《薄荷今天不下播》 1、001 第1章 开播了家人们 “首先这是马料。其次它已经灰得不能被称为紫了。”女人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将放大的图片缩小,又滑到下一张照片。她眉毛一挑,“你说这是开箱?买来就这样?” 照片里的镯子泡在水里,不均匀的灰紫色,有些地方甚至泛白。 “这两年一群小姑娘把玛瑙价格炒得比以前高了点,确实会有中大千的品质。但像这样的,二百给我我都嫌多,”她看得直摇头,幽幽叹了口气,将手机推了回去,“你被骗了,石院长。” 坐在咖啡桌对面的男人反应并不大,微微点了下头,淡道,“知道了。谢谢。” 她似笑非笑地说了声客气,又说,“阿姨不了解这些,以后叫她别再网上乱买了,当心被骗。玩石头的行道水深,这算是很低阶的东西。” “嗯。”他点点头,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谢谢。” “尤其是网上那些开直播的,要格外注意。视频里看着都是好好的,收到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好。” “……” 这是一家处于贸易区商业大厦高层的半开放式水吧,很安静,氛围很好。咖啡香气似有若无地随音乐漂浮,窗边卡座之间的距离很开,垂下低调的浅色纱帘,留出一个刚刚好的私人空间,不会太闷,也不容易被打扰。 现在是晚上九点,用餐过后放松闲聊的时间。今天圣诞节,桌上摆着两杯蛋奶酒,和一块快燃到底的心形蜡烛。 酒没有被动过,上面的奶油化了,塌塌地泡在饮品里,看着有些倒胃口。 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舒适且相对低矮的沙发里,倒也不是很格格不入,只是看着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气质看起来和烟酒很配,面容英俊而冷峭,是个相当标准的、甚至规整的薄情相貌。 身材很好,个子高肩也宽。比起白大褂,他更适合穿这一套。 外貌上看,此男的确是将“我是个很装的有钱人渣”写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天知道他负过多少人的心。 聪明自爱的人必定会觉得危险想要逼退,但不妨碍有些胆子大的人就吃这一款。 比如说她。在这场默剧一样的约会……抛却家世不提,打一开始,她对这个男人的脸和身材都很满意。 但到现在,也仅限于此了。 “石宴。” 两人此时已经沉默了快有三分钟,她已经觉得有些可笑了:“看起来你明天还有事情要忙,不如就到这里吧。” 他蹙了蹙眉,“我明天没有事忙。” 她却已经站起身来,将外套和丝巾捡起,搭在胳膊上,看了眼手表看,“时间晚,就不继续叨扰了。” 见她站起来,他并没有沉默着继续坐下去,而是跟着站了起来,将她放在桌面的皮包礼貌地递过去。女人手一顿,似笑非笑地接过了,又拒绝了他为她披上外套,再一次道谢并道别。 “我不明白。”他低声问,“是我做了什么冒犯您的事了吗。” “……” 没有。 这男人从头到尾都很得体。虽然寡言少语,但礼貌且温柔,打破了样貌上的第一印象。 原本还以为是伪装,但一顿饭吃下来,从谈吐时的言论,到一些行为上的细节,明眼人是能看出的:这的确是个素质涵养都很高,人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的、相当优秀的婚恋对象。 她今年三十八岁,做玉石生意快有十年了,自认眼光毒辣,烂货还是好料都能一眼看穿,因此才更加确信—— “没有,石院长。”她大方地说,“但我也不认为是我自己的原因。” 他没有插嘴,而是安静地听下去。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意识到,刚刚你向我询问玛瑙手镯的品质,是我们沟通最长的几句话了。也是这一整晚,你唯一一次主动向我搭话。”顿了顿,她笑着说,“说实话,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答应和我见面。” 石宴听完,短暂地思索了下,很快,诚道,“抱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她捂嘴笑笑,客气地说,“原本以为是我魅力不足,还有些低落。现在看你的性格。我们确实不太合适。” 石宴摇了摇头,“不,你很漂亮。” 虽然并不相信长成这样会是个老实人,但此时此刻她还真看不出来这个男人是在油嘴滑舌,“真可惜。” “您说什么?”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蛋奶酒,打趣道,“听闻您一直在美国读书,特地点了这个呢。可惜了。” 她没有再拒绝他为自己披上外套,走之前就着医院的问题寒暄了几句,“我母亲预后很好,请替我向石阿姨表达谢意。改天我做东,还请一定不要推脱。”她又说,“别让阿姨再看直播买东西了。等下次我挑个配得上她身份的高翡,也算我一点心意。” 石宴面无表情地拒绝道,“礼物不能收下,这是我们该做的。” 她没有强求,再寒暄几句,到了电梯门口,阻止他开车送她回家,就此道别。 “圣诞快乐。” “妈。” “你这在哪呢?地下停车场?”她瞥了眼自己儿子,手在屏幕上点了点,疑问,“这才几点,怎么没送人家小秦回去。” “没有谈妥。” 石芸知道自己儿子脑子不好使,懒得品味‘谈妥’这两个字,“没看上就没看上呗,说这么委婉。”她有些不悦,“即便如此,安全把女方送到家也是你该做的。” 石宴没有辩解什么。只是礼貌归礼貌,现在年代不同了,深夜送人回家,也意味着另一种心照不宣的、更加轻浮的可能性。 今天确实疲累。这是他心血来潮答应的一场无意义的约会。 他原本也不打算接母亲视频。石芸半天没有回音,眼神并没有看自己,而是看着下方,便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您怎么又在看直播。” 石芸白了一眼他,“你妈就这点爱好,一把年纪了还没点财务支配权了?” 石宴说:“那也不能几千几万的买假货。正好,今天我给秦小姐看了那个手镯。” “她怎么说。” 石宴斟酌了一下,“并不是能价值三五千的品质。” 她咳嗽了一声,“我买着玩,谁在乎那些。你从小到大花都花了我多少钱,送你去纽约读书都烧掉几位数了?年纪轻轻的人,大过节一个人在车里抽烟,多操心操心自己吧这时候唠叨起你母来……” “……这些都是小事。没必要纵容那些昧良心的黑心商贩,”石宴眉心蹙起,“那明显在坑蒙拐骗。” 石芸一时间没有回话,脸上的表情像是专注地看什么,车里又安静,她平板里主播温温柔柔的一句‘链接上了啊宝宝们都手速去拍——’就这么清晰无比地传了出来。 石宴:“……” 石芸蓄势待发,表情从期待——到紧张——再到低落。 她撇了一眼手机屏幕里满脸冷漠的儿子。本来没抢到就烦,现在更没好气道,“多管闲事,没事干滚医院值班去。再多嘴小心老娘把你开了。” 接着干脆利落地挂了视频电话。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石宴叹了口气,但也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必要。 手里的烟已经快燃到尾端,其实他并没有吸烟的习惯,只是今天确实有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不耐。要问起来,大概就是秦妍那句: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答应和我见面。】 石宴今年三十一岁,人生平淡顺遂。 四年物理四年医学院三年临床三年规培,今年年初刚带着自己漂漂亮亮的学历回国,就职——也是继承了母亲的私立医院。目前被石芸赶去行政沉淀。她从来没有催过儿子成家立业,不如说石宴提起自己去相亲这事还吓了她一大跳。 三十岁不过人生开始,不是值得焦虑婚恋的年纪。 他拿出手机,点开朋友的对话框。那是他国外留学时的学弟,身世不凡,但人生经历坎坷。如今和他的同性爱人在一起也有五六年了,二人都是石宴校友,前不久发来了结婚的邀请。明年六月,在夏威夷,问他要不要带个伴。还发了张照片给他。 照片的内容很简单随意,较大的那只手,托举起另一个人的左手,无名指上带着戒指。虽然尺寸区别很明显,被托举起来的手明显要纤细柔软一些,但其实能很明显地看出来,是两位男性的手。 他在外面读了十年的书,身边朋友什么性向的都有。 正是因为毫无偏见,反而更能笃定自己异性恋的取向。 不过明白归明白,石宴从出生到现在,从未谈过一场恋爱。 亲眼见证有情人终将步入殿堂,石宴晚了差不多十年的思春期堪堪来迟,忽然发现自己三十年一个人埋进实验室病房图书馆办公室,睁眼工作闭眼睡觉的日子,对比起别人来,确实是有些无趣。 石芸似乎曾经委婉地和他旁敲侧击地说过什么,问他自己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不管是男孩女孩都挺爱瞅你的,但在谈感情这事上却对你避之不及。 那时候石宴带着口罩发套穿着防护服,闻言抬眼看着屏幕上笑得很尴尬的母亲,认真地思索男性不吸引女性的所有原因。 他自认非平等而是高视异性,认可并支持多元文化与各类小众性取向;不是惹人讨厌的顺直,没有不良嗜好和癖好,性格也没什么攻击性。 于是石宴回答道,“可能是我长得比较难看。” 石芸问:“你们学校医院有没有脑科和神经科。” “有的。” “去看看。” 虽然不明白,但他一向比较听长辈话,所以听话地回答道,“好。”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时至今日,石宴也不太明白他妈那天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他不想再抽烟了,甚至觉得那股味道让人头疼。在发动汽车前,他忽然想起什么,眉头拧起,手机点开某软件,找到他母亲平时守着点看的那几个互动直播间,选了那个卖玛瑙镯子的账号进去。 他一开始没怎么在意主播,那些滤镜和美颜刷泥一样堆砌出的美丽面容千篇一律,看久了都长一个样子。吸引他的反而是直播间的场景:这是一场户外直播。 他选来相亲的商业中心,后街有个不规则圆形的夜市广场, 那‘骗’石芸不少钱的直播间,背景正好就在这个夜市广场。他们用完晚餐就在那里散过步,实在尬得没话说开始看小摊了,秦妍便头疼地提出上去喝两杯,所以石宴记得很清楚。 甚至于那个卖玛瑙手镯的摊子,那时候正在摆货。摊主低着头,没注意长相。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货品,眉心紧锁,再看眼ip,错不了。 直播似乎刚刚才开始,还在上人阶段,主播低着头,认真地在桌子上捡镯子,灵巧地往一个透明的亚克力展示盒里摆。 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石宴这才注意到,这是个男性主播。 皮肤白,脸很小,看上去像个高中生。顶着营业时的标准假笑,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弯了弯。好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石宴阴沉着脸,听他在那边热热切切地,对着屏幕前的所有人说: “晚好家人们。” “开播了开播了。” 作者有话说:—— 直掰弯/双初恋/双处 欢喜冤家/鸡同鸭讲 黑切白的心机骗子vs白切黑的老实人 攻受都是不完美人设,会有成长轨迹—— 预收:CP2011605《栗巧想要贴贴》冷脸坏萌小蛇受×厌世腹黑酷哥攻《 》 2、002 第2章 要不说富贵险中求呢… “这条一百六,带满圈刚,顶到头56圈13宽,就是这里飘了点小沙。” 修长的手在珠宝专用的展示灯下翻转,白得引人注目。他展示商品的动作很灵巧又麻利,弹幕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三两句话过后,似乎对方还在纠结,主播上手试带了一下,笑着说,“没关系,要不要再看看别的?56的蜂蜜水还有两条,我帮你找出来对比着看看。” 声音也好听,温柔细致,对客户诚挚又尽心。没一会弹幕就让直接上,他高兴地道了谢,立马弹链接。 “那我帮您包好。24小时鉴赏,不退的话您加一下我小助理绿泡泡到时候反给您。” 第一次围观秦薄荷朋友圈的时候,石宴凝视他妈的手机,看了足有半个小时之久。 不知来源的氛围网图头像,【MINT代购】后面跟的是一串看不懂的品牌,xx旗下xx源头一手,点开朋友圈,就能看到背景图——是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业务范围和代理品牌的广告牌。 大牌包履彩妆,美瞳首饰护肤人肉全球帮代韩免日免二手电子高价收花呗信用分帮修复塔罗占卜魔法蜡烛……甚至还有琥珀糖夹心贝果等等手作零食。 最不起眼的,是本人的主营业务:水晶玛瑙高货原石直播挑售。 广告正中是两个二维码,一个是直播预告的群,另一个是小号,下面标注教学-非加盟不要戳。应该是招代理用的。 业务范围之广泛,可以称得上只有想不到,没有他找不到的。 在微商界,此人大概是只手遮天的程度。那想要赚钱的心铺天盖地迎面而来,很多业内‘黑话’甚至要石芸解释了他才听得懂。 说主播忙吧,他几乎每天都给石芸发语音问候,一天三趟,顿顿不落下。说不忙吧,就凭朋友圈发反馈的密集度,一天少也得几百单还有代理交上来的货要去校对发货打单号。 而且石芸也不知道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打心底喜欢这小孩儿。 偶尔在医院,石宴去给他妈送午饭送咖啡,隔着门就能听见老院长的富婆笑,一听就知道是在看直播,也不知道那主播是怎么把她哄成这样的。 石女士本人这么说过:“哎呦,爱死了,像生了个丫头似的。”话里话外还流露出一股对亲儿的嫌弃。 但骗子就是骗子。无良商贩搞这一套,他只会觉得这人品德实在是很有问题。 但石宴对主播到底还是有些好奇在的。 他不太懂做生意,也少社交。这么多年大半时光只在闷头一件事,就是读书考试。 ……至于秦薄荷。 除了那一朋友圈恢弘的‘商业版图’,石宴也实在想见识一下,到底是有多强的人格魅力,才能让石芸心甘情愿当冤大头。毕竟在他的印象里,石芸精明理智,她不可能看不出那些灰扑扑的镯子到底价值几何。 石宴熄火下车,准备去看看。 还是有些纠结的,说到底也不过小几万的消费,不值得去兴师问罪,而且跑线下这种行为……很微妙,甚至算得上‘骚扰’。 但毕竟离得近,两步路的功夫也就到了。纠结着纠结着,他不知不觉也就到了这个圆形广场。石宴今日心情本就烦闷,路上偶尔有盯他脸的年轻人,还没等再仔细瞅瞅,一见那阴云密布的表情也就失去了兴趣。 确实,西装革履一脸阴鸷,不知道刚从哪个天凉王破的会议室出来,路人躲着点是应该的。 圣诞节,为了吸引年轻人和游客装饰打卡,商圈都在卷外景布置,这一片也不例外。 松树,人造雪,绿化和灯带一拉,氛围就上来了。 排了一列的个体小摊,卖的都是些手作首饰啊,甜点或者玩具一类的。地界好,环境高端,租金贵,一般回不了本,也就是有钱有闲的小年轻出来玩着卖卖。 仔细看看,摊主也基本都是靠闲时间‘创业’的年轻人,或者乘周末出来赚外快的大学生。 夜市人还真是不少。 主播那个卖玛瑙文玩的小摊贩站着一对男女,一看就是情侣,兴致盎然地挑售着什么,首饰灯下,石宴看清了那张脸。 “……” 不一样。 和直播间里那张精致透白,滤镜下莹润发光的面庞。几乎完全不一样。 不是难看,而是假人和活人的区别。 秦薄荷在石芸和粉丝群里营造出的形象,一向是温柔可爱又讨巧。还有点可怜兮兮的天真。 美容特效放大了那双眼睛,比例和妆容都往女性的那个方向调整。但实际上主播脸上并没有化妆,看着远没有视频里年纪小。 细长的眼型其实十分优越,单眼皮绞薄又冷淡,但看有些凶寡,但幸在眼尾上扬,一笑起来就非常像猫了。 石宴越看越不顺眼。 他也觉得自己有问题,莫名其妙跑来偷看。但刚要转身离开,就听见一声挽留。 “您等等。” 秦薄荷叫住客人,伸出了手,他左右看看,将声音压低,“我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放心,我这里有。” 男生之前也不过是开开玩笑,仗着在自己女朋友面前装懂行,也是实在不想花钱送礼物。 他说玛瑙这种东西根本不值钱,要送就送好的,宏论一通之后,又问有没有‘牙’料卖。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那玩意儿可是违禁品,见摊主表情微妙,心中得意,拉着女友就要离开。哪知道还真有。 “有?” 秦薄荷眼睛一眯,“有。”他退了直播间,又将灯光灭掉一盏,左看右看,拿出一个小盒子。伸出手召了召,示意他头过来。 男生伸着脖子往他桌子下面看,一看,愣住了。 “我操,还真有啊你?!” “……您小点声。”秦薄荷表情淡了淡,似乎不太愉快,这更显得他这一盒八成是真货。 他从拿出来一条圆镯,拉过女生的手,一套就套了上去。 天然象牙纹路细腻,被打磨得油润光滑,颜色也是很讨女生喜欢的糯白色,宽厚合适,就是比一般材质稍微轻那么些许。女孩子的皮肤本就白腻,手腕也细。带上还真挺好看的。 她自己也喜欢,从表情就能看出来,又是转又是摸的爱不释手,半天也没打算摘下来。 “是遇到主人了,”秦薄荷惊讶道,“这条我好久没拿出来过,大部分客人的肤色都衬不起来这条,就算有也是尺寸不合。这个品相,”他又转对男生,颇有深意地说,“我不多赘述。听您刚才对牙料的了解,只会比我更懂。我既然敢在您面前把这条拿出来,必然是有信心能过您的眼。” 男生原本还半信半疑,一看就是不打算买,正想办法拉女友走,一听这话,又站住了。 女孩说,“你这么懂啊,这条怎么样?” “啊?啊……对,确实是好东西。在这种地方能看到这个品相的,不容易。” 秦薄荷失笑,“我在这摆摊这么久了,还没见谁能让我把它拿出来的呢。” “你刚不是说很多客人都试——” 女孩子打断男朋友,“我想要这个。今天过节呢。” “……这条多少。” 秦薄荷言简意赅,气定神闲:“一千二。” “抢呢你?!刚她试那条玛瑙才三百!” “这怎么能一样,我看您是真懂行才把它拿出来的,您是圈里人,懂市场更懂料子,我都没敢往市场价报。” 女孩子诧异:“宝宝,你不是说你很懂这个吗?还说你家里有好多古董让我去看。” “谁说我不懂?你听他胡扯,我玩文玩多少年了都。” 秦薄荷的殷勤劲儿没了一半,寡淡道:“没看出来。现在这有价无市的东西,我冒着风险带出来,能碰到就算很有缘了。还以为您心里有谱。要是这都嫌贵,说明您平时不怎么玩这些。还是还给我吧,”他伸手去讨,“这条不卖了。” 这话一说,男生脸上挂不住了。女孩也不舍得摘。又是一番纠缠。 但不管怎么拉扯,男生愣是没好意思还价,最终眼瞅着女孩子要不高兴,各回各家的话一说出来,今晚约会八成泡汤,实在没办法,还是扫码付了款。 一千二到账。 秦薄荷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的收款页面。 他还没来得及笑,身边的人便哈哈道,“了不起啊你!” 说话的,是旁边摊位的摊主。那是个算塔罗的占卜小摊,摊主就叫Tata。 她客人刚走,笑盈盈地用肩膀怼了怼,“也不怕遭报应。” 秦薄荷从始至终都低头看着手机。淡淡道,“遭什么报应,他欠我的。” 平时直播,会刻意摆营业脸出来,也要凹一凹平易近人的人设。而此时,眼皮懒洋洋地半落,脸上带着一点微妙的笑意,声音也不夹了,听着刻薄又懒怠,“在我摊位装模作样半天,还要他来教我看货。这算精神损失。” Tata:“你那是真象牙啊?” “是真的我就进局子了。”一千二买真象牙,这个智商秦薄荷有点后悔没开价两千。没给一条大塑料就算他有良心。 他说,“假倒不是假。至少不是pvc也不是骨粉压的。我这是猛犸料,算不太好的那种。” 因为有专门用来打光补色的白灯。那灯是他重金买的设备,所以看着颜色好,也衬得客人肤色漂亮,换室内光或者白天,就不是一回事了。 秦薄荷说:“也就带着玩罢了。我这还有一支细圈,你要吗?” Tata问:“给我什么价啊。” 秦薄荷想了想自己的进价,坦然道,“二百。” 她笑个不停,“你还是小心别真进局子吧,贪成这样迟早翻车……等下,我来客人了,一会儿聊。”说罢,抬头问客妹咨询什么问题。 秦薄荷没应声。 今天捞了一笔,他直接关了直播后台,开始回消息。 默不作声地在心里盘算。 今天线上走了不到五百,线下……也是运气,遇到了个装货送上门给他坑。 说实话,年底的流水比十月十一月那会儿差远了。 量没以前大了快递不给他好价,不包邮又不行,计算起来,利润也没多少。 只能抱紧那几个冤大头和富婆姐姐的大腿,想尽办法多弄几笔回来。虽然不能说光彩,但骗……赚有钱人的钱,秦薄荷从来都没负担。 坑能坑多少?也不过指缝里的油水。除了货品,更多的是花心思哄金主开心。这就很费神费力。 他业务很广,直播只是自己事业中较小的一部分。手下几个小代理在一群接二连三地传单子,二群更是一串催单号的。 还有“金主”姐姐们要问候。 自由职业就是这样,随时随地都在忙。 他几乎没有多少休息的时候。线上的消息回起来,就没个结束,他挑几个着急的消息先回复,又有一些纠纷和退货退款等他处理。正工作着,忽然一声: “你好。” 听到这把声音,秦薄荷眉毛微微一挑,眼神斜过去。 不过他没看客人的脸,最先入目的,是一只手,和手腕上的手表。 做各类中奢低奢二手多年,长久接触,只有懂行才能不被人坑,他辨别真假的本事自然是有。秦薄荷几乎一眼就认出了手表的品牌和型号。而且知道,这是个真家伙。 干净宽大的手,肤色正常偏冷白,说明长居室内,青筋血管恰到好处地显形,是能从骨骼看出性别阶级的、标准的阿尔法男。 衬衣袖子从西服外套里略微探出来,严格标准地扣好每一个扣子,从衣服到手没有一处脏污,很规矩,也很性感。 但最主要的,还是那块表。 秦薄荷放下手机,目光直到最后一秒都还黏在客人手腕上,终于,微微阖了阖眼,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挂着诚挚动人的甜笑,“您好,晚上好,看上什么了?” Tata的客人刚走,她正在喝水润喉休息,忽然听见秦薄荷说话夹得这么猛,呛了一下,忍不住看了过去。 石宴说,“随便看看。” “我是不是见过您啊,”秦薄荷眼前一亮,热情道,“就刚刚。您是来约会的,对吗?来挑圣诞礼物?” “……” “我这里虽然摊子小,但货都很好,不少人专门为了买我家特地跑一趟。” 石宴没回答,顺手捡了个镯子。Tata看清楚了,那是刚才那对小情侣挑过的一条三花,当时秦薄荷开价三百。 秦薄荷立马说:“眼光真不错,这个色现在不好找的。” 他的视线一直隐蔽地在这人身上来回扫,但瞳孔里的兴味藏不住。 这也不能怪他。 带着六十七万的表,穿着十二万的三件套。和这里格格不入的气质,留下女伴一个人出来,满脸都写着我有钱快来坑我。 “……很稀有?” “稀有算不上,不好找的意思是它表现难得。这条种水特别好,而且您看,”他伸手将镯子取来,对着光展示,“别说今年不兴龟背纹,那都是不懂行,只知道追求透度。只有这种才是老料,带去西北都不容易跑水的。” 客人太安静,默不作声地听,面色阴晴不定。秦薄荷觉得古怪,但还是在努力推销,几乎将手上那个三百多的镯子吹成遗世珍品。 等他终于洋洋洒洒介绍完,石宴才开口问:“什么价格。” 也没给评价,没说满意不满意,更不打算挑挑拣拣。 面前的人的语气不好琢磨,也看不出情绪。秦薄荷知道,他最了解这种人了,速战速决干脆利落最要紧。 “嗯……” 秦薄荷眼神落了落,又抬起来,温顺地笑着说。 “八千。” Tata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去,弄湿了桌子上的牌,手忙脚乱地开始找纸去擦。《 》 3、003 第3章 好没素质- “我们这边呢,还是建议你们二位私了。” 警察看着二人,咳嗽一声:“主要是交易并没有达成,而且后面诉求的内容,您也不是当事人。从聊天记录能看出来,双方是自愿进行的交易。” 石宴正襟危坐,虽然脸色难看,也并非不通融。 警察对秦薄荷说:“但这种情况,交易并未达成,不代表你的行为合理。溢价销售本身不违法,但也不道德。如果对方真付了这八千元,不正当价格成立,你这可就涉嫌诈骗了,听明白没有。” 秦薄荷:“明白了。” 翡翠玉石类商品水太深,且价值模糊难以界定,一直都是溢价重灾区。得亏秦薄荷保守,只逮着几个富婆姐姐薅几口贪的,平时也有老老实实纳税,不然这一晚还真就麻烦大了。 秦薄荷嘴角一扯。 八千一出,石宴报警了。 一边围观的Tata也很懵逼,开始都以为是在开玩笑呢。不买就不买呗,不上当就不上当嘛。觉得被耍,骂两句也就罢了。 谁承想石宴默了一会儿,二话不说掏出手机。 就这样,原本开玩笑时说的‘进局子’居然一语成谶。秦薄荷夜市摆摊叱咤多年鲜少见这种操作。虽然也不能说他自己完全无辜。 这会儿刚从派出所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夜空黑漆漆的。 秦薄荷盯了一会儿月亮,就听见身后沉重的脚步声。他收回目光,在门口站定。终于,对着石宴,把从来的路上开始就想说的话,平波无澜地说了出来。 “你是不是有病。” “三百块的商品卖我八千元,”石宴冷漠地说,“我会报警很稀奇吗。” “八千?我喊八万也是我自由吧,问题是你付款了?” 石宴说:“没有。但你出售给我母亲的那些商品,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数目了。警察说得没错,确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你也不要觉得这种行为可以不受法律监管。” 本来面相就是狠厉无情的那号人。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真的有点凶。 ……秦薄荷倒不是怂。他本是有一肚子话反驳的,但听到石芸,张了张嘴,表情松动了一丝,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我哪知道她是你妈。”他侧过脸,声音稍虚了一些。 那会儿在警察局,秦薄荷还想着反咬一口来着。 他断定这人就是个神经病。直到石宴将石芸和他的交易摆出来,秦薄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是社会多年经验,让他很快调整了情绪和思维,第一反应,是当着警察面严肃地质问,“你开我盒?” 石宴直言不讳,说自己是看到户外直播的背景,也承认自己此番行为不妥。可以就此给出精神赔偿。但一码事归一码事,秦薄荷高价卖给石芸的那些破烂,他要一个说法。 从石宴对他的态度来看,很明显。 他觉得秦薄荷品德低下,好没素质。 调解的结果是私了。 原本秦薄荷还头疼此人将会相当难缠,结果石宴倒是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二人互换联系方式,加了微信,秦薄荷答应将之前交易中溢价的部分退还。至于期限,没说。 其实不仅是主播,警察也看出来了。石宴外观衣履言行举止处处得体,不像是较这个真的那类人。当然不是说这个真不该较,而是他明显并非真心讨要退款。纯就是想警方来斥责一下,并且警告以后不要再做类似的事。 斥责有效,警告也有效。秦薄荷扫码加微信的时候,一边笑一边磨牙,眯着眼睛说:“你放心,以后绝对不会了。这钱我保准给你退。” 这个笑总感觉有点别的味道,看起来冷飕飕的,但是石宴没在意。 秦薄荷:“我回去计算一下具体数额,将费用分三次退还给你,可以吗?” 石宴说:“我不急。” 秦薄荷:“你也不用担心我跑,你不是知道我在哪吗。” 石宴说:“不会。” 见这副惜字如金的模样,仿佛和自己多说一句都嫌浪费。秦薄荷没话说了,嘴角扯了扯,忍着膈应加了好友,决定一旦把钱转完就立马把这人删了。 石女士还不知道这件事,但梁子就这么结下。以后做生意也尴尬。 秦薄荷想起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想了想,点开石芸的对话框。刚打没两行字,又删掉,发了长长的语音条过去。歉意里带着半分讨巧……也有半分真心。 石宴在车里默不作声地反思了很久。 其实他也觉得自己冲动不理智。 但对方把自己当冤大头的架势过于直白,一开口就是八千。石宴先前围观了秦薄荷拿猛犸象牙骗人的全程,本就反感至极,带着偏见看人会越看越偏。既然来了,不如干脆将事情解决。 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相亲失意,再加上一番折腾,石宴也觉得疲惫,发动了汽车,正准备回家休息,忽然扔在副驾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石芸的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石宴伸出去的手迟钝了一下,有些不敢接。 秦薄荷毕竟很得他妈圣心,每次他提,石芸让他别管闲事的态度很明显。 现在来电话,也不知道原因。石女士一把手多年,训人的本事还是比较厉害的,这个时候电话,他猜得到是什么事,叹了口气,划开接听。 果不其然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 当然百分之八十都是情绪宣泄,石宴捏着眉心,将手机拿远了些。 秦薄荷还真去找石芸告状了。 “这钱你不许要,听到没有?”石芸怒道,“你真当老娘傻看不出来那玩意不值钱?出息了,跑人家直播的地方闹事。” 石宴眉眼一沉:“他是这么说的?” 秦薄荷倒也不是这么说的,但她正恼火:“你管他怎么说,那点钱我丢了都不会去捡。用你多此一举?” 石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不理解,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心甘情愿受骗,想资助可以直接转账。就我看,那主播不是缺钱的人。” “这你别操心。总之他给你的钱你不许收。原原本本地退回去。” “……我知道了。” 石宴原本就没打算收。 警察的理解是正确的,今天只不过是提个醒。 只是他没想到石芸居然这么执着。这不像是一个消费者对商家该有的态度,就算是铁粉,花重金去买情绪价值?不仅是当冤大头,这架势好似被骗也心甘如怡。他总感觉不至于此。 但既然石芸乐意那也没办法,他不打算再干涉。石芸有些话说得很对,去线下‘找事’实在不妥,太欠考虑了。 正好,刚加了主播微信好友。他正打算联系一下说明情况,石芸的消息先一步来: “晚上没事就干活去。” 那么大个医院,要人当值按理说也分不到石宴身上,但石芸明显是在恼他,让儿子值班反省去。 但过一会儿,石芸又补来一句,“还有,老胡孙子发烧了你去问候问候。夜里少吃重油夜宵,早上不要自己开车,老实找代驾。回家了就赶紧休息。”后面紧跟着一个生气动画小人的表情包。有点土,也有点好笑。 石芸的私立医院——易芸生医疗中心,规模庞大,目前已布局了三个一线城市和十二个地级市,有八百名来自全世界二十个国家和地区的全职医生,超两千人的兼职专家团队和护理团队。 鑫市为直辖总院,地理位置优异,位于淮堰市中心偏北的一所大学旁边,和学校没什么关系,但平时也会有些交流活动。 全国也就只有那么几所私立医院有机会评得上三甲,易芸生能占一份,虽然还有不足,但主要都是些需要使巧劲儿的地方。 深夜医院门可罗雀,除了急诊其余地方都很安静,一路上偶有匆匆脚步,接着又很快归于寂静。石宴少来急诊大楼这边,一线的年轻医生认识他的人不太多,正好碰上总值班主任,正在巡视,一抬眼瞅见石宴,愣了一下,笑道,“小石院长?这个点过来。取材料?” 石宴是老院长独子,读了十年书,带着一身履历海外归来。石芸没让他上手术台,只分配了执行院长让大儿那学傻了的脑重新动起来,多多磨砺处事人情。 虽然说执行院长也是院长,按他的资质,三十岁的年纪就喊院长,不合适。 所以大家都喊他一声小石院长。 今天是个太平日子,夜里没什么重大事故,急诊还算平稳。 “严主任,”见人搭话,石宴脚步一顿,回道:“我来接替行政总值班。” 严主任稀奇:“拉你来顶班?这大过节的,你们年轻人不都兴这个吗,女朋友也乐意啊。” “我是单身。” “行吧,”他也不多话,乐道,“替我问声好——” 还没说完,急诊那边又来了新病人,是救护车拉回来的,说是情况非常不好。眼瞅着又忙起来了,就有人喊,“主任!来看下病人!” 石宴问:“辛苦了。缺人吗?我可以留下。” 严主任转身一边走一边赶他:“不至于不至于。” 但严主任既然说不需要,那本身也不是石宴的职能范围。自身的精力不足,所以没有陡增麻烦的必要。他不再暂留,理所当然地、头也不回地离去。 但看这个情况,其实是需要人手的,急诊怎么会嫌人多呢? 说难听点是没眼色,但石宴有没眼色的资本。在外的学术环境不需要他有眼色,回来之后就是院长,更用不着他去迎合太多。 他只需要去自己办公室处理一些白天遗未处理的文件,然后静静等天亮就好。 远离了吵闹忙杂的地方,皮鞋踏在瓷砖地面,闷沉又孤寂,直到一串快速匆忙的跑步声由远及近,那人似乎非常着急,鞋子摩擦在瓷砖上的声音急促尖锐。 这种场景在医院每天都能看见,尤其是急诊最为频繁,并不稀奇。擦身而过的时候,石宴也只是瞥了一眼。 却忽然一顿。 他很快反应过来,脚步停住,想了想,还是回头看去。 秦薄荷跑得瞳孔抖颤,刹在急诊门口,他焦急万分地四处张望,像在找谁。《 》 4、004 第4章 他从小就漂亮 一床接一床找过去,秦薄荷找到了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他胸口上下起伏,一路跑过来已经是用干净了所有力气。 就算做足了心理准备,他还是不安到了极致。 秦薄荷将病史记录和影像递交过去,问医生,“是什么情况。” “患者自己来的时候还清醒,只说头痛难忍,但很快就失去意识。急救的时候发现了病人胸口的手术痕迹。” “……”秦薄荷将手里提着的一兜资料递过去,“是,三年前做了全切。” 她和身边的另一名医生翻阅过后,顿了一下,问,“骨转移?请问上一阶段的化疗是在什么时候。” “嗯,”他低声说,“第四次化疗在两个月前。” 医生言简意赅道:“检验的生化指标这边已经看过了,但是不能确定晕厥的直接原因,从病史来看,很可能是颅内压增高导致。” “医生,”秦薄荷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会头痛晕倒,会不会是,”话咽了咽,手颤抖着,似乎是在畏惧什么,但最后还是,“会不会是脑转。” “要扫脑部做了检查才能知道。如果只是血管压迫,一会儿有可能会醒过来。你先要去放射科,重新拍个脑CT。等片子出来了再看结果。” 秦薄荷心一揪,“我知道了。” 同事忽然打断,“还是要等一下的,影像那边说刚有个事故病人正在用机器,可能得等个十几二十分钟。” “我知道了,”秦薄荷低声说,“费心了。我去办住院手续。” 她问道,“请问您与病人的关系是?” 秦薄荷低头,看着氧气面罩下那张消瘦凹陷的脸,异常平坦的胸口,还枯槁的手指。 从进门起就开始耳鸣到了现在,他的恐慌和疲惫被迫纠缠在一起,清秀白皙的侧脸比平时还要冷意森然。 直到医生又问了一遍。 秦薄荷才如梦初醒,他轻荡荡地说:“她是我妹妹。” 其实秦薄荷今天出门前应该去找Tata算一卦的。 刚出警察局那会儿,他给人回了个电话,毕竟事发突然,那一堆丁零当啷的商品就放在那边来不及收。二人关系好,也算知根知底,他嘱托Tata照看一下,要是晚了回不来,就替他把摊子收了。 “不是,他来真的?”Tata惊讶,“现在有钱人这么闲的吗?他那块表都够买你命了,还介意这十万八万的。” 秦薄荷也是清楚自己不占理,“给人逮着了也没办法。” “你这个月没赚多少吧,一口气给他还这么多,你下个月贷款咋办?” “我和他说分期他同意了。” “神人……” 又吐槽了几句,秦薄荷挂了电话打算扫个车骑去附近地铁站。结果刚停好车,手机从兜里一掏出来,三个未接来电让秦薄荷大冬天出一身冷汗。他马不停蹄先回家取了片子,接着打车到医院,直冲急诊。 已经是凌晨三点四十五,秦薄荷待在留观区,上一次在医院陪护过夜还是几个月前。 知名的私立医院,条件确实稍好一些,房间是双床,还有一个空床,所以只有秦薄荷和女孩两个人。他没有占空余的那个床位,而是坐在她床边,双腿交叠,是在等着什么。等影像,或是等白天。即便是深夜,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也是亮一下,又亮一下…… 敲门声骤响,有人直接推门而入。 “您好。” 男性低沉的声音从背后来,距离很近,秦薄荷起身去迎,看到来人愣了一下:“您是……” 是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医生,带着眼镜,面容严肃,身后跟了两个陪班的学生。 学生将片子递给秦薄荷,医生翻看了一下之前的影像和彩超,又看了看女孩的情况,详细和秦薄荷说了一下情况。 一边说,他一边嗯。头点着,幅度越来越轻,心越来越沉。最终,还是避无可避的落到了最低处。 “你心态要好,等患者醒来,很多事情要循序渐进地来。这三个方案家属仔细斟酌,但最主要的,还是本人意愿。” “我不会放弃的。” 医生资历很深,见过太多,于是也只仁至义尽:“我理解。” 秦薄荷将人送到门口,“麻烦您了,怎么还特地跑一趟?”还以为要等到明天白天。虽然煎熬,但也没办法。 医生没说太多,带着学生走了。 秦薄荷还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肩膀缩进,又松弛下来,忽然听到身后有声咳嗽,他心也跟着一抖,用袖子擦了擦脸,调整了一下,回到病床前弯腰俯身,垂眼询问。 石宴在门口待了一会儿,看眼时间,正准备想走,又听见人出来了。 没两步,他从隔壁病房显形,胡应城给他俏无声息地吓了一跳,喝道,“你躲这儿干什么?” 石宴淡淡地问:“胡主任,情况怎么样?” “……”胡应峥要是有胡子这会儿一定气得乱抖,“又不是手术,非得给我喊回来,你自己也能看,既然挂念,为什么不亲自看?” “不是挂念,只是询问。”石宴又说,“今天本来就该是您的班。” 胡应峥瞪眼,“我当班也能在家里当,你妈没说我孙女发高烧?” “发高烧要么降温要么吃药补液,陪着并不会让儿童好得更快。”石宴又问,“患者情况怎么样?” “那今晚神内值班的人呢?” “我都不认识。” “……” 胡应峥想骂他滚回美国待着去,但看这人高马大肩宽腿长的,还是忍了下去,啧道:“小时候我就觉得你轴。” 他让学生先回去,和石宴仔细说了一下病人情况,又好奇,“这年轻人到底是谁,你朋友?同学?” 石宴一一否认,他和秦薄荷连认识两字都谈不上。因为石芸在意,所以他既然撞见了,能帮就该帮一下。也免日后莫名其妙再挨顿骂。 他将情况听了个大概,“乳腺癌骨转再脑转?患者二十六岁。有遗传史吗。” “大概率,但这都说不清楚。行了你要问什么自个进去问吧。我看家属状态也不好。”说罢,打了个哈欠,将手负在身后,叹着气离开了。 石宴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想了想,没有进去。 “怎么这副表情?” “什么表情,”秦薄荷刚发完消息,见她起身要起来,连忙阻止,“睡好了。” “扶我起来走两圈,”她笑道,“再躺人就躺废了……喂。” “李樱柠,”秦薄荷凉凉道,“你给我躺好。” 女孩只好无奈躺回去,见秦薄荷看了眼手机,嘴角又动了动,实在好奇,“哥,和谁聊天呢。” “我还能和谁聊天,在工作。” “你工作不是那副表情噢。” 秦薄荷没有多说:“遇到个讨厌的人。” 李樱柠嘻嘻:“是吗?” “笑什么。” “笑你故作高深。有什么好卖关子的,我可是你亲妹。” 李樱柠醒来不久,眼下还有些浮肿,极短的头发贴着头皮,稀薄柔软,更像是一层黏在上面的胎毛。 她面容憔悴,几近枯槁,但和秦薄荷挨在一起看,两个人的五官和神态,都是很像、很像的。 秦薄荷远没有他看上去年纪那么小。 他这月初刚过完二十八岁的生日。李樱柠要小他两岁,确实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只不过一个跟父姓,一个跟母姓。 秦薄荷看着年纪小,这张脸定格在十九岁那年,以后一年一年的,不管怎么长都没一点变化。他是从小就长得漂亮,是很有味道的漂亮,攻击性和防备感都有。人们大概会根据名字先入为主他的性格,但实际上他性格确实就是那样。 但也仅限于进入社会前。 学生时期他都是独来独往,朋友很少,待人冷淡又疏离。这一点,兄妹二人就不太像了。 从眼型上看,二人一个模子出来的。初中的时候有关系差的同学,背后说李樱柠天生一副坏女人脸,看着又凶心思又多。她知道了之后把人家单独约出来,对方还以为有什么埋伏,结果就是出去玩了一下午,晚上分开的时候还稀里糊涂的,李樱柠就拉着人家手说,你看我其实人挺好的,你以后多和我出去逛吃,你就不会那么说我了。 秦薄荷和所有人一样,都觉得李樱柠人真的很好。是世界上最合格的家人,也是世界上最贴心的朋友。 “看我干什么,不想说拉倒。”李樱柠轻哼一声,抬起手,自己调整了一下病床上的枕头。她见秦薄荷眼睛慢慢积红,自己一直弯着的嘴角也渐渐酸痛起来,于是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马上天要亮了。走廊里也能听见有人起来接水走动。 她是很想说自己没事的。 但现在看来,应该是不行。 就这么静静待了一会儿,秦薄荷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也带了热毛巾回来。二人开始说起别的话题,谁也没有去碰摆在角桌上的影像报告。渐渐天彻底亮了,白光刺眼,李樱柠虚弱地睡着,秦薄荷起身去拉上窗帘,再回来坐下。 他看着女孩陷在雪白的被子里,又轻又暗,安稳得仿佛一会儿要飘起来,越飘越高,然后消失在灰尘里。 石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脱下西装外套,松掉领带,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翻开桌面上的购项单,边打开电脑。处理淤积的政务。 今天原本是去相亲的,所以为表尊重,他从里到外都穿得很拘束。因为要工作,就将衬衫袖子推上去,正好袖箍行了方便。 却忽然发现有人给自己发了消息。 他点开查看,是秦薄荷直接转来的两万退款。 MITN:钱收一下。剩下的匀我两天,不会拖太久。 见状,石宴想起先前忘了说钱不用退还。正不紧不慢地打字,忽然对面又弹出来两条消息。 MINT:说起来 MINT:朋友圈有需要的吗《 》 5、005 第5章 买买我的 “这条不喜欢?可以再看看的,”秦薄荷清亮的声音带着笑意,耐心回复客人,“那我先抬链接上来,十二号专拍宝宝要是看上了直接去拍,二十小时鉴赏随时可退。” 说罢,一条链接极速从右下角弹了出来,石宴不小心误触拍付,页面卡在付款那里,还没有正式下单。 他还没来得及处理自己行为动机,秦薄荷的消息就发过来了。屏幕上已经没了主播的影子,只有一张【去挑货了,稍等】的纸牌摆在那里。 MINT:你拍链接干什么 MINT:麻烦退一下 石宴:知道了 石宴:不好意思 屏幕上时不时弹出一个对方输入中,但始终不见消息发过来,石宴取消订单回来,往上翻了翻二人的对话消息。 其实也没聊什么。 石宴退还了那两万块钱,秦薄荷倒不和他假客气,直接收下了。又问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石宴:没有 意外的是,主播没气馁,大晚上的居然开始推销起来。可能派出所的警告教育起了效用,这一次推销的产品良心不少,是些名副其实的中高奢。 比市价要低不少的男性包履,日韩免税的手表袖口领带夹。 尽是些人买得起的。 石宴对奢侈品不感兴趣,买也不是很在乎那万八千的折扣。那时候正在值班,有工作处理,回复得比较慢。 放一会儿再看就有十几条消息冒出来。 也是第一次体验被事业心如此强的微商缠上……看了一圈,确实没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于是拒绝:不用了,谢谢。 这一次,秦薄荷就没有再回复了。 等事情忙到早上,石宴才分出精神来琢磨别的事,他后知后觉秦薄荷此举奇怪。 既然不需要退款,也说了以后不会再忽悠石芸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本没有沟通下去的必要……对方应该已经把好友删了个干净才对。 怎么忽然卖起货来。 他大概知道直播迫切求财的动机,但石宴对秦薄荷依旧没有任何好感。 虽然这么说着。 但因为推送机制,就算没点关注,石宴也经常会收到直播推送,后面跟了个【你看过的】。 他莫名其妙会点进去看,或许是好奇,毕竟视频里的这人和现实中区别太大。 但直播间就是有这种魔力,就算不买也不感兴趣,但只要主播赏心悦目,声音动听,互动和讲解的节奏令人舒适,那就是会让人忍不住一直看下去的。 MINT:你在看我直播? 石宴:嗯 MINT:你不是不买吗 MINT:那个直播间是引流女性客户的,只卖手镯,不用看。想要什么和我说,我给你找 石宴怕他再来势汹汹地甩一堆图和推销文案过来,打字的速度都快了些:我什么都不要。 秦薄荷回了个哦。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语音,“那以后有需要找我。还有,链接不要乱拍,拍走了再退客户等不及就跑了,很麻烦的。” 不是营业的声线,平淡又带着凉意。其实比视频里略有些甜腻尖锐的声音好听太多。 “你不播了吗?” Tata不解。秦薄荷从刚才躲镜头回消息到现在就没有再太过头,她刚跑去看了一眼,直播间都没几个人了。 “不着急。今天本来就打算早点下,一会儿还要去医院。” Tata知道最近樱柠的事,想叹口气又忍住了,“怎么不去公立。” “我是灵活就业,医保没交够,报不了,去哪都一样。她的情况不太好,待在私立会舒服一点。” “那得多烧多少钱。” 李樱柠目前轻易动不了手术,脑内的肿瘤并不大但位置很深,普通放疗是不行的,延缓维稳也只会一点点耗干净她的身体,必须缩短疗程上稳准狠的东西一次了结。 久病成医,这么多年的咨询了解,秦薄荷知道只能赌在‘质子刀’的身上,易芸生有这个技术。但从手术到康复治疗,全程需要约摸七十万的费用。 秦薄荷垂眼笑了笑,“到了这个地步其实也不差那一星半点的了。” 她想了想,推过去一个罐子,“试试这个。” 这是她手做的魔法蜡烛,点燃许愿祈盼显化,从爱情事业金钱到健康全都有,功效各有千秋,秦薄荷朋友圈挂的蜡烛就是从她那里走的货。 这一罐是关于健康的,但其实秦薄荷并不信这个。 不是针对塔罗和蜡烛,他什么玄学都不信。 Tata知道,只说:“收下,就当是心理安慰。而且燃起来很漂亮的。” 秦薄荷没推辞。他收下蜡烛,又发了条语音。 听用的不是营业声线,Tata忍不住八卦,瞥了一眼,惊讶道,“那个报警哥?你还没删啊,他不是说你那钱不用还了吗?” “是。” “你卖他东西?拜托,你小心又得进……” “求你别说,“秦薄荷扭过头,面无表情地打断她,“要说就说点好的。” Tata好笑道,“不是不信吗。” “做生意怎么能不信,”秦薄荷凝视回屏幕上的对话框,轻笑一声,“这可是条大鱼。” 那条语音发过去有一段时间了,等了许久,和秦薄荷想得不一样,石宴没有拒绝也没有无视,而是也发了一条语音回来。 这搞得他一怔,蹙眉点开。 ……不会最近被缠烦了要骂人吧。 窖沉的声线和那天在警察局里一样冷漠,语调平波无澜,闷闷地从手机里传出来。只言简意赅地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倒没有不耐烦。也不是骂人。 是很疏离,也很好听的声音。秦薄荷的的小指正巧搭在扬声器,跟着震动,微不可查地麻了一下。 MINT:这个感兴趣吗? MINT:【图片】【图片】【图片】…… 石宴:你不直播吗? MINT;你想看? MINT:播啊 石宴:不是 MINT:不想看? MINT:直播间那个momo是你吧,我经常能看到你在线 石宴不回复了。 秦薄荷锲而不舍。 MINT;这个呢 MINT:你那块纵横四海多少钱入的,其实你可以来找我买,我能搞到的价格比二奢要便宜 石宴:不考虑 MINT:你还没回答我,那个momo是你吗? MINT:想看我可以给你直播,我晚上播的比较多,大都在凌晨 石宴:我知道。 MINT:你怎么知道,真是你啊? 石宴又不回消息了 MINT: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石宴:我在工作 MINT:没事,其实你可以闲了再回复我的 石宴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忽然如此热忱。本身并不是能相谈甚欢的关系,但总有一种被盯上了的感觉。 想询问,但他确实经常看对方直播。秦薄荷的反问叫人无可辩驳。虽然经常推销观感并不是很好,但张弛有度,算不上烦人。朋友圈也不会刷屏。 所以要把人干脆利落地删掉。 好像也没什么必要。 周五石宴早早下了班,因为当年读书时的学弟带着男友回国了。 酒吧闹中取静的一片中心区域,音乐高级酒色醺醺。 订婚的学弟姓白,叫白晓阳,性格很好,待人真诚而且十分敏锐,他早就发现学长心不在焉,频频盯着手机看,不太参与话题聊天,有时候像是在刷视频,有时候又像是在回谁的消息。 “学长在看直播?” 温润的声音很是悦耳。 未婚夫和发小出去抽烟了,他坐过来好奇地跟着看,“这是什么,手镯?” 画面是户外直播间,主播正流畅又灵巧地讲解试戴。 石宴点头:“玛瑙。” 白晓阳有意思道,“平时少见你会对这些感兴趣。” “我平时?” “好像除了学业和研究,对其他事都不感兴趣。基本不出去玩,要找你只需要去实验室或办公室。” 还真是这个样子。 石宴手一顿,“只是看看。”他放下手机,“抱歉,今天明明是给你们接风洗尘。我太扫兴了。” “没事没事。”白晓阳摆了摆手。“医院事情那么多,学长能抽出空来见面就很好了。” 石宴看见他手上的戒指,想到未来的这场婚礼,心里说不出该有什么想法。 他确实是因为学弟订婚才开始反思起自己一塌糊涂的个人生活。白晓阳说他大学时期除了读书对别的都不感兴趣,这其实算委婉的。那时候无论谁看了都只会觉得他一心想当个好医生。 也不全是。 他只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烟酒,爱情,泛滥的性。总是混乱、极端又不卫生。要追求多巴胺爆炸的刺激可以从更健康的渠道获得,比如拳击,极限运动,还有学有所成治病救人的成就感。 一年多没见,石宴简单问了问近况,说自己得知消息挺意外,“还没祝你们新婚快乐。” “只是订婚。对了,”白晓阳递去了邀请函。是美式的那种,除了敬请序言,还有一则选项,询问宾客是否会携带一名伴侣,勾选后需要寄回给主人家。 二人要在夏威夷岛举办婚礼,有专门的负责人去精准地安排席位,所以需要尽可能详细的宾客信息,也不全是一人一食的餐点昂贵,而是每一桌的菜色都不一样,得照顾素食者,分拣各类过敏原。 石宴自然在思索中,盯着那个plus one的选项,“我要现在回复吗?” 白晓阳让他不要着急,“还早着。”他看着这个当初对自己颇有照顾的学长,感慨道,“真是没什么变化。” 石宴失笑,“这是在调侃我吗。” “是的吧,”白晓阳和未婚夫相处久了,也不知不觉沾带了一些对方的性格特点,狡黠地开起玩笑来,“当学生很完美,当医生也是。但是搞管理,估计会有不少头疼烦恼的事。” 书读得太久,会迟迟变不成大人。这一点石宴并不否认,又谈笑几句,其他人都回来了。 石宴的手机依旧会时不时弹出一些消息,他隔一会儿,便会去看一下。 有来有往的。 MINT:周五还工作? 正要回复,突然又接到了来自医院打来的电话。 刚一接听,就能明显接收到对面杂乱的环境音,隐隐能听见喊叫和哭声,打电话的是今夜行政值班的小张,一开口就是,“院长!院长你现在有空吗?” 石宴说:“不太有空。怎么了。” 小张没办法,石芸带着资深干部去首都参加医院发展高峰论坛,三天才回来,这会儿是真找不到别的人了。他也不废话,哭丧道,“唉您能不能先回来一趟,医院出事了。”《 》 6、006 第6章 MINT 其实这个电话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间打来,石宴大概就知道会是什么事了。 “还是他们?” 小张说:“是……您快点来吧,真的要招架不住了。” 石宴说明了情况,众人让他先走,学弟会在国内留一段时间,有空可以再聚。正好,那个邀请函,他现下也不知该如何回复。 从岛上到医院打车怎么也得一小时左右。 这件事闹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起因是一场肠套叠手术,术前检查的时候病房的宣教护士叮嘱过禁食禁水,患者还是儿童,所以也叮嘱了看护的父母。结果是早上孩子实在饿得不行又渴,所以家里老人偷偷喂了一瓶酸奶。果不其然,手术台上出事了。 现在管理比以前谨慎,法律条例也更加完善,做手术前都会签术前知情同意书,只要宣教通知到位,不会是医院的责任。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患者的知情同意书原本是存放在病历中的,但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甚至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也不清楚。一分一秒查监控也一无所获。 对方要医院赔八十万,出事之后在人最多的地方闹了整整一周,铺了个床单就坐在地上哭,晚上也不走。完全没办法正常工作。 石芸当然不会为了息事宁人不清不楚地交付出这八十万纵容医闹风气,但缺少书面证据无可奈何,家属咬死了没人和他们说不能吃东西,也不是专业人士第一次做手术谁知道这些,说:“既然出事了那为什么不能补救,啥麻醉不麻醉的我听不懂。都躺在手术台上了那就救人啊?生生看着我儿子死吗?都这个时候了还在那责任责任的,不管你找几个替死鬼出来,人都是好好推进去出来就不行了,切个肠子能把命搭上?” 晚上八点多,行政楼灯火通明,门口有前些日子报社送的立式蝴蝶兰,也不知是被谁推倒的,盆盆土土瓷片碎了一地,花都毁了。 不远处还有些人探头探脑地围观。显然是经历过冲突。 门口站着几个背着包袱的成年男性,看起来凶神恶煞,路过个谁都盯着看,像几尊门神似的。小张也要下来接人,正好夹在那几个中间,正被四周散不去的烟味熏得皱鼻子。 石宴今晚喝了酒,所以叫的是代驾。他从车上下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 那几个蹲在门口的像是察觉到来者不善,立马弹了烟头一踩,站起身恶狠狠地挡在门口,十足戒备。 直到背后小张一声凄厉婉转的“院长——!”,那几个大汉一愣。石宴甚至比他们也要高一些,挟着风进来,反倒叫他们下意识后退一步,狐疑地打量。 闻到味道,石宴对其中一人说,“医院里禁止抽烟。” “你是院长?你是什么院长?”为首的上下打量。 石宴没有回答,而是让小张带他去现场。后面的人也没有跟过来。 这一次是故意冲着当事人陈殷施压,电梯门一开,就听见护士站极其激烈的争吵和对骂,甚至还有哭声,男人在那边质问这件事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你他妈哭什么,谁家死了人?谁家出的事?老子没哭轮得到你哭?你知不知耻?不要脸。”随后又是一片男男女女附和,七嘴八舌的难听话一说,也分不清谁是谁。 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似乎隐忍许久,“医嘱都签了字的!不是你们偷病历现在还要倒打一耙,到底是谁无耻?!你才最不要脸!” “你说什么?你指着我老婆骂什么呢?” “我没骂你老婆,我骂的是你!” 啪!地一声,连带着周围都安静了一瞬间。 小张神经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石宴已经进去了。 他抓住男人的胳膊,反绞到背后,让他冷静。 陈殷沉默地站在那,捂着脸有些失神。身边还有个陪同的同事,看眼睛也是哭过,此时更是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石宴手里那男人挣了两下没挣动,疼得龇牙咧嘴,大喊:“你们干什么?要动手?黑社会吗?” 这一说,周围人又醒过神来,正待继续声势浩大地强势起来,就忽然听见石宴平静地说:“我们愿意赔偿。” “啊?” 石宴点头道:“要么清场,要么什么都没得谈。” 小张见状,立刻将其余的人都好言好语地劝了出去。 男人瞪大眼:“你先放开?你把话说清楚,别模模糊糊的,你愿意赔?” 石宴把他放开了,“要私了可以,但只有四十万。” “不可能,说了八十就是八十。你当这是儿戏?我儿子可是死在——” 石宴说:“现在敞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们一开始就是有备而来。病历不会平白无故消失。既然双方心里都清楚,那再一日一日纠缠下去很没有必要。这四十万医院可以赔付,也可以全部拿去陪你们打官司,不管怎么说,耗是耗得起的,易芸生也不只有这一家医院在营收。”他淡淡地说,“我建议见好就收。” 那人没说话,眼睛转了转,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之前在行政楼下蹲点的那几个大汉就都过来了,几人去楼梯间商议。 陈殷见他们走了,一股委屈铺天盖地冒出来,“石院长,”她眼泪擦也擦不干净,所幸不管它,“这钱……” 石宴直说:“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不是你们的责任。” 陈殷还是不安,事故责任用来赔付的钱,会先从科里的绩效管理扣。她是主要责任人,虽然扣得最多,但科主任和护士长……管理岗和同事的钱都扣了。最后闹成这样,她很怕医院支出这四十万息事宁人之后把自己开除。 那几人从楼梯间商量回来,一开口就是,“五十万。” 石宴同意了,但正当一群人要走的时候,他却说你们现在还不能走,得等警察来。 先前为首的那个男的冷笑道,“怎么好好的又翻脸了,真以为我们好说话?刚点头就把人当软柿子捏?” 石宴说:“一码事归一码事,一耳光打下去,总不能当无事发生。你刚刚的行为我们会追责到底。” 男人冷笑:“我缺那几百钱?” 石宴正要说什么,忽然,身后一道清亮的声音,不高不低: “不缺钱在这闹什么?” 就在旁边很近的距离。 石宴几乎是瞬间就认出这把嗓音的主人,他转过身。 秦薄荷侧着身背靠在墙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怀里抱个浅绿色的大脸盆,里面放着毛巾、牙刷牙膏和几瓶矿泉水。 “你说啥呢?你谁啊?” “急什么,路过的随便说两句,”秦薄荷上下扫了一眼,“打人得赔钱,闹事就得进局子,你以为想走就能走啊。” 几人对视一眼,莫名其妙:“要你在这多管闲事?” “闲的没事干管一管又怎么了。而且我这也是为了你好,”秦薄荷忽然笑起来,“说实话我是没想通你们几个在这横什么。是真不怕得罪人啊……这是医院,你甩人家护士一耳光,到时候验伤给她出一张耳膜穿孔的诊断结果又不难。弄个脑震荡出来,也是人管理层张嘴吩咐一句的事。”他朝着石宴一抬下巴,“是吧,院长?” 石宴没有说话。 男人一瞪,“你还讹上我了?你这都什么荒唐话,知不知道说这种话要负责的?” “随口讲两句急什么?我又不是他们医院的人,我负哪门子的责任?”秦薄荷说,“主要我也没说错啊,光天化日的病历都能丢,监控也查不到,这种事都有人敢做,那人家顺手出个诊断结果怎么就不行了。” 见那几人像是真听进去当了真,脸色变了又变,秦薄荷好笑道,“说人家医院是黑社会,真干了黑社会的事你又怕得很。”他不经意地看了眼石宴,又对那几人意有所指道,“我劝你们回去好好想想,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 男人受不了了,质问石宴到底什么意思?钱还给不给了。 眼看着又要嚷嚷起来,小张时间卡得准,正好带着警察上楼。一番询问过后,将那几人和陈殷一起带走了。 “要不是动这下手,估计警察来了也拿他们没办法。”小张长叹了口气,“我看这事只能认栽了。现在没有证据,对方现在说什么就是什么……院长?院长你干什么去?” “我知道。”石宴头也不回:“安抚一下,让人把这里收拾干净。” 他没有回应身后小张叫个不停,而是直接追着那道悻悻离开的身影过去。 病房的走廊很长,秦薄荷进了开水间,正准备烫一下新脸盆,刚放下手里的东西就看见石宴堵在门口。 他也不意外,抿着嘴没讲话。 石宴站了半天,秦薄荷也没理他,一个盆都洗完了,才听见门口说,“秦薄荷。” “……” 石宴后知后觉人好像是生气了,忍不住问:“你为什么——” 秦薄荷忽然扭过头,正冲着石宴,“你是不是脑子不好?” 石宴回答得倒是很快,“很多人都这么说。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从石宴没来的时候他就在看了。这群人动静闹得很大,李樱柠差点让她哥把她推出去吃瓜。 但这瓜有什么好吃的,医闹讹钱,让人越看越气,原本以为石宴来了能救场,却没想一开口就是同意给钱。他没好气道:“你不觉得憋屈吗?凭什么闹就给钱,继续上诉啊?去法院,找人鉴定事故啊,凭什么给他们钱?” 石宴说:“没有协议书,当时同一病房的患者怕麻烦也拒绝做证。让学会鉴定最终只会判医院承担主要责任。更何况,证据缺失,对方不签字,医学会不一定会接这个委托。” 秦薄荷说:“可这样助长歪风邪气不会寒你们同行的心吗,为什么这么弱势,因为是私立医院?说实话,社会新闻那么多,你如果不反抗,到最后就是那种结果,那以后都来效仿,这就是你的责任,是你所作所为会带来的影响。” “对。” “对什么?” 石宴说:“你说得对。所以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没有阻止你。” “……还以为你要追究我乱说胡话教唆医院干坏事。”总感觉这种事眼前这人干得出来。 “不会,我知道你是在为我们出气,而且那么做也不现实。”石宴说:“拉长战线只会继续消耗下去,对方会不断跑来闹事施压。那几个人是带着械器来的,长久下去会有很大的安全隐患,外部舆论只会愈演愈烈。保护医师的安全是最重要。” 秦薄荷说,“你要维稳,扣的是别人的钱。没人理解你。” 石宴摇了摇头:“不,那五十万我个人来支付。” 秦薄荷原本垂着眼,听闻一愣,抬起头,“啊?” “陈殷,”石宴说,“是外地来工作,马上要结婚了。就算能负担的起赔偿,生活也会变得混乱。我会替她支付这笔费用,也不会开除她。经过这件事,她以后工作应该会更仔细一些。” “那也憋屈!” 石宴没有否认,语气很轻,但表情能看出隐含的沉重。 “是啊。” “……”秦薄荷心里明白。他也跟着石宴叹了口气,语气渐软,又忍不住调侃,“又做好事不留名啊……刚刚不在人前说,是因为你自己也觉得乱来?石院长,你好像也没表现得那么铁面无私——” “MINT,”石宴打断他,“你一点都不意外我的身份,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忽然被叫起网名,还是那种语调极其标准的发音,让秦薄荷忽然一怔,小小地打了个激灵。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原本应该有点尴尬的……尴尬又觉得对方实在太装,但其实并没有这种感觉。 可能是因为石宴的语气和表情都过于自然,他自己脱口而出的时候应该都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还在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己,等他回应。 说了这么多,但都不是追过来询问的目的。石宴想知道的是秦薄荷的动机。 为什么忽然帮忙呢。 “啊……”秦薄荷耳朵里还留有那句利落又低沉的‘MINT’,回音一直绕不出去似的,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问这个……那天,你不是帮了我吗。” “我帮了你?” “急诊那晚,”秦薄荷低下头将毛巾什么的都装到塑料袋里,然后又抱起那个脸盆,“我看到你了。我知道,是你叫来的医生。”《 》 7、007 第7章 饵钩 那天凌晨,秦薄荷不想错过机会,还准备追过去再问问清楚。结果听见熟悉的声音。 他是看见白天报警的那个,还以为对方纯疯子追踪到医院来了。 听了两句才知道,石宴居然是这家医院的院长。 其实仔细想想也清楚,石芸天天在朋友圈发会议相关的图文,看着就是个高管。没想到儿子是院长。 石宴说:“知道了。” 秦薄荷又说:“今天是正巧撞见,顺嘴的事。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石宴问:“你线上频繁找我是因为这个?” “打扰到你了?” “没有。” 秦薄荷不乐意站在开水间,抱着盆一边走一边说:“你以为那些折扣好找啊。” “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秦薄荷也大概摸到了一点这人的性格。他回避了线上推销的事,只说,“你帮我一次我也帮你一次,而且……石阿姨一直都很照顾我生意,之前那些事我确实不地道。我会补偿她的。” “不用,钱也不需要退。只是以后……” “——以后也不会这么干了。你放心。”……好啰嗦。 看起来哪里像Tata说的‘神级矿攻’,分明就是AI转世。讲话一板一眼,说他没情商但又并非不谙世事。做事只按规则行事,整个人就是圆滑事故的反义词。一副, …… 一副没被生活殴打过的样子。 想必从出生起父母就安排好了一切。过着在优质教育下长大,衣食无忧的那种人生。 默不作声地快走到病房门口,秦薄荷还在思索有什么拉近距离的话术。不管怎么说……一定得卖东西给他。譬如问问他最近生活里缺什么方面的用品。外烟啊洋酒啊…… 石宴忽然说:“没有不放心。” “嗯?” “没有不放心。我之前对你态度不好,向你道歉。” 语气诚恳,眼神比之前柔和很多,没有那么凌厉。带着一点笑意。 秦薄荷站定,抬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人。” 石宴有些意外,但他也低头看了回去。秦薄荷一米七七的身高,因为头小比例好又清瘦,所以看着很显个头。 但和一米九的人近近地站在一起,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秦薄荷离他近,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酒味,有些甜,像某种调制的起泡酒,还有沾惹十分内敛柔和的薄荷烟香。石宴这一身又是很正式的西装革履,虽然换了一套,但明显是为应酬搭配。 “……” 不怪Tata那么说。 确实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 秦薄荷说:“石院长,你笑起来还是挺良善的。” “我到底是什么样子。大多数时候只是面无表情罢了。” “你真不知道啊?” “苦恼已久。” 说起来,石宴在美国的那个学弟,初识的故事也离奇。他只是正常地与之交往,偶尔会讨论问题。白晓阳要预备留校,同为中国人又是一个系的,偶尔会跑来问问学校的一些工作机制,他乐意帮助,抽空带着他和同届的优秀毕业生以及责任教授互相引荐——这在石宴看来都是非常正常的事,就算知道对方的性取向,也从来没说过失礼冒犯的话,相处时更是从无逾矩。 他大概知道白晓阳那个男朋友有些隐晦的社交障碍……或是什么心理上的遗留问题。但对方的敌视过于汹涌。话里话外都带有极强的驱逐感,以及针对性。 ……那很多言行举止,不仅非常冒犯人,而且还相当无厘头。 后来白晓阳邀请一起去旅游,几人被迫相处了一段时间,对方这才放下戒备。 但这一过程具体发生了什么,是如何转变的,石宴并不清楚,他认为自己说话做事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但没两天对方的敌意就莫名其妙消失了。 实在让人一头雾水。 秦薄荷眯起眼,忍不住调侃他:“石院长……像你这样的,放在夜店就像掉进虎狼窝的一块肉,只会吸引看起来和你一样的掠食者。但放在婚恋市场,人家躲你还来不及呢,更别提有下一步了。” 见这人沉默,他越发觉得有意思,“我猜得对不对?”说罢,又靠近了点,鼻翼耸动,感叹道,“还一身很淡的烟酒味。” 风波过后的病房走廊比以往更加安静,过了洗漱的时间,有的病房灯都熄了。 秦薄荷还抱着盆,站在李樱柠的门口。有意思地看着石宴。好像在等他什么反应。 按照这个气氛持续下去,对方可能是无奈地接下话自我调侃,也可能是一起说笑起来。 ——拉近距离,一定要拉近距离。秦薄荷这么多年了还是很懂这一套的。如果能算半个熟人,以后他推销的密度就可以再强一点。 说不定真能把个大单逼出来。二奢难做就在这层,但只要能成单,光一条领带的差价就够他兢兢业业直播两三天的了。更别提那些蝇头小利。 现在是石宴,下一步就是石芸。只有把这些人哄高兴了才能在短期内带来断层收益。秦薄荷承诺不会再骗人,但钱还是要捞的。 这么想着,秦薄荷望着石宴狭长渊沉的双眼,让自己笑得更‘动人’了些。 “秦薄荷。” 眼看鱼貌似上钩,秦薄荷压下心中暗喜,柔和笑道,“怎么?” 石宴似乎被什么想法困住了,有些疑惑,但又很耿直。他看着秦薄荷脸上的笑,问道。 “你是同性恋吗?”- “哥。” 李樱柠擦完脸,将热毛巾递给秦薄荷,看着他去洗手间闷头收拾干净又出来。 秦薄荷说:“干什么。” 她忍了忍,没忍住:“你为什么买脸盆回来之后就一直这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 “……呃我不好说。” “没事。”秦薄荷淡淡道,“遇到个脑子不好的神经病。” “哦,”李樱柠还是有点茫然,“你最近认识了好多人啊。” “……” “而且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人。”她能理解,但又有些担忧。秦薄荷毕竟在互联网上讨生活,平日里遇到傻子和神经病的概率都很大,“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直播间有人发疯?吵架了?又有人在小红书挂你了?” “没事,没有。你盼我点好。” 秦薄荷忍不住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将折叠床摊开,但现在还不想睡,于是坐在李樱柠床边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有些心不在焉,毕竟挫败感强烈。有种走在城市大马路上忽然被牛顶了一下的荒诞感。 李樱柠问:“你真没事?” “真没事。” 她试探,“嗯……” 秦薄荷见她吞吞吐吐,有些疑惑,“你有话就说。” 她确实有话要对哥哥说,虽然看起来不是个好时机,但还是,“哥……今天姑姑联系我了。” 李樱柠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没看出什么反应,又试探道,“她问我们近况,然后我也就大概说了一下。也没有添油加醋,不过也没瞒着她。” “嗯。”秦薄荷垂下眼,“你和她说了手术的事情?” “她说可以资助一部分。” 李樱柠语气带着小心翼翼。 其实她有点意外,因为以前只要说起姑姑,秦薄荷都很抵触。 过去所发生的事情就放在那里,时间能疗愈创伤,却无法缝合关系,那道坎不会消失,只会变成高墙,越来越疏离。 秦薄荷很平静:“你接受了吗?” “哥你不生气吗?” 秦薄荷摇摇头,“为什么要生气。到现在这一步,没必要为了那些有的没的,和钱过不去。而且她愿意资助,我对此只有感激。” 但那不是有的没的呀。李樱柠心里想着,嘴上却没说。 她有点难过。哥哥现在的态度如此,反而说明他是真的没什么办法了。她上网去搜过,自己要做的那个项目要花很多钱,而且也不能保证百分百会好。 她知道自己不幸。没底气拿所剩无几的下半生去赌。 秦薄荷没有上大学,他高三毕业后就去打工了。 那个时候李樱柠还在读书。他计划将妹妹供到毕业,可惜天不遂人愿,大三那年体检,她检查出乳腺左二右一共三处原位癌。 其实这在当初也称不上天打雷劈,情况良好,发现得早。再加上患者足够年轻,手术一做修养修养,预后万无一失。 那时候无论哪家医院都不建议做全切,一来女孩子年轻,二来确实没到那个地步。秦薄荷听进去了,他把人送去了最好的医院,结果手术一切顺利,后续甚至无需化疗,只用放疗用药两三年差不多这道坎就算过去了。 到底是最最年轻的时候,做完手术没三个月李樱柠就满血复活了,她性格乐观,本就闷不住,活蹦乱跳地该吃吃该喝喝,那时候无论是同学还是男友都没有把她这个人生插曲当回事。第二次体检结束,蛋白内分泌全都正常,医生说她只要注意生活习惯就不会再有什么问题出现。 就这么一年过去,李樱柠毕业前夕,在答辩的时候忽然晕倒。所有人都吓坏了,导员带着人把她送去医院,秦薄荷从外地赶过去的时候结果已经出来了。 那之后就不太好了。 当年秦薄荷不顾反对,还是让他妹做了全切,但可惜半年后还是复发,他不明白之前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成了这个样子,手术早早就做了,生命又那么年轻。 但这东西的存在就是这样,令人闻风丧胆的原因不就是因为它永远给不出一个绝对。 一旦被沾上,不管怎么清理都有一道阴鸷压在身上,随时会卷土重来。 气氛有些沉重,秦薄荷不多说什么。也已经到了休息的时间,他今天会一直陪在这里。 “别有压力。我又不是小孩,都过去多少年了。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深仇大怨,”他握着她的手,笑起来,“我有没有赚钱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吗?按我现在的数据,变现太容易了。接几个广告就能搞定。” 李樱柠也困倦,合眼前忍不住调侃他,“还真把自己当大网红了。” 秦薄荷轻声说:“你永远都不用操心钱的事。” “我知道。”她迷迷糊糊地笑着,意识昏沉。“以前耍赖说永远不想变成大人,不想工作,要一辈子当小孩。现在看,说不定梦要成真……” 秦薄荷听见她说,掖被子的动作就那么僵住。他屏住呼吸,也屏住情绪,几秒过后扭过头去。鼻子堵住了,他开始用口喘气。 又轻又薄的,像是怕吓到谁。 石宴:下午好。 石宴:昨晚的事很抱歉,是我唐突了。 石宴:晚上好。 石宴:你之前推荐的这款手表,现在还能在你这里买到吗。 MINT:才看到,不好意思 MINT:这款有,但是粉红金的配重要等。 石宴:可以 MINT:你确定要?石院长,还是再考虑一下吧,也不是小数目 石宴:不用 MINT:我这里也有不需要等的 石宴:可以看看 石宴:你还在吗? MINT:好奇问一下,石院长是有意帮我吗? MINT:如果是的话,您不用这样的。有需求再来找我就行 石宴:不全是,之前确实冒犯你 MINT:我没觉得被冒犯 石宴:知道了 MINT:不用放在心上 石宴:嗯 石宴:看看表 MINT:好的 石宴:你今天会直播吗? MINT:会,但直播间不卖这些 石宴:知道了 MINT:对了 MINT:回答你之前问我的那个问题 石宴:什么 手机屏幕荧光长时间亮起,定留在对话页面,顶上时不时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每到类似的情境,时间总是慢些,令人不由自主焦灼好奇。 但其实也只是不到两分钟的停留。秦薄荷发来了消息。 MINT:我确实是同性恋。《 》 8、008 第8章 政药集团 “院长呢?” “在看直播。” “……我说的是小院长。” “小院长也在看直播。” 小张一愣,满脸狐疑地敲开了石宴的门。 这会儿是饭点,石宴今天没有应酬。 他面前摆了个透明沙拉碗,手边搁着一瓶苏打水,看到人来,将叉子和手机一起放下,对小张伸出手。 小张将手里的表格和其余文件递给他,“委员会专家评审的字都签好了。还有这个,是购销合同。等您签字。” “知道了。” 递交完毕,因为实在好奇,小张没舍得走,够着脖子问:“您在看什么呢?” 手机虽然被放在一面,但是屏没熄。 直播间是个男主播,也不知道是滤镜还是美颜……乍一看以为是个女孩。小张瞅来瞅去,总感觉此主播的眉眼有点眼熟,像是见过似的, 但又死活想不起来。 正要嘴一句,石芸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对小张:“没事情干?” 大boss一来,他肩膀夸张地一缩,灰溜溜地走了。 石宴熄了屏幕:“妈。” 石芸关门坐下,“那件事处理得还行。你也算是有点长进。” 石宴说:“您说的好像我是刚入社会的学生。” “不然呢,你以为你是什么?”虽没好气,但石芸到底还是满意自己儿子的。 总是调侃,斥责。可要说她不为石宴感到骄傲,那肯定是假的。 她问:“你是不是和秦小姐说了那个镯子的事。” “您怎么知道?”石宴蹙眉,“只是顺嘴提了一下。” “前两天我去开会,她看我朋友圈发会议图文私聊我,说她也在首都。所以我们约着见了一面。” “嗯。” 她叹了口气,“那也是个孝顺孩子。虽然从商多年,但知书达理。为着她母亲的事情,请我吃了顿饭,说要道谢,给我送了个翡翠。” 石宴挑眉,“您收下了?” “怎么可能收。”医患关系本身微妙,请客吃饭就已经不太合适了。石芸想着,笑了一声,“那镯子,除了飘那几条丝带一样的草绿,其余透得像玻璃。一看就知道价格不可估量。我还真是喜欢得紧。” 石宴听了半天,没懂他妈到底要说什么,但又不好打断,只能点头应和,“嗯。” 石芸说:“现在我回来了,她打电话慰问。我才发现从那顿饭到现在,她半个字没提你。儿子,我问问你,你对人家到底是怎么看的?” 石芸话题转得太快太丝滑,石宴默了一会儿,只说,“我想对方应该没有那个意思。” “这种事你总不能老让人家女方主动。说实话,看这孩子精明的样子,想都能想出来你俩聊天的场面。她讲十句,你回一句。又不是谈合同,对象能这么处吗?” 这么听着,石宴忽然想起了那张请柬。 那是夏天的婚礼,自从收下到现在已经一个星期了,迟迟没有寄回去。 他愿意见证,也不想只身一人。所以考虑过是否要为此再去找什么人见见面,或许能脱离母胎单身的窘境。但最终还是觉得有点麻烦,算了。 为此选择一个没什么感觉的人陪伴,实在是很没有必要。 一个人也很好,尤其是见到学弟与爱人胶黏幸福的模样,他忽然意识到理想中清透健康的关系,需要机缘而非强求。 “您是想说什么?” 石芸也不和他废话,“你既然不排斥,那就再接触接触。主动一点。对方要是完全没有那个心思,不可能一句话不提。这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她是有兴趣的,但同时也有不满。 石宴想了想:“可以见一面。” 他不明白秦妍此举动机,但既然引起石芸注意,那么去见一面说清楚也好。 石芸:“对了,你刚手机上看什么呢?我一来你立马就关了。” 石宴:“没什么。” 会面的地址还在先前的那个商业中心,依旧是那家水吧。石宴没换衣服,但有意思的是秦研也没有,她甚至没怎么化妆,穿了条端庄素色的连衣裙,长发干练地扎起来。 像是来谈生意的。 石宴刚坐下,就听她开门见山地讲了几句,沉吟片刻,“你要介绍投资人?” 还真是来谈生意的。 秦妍点点头,“我就知道石阿姨会让你主动联系我。”她笑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您今天指不定是来划清界限的。” 石宴失笑,“秦小姐真是个优秀的商人。” “干到我这地步,这都是社交场的基本功,”她摆摆手,也不说废话,“我知道今年易芸生有意争一争三甲,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只欠东风。我去年因缘结识的客户,前两天与我又有一笔交易,我也赚了不少。与对方闲聊时提了一嘴,他说对易芸生很感兴趣。” 石宴:“能否问一句对方代表什么身份?” 秦妍说:“说来您认识,也不会陌生。而且必定与之有过合作。”她也不卖关子,“与我做生意的那人,可以代表政药集团。” 政药集团。 这四个字一出,话题点到为止。秦妍说:“我在首都与石阿姨谈得都是公事,我听她说有计划购入两台达芬奇,我虽然不太懂这个,但听着是什么了不起的设备,数目恐怕不小。冒昧问一句,推进到什么地步了?” 这没什么好瞒的,石宴点头,“就要签购销合同。” 秦妍一笑,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米色的树纹纸,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水果味道,像是樱桃汁。 “别这么急。”她将信封递过去,“这么贵重的设备,贵院要回本,规划也得三五年起。乘着签合同前缓一缓,或许有人乐意当礼物送呢?” 石宴看了一会儿那个信封,不知里面装的是名片还是又一张邀请,“我知道了。实在是很诱人的条件,非常感谢秦小姐百忙中还想着我们医院。” 他说得含糊,是因为都清楚天上不会白掉馅饼。 政药集团,就不提它清末民国至今近二百年的商业历程,它是行业标准的起草单位之一,同时是老百姓耳熟能详的百年族企。 一步步发展蓬勃至今,做西药的年头能与港商论长短。 政药董事长政迟,石宴对之印象极其深刻。早年还在国外读书的时候,石芸闲话起来提过不少荒谬又疯癫的秘闻。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抛枝出来做慈善。必定有他的目的在,说不定还相当为难人。 秦妍见他表情,石宴在想什么,她心知肚明。只将信封推了推,“名片又不咬手,”她笑道,“这都是你和阿姨需要去细细探论的事情。我只是个传话人,当然不会现在就要您什么结论。” 石宴收下了信封,“不,这与我们来说是很珍贵的。再次表达感谢。” 秦妍谈了口气,“阿姨没收我的镯子,总感觉我心意没到位。我母亲这么多年了,到最后说实话没报太大希望。你们治病救人,于我有大恩,这都不为过。”她似乎不愿再多说,一顿,狡黠道,“这不请我喝一杯?” 石宴见状,正要问酒水单,却没想到秦妍笑着起身了,捉弄道,“开玩笑的,这都几点了还喝酒。您要是有空,送我下去吧。” 还是那个圆形广场。 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工作日,远没有圣诞节那天人多。 二人一边走着, 一边谈起生意上的事情,倒是有些话讲。 ……果然是没那个缘分。做婚恋对象二人磕磕巴巴,尴尬地没话找话,做生意上的朋友反而能正儿八经地聊起来。 说起当年留学时的趣事,秦妍听得笑出声,“还真有这种事?” “他们今年就要结婚了。” “怪不得您着急相亲,”她看了石宴一会儿,忽然问:“既然您开放,我也不遮掩。您是不是……也喜欢男人?” 扯到这个话题,石宴脑海里很快滑过一个人。 还有一张带着很软和的笑意、仰头看自己的脸。 ……就这么突然而然的。 他摇了摇头,颇为坚定地说自己不是。前几年在大学见过太多,反而能确定自己对同性没感觉。 ……虽然异性好像也没什么感觉。但石宴想通了,这都要看时机和缘分。换句话说,听天由命。 “是吗,”秦妍虽然表情轻松,但细看好像又有哪里微妙,石宴发现了,但没说什么。 “您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不管怎么说,我都希望您以后能找到意中人。”她说,“我们这个岁数了,要说没经历过什么也没人信。曾经激情过的深爱过的,即便最后没有善终,但依旧能留下很深的痕迹。现在的人大都会在另一半身上寻求极致的感情……”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秦妍不再讲话,她拢紧身上的外套,扭头去看圣诞节那天没来及好好逛一逛的夜市。 今天摆摊的不多,好几家换了摊主。手作西点的店铺,光芒最亮最暖,飘来一股乳酪蛋糕的味道,带点盐黄油的咸甜香,热乎乎的,像一阵焦糖味的风。 二人路过夜市,都被这股甜意吸引,下意识向那边看去。石宴一顿,脚步停下。 秦薄荷正在之前的那个位置,手机架起来了,但是没有直播。他正在和旁边那个占卜摊的女孩聊着什么,脸上带着生意成交后赚了钱的笑意,看着比以前慵懒不少,有些冷漠戏谑。 和医院那会儿的神态又不太像了。 直播的时候,和自己对话的时候,还有现在。 秦薄荷的言行举止仿佛千变万化,不知道哪个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距离不远,摆摊的主播与邻居说着话,一抬头也看见了石宴,他一愣,反应倒也快,笑着站起来,“石院长——”见到出手阔绰的‘金主’十分开心,似乎这就要过来问候。 石宴才想起身边秦妍也在,他和秦薄荷说话恐怕会耽误一段时间,为了礼貌,转身想先和她道个别,却忽发现秦妍不太对劲。 她背挺得很直,是因为身体僵硬。嘴唇微微张着,直勾勾地看着秦薄荷。 脸上的表情,实在算不上从容平静。《 》 9、009 第9章 那我俩亲一个给你看 秦薄荷当然也看见了秦妍。 他止住脚步。虽然明显感觉到怔愣,反应却没有她那么大。 秦妍如梦初醒,她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在秦薄荷和石宴之间扫视一圈。 匆匆道别后,转身离开。 “姑姑。” 秦薄荷声音很轻,也很平静。不像挽留。 所以秦妍也没有回头。 状态不对,心情瞬间跌落谷底——这些石宴看出来了,但没有出声询问。 正准备道别,秦薄荷却拉住他,问要不要去喝一杯。算对客户的感谢。 这合理。短短三天,石宴在秦薄荷这里消费了一百二十万。 购入了两只手表和一条领带。 秦薄荷在这商业中心广场的小街道摆漂亮摊子,也有一年多了,自然会去商场里给自己找找资源和门路。 因为漂亮嘴又甜,人设立得也好。结识了几个奢侈品品牌的柜姐,送礼物请吃饭嘘寒问暖提供情绪价值。 偶尔能达到标准的有钱客户,帮帮内部竞争呈下风的职员业绩。算互帮互助了。 这一百二十万交易达成,三件单品,秦薄荷作为中间方牟利八千,石宴的价值达到了心中的预期,一举成为手机里的置顶。 小酒吧氛围不错,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夜景。人不算少,但吧台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成年人就是这点好,心照不宣。至于秦妍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秦薄荷没有说的意思,石宴也不会开口问。 酒液荡漾,柠檬薄荷与白朗姆,闻起来十分清爽。而且解渴。 这已经是他第二杯了。但石宴手边的还没怎么动。 一股香气飘荡过来,是个容貌昳丽的男生,化着一点淡妆,端着手里粉粉的小甜酒,“你好,认识一下吗?” 他目光大胆又放肆,从石宴的脸滚到他的手再滚到裤裆。目的性和暗示性都极强。 “不。” 见被拒绝,男生也没有气馁,反而半边身体依到了吧台上。 正插在石宴和秦薄荷中间。 “都没接触就拒绝,为什么啊,不喜欢我这款的?”伸出来的手臂白皙柔软,搭着漆木台面,似有若无地和石宴握酒杯的手背碰在一起。 秦薄荷端着自己的酒,无聊地看着男生的后脑勺,还有‘堆’在自己高脚椅边上的半拉屁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今天晚上第三个,这已经有点猎奇了。 他半觉得无语半想看戏——看石宴尴尬不失礼貌又努力想端稳的模样,还是很有意思的。 遇到秦妍后淤堵的心情都纾解不少。 小男生还是个厉害角色,不懂知难而退,仿佛今天吃定这根了似的,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走。 实在没办法了,石宴看向秦薄荷,没两眼又被挡住。 这男人就像个被蛇妖缠上的和尚,明显不擅纠缠。直白拒绝这一套,遇到段位高的,基本上无解。 秦薄荷忍着笑,虽然匆忙,但还是读出了眼神中寡淡的求救信号。 蛇妖:“我也没要做什么啊。交个朋友罢了。到时候不想聊也可以删掉。” 石宴说:“不方便。” 蛇妖:“这有什么不方便……” 还未说完,秦薄荷就这么大喇喇挤了过来。 “喂。没完了,”他笑眯眯地说,“把我当死人啊。” 那男生也不意外。 同类之间能闻到信息素的味道,他盯上猎物,自然也不会忽视旁边碍事的东西。于是眯了眯眼,正准备佛挡杀佛——忽然,秦薄荷垂着眼,一抬腿。 就那么坐在了石宴的身上。 秦薄荷的身量坐他腿上居然合适得有些完美。 骨架再大一点会拮据,再小一点会媚俗。 他就这么刚好稳稳当当地塞了整怀,因为椅子又高又窄,秦薄荷身体小晃,石宴怕他摔下去,下意识揽了他一下。这么看着,又像是他搂着秦薄荷往自己腿上坐。 能明显感觉到,屁股下面的大腿不是放松的状态,因为要托举一个人的重量,绷紧了不少,可能也是怕身体滑溜下去。 酒吧是正经酒吧,这举动已经引人侧目了。蛇妖嘴角一扯,“暧,不至于吧。先来后到。” “谁和你先来后到,”秦薄荷头一歪,“当着我面加我男友微信还不至于?没眼色也得有限度啊。” “男友?”男生嗤笑,“骗鬼呢。” 这确实不能怪蛇妖意外。他们两个位置虽然挨着,但离得不远不近,又没什么身体接触。 确实不像情侣,像牛马夜里才下班,找地方喝酒骂老板。 “骗你?”秦薄荷眼神一压,似笑非笑,“他都拒绝成那样了你还欺负他。非等他让你滚才舒服?” 这样子还是挺有压迫感的。 蛇妖嘴硬:“谁能看出来啊……” “那下次就看清楚点,”他伸手搂住石宴的脖子,额头蹭到喉结。动作自然亲昵,那双眼睛半掩看人的样子,又朦胧又暧昧:“还不信?要我俩亲一个给你看?” “别别,知道错了哥哥,”男生觉得没面子,皮笑肉不笑地端着酒走了。 见那人回到自己卡座,也不再看这里,掏出手机噼里啪啦一顿输入。秦薄荷呼出一口气,从石宴身上下来。 “抱歉,”他轻声说,“只能这样了。动静不大点,一会儿还会有人跑过来搭讪。” 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凳子挪近了点。 “……” 半天没等到回复,秦薄荷抬头,“石院长?” 石宴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也很平静,因为衣服被秦薄荷坐乱了,于是扭过头去整理了一下。灯光暗,看不太清,不知道耳尖擦过的粉色是眼花还是看错。 再转过身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抱歉,我没反应过来。谢谢你替我解围。” “多大点事,”秦薄荷挥了挥手,“我还要道歉呢,忽然这样,吓了你一跳?没压着你吧。” “没有,”石宴顿了一下,“你很轻。” 真的很轻,而且带着凉凉的味道。可能是因为名字总不断给予暗示加重印象,秦薄荷身上真的有一种类似植物的清凉感,混杂着一点点起泡酒的甜意。贴过来的时候,那双视频里总看的手搂上脖子,竟让人一瞬间忘记推开。五感掩盖心跳,微妙又难以言说。 “石院长真是魅力非凡。”语气里还有些不真不假的羡慕。 但其实秦薄荷不知道的是,其实他们两个都很引人注目,窥探他的人也不少,不是没人想来搭讪,只是因为石宴这么个形象坐在他身边,不敢罢了。 又打趣了几句,说话的时候,秦薄荷总是笑着的,没什么恶意。感觉心情也比刚才好了很多。 这莫名让石宴也觉得心情通畅。 从小到大,他鲜少会因为别人的喜怒哀乐而影响自己。石芸和丈夫吵架吵得天崩地裂,怒吼尖叫、碗碟摔碎的声音再大,也影响不到他在书房闷着头写明天的作业。 真是稀奇。 秦薄荷也稀奇。 不知是不是因为职业加成的缘故,可能他知道这人和自己一样表里不一。原本那张脸冷峻严肃,现在看着多了几分克制。 明明是个坐办公室的,身材却像运动员。 石宴手腕上恰好带着从秦薄荷那里买的腕表,钻石在灯光下熠熠闪烁,还是干净的袖口和平整的领带。 方才的插曲一过,秦薄荷这突兀的一坐确实非常有效果,没人再贸贸然来搭讪了。 这个岁数的人了,也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尴尬。石宴被秦薄荷盯了半天,问:“你在看什么?” 秦薄荷撑着下巴,从善如流,“看手表。真的很适合您。” 他第二杯喝完了,换了另一种酒,一口下去少了三分之一。 “不好奇秦妍的事吗,您怎么不问、” 肯定会好奇,但问是不会问的。石宴在想要不要劝他少喝一杯,“你想说吗?” 当然不想说,同样,他也不好奇为什么石宴会和秦妍走一起。“我很好奇,您为什么要问我的性取向。还以为你反感,问了还要找我买东西,看不明白你。” 石宴:“我读书的时候,询问这种事算正常社交的一环。绝对没有歧视的意思。所以没想到你那天会那么生气。” 秦薄荷第三杯光速喝完了,渴急了似的。他一边要酒,一边又说:“是我浅薄了,以为您这样的情场老手,见过玩过的一定很多。见怪不怪也正常。” “情场老手?” “之前是这么觉得的。但是现在不这么想了。我知道您不是爱玩的那种。”就刚才那副难招架的模样,看也能看出来。“但从小到大追求你的人肯定很多。” “没有人追求过我,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刚那不算追求吗?” “我认为算骚扰。” 秦薄荷笑得清爽。 他今晚上不知不觉喝了不少,可能自己没有意识到,脸已经有些红了,说话的语调也没平时利落,又缓又长:“那石院长买我的东西,是为了补偿嘛。别这样,没关系的,我都说了有需要再来找我。” “我找你不全是为了那个。”这话之前石宴说过。 秦薄荷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饮料’,有些迟钝地,“是吗?那为什么,”也不知道是没信还是没当回事,用明显开玩笑的语气说,“最近每天打开手机都能看到您发来的消息,问那种问题,我还以为您是对我有意思呢。” 酒吧的壁灯就很暧昧,而且能把人照得很好看。 “确实不讨厌。” “嗯?”没听清,“说什么?” “没什么。” 秦薄荷失笑,“高深莫测的。你们医生怎么都这样?”说这话的时候,他表情轻松,有着酒精加持下的亲切感。 石宴却没有那么松弛。 秦薄荷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了句,“你喝太多了。” “不是我请你吗?没事,不花你钱。” “你有点醉了。” “还可以,确实晕,我喝点酒就上脸,醉不至于。”秦薄荷摆摆手,“这饮料度数也不高。” 石宴看出来了,秦薄荷不是经常喝酒的那类人。 这种和糖浆以及气泡水混制的调酒,入口清爽,但同样也容易一杯一杯接一杯,更何况用来调制的基底都是高度数的洋酒,碳酸也让酒精吸收得更快。 石宴挡住:“我送你回去。” 秦薄荷没办法了,跟着起身,“不回,那要是顺路的话,麻烦你送我去医院吧,我去看看樱柠。” 石宴拒绝,“你这个状态不适合。” ……是错觉吗,感觉比平时强势很多。 一站起来走路,秦薄荷才察觉这酒劲儿真是反上来了。说是请客付钱,看到的只有石宴结账后回来接的声音,他蛮不好意思,“我回去之后就转给你。” “不用,还能走路吗?” “可以的……” 虽然这么说,石宴还是把他接了过去,搀扶的动作很暧昧,秦薄荷也没有真醉,脑子是清楚的。 路过那个妖艳男孩的卡座,他还刻意往石宴身上挨了挨。 男生本就和朋友吐槽了半晚上,见状更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秦薄荷又爽又好笑,不声不响地抱着石宴的胳膊借酒劲‘秀恩爱’。 没意识到石宴已经看了他好一会儿, 将他脸上的表情和心思都尽收眼底。 秦薄荷是玩开心了,他点到为止。耳边听到一声无奈的低笑,这才意识到石宴那边,再抬头看,男人的脸上笑意已经转瞬即逝,他将石宴的手臂松开,正要道歉。忽然,肩膀被虚虚搂住。 “走吧。” 和之前语音里的声音一样。 当时听到就觉得好听,并非刻意压低,自然又不经意。沉沉地传进耳朵里,身体贴得很近,所以直白地感受到了胸膛震动。宽大的手握着秦薄荷的上臂。再一次,距离体现了体型的差距。 是医生,真的不是运动员吗? 嘴上说着没有恋爱经验。做起这种事,倒是信手拈来。《 》 10、010 第10章 平行线 石宴不是喝的少,他根本就没有喝酒。 轿车漆面亮得光可鉴人,黑色深沉低调,确实是这种男人会选择的款式。 “这是你的车?”秦薄荷歪了歪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忽然十分正经地问:“您有买新车的想法——” 话还未落,就被石宴稳稳重重地塞副驾了。 他大约也摸清了秦薄荷魂肉一体的推销本能。放着继续说下去,一会儿真的要卖车给他了。 “我送你回去。”他替秦薄荷将安全带系好,目不斜视点火启动车辆。 可能真是喝饮料喝醉了。秦薄荷抬起比平日略有些昏沉的脑袋,若有所思地看着石宴。 原本要回家的,但是路上到一半秦薄荷肚子开始不舒服。 是真的痛,而且越来越不对劲。 八成是空腹喝酒的缘故。坠痛袭来,一阵一阵地犯恶心。要不是有个红灯石宴停下来看了一眼,秦薄荷好像能一路忍回家去,他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像是随时要晕。 兜兜转转,还是去了医院。常规检查过后,秦薄荷其实已经好了许多。 因为是石宴亲自带去的,结果现场就能看,他想要求秦薄荷做个胃镜,被拒绝了。说是麻烦,也没有必要。 “胃粘膜很脆弱。以后不能这么喝酒了,至少吃一点东西。” 秦薄荷说:“真是给您添麻烦。” “你妹妹已经休息了,现在这个时间,”他看了眼手表,“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去我办公室过夜。或者我送你回去。” “您不回家吗?” “可以不回。今天的事情我也有责任,”秦薄荷要第二杯的时候他确实该劝一劝的,“我还是建议你深入检查一下。” 秦薄荷摇头:“不用,我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以前也查过,不严重的。” 在做直播之前,秦薄荷有过一段不太稳定的时期。吃互联网这碗饭嘛,成本又不大,他外观合格,自然什么赛道都可以闯一闯。 拍过短视频,还签了一家公司,带着中规中矩的作品辗转在各个平台。 但说实话,一条就出爆款的情况,实在是太少了。流量要看运气,也要有常与他人的敏锐感。那时候李樱柠急用钱,秦薄荷没有那个耐心沉淀的心情。数据稍微好一点就开始接广,观感不好自然留不住粉。于是又改去做别的。 当年团播没起来,比较容易出头的就是吃播。 光鲜亮丽地去吃一些难以下咽的东西,而且量必须要反常识的大,一定要猎奇,才能狠狠抓住观众眼球。 结果不出意料——非常好。他身材清瘦脸又漂亮,在灯光明亮的镜头前,大口大口地塞下食物。视觉上会觉得解压,爽又有点恶心。但不管怎么说,大众爱看。 什么螺蛳粉火鸡面菠萝油热狗,高热高糖的东西不要命地往胃里塞。他每一条的数据都相当好。也因此赚了不少钱,李樱柠做手术那段时间也没有断更,一旦播放量下滑,他就得去找新的、更能刺激大众的‘糟糕’食物。 会吐的。五六包裹满了浓厚芝士和奶油的火鸡面吃到肚子里,很难不吐。后来实有点受不了了,学别人剪辑,吃一口吐一口。 被扒出来之后被骂了有一周时间,但秦薄荷当时胃就有点问题了,再这么吃下去胰腺也会有问题。他销了那个号,改去做别的。 至于身体,他确实没怎么上心,毕竟年轻,太年轻了。那时候他同龄人都在读大学,秦薄荷主要心思还是怎么利用互联网和自身优势赚快钱。 他的生活,从李樱柠复发之后,就只围着事业转了。 石宴:“你昨天吃了什么?” “昨天?”秦薄荷想了想,“也没吃什么,喝了瓶酸奶。”好像是李樱柠喝剩下的,他就顺手捡来喝了。 “只喝了酸奶?今天呢。” 秦薄荷有点茫然。 石宴蹙眉,“你这两天什么都没吃,然后去和我喝酒。你不饿吗?”他严肃起来,目光带着审视,莫名叫人有压力,“你这一周,有没有哪天是一日三顿按时吃的。” 秦薄荷更茫然。 好一会儿,他像是才反应过来,“哦,我没事的,”因为带着微醺的醉意,秦薄荷那份说每句话都字斟句酌的精明劲儿消失了大半,看起来有点乖,他笑道,“没关系,我不吃也不会很饿。而且有时候吃多了还觉得恶心。” 石宴没说话。 秦薄荷解释,“我工作的时间比较碎,忙起来就忘了吃,所以三餐不规律。没事的,饿了我就会去吃。” “你吃多少会觉得恶心?” “谢谢您关心我,但您真的多虑了,”秦薄荷失笑,“我身体好得很。今天肚子疼真不是您的责任。” 反复地说着自己没事。语气也轻松。 秦薄荷坐上来的时候,石宴的第一份触感就是他很轻。 当时并非是因为尴尬所以搪塞。 而是他真的很轻。 秦薄荷平日里穿的衣服,款式简洁,宽松。毕竟是能接触到好价大牌的。审美也优秀。合适的尺寸再加上优秀的版型,上身效果确实没的说,所以鲜少让人觉得他轻薄削瘦。 但扶住肩膀的一瞬间,石宴有摸到极其软的薄肉——稍微用力也能捏到骨骼。腰更是细得不像话。 手感没法像视觉一样骗人。 后知后觉,秦薄荷薄得要命。 “谢谢你收留我啊石院长,”他本来第二天就要去医院照顾,在石宴办公室凑合一晚确实不错。 秦薄荷从来不会因为面子和尊严拒绝他人给予的好处,给什么就大方收下,邀请就去参加,从不推脱。毕竟要是推脱到最后,对方真收回去了怎么办? 他在石宴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我就在您这凑合一下了。让您没办法回家休息,真不好意思。” 石宴没有再说什么。 刻意拉进距离的时候,秦薄荷会让自己的眉眼变得松弛。 主播对着镜子练习表情。怎么样才能让客户不防备。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速逼单才会不惹人厌。 直播间的美颜滤镜甚至丰腴了他的脸型,只有这样才能看起来更亲切可爱。将眼型也调整得更加圆润,上挑的眼尾略微降下,拒人千里的清冷面相就消失了。 所以从一开始石宴线下见到真人的时候,才会感到意外。 触感难以忘记,但比起那些,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更用心一点。 从描述来看,石宴怀疑秦薄荷有厌食的可能性。或许是心理原因。但这都需要去检查、检验,才能得知。 秦薄荷笑眯眯地说:“您这么关心我啊。” 是关心。 石宴意识不到哪里有问题,他认为是医生的本能- 也不知道算不算朋友,那以后聊天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不全是在推销,还有时不时的嘘寒问暖。和找一些能聊得起来的话题。 秦薄荷像某种私人定制的陪伴机器人。他的形状温度和殷勤程度皆因人而定。 他太懂看眼色,也太懂控制话题的节奏了。用什么开场,怎么丝滑地插入商品推荐,交易达成之后,又再聊聊别的,对话结束的时机也恰到好处。 石宴算是终于能明白他妈为啥会沦陷其中了。 去石芸办公室说事情的时候,刚好听见她新点开的语音条。 “好的阿姨~!真的太谢谢了,之前的返图我全都po出去,怎么会这么漂亮啊!” 秦薄荷用命夹出来的声音让石宴一下子被定在原地,他从来都没有听过主播用这种形态和自己讲话。 “我就说效果很好。您自己看看也能感觉得到。绝对正品您放心吧,这比去专柜买划算太多了。你看我朋友圈的反馈就知道了,全是回购!” “好的啊,那不打扰了,您这两天一定好好休息,晚上就给您发单号呀……” 翘起来的尾音戛然而止,虽然还保留着音色,却甜软的几乎失真。石宴忍不住思考起来。 石芸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又抬头:“站门口干什么。”她没看懂儿子的表情,“你肾疼?” 是有点。 “别又来絮叨,”石芸巨怕他啰嗦,说,“这孩子后来给我道歉了,最近我也没有乱买什么,你管好你自己。” 石宴当然不会絮叨,他现在已经没那个资格了。 最近在秦薄荷那里消费的数额,早不知道超出石芸多少倍。 但骤然想起来,石宴忽然有一瞬间的茫然。从扬言追责到底,到如今一天三个快递…… 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来着。 石宴黑压压一座压在门口,表情还极难描述,石芸忍不住:“别站桩了,什么事。” 石宴:“和政药的酒局在今天晚上,您一定要我去吗?” 石芸知道他厌恶酒桌文化:“不一定,你实在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但是这种场合,如果以后你要全盘接手,必须得有经验。” “我知道了。这不算强迫。” “你在外面生活了十年,回来这段时间,我知道有很多你觉得水土不服的事情。我也确实可以给你一个清净的安排,但易芸生是我毕生心血,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继承它。”她话说着, 看着石宴,心中滑过一丝亏欠,但面上不显,“其实你适应得很好,有阻碍都可以慢慢克服。我知道你能做到,你也从未让我失望过。” 石宴笑叹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他说,“今天要喝酒,您让司机开车。” “你开自己的去?” “嗯。” 分开走也可以。石宴的平层离江边不远,石芸住在岛上的独栋,本身就不是一条路。“行。” 石宴离开之后,她表情松弛了下来,靠在椅子上。那股被压下去的情绪又反了上来,让她叹出一口气。 还是亏欠的。 当年她是最早一批出国留学的人,回来之后在体制内勤恳工作,半途下海经商,靠人脉和能力将事业闯出如今的模样。一路走过来舍弃了很多。 达不到要求的一切都会被过滤出对未来的规划之中,譬如她的丈夫,她的亲朋好友。她从小到大对石宴的要求极为苛刻,关心大多也只在学业上。 一直保持的优异成绩,除了学医之外,她从未考虑过石宴还能走别的什么路。也没有问过。 石宴也没有说。 他一直都很完美。小时候被撕过一次课外书,以后就绝对不会再偷偷买。被发现而砸碎的游戏掌机,从那天之后石芸再未见他玩过,就算是别人家孩子来做客带着玩,他也只是看着。到点了就去写作业。 对任何不利于学习的事,他能做到不沉迷,不松懈,专心致志,为了达到石芸的要求,为了石芸给他的那个,最后的目标。 今晚和政药的安排在凰洲江边。她想了想,给自己司机打了个电话,指定他去地库取一箱存酒。 年轻时不知有多少这样的酒局,那时候离高位太远,被挤在茫茫人群之外想方设法地扩展人脉。 一个女人孤身在酒桌上需要飒爽,要开得起玩笑,更要豁得出去。三四十岁的时候去应酬,她几乎天天喝得烂醉,回来吐在玄关,第二天也能从床上醒来。 石宴会将她照顾好,将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上留下做好的早餐,还有写着‘我去学校了,妈你记得吃饭。’的便签条。 过于懂事,过于正直。因为没有反抗,所以淡化了残忍。石宴从未觉得石芸哪里亏欠,但等她自己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再提这些,其实也没多大意义了。 “石院长?”秦薄荷差点一整个人撞上他,“怎么,有应酬啊?穿成这样。小心又惹桃花上身。” 石宴将他扶正,见他手里拿着一叠单子,“要出院了?” “嗯,”他仰起脸,笑着说,“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 “胡应峥建议什么时候手术?” “半年后,其实也可以再往后延一延,还是得看情况。” “你眼睛怎么了。” 石宴第一眼就发现了,秦薄荷眼睛很红,鼻音也重,像是刚哭过,但从语气神态中又完全看不出来。 刚才石芸办公室听到的语音是即时的,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出了什么事。 秦薄荷一怔,“没什么事,”他看了眼时间,也不磨蹭,“不耽搁您了。我还要去缴费。先走一步,晚上有时间聊。” 正要离开,忽然胳膊被拉住,秦薄荷愕然地回头,还没说什么,石宴却骤然拿走了手里的缴费单。也没有看,只是语气平淡地让秦薄荷稍等。接着打了个电话。《 》 11、011 第11章 你为什么哭了- 石宴:收到了 MINT:周末我请客,您一定要来。 石宴:不用那么客气 MINT:我实在是不知道 这句话发出去后,秦薄荷打字的手停了下来。 他躲在被窝里,已经早上九点二十了,但屋子里还是黑漆漆的。时不时日夜颠倒的生活,强遮光窗帘是标配。 后面的话删删减减,一直发不出去,他卡在两分钟最后的极限,将这句话撤销了。 然后关了手机,闭上眼。 石宴只收了他一半的费用。 虽然面上看着只是打个电话的功夫,但这种规模的医院,财务处理起来想必十分麻烦。 秦薄荷依旧没有推脱,但他也没有特别热忱地去感谢或是讨好。 现在想来,感觉当时的表现冷漠又差劲。 公式化地客套,甚至没给出一个笑颜。 他也不是不知道该如何表现。 要怎么写小作文感谢,要如何真诚地回馈对方,再承诺点什么。 但到最后秦薄荷只是小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好像一下子变成懵懂不会来事儿的学生……那些圆滑世故通通消失了似的。 他睁开眼,又拿出手机,在对话框里打:您为什么 然后又删除。 继续打:石院长,那天其实我想问您、 再删除。 秦薄荷将手机甩到一边,又些烦躁地用胳膊挡住脸。默默一会,再移开的时候。 眼里栽着满满的冷淡和防备。 他翻来覆去,床越睡越不舒服,最终还是将石宴对话框左划,选择了取消置顶。 这个时间睡,估摸着下午才能醒,但中午秦薄荷就被洗碗的声音弄醒。 他住的出租房其实不太差,但逼仄狭窄,一个月三千七,70平的面积硬生生切割出两室一厅一卫,软装很好硬件拉胯,但位置优越,是那种商业中心伴生的公寓楼,邻居大部分都是小工作室或者公司。 秦薄荷睡的是次卧,房间里除了柜子几乎只能放下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 他一推门就闻到饭菜香,蹙眉对着洗碗的女孩质问:“你怎么起来做饭了?” 这个点也不知是早饭还是午餐。 秦薄荷一边吃一边回消息。代理很多,每天反上来的单子消息和售后申请几个小时不打开就能攒一堆。 李樱柠想提醒,但一直都是这样,说了也没有什么意义。她只是默默吃着自己的那份。 女孩的脸颊消瘦至有些凹陷下去,即便在正午的自然光线下,气色也很差。 秦薄荷放下手机:“今天晚上我播户外。” 李樱柠问:“还是之前的那个商场吗?” “嗯,所以我现在把饭做好,晚上你直接热一下吃。” “我自己也可以做。” “之前晕倒的事你忘了,魂都要叫你吓飞。再来一次我还活不活了。” 虽然只是假怒,但李樱柠听罢没有和以前一样笑着开玩笑,只轻轻地说,“以后也难免会出现这种情况。” 秦薄荷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没接话。 “哥,”李樱柠放下筷子,“你还要和我吵多久。” 秦薄荷没有理她,而是默默将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吃干净:“之前胡医生的话你也听见了,你的情况最多只能拖半年。到时候——” “哥、” “到时候,我会尽快安排你手术。” “哥!” 李樱柠喊了一声。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起冲突了。 在医院的时候就有过争执。 起因很简单,甚至秦薄荷早有预料——李嘤柠说她不想治疗。 不想住院,不想做手术,不想吃药,不想再化疗。 秦薄荷冷静地问她原因。李樱柠那时候还在病房半躺着,她看着窗外,只说,“就是不太想治了。不想再继续下去。” “如果你是担心钱的事情,那没必要,”秦薄荷将声音放软和,“我会想办法的。别担心。而且姑姑不是说会负担一部分吗。” 李樱柠说:“我问了,那个医疗项目没有一百万下不来。你要怎么想办法。” 秦薄荷语气强硬了些:“这你不用管。而且也没那么多。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或许七八十万就能下来。” 李樱柠蹙眉:“有区别吗?哥,你想什么办法能赚到那么多钱。还有,做了也不一定会好,钱花出去没结果怎么办,没两年我又复发了怎么办,一直这样耗下去?” 秦薄荷说:“就算是这样也值得试一试,”他去掖李樱柠的毯子,“你现在很忌讳忧思过度,不用想那么多也不用想那么久远,过好现在就行。等你好了,再直接复学,你学籍一直保留着,随时都可以回去把书读完。” 李樱柠抓住他的手,“那换过来呢?” 秦薄荷一顿,但还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轻声问:“什么换过来。” 李樱柠不吃他这套,冷冷地盯着他:“就算你去借,说离谱点你去打砸抢,你觉得我能让你这么做?还是说换过来,你能看着我为给你治病背一身债?这一辈子都为了你活?我告诉你,如果是我”她咬咬牙,“我不会的。” 对上她的眼神,秦薄荷脸上虚妄的笑,一点一点消失,直至僵持到最后,他面无表情地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是你哥,有照顾你的责任。” “你没有。” “我有的。” 李樱柠说,“你没有。你是你自己,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凭什么要被我拖累?” “你没有拖累我。” “我凭什——” 秦薄荷喊道:“我说了你没有拖累我!” 李樱柠不甘示弱,这场争吵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她筹谋已久,原本蓄势待发地要喊回去,一抬头却看见秦薄荷眼睛红透。 他死死盯着李樱柠。 没哭。没有哭的表情,更没有哭的声音,甚至说话的时候连哽咽都没有,他就和平时一样,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和情绪,“樱柠,今天出院,就算有什么想说的,以后有的是时间。你没到那个地步,”秦薄荷甚至挤出一个笑,“我当初在爸妈面前发过誓,我说我一定能把你照顾好。他俩当时不相信我,你也不相信我?” 对着这样的眼神,至少在此时此刻,李樱柠丧失了沟通的欲望。 所以回家后,气氛一直很微妙,不在于谁生谁的闷气,而是秦薄荷隐隐约约知道,李樱柠说不愿意治疗,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而李樱柠同样也知道。 秦薄荷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 “你要说什么我知道,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他将餐具收拾到水槽,继续洗完李樱柠刷了一半的碗,又将灶台收拾干净。 李樱柠见他穿衣服:“你干什么去?不是晚上才直播吗?” “去厂商那里打单子,”做源头就是需要到处跑,代理大量递交上来的订单要核对整理发货,每晚十二点前拉好表格下发到群里,在这之前还有他直播的工作,所以半刻不得闲。 “……你最近比以前忙很多。” “但是很充实啊,好了,别操心。”临走前叮嘱,“我给你新买了游戏,卡带拆了就放在茶几上,你连电视玩,小心眼睛,我先走了。” 李樱柠没有动,她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桩被拦腰砍断的树,粗壮的根依旧深深地扎在地底,所以既非活着,也没全死。秦薄荷走之前那个假到不行的笑容,让她一阵又一阵心痛酸涩,面露不忍。 又带着一丝恨意。 秦薄荷没睡够,在地铁上闭着眼假寐。 网贷,找人借,水滴筹,或者再干回以前的吃播?当时号起来之后带商单收入还可以,就这么一点一点凑应该是能凑齐的,秦妍说要给三十万,那这半年累出四十万也不是那么困难。不过为了避免特殊情况,还是得按一百来算,这样的话就是七十万…… 【邓越,我这有个病人,他情况特殊一些,你下午让陈老师去一趟我办公室。】 稳重低沉的声音就这么再一次复现脑海,秦薄荷身体一抖,睁开眼睛。 石宴。 烦扰了他一整夜的名字又一次、不管怎么忽略,怎么刻意不去想。都没办法真正消散。 当时石宴给不知哪个下属部门的人打完电话,将手里的缴费单又还给了自己。人来人往的服务大厅,缴费窗口排着队,声音交杂混乱。石宴怕秦薄荷听不清,弯下腰问他:你怎么了- 什么,什么怎么了?- 你为什么哭了。 秦薄荷想,其实可以再去卖他东西。 甚至于想办法套出点什么。 就从这个人眼也不眨地买表能隐约感觉到啊。又开着那种车……很可能比自己猜测的还要富硕。院长的身份和权能,对于此时此刻的秦薄荷来说,完全就是块死也决不能松口的肉。 本来该是这样的,就是这么打算的,但每一次开始筹备设计的时候,都莫名其妙地感到烦躁。 像是一种抵触的情绪在不断地阻挠。 所以才让他心烦。 真是莫名其妙。 距离淮堰南站还有半小时才到,坐高铁去临市打完单子还要在饭点前回来,秦薄荷忙得要死,他没有心思和时间琢磨清楚这些闲事。正准备打开手机联系仓储那边,就看到石宴发来了一条消息。 “……” 越迟疑思绪越乱,于是他干脆利落地点开查看。 原来发了不止一条。 只是不在置顶,早就被无数群消息顶了下去。 石宴:【图片】 石宴:打扰了,这款有吗。 石宴:中午好。 MINT:中午好[愉快] MINT:之前没看到您消息 石宴:没关系 MINT:抱歉,这是秀款,实在是不好拿,我可以帮您问问 MINT:这种我还是推荐您去专柜 MINT:网上很多高仿[捂脸] 石宴:【图片】【图片】 MINT:这个我这边也没有好价……不好意思 MINT:【动画表情】 石宴没有再发来消息。 而秦薄荷还停留在二人的对话框里,低着头,眼睛微微睁大。 地铁停下,门开又关闭,启动后再一次疾行,广播播报了下一站淮堰南站,秦薄荷听到了。但他还是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发着怔。 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秦薄荷忽然不想卖给他任何东西《 》 12、012 第12章 你为什么在乎他? Tata问:“你最近是不是在和什么人交往啊?” “没有,”秦薄荷低头收拾桌子,“为什么这么问……”他猛地一抬头:“你摸牌看我了?” Tata说:“我私占很贵的好吗。” 秦薄荷:“所以你摸了吗。” Tata:“摸了。” 秦薄荷没话说,继续将货一条一条整好,“那这么看来你也不是很准哈。回答你,我不仅没和任何人交往,也没和除了客户以外的人说任何话。” Tata也不生气,“我不可能不准,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最近秦薄荷明显不太对劲,就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总之和以前比起来,像是多了一些心事。原本她以为是因为李樱柠癌症复发的事情,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秦薄荷还是在工作,该干什么干什么,和妹妹电话的时候都正常。只是偶尔会看到什么消息就不回复,要么搁置,要么默默一一会儿再搁置。 聊天聊着聊着,还会露出来茫然的表情。 Tata今年大二,善于观察,人也很闲,秦薄荷这‘心神不宁’‘左顾右盼’的模样,贼像她那个从大一军训开始就和暗恋对象打擦边球搞推拉的室友。 关心有,好奇也有,所以她浅摸了三张看秦薄荷哪里有毛病,结果出了张圣杯一和恋人逆位。 Tata:“不信的话可以来试试。” 虽然两个人关系好,但说实话,秦薄荷从来都不相信玄学。他朋友圈也会卖以功能性为噱头的水晶,还有Tata的蜡烛,但自己从来没有依赖——或者说是指望这些东西,真的能带来什么好运和奇迹。 如果真的能解决问题,世界上也不需要那么多职业了。 秦薄荷说:“你说准就准。”他顺带着想起,“对了,最近蜡烛要补一下货,我晚上列个单子给你。” “知道了。”她见秦薄荷要走,“最近你走得都好早啊……天气越来越冷,户外都没人逛了。等天气变暖我又开学了。” “不是天气的原因,我约了李老板,”秦薄荷看眼时间,“去谈生意。” Tata一愣,“不会是之前的那个李老板吧?五十多岁保养得像四十一样,油光满面的。” 上次秦薄荷去云南跑货,遇到了一个做翡翠赌石的李老板,其实人也还可以,当时秦薄荷被缅商坑了一手,就是这个李老板出手相助,卖了点面子,让秦薄荷成功退掉那块石头。 那之后有一次李老板带老婆逛街正巧逛到这个夜市了,虽然也只是寒暄几句,后来说是有缘加了微信。 秦薄荷想了想,“上周就约好的,李老板说他也就今天有空,明天还要去外地收石头。” “他找你谈什么啊。” “说是想干零售了,问我手上有什么。我正好想把库里的东西大量清一清。能卖给他就都卖给他。而且也想咨询一下,他那一行虽然风险大,但是利高。我探探水。”最近需要钱,这么细水长流地做到底没办法一下子来个大的。说是李樱柠能等半年时间,但这种事能早就早,拖越久变数越大。 Tata保持怀疑,“我看那男的精明得很,反正你小心点吧……要不给你起个阵?” 秦薄荷失笑,“真不用。” “行。对了,这个给你。”她从包里拿出个玻璃瓶,能看得到是蜡烛。 灌着浅绿色的蜡液,表面铺满草药鲜花,还嵌着两小块白水晶。 “给我太浪费了,”秦薄荷不好说自己不信这个,“而且以前不都是锡罐吗?这是什么,特别版?你打算涨价啦。” “你脑子里除了做生意还能装下啥,”Tata翻了个白眼,“给我收着,这就是特别为你做的。料很足而且超级猛,没副作用的放心吧。” 秦薄荷不推脱,笑着接过来,“招财的?” “全能成愿。但你没办法主观许愿,它能显化你心里当下最想实现的愿望。所以不需要你诚心。信不信都会灵,不信的话就当个心里安慰咯。” 秦薄荷一怔,大概知道她为自己做了什么,于是眼睛弯起来,正要说,Tata脖子一缩,嫌他讲煽情话,挥着手让他赶紧走。 李老板约的这个地方是正经吃饭的地方,不然秦薄荷也不会贸贸然就去。 鑫菜菜系清淡偏甜少油盐,因此大都是些上档次的酒店,价格昂贵菜色精致,本地人谈个什么很上台面的生意,一般都会选这里。 Tata观察细微,秦薄荷最近确实心烦意乱。 是因为樱柠,也因为别的。 对那个人刻意的冷处理,再迟钝的笨蛋也能意识到。原本就没什么交集可言,现在只不过是回归了当初本该如此的客户关系,所以秦薄荷完全不知道自内心里莫须有的抵触到底源自哪里。 他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原本恨不得列个表出来,不坑个十万八万都算自己白进一趟局子。 现在…… “MINT?” 正心烦意乱的时候,听见让自己更加心烦的声音,秦薄荷太阳穴一跳。 他转过身来,笑道,“石院长。好巧。” 但石宴并不是一个人,他身边站了个年轻人,个子很高,穿着十分休闲,一双眼懒洋洋地斜过来,那张脸漂亮得带有攻击性。秦薄荷能看的出来,虽然站在一起没什么违和感,但这个人和石宴完全不一样,绝对是表里如一的性格。 石宴说:“是很巧。” 秦薄荷虽然心里不自在,但面上依旧热切,“您在这也有饭局啊?怎么,要走了?” “不,等人。” 秦薄荷其实不想继续寒暄下去,李老板到的早,就在包间里等他了,据说还有几个玩石头的大老板。 他正准备找机会跑路,就听见石宴开始向他身边人介绍起来,“医院里一名患者的家属。”又对秦薄荷说: “他是我学弟,姓段。” 听到石宴这么介绍自己,秦薄荷心里那股莫名其的感觉似乎消失了一半,随后填进来的又是另一种感觉。意外又不意外,于是伸出手来,“您好,”他看向石宴;“我姓秦,平时……受了石院长很多帮助。” 段屿没有看他,也没有理会伸出来的手,对石宴说:“我出去接人。” 石宴:“嗯。” 秦薄荷有些愕然那人的态度,但从石宴的反应来看,好似习惯了似的,也不好说什么。只尴尬地笑了笑。 石宴:“抱歉,他没有恶意。”这人就是这种性格。 秦薄荷:“没事没事。”那这人性格确实有点烂的。 但其实那不像是没有恶意的样子,不过秦薄荷潜意识里觉得,能和石宴玩在一起的人……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坏人。 毕竟是个一言不合就报警的家伙。 “不打扰了石院长,我还有约。” 秦薄荷一走,段屿就回来了。 “白晓阳说还要晚一会,让我们先吃。” 石宴蹙眉:“你刚刚为什么。” “怎么了。我不是对谁都这样吗。”段屿有意思道,“只是好奇学长为什么说他是患者家属。他不是个主播吗。” 石宴意外:“你认识他?” “用不着认识,白晓阳自从那天发现你看直播之后也在看。还下了单,”段屿啧道,“中邪了似的。” “我是觉得你方才有些刻薄。” 段屿:“他让我想起一个有点讨厌的人。”他挑眉,“那也是个主播。不过体量比他大得多。” 这么一说,石宴知道是谁了。 当初白晓阳大三那年参与了论文奖,那时候有个人资本空降顶替了白晓阳的一作身份,不过这件事后来很快平反,当事人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石宴说:“他不是那种人。” “啊,我有说他是那种人吗。” “……” 段屿笑道,“我很讨厌多管闲事,但你小心些也不是坏事。我猜他卖过你不少东西。从前段时间就注意到了,你这块表应该不是按公价买的吧。” 石宴不语。 “大学时候就见学长穿着朴素,从来也不爱买奢侈品,看不出来很正常。” “是假的?” “那倒不是,表是真的。但如果低于公价,他又有的赚。那来源就很微妙了。总不可能销出去一块七十万的表他只抽成几千。真那么有良心,怎么会骗石阿姨买那么多垃圾?”在石宴问之前,段屿笑着说,“啊,白晓阳全都和我说了。” “……真是什么都不能和他说。” 段屿眼睛一眯,“他什么都不会瞒着我的。” 即便如此,石宴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不用担心,秦薄荷不是朴烁。” “你怎么知道。” “相处中看得出来。” “就凭学长你吗?” 石宴:“我为什么会给你这种印象。” “因为学长就是很迟钝,一开始连我对你有敌意的原因都不知道。” “所有在白晓阳身边的人你都有敌意。” “说的也是,”段屿若有所思,“但你不觉得他笑得很假吗。” “很假?”石宴回想秦薄荷方才的表情,想了一会儿,就是正常的打招呼罢了。 而且秦薄荷笑起来挺好看的。 “不觉得。” “假得要命啊。” “你也没必要这么抵触他。” “居然在维护。” “算是吧。我认为和人相处要多了解才可以下定义。” “学长为什么这么上心?” “什么?” 段屿看了他一会儿,再一次问,“学长为什么这么上心?” 还从未见过石宴在这种语境下对他人如此偏袒。 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不是说,只是一个患者的家属吗。按照以前的情况,学长根本不会和我聊这么久的。”段屿似乎来了兴趣,“好像很讨厌我说他不好啊……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不是吗。” 石宴沉沉地站在原地,面对这个闲聊时别有用心的问题,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 13、013 第13章 烟灰 李老板联系秦薄荷的时候,说会有几名商友作陪。对方都是玩玉石多年的大老板,如今安身立命,也算不上玩家了。 年初在互市口,李樱柠的问题愈发严重,秦薄荷处境和如今差不多。他想拼一拼,但被好心的李老板拦了下来。 那确实是个好人,慈眉善目带个眼镜,皮肤比多年跑外地的老板白一些。当时石场有块料开窗后表现很好,灯打进去透透亮,色拿不准但水头一定很足,只要没有裂就能大开门的一块石头,价值三十万。那时候很多人都拿着手电观摩,一边照一边打电话。 会冲动,是因为秦薄荷曾经成功过。 虽然没有细说的必要,但那曾经是笔救命钱。 对当时困顿的人来说,就像天上掉下来似的。尝过甜头,就会想着或许老天眷顾,还能再幸运一次,所以秦薄荷出了手。不过在切之前,险险被李老板拦下来了。 他说这么多年了,是谋利还是搏命,从脸上都能看得出来。他告诉秦薄荷这块石头要是开了,罔说三十万本金,估计十万都回不来。 “科技发展多少年了,看块石头还在那拿个破手电筒照照照。当时我就说,缅商告诉你等料开出来打镯子散件至少回一百个,那都是胡扯。能出七位数的玩意流不到这市场的,矿场又不是傻子。” 秦薄荷点点头,也附和,“当时要不是李老板,那三十万一扔出去收不回来我保管要跳。怎么也是救命的恩情。” 这话一出,李老板哈哈大笑,正往嘴里送了口茶,见秦薄荷起身敬酒,连忙放下筷子站起来,又被殷勤地劝着坐了回去。 “算不上恩,”他对坐对面陪场的司机使个眼色,那人立马起来给在座一圈人都发了烟,但略过了秦薄荷。“是看你有缘,知道你必定有难处。不过你后来走得急,没加个联系方式。一直觉得可惜。” 现在只上了凉菜,因为人没来全所以没人动筷子,一盘盘精美的菜品就在那围着一桌人慢慢悠悠地空转。 除了李老板,还有三男一女坐在席上,看年纪也都差不多五十上下,穿着低调,大都是休闲打扮,只是手上腕上偶尔会闪过一浓浓翠翠的葱绿。秦薄荷不如他们资深,但不代表不识货。其中一人光是手上那颗蛋,就够一台车了。 笑着谈着,秦薄荷心中疑惑越来越轻。 请客是对方主动的,由头是要收他什么货。但就凭身价人脉,再怎么跑去‘干零售’,也用不着找自己。 随便在国内找几个规模比较大的古玩批发市场,都比从自己手里要东西便捷便宜。 既如此,李老板有意送,那他就快快乐乐地收下“好意”。金钱,人脉,该笑纳笑纳,该结交结交。可不能白来。 既不再疑惑,秦薄荷便运作自如,不卑不亢,也不冷场。 他讨人喜欢的本事到底还是数一数二的。起初刚来的时候,那几人大抵是见他看起来年纪小,有些轻怠冷落,但菜没转悠几圈的功夫,已经是给哄得喜笑颜开,又忍不住问:“我儿子要有你一半会说话就好了。看你口才阅历,真不像二十多的小年轻。” 秦薄荷颇骄傲,凑过去笑道,“也快三十了,就这张脸还能骗骗人。这是前辈刚认识我,再接触接触,指不准就发现我空有张嘴,肚子里没货。不好骗了。” 她嘁道:“这我不信。” 秦薄荷:“那就多接触接触?” 桌上几人反应过来,便和她一起爽朗地笑,“好,多接触接触!” “小秦是在哪儿上的学啊,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 秦薄荷叹口气,“我父亲走得早,家里虽然就我一个,但从小只有我妈带我。初中后她嫁人就没再怎么管过我了。” 这话一出,几位老板都是有儿有女的,看他的眼神不免带了些真情实感地怜惜。 秦薄荷眼睫一垂,抿了抿嘴,又刻意做强笑似的。 他继续胡扯道:”我从小也不是读书的料,看她做生意,我也就走了她的老路,实在是一路上也没人带过,摸爬滚打到现在,什么都做一点,什么都做不精明。再说起来,要不是李老板帮过我,现在真没这个福气和几位老师坐在一桌。”说罢,又起身,端着酒走了一圈,又到李老板前说了好一会,便收回去。 这一圈走完,秦薄荷不再主动说什么。是其余几人开始问起他别的事情,秦薄荷简略地答一答,又把话题往李老板身上引,不显得冷落,更不喧宾夺主。 终于最后一名客珊珊来迟,她一进门就笑着道歉,又拍手让李老板几人坐下。问起为什么迟到,她说:“上兴二环有个交通事故,从上个红绿灯死死堵到下个红绿灯。我瞧都是朝江边来的。交警疏通后,好几台车都同我一路,找地方停车又废好长时间。” 李老板:“这个时间了,肯定都是吃饭的。” 她放了手包和大衣,笑着坐下,与旁人说笑几句,问老李:“今天什么由头,怎么没带夫人?”也没等回话,左右扫视一圈,在座的都是熟人,她基本都认识,包括司机。 直到李老板顺着介绍,指着从她风风火火进门来就不再言语的年轻人,她看清了,看明白了,一愣,也开始不做言语。 秦妍没想到会在见石宴的那天碰到秦薄荷,也没想会在今天吃饭局也见到秦薄荷。 但这个年纪了,什么场面做什么样子。都在饭桌上了,也不可能扭头走人。 她轻咳嗽一声,笑着跟随李老板的介绍和指引,笑着点头也算作打招呼。 秦薄荷起身,说是去趟洗手间,一会儿就回来,“那各位老师开席不用等我。” 李老板挥手,“那怎么行。今天就是为了见见你,没你怎么好开始,你早去早回。” 人一走,秦妍便问:“你说的那个年轻人就是他?”她顿了顿,有意思道,“成年了吗。” “看着年纪小而已。” “你这到底什么意思啊,”她笑了笑,“钱赚够了,想带徒弟?” 王老板搓着手里的核,一下子没憋住,“你不会看不出老李什么心思吧。” 女客也说:“人灵巧又会说话,肯定是懂事的。我听这孩子命苦,家世又不好,老李有心,那扶持扶持,也是双赢的事。” 秦妍接过司机恭恭敬敬递来的烟,眯着眼对那名女客说:“家世不好?” “是啊,从小没了爸,妈又改嫁,一个人孤零零长这么大……” 秦妍听得眉头一跳,也不拆穿,点了火吐烟,淡道,“陈姐这是回国了闲的坐不住跑出来陪坐拉皮条,你也不嫌人笑话?” “不是,怎么了你这是,”席上几人互相望望,见秦妍今天态度与平时大不同,“说话夹枪带炮的。讲那么难听干什么?什么叫拉皮条,出来吃顿饭罢了。就好像你没吃过似的。” 秦妍默默了一会,李老板也古怪地瞅着她,她垂下眼,没说什么,将燃半的烟按在骨碟上,又露出个笑脸,盈盈道,“这就反常了?随口说一句罢。我这是关心你啊,李瀚城,你这死毛病再不改改,又被你老婆发现,还得吃官司。到时候人家把你儿子抚养权要回去,你哭都没地方哭。” “真关心我啊?” “真关心你。” 笑骂几句,语气诙谐。见她似乎是正常了,几人也没将刚才的言语放在心上。 秦薄荷在门口,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来,只本分地落了座。 举杯,碰杯,开席,秦薄荷没有向秦妍的方向看去。但那道毫不客气的目光,一直刺痒地剐蹭在脸上,实在是避无可避。 石宴的包厢在楼上。 倒没什么由头,只是这家本地菜做得好,所以他请请客,给留洋在外多年的学弟们摆一桌。纯是为了吃。 白晓阳说车堵在路上了,因为有车祸,又是高峰期,疏了半个小时左右才通。段屿没说什么,去给他停车,而石宴带他上楼。 这时候,正对上了出来透气的秦薄荷。 他不知道秦薄荷原来是会抽烟的。 就在养着植被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他咬着细杆擦开火,深吸一口。呼出去的时候往天上看,又低下头弹烟灰。但其实呼出去也没有多少雾。 今年冬天没有去年冷,估计连雪都不一定下。秦薄荷就穿着较薄的一件羊绒衫,也不知是什么牌子的,修身有弹性的上衣愣是被他穿出了松垮的感觉,领口也大,头发软翘但偏长,就扫在脖子上。 那支烟夹在纤长白皙的手指之间,秦薄荷等它烧了一会儿,又轻轻往嘴唇里送,整个人半盖着树影,在月亮底下,像被身后常青的大灌丛吃进去了。 秦薄荷看见了石宴,他眨了眨眼,按理说应该会笑着打招呼,或是迎上去,但是又没有。只点了下头,像是怕打扰似的。 这让石宴有些疑惑。 直到白晓阳被连带着一起堵在门口,奇怪地喊了一声学长,这才像是唤醒他。 “发什么呆呢。” 白晓阳笑得很明媚。和相爱的人在一起久了,完全也看不出从前那份阴郁寡言的模样,他的改变是从内在先开始的,因此转变得很彻底。 但白晓阳的变化有过程转折,有命运参与。但秦薄荷呢?今天这副薄淡疲惫的样子,又是石宴没见过的、一种新的面容气质。好似在石芸办公室听到的那几句兴高采烈又甜美温柔的谢语。不说是他,想不到是他。 真的能表里不一到这种地步。 “学长要等段屿?那你上去,我等他就好。” 石宴说:“没事。”宇未岩 他再看回去的时候,秦薄荷已经掐了烟转身离开了。只有一道瘦长的背影,还有当时段屿留给他的那个问题。 当时石宴想了想,给出了段屿答案:“那不是在意。也不叫上心,我承认是在照顾他,但这只能说明我人很好。” 这是石宴思考出来的定论,他是真觉得自己人好。 当然这也是事实,他确实是个善良正直的好人,一直以来就是这么要求自己的。不过被自己那张脸害了罢了。 段屿也不打算真与石宴过不去。 虽然他知道石宴是在道貌岸然地胡扯罢了。 这个人远没有他自己给自己立的人设那样正直,可能石宴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一点。从小到大的完美和沉稳,多少是虚伪多少是真实,除了自己没人能知道。 不过段屿也只是扯了扯嘴角。什么都没说。就按照他自己说的那样——懒得多管闲事。 这桌饭本来就是为了喂白晓阳,他是吃得欢,但段屿似乎没什么胃口。不过他就是极度挑食,这也没办法,从小到大喝水都要看牌子的性格。 石宴将那个邀请函放在桌面上。 段屿看到他没有选择plus one,挑眉问,“你确定?” “嗯。” “好吧。” 石宴轻笑一声,“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我到现在也不会去想什么婚恋的事。” “责怪我?” “Ed,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或许会有些冒犯。” “怎么。” 石宴平静地思索着。 他脑海里映现出那只被半包在微长袖子里的手背。还有手指间夹的那支细秀的烟。烟嘴被抿出湿润的印记,有一道很浅的咬痕。 石宴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喜欢男人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捉虫,感谢大家的评论——!谢谢阅读!爱你们QUQQQ《 》 14、014 第14章 你总被不正确的东西吸引 虽然面上正经,但问题实在‘别有用心’。段屿看着石宴那张端正严肃的脸,心里又在发笑。不过他准备好好回答。 段屿说:“我不喜欢男人啊。” 石宴说:“我没明白。” 段屿说:“我喜欢白晓阳。” 石宴问:“怎么喜欢的。” 段屿说:“看第一眼就喜欢。” 看第一眼就喜欢。 石宴问完之后,没有再说什么。 “感觉学长一点都没变。” “我为什么、” “还是那么表里不一。” 石宴坐在位置上,背挺得很直,即便是这种场合也正襟危坐着,从言语表达、生态和举措中,都不会有一丝错漏失误。是学生的时候是学生,是学长的时候是学长,做管理者就是管理者。 从认识到现在,石宴身边的所有人都没有见他走错过一条路。 成绩优异,尊敬师长,不张扬但也不内敛,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完美得像个假人。恐怕从小到大都是经典的‘别人家的孩子’。 留学期间,在遇到段屿这伙人之前,他好像没有自己的私人生活,也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找他不需要打电话发邮件。他只会刷新在三个地方: 楼下咖啡厅,实验室,宿舍。 他就像个抱着电脑的,永恒不变的NPC。 石宴夜视不太好,晚上看电脑通常会带着一副度数很低的散光眼镜。有人来和他对话,他会将眼镜摘下。 礼貌,成熟,年长者才有的那种英俊。 其实那时候喜欢他的男男女女还是很多的,是他自己意识不到罢了。这倒不是表里不一,他确实迟钝了些。 但段屿说他表里不一,是那一年,白晓阳他们约石宴出去旅游。 那年冬季,好像也是个圣诞节,他们自驾去别的州找了个户外胜地,当地地貌多样产业成熟,每年都会有很多极限运动爱好者举办各类活动和赛事。 攀岩,悬崖跳水,长板速降,巨型冲浪。 石宴似乎找到了他人生的‘兴趣爱好’。 在肾上腺素和极端运动的刺激下,挑战,进阶,再挑战。头一个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的,就是白晓阳。 他降落时开伞的高度越来越低;巨浪翻卷时即便有人挡着也要贪点,野攀的线路越来越苛刻。 每一次,都压着生命极限。 当时白晓阳和他说,“你这是在自杀。” 石宴没有否认,但是也没有停下。 旅行的最后一天,众人围在一起用晚餐,石宴和白晓阳聊了很长时间。 他说:“你好像总是在剖析我。” 白晓阳说:“就当是职业特性吧。” “我大概知道你要说什么。” “其实我更想听你说。” “我不需要心理医生。” “我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医生。”白晓阳笑道,“但是机会难得。有我这么厉害的人愿意听你倾诉,不说学长有多赚,但肯定不会赔。” 石宴低笑一声,看着远方的森林海岸。其实那天他说了很多,比以前多多了。 他说其实自己只有在那种情况下才能觉得松弛愉悦,他第一次有能称之为‘鲜活’的感觉。在释放缰绳和开伞的那一刻,才终于有了生命自主的强烈感受。 “那一瞬间,是我在控制自己的生死。” 身体,关节,大脑和意识,都是属于自己的。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白晓阳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言道,“最危险的时候,学长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是不是。” 是的。完全不知道。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加兴奋。 这些严禁的,错误的,不稳定、危险至极的,一生中绝不被允许去做的事情。 白晓阳明白这一切,但也没有干涉的欲望和意义,而石宴自己是最清楚这一点的。 那时候白晓阳说:“明年年底学长就要回国了。以后我会想办法多举办这样的活动。等学长回去之后,有的要忙了。” “谢谢。” 石宴难得允许自己享受着这一切。 也清楚这短暂的自由肆意,更像是一场梦,那场为期半个月的旅行是,后来所剩无几的留学岁月亦是。 醒来后去穿衣洗漱,依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该是什么样的人,还是什么样的人。 “学长哪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啊。” 某一年冬季,在温暖的木屋,段屿说,“你看过自己的眼神吗?在滑雪镜的后面,你越过断悬飞下去的时候。我看了你一眼。” “你看到了什么。” “你睁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离空一百英尺时要滑翔坠落的前路,你正对着太阳光线,在笑。” 雪地中的太阳光线会刺伤双眼,即便带着护目镜,在那一瞬间,也会短暂地失明。 还以为这个人就要死在那里,但运气和实力让他越过雪松后完美落地。 喝彩声中他反而没什么太多表情,似乎最满足的时刻早就过去了。 石宴扬起脸。暖意朦胧的室内,灯光昏暗柔和,面部线条依旧冷硬凌厉。 “嗯,”他平淡地复述,“我在笑吗。” “是啊,”段屿说:“像个求死的疯子。” 这家鑫菜做得确实好吃,白晓阳甚至又加了几样。他看见桌子上的请柬,也不是很意外,笑着说,“其实学长总会被不正确的东西吸引。” 石宴无奈:“你怎么又开始了。” “是事实,而且我还没说完——不仅会被吸引,还总是容易对某些控制之外的体验食髓知味、念念不忘。” 段屿说:“这样的话,一辈子总是反反复复地被戒断反应折磨。好可怜。” “学长压抑学长苦啊……” 石宴到底是老实人,一个说不过这两个,只好坐在那里接受调侃。 一顿饭从七点吃到九点半。 学长请客,学长下楼买单。 这个时候也是一个个包间散伙的点,走廊里充斥着白酒从人体呼吸时挥发出那种味道。结账的前台偶尔会有人抢买单而一边笑一边吵,结完账之后又酒气熏熏,勾肩搭背地散去。 秦薄荷正在等前台核销。 他抱着胳膊,身体半倚在台面上,眼睛湿润,脸颊也泛红,看着似乎喝了不少。 “一共两千柒佰六十元,发票要吗?不要的话这边可以给减免,您直接扫码付两千七,或者给您一张茶卡,下次再来的时候——” 秦薄荷轻轻说:“不用。要发票。” “好的。” 他头还是疼。 这群人灌酒太厉害了,再加上秦妍那边的压力,秦薄荷就没有推脱。 一晚上没吃几筷子菜,现在胃里还是很不舒服。 白酒和带冰块的调酒不一样,实打实一斤三两灌下去,不似之前来得那么急那么猛,那种不舒服和晕眩是从身体内滋出的热,视觉和五感都很钝,但又不能说是不清醒。 好在是正事敲定了。 李老板不仅高价清了自己所有的货,甚至还给出一笔预购的费用。用途不便在饭桌上就问,只说以后找机会详谈。 秦薄荷库里屯的也有些高货,前不久进了几支高冰的大灯泡,直播间……问的人是多,但中千的价格相对劝退。其实这种货卖是不愁卖的,但需要时间。 李老板手一挥,收他东西都用零售价,带着其他几位老板。许是看秦薄荷有眼缘,有意带带他进这个圈子,便加了联系方式。 这一加,翻起秦薄荷的朋友圈,见业务广泛,又有了谈资;酒桌上气氛好起来,当场就下了单。 不仅一夜入账十二万,还是扎扎实实的十二万。多了几个有购买实力的大客户。人脉也这么有了。 这下就算秦妍有意拦着,秦薄荷也得端着分酒器走圈去敬。 不过秦薄荷没空细想的是,秦妍为什么会帮他拦酒。 要散场了,这会儿结账的太人多。 一波一波的人从楼上、电梯里下来。好一会儿,前台才抬头:“您扫码。” 秦薄荷缓缓拿出手机。 忽然被一只胳膊拦了下去。 他一顿,扭头看到来人之后呆了一下,随即反应很快地弯起眼睛,喜笑颜开。 秦薄荷笑着,“我先把账结了,一会儿和您说……” 他要转身,忽然没站稳,趔趄一下,那人反应很快地扶住秦薄荷,将他扶了回来。 那手搭在腰上,像个揽抱的姿势,秦薄荷道了谢,但就算站稳,手依旧没有挪开,烫热又闷潮地握在那里,甚至往上抚了抚。 “没事吧。” “没事。” 这就让人有些尴尬,他躲了一下,动作明显,但很快那只手又握了上去,这次用的力气还很大,身体也贴了过来,白酒的浊气混杂在一起,是带着汗意的。和那只手一样闷潮的感觉。 秦薄荷是喝醉了,但还没有糊涂,虽然四肢迟钝,但头脑还是清醒的,不如说,这一下子让他更清醒了些。 于是再一次往后避开。 这次动作明显了很多,且带着态度明确的拒绝与疏离。 秦薄荷将准备付款的手机倒扣在台面, “李老板,”他声音清朗,温和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 15、015 第15章 酒意 李瀚城看了他一会儿,笑着伸出手,但这一次是将秦薄荷推到一边去。 “你自己站稳就好了,”他颇为爽朗地将台面上的手机拿起来,背在身后,又骂秦薄荷,“就知道你半道跑出去是偷偷结账来了。快一边去,一屋子老货还能让你个最小的出风头?” 秦薄荷摇摇头,去拿手机,“该是我付的。您帮了我不少。” 但刚碰到手,对方反应很快地,立刻将秦薄荷的手握住。 身体一僵。 刺痛闷热极其令人不适,仿佛被潮虫卷缠。秦薄荷立刻将手抽了出来。 “小秦,”李瀚城慈眉善目,笑得温吞,“就别抢了,你让我把钱一付,手机自然还给你。这只能怪你慢了一步呀。” 秦薄荷蹙起眉。手上的那种脏,虚幻但存在感极强。李老板结了账,将打出来的小票揣进兜里,又将手机递给秦薄荷。 见他久久不接,大踏步走了过来,贴着胯部和大腿,把手机塞进裤子上的兜里。 这里人本来就多又杂,喝多的男人酒气冲天地勾肩搭背,也是常见景色。 秦薄荷转身离开,自然李老板紧随其后。 出了电梯,要去包厢,李瀚城伸手一拦。 这一层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也就几桌还在喝酒,但比楼下安静。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我是看你身体不太好,脸色这么难看。喝多了?” 秦薄荷淡道,“我还当您是真打算帮我呢。” “我没帮你吗?”他笑道,“做人做生意,总是有得必有失。我也知你有难处。我有你要的,你有我要的,我们互帮互助。” “您有妻有儿,身家富裕,生活美满,多少人羡慕?何必给自己徒添麻烦。” 李老板趣道:“你是好人,怎么是麻烦?” 秦薄荷笑着说:“我也可以是麻烦的。” “这话不太对。” “怎么不对呢,李老板你有侠义精神,肯出手扶持,但其实我眼下虽然有些困顿,但还是有自理能力的,挣扎挣扎也就过去了。您做好人帮我,我感激涕零。但要是把我弄成麻烦……”秦薄荷从善如流,醺笑道,“那对我来说就是绝境了。您忍心?”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无死角。 但李瀚城也不可能给他三两句就唬住,气定神闲道,“你这是威胁我呢。也是,今天突兀了。给你赔个不是。但是小秦,你可能有点误会我。我的脾气性格,相处下来你也能懂,并不阴邪。” 秦薄荷没说话。 他索性将话说开:“我是个大方的人,也有耐心。所以明人不说暗话,你跟我一年,我给你一百万,也可带你入行。你心里清楚,比起钱,这是个长久的好处。就一年。到时候一拍两散,我发誓绝不纠缠,更不会阻你资源。” 秦薄荷闭着眼叹气,“李老板、” 李瀚城诶了一声,打断他,“我没让你现在就回答我。也没逼着你答应。你喝醉了,我不乘人之危。我希望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今天的生意,包括这顿饭,不管你答不答应,那都是作数的,用不着退还。” “那是,”秦薄荷点头,“出来打拼的,谁不都是为了个钱字?李老板愿意大方,我当然不会推脱。” “你是个不矫情的聪明人。”李瀚城说:“但你也知道,世上没有不图回报的好人,更没有真心做慈善的富人。你怀疑我为什么平白无故帮助你?” 他深道:“当时在互市口,我约你第二天一起去看货,你当晚就立马就离开了,走得飞快。” 其实自己心里都清楚,不是吗。 什么都知道,不还是来了。 秦薄荷还未来得及给出反应,就见走廊尽头包厢的门打开了,几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前的秦妍一眼就看到这边,她原本目光犀利,但见李老板和秦薄荷各站各的,又懈了些力气,转身进去了。 既然寻出来了,就又是一番交谈,说一看你两个不见保管是去偷偷结账了。笑骂几句,说过两天再请客,请回来。 “呦,十点多了。我看也是时候,小秦,回去收个尾?” “怎么了,是不是喝多啦?我看小秦脸色不太好啊。” 秦薄荷点头,说自己喝醉了确实不舒服,去趟洗手间。几人关心一番便回去,到最后,只有李瀚城笑盈盈地看着他。 盥洗室的水龙头开了许久。 秦薄荷低着头,没什么表情。 他肩膀抖动,不停地搓洗着自己的手,已经不知道多少遍了。 但是那种恶心的感觉还是黏着在皮肤表面。 秦薄荷的手洗得发红,他冲掉洗手液的泡沫,又再挤上去,一遍又一遍。胃里扭卷的钝痛愈发明目张胆,还有裤子口袋里贴着皮肤隐隐发烫的手机。他甚至难以将它掏出来清洁。 无论洗多少遍,每一处缝隙都没有遗漏,但还是能闻到那股讨厌的酒臭味。秦薄荷停下,忽然一怔,他发现。 这股味道,好像本就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今天他喝了很多酒,来者不拒。陈年的白酒,一杯又一杯。送到手里,或是主动敬出去的。 是自己本就难闻。 不是李瀚城。 【什么都知道,不还是来了。】 秦薄荷怔怔地看着镜子,有什么东西要从胃里泛上来,再也压不下去。 “秦薄荷。” “呕——!” “……秦薄荷!” 秦薄荷撑在盥洗台,不停地呕吐。 白酒的后劲儿就是缓且剧烈,扎扎实实地从内里搅乱一切。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麻木到视线挪动起来都延迟。 石宴离他也就几步远,强硬地接住那副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拍着秦薄荷的背。也就那么几下,秦薄荷没吃太多。 水龙头一直开着,污秽的东西被冲得干干净净。 秦薄荷吐得血往头上涌,抬头,“石院长?”他有些茫然,“您怎么,在这啊。” 他呆一会儿,又猛地低下头去清理自己。想要挣脱开,但是石宴让他不要着急。 秦薄荷其实很熟悉呕吐的感觉,干吃播的那些年每天都会吐,所以胃才不太抗造。至少比同龄人要脆弱一些。 石宴扶着他,见他眼睛因为呕吐红肿充血,像哭过,但其实没有眼泪出来。 秦薄荷埋头漱了好几遍口,缓了一会,“我想起来了,您今天也在这里吃饭。” 石宴的体温其实也偏高,手虚扶着秦薄荷的肩膀,也是有些烫人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与别人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男性宽大的手,干燥温暖地护在那里,也很轻。 因为久在医院,所以身上会有一种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原本并不明显,但和自己满身酒气对比之下,格外令人通畅。 好像又能喘过气来了。 “谢谢……” “为什么喝这么多?”石宴蹙起眉,语气不免加重,“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你肠胃脆弱。再这样下去会胃穿孔。” 这模样还真是挺吓人。 秦薄荷愣愣看他一会儿,可能是因为真的醉了,看起来远没有平时那么圆滑世故,半天才憋出来三个字。 “应酬嘛。” “……”石宴抽了速干纸帮秦薄荷擦脸擦手,发现秦薄荷手又红又凉,于是动作停下来,“你在哪个包厢,我送你去。” “啊,”秦薄荷伸手扯住石宴的衣服,低声:“别,我先不回去。” 石宴身体一僵,将声音放缓,没方才那么严厉,“……知道了。” “石院长,”秦薄荷手凉,清理的时候衣服沾了水所以身体也冷。他还是有点粗鲁地抓着石宴,应该放手的,但又不想,只好没头没尾地说:“对不起。” 石宴将大衣脱下来,一边帮他穿,一边问,“为什么道歉。” 因为拉着他不让他走。 但是秦薄荷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现在喝醉了,更没有那个思辨能力去分析。 “不知道。”秦薄荷低着头看地板,“就是感觉很抱歉。” 秦薄荷的手腕被他拿起塞进袖子里。石宴衣服里的干燥热度将他包了起来。 忽然就给他穿衣服,连询问都没有,他也没办法拒绝。 石宴看着他,也知道秦薄荷和上次不一样,这回估计是真醉了。 石宴没有询问他为什么不回包厢,而是将秦薄荷稍微推开了些,又将他头抬起来,沉声问:“刚刚结账的时候,那个男人是谁。” 秦薄荷:“你看到啦。” 石宴:“所以才跟上来的。” 秦薄荷:“看到了怎么不过来。” 石宴:“我以为你们认识。” 其实石宴过于迟钝,他没听出秦薄荷那句‘怎么不过来’,里面夹杂着一点点气恼和责怪。 这种责怪里莫名含有一种轻巧的亲昵,这与平时刻意营造出的平易近人完全不同。 是无意识的表现。 “不认识,”秦薄荷扭开头,“也不是一路人。” “他灌你酒?” 秦薄荷怔了一下,忽然笑起来,“语气好吓人啊……” “抱歉。” “是语气。我没有说你吓人呀。” 石宴看起来像是不知道拿秦薄荷怎么办。 主播那张笑脸远没有平日里精明。要不是那双眼睛吊着,看起来说不定还会有点傻。但虽然乐呵呵,不过石宴还是察觉出来了,秦薄荷身体在细细地发着抖。 “怎么。”石宴脸色变了变,“胃很疼?” 他摇摇头,“吐完不疼了,就是感觉冷得很。” 就算穿着石宴的外套,秦薄荷的身体还是凉。 刚刚收拾的时候那件羊毛衫弄湿了一片,袖子也是,冰冰地贴在皮肤上。 现在身体还没有发烫,但一会儿就不好说了。 石宴拉开和秦薄荷的距离,“你在这里等等。”就离开了。 让等,那秦薄荷就在这里等着,他拢紧了身上的外套,看向镜子,又觉得这件衣服眼熟。 牌子并不难认。他后知后觉想起来,这还是之前他卖给石宴的。 刚刚,石宴给他穿衣服的时候,手上带着表。 表也是他卖给石宴的。 领带。领带好像也是。 秦薄荷垂下眼。 石宴的大衣很温暖,但是什么味道都没有。没有消毒水味,也没有洗衣液或是洗发露的味道。一点都没有。 没有烟味,没有酒味。 干净得离谱。 【你也知道,世上没有不图回报的好人,更没有真心做慈善的富人。】 李瀚城的话很清晰,且无法反驳。 同时也是秦薄荷一直以来信奉的。 是啊,心里都清楚。所以才完全不感到意外。 以至于在刚才,无论多厌恶,连一句李老板你自重,都讲不出来。 受人恩惠就是这样,甚至如此之后反倒更能心安理得。 主播本是依托他人青睐生存的职业,所以对这种事见怪不怪。 所以骗子当久了,遇到任何事都算不上受害者,毕竟他的目的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为了钱。图财牟利。 秦薄荷站在原地等着,一边等一边想。 石宴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秦薄荷。” 秦薄荷抬头。 石宴手里拿着一件短外套,“你来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个,应该是你的没错。” “他们……” 石宴说:“包厢里已经没有人了。我送你——” 他忽然打住。 其实秦薄荷最近的态度已经相当明显了。 既没有卖他任何东西,也没有主动再推销什么。除了几天前咨询了下李樱柠的事情之外,再无任何交谈。 换个敏锐的人,早就知趣地要么单删,要么不再联系。 石宴猜测,或许是因为秦妍,或许是因为他失了边界感。 本来就是误打误撞认识,连朋友的算不上的关系。他知道秦薄荷只想从他这里赚钱,一开始就知道。 但石宴并不反感。 从和石芸一样按时按点等他直播的时候,他就明确了这一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记不清了。 或许是他无意之间做了什么让秦薄荷讨厌。 石宴知道自己经常被讨厌,这并不重要。既然对方表明不愿被打扰,那就不要再去打扰。 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事事仁德,不要做个自私的人,不要做个自我的人,凡事以他人为先。 秦薄荷还抬着头,愣愣地等他说后半句话。 但石宴却不再看他,只说,“我帮你叫车。” 秦薄荷应该是还在看自己,但是石宴却只是帮他扣好扣子,这件衣服虽然厚实,但穿在秦薄荷身上未免过于松垮。 石宴一边思索该怎么给他扎紧点,一边叮嘱,“用我的手机叫。你回去早点休息,一定不能洗澡。睡前喝杯淡盐水。胃不舒服不要撑着,和我打电话。或者我可以先给你开一份——” “就不能,送我回去吗。” 秦薄荷的声音非常小,但石宴听清楚了。 秦薄荷又伸出手抓住了石宴的袖子,虽然小心翼翼,但格外用力。 他一怔,低下头看秦薄荷,对上那双红红的眼睛,又听他说, “石院长。” 石宴没有说话。 秦薄荷靠近一步,将身体凑过去,再一次祈愿道,“我想,想要您送我回去。” “……” “可以吗?”《 》 16、016 第16章 我又对你犯了什么错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胆子。 但就是想这么做了。 一开始想不通,现在喝醉,更没有那个思辨能力去分析。 这是第二次坐石宴的车了。 当时好像没有现在这么闷热……明明是冬天。 秦薄荷借酒劲,没有那么拘谨,靠在椅背上侧脸看窗外。鑫城的夜景美得光怪陆离,这座沿海直辖市发展实在是太快。 其实在这样的城市,机遇众多,黑白混杂,硬着头皮打拼或是走捷径,到最后只要留得下来,大都能成功。 秦薄荷想自己,其实也算是成功的。 至少在这里带着妹妹生活下去了。如果没有疾病,可以比现在还要更宽裕。住的房子也不错,想买什么大都买得起。 说到底秦薄荷并不贫穷,只是属于那种没有根系的、会被一场灾祸打到的普通人罢了。 他不再看窗外,而去看石宴。 “……” 秦薄荷夜视能力很好。 挺气人的,李樱柠破破烂烂的身体一碰就碎,而自己反倒健康得吓人,早年仗着身体好怎么折腾都坏不了干了太多虐肝肾脾胃心的事,现在除了偶尔肚子痛之外什么事都没有。 这么不公平,李樱柠会恨他也正常。 顶着乱七八糟的思绪,秦薄荷盯着石宴的侧脸。 虽然有点老生常谈,但这个男人看起来真的不像好人。不管行事作风如何正向,就此时此刻来说,石宴这张脸不适合这么规规矩矩地穿衣服,也不适合如此严肃安静地执着方向盘开车。两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救命他怎么开车都这么板正啊?! 石宴应该是边抽烟边靠着后背单手开车的人设,长着这样的侧脸和眉眼,适合将领口解开袖子捋上去,身材那么好就该多露肤。 “石……院长。”秦薄荷还是把名字咽了下去。 “嗯。” 秦薄荷大胆地盯着石宴,既对他好奇。 也对他不信。 “为什么刚才说要给我打车。” 秦薄荷问得很直白,不过石宴正好是那种并不会想太多的性格。 他平静回答道,“我认为你应该不想我那么做。” “您是在国外待久了吗?说话像外国人。” “有吗。我在美国生活了十年。” “有啊……等一下,什么叫我不想你那么做。” 一个红灯,石宴将车停下,终于低头看他,“最近什么东西都没卖给我。” “……”意识到了?看来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迟钝。秦薄荷和他对视:“您明明也不缺。而且您本来就不想买。” “我有这么说过吗。” 秦薄荷将微微滑下去的身体往上提了提,石宴这车空间怎么这么大。“我又不是傻子。” 石宴笑了一声。 秦薄荷听见了:“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刚才是有一点。我和你说过不建议再过量饮酒。” “石院长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医生都这样吗?只要是患者,都会照顾。无论远近亲疏。”秦薄荷数那个迟迟不变色的红灯,“不管是陌生人,还是想赚你钱的骗子。” “我没有觉得你在骗我,你卖给我的东西都是真的。”石宴说:“我不介意你赚我的钱。以前不太能理解,但是现在可以。” “理解什么?” 石宴面不改色看着前方,“我母亲会喜欢你也是有原因的。” 秦薄荷张着嘴,惊讶地听他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内心五味杂陈。 “石院长,这么说话会被误会的。” 果然,石宴蹙起眉,“为什么。” “……您觉得我们现在是朋友吗。” 秦薄荷问完之后就有点后悔了,毕竟石宴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而且他也不知道想要石宴回答自己什么。 可能是真的想做朋友。但想一想,如果石宴承认是朋友,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本来就一起出去吃过饭喝过酒……以前买的东西都是秦薄荷包好了送到石宴办公室的,当时关系微妙得很,他提着奢侈品logo的袋子与礼物盒故意往院长办公室闯,引得频频侧目,除了觉得有趣,再就是报复石宴报警让自己进局子。 现在肯定不会这么做了。 这磨人的指示灯终于通行。就在秦薄荷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 石宴说:“我不清楚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但你对我来说也不是陌生人。其实我认识你,比你认识我要久一些,”那时候石芸天天看秦薄荷直播。 石宴说:“我关心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患者。” 秦薄荷一怔,抬起头看他。 与此同时,石宴也收回目光,“我不会与认识没多久的人出去喝酒,我也不会随便送陌生人回家。” “所以是朋友?” “嗯。” 有一阵没出声,石宴还以为他睡着了,但忽然又听见秦薄荷说,“……既然这样就该生气啊。我躲着您,也不回消息,你为什么不生气。” 石宴没注意到他一会您一会你的,只是意外道:“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很反感吗?” “能做什么啊,”秦薄荷看上去有些酒醉之后才有的落寞,他声音极轻地,“您是我见过最正直善良的人。能有什么让我反感的。” “是吗。” “石院长不喜欢被别人说善良吧。” 石宴沉默。 秦薄荷这才露出个熏熏的笑,“猜到了。” 看到公寓楼了,又过一个红绿灯,车停在路边,除了一家肯德基和便利店,也没什么店铺在经营。 石宴替副驾解开安全带,离近又渐远。 秦薄荷还穿着石宴的外套。他知道该还了,但是却没有动作,也不准备主动提起,而是又往衣服里躲了躲。 秦薄荷没有立马下车,笑着说,“石院长以后自私一些吧。你明明就应该对我生气的。我也是,不仅没有好好道过谢,更没有好好道过歉。” “你不需要道歉。” “我本来就不打算道歉。只是说说罢了,做个样子,显得我有在反思,”秦薄荷笑眯眯地说,“但是石院长可以生气。” 石宴:“你到底在说什么。” 秦薄荷没有回答,话锋一转问道:“我以后卖给你东西你还愿意买吗?” 石宴:“我会买。” 秦薄荷:“不怕我利用你吗。” 石宴:“真利用的话我应该发现不了吧。” 秦薄荷:“石院长真的有点过分了。” 石宴:“我这是又犯了什么错。” 秦薄荷:“再直白也要委婉一些啊。” 石宴无奈地摇摇头,先下车去给秦薄荷开门,将身体拖出来,“有什么话等你清醒了再和我说吧。” 他大概是想要把人一鼓作气弄到楼上去,但是秦薄荷拒绝了。 秦薄荷躲着没给他碰,“公寓楼,坐电梯直接上去就到,不用送。现在太晚了,我怕又惊动樱柠。所以您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多谢您。” 石宴没有强求,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将该叮嘱的叮嘱了一遍,让他喝牛奶别洗澡什么的。 秦薄荷怕冷似的捂着身上宽厚的外套,嘴上什么都不说,又在心底祈愿石宴别张嘴问他要衣服。 “你、” 秦薄荷打断他,“那我就先上去了,好冷啊。好困。以后一定听医生的,再也不喝这么多了。石院长,您晚上开车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说罢,他转身向C座的大门跑去。像躲什么似的。 住在25楼,等电梯要等好久,坐也要坐好久。 秦薄荷裹着外套,脸烧得连胸口都有些不舒服。 像是从半路就开始死命憋住的东西,此时终于掩盖不住了似的。 秦薄荷根本就不冷,不如说从车上开始就快热死了。将车里的暖风开的那么大,再捂下去说不定就要变成和石宴一样的笨蛋。 “……笨蛋。” 餐桌上摆着吃干净的晚餐,秦薄荷很满意,李樱柠听话的没有洗碗。看多出来的外卖袋子,她似乎还叫了蛋糕吃。 小客厅沙发上有毛毯和手柄,主机插着电视一直没有关。李樱柠晕3D严重,所以一般只玩些文游,果然屏幕上还停留在侦查页面,是秦薄荷前天买的逆转裁判。他看了一下存档,确认没什么问题就退了游戏。 沙发还温热,但是主卧的门关了。李樱柠应该是等他等困了,熬不住就回去睡觉了。 秦薄荷收拾好屋子,直起腰的时候还穿着石宴的外套。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靠着门,将衣服脱下来。 醉意让人头脑昏沉,秦薄荷被干净的东西包裹久了,发现自己身上那种秽祟不知不觉也烟消云散。 虽然闷沉,但是内心惬意又清爽。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和石宴相处的时候就是这样。好像一切事情都变轻松了,直白得不可思议。 就像,他不需要花费多少心思也能卖出昂贵的东西, 不需要拐弯抹角旁敲侧击,也能听到想听到的真话。 秦薄荷抱着石宴的外套扑在床上,疲倦的很,但因为挺高兴的,所以脸上还是挂着笑。 他悄悄地嗅闻余温,总感觉这件大衣是自己偷来的赃物,但秦薄荷心里没有任何负担,不仅如此,甚至有些沾沾自喜。 石宴没把衣服要回去真是太好了,这样就有下一次见面的理由了。 他今天也去那个酒店吃饭真是太好了,不用带着惹人讨厌的回忆睡觉。 “今天喝醉了也很好。”乱七八糟说什么都不会被当真。 “我是个骗子真好。” 因为骗了石芸,所以才能认识石宴。于情于理,都不觉得亏。因为不觉得亏,所以也不会后悔。 李瀚城又有什么,只要能筹集李樱柠做手术的费用,多昧良心的事他都会去干的。 秦薄荷闷着头偷笑了一会儿,身体抽动着。他还是不愿意爬起来。 石宴的衣服真的很干净。这种什么味道都没有的东西,很像衣服的笨主人。简单直白,极其好骗。能和这种笨蛋成为朋友,怎么看都是件天大的好事。 所以秦薄荷一直在笑。 他笑着笑着,把头抬起来。石宴的衣服湿了,一小片都是他笑过的痕迹,秦薄荷擦了擦脸,纸巾也湿漉漉的,换了一张又一张,被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留下的全是秦薄荷的笑意。 “哥。”门口李樱柠敲了敲门,“你还好吗。” “还好。”秦薄荷清了清喉咙,“今天酒喝多了点。心烧得慌。” “……” “我把你吵醒了?没事,赶紧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带你去趟医院。” “哥。” “嗯?” 李樱柠的声音,隔着门有些模糊,或许也是秦薄荷自己听不清楚。 “你在哭吗。” 她等了好一会儿,秦薄荷才开门,她抬起头,看见秦薄荷脸上无奈放绽的笑容,一顿,下意识伸出手,凝在半空中,最后缓缓地收了回去。 又是这张假得要命的脸。 哥哥一直都很漂亮。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一点。所以第一件事学会的,就是利用自己的脸去做什么事情。 变现,欺骗,诱导。将优势运用,得心应手。 但她们是一起长大的,所以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生平最讨厌别人说他漂亮,生平最讨厌虚伪的骗子;厌恶两面三刀的亲戚,瞧不起唯利是图的生意人。 讨厌满嘴谎话的妈妈,讨厌一身酒气的爸爸。 小时候清高倨傲的秦薄荷,如今变成了自己最最讨厌的那种人。 这一切,归根结底,是因为被他人拖累。 李樱柠没有说话,而是去冰箱拿了罐可乐,“眼睛冰敷一下吧,不然明天肿成金鱼了,还怎么上播呢。” “……樱柠?” “你没事就好。那我睡觉去了。”李樱柠露出一个笑,“晚安。”《 》 17、017 第17章 “你生气了?”- “当年家里来人都懒得叫一下,现在也学会在酒桌上阿谀奉承。” 秦薄荷倒不讨厌她这么调侃,乐道:“人总不能一直是孩子。” 秦妍嗯了一声,“想也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艰难。” 秦薄荷捧着咖啡,喝了一口。又对秦妍说,“我要谢谢您。” “谢什么?帮你挡酒,还是李樱柠的治疗费。” “都是吧,”秦薄荷说,“要不是您愿意借钱,我指不定真就答应李老板了。” 秦妍似笑非笑:“……看来你还不傻。” 秦薄荷笑着:“都说不是孩子了。” 秦薄荷主动打电话联系她的时候,她其实是不想回应的。她知道秦薄荷要干什么,无非是借钱。为了李樱柠的治疗费。 其实就算不提,这个钱她也是会掏的。一直以来樱柠夹在她和秦薄荷之间,无辜的很,很多事情牵扯不到女孩子。 “这八十万我不指望你还,我也不缺。”她挥手阻止秦薄荷接下来的话,“放心,我知道你肯定会还。我这么说,是不想逼你逼得太紧。秦薄荷,当年的事情,我始终觉得我没做错什么,更没有对不起你们两个,现在也是。” “我知道。” “这次事情了结,以后就不要再相见。我们俩的恩怨和樱柠没关系,所以你不要觉得我是在胁迫你。” 秦薄荷说,“您仁至义尽了。” “……” “谢谢您。” 秦妍看着他,还是十分的不适应。 以前秦薄荷不这样。 听他一句谢比登天还难,整日都一副人在屋檐下的隐忍模样,敏感又处处充满防备。满脑子除了考大学啥都装不进去。 不知恩不图报,自强孤僻得过了头。几句难听话或是调侃,能将桌子掀翻。 “你这些年到底是、” 秦薄荷说:“樱柠一直都想见您。她现在状况也没有差到门都出不了。这样,周末我请客,我们一起聚一聚,她估摸着有好多话想和姑姑说。” 秦妍见他如此,既不愿谈论,也不继续深究。她点点头,“选好在哪家医院做了吗。” “就是易芸生。” 她似有若无地,“你和石宴……” “石院长?没怎么接触过,不太熟。但他母亲是我的老客户,经常会在我这里买买东西,玛瑙镯子什么的。” “等等,”秦妍忍不住,“相亲的时候石宴拿来的那个破烂不会就是你卖给他妈的吧?” 秦薄荷一愣,“相亲?” “你这也太坑人了,那品质的东西卖人家两三千?” 秦薄荷还在想秦妍说的‘相亲’,一时间脑子钝了钝,心绪微微乱,不知何故。 秦妍抱着胳膊往后一靠,半开玩笑道,“秦薄荷,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有良心的大都饿死了,”秦薄荷无所谓道,“我这也是学来的。我上学那会儿您做微商不就这样,为了卖茶,什么话都说。不管是骗还是哄,只要能卖出去就算本事。做生意不就是这样。” 秦妍倒不否认,“有你的。” “您现在做这么大,一路走来,经历什么艰辛酸涩的只有自己知道。我也是。” 秦薄荷又端起咖啡,但是没喝。 ……他好像想起来了。那天晚上,石宴确实是和秦妍走在一起。因为两个人都没怎么收拾打扮,所以秦薄荷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相亲认识的……相亲的结果是什么? 虽然没怎么深聊,但秦薄荷知道石宴不是同性恋。 秦妍看过自己卖给石芸的镯子?而且喊石宴名字喊得十分亲切……大晚上穿得休闲,在广场肩并肩溜达。 ……约会吗? 在一起了吗? …… 不可能。 “你怎么了?这什么表情。” “没事,”秦薄荷放下杯子,换了张脸:“那就说好了,周末我请客。” 他又大概讲了讲李樱柠的近况,再一次表达感谢,过程中偶尔会提起易芸生的优劣,也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过去的种种既不去提起,也无意去解决。 秦薄荷更从头到尾都没有问父母相关的任何事情。但秦妍心里还是明白的。现实比秦薄荷随口捏造的故事要更不堪一些,或许对兄妹二人来说,还不如爹死妈改嫁,这样外人听闻怜悯,自己心里也无怨。 虽然心里有点乱乱的,但秦薄荷说起妹妹的事认真很多,“我大概就是这么安排的,昨天咨询了医师,可以提前安排。”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 “您说。” 秦妍道,“你确定樱柠想治吗。” 秦薄荷也不意外:“你们谈过?” “没聊太多,但是这种事情,多多少少也是能感觉出来的。”秦妍不咸不淡,“你放心,我不会出尔反尔。这钱我说了掏就一定会掏。也不是唆使你放弃治疗。只是这件事,还得尊重当事人的意愿。” “嗯。我知道的,姑姑。” 秦妍蹙眉;“你是否执念过头了?” 秦薄荷回答:“她从小就是我养大的。不说是人,就算是猫是狗,十几年的感情叠在一起,临了我也会拼命去救,无所谓任何代价。” “人和猫狗不一样,首先她有替自己做主的权利,其次,虽然话不好听,但你要知道,这件事成功率不高。而且也无法保证以后。” “可能是因为真的接受不了吧,接受不了没把她照顾好的事实。” “秦薄荷,她得病不是因为你。说直白些,命不好,摊上了,谁都想不到,谁都没办法。”秦妍说这些话,心里也十分不舒坦,“你用不着把这一切往自己身上揽,你对她没有责任。” “我是她哥。”秦薄荷轻轻地说,“她就是我的责任。她今年二十多岁,人生刚开始。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会争取。” “……” 父母离婚那年,秦薄荷五岁,李樱柠还没断奶。他一个人把妹妹照顾大,说实话,秦妍收留他们的那几年,除了花销稍微多点,饭桌上添两幅筷子,再的她没操过什么心。 她知道秦薄荷心里执念有多重。 秦妍叹了口气。她想劝,但再说下去味儿就变了。其实她是很喜欢樱柠的,在她心里,也希望这姑娘能恢复健康,别折损在最美好的年纪。 那样的结局,谁都不愿看到。 秦薄荷见到时候了,拿出一份文件,除了一份极正式且正规的欠条,签名手印一个不落。还有详细写了还款计划的承诺书。 秦薄荷会多还她十万,会在八年内还清,逾期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她将文件扔在桌面上,“用不着。” “知道您不缺,图我自己心安的。姑姑答应了吧。钱没了都可以再赚,但要是压力太大搞得精神出现问题,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这套都是和谁学的?” “当主播嘛,我以前做过中控。”他学会逼单之后,发现很多事都能用同一套逻辑解决。 “那不是很赚钱吗?出单有保障的话一个月底薪也能五位数。” “不够。”秦薄荷说,“不够赚。而且时间上不够自由。”需要照顾病患的时候是不分昼夜的,找机构就得按时按点坐班。 她将桌面上的文件收起来,又闲话几句,便拿起自己的墨镜。又翻手机看时间,是要离开的架势。秦薄荷去送她,却被拒绝了。 秦妍:“有些话用不着我来说。但你不是她,不知道病痛折磨难捱,放弃也是一种解脱。对你对她而言都是。” 秦妍:“再和她谈一谈吧。做最坏的打算,等一切都结束之后,你将会负债十年。你真的想过这样的生活?” 她见过太多。 欠钱是很痛苦的,辛苦有,更多的是压力。麻木久了人会变成行尸走肉。 秦妍确实说中了秦薄荷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件事。 李樱柠的态度很明显,一直都是,为此也争吵过。他也有十分动摇的时候。 但每每到这一刻,就想起小时候那个晚上,李樱柠躲在衣柜里,被发现的时候面容恐惧,不停地发抖。秦薄荷将她剥出来,她惊恐地说不想死,死太可怕了,死了之后就什么都消失了。 喜欢的漫画小说、天长地久的朋友,那么多美丽的风景。如果死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一想到自己总有一天一定会死,人总有那么一天,她就觉得越想越害怕。 那时候秦薄荷真的很惊讶,因为李樱柠说的都是他平日里从未在乎过的东西,至少自己不会因为这些畏惧死亡。 他意识到李樱柠对死亡的恐惧是来源于对生活的热爱。也意识到自己这一生远没有她那般多姿多彩富有价值。 所以但凡李樱柠选择放弃的原因,有一丝是来源于怕拖累自己,他就不会同意。 秦妍说:“我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秦薄荷一个人坐在那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杯原本暖呼呼的咖啡变温了,很难喝。 手术费的问题解决了。 他本来应该松快很多的,但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忽然很不想一个人待着。 这么想着,秦薄荷拿起手机打电话。 等待通话的过程也挺磨人,但心中还是隐隐藏有期待。 其实电话接得非常非常慢,就以为等候音马上要结束的时候,才听见石宴那边略有些阴沉的声音响起: “薄荷。” 秦薄荷稍微吓了一跳。 比平时更加低沉,像是带了一点运动过后的喘息声。随着细微电流在极近的距离钻进耳朵里。就像在身边说话似的,让人头皮发麻。 但更让他手掌紧缩的,是石宴直接喊他的名字。 这还是第一次。 和与秦妍沟通时圆滑又直接的生意人模样不同。 面对石宴的秦薄荷,总会让自己刻意天真。说白了就是装茶。他知道石宴吃这套。 大多数客户都吃这套。 他带着疑惑的尾音,“石院长。” “嗯。” “您那边还好吗?是我电话打得不是时候?” 他又听见石宴那边喘了下气,还有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十分暧昧。能收音这么好,说明那边在一个十分安静私密的环境,但石宴的语气还是让秦薄荷觉得古怪。 “没有。”石宴冷漠地说,“正是时候。” 秦薄荷:“……嗯。” 石宴:“你有什么事。” 秦薄荷听他这样陌生,自己也跟着莫名紧张起来,“就是想问问您今天晚上有安排吗?要是空闲,我想……请您出去喝一杯,就当是感谢那天您送我回去。你的衣服还在我这呢。” 石宴默了一会儿,“喝一杯?” 这什么语气啊……秦薄荷更紧张了。 石宴今天好奇怪。说话的样子变了一个人似的。 但很快,电话那边石宴默了默,忽然冒出来一串:“还要喝什么?你现在的肠胃状况不适合短期内再饮酒,你呕吐的时候有血丝,在医院我就让你做胃肠镜检查,但是你不愿意。当时我和你说过再这样可能会导致胃穿孔。所有叮嘱过的你全忘了吗?” 石宴开始唠叨,好像又变正常了。秦薄荷呆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些叮嘱被他用那副声音说出来有种被管教的意味。 也算不上不舒服,不如说是有些羞耻。 “没忘……!”秦薄荷脸一烫,“我知道的,就是想请您出去见一面。到时候我喝饮料不喝酒……你到底有没有空啊,要是不方便的话,就改天!凶什么……” 最后这句,是秦薄荷自己嘟囔出来的。声音非常小,石宴应该没听见。 “没有凶,”石宴沉了沉,叹了口气,“抱歉。现在确实不太方便。今天可能不行。” “哦。” 心情说不上好坏。但无论如何,他不必再焦虑手术费,也终于可以将李瀚城痛快拉黑。 但今天格外想将这些讯息分享给别人。 因为有些在意,还想问问‘相亲’是怎么一回事。都是朋友了,问一嘴也不算僭越? 秦妍和石宴……他们两个在一起还挺配的,都是干练的事业型人才。平日里肯定有很多话讲。 那晚在广场上二位就聊得挺好的,他没忘。 虽然石宴看不见,但秦薄荷还是忍不住目光游移:“那就改天呗。” “你生气了?” 没生气。应该是失落。 但这也没办法。他后知后觉,这好像是石宴第一次拒绝自己。 “没。”秦薄荷凉凉地说,“石院长有时候还挺敏锐的啊。” 石宴再次道了歉,恢复了方才严肃的语气。秦薄荷哈哈两声,又觉得有点干巴,正要说什么缓解一下。 忽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黏腻的呻口今。 这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只要是个成年人,就一定能意会。秦薄荷愣在手机这边,紧接着,他听到有人轻笑。 很轻,异常清晰,且雌雄莫辩。甚至有点娇气,就像是不满身边人电话打了好久。 石宴似乎要说什么,秦薄荷烫到了似的,留下一句,“你在忙那我不打扰了。”就挂断了电话。 他呆呆坐在那。 那种说不出的感觉翻涌而出。 “什么啊……那是。” 秦薄荷忽然无所适从起来。《 》 18、018 第18章 洁癖- 洗手间的瓷砖地光洁滑腻,像是谁刚吐过又被刷干净了。 石宴的手机还举在耳边,对方匆匆挂断,挂断前说了什么,没来得及听到。 他凝视着屏幕,蹙起眉。堵在门口的人趁机,再一次不依不饶地贴了过来。 因为秦薄荷的电话,石宴终于耐心告罄,不愿再对峙下去,另一只手按着人的后颈,将对方不轻不重地压在门框上,“够了。” “疼……力气好大。至于吗,”政琰艰难地转过头,露出一个混缠的笑,“怎么,我叫的不好听?” 听见这句,石宴松了手,他绕过挡路的身体,却又被追了上来。 “为什么这么抵触?免费给你吹都不乐意。石院长看不上我这张脸吗,”说罢,他对着镜子照了照,“不应该。” “我明确告诉过你,我不是同性恋。” “我是不就行了。”政琰笑着屈膝,似有若无地顶蹭着对方的大腿。被避开后又失望道,“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有隐疾?” “政琰,我们认识还不到一天。”石宴冷淡道,“开玩笑也要适度。” 政琰一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到底真的假的?”他笑得身体一抖一抖:“装雏也不是这么个装法吧?” 今夜为政药集团分公司高管与易芸生代表商谈协议,石芸撺了个局。她自不必说,时常露脸出席各种会议活动,业内人人都熟识,平日里也同政药有密切的商业来往。 但石宴极少参与社交。一方面是回国不久,另一方面是对酒桌文化较为排斥。说人话就是:即便石芸把他拉去,他也只是坐在那里罢了。生意人阿谀奉承,互相推拒调笑,他从未参与,更不会融入进去。 如果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小文员,如此这般还能理解。可石宴这样做,反而更引人注目。 政药是族企,他这一系只是旁支,政琰今天也是随父母来赴宴的,从头无聊到尾。所以从石宴一进门,他就盯上了这个男人。 第一眼就知道是同类。 身材,样貌,淡漠的态度。只谈外表,那么石宴的一切都狠狠戳在他的点上。 但无论去主动搭讪还是敬酒,都得不到正眼或是回应。就算聊天,也一板一眼,暗示到了明示的程度,最后话题都能转回到生意上去。 难攻略,反而更激起人诱猎的欲望。 石芸介绍起她的继承人,说是留学回来的。这一听政琰就释怀了。 在国外待那么久,想必该玩的都玩得差不多。他也睡过不少白男,懂这套逻辑。比起勾引,直接一些反而更好。 政琰确实漂亮,唇红齿白,眼下有个十分勾人的泪痣。父母溺爱无度,又是个顶配富二代。向来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能得到。 且对方态度越抗拒,他越要得手。一直顺遂有什么意思? 无聊的晚宴,难以讨好的男人,看上去就像是在床上不会留情的那类。所以在石宴借口去洗手间的功夫,他就这么跟了上去。 “这种情况下还要坚持接电话,对面是男的吧,居然还问人家是不是生气了……”政琰嘲笑他装模作样,“你这种人我也睡过不少。越正经,脱了衣服就越像个畜生。” 政琰这句调侃,轻蔑又具有侮辱性质。“想要政药入股?我可以帮你啊。我爸很听我话的,比你母亲尽心竭力地在酒桌嘴皮子磨一晚上,要有用得多。” 石宴原本沉默,但听见这句,表情有些松动。因为身高差异,这种判定打量的目光居高临下扫视,莫名让人尾骨发酸。 “看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你情我愿的事,搞这么严肃干什么。” 就在政琰以为这人又要继续端着说什么请自重之类的话的时候,忽然听见他低笑一声,“你情我愿?”他微微欺身,高大的身体压迫感很强,“从哪里开始是你情我愿。看上谁需要威逼利诱才能达到目的,为什么自轻自贱。” “这么突然?差点以为您实打实是个正经人呢,这就露出真面目了。” “还是有差别的。”石宴说,“生活过于富足的人总会空虚到用性来填补自己一事无成的人生,我相对平庸,官能上的刺激没诱人到让我什么都往嘴里塞。” 政琰见他气质在短暂之间转变得十分微妙,忽然这样有些猝不及防,哈哈两声,“这也太伤人自尊心了,我都快要听哭了。” “不善言辞,我向你道歉。”石宴垂眼看他,缓缓道,“既然觉得自己可以代表政药集团,要与易芸生做生意,左右起来想必董事长本人亲临也无权干涉。但你父母见他的次数,恐怕还没有记者多。” 政琰眯起眼,“是想说什么?我不自量力?” “是太有自知之明。不惜捆绑利益也要向我销售你自己,说明你心里清楚自己的成色,”石宴淡漠的眼里滑过一丝趣色,难以捕捉,“睡过不少?” “……”政琰笑容扭曲,“石院长有够虚伪的,顶着正义凛然的人设,说出来的话居然能这么难听呢,看来也是个深藏多年的两面派。” 石宴看了他一会儿,又笑了笑。“不。” 晃一晃眼,好像方才凌厉的气势又消失了。变得冷淡起来,就如同平日里对外的那样。 “是作为医生,在给你建议,如果你叙述的情况属实,最好去做个体检,尤其是皮肤性病和泌尿外科。”也没有再周旋的必要,石宴支起身离开,“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实在是给人压力很大。” 政琰的脸色瞬间极其难看。 石芸今天请客,顺带着还前段时间的人情。她正与身边医学会的秘书长闲聊分会换届的事,席间觥筹交错,人人沟通时低声细语,笑声也轻,实在是很上台面的一顿晚宴。 石宴与政琰先后离席又单独回来,石芸瞥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心中若有所思。 直到散场,相继告别,政琰也没有归席。 但他父母似乎见惯了似的,面对石芸关心的询问,直言不必介意,临走时深深地看了一眼石宴,只说下次再聚。 虽然表面光鲜,但这顿饭吃的石芸也是很不舒服。 “没和你说明白也是我疏忽。” 她坐在驾驶位,给自己点了根烟,疲倦地看着窗外:“那小年轻的荒唐事是远近闻名。魏海垣那个儿子,也不知道哪根筋堵死了,前两年为他寻死觅活,把你魏叔气得脑梗复发,差点没醒过来。简直就是个祸害。” “这种事不是单独某一方的问题,”石宴看着手机屏幕,淡淡道,“既然能纠缠在一起,说明本身就是一路人。” 石芸点头:“嗯,这说的有道理。” 石宴给秦薄荷又发了一条消息,对方依旧迟迟没有回复。 “看什么呢?发一晚上了。” 石宴没有回答,只说起政药,“总经理溺爱独子,今天的事情应该不会有结果。” “那就不合作。”石芸呼出一口烟,“锦上添花的东西。评不上也一样运营,图他这笔?浇浇水谁都能开花结果。还当是三十年前呢。” 说罢露出一个笑,颇为霸气。 石宴笑出声,“不愧是杰出企业家。” “那你,”石芸懒洋洋白他一眼,“杰出企业家培养出来的,好像也没什么优点。” 石宴不否认,“我确实只是读书的料。” “是不是难说的很,没必要和你亲妈也装模作样。”她眼睛一眯,似笑非笑,“你看事是明白。但也要沉得住气,政琰虽然不是嫡系,但他亲爹到底背靠政药。真折腾起来,也不好招架的。做生意还是得以和为贵。” 石宴说,“秦妍牵来的线本就不是政药管理层。而是他的一把手。” 虽然有点不严谨,但一把手的家属也算一把手。 因为买卖玉石与秦妍交好的人,其实并不在企业里工作,也不是什么股东。而是集团董事长政迟的同性爱人——殷姚。 这二人早年间也是恨海情天,闹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无论如何,都是政琰和他爹妈几辈子都攀不上的人物。要说远近亲疏,估摸也就沾了个姓氏。 其实能搭上殷姚,秦妍算相当有本事了。政迟对爱人极其珍惜呵护,说一不二予取予求。结识他和直接结识政迟本人没什么区别。 石芸挑眉:“意思射人先射马?” “刚您还说和气生财,”石宴轻笑,“等真到了那个地步再说吧。” 至此,石芸一根烟抽到了底,也无意往深了聊这个话题。又叮嘱几句,她不再多话,独自开车离去。 石宴的手机还停留在秦薄荷的对话页面。 对方依旧没有回复。 石宴想起电话里,秦薄荷听起来好像情绪不是很好。虽然用轻巧的语气掩饰了过去,但还是能听出来的。 电话再拨回去,对方也不接了。 石宴能理解。 但说实话,心情实在很差。 石芸说得对,今天确实没沉得住气。 政琰的骚扰,其实没必要将事情激化到这个地步。继续维持他疏离木讷的人设就好。再怎么纠缠,直接利落地离开,比留下一堆废话要高效得多。 那不是在清理麻烦。 是宣泄。 拿别人发脾气这种事,这辈子也少有几次。石宴一向能控制好自己。尤其是情绪。 不会被几句挑衅的话激怒,之所以这般。 当然因为秦薄荷的那个电话。 其实没听见他最后说了什么,秦薄荷电话挂得极快。后面再发消息询问,也是石沉大海。 懊恼有,但没想到会在意到这种地步。 石宴思索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打开平台,搜索秦薄荷的id,头像有动态特效,果然,现在是在直播。 他点进直播间,发现今晚的在线人数极其多。甚至多得有些诡异。秦薄荷的运营模式不需要人很多,以往都是稳定在二三百,即便是周五晚八有推流,撑死了也不过五百来人。 而此刻的在线人数却高达一千多,弹幕一刻不停地往上刷着,但既不是问主播挑款,也不是询价。 而是清一色的吃瓜、艾特、xx根据xx的分享来到直播间。 石宴看着屏幕,眸色深了深。 画面依旧是那个户外的夜市,并不是正对着桌子,镜头很歪,应该是被什么撞歪了,正好拉远了视野。 辱骂声和围观路人的窃窃私语混杂在一起,场面十分混乱。 画面里看不到秦薄荷的身影,但却能看到一名男性指着摊位的方向,面目凶恶,声音很大,骂得内容也相当难听。 这人看着眼熟。石宴记忆力很好,凭侧脸就认出了骂街的人是谁。 正是第一次在线下见到秦薄荷的那天,被秦薄荷忽悠着,花一千二,买下那支象牙镯子的情侣。《 》 19、019 第19章 秦薄荷你茶得有点诡异了- 说实话秦薄荷一开始根本没认出这是哪号人。 上来就砸摊子,无非是女朋友带镯子出去显摆后被发现不值钱,不仅如此还丢了个大人,气得和他闹分手,男方是花了钱又失了恋,忍不过大晚上跑来找茬。 秦薄荷确实‘溢价过多’,但不代表那就是假货。要退还那一千二没什么问题,随时都能转,但这男的跑来摊位上闹,一开口要秦薄荷赔他五千。 换以前或许和气生财,五千就五千吧,本就是笔不义之财。 但秦薄荷今天心情很差。 差得要命。 面前的人不是目标客户也不是石宴,不是需要敬畏的医生更不是借钱的债主,在无需顾虑交际用途的时候,秦薄荷会罕见地露出他本来的面目。 “我没骗你啊,我骗你什么,”虽然桌子歪了,但秦薄荷还坐在那,抱着胳膊抬脸看他,“这是真象牙。去找权威鉴定,机构如果说是塑料,我当场给你吃下去。” “放屁,我查过了,这东西就算是真的也不值钱。几十块的烂货卖一千多,你还要脸不要了。” “这还需要查,你不是行家吗?干什么上来就踢桌子骂人。”秦薄荷说,“我这还是有好东西的,要是碎了,你还得给我掏钱。” “少废话,你赶紧给我退。”他冷笑,“想赖账?” 秦薄荷懒懒地看着他,忽然一笑,“赖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举报我?还是要动手,”他语气利落,“也行,正好年前想换套新设备。” “昧良心的奸商!也不怕遭报应?真以为没人能管你们了是不是。” “说什么呢,我又没拦着你报警,”秦薄荷悠悠道,“到了警察局,五千你更是做梦。” 那男的还在呜哩哇啦地骂,秦薄荷声音抬高,“我说了,就一千二,爱要不要,不要就滚。闲的没事去找个活干,一晚上了你不累我还累,再骂难听话一块二我都不给你。” 好烦。 烦得要死。 石宴的电话让秦薄荷从下午一直烦到了晚上。 ‘因为一通电话就把自己烦成这样’这件事本身,也让秦薄荷很烦。 那通电话,傻子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都是成年人,用不着讳莫如深。回想自己的反应,简直小题大做。 又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 石宴有私人生活,解决什么需求。 干自己什么事。 但秦薄荷就是感觉一阵阵的犯恶心。那声黏腻的哼哼,一想起来就反胃。 冷漠的语气也让人难受。 石宴发来的信息只是询问,没有一条是在解释。但这再正常不过了。那是人家的私事,没义务也没必要。 就算打心底觉得石宴不是那种轻浮的人,但贸贸然给对方打标签后又自顾自失望起来,也太自以为是。 【我到底是以什么立场去生气的?】 明明就只是朋友而已。 Tata也在一边看好戏,她手里端了杯果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饮着。 说实话秦薄荷真面目看过不知多少回了,本质就是个奸商没错,人家这么说不算亏他。 诸如此类的场面也见怪不怪。富贵险中求嘛,有什么反噬回来也只能受着。 所以秦薄荷对此没什么怨言。 能骂赢就骂赢,骂不过就认怂乖乖掏钱,事后也不觉得亏。做生意就得能屈能伸。 但今天感觉秦薄荷情绪有点过头了,其实以前遇到这种级别的冲突,他是会滑跪的,怎么这回较起真来了,简直就像是—— 在拿客户撒气。 她没干涉,是因为秦薄荷骂人还挺萌的。像某种小型动物得意洋洋地发脾气,吵架从来都是四两拔千斤,也不讲脏话,最喜欢轻飘飘几句把人家搞破防。 大部分情况下对面都能知难而退。但是今天,不好说……那男的感觉快气疯了。所以她意识到,可能秦薄荷自己的情绪就不是很稳定。 她决定干涉一下,正要开口,秦薄荷一句‘你被人甩不是活该吗,为了讹五千就跑来发疯哥们真以为是手镯的问题啊?’彻底激怒了对面。 “薄荷,”她意外,感觉这家伙就好像故意激怒对方一样,“是不是有点过了,直播还开着呢。” “没事。” 那男的果然直接踹开桌子冲了过来,挥着拳头就要揍,吃瓜人群一阵惊呼。 Tata无语地看着这一幕,完全不理解秦薄荷惹他干嘛……她正打算把要挨揍的坏猫揪回来,忽然眼前一黑。 高大的身形挡住了秦薄荷的身体。 石宴抓住了他的胳膊,将准备挥出去的拳头拦住,反绞在身后,力气也不大,“冷静点。”他说。 技能被打断,男的正要回头骂街,忽然看见这张脸,身体僵在原地。 石宴只是阻止了他的动作,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情。不知道怎么那人脸色白成这样。 石宴对秦薄荷说,“你没事吗。” 秦薄荷呆呆坐在那,像是吓了一跳,他愣着,忽然‘意外’又‘愕然’地起身,“您怎么来了……?” “你不回消息。”石宴说,“看到你直播出事情。所以来看看。” 秦薄荷哦了一声,小声说,“……我没看到消息。” 男的见秦薄荷声音都不太对,和Tata一起同步地瞪大了眼,“我操,你学变脸的?刚那股牛逼劲呢,你……嘶!疼疼疼轻点,把老子放开!” “石院长,”他前去小小地推了推石宴,“放开他吧,我没关系的。” 石宴卸了劲,其实没太用力,但那人还是疼得骂个不停。毕竟了解人体,位置卡得准,稍稍用力人就会受不了。 秦薄荷早就看到石宴了。 他原本也没打算把这男的惹急,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石宴之后,那股让自己心烦意乱的劲儿更是没头没脑地窜。 石宴会来,他还是很意外的。但……又好像没那么意外。 下意识不想让石宴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但又想利用一下他。 秦薄荷知道石宴肯定会出手帮忙,但……就算知道,当石宴挡在自己前面的时候,.欲.加.之.言.秦薄荷还是有些出神。 男的活动着手臂,看石宴的表情颇为忌惮,咳嗽一声,也不多纠缠,“行行,一千二。转了我就走。碰上你算我倒血霉。” 石宴蹙起眉,似乎要说什么,秦薄荷把他拦住,摇摇头,“给你转了,”他对那男的说,“可以了吗。” “……装什么装,”男的见他这样,浑身的不舒服,“骗钱又不是我,怎么整的像我欺负你似的。” 石宴问:“动手的不是你吗。” “那是他活该!你不看看他刚才什么态度,猖狂至极!” 秦薄荷听见这句吼,身体缩了一下,埋着脸往石宴背后躲了躲。这弱势的态度不知为何,反而比刚才更让男人火冒三丈,正要忍不住发作,石宴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他又噤了声,左右看周围,都是对自己指指点点的路人,只好带着恶心狠呸了一口,满肚子晦气地走了。 人一走,秦薄荷立刻从石宴身边退开,闷头收拾起被踢歪的桌子。又将还在不断直播的手机关闭,一看直播间凑热闹的人数,他有点后悔没挂两个链接赚佣金。 “你生气了?” 秦薄荷埋头理货,说没有,“我为什么生气。”他又抬起头,挂着和以前一样的笑脸,“谢谢您帮我。那么忙还跑过来,没必要的。” “忙?” “不是在约会吗,”秦薄荷语气轻松,“被我一个电话打断了,我还挺自责的。”秦薄荷纠结了一下,似有若无地问,“他没生气吧?” “……”石宴就知道,秦薄荷不回复必定是因为政琰的声音,他解释道,“你误会了,那不是约会。” “这有什么误会不误会的,”秦薄荷笑着挥挥手,“我是怕了误打误撞坏您的好事。” “……” Tata在旁边观察秦薄荷,感觉他茶得有些诡异了。 语气更诡异。 能让秦薄荷发出这种动静的,也就那些出手阔绰的大客户。但那是真情实感的卖软,哪像现在这样阴阳怪气…… 她忍不住打量起石宴,在想这到底是哪尊佛,忽然。觉得这人越看越眼熟。 “等会,”她喊道,“你不是那个报警哥吗?” “Tata……”秦薄荷试图打断她,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石宴:“报警哥?” “对啊,终于想起来了,我记得你。当时秦薄荷从派出所回来骂了你整整三天。”她惊讶极了,来回看,“你俩这是……” 秦薄荷不收拾桌子了,拉起石宴就往巷子走,身后Tata还在喊怎么回事啊。怎么就走了,说清楚点,你俩和解啦——? 石宴被秦薄荷牵着,步幅反而变小。问,“去哪里。” “你和我来。”直到听不见Tata的叫声,秦薄荷停下,他意识到自己一直拉着石宴的手,怔了一下,连忙放开,“不好意思。” 石宴看着自己的手,“没事。” “石院长,我……” “秦薄荷,”石宴打断他,正色道,“下午的那通电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您怎么还在说这个啊,”秦薄荷笑了笑,“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小孩子,别那么当回事。” “所以说你是误会了。那不是‘约会’,而是在应酬,准确的说是在卫生间被对方性骚扰。原本不打算接电话,但是怕你那里有什么急事。” 秦薄荷愣了一下,“性……” “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在我接电话的时候发出那种声音,更不想让你误以为我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石宴看着秦薄荷,语速缓和,说得十分认真。 秦薄荷怔怔地听着,听石宴解释,也就两三句话的功夫,莫名烦躁了一晚上的心情忽然就平复了下来,那股没来由的别扭劲儿也消失了。 真的……是误会了? 可即便如此,也没舒服到哪里去,秦薄荷还是觉得胸口酸胀。他看着石宴认真的表情,不知为何,比刚才更闷气,“那是你的私事,干嘛要和我解释这个。我又没有打算评判你,多僭越啊。” “不知道,但感觉不解释不行,”石宴说,“我想你是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秦薄荷侧过脸,“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就算没误会,你也没做错什么啊。你说的就好像我不讲道理似的。” “因为一直不回消息。” “我说了是没看到。” 石宴点头,说好吧,“你应该是没看到。” 秦薄荷:“……我也没有生气。” 石宴:“嗯。” 秦薄荷:“真的没生气!” 石宴:“知道了。” “……”秦薄荷说,“我就不该打那通电话。” “我也后悔接了你的电话。”石宴想了想,“但下次应该还是会接。” 秦薄荷不自在地,“我不是对你的私生活指指点点,只是作为朋友,边界感还是得有。” “嗯,所以是因为这个才生气的,对吗。” “……嗯?”秦薄荷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他连忙点头承认,“对,是因为这个才生气的……不对!我都说了没生气!” 虽然表现得很着急,但秦薄荷心里瞬间舒服不少。 感谢石宴的提点,他后知后觉找到了闷气的原因,和烦躁一晚上的理由。 对,不管是不是在‘约会’,那通电话实在是太没边界感了。只是因为这样。 和别的没关系。 石宴:“我向你道歉。” “您没必要抱歉。那个女孩原来不是恋人吗?”秦薄荷轻松道,“只是问问,还以为您谈个恋爱居然藏这么深。要是女孩子,以后节日礼物和纪念品我可有太多推荐给您的,一定得找我买啊!不要找别人。” “不是,是男性。我也没有谈恋爱。”石宴脸上划过一丝厌恶的神色,“不如说是很讨厌的人。” “啊?”秦薄荷一愣,“真是男的啊?男的居然也能发出那种声音……” 确实魔音入耳。石宴一想起来就头疼,“……别说了。” 看他这样,秦薄荷忍不住笑,“我误会了。” 又打趣了几句,不知不觉间,心情云开雾散。 秦薄荷轻轻地说,“谢谢您来帮我。” “我并没有帮到你什么。” “确实,我自己也能骂赢的。” “我知道,”石宴失笑,“我听到了。” “啊?”秦薄荷心一凉,“听到什么。” 石宴看着秦薄荷,没有说话。 就像秦薄荷早早就看见石宴一样,石宴其实也在不远处看了秦薄荷好一会儿。他其实来得很快,因为担心,而且感觉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更在意一点。 急匆匆感到的时候,气也没有喘匀。他在围观的人群外,听见秦薄荷比较熟悉的平时,更低一些的声音,说。 【我骗你什么。】 起初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游刃有余的态度,还有冷漠戏谑的语气。他知道这又是秦薄荷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但比起现在自己面前这副温和、羸弱又温言细语的模样。 总感觉那一面才是真实的秦薄荷。 但他不打算戳穿,也没想深究下去。 秦薄荷很有意思。 他带来的欺瞒、危险与不怀好意,对自己时刻意无害的外在表现,与同石芸相处的时候又不尽相同。 像块丢进死水池的石头,让自己墨守成规的生活变得失控又有趣。石宴好奇秦薄荷经历的过去——促成他八面玲珑的原因,也好奇他接近自己的目的。既然不为了钱,那为了什么。 Tata在巷子口喊,“喂!摊子你还管不管了!好多客人啊——” “知道了!” 秦薄荷抬头看石宴,感觉这场闹剧实在是很没必要,但石宴认真解释的模样……并不讨厌。 知道他没有在谈恋爱也没有对象,心情也格外舒爽,语气都轻快了许多。他其实没意识到这一点。 秦薄荷更没意识到,自己本不是容易被心情左右的人。 “石院长跑过来就是为了帮我,还有解释吗?” 石宴看他一会儿,“嗯。” “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事了。” 石宴意外他突然这么问,“没有。” “那,要是有空,可不可以在这里等一会,”秦薄荷不贸然拉他手了,而是扯了扯袖口,要带他出去,“能不能陪我在这里摆摊直播,就一会儿。等下了播,我请你去我家吃夜宵。”他又加一句,“你的外套还在我家呢。” 他扯着石宴,一边走一边说,“可以吗?石院长。”秦薄荷回头看他,“我很会做点心的。”《 》 20、020 第20章 见色轻友的王八蛋 马上过年,初高中快放寒假了,夜市人越来越多。 今晚淮南剧院有明星开演唱会,结束之后就是一波泼天流量,摊位全开满了,暖灯挤挤地亮起一长串,卖西点的摊位黄油香极浓,大老远就能闻到,更是吸引一波又一波路人,热闹非凡。 石宴就坐在秦薄荷身后。坐在一把中型的折叠椅上。按照他的身形来看,或许有些拘束,但本人却没什么意见,很习惯安静地坐着似的。 他今天依旧西装革履,秦薄荷也就饭局那天见石宴穿私服,其余的时间,要么衬衫领带,大都是三件套。石宴选牌子的眼光和品味一直很好,搭配也不刻意。秦薄荷偶尔赞叹。确实是只有富裕的家庭才能培养出来的审美意识。 他确实适合这么穿,就缄默地坐在那里什么话都不说,也能给人很强的存在感。毕竟长着那张脸,吸引目光也是正常。 秦薄荷故意把他放在客人能一眼看到的地方,Tata一眼就看明白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了。 效果不错,人一波一波地来。 二位的颜值来摆摊子本身就很离谱。之前就是这样,秦薄荷这张脸特别吸年轻女孩,还有年长一些的女性,石宴则是全年龄都吸,毕竟他长得太符合小说里【霸总】的刻板印象。 一想到这人私底下纯木头块成精,秦薄荷就想笑。 想笑之余……还有一点点窃喜。 因为私人的一面只有自己知道。 石宴坐在那,敢大大方方盯着看的并不太多。不过他也一副习惯了的样子。 事实确实如此。当年留学的时候,那的环境远没有这里保守,不管气质如何生人勿进,都会有人明目张胆地盯着看,接着跑来搭讪。不分男女。 而石宴每每遇到那种情况,第一反应是对面要和他抢座。不仅没什么好脸色,还有些防备。毕竟找个安静网快的环境不容易。 这么看单身也是凭他本事。 石宴倒不是无所事事。他也有要盯着看的人。 他在看秦薄荷。 摊位火爆。因为人群效应,都会好奇地往最拥挤的摊位一探究竟。 但摊主很厉害,轻车熟路地接应、招呼,示价,详解。在互动的同时又能记住前一位客人询问的圈口和偏好,轻巧快速地挑拣镯子,卡三围的动作也麻利。 因为拥挤,顾客之间难免有些摩擦。他大都能化解,平复顾客情绪。 看着好像很轻松,但并不。 世界上任何职业要做到优秀都很困难。游刃有余的表现下,是过去的艰辛与挫折,从生疏到熟练,一点点磨砺着、锻炼着。 【原来平时都是这样工作的。】石宴静静看着秦薄荷忙碌的背影。 和在直播间里看得不太一样。 隔着一道屏幕,看不见秦薄荷一直站着走来走去,偶尔露个侧脸——鼻梁挺翘,睫毛并不浓密,但出乎意料的长,直直地盖出一小片阴影。这大概是秦薄荷五官最乖巧的细节。 因为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所以刻意柔和着眉眼。 虽然很累,但还在维持这一晚没有垮下来过的乖巧笑容。 干主播的时候也是这样吧。几个小时,一直在笑,要笑得好看,让人喜欢。要捏着嗓子不停说话,对无数顾客,说耐心的、谄媚的,动听的话。 秦薄荷忽然回过头来,正对上他的视线。背着夜市暖色的光,还有晚风中面包的黄油香味。 右边摊位烤箱热腾腾地打开了,端出一大托盘的咸肉火腿三明治,油滋滋的面包皮上面撒满了蒜粉和香芹末。 但石宴看着他,在暖冬的夜风里,闻到的却只有清凉的薄荷草汽。 “石院长!” 石宴回过神来,动了动。秦薄荷忙里偷闲,没注意到那些,而是抱歉地,“对不起,今天客人太多了,您再等一下好不好?别走。” 秦薄荷眼睛很亮,鼻尖微有些薄汗。 石宴:“还是不用我帮忙吗。” 秦薄荷:“不要不要!你别走就行。” “好。我不会走。不用在乎我,”石宴颔首,“去忙。” “那你玩会手机,再有一个小时就撤。”不撤也不行了,存货已经卖光,除了一两个丑东西,再就只剩下桌面上这些。 石宴不看手机,石宴还是在看秦薄荷。他注意到摊位后方凌乱地堆着的盒子、购物袋和被踢坏的荧光板,直播用手机支架。他起身,收拾起来。 偶尔这样也很好。 不在这里,他也只是回家,洗完澡后在书房看书和资料。到时间后休息。 每一天都是这么按部就班地过着。无波无澜。 Tata今晚也忙,推牌推得绒布起火星子。她摊位性质特殊,大多数人没耐心等就走了,而且有些顾客情绪起来就没个完。 石宴去地库开车,只有秦薄荷一个人。 她说,“原本还担心了你半晚上。” 秦薄荷正在看着那堆被石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破烂发呆。 很多原本要扔的东西,都被规整地折叠起来。 整理得太好了,他甚至不知道从何下手。一边蹲下研究,一边回她:“担心我?” “刚来那会儿感觉你要吃人了。到底什么事儿啊能让你烦成那样。” “……没事。” “爱讲不讲。”Tata懒洋洋道,“其实我觉得你那样也不是坏事。” 秦薄荷思索着,最终捡了几个要丢掉的东西,“怎么说。” Tata说:“我从没见你在乎过除了生意之外的任何事。” 秦薄荷听她这么说,呆了一下。 “当然,樱柠除外。”Tata说,“所以说是好事啊,终于像活人了。以前就是赚钱机器,你的喜怒哀乐大都和你自己没什么关系。” “薄荷,”石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点醒了发呆的秦薄荷,“可以走了,车停在路边。包。”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要接过秦薄荷那个贼沉的登山包。 “我自己来就好……” “包。” 秦薄荷顿了顿,将那个包托起来,递给他,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Tata早忍不住了,好笑,“你平时是这么讲话的吗。”她又对石宴说,“都不觉得哪儿不对劲吗哥。” 石宴还没说什么。秦薄荷啧了一声,没理会她,从摊位挪出来。拉着石宴的袖子,轻飘飘地,“石院长,和我来。” “‘石院长~和我来~’,秦薄荷你能不能别这样。”Tata光是学一下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夹得人头晕。她都好奇那到底是用哪个器官发出来的声音。似笑非笑道,“你和城管对骂的时候可不长这样,人一米八六的络腮胡愣是被你凶得跑去和队长告状。” “放屁我什么时候凶过人,”秦薄荷一顿,立马清了下喉咙,转脸笑眯眯地对石宴说,“别听这人乱讲,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都不认识她。” “?” 秦薄荷不乐意胶着,一边推石宴走,一边回头使眼色,又阴沉沉地威胁Tata让她不要多话。 Tata本来就是故意的,看他这样乐得不行。 二人的背影渐渐离去,石宴每次和秦薄荷说话的时候都会低头看他,而秦薄荷似乎从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应该是他经常吃的薄荷饴,拨开之后塞到石宴的嘴里,然后自己也吃了一个。又笑着和他讲话。 “见色轻友的王八蛋。”她忍不住吐槽。 但虽然这样,却比之前利欲熏心麻木不仁的模样。 好太多了。 秦薄荷也是第一次带别人回家。想到还没和樱柠说,所以给她打个电话通知一下。 但一直没有接通。这个时间,不是看剧就是在玩游戏。 算了,反正也不是没见过面。秦薄荷收了手机,“石院长有什么忌口的吗?除了之前烤的蛋糕,我冰箱里冻着油洗朗姆,你正好赶上,真的很好喝——偶尔喝一杯不会有事的!” 石宴忍不住笑:“今天心情不错?” “因为手术费的事情不用愁了。” “其实我可以帮你。” 秦薄荷笑着,“石院长要借我钱?” 其实这个数目借出去,并不指望还回来什么。但秦薄荷应该不会接受来自他的帮助。 太冒昧,也太沉重了。 但其实石宴不回答,秦薄荷也清楚:“石院长,我替樱柠谢谢您。” “我什么都没做。” “已经做了很多了。” 石宴没有说话。也没有接受谢意,毕竟,他出手帮助,并不是为了李樱柠。当然,眼睁睁看着二十多岁的女孩生命消逝,谁都会惋惜。但在医院里见多了,总会觉得无力。 所以清冷是医生的必修课,生老病死若总是共情道引起强烈的情绪,对工作反而是一种阻碍。很多时候并不是冷漠,而是见惯了。 石宴说,“不。我总感觉每次都慢了一步,”无论是饭局那天,还是今天。好像都姗姗来迟,没有阻止到什么,只是事后给予一些辅助。 “您又没有义务帮我,”秦薄荷出了电梯,又仰头对他说,“我是习惯什么事都自己解决了。其实完全没必要活得这么累……到了,”他扯了扯石宴的袖子,“这是我家。但是里面挺小的,你别嫌弃啊。” 石宴说,“不会。打扰了。” 屋子确实很小,但干净整洁。除了直播用的一些工具,再没有太多的生活物品。 “随便坐,”秦薄荷从自己卧室里抱了个纸袋出来,“这是你的衣服,我送去干洗,回来之后一直在防尘袋里,很干净的,你放心。我都折好了。”他将东西放在沙发上,“走的时候别忘了拿。” 一进门就发现屋子里很暖和,甚至热得闷人。 少见李樱柠把暖风开这么大,可能是洗澡了吧。 电视屏是黑的,游戏也没有动。没吃晚饭吗?又点了外卖?但垃圾桶很干净。 石宴没有坐下,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我去看一眼,”秦薄荷去开樱柠的门,“如果她睡了,我们动静轻点……” 石宴却说:“我和你一起去。” 秦薄荷反应过来,“对,您也是医生。正好,她这两天体重又轻了,而且不思饮食。我也想麻烦您看看她情况……石院长?” 石宴却并没有回应,那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和气味,训练出的敏锐让他意识到不对劲。 他挡在秦薄荷身前,按下卧室的门把,却发现,“推不开。” “怎么,”秦薄荷茫然,“怎么回事。上锁?” 石宴没有说话,出租屋的木门质量一般,把手松动了,但推开依旧很困难,因为门框内部紧紧地贴了好几圈胶布。推开困难。 主卧灯是开着的。窗户也和门一样,被胶带尽可能地封死。 秦薄荷被石宴挡着,看不清屋里。他有些焦急, “石院长?”他问,“我妹妹睡着了吗?” 石宴阴沉着脸,直接用手臂狠狠撞了上去,胶带发出极其刺耳的撕拉声。好在门终于彻底打开。 除了热气,扑面而来的一股浓浓炭味。 李樱柠平卧在床上,闭着眼。床头柜散落一堆抠开的药片,还有一封信件。 “捂住口鼻,开窗通风。拨急救电话,”石宴回头,对呆愣在原地浑身僵硬的秦薄荷说,“快去!”C 作者有话说: 预收:CP2011605《栗巧想要贴贴》冷脸坏萌小蛇受×厌世腹黑酷哥攻- 下一章入v~ 谢谢所有宝宝的阅读与支持! 全文预计22w左右(不含车与番外)《 》 20-30 第21章 和我……睡吧- “不要听Tata胡说,我平时说话就这个声音。” “我知道。” “你怎么还帮我收拾了摊位啊……”秦薄荷低下头,习惯性用下巴摩挲着围巾。“都说不叫你帮忙了。本来让你等着就很过意不去了。” “……” 秦薄荷说半天,石宴也没有回应。忍不住抬头,又发现他正在看自己。 口腔里传来咔嚓的声音,像是咬碎了什么,秦薄荷这才想起来,是刚刚喂给石宴的薄荷糖。 ……不会是吃东西的时候死也不说话的信念感吧。城里人管这叫什么来着,家教吗。 石宴喉结滚了滚,似乎是把糖咽下去了,缓了一下才说:“顺手而已。” 秦薄荷内心:还真是啊! “好吧,谢谢你。”秦薄荷说,“也谢谢你送我回家。” 石宴:“谢谢已经听得够多了。” 秦薄荷:“说谢谢又不花钱。” 石宴被噎了一下,秦薄荷忍不住笑。 他今天心情真的很好,不仅货物卖个精光,好多平时出不掉的小垃圾也都半折半送地清出去了。 虽然离开夜市很冷,但内里却暖呼呼的。 已经有多长时间没这么开心了?记不起来。但是。 秦薄荷侧过脸,能看见石宴挺括的肩膀,他这件大衣也是从秦薄荷这买的,当时推销的时候就有私心——这件石宴穿会很好看。品牌都只用健硕的白人,认识的也就石宴能完美地将版型撑起来,果然。 毕竟是步行广场上的后街夜市,要去允许泊车的路边还有一段距离。虽然一会儿要带石宴去自己家,但这段并肩走着的路程只有他们两个人。 街景美丽,心意松弛。无论是谁都不想要这样的时光过早结束吧。 “这里。”石宴让秦薄荷走内侧避车,他伸手揽了一下秦薄荷的肩膀,从怀里带过去,只是短暂的一下, “……”秦薄荷问,“你对谁都这样吗?” “不是。”石宴先否认,后才想起来问,“哪样?” “关怀备至。照顾朋友的时候像、”秦薄荷抿了抿,“像谈恋爱。” 石宴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得出结果,“不会。我没什么朋友。” 秦薄荷:“……” 石宴不解:“怎么了?” “就当你直男意识不到吧。”秦薄荷看到路边石宴的车了,他叹了口气,“石院长,我知道你是出于好心。但既然是朋友就要互帮互助,不用总是习惯性照顾别人,会让人误会。” 石宴:“误会什么。” 秦薄荷尽量用最最轻松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误会你是不是喜欢我。你不是知道我是同吗。” 石宴站住了。 “秦薄荷。” 秦薄荷吓了一跳,“啊?什么啊。”突然喊名字喊这么认真,让人心跳漏好几拍,他整个人下意识绷直了。 石宴扶着愣怔的秦薄荷,将他的肩膀转向自己。 繁华市区的路灯崭新明亮,整齐地引出车流不息的马路。将近深夜行人并不太多。这个温度,总感觉一会儿从天上往下飘雪。 石宴认真地看着他:“听我说。” 秦薄荷睁大眼,石宴力气很大,不知道该不该挣脱。 倒是说啊。 “在我看你就只是普通人。没有什么同不同一说。我支持所有人不分性别和种族寻求爱情。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我绝对不会因为性取向这种东西就给予谁特殊的对待,尤其是你。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 石宴说得格外严肃,一副我不恐同我打心底尊重这个多元世界的认真样子。深怕哪里不对伤害到了秦薄荷。 “……你说得对。”秦薄荷点了点头,“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石宴蹙起眉,“你不信?” “……” 秦薄荷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目光坚定地转过身,径直向石宴的车一路摸索过去。 石宴追过去之后,猜测秦薄荷貌似生气了,但却反思不出自己是哪里说了错话。 左思右想,也觉得自己一点都没错。 他不知道秦薄荷其实没生气,也不知道秦薄荷其实一路上在心里骂了他很多句笨蛋和木头。 即便觉得闷,但秦薄荷发现自己内里依旧是暖和的。就算再怎么无语,也不会影响心情。 时隔好久的轻松和喜悦,仔细想来都是因为石宴。 就算不说近期,纵观这忙忙碌碌除了挣钱也不知道干嘛的小半辈子。 也能算得上最开心的一天。 “石院长。” “嗯。” “感觉要下雪了。” “……” 李樱柠。 “……” “李樱柠?”- 早在路上的时候,就发现空气的湿度不对劲。 “李樱柠,你开玩笑吧。” 下雪前和下雨前,特有的那种湿度,还有气味。 “胸腹部起伏规律,还有呼吸心跳,瞳孔没散。黏门窗工作量不小,应该还没多久。车很快就来,保持冷静。” 小时候就比别人要敏感一些,总能提前一两节课就预知到今天要下雪。 “不能待在室内,去走廊,她需要新鲜空气。让她侧卧,扶好头。” 即便天空晴朗,但其实乌云聚集起来也就一会儿的功夫。 “我现在能做什么,我要不要再打个电话,或者我亲自去?我不能在这空等着。” 云一旦厚厚地聚集起来了,无论先前阳光多好,都会转变成一场冗长无尽的特大暴雪。 “湿毛巾是给你擦脸的,不是她。让她呼吸。” 雪还真是越下越大,白天哪看得出来气象骤变啊,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去摆摊。 “秦薄荷。” 好大的雪,冷死了。明天会在马路上撒盐,人工化雪后更冷。 “秦薄荷,别哭了。” 这不是第一次坐救护车。它无论是闪烁的灯还是警笛频率都引人焦虑。听久了感觉会疯。 “对不起。我把她逼到这个地步,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石院长,石院长。” 道谢不需要花钱,道歉也是。平日里之所以能脱口而出,就是因为熟识它毫无价值。 “对不起,石院长。” 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一切都失去控制只能听天由命的话。 “帮帮我。你先别走,帮帮我吧。” 求救也不是不行。 “我知道,我会帮你。”石宴搂紧了躲在怀里的身体,秦薄荷的手无意识抠紧了石宴的背,像只惊悚的猫,浑身绷直。 秦薄荷的惧意太具体,也无法稳定地保持冷静。只是不停地道歉,对他,也对李樱拧。 “不用害怕也不要担心。”他这么安抚着。 但秦薄荷表现出的痛苦和身体一样削瘦,几乎听不到哭泣的声音,只有肩膀在一下又一下、无序地耸动。 像团雾被他强制拥在身体里,松开手就一定会挥散干净。他又想起那天抽烟的秦薄荷。孤立地和自己的影子待在一起,在月亮下头,凉凉地晒着。 石宴眯起眼。 “我向你保证。” 秦薄荷调整着呼吸,他扶着石宴的肩膀,适当地拉开一小段距离,迷茫地抬头看他。 石宴的手抚握着秦薄荷的后颈,将他按在怀里,秦薄荷没有挣,而是几个抽噎的呼吸过后,伸出手环住了石宴的脖子。 嘴里还是在不停道着歉,似乎是为自己不当的行为道歉,又或是别的。秦薄荷觉得这么做不妥当,但也无法停止。既然石宴允许依赖,那此时就只能讲不值钱的对不起。 对着这样的秦薄荷,石即便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也无法为此负责,但还是,“她不会出任何事。相信我。” 秦薄荷没什么力气:“石院长。” “相信我。”石宴只是重复着说,“相信我。”- 秦薄荷坐在病房,愣愣地看着窗外,就连窗沿都积了雪。楼层太高了,对面培训楼黑漆漆的,一点月色也不见,应该都被云挡住了。 背后的门一打开,秦薄荷就站起来,“石院长!”等看清来人,他怔了一下,“胡医生。”低声问,“我妹妹、” “你别急,”胡应峥表情并不凝重,“只是轻度烧炭中毒。急救检查洗胃输液都很及时,她没吃多少药。而且发现得确实够早,这是最重要的。” 秦薄荷从上车前就提着的一口气,此时终于算是泄了出来。他甚至因为这一大口呼吸有些头晕。 胡应峥体贴,“坐下吧。你自己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 “谢谢您,真的谢谢。 ”秦薄荷没有坐,他只觉得一股冷气围堵在胸口,怎么缓都没法通透。见胡医生居然去倒了杯水给自己,他有些愕然,又敬又谢地接了过去,“大晚上的,又麻烦您了。” 他和蔼一笑,“没事,”又说了李樱柠的一些情况。秦薄荷问起石宴,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秦薄荷,眼里有些促狭但无任何恶意的光,“患者那边基本都是他亲自照顾,检查报告都直接在系统看的,这会儿去安排高压氧舱。等安顿好了就回来了,但应该不会很快。” 秦薄荷坐不住,“我能不能去看看。” “不用,”胡应峥表明李樱柠的情况家属不建议进舱陪护,“就交给石宴去操心吧,你做好后勤就行。” “嗯……真是麻烦了。” 秦薄荷微妙地发现胡应峥的态度和之前不太一样。倒不是说之前不好,作为一直以来对接的医生,胡应峥非常专业负责。 但今天总感觉对方笑吟吟的表情里多了不少好奇和探究。 “对了,缴费!我去缴费。”秦薄荷心落了地,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出。正要拿着手机赶去,又被拦住。 “石宴带着去的。缴什么费啊,单子都没打,”胡应峥笑道,“自己的地方,说句话的功夫。你要实在想给,直接转给他,还省跑一趟功夫。” 秦薄荷愣住,又听他说,“这个情况不住院不行了。生活用品也是,还有,”他拍了拍单人套间的床,“如果需要什么特殊的。石宴已经叫人商店那边说过了,你去拿就行。不会收取费用。” 这么说着,秦薄荷才发现。这间病房只有一张床,灯光柔和,墙壁洁净,窗户也很大,窗帘不是统一的,装潢和之前的普通病房比很不一样。就连床边的仪器看起来都很新。除了病床和比常规尺寸大一圈的床头柜,还有一个单人沙发,一个小矮几,一组储物柜。门口左手边就是独立的卫生间。 在他恍惚的这段时间,石宴安排好了一切。 但秦薄荷脸色不明。并没有松一口气,看着一屋子崭新的物件,他反而清醒了不少,同时在心里惊讶,并懊恼。 居然不知不觉间依赖到了这种地步。 “你和我们小院长,”胡应峥是大晚上被扯起来的,理由还是那一个,石宴跟别人没那么熟。而且不是他来也不放心。之前没探到结果,这一次就能确定了,“关系不错啊。” 秦薄荷:“受了很多照顾。” 胡应峥:“同学啊?” 秦薄荷摇头,“不是的。” 胡应峥稀奇,“我还没见他来往除了大学同学以外的朋友,”到了这个地步,石宴行动态度都很明显了。但凡有情商,就不会把秦薄荷当普通人来看。他打量秦薄荷,又忍不住问起年轻人是哪里的,“我听着不像本地人。” “确实不是鑫城本地,我祖籍在细连。妹妹成绩好考到鑫交大,我陪她过来读书的。” “你也是交大的?”胡应峥本科就是交大医学院,研博去了日本。见到同校晚辈,忍不住亲切了些,点头赞道,“那你两个的成绩是真的不错。父母一定骄傲。” 既然李樱柠没事,秦薄荷现在也缓下来了,淡然地笑了笑,“不是,我没有上大学。是来鑫城打工的。我父母,”他思忖了下,还是坦然说了,“在我们年幼时就离婚了,各自组建家庭后,再没怎么联系。” 胡应峥一向直人快语,到这个岁数,不顾人惯了,说之前也没想太多。“……想开点,”他不习惯道歉,除了哄孙女的本事,其实也不是很习惯安慰人。他想说点什么,但秦薄荷这个情况确实有些难言,先不说家里,就李樱柠一个也够折腾了。想了想,正色道,“你是有本事的,看你瘦瘦一个人,肩上扛着这么多责任。很了不起。就算读了一辈子书的人,要在你这个年纪抗事,怕是也难做到。不说兄弟姊妹,就是亲生儿子,母父病倒在床,恐怕也不及你一半诚孝。” “孝……” 胡应峥不拘小节,“我这个意思。你懂就行。” “哪里,胡医生,”秦薄荷说,“要不是石……” “MINT,”石宴推门进来,也是先看见扭过头瞅他的胡应峥,“您还是来了一趟。没必要的。” 着急的时候,或是没太注意的时候,石宴会直接喊薄荷的英文。这也是秦薄荷的网名,因为一开始是微信联系最多,石宴也没有改过备注,下意识就叫了。偶尔就是会这样。 换别的人,秦薄荷一定会觉得难受尴尬。谁被喊网名不尴尬?但石宴可能和之前的语言环境有关,读起来就很自然,声音……也好听。 不如说,秦薄荷其实很喜欢石宴这么叫他。 “我看你那样,要是放下不管你妈到时候还得来问我。”胡应峥淡淡道,“和你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病人。就算你让我回,我也会来看看的。也不是小事。” 秦薄荷又紧张起来,“石院长,谢谢你。能不能和我说说樱柠现在怎么样。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石宴;“现在还没有醒,依旧在治疗。监护室会时时密切关注,你不用太担心。我说过,相信我。” 秦薄荷望着他,看起来还是一点都不放心。他去石宴身边,发现衣服上还有哭脏的痕迹,不自在地想要道歉,石宴却忽然把他的脸抬起来了。 “呃?” “内眦肿了,血丝也多。”石宴只是观察,又将手放下,“你已经二十六个小时没睡了。” 秦薄荷这才反应过来石宴是在看他眼睛的情况。 “原来肿了啊……我说怎么又痒又疼。”秦薄荷后退一步,“我没事的,你不是也没睡吗,一直在忙。” 石宴没有接他的话,“樱柠目前不会出监护室,需要多观察她几天。这间病房是给你准备的。” “什么?” “嗯。你应该不愿意回家休息。就在这里睡一觉,起来我也会在。”他说,“我安排了人给你。如果找不到我,就和他联系,询问樱柠情况。” 就这么,安排好了一切。 原来他工作的状态是这样的。秦薄荷心中五味杂陈。说实话,欠太多,还是会和以前一样,有一种不舒服和焦虑并行的感觉。但因为是石宴,因为对他有些了解,那么焦虑会减半,不舒服却会增压。 石宴心知肚明,“账可以慢慢清算,但如果你再不休息,也没办法进行后续的陪护。患者做出选择,或许是因为不堪重负。但既然被挽救回来,那么清醒后就需要一场谈话。对你也会是一种消耗。” 秦薄荷说,“那封信……” “那封信,我并不建议你看。” 或许是因为石宴那过于理智、甚至可以算得上冷漠的声音。秦薄荷和他交谈,便被冷冽的低音清理干净那团乱线。他闭了闭眼。“我知道了。” 石宴见他这样,声音和缓下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秦薄荷失意的时候,会塌下紧绷的肩膀,整个人向内微微缩着。 既是自我保护的表现,也是一种封闭与疏离。 其实在救护车上的时候,秦薄荷即便在他怀里,也依旧浑身紧绷。 无法松弛,无法完全的、彻底地将身体依托过去。他还是撑着力气,就像时时刻刻都预备着抽离。 “石院长,”秦薄荷习惯性扯他袖子,问,“她一定会醒吧。” 石宴垂眼,看着那只从袖子里探出的、白皙细瘦的手,也是有所保留地揪着袖口,力气很轻,不用抽就能将它松开。 “……会。” “嗯。我相信你的。你说过了,”秦薄荷低声说,“我相信你。” 胡应峥在旁边干站着,被这两个晾了半天。 他倒也不恼,就背着手纯观赏。又好奇地来回看。 ……不太对啊。 这气氛。 不太对啊。 石芸这儿子什么时候起这么会照顾人了?不对,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小词一套一套的,要不说平日里是轴,现在就是稳重。事事周全的模样,也不像是以前那副人情世故啥都不懂的样儿啊。 ……别不是装的吧。 从外头读书回来的人,在岗位上至今也没什么风波,甚至口碑不错。那种不惯世俗的耿直其实并不惹人讨厌,反而被称为‘清流’,必要的时候还能因此特性给自己少很多麻烦。 “……” 仔细想想,这世界上大多只有虚伪的人才会得好名声。真是那种不善人际周旋的性子,怎么可能不得罪人? 胡应峥单边眉毛翘起来。 不对。 要真是装的……那简直是老谋深算,年纪轻轻的这心机未免过于深沉。石芸她怕是都不知道自己儿子本性如何。还说要多多照顾。就看他安顿秦薄荷的架势,需要谁照顾? “咳咳。” 这两个越贴越近,胡应峥有点受不了了。 石宴:“抱歉。” “不用,不用。那我先回去了。” 石宴:“昨夜下大雪,您路上注意安全。” 秦薄荷要送,但是石宴拦住了他。 胡应峥意味不明地扫了他们好几眼,到最后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房间的费用,还有检查那些,”秦薄荷确实有些头晕,就算是习惯日夜颠倒,那也是白天能睡回来,他现在看着确实不太妙,“我到时候一起给你。” 石宴没有拒绝,但会不会收下也是另一回事。他答应了,又安顿道,“好好休息。事已至此,有医院在。你首要任务是顾好自己。” 秦薄荷被他带到了床上,一按就坐下了,他确实觉得有些头晕眼花。 “有什么醒来再说。” 见石宴离开,秦薄荷忽然喊住他, “石院长。” “嗯,还有什么事。” 石宴的脸色看上去也很不好。 想也知道,他昨天或许没有秦薄荷起得早,但从那通电话连轴转到现在,也有二十多个小时没休息了。 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寒气。肩上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想必医院几栋楼之间折返数次。 夜里那么大的雪,自己就坐在这里发呆。 胡医生说了,石宴安顿好了所有事。 说自己的眼睛肿了,但石宴也好不到哪去。暗红的血丝,衬得眉压眼比平时要冷漠,石宴好像有意识到这一点,说话也会刻意放缓。比平时还要耐心。 秦薄荷问:“后面还有什么事吗。” 石宴以为他问李樱柠,“没有。高压氧治疗要两小时,结束后会有相关医务人员照应。你不用担心。” “我说的不是这个,”秦薄荷说,“是您……你后面还有什么安排吗。” 石宴说:“没有。”他说,“会回办公室休息。” 秦薄荷望了望他,又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在心底默默一番,看着虽然难掩疲色,却依旧在耐心等待的这个人,一咬牙,伸出手将石宴扯过来。 意外地没什么阻力。就像昨天把他拉进小巷那样。明明没花什么力气,但是一牵就过来了。 “怎么了?” “要是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和我……睡吧。”秦薄荷扭过头,其实说不清的情绪杂乱,但他困得无法细想。 想必石宴也是吧。 秦薄荷没有松手,而是轻声说,“这床不小,我们两个靠紧一些应该睡得下。行政楼在最北边不是吗,外面全是积雪。反正这是你家医院。这层楼也没几个人。就算睡了,谁也不会说你什么吧。” “……” 秦薄荷抬起头,因为困倦而迷蒙,思维意识却清醒。 “还是说,您介意啊。”他想起石宴之前的话,故意道,“因为我是同性恋。” 作者有话说: 入v啦, 感谢主人们支持正版 将两章合并到一起了! 第22章 这不是吻吗? 秦薄荷知道石宴别无他法。 但即便不这么说,他应该也不会拒绝。 是很累的一天。对他们来说都是。 撑着疲惫的身体洗漱回来,秦薄荷蜷在床上已经快要睡着了。他环视四周,再一次感慨病房的环境。应该是铺了全层的地暖,温度比在家里开小太阳要舒适多了。也不干燥。 只是房间确实很小,石宴就隔着一扇门洗澡。疼热的水汽让湿度一再提高。 秦薄荷的头发也是石宴帮忙吹的,就坐在小沙发那里,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男人的五指疏在发间,熟练地拨来拨去,和理发店的体验几乎一样。 说实话秦薄荷还在想他到底是谈过几个对象。吹过多少头发才能这么熟练给别人吹头。 当他憋了又憋最终还是装作不经意地问出来的时候,石宴说,“我没有给人吹过头。” “啊,”装得和真的似的。秦薄荷‘不在意’道:“可是您很熟练啊。” “嗯……” 石宴沉默地收了尾,秦薄荷摸着自己难得蓬软的发稍,回头给了他一个笑容,“我也就是顺口问问。” “是很有经验,但不是给人吹。” “啊?” “我在外读书时,教授家里养狗。我偶尔会帮他洗。”石宴看着秦薄荷,又补了一句,“阿富汗猎犬。毛很长,难打理。” “……” 石宴看秦薄荷脸色,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于是又略急促地补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 “你比它好打理很多。” “石院长。” “怎么了。” 秦薄荷起身,“你去洗澡吧。” 趁着暂时独占一张病床,秦薄荷大字型平躺,直愣愣地看天花板。 光线也很柔和啊……公寓的那个顶灯,照久了会很晕,而且眼睛又酸又干。但是病房里的灯不冷不暖,就算直视也不觉得如何刺眼。 果然只要钱到位了,什么都好。 只要有钱。 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卫生间水声哗哗哗,石宴洗澡意外地不敷衍。秦薄荷当年高中住的是集体宿舍一屋子六个人,学业压力大晚自习结束后回去也就几分钟时间洗漱。 这一辈子都匆匆地过,总感觉还有什么任务没有完成…… 要完成什么,大多都是为了别人。 秦薄荷被这个室内光柔柔地烘着,有点睁不开眼。 “但这也洗太久了吧……再不出来要睡着了……不对,我等他干什么……”睡吧。反正给他留了一大半位置。 正要闭眼,忽然床头柜上手机响了。秦薄荷下意识以为是工作,又是代理那边有什么突发事件。本能地睁开眼,伸手摸起手机就接。 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事情。李瀚城买走他一批货,秦薄荷没断链立马又去进了一些,这两天有个纠纷和难缠的同行装客户满世界发避雷贴。小助理和代理客服一直被私信骚扰。 估计就是这事。要么就是今晚直播间那场闹剧又带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秦薄荷一想脑子就疼,闭着眼嘟囔,“喂……” 对面一直不说话。 “喂?”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熟悉无比的轻笑。 这声音太熟悉了,也很妖气,秦薄荷一下子睁开眼,他一愣,看一眼手机,才发现尺寸重量都不对劲。 这是石宴的手机。不是他的。 打电话的人懒洋洋道,“我就说嘛,石宴这个装货。” “……” 还在想怎么办,政琰又说,“神经病啊……立那冰清玉洁的人设。不缺人罢了。” 听语气,仿佛能隔空看见对面正翻了个白眼。 秦薄荷知道自己该挂电话,现在挂也还来得及。 但是那天那句呻吟,还有喘息,让人在意又好奇。 政琰忙中取闲给自己点了支烟,又忍不住笑话,“怎么不说话。你干嘛偷接别人电话……让我猜猜,他洗澡去了?” 秦薄荷:“不小心接到的,手机弄混了。” 政琰乐:“和我解释什么。” 秦薄荷想了想:“你是谁?” “这个时间了你又是谁。”政琰身下的人挣了挣,他瞥了一眼,又笑着对秦薄荷说,“我就知道这人和我想的差不多。” 秦薄荷听着淋浴间的水声,到底还是有些紧张,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继续解释,而是,“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还能有什么事,”政琰忽然饶有兴致地,“宝宝我挺喜欢你声音的,就你俩多没意思啊,不如过来,我们三个一起玩吧?” 不知道是发生什么了,秦薄荷听见那边又有些动静,他若有所思地说,“你那边好像不止一个人。” 政琰:“多多益善。” 秦薄荷:“还是不要了。” 政琰眯起眼:“你比我想的要淡定啊。没确认关系吗?” 秦薄荷莫名其妙:“和谁确认关系。”他重新疲惫地躺回床上,闭着眼,“人在医院接这种电话,光听就感觉要得病了。” 电话那边默了一会儿。许久,才半热不凉地,“什么?” “啊,你不是今天性骚扰石宴的那个人吗,”秦薄荷一边想一边说,“一嗓子出来他就把电话挂了。我举着手机惊呆半天,还在想谁这么倒霉。” 政琰惊讶:“那会儿是你打的电话?”又反应过来,“不是……倒霉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叫得很好听啊,”秦薄荷翻了个身,语气很是认真,“想必脸也很漂亮。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必要,但时间都浪费在石宴身上不倒霉吗。他真的是木头。” 政琰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有道理。” 秦薄荷困困地,“嗯。” 政琰:“你居然是这种性格吗。” “我是主播。”秦薄荷说,“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你确实误会了。我和石宴只是朋友,现在的情况和你想的也不一样。” 政琰;“所以说为什么和我解释?” 秦薄荷:“我想帮他忙。”直白道,“你听起来是个麻烦,但好像也不是很坏。” 秦薄荷一本正经:“我不认识你,不过你应该看错石宴了,你们确实不是一路人。没有必要理会他,你不如找我,我还是微商。”他说,“你可以加我微信,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政琰哑然好一会儿,才:“听得感觉杏欲都消失了。” “你也太不见外。”秦薄荷松弛下来,“不过我接这个电话还挺紧张的,但你一说话我就放松了。”想了想,补一句,“我也挺喜欢你的声音。你方便加我微信吗?我找货能力很强的。” 也可能是因为太困了,没力气思考太多。 政琰没有再说话。 卫生间的水声停止了,秦薄荷睁开眼睛。他看屏幕,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挂了。 石宴的手机没有密码锁,秦薄荷权衡了一下,将通话记录删除了,又把手机放回原位。有一点心虚,但并不太多。 “秦薄荷。”石宴喊了一声。 秦薄荷给他留了很大一块位置,自己蜷在靠护壁的一边,被子也只捞了一小点。 沐浴过后腾热的体温和气息与平时不太一样,秦薄荷闭眼假睡,头顶的热源稳重地移来移去,他不知道石宴在干什么,正装不下去的时候,忽然就听见啪地一声,头顶的灯被关了。 闭着眼的时候果然感官要更加敏锐清晰,秦薄荷甚至能听见石宴刻意放轻的、较低重的鼻息。 就在以为他怎么也该上来的时候,石宴将秦薄荷抱了起来。 “……??” 他更不敢睁眼,屏住了呼吸又想是不是发出点声音反而更真实一些。秦薄荷的思绪乱窜心也提起来。又怕忽然僵硬被发现其实根本没睡。 不过也就只是一下,他很快被放在床中央的位置。 石宴没有上床,而是将秦薄荷原本堆给石宴的被子盖回了他的身上。掖了掖可能会漏风地方,就离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分钟或是十几分钟。秦薄荷在黑夜中缓缓睁开眼,他听见男人稳定频率的呼吸声。带有疲乏后熟睡特有的闷沉。 他掀开严严实实盖在身上的被子,坐起来,看着单人沙发上侧身肘靠扶手睡着的石宴。 “石院长。” 秦薄荷喊得太小声了。甚至他自己都不太能听得见。 “石宴。” 这一声更小。 比起刚才接电话时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名字,现在好像更困难一点。 他不是为了叫醒石宴,也不是想要喊他过来。就只是看他在那里——那个不算窄小但也无法让人舒适休憩的单人沙发。一个人,像守着什么东西似的,精疲力竭地睡去。 秦薄荷看他一会儿,下了床。拖鞋居然也被码得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他抿了抿嘴,没有穿鞋,而是轻轻走了过去。 还真是累了,睡得很沉。头发是半湿的,毕竟没有人给他吹。 之所以不吹,是因为怕声音太响? 秦薄荷缓缓蹲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从下往上看他。 自律至今的习性就是永远紧绷着,睡觉的时候也不意外。可能这个男人在自家床上都是四平八稳的拘束模样。 胸膛起伏着,虽然气息是热的,但是皮肤开始变凉。 “这张脸啊……怪不得招惹上人家。” “睡得好沉啊,这也不醒。” 秦薄荷念叨两句,感觉自己也没有力气把石宴拖到床上去。所以只能这么冷冷地看着。 “为什么对我这样啊。” 他看着石宴紧闭的嘴唇,下颚锋利,因为低垂着头,阴影从斜面切过来,更显得立体。 秦薄荷一边看他,一边奇怪地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又没有东西给你。 他缓缓抬头,身体像前倾,毕竟环境昏暗,他想再仔细看清楚石宴的脸。 看不清,就再往前。反正也不会醒。 “我这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从来都没有。” 秦薄荷不咸不淡地说,听不出情绪,自己也想不明白。 “你不是也知道嘛,我是个眼里只有钱的骗子。” 靠他太近了,皮肤都能接收到石宴呼吸的热量,鼻梁就差一点靠上了他的。像试图唤醒……又怕他真被唤醒,秦薄荷声音轻得像雾似的,试探地喊,“石院长?” 他抬了抬下巴,在这种距离下,嘴唇总是最敏感的。因为心里知道有多近,知道稍微动一下就能贴在一起,在这黑漆漆的、安静的病院,逼近清晨,除了自己没有人醒着。 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触碰,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太近,所以石宴发稍缓缓凝下来的水滴砸在了秦薄荷的脸上,好在室温舒适,也不是很冰。于是他用最微弱的音量,胆大包天地喊着,“石宴?” 秦薄荷垂下眼,又短促而虚弱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石宴。 这下连自己都听不见了。 总感觉是类似于恶作剧一样的试探,在即将贴上触碰的前一秒,秦薄荷低下头,离开了那具身体。 他缓缓站起身,没去穿鞋,脚步很轻、动作也很轻。去打开储物柜,将叠得方方正正的薄毯取出来抻开,然后盖在石宴身上。担心弄醒他,只揽了揽。 秦薄荷又困又麻木,他不想再看石宴。于是爬上床裹好被子,睡着的速度比自己琢磨猜测的其实要快很多。不一会儿, 呼吸也逐渐平稳。 石宴睁开眼,看着秦薄荷在床上缩着凸起一团的背影,眼里不见太多疲色。 他只是看着秦薄荷。身上被盖好的薄毯滑到了地上,柔软地围在脚边。 石宴没有去捡。 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 思索起方才沁凉的呼吸与触感。是鼓足勇气上前又带有自嘲意味地离开,和海浪一样。没有一点意义,也没有一点重量。 作者有话说: 抱歉主人们久等了!! 谢谢大家的评价和打赏——! 我喜欢你们呜呜呜…… 第23章 怎么不喊石宴了- “石院长还是不在吗?” 小张点点头,“这两天医院比较忙,”他手还放在键盘上,好像等秦薄荷一走就要继续噼里啪啦地记报表,“要实在是有急事,你直接去他办公室等吧?” 话音未落,身后的同事扭过来问,“政药和我们接的那个是姓陈不?矮矮的。” “不是他,是另一个男的,”小张没回头,“仪器现在还签不了得等老大回来。” “他一直催总不能放在人家那边一辈子吧。” 小张还没回答,门口有女声喊,“严院长要去年的财务预算。文件找一下。” “他要去年的干啥?” 确实是忙。一会儿一个事。 秦薄荷站在这,不想影响办公室工作,于是往门口挪了挪。思考要不要去石宴办公室等他。 从醒来后石宴就不在病房,当然,看时间也不可能在,他醒的时候已经下午了,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回代理消息。 忽然跳出来一个好友申请,秦薄荷点开发现居然就是昨天那个打电话的人。叫政琰? 名字还挺那个的……头像是本人吗,好艳丽精致的样貌。爱打扮,就一定爱买东西。 又捞到个大客户。秦薄荷暗爽了一下,但是没有通过,只是搁置在了一边。他心里还挂念着李樱柠,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找。但给出的结果就是,“还没有醒。” 再这样下去就有些危险了,秦薄荷没进去看,但也没有回病房,而是在等候厅默默坐了一会儿。他想去找石宴,但却哪里都找不到。 财务部在行政一层,正好有秦薄荷之前见过的熟人,所以才来跑来问。 小张:“他要去年的干啥。” “不知道,你先找。”她又看了眼走廊那边,见没生人,笑着挤进来,放轻声音,“我刚从五楼下来,咱那位办公室门还锁着呢。” 小张跟着嘿嘿一笑,装傻道,“哪位啊。” “去你的,”她没接茬,自顾自说,“唉你不知道,昨天不是小林值班吗,人亲口和我说的,小院长大晚上亲·自·送病人过来,给她们一窝都薅起来了,还亲·自·给家属开了个十二楼的单间,都在问是谁。” 小张看着电脑屏幕手里没停,跟着笑,“八卦不八卦。” “不爱听算。” “爱听爱听,”他喊住,“‘家属’男的女的啊?” “女的呀……男的我和你说什么。就听小林说,夜里也没太看清楚,人家瘦瘦的可漂亮了,短头发。裹着院长的外套,贼弱不禁风。” 秦薄荷身体动了动,靠着墙,脸上有些疑惑。一边冒问号,一边耳朵竖了起来。 “她和我说,昨天晚上小院长根本就没回家。” 小张和身后同事一起哎呦一声,“睡病房啦?” “可不是。”她抱着胳膊催文件,闲下来又忍不住,“单人床挤一起。她讲人家一早就出来了,天都没亮,都还没换班呢,小院长就那么静悄悄走了——说湿淋淋的,头发都没干。是在里面洗了澡出来的,啧啧啧。” “没听见啥动静?” “我问了,她说没。就算怎么着也不可能让人听着啊。”她嗤道,“还说什么冰清玉洁,我劝她们都别对这种品相的男的抱有幻想。说实在的,都一个样。” “我不一样哈,”小张不乐意,“少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你也得有那个硬件条件啊。” 办公室的人都哈哈笑起来。 “找到了姐,”找文件的小文员嗒嗒嗒跑过来,把个册子递给她,又对小张说,“石院长回来了。刚是不是找?” “对,”小张背后的人脖子一伸,“逮她要签字咯。” 小文员估计是实习的,乐呵呵道,“行,那我再跑一趟。” 秦薄荷原本默默,既然听见了,便过来,“石院长回来了?在办公室吗?” “您是……” 秦薄荷顿了顿,“是他朋友。” “啊?”他十分意外,像是不太信,“她朋友……?” 秦薄荷眼睛眯了眯,“嗯。”他说,“我正要去找。要送交什么东西我可以帮忙,如果您放心的话。” 小张对身后的人说:“多大的事。就给人家吧,”他又指挥实习生,“正好要用你,你这会赶紧帮我去西门门卫那边取个东西。得快点,我急着用。” 实习生点头,对秦薄荷说:“那您直接上五楼右手廊最里面。” “好。” 秦薄荷一走,小张看着他背影,总感觉很眼熟,但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谁。但又有人跑来喊他。如今年前,再过两周就除夕了,事情多到爆,也没有空闲去深究。 秦薄荷抱着文件在电梯心乱如麻。 石宴早早就走了吗?头发还没干……什么意思。 他当然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就算那会又困又累,但脑子是清醒的。 而且也没有真的吻上去。石宴明明就睡着了。 那么安静,分明就是睡着了。 就算真的走,说不定是半途觉得不舒服又醒过来,那单人沙发本就不是给人睡觉的地方。还靠窗。 “……” 没睡着吗。 电梯门移开,秦薄荷迟疑一下,还是大迈开步子。他不准备为此内耗,反正左右都是要问,不如就问问。就算被发现了又能怎么样。 石宴信誓旦旦说不恐同,总不能打自己的脸吧。 办公室的门打开着,里面没有传来人说话的声音。管理层和人来人往的楼下不一样,十分安静。 醒来后没有石宴的消息,连条留言都没有。发去感谢的话也‘石’沉大海,既然在办公室也没有应酬为什么不回复呢。 被默许依赖,被尽心照顾。那个人一直以来的做法,让秦薄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生闷气的权利。 他脚步铮铮,越想越急躁,但内心还算安定。毕竟是石宴,不是别人。 像昨天那样,因为一通电话就烦一整天的‘情况’——秦薄荷不允许它再出现。 他鼓起没什么必要的勇气,一个身法闪到门口,想快点搞个清楚爽利,于是对着屋里不管不顾地开口质问: “你早上!为什么走啊!” 声音不算大,但确实惊到了屋里的人。 石芸下午出去办事,刚回来不久,才脱下外套坐在桌案前,电脑都还没打开。 这一嗓子,让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门口也一同呆愣在那里的人。 “……” 她端详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人,但不管是一开始来势汹汹的模样,还是现在满脸想逃的模样。一旦脱离过分的滤镜、和面具一般温顺,讨人喜爱的表情,确实难以辨认…… 石芸抬起眉毛:“你是薄荷?”- “散会。” 石宴连着上午下午两个大会,也没吃饭,趁午休去看了一下李樱柠的情况。 他一直没有看手机,即便心里清楚秦薄荷醒来之后一定会找他。 会议结束,会议室里人零零散散没走干净,而是就后续一些话题闲谈几句。 郑清恬见他身边无人,上前攀谈,“您好。我是医学会神经外科分会的秘书,姓郑。” “我知道,您好。”石宴与她握了握手。 “想必您也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我们发现在本地区的神经外科的学科领域,你们医院有些独到的优势。想通过共同承办的学术会议,将你们的优势学科推广出去,提供一个同行之间共同学习共同提高的机会。” 国外和国内不同,没有主任医师和副主任医师的职称,完成RP实习培训后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主治医生。石宴在取得所在州的行医执照与board certified后又自选进行三年的神经内科fellowship训练,当时MD和PhD是一起读的,学透支之后拿到MD-Ph.d学位后回来,读到这份上,本身更侧重科研方向而非临床,所以石芸才先暂让他在行政休憩。 但石芸没有大肆宣扬这些。分会邀请他去进行专题讲课,虽说题目自定。但又明里暗里引导阿尔茨海默病的课题方向,似乎清楚他当时随师研讨过的项目具体是什么。 这是大概只有石芸和他那几个同学才知道的事情。 “高抬,我只是一个民办医院的执行院长。”石宴笑笑。“这种好事也能落到我们医院,也是得学会青眼有加。” 她说,“您如此低调,实在是太谦虚了。有人才回来是业内幸事,我们有义务广而告之、发扬出去。” 石宴说:“我十分乐意。” 此次讲课活动,集合了鑫医大总院,交大医学院附院等,还特邀首都第二人民医院,第三人民医院的专家。是华东地区最高规格的学术会议,能在此会议上进行学术主旨发言的,都是学科领域内大咖级的人物。这种事一般挨不上民办医院获邀,但人才在谁手里,谁就得有话语权。荣获邀请,是显示医院学科能力的契机。积极参与,于他,于医院,都是好事。 又客套两句,她握准时机,笑着说,“您是否知道政药集团的董事长,政迟。” 石宴面上不显,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 怎么又是政药。 昨天政琰是个多荒唐的人他也算见识到了,当时话说得狠厉,想对方或许是能见好就收。 而且他说的是实话,政琰再如何闹腾,也冒不到政迟的眼前。 说到底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戚,石芸当时见来的人只是分部高层,明摆着被轻视,已经很不高兴了。她做生意没有政药早是事实,营收没那么广泛也是事实。但不代表影响力比政药低。这毕竟是两个相辅相成的行当,无法较其高低。 回去之后她越想越不舒服,现在更是听不得一个政字。 送来的器械一直都没有签字,冷处理——放在对方交接的人事那里落灰。这举动表达出她什么态度,已经十分明确了。 就是在甩脸子。也在表达即便是政药,她也甩得起脸子。送个仪器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她昨天自己就定了两台。下个月就到。 “自然是知道的。” “这次神经病学新技术新业务研讨会。除了学会领导、分会主委,国内知名专家。同时政药集团董事长本人也会作为嘉宾出席此次会议,并聆听学术成果。前一天会安排各位的欢迎晚宴,会议全程所有费用皆由政药赞助。” “……” 石宴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但这都不是条件。他是想单独见您一面。”或许更准确说,是见石芸。 石宴说:“想必也是政药告知学会我海外的学业资讯,是吗。”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笑了笑,“我也只是顺带着传达一下。贵院与药企之间的沟通合作,我们协会不参与、不干涉。您具体怎么做,还是和您内部沟通后再决定也不迟。” 她确实只是带个话来。 石宴:“我知道了。” “和气生财啊。”她缓道。 人一走,容纳三四十人的会议室瞬间变得空荡荡。 石宴在原位上沉默地坐着思忖该怎么和石芸说,桌面上倒扣的手机震动起来。 好巧不巧,正是石芸的电话。 他捏着眉心,划开,“您——” “你过来我办公室。”石芸的声音十分冷淡,听不出什么感情。“现在马上。” 一阵寒烈的风似的。说罢就挂了电话。留石宴继续对着手机屏幕沉思。 他也正好看到微信。 除了午后那几条干涩的感谢和询问,秦薄荷再没有说什么。石宴同样也迫使自己在忙碌的时候不去思考昨夜发生的事情。 但就在刚才,差不多二十分钟前。秦薄荷发来一条短促的消息。 MINT:石院长石院长石院长 MINT:【图片】 MINT:救命啊—— 第24章 哭是因为你- “你就是薄荷。” 秦薄荷站定在门口,心理咯噔一下。在想自己是要跑还是要装。 石芸比他要淡定太多,上下打量一番之后,笑了笑。 “进来,”她指着那个单人沙发,“坐。” 秦薄荷这辈子撒过很多谎。 他很擅长胡说八道,擅长将假的说成真的。无论是表情,语气,眼神,还是心意。 这世界上什么都可以演,恨意可以,爱意也可以。有些人没系统学过也能当个炉火纯青的骗子,这大概就是秦薄荷的天赋。要说还有什么天赋,就是能共情,能模拟,但无法真的在乎。 说难听点,就是冷漠,而且没什么良心。 秦薄荷认识石芸的时候,石宴还没回国。当时也不知道是谁教她学会直播购物的。 石芸生活稳定平淡,如今事业有成,应酬结束后回家就是三百平空荡荡的精装样板房,她又对小动物不感兴趣。要说孤单是肯定的。哪个女人不想辛辛苦苦下班回家后,餐桌上摆着煮好饭菜,浴室放好了洗澡水。吃饱喝足沙发上一躺,看着丈夫在厨房收拾劳作。那时候一边握着遥控器只选择自己想看的内容,一边感叹生活温馨美好。 这不是所有女人都想要的生活吗。 她无聊,又有钱,于是遇到了秦薄荷。 明明只是无聊看看,结果却被直播间主播亲热念出的名字硬控了下来,一毛钱都还没花出去,就指哪拍哪,事无巨细地解说,又笑盈盈地:“感谢‘芸芸众生’宝宝给我们直播间点赞”。 待花了钱,又是一通乱夸,捧得金主神仙下凡了一般。那时候秦薄荷这个号还没做起来呢,也就十来个人走走停停,石芸拍了几个所谓‘高货’,秦薄荷就在后台私信她了。 一开始只是随叫随到地陪聊,到后来当树洞也十分积极。轮到他自己,就坚强又天真地和她说那天崩开局的生活。 那时候也不推销,就陪伴,真是好清纯不好做作一小孩,给予她即便当了很多年母亲都没有体会过的那种感觉。 当时秦薄荷很惊讶,茶茶地说,“那他怎么不陪在您身边呀?儿女长大了也需要孝顺,您又是一个人,怎么可以跑那么远一直不回来呢?” 当然,秦薄荷认为自己说的这句话纯放屁。但他深知,他说的,这就是石芸这个年纪的‘长辈’最爱听的东西。 “您别怪我说话不好听。这不就是没良心嘛。怎么可以留妈妈一个人在家,平日都不陪您聊聊天。” 他懂该怎么替需要积累道德资本的父母说那些‘不该’说出口的怨言。 那时候本以为石芸会愤愤赞同,但却并没有。 她默许久,没有再发来新的语音消息。在秦薄荷等得开始担忧,以为自己说错啥的时候,她忽然说。 “是我的问题。” 就结束了这个话题。再没有提起。 其实这只是很短促的、三秒不到的一条语音,但秦薄荷却莫名听了好几遍。 或许是因为那是石芸一直以来用过的,最僵硬的语气。干涩的,不想再继续谈论的态度。 让秦薄荷忽然觉得恶心得要命。 秦薄荷是个年轻的商人,没有运营资本,没有积蓄,寄居在市场底层。 这样的身份,想要做起来,一靠哄,二靠蒙。卖弄色相是加分点,最重要的还是那一个字: 骗。 骗人钱财是一件坏事。几乎要和‘偷’并行。有良心的人是干不好这一行的,也不可能成功。 他说自己父母早亡,说收养自己的长辈搓麻将欠赌债,孤身一人从县城逃到大城市。说自己是单亲家庭,小时候是中产,父亲背叛了母亲,带走了家里全部财产,最后母亲自杀身亡,他一个人漂泊无依自力更生。又说自己有三个弟弟妹妹,小时候卖废品供他们读书。 那么多版本,他甚至不会记混。 他总能说得很真实,因为谎话就是得这么讲才能让人相信。除了天赋,当然也是因为总有那么几件事是真的。 经历过啊。不然怎么知道的? 骗石芸钱,他没有一丁点负罪感。 这些有钱人哀哀怨怨地对着他诉衷肠,说自己孤单寂寞苦,说花几百万几千万送出去读书的孩子不陪伴,说自己的丈夫或妻子在外花天酒地,说包养的小三小四又不高兴了,要在他这里买个十几万的包逗人家开心。再买个差不多的,换好几个地址,一晚上挥金如雨,秦薄荷收款,又转账,留在手里的并不很多。 他恶心死这些人了,感觉自己就像是景区里收费的告解室。听这个忏悔完自己出轨第二天换地址又买了两个包,听那个怨儿女怠慢寂寞寒心苦没一会儿又开始和他炫耀我孩子在xx国家当人上人简直太给我长脸啦。 石芸和那群人没什么区别。秦薄荷对她和子女之间的恩怨不感兴趣。 但能让他感到恶心,就是因为秦薄荷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后悔和亏欠。 ‘既然后悔那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就好像是我说错了似的’ 秦薄荷或许自己都没有发现,在他所编撰的所有身世故事中,导致悲剧的,大都是父母。而他们最终都毫无悔意地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还有他的‘弟弟妹妹’们。 所以他卖过那么多东西,唯独对石芸最昧良心。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莫名有一股怨恨。在提供情绪陪伴讨好她之后,又在财务上狠狠索求回来。 她好像发现了,又好像没发现。再低劣的货品也照单全收。依仗着这份默许,秦薄荷肆无忌惮。甚至引起石宴的注意。 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石芸对秦薄荷的移情,越来越像一个在弥补什么的‘母亲’,甚至浑噩又溺爱。一点都不理智,公正。 丝毫不像她当初对自己的孩子那样。 严苛到算得上残忍。 “秦薄荷。” 石宴打开门的时候,还在微微喘气。来得路上确实有点着急,因为秦薄荷的SOS,也因为再没回消息。 秦薄荷倒是完好无损地坐在那。 但石宴看到他的时候,还是阴沉了一下。 因为秦薄荷见是他,抬起头看过来,眼睛红红的。 明显就是哭过。 石宴过去,不留痕迹地把秦薄荷挡在身后,“这怎么回事。” 石芸:“没大没小的,你在和谁说话。” “……妈。”石宴侧身看着愣怔的秦薄荷,不知为什么异常见不得这副模样,“你训他了?为什么。” 石芸没说话,见自己儿子这样有些稀奇。 “没有……”秦薄荷脸发烫,又很尴尬,扯石宴的衣服,“石院长没训我。” 石宴转过身,脸色也一看就是不相信,沉沉地又没办法问那怎么哭成这样。 “真没有,只是说了会儿话。”秦薄荷老实地说,“我之前……不是卖了石院长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嘛,我道歉了,石院长也原谅我了。” 石宴听得头疼,“你叫阿姨就行。” 秦薄荷哦了一声,对石芸乖乖道,“阿姨。” 石芸打趣秦薄荷,“你倒很听他的话。” 也不用秦薄荷往石宴身后躲,石宴又挡了个严严实实。“您叫我过来什么事。” 石芸电话里很严肃,听着像是生气了。 “嗯,李樱柠的情况要尽快做手术。这件事不能再推迟,你也不要想着全权推给胡应峥。用不着避这莫须有的嫌。” “您的意思是要我来做手术?不行。”石宴拒绝,“我未必有胡主任稳妥。”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老胡的意思。李樱柠的情况他做不了。要么转院,要么你上手术台。” 石宴没有反驳,而是思考了一下,说,“我可以请老师过来。” 石芸知道他顾虑什么,点头,“有困难吗?” “我今晚发邮件联系,但如果定下来,还是得去一趟见面谈事。” 秦薄荷张了张嘴,二人对话的内容一点水分都没有,他一句都插不进去,终于得到空闲,才,“不用的!石院长,你别因为这个跑一趟。” “为什么。” 秦薄荷被他问愣了,“为、为什么?” 不是,还能为什么?那是多大的开销又得是多折腾人的一件事,他已经给石宴添了够多麻烦了。要请什么人来,要欠多少人情和费用……自己凭什么如此肆无忌惮?理所当然? 秦薄荷半天没‘为’出个所以然来,于是石宴也不再等待,他松弛了一些,对石芸说:“您叫我回来就是这件事。” “我是不满你为什么瞒我。薄荷的妹妹住在我自己的医院我却一无所知,你和他接触这么长时间也不和我说。早知道,我早就会让你去负责。”她起身穿外套,淡道,“胡应峥也是有个本事的。” “和胡主任没关系,他不清楚这些。” “所以我恼的是你。” 石芸似乎晚上还有个饭局,已经准备离开了,“我还有事要问你,没时间了。等我回来吧。司机还在楼下等着。” 秦薄荷见状也站起来,似乎是要送送她,但又被石宴按着肩膀压下去了。 “石院长……” “你在叫哪个。” “叫你啊,”秦薄荷着急,“我去送一下阿姨。” “不用。” “嗯,不用。坐着就好,”石芸渡到门口,又对秦薄荷说,“照顾病患非常辛苦。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谢谢您,”秦薄荷还是站起来了,似乎要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咽,只轻声道,“对不起。” 石芸语气更加温和,“声音多好听啊。现在这样,比之前要更好。”她对自己儿子说,“交给你照应。你也是,”她看着石宴的脸色,心中一紧,其实也想温和地说些什么,但到底觉得无力,“工作之余,注意休息。身体出了问题影响得还是工作,不要本末倒置。” 她看到石宴的脸色不好,知道他操劳,也会心疼忧虑。但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不像斥责的斥责。 秦薄荷听着,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无力。手紧了紧,眼里又忍不住腾上热气。 只有石宴习以为常,他点点头,对母亲说,“是。我知道了。” 石芸刚一离开。 “你早上为什么走啊。” “我母亲和你说什么了。”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刻开口,话不差分毫地叠在一起,都愣了一下。 秦薄荷见他看着自己,眉眼都是不加掩饰的担忧。于是空咽了口气,声音干涩,“你先说……” 正好,石宴也没收拾干净思绪要怎么回答他。“她和你说什么了,”似乎是觉得质问的语气略重,又放轻声音,“你为什么哭。” “……” 这么问着,秦薄荷抬着头巴巴地望着石宴,不像是委屈但十分伤心难过。久了好像那双红红的眼睛又要聚集雾气。让人慌神。 石宴愕然,“秦薄荷?” “……” “她到底说什么了,她没有训斥你?是她专门喊你过来的?” 秦薄荷看着他,忽然就忍无可忍地,再一次哭了出来。就在石宴这辈子最手足无措的时刻,他将身体贴了过去,拉着石宴的手臂,放声抽泣。 “薄荷?别、”他笨拙地像端着精巧玻璃杯的蛮人,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弄碎手里的秦薄荷,连别哭都开始说不利索,只能这么听着。 较为亲昵的叫法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石宴自己没注意到,但秦薄荷听见了。忍不住又抓紧了些。 秦薄荷哭得石宴头晕,但又没办法在这种时候追根究底。 但这也不是第一次秦薄荷在他怀里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石宴第一反应,是李樱柠出事了。 他扶着秦薄荷的肩膀,将人推开,准备取自己手机联系询问情况,秦薄荷却像是知道他要干什么一样,伸出手挡住了。“不是的,”秦薄荷用手背弄着眼睛,“不是樱柠。我和……阿姨谈了很久。” 石宴没有再询问,而是默默看着秦薄荷。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让人心里更难受。 秦薄荷说:“是因为你。” 石宴说:“什么。” 秦薄荷说:“哭是因为你。” 第25章 秦薄荷要一直陪着他 秦薄荷能感觉到石宴的紧张。 其实这些变化很有趣,也让人十分愉悦。但他还是觉得很难过。 比起回答石宴的问题,秦薄荷更想知道。 早上为什么离开呢…… 石宴拿秦薄荷没有办法,无可奈何下只能尽可能地去对他温和,“先告诉我原因。” 秦薄荷张了张嘴,其实很想将石芸和自己说的那些话告诉石宴,但忽然又什么都不想和他说。 “……我说你爱吃甜的。” “嗯……?”这都什么和什么。 秦薄荷知道这么糊弄很失智,但他想石宴必定不会追根究底,“她问我你爱吃什么,我说你爱吃甜的。我猜的,我猜错了吗?” “没有。” “对不起……” “就因为这个?” 秦薄荷抬头,“嗯?” 石宴掐着眉心,“就因为这个哭。” “嗯。”秦薄荷抓紧他的衣服。 “她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秦薄荷不知道。 他一开始也在想。 ‘……她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那时候秦薄荷早已看见她手腕上戴的那条浓浓润润的天价春彩,一眼看过就知道自己被溺爱了。石芸没有责怪他,就像猜测的那样,她有意而为之。是移情,也是补偿。 石芸和想象中一样宽容,对那些不予深究,听他坦白也没有生气,像是早猜到了似的。 比起那些,她意外的是石宴和秦薄荷的关系。超出了她对自己儿子的认识,不合常理。 她好奇的事情,秦薄荷也很好奇。 石芸对秦薄荷说,“我做你的客户,互相认识也有个一年半载,你听了我不少牢骚。比我那些朋友还了解我。你陪我聊天,可能也察觉到,我不爱说孩子的事情。” 以前石芸从不提起石宴,以至于其实秦薄荷和石宴结识之后对他这个人其实一无所知。 慢慢接触到现在,秦薄荷都一直觉得或许只是这个人太好了。无论是谁,只要倒在面前,石宴就会去救的。有人饿死在家门口,也会慷慨解囊。 石芸和他所有客户一样,一说起自己的事情就没完没了,秦薄荷一开始只想跑。 但听着听着,忽然发现她讲述的那些,石宴所经历的过往,她的内疚和自责,竟然感染到了自己,秦薄荷没想到他会觉得酸涩难捱,没想到居然会在脑海刻画石宴少年时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到无法共情任何人,毕竟要比惨的话,秦薄荷从来不承让。他哪有那么多心情和时间去在乎他人的喜怒哀乐。 可就是石宴。 他发现他在乎。 他不觉得麻烦,他想听下去,听到又难过,打心底觉得难过。 “我儿子从未真的去在乎他人。我不曾教过他人情世故,因此凡事诸多利己,若非社交必要,则不会干涉太多别人的事。”她笑了笑,“或许他那几个大学同学觉得‘学长’是单纯人好,正直善良。” 但实则不然,毕竟结果显露在哪里,无意中结识的所谓‘同学’,家世背景皆非富即贵。直到最后,可能她意识到石宴和他父亲其根本依旧是一类人。区别或许一个是秉性如此,另一个则是她后天塑造。 石芸说:“你好奇他为什么处处帮你?” 这小主播狡黠油滑,喜欢说谎话。她知道自己儿子心机深沉,不可能看不出来。石宴 石芸眼里是不可言说的心绪,看着不安且茫然的秦薄荷——陷在她所描述的、石宴那令人闻之不适的过往之中,坐立不安,越来越心神不宁。 她开始思忖某些微妙的可能性。 但最终,她只是说,“我也是。我也很好奇。” 怎么从小过着这样的生活。 既然不是善良的人,那么为什么帮我? 只帮我? 石宴不擅长应对这种过分柔软的情绪,尤其还是来自于秦薄荷的,“我知道了。你别哭,我会和她谈谈的。” 秦薄荷说:“你要和她谈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 和石宴相处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开始变得情绪化,就是个很不好的兆头。 石宴说:“她领导做久了,有些时候和年轻人说话会不太客气。” “没那些事啊,阿姨对我很好,帮了我很多。也没有生我的气。她真没骂我,”秦薄荷知道石宴思虑什么,低声说,“真的。” 秦薄荷实在不想表露心意,所以选择缄默不语,希望可以一直冷漠下去。但难过的眼泪又无法控制。 他还是想追问石宴早上为什么走。 石宴伸出手替他擦脸上的泪痕,秦薄荷没有躲,但在接触到的一瞬间,忽然僵硬了一下,猛地抬头。 “石院长?” 秦薄荷将手覆盖在石宴宽大的手背,被着炙热滚烫的温度又吓了一跳。石宴的脸色其实看不出太多,但确实要比以往阴沉很多,刚刚还没有注意到,距离一拉进就能看出不对劲。 “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秦薄荷想起来,石宴早上就离开了,昨天他本就忙到很晚,去应酬陪秦薄荷摆摊回去之后又一晚上连轴转,早上下午估计一直都在工作。 又被他一个短信匆忙地call过来。因为担心,一路必定很疾。 这整整两天,石宴一直都没有睡觉? 石宴没有说话,实际上他现在确实不太好。不然为什么会因为秦薄荷哭泣感到头晕。 “还好这里就是医院,你快点坐下,不对……去急诊室吧?” “没事。”疲劳过度不会让他生病,估计是早上湿着头发冒雪回行政楼着了风寒。 “烫成这样很危险啊!你办公室有没有躺的地方?等,这个情况还睡在单位有点太残忍了。”石宴只在单位放着一套可以换的衣服。秦薄荷越看越觉得他脸色不好,说,“我送你回去,我家里还在通风不太方便,你家地址给我。” “这种情况很普、” “会猝死,”秦薄荷着急,“石宴!” 这大概就是很多医生猝死在岗位上的原因,正当盛年日复一日高强度地工作,因为‘有把握’,不去‘过分重视’,最后发生的时候始料不及。 “石宴,”秦薄荷搀扶着他,不容拒绝道,“我送你回去。” 再一次听到秦薄荷喊他的名字,而不是客客气气的‘石院长’。 可能是因为难得生病吧,头痛。 昨夜的触感,连带着秦薄荷身上那份……湿漉漉的雾气一起,又将他一并拉回吻触之前。 听着秦薄荷及时刹回去的呼吸声,石宴的困扰藏在层层顾虑之下,实在是叫人难以辨别。 石宴默默许久,忽然叹出一声低低的笑,“我知道了。” “车钥匙给我,你车停在哪了?” “在你家。” “……对,想起来了,昨天是坐救护车来的。” “石芸还有一台公务用车。就在她办公桌左边抽屉里。” 秦薄荷立马说,“我去拿。你老实别动。” “嗯。” 秦薄荷就要去,手机响了起来,他没顾上接,找到车钥匙后电话依旧响个不停,他啧了一声,也没看来电信息,草草接起。 就好像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事就是送石宴回家一般,一边去搀扶石宴,听着他闷沉的呼吸声,高得有些吓人的体温,心急如焚地,“喂?” 但没两句话的功夫,秦薄荷在门口站住。 石宴本也不需要他搀扶,没到那个地步。正好秦薄荷松开了他,他便在一旁站稳,静静地等待。 秦薄荷说,“……我知道了,我可以现在就去吗?她情绪怎么样,”那边说了什么,他闭了闭眼, 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好的……谢谢您,太谢谢您了。对,我现在就在医院,马上就过去。” 挂了电话,秦薄荷站在原地,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愣愣地看向石宴。 石宴也看着秦薄荷。 其实他也很意外,毕竟到了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首先注意到的,是秦薄荷这副无措的模样,又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面,不是直播间的、石芸手机里的。不是树影下的,不是摆摊时与人对质的。 更不是一直以来对着自己的,那副温顺的模样。 秦薄荷握着手机,脸色难看地与石宴对视。他十分地懊恼,又十分地难过,红着哭过的眼睛,根本迈不开步伐,但又想下一秒就要迈开步伐。 不想这样,又只能这样。不想走却被推着走。想留下又留不下。有一种哀叹倒霉的、又恼火又悲伤的感觉。 不知为何,石宴忽然意识到,在这场机缘巧合下,终于窥探到了。 秦薄荷最真实的一面。 “快去吧。”石宴伸出手,擦了擦秦薄荷湿漉漉的脸,“怎么又哭。” “我不想把你发着烧一个人、” “我不会有事。”就像石宴说的,“只是累了。睡一觉就会好。不必担心我,去看她吧。” “石宴。” “病人才醒,情绪方面要多注意。不要说太严苛的话,也不要给予压力。” “石宴!” “去吧。” 就这么半推着,又哄着,他将秦薄荷送至电梯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 石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撑在墙面,扶着额头,感觉到浑身肌肉注酸了似的痛。 不至于低吟,但确实不扶一下会很晕。 五楼整整一层只有他一个人,办公室门大都紧闭锁起,领导通常外出行政,又正是饭点。 现在确实不太好。鼻腔干热,肺也烧燥,石宴打算回自己办公室拉床出来躺一躺,等发了汗体温稍降再叫车回家。 但说是要躺,石宴又打开电脑。他想了想,先拟出一份询问和邀请,等清醒后再修改一番就发送出去。 当时他要回国,事前刻意没有和教授提及,当她知道的时候,自然十分生气,毕竟从一开始她就表明大学有想要将他留下的意愿。霍普斯是石宴的领航教师,她自认这个百年难遇的好学生,比起回家做生意,更适合待在好的环境静心钻研。她希望自己培养的学生竭尽所能,探寻微妙的可能性,终有一日,可以做出造福全人类的伟大医学贡献。 结果临了,石宴说要回去,去帮他母亲开医院。 ……分别的时候不太愉快,也不知道现在求人情她还会不会搭理。 “咳,”石宴闷咳了几下,但一开始咳就停不下来了,他苦笑一声,还是将文档和电脑关闭,此时又觉得口干舌燥。 说来也是,这里一杯温开水都没有。小冰柜里只有瓶装苏打水。 因为早已习惯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情,在外求学的时候也遇到过差不多的窘迫情境,小时候生病同样也是一个人照看自己,石宴只是安静地将空调调得再高一些,拉出沙发床准备躺下。 啪! 原本紧闭的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秦薄荷喘着气,脸红红的眼睛也红。 “我不管了!” 石宴猝不及防,十分愕然。秦薄荷攥紧拳头,兜里戳着石芸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伸手就拉。 “薄荷,”石宴被他扯得一个踉跄,高大的身体晃晃悠悠,似乎觉得有些难堪,把急冲冲的秦薄荷揽在怀里,头晕眼花地对他说,“慢一些。” 秦薄荷动作轻了很多,“和我走,我送你回去。” 石宴明显有些懵然,带着生病的人特有那种不聪明,“李樱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她在医院,又是个病人,总不能在医生眼皮底下发疯吧。既然醒了就好好休息,等她休息够了我再找她算账!”秦薄荷也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他紧紧握着石宴的手,拉着他因头痛而有些笨拙的身体,动作又很小心,“我要送你回家。今天一整天我就待在你身边哪也不走。” 就像石宴照顾他那样。 他要来照顾石宴。 不想放石宴一个人生病。看不得那副一个人撑着一切的样子。秦薄荷要一直陪着他,直到这个人身体好了为止。 寸步不离。 第26章 你轻一点,好痛 过凰洲江的时候秦薄荷就看见石宴家的那栋楼了。 ……没想到有一天真还能被主人家邀请进入。 当初做买卖要地址的时候就小酸了一下。 那时候他还是很讨厌石宴的,满脑子只想捞他的钱。 现在不一样。 现在亲眼看到之后更酸。 一边等那个全自动的厨房也不知道什么牛逼机器,正慢悠悠地制造华丽天然的白开水,一边看着脚下灯火辉煌的绝顶江景。 “感觉对这个人的心疼瞬间就消失了一点,”秦薄荷站在落地窗前,忍不住对着房子喃喃说了声,“谢谢哦。” 他觉得刚刚在石芸办公室稀里哗啦一顿哭活像农民哭地主,怪不得石宴无语,秦薄荷自己也无语。 ……先不讨论石宴刚刚那样是不是无语。秦薄荷拿着石宴的手机,在App上点了几下,顶光减弱,极宽长的阳台侧门就那么缓缓滑开,透透一面玻璃无声无息地嵌进墙体里。 哇。 也不知道这栋建筑用了什么暖风机制,秦薄荷走入阳台户外的部分,大冬天里刮来的夜风也是偏暖的。而且什么味道都没有。 没有隔壁美甲工作室传来的香薰和胶水味道,也没有猫咖狗咖的小动物味和咖啡乳脂甜香。 就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冬’风和煦,江水平静,连马路上车流的噪音都听不到。视野内干净明亮,早就被清除干净的积雪,只有少部分挂在树上。社区十分安静,光带里设计每一颗灯泡,每一簇草植,都新新的,亮亮的。 “……” 哇。 “平时就住这种地方啊。” 那种心疼又狠狠少了一大半。 秦薄荷不想看了,再看感觉会有恨意涌上来。他面无表情地回屋,又开始研究石宴手机上那个控制系统,其实操作起来还是挺简单的。系统推送说水煮好了,秦薄荷选择了泡咖啡和颗粒药品的温度。虽然石宴说没有吃药的必要,但秦薄荷还是给他撕了两袋金莲冲剂。 “我生病就是吃这个。你说安慰剂也行,至少热乎乎的喝完了喉咙会舒服点,药材里面有薄荷,”他指着石宴,“你看你一直咳嗽。” 秦薄荷一直没找到做水的地方,直到石宴给了他自己的手机,叫他控制自己的房子。 石宴是个很乖的病人,秦薄荷说什么他就听什么,要什么就给什么,也不反驳。来的路上发了汗,感觉没有之前那么晕了。 秦薄荷一问才知道石宴这一天什么没吃。秦薄荷打开那扇冰箱,毫不意外里面全是代加工的白人饭,唯一能称得上淀粉类的食品只有一块减糖无油的碱水面包。看着就又健康又难吃。 对石宴的心疼稍微稍微恢复了一点。 秦薄荷还在搅合没有完全融化的颗粒,主卧的浴室传来不小的动静,听见之后吓了一跳,立马冲了过去,拍着门,“没事吧!” 问了两声好像还是没动静,“都说让你不要洗澡了!”他又急又气,怎么就叮嘱别人的本事,出点汗能怎么样,非要冲个澡不然死活不进被窝。 好一会儿,听见石宴迟钝地,“没事。” “听着哪里像没事啊,你摔倒了?”秦薄荷心一横,拧把手,“我要进去了。” “薄荷——!” 石宴根本不及拦,秦薄荷担心他,也没想太多就冲了进去。 秦薄荷:“……” 石宴:“……” 过了也不知是几秒钟还是几百年,石宴试图撑着身体站起来。 但秦薄荷那直勾勾又不知为何总感觉十分阴森的眼神,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 “别看了。” 秦薄荷倒也不是被吓到,他知道石宴身材好。其实他每次看石宴吃那一堆除了蛋白纤维和维生素之外再无他物的‘食物’,就好奇这个人怎么做到这么健硕的。除了公务偶尔还会去健身房?还有不少商业往来时高强度的运动社交。 但是。 “……” 哇。 这是他今天的第三声感叹。 是很有美感的身体,那种挂得住水和汗的肌肉,原来不仅是上臂,腿部也很有力量感。 当然这不是秦薄荷感叹的重点。 ‘都是男人凭什么啊,那长的什么东西,那个尺寸真的合法吗’他心里翻了个平静的白眼,哒哒地跑过去扶他。 冲过热水后的皮肤更烫了,本以为坚硬的肌肉也比想象中软弹。 “啊,”秦薄荷轻呼一声,“是嗑到哪里了?好大一片淤青。” “打算从浴缸起来,但是扶错了地方。” “架子看起来质量很好啊……”秦薄荷嘟囔,“是有多重啊你……呃。” 重重重……是重。他扛着石宴的胳膊、搭着他起身,还是十分费力的……比想象费力非常多。 这么看那个毛巾架死得也不是冤。 石宴闷声说:“平时也不会去扶它。” 秦薄荷被他压得没好气,凶道,“干嘛狡辩。” “……”石宴闭嘴了。 秦薄荷一顿,暗自后悔自己态度怎么这么差劲,他能感觉到石宴现在非常的不舒服,忍不住泄了劲儿,“对不起。”因为看到小石宴破防了,“你现在还难受吗?头很晕吧,里面这么闷。” “还好。至少让我擦一下身体。” “擦什么,外面又不冷。你快点躺下好不好,死在浴室里多悲惨。” “还是有一些冷……你原本就是这种性格吗。” 秦薄荷抿了抿嘴,“你猜啊。” 拖着他往床边去。石宴的身体不轻,几步的距离走得秦薄荷也头晕眼花。天知道为什么,他身体素质可不差,就算去玉石市场抗满满一大包货原也不在话下的……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石宴赤裸的身体,秦薄荷一撇眼就能看到胸肌,比起实物更愕然平时穿西服严严实实地完全看不出有这种料。 石宴好像发现秦薄荷现在不专心,“小心脚下,床头柜前面有地面插座。” “啊?什么地面插座?哇啊——!” 石宴的提醒够会卡点的,刚说完,秦薄荷就被铁盒绊倒,脚趾剧痛的同时连带着石宴一起扑在床上。两个人都闷哼一声。 好在床是软的,也没什么尖锐物品,没人受伤,只是被压了个彻彻底底的秦薄荷脸埋在被子上,无法怒骂也无法呼吸。 “石院长……”秦薄荷真的不太想把头抬起来,就那么脸朝下地捂着,闷闷地指控,“为什么……” “什么?”石宴一直都很晕,摔了一下更晕,他撑着起来,还没往下看,秦薄荷又发出声音。 屁股那里存在感好强啊…… “穿件衣服吧您。不是说冷吗……” “……”石宴起身的动作倒是很迅速,快得像是病愈,“抱歉。”他冷硬地说。 秦薄荷不是很想原谅。他不抬头是因为知道自己脸估计红得快爆炸了。刚刚应该让石宴在浴室里死掉的。 啥啊这都是……真的好讨厌。 石宴有毛病在床边安地面插座,安就安吧为什么不用也不合上。脚趾痛屁股痛哪里都不舒服。 石宴擦了身体换好衣服,一转身秦薄荷还死寂一样地趴在那,忧心地喊了一声,“薄荷,”他不知道要不要去帮忙,除了背部湿了一大片,秦薄荷后腰下面那里还有一道痕迹非常微妙的水痕。 秦薄荷看不见石宴的表情,但听出他的声音比以前低沉。 “你还好吗?” 秦薄荷抬头,“我还好。”他温吞吞从床上爬下去,无事发生一般将石宴搀扶到床上,盖好被子,体温枪盯了一下,“三十八度八……到九了,”他掖了掖被子,“还是把药喝了吧,当补水也可以。现在温度正好。你不要犟。” 将泡好的药喂下去,擦了擦嘴又再喂了一杯白开水。 “你现在吃什么都不好消化,会加重肠胃负担是不是?等你一觉睡醒,我再给你弄点东西吃。” 石宴明显没有被人照顾过,各方各面都显得笨拙许多,需要被推着走,但不会反抗就是了。 “薄荷。” “啊。” “谢谢你。” “不要说谢谢,”秦薄荷想了想,“就当我是在报恩吧。让我为你多做点事,我心里也会舒服一些。这都算不上什么的。” “我为你做这些事,也有我自己的私欲。” “我知道,你人好嘛。”秦薄荷拍拍他的被子,低下头,垂着眼睫笑,“你和我说过。我不会误会的。” 石宴:“并非是这样。” “嗯。”秦薄荷漫不经心地等了会儿,听他没动静了,不抬眼地问,“哪样啊。” “……” “石宴?” 石宴睡着了。 也是,都快四十多个小时没睡,应酬,急救,工作,操劳。生病,然后又折腾。 比起说是睡着,不如说是石宴终于顺利地晕过去了。 秦薄荷熄了昏暗的灯,屋子里一黑,月色就从未拉严的窗帘空隙中穿透过来。从这里往下看,是都市不夜的绚烂光景,这间干净整洁的江畔平层,装修得非常有格调,详略得当,是往‘家’的概念去装潢,但却依旧觉得很空旷。也是,五六百平的房子就住一个人,没有灰尘,同样也没什么生活痕迹。怎么可能不空旷。这房子就该拿出去拍电视剧。 秦薄荷说要照顾到石宴痊愈。 他打量床上这个男人,就算是昏迷不醒的状态,好像也很沉稳严肃。躺得很规矩,不乱动,也不打鼾,就是鼻息很沉。一直紧锁着眉……是哪里不舒服吗? 去投了个湿毛巾,帮忙擦了擦汗,石宴依旧眉头紧锁,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嘴唇蹭在秦薄荷的手背。 就像是被电了一下,手也是心脏也是。他立马收回手,抿着嘴,脸又烧起来。 秦薄荷愤愤地怒视这个人,感觉自己仿佛也要和他一样发起久久不退的高烧。 他又一次抬头看向窗外。 今夜没有下雪,干净得能看清整条横穿天幕的星带。还能看见月亮,弦了一半挂在那,很光亮,也洁白。 “……真是個漫长的周末。” 秦薄荷再测了一下石宴的体温,松了口气。 他起身去浣了块冰凉的毛巾,动作很轻,他希望石宴可以舒服一些。皮肤那么烫,发烧的时候,身体应该是很痛的。他很少生病,只知道李樱柠高中的时候发烧,难受地哼唧了一整晚。 因为石宴生病,所以秦薄荷情绪低落。他拿起手机处理订单信息,却无法专心致志。石宴动一下他都揪心半天,立马放下手机去查看。 怕他哪里不舒服,怕体温再一次身高。 本来打算留在那间病房,但秦薄荷下意识不想让医院里那些人再八卦地传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 语气里对石宴的明褒暗贬,秦薄荷听在耳朵里已经很不舒服了。 还有点生气。 凭什么对石宴品头论足?人家私生活又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秦薄荷拖着那双炽热干燥的手,以探试温度的‘正当名义’,将它贴在自己脸颊上。温凉的脸剐蹭着石宴的手心,像偷偷拿主人手撒娇的猫,乘着对方无所察觉,舒服地叹了口气。 “快点好起来吧。” 要不是这包袱重重的生活,他没办法允许自己依靠别人。要不是知道自己秉性懒惰,一旦松弛下来就再起不能…… 他放下石宴的手,打了个呵欠,准备去外面沙发上坐一会儿。 手腕却忽然被握住,往下一扯。秦薄荷吓了一跳,“你醒着?啊,等一下……别那么用力!” 石宴闭着眼,没有出声,也不像是在装。他紧锁着眉,手上的力气也很重。 完全不像是有意识的行为。 “疼……石宴,石宴,你轻一点,好痛,”秦薄荷疼得冷汗都要出来了,石宴力气大得惊人,他想抽回手,却反而被握得更紧。“石宴?” 石宴没有醒,只是下意识抓住了秦薄荷。表情算不上痛苦,但也并不轻松。 秦薄荷一愣,也忘了挣脱,伸手抚了抚石宴的额头,想要揉开紧缩的眉心似的,“做噩梦了?” 安抚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但呼吸还是那么粗重。 不知不觉,紧握着手腕的力道也没刚才那么骇人了。秦薄荷趁机将手抽出来,揉着自己胀痛的手腕,还以为连骨头都要被折断了。 石宴似乎在说着什么,来回反复地。秦薄荷俯身下去听,除了捕捉几个零碎的词汇以外,什么都听不明白。 烧得说胡话了吗。 他担忧地摸了摸胳膊,心里一沉。捂成这样也没有发汗,还是很干燥。而且好像比之前要烫。这不行,还是得继续物理降温,再吃点有用的药下去。 正要离开,石宴又说了什么。这一次秦薄荷听清了。 他愣怔地转过身。直到石宴又说了一遍,紧接着表情逐渐平稳下来。发出长而缓的呼吸声,像是从什么困境中挣脱了出来似的。 秦薄荷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应该没有听错。石宴这两句话吐字清晰,没什么情绪。很平静。 ‘死就行了。’他似乎是在说。 我去死就行了。爸。 第27章 你们在一起谈恋爱多久了 “因为亏欠太多,而恰好这孩子又太懂事。让我一直一直忽略,等到想要弥补的时候,已经不需要了。我和他都不再需要。” “将我自己的祈愿强加给他,将我对丈夫的怨恨隐秘地发泄在他身上。因为同样沉默寡言,我看到他就像看到那个男人,长得越来越像,就想父子俩必定是如出一辙的冷漠狠厉。为了避免,就需要教育。” “小时候砸碎的玩具,撕烂的课外书,为惩罚不按时回家还顶嘴哭闹,被关在书房一天一夜直到我想起来为止。” “在高三前他没有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我让他除了学习和为出国做准备意外脑子里不允许装任何事。” “我表达出的,是他的价值似乎只存在于成绩和名次表现。不允许他失败,不允许他松懈,日复一日告诉他我对他倾注的期望。他只能被允许长成我需要的样子,去读书,去学医。” “我成功了,他长成了我想要他成为的样子,稳重,优秀,从不让人失望。”石芸说到这里,自嘲地笑笑,“我将这一切归功于我成功的教育。不然他不可能拥有如今的成绩,还这么年轻,未来可期。 “现在想来,也不过是我在大喊大叫。” “他只是默默忍受着一切、将所有一切无理的的要求都完美做到罢了。我反而像个玩具店里的孩子,逼父母给我买昂贵的东西,得手了就沾沾自喜,以为都是自己哭得好听。” “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一句。他以后想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爱好,也不知道他的理想,不知道他的感情生活。”石芸声音很轻,“我甚至不知道他爱吃什么菜。有什么忌口。我那时候晚上都有应酬,只给他留钱让他自己解决三餐……” 秦薄荷说:“喜欢吃甜的。” 石芸被打断,挑眉,“什么?” “石院长……喜欢吃甜的。”秦薄荷想起喝酒的那次,石宴没有喝酒,但却吃光了甜品。所以他昨天摆摊的时候才说要邀请他去家里吃点心。“抱歉。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他,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同样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是吗。” 秦薄荷提起头看她。 “是吗,他喜欢吃甜的。”石芸虽然笑着,但笑容里却布满含蓄的苦涩。 “我不知道。”她发出不知是哭还是叹的笑声,轻声说,“我还真是,从来都不知道。”- “其实没必要待到现在,下午就退烧了。”石宴对着在餐桌上埋头猛回复助理消息的秦薄荷说,“该早点让你走的。” “嗯,没事。”秦薄荷没有抬头,“你快点吃饭,然后再睡一觉。” 一阵静默,只有打字噼里啪啦的声音。石宴说,“炖菜很好吃。” “啊,好吃就好。”秦薄荷一顿,还是没有抬头,“以前经常给樱柠做。” 石宴:“……多谢你照顾。” 秦薄荷:“不客气。” 再迟钝也察觉到了,秦薄荷不太对劲。 先不说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秦薄荷的脸,扒在自己怀里噗噗地打着小呼,好像累极了似的。一手抱着脖子勒得十分紧。 腿像是夹抱枕似的压在石宴肚子上,倒是穿戴整齐,但因为穿得过于整齐,又为了捂石宴,也把自己捂着,秦薄荷反倒出了一身的汗。 本以为两个人都会很尴尬,但秦薄荷却没有,他反而十分平静。平静也疏远。 还是不顾拒绝地照顾石宴,喂药喂水擦身体,做了两顿饭的功夫,勉强是退烧了。 石宴知道,昨天晚上必然是发生了什么 政琰的好友验证过期之后秦薄荷又加了回去,结果被拉黑了,但没过一会儿政琰又把他放了出来。 秦薄荷不准备热情地接待,果然没过一会儿,政琰先发来了消息 Persona:你做生意就这个态度? 对付这一款,秦薄荷得心应手。他还是没理会,而是先回了Tata消息。 Tata:我真以为你被报警哥绑架了,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吓人 MINT:樱柠自杀了 Tata:我操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丢过来一张图片,似乎是个牌阵,和她平时摆得不一样,很多张。秦薄荷看不懂,她发来语音说,“感觉不太好,你是不是不在她身边?回去看看吧,好好谈谈。” MINT:你不是从来不接生老病死吗 MINT:她状态不好?医生说抢救回来了,目前都在好转,救得早,损伤并不严重 Tata:不如说是心理状态。但身体也不好。信我的,去看看 秦薄荷确实不信这些,但看她这么说难免恍惚焦虑。每次摆摊的时候隔壁有客人听她分析都是对对对准准准太厉害了。而且回头客也非常多,时间一久他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草草吃完最后几口,秦薄荷将厨具放进洗碗机。据说这一套洗完了还能自动归位,真是了不起。 “我和石阿姨说你生病了,她让你这两天都不许去上班,”秦薄荷在门口低着头说,“我走了,晚上还会过来,你注意检测体温。” “秦薄荷,”石宴还是没捺住,“昨天晚上。” 秦薄荷飞快地钻进电梯里,“晚上给你带好吃的粥回来。在家等我就行不许乱跑。” 门一关上,秦薄荷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爆炸一般地终于放松。 他靠着背后的镜子,垂着头,感觉随时都要滑下去似的。 “嘶,”扯到了舌头上的伤口,秦薄荷顶了顶口腔内侧,“好疼……” 他忍不住伸出手,摸着自己的嘴巴,转过身对着镜子,除了唇肉内侧的咬痕,还能能明显地看到手腕上一圈极其明显的痕迹。 “怎么还肿着……”为什么力气那么大啊。 就差没把嘴巴也咬烂了。 感觉又像猛兽又像疯子。 和平时的石宴完全不一样。温和的,耐心的,木讷的。 那种压迫感像笼子一样,意识不清的眼神让人害怕,粗鲁的交缠也烫得人舌根发麻。 ……不该招惹。 果然,长成那样的人,是不该招惹的。 胡应峥将情况说得清晰易懂。秦薄荷听明白了,但没有给出答案。 胡应峥幽幽叹了口气,“进去看看吧。好好谈谈。” “嗯,”秦薄荷看着那扇门,“谢谢您。” 李樱柠确实没什么大问题,早上那会儿就石芸安排进病房了。 这下连大院长也惊动,乱七八糟的传言更难以控制。 按她给出的时间估算也是躺下没多久秦薄荷就带着石宴回来了。要不是他先回自己屋去给石宴拿外套,直接一进家门就去看她的话,说不定那会儿人还清醒着呢。 秦薄荷在病房门前站了很久。 李樱柠在看抖音,看到秦薄荷来,露出一个笑。 “哥。” “嗯。” 她见秦薄荷挪椅子过来,挑眉,“要谈?这么直接?” “先不谈,虽然今天每个人都让我和你好好谈谈。” “嗯……” “坐起来,我给你洗脸梳头。” 李樱柠没动,嘻嘻地开着玩笑,“掉得没几根毛了有什么好梳的。” 她的头发稀疏薄短,上一次剃头还是三个月前。现在缓缓长出的头发,就像年老的人那样,无论怎么修剪梳理,都只是又枯又糙,如同长了满头的倒刺。像她的肉,大脑,和骨头。 秦薄荷已经照顾了小半辈的病患。他照往常那样在盥洗室进进出出,利落地端着一脸盆热水和毛巾出来。 李樱柠撑着身体起来,其实每走一步都觉得骨头要从里面被磨碎了似的痛。她脸色苍白,没拒绝秦薄荷的搀扶。短短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从床上坐起来,她做了几乎快两分钟。 “哈,”她叹着气。“好疼啊。” 癌痛有多折磨人。秦薄荷想知道,知道了想替她去疼。但他能做得只是沉默地擦拭那张枯萎疲惫的脸。 “那封信你看了吗。” “没有,石宴好像收起来了。” 李樱柠眨眨眼,“石宴?” 秦薄荷淡淡,“石院长。” 李樱柠和她哥生活了二十多年,血亲的电波像本能一样,“在交往?” 秦薄荷:“胡医生诊错了吧,你真没碳中毒吗?” 李樱柠笑起来,笑着没两声又开始咳嗽。 “你没看信就好,”她眯着眼睛捂嘴嘴巴,“看了不把我骂死才怪呢,你……” 秦薄荷抱住了她。身体微微发抖。 其实他们两个长得非常像,甚至会被认成双胞胎。 小的时候秦薄荷非常讨厌李樱柠,因为明明自己也是个小孩却要莫名其妙照顾另一个小孩,而且长得还一模一样,一到了过年就会被放在一起比。爹妈各奔东西组建家庭后,想收养的都只会选樱柠,因为比起不驯阴沉的秦薄荷,活泼早熟的女孩更惹人喜爱。 她拿到什么好吃的都会给秦薄荷留一份,但秦薄荷却只注意到那些大人只会给李樱柠塞糖和点心,他虽然不稀罕,但也没什么好脸色。他只是缄默又冷淡地坐在角落里,和人群中大大方方给长辈们表演舞蹈背诵诗句的显眼包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虽然冷漠,但他确实将李樱柠照顾得无微不至。 虽然讨厌,但却会为了供她上学而选择放弃自己的学业,即便李樱柠为此和他惊天动地地吵了一架,甚至绝食快一周,也没能改变心意。 “我为什么非要去鑫城,换别的地方不行吗?哪里没有好大学?” “考上了就得去。” “我自己也能挣钱,你不要为了我做这种事!” “不好好读书赚什么钱?我就算把书读烂也考不上鑫大。不如找找别的出路。” “……我不管,你不上学我也不上了。” “你别逼我打你。” “你先打得过我再说吧。长得还没我高,早生了几年而已,充什么大人做派,我也可以照顾你,为什么不是我来照顾你?”她冷冷道,“我死也不想成为毁了你一辈子的累赘。” 那时候秦薄荷气得发抖,但很快,他无力地松弛下来,“我有照顾你的责任。” 李樱柠:“为啥你——” 秦薄荷:“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李樱柠:“哈哈。” 秦薄荷:“你就当是这样吧。” 当时是这么说的。 满嘴自私自利的人,又比谁都要重情重义。也说不清楚是哪一次哺育,对着臂弯里的婴儿,还有人群中欢快地跳着舞蹈的孩子,秦薄荷将这份责任挂在身上。他知道李樱柠和自己不一样。 她广交朋友,热爱生活,热爱这个世界。不怨怪父母,原谅一切。 而秦薄荷讨厌所有人。他没有朋友,厌恶生活,厌恶这个世界,永远无法原谅那两个自私自利的王八蛋父母。 比起美好往往总是先看到污糟的一面,灰暗的一面。 在院长办公室,石芸说:“我把石宴当成我的第二次生命那样,去寄托,去强求。希望他替我完成那些没有完成的遗憾,替我去过我年轻时最想要过的那种人生。”年轻时父母让她读书,却否决了她出国深造钻研学术的梦想,让她只在国内当个医生就好,找个稳定的铁饭碗,结婚生孩子。 石芸说:“我很后悔这么做。但是现在道歉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哥?”李樱柠拍了拍他。 “对不起。” “……” “真的对不起。” “嗯。” “不该强迫你的。” 秦薄荷没有流泪,却在喉咙里尝到的血的甜味。 他当时听到石芸那么说,有一种被撞破的慌乱。他知道石芸无意间的倾诉说中了他最隐秘卑劣的心思。 【逼他,替我过我向往的人生。】 一直以来,忽视她的想法,忽视她的压力,只是为了让她能替自己活出向往却永远无法做到的人生。 想让她替自己活着。 鲜活又美满地。 想为什么得病然后等死的不是自己。 因此更加执着,执着到怨恨。 不知道李樱柠为什么对世界毫无怨言,秦薄荷本就没有好好生活的理由,他选择李樱柠去当这个理由,即便她疼得快要死了,他心痛,却也只是轻轻地说,坚持下去,一定会好的。 “是我的问题,”李樱柠安抚他,“我做决定太突然了。至少和你谈谈。但每次我一说你就躲。” 秦薄荷松开了她,低着头,“真的想放弃吗。” 李樱柠安静了一会儿,虚弱地笑着说,“太疼了嘛。” 秦薄荷微微睁大了眼。 “别哭啊。你眼睛,”她十分意外,“从你一进来我就看见了,咋肿成这样?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秦薄荷下意识抿了抿嘴,握住了手腕。 李樱柠半信半疑。 笃笃—— “是胡医生,”秦薄荷起身去开门,又对李樱柠说,“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你想什么时候和我谈这件事都行……石宴??” 李樱柠耳朵竖起来,用力撑着身体,龇牙咧嘴地往前趴。试着偷看。 秦薄荷没让他进来在,张了张嘴,“你,不是让你乖乖在家待着等我吗?” 这辈子第一次听他哥在非营业状态下对别人说话用这种语气。李樱柠听得睁大了眼。 石宴伸手,只是推门,秦薄荷却下意识瑟缩地躲了一下。 像是害怕什么似的。 石宴注意到了,眯了眯眼,“不放心你。” 秦薄荷不接他茬,“……你也不怕被阿姨骂。” 石宴冷淡地说,“我本来也不是来上班的。” 确实,穿得是较为休闲的私服。秦薄荷一直低着头,不想看他,一闭眼都是昨晚的画面。 李樱柠痛呼一声,“唉我去……” “樱柠!”秦薄荷连忙去扶她,“怎么栽倒?头晕?” “没。”是因为急着听八卦,门口那俩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凑得又近,她一个没撑住。“哥,那是谁啊。” 石宴不请自进,秦薄荷安顿好李樱柠之后,对石宴说,“我们出去说。” 却没想到李樱柠忽然喊住他,“石院长,是石院长吗?” 秦薄荷愈发不自然。石宴转过身,点了点头。 “我叫石宴。” “你要谢谢石院长,听到没有,”秦薄荷说,“那天就是他救的你。住这么舒坦也都是因为他关照。” 李樱柠大呼感谢,又狡黠地对秦薄荷说,“你居然带人回家了?”简直是,旷古奇闻。 秦薄荷:“啧。” 石宴:“怎么了。” “秦薄荷,”李樱柠仗着有病直言不讳,“别装了,老实交代。”她笑容里带着一丝‘我早就知道’的得意,“你们在一起谈恋爱多久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感谢宝宝捉虫! 还有谢谢大家的评论5555 第28章 让人沦陷的那个可怕的吻 秦薄荷僵住。 他甚至不敢去看石宴的脸色。 本该第一时间澄清的,说没有这回事。也不难,当开玩笑打个哈哈过去就可以了,毕竟李樱柠的性格也不会对这种事情认真。 本该这么做的。 但昨晚的画面,因为这句话,再一次翻涌回了脑海。 “我死就可以了,爸。” 秦薄荷听见了,不可思议地转过身,“你在说什么。” “……石宴?” 他停下脚步,过去之后看着那张呼吸粗重的脸,想要听得再清楚一些,于是俯下身去。 意识不清。之前给石宴喂了药,没想到他家里药品齐全,结果一问才知道这辈子发烧都没怎么吃药,至多是大量饮水促进循坏代谢。 或许现在这个状态和秦薄荷喂给他的那一堆药有关系。 总之现在,石宴并不清醒。 秦薄荷琢磨他是不是魇住了,于是伸出手摸了摸依旧烧热的额头和脸颊。 ……还是不要休息了,再去拿毛巾来给他降一下温吧。 忽然,在起身的时候,手腕被极大的力道扯了回去。 大得秦薄荷几乎是跌在石宴身上,吓得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等看清楚之后,正对上石宴那双暗深的眼睛。 “去哪。” 他呼吸滚烫,因为倦怠,半阖着的眼看起来压迫感更强了,看着秦薄荷就像在看一团肉制的死物。黑压压的眼神无论怎么看都不正常,也不像是神志清明的人该有的。 低哑的声音越来越给人压力,秦薄荷被他压制得完全动弹不得,仿佛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体能与力量上的差距实在是天壤之别。石宴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用过这么大的力气,一直都是离着适当的距离,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唯独的几次,还是秦薄荷主动拉着他。就像是在牵什么温顺而稳定的大型动物,微微用力就可以拉着走。 就因此理所当然的忽视了事情的本质。 “石宴……”秦薄荷其实一直在挣,只是没用罢了,他像是被两根粗壮的钢钉钉在床上,连仰头都困难,“你先放开,你生病了,嗯……” 好疼。 “我生病了。” “对。你先……松手……” “为什么。”石宴没太多神韵的眼睛,黑压压地汇聚在秦薄荷一张一合的嘴唇上。“我弄疼你了……” 每说一句,他都压下来几分,滚烫的身体加剧了成年男性带来的危险气息,让人呼吸不畅。 终于,秦薄荷第一次,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真真切切地感到了害怕。 这样的石宴太陌生了,实在是太陌生了。 不只有秦薄荷是被观察的对象。 其实石宴也是。 秦薄荷也一直在观察石宴。从警惕,怀疑,好奇,步步试探。直到另一种更加隐秘的心绪滋生。 但即便如此,秦薄荷也没有卸下防备,就像石宴早早就知道他千人千面一样,他知道石宴也带着面具。 真正木讷老实的人,大多会将生活过得一团糟。石宴和自己一样,必要的场合演变出必要的性格,这会给自己带来很多好处,十分方便。 但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于悬殊的体能差距让秦薄荷感到无力,因为挣不脱,因为跑不掉。他终于吓得泌出泪来,湿漉漉地、怨怪地看着石宴。 听不进去话的石宴目光不知移向哪里。 看到眼泪,他蹙眉,“不要哭。” 也不像是道歉,也不像是在哄,更像是命令。 “石宴……石院长!把我放……呜唔……?!” 石宴一直盯着秦薄荷的嘴唇。 不如说从开始挣的时候就在看。 比起给人清凉、冷情感觉的五官,嘴唇是秦薄荷唯一较为昳重的颜色。 粉淡,算不上薄也算不上丰,说话的时候微微张开,透出口腔里更加艳的肉色。 其实他没听清秦薄荷在说什么。 一睁开眼就看见人扭头就走。因为并不愿意他走,所以抓住罢了。那点力气的挣动更是无从察觉。 这张嘴不停地开合,眼睛也红了,又急又气地说个不停。粉色缠在石宴的视线和神经上,不仅让人心烦意乱,更纠扯着、让这股莫名的心欲和腹欲,从胃里一齐挥散到四肢百骸。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对劲的?」 「啊。有一次在宿舍,白晓阳发烧了。」 「我一直盯着他的嘴唇看。也试着摸。」 「想亲吻?不是。好像也不是亲吻的意念,而是吞食。」 「对,想吃下去。整个。」 「一边看着,一边觉得无比饥饿。」 当时听段屿解释的时候,石宴在想:白晓阳说得对。这个人确实有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 现在却忽然明白了这种感觉。 只有食欲,能让世界上最善于控制自己的人,将理智那根弦崩断。 石宴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的动物,只知道再看下去会变得更加难看。他忍无可忍地张嘴吞食,手腕的力气放轻,秦薄荷也不再挣扎了。 或许是吓蒙,或许是现在的状况过于神奇,导致秦薄荷大脑也宕了机。 石宴早就放开了压制他的手腕。因为一只手就拖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撑在床面——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好像下意识还是知道不要压坏了身下的人。 秦薄荷怔愣,是因为原当是铺天盖地的架势,像野兽一样地咬过来,不见血不罢休一般。 但其实不是,秦薄荷兜不住的泪珠淌下来,滑到嘴角唇边,就被温柔用力地舐卷进石宴的口中。衔吻是浓重的,但并不可怕。 这个吻只是在温和地要秦薄荷把嘴闭上。 “唔……唔呜,轻、好……”好烫。 哭粘着说要他轻点,但石宴本就没有很粗鲁。其实在这个时候,只要按着这个人的肩膀就能将他推开,秦薄荷随时可以逃走。 烦死了,真讨厌,烦死了,讨厌。 被粗暴对待后的行为,再怎么温柔无度,性质都是补偿。 可石宴不是在补偿。 他是因为盲从。因为乖巧地吃了秦薄荷不分轻重塞到嘴里的一大堆的药,也不懂拒绝。 现在因为副作用……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石宴并不清醒。 说不定明天醒来就忘了。 是补偿,所以觉得委屈。不是补偿的话那更委屈了。既然能温柔一些,为什么要那么吓人? 他伸出手捶打石宴的上身,但无论多用力,都没有推开他。不管哭得多凶、再怎么咽着眼泪说疼,说不要那么重、吓到我了—— 秦薄荷都没有躲掉这个吻。 现在的石宴还是很可怕,秦薄荷依旧很害怕,因为感觉自己被吃掉了。终于,他暗暗咒骂了一声,握成拳不断地攻击的手失去力气一样地松开了,扶着石宴健壮的上臂和肩膀,发觉因为一直撑着力气,臌胀的肌肉比洗完澡出来那会儿更加烫硬。他松开手,不开心地搂挂住石宴的脖子,忍无可忍地、不甘示弱地、满肚子脏话地。 咬了回去。 交触的舌尖不再是单方面的安抚,得到回应后的石宴,就像秦薄荷又糊涂地喂了他一大口药品。 温凉的吻随着主动和呼吸变烫再变烫,急促再急促,秦薄荷还是流泪,但不再因为委屈哭,而是被灌溉了一种更加现实而悲伤的情绪。 他醒来后,该怎么办啊。 “啊……!怎、怎么……唔……” 忽然的导痛让秦薄荷抽搐了一下,纠缠太久其实尝不太出那点血沫的锈甜。 他知道石宴为什么咬他,也知道自己惹回来的下场就是这样。 “真的,要、”喘不过气了,好累。嘴巴痛。真讨厌。该停下了,不想停下。这个足够让人痛哭沦陷的吻,让人一点都喜欢不起来。 秦薄荷胸膛起伏着,双臂搂得愈加紧,好像要再将自己送上去,直接破开肉和膈膜把自己送陷进石宴身体里一样。秦薄荷穿戴整齐,而石宴身上舒适的面料早已被汗浸透。 说真的这个时候居然因为他终于发汗而怒松一口气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但除此之外鲜明的触感与反应,隔着衣物居然也能鲜明如斯。 “痛……”秦薄荷呜呜地,痛得不得不躲一下了。想因为乱咬人再打他几下。 所以。 到底怎么办呢。 该怎么回答。 李樱柠调侃秦薄荷,但主要她还是好奇石宴。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了。 她没发现秦薄荷现在满面通红,已经深深地陷在昨晚的窘迫中。说不上来什么样的心情。 是含糊过去,还是严肃一些?但不想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些,尤其是在李樱柠面前。很尴尬。 干脆让石宴来否认吧。 他是陌生人,没办法被冒犯。直接澄清比什么都有用。 “哥,不要想着瞒。”李樱柠淡漠道,“你屁股一歪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味道的屁。” 秦薄荷觉得十分丢人,“你一天到晚都从哪学来这么多恶心的比喻。” “所以你们——” 石宴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秦薄荷背都绷紧了。也不抬头,就紧张地在那站着。 石宴说:“我去趟卫生间。” 秦薄荷:“?” 李樱柠对救命恩人十分殷勤,说着您去您去,又说这浴室比自己家的都大。送完那尊神后,脸上挂着更恶心的笑,奸佞地用眼睛挑秦薄荷。 但秦薄荷却没给她眼神,而是在原地乱七八糟地发着怔。 石宴没有否认。 石宴进洗手间好一会儿了,李樱柠还在那边絮絮叨叨。 “你俩谁在上面啊?应该不会是你吧,吃不下矮攻……石院长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善良诶,话也很少。其实我之前看过一本就是你俩这种——” “好了,求你,我求你了。”秦薄荷再想继续出神下去也不行了,“不是情侣,没有那种关系。人家石院长是直男,异性恋。帮我们纯出于好心,明白吗?等他出来你少胡说八道,也不要开那种冒犯人的玩笑。” 李樱柠手机响了,她一边低头查看,一边,“都和你玩到一块了能直到哪去。他一看就很好掰。” 秦薄荷没招了,“你有病能不能治一治。” “我不一直在治吗……啊,”李樱柠看到消息,喃喃道,“到门口了。” 秦薄荷也不再理她,而是翻起病床边的抽屉,找她之前的化验单和片子,在想是不是扔家里了没带过来。顺口问,“谁到门口?”——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 只是短促地敲了两下,更像是提示。在没有人应声的情况下,直接推门进来。 利落又自我,是秦薄荷熟悉的性格。 秦妍进来的时候还有些意外,左右环视了一圈这间看起来就销金无度的优待病房。 她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秦薄荷,“谁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就算我说了会兜底,多少你也收敛一些吧。” 第29章 我还有别的话想和你说。 秦薄荷一下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但秦妍其实不太在乎,也懒得听,“行了,你自己拿主意,这个时候了,我没必要和你计较零碎。” 其实换个角度想,之所以她不愉快,是因为她打心底没想让秦薄荷真给她还钱。 她是来看李樱柠的。 秦薄荷:“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樱柠在那边姑姑姑姑地叫,小鸡似的。她眼前闪过一丝笑意,边往过走,“樱柠自己和我说的,说怕你骂她,让我过来帮忙劝劝。” “姑姑姑姑,姑姑啊哥哥骂我!” “嗯,”秦妍看了秦薄荷一眼,“姑姑来了。” 李樱柠撒娇卖痴,秦薄荷翻了个白眼懒得搭茬。以前就这样,他知道当初闹翻了之后,她一直在和秦妍私下联系,他没有管过,但也拒绝和解。 现在关系缓和,再相处也绝口不提陈年旧事,这大概就就是李樱柠最想看到的。 当年的事,她觉得两个人都没有错,只是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要强罢了。唯一有错的那个人没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将这个家拆得零碎后美美离开。为此,她怨到了现在。 秦妍:“身体如何。” 李樱柠:“很疼。” 秦妍撇过头去,不带情绪地深叹,骂她,“笨孩子。” 秦薄荷却一直在旁边沉默,他频频看向洗手间的方向,有些焦虑。那二人母女一般偎在一起说话,没有注意到秦薄荷的反常。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去卫生间和石宴说一下的时候,一阵水声响起,没多久门开了。 秦薄荷原本还在斟酌别的事,神情十分复杂,但看到石宴从卫生间出来的样子,他脸色一变,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几乎是扑过去,“石宴!” 石宴的状态不太好,紧锁着眉,因为刚洗过脸所以皮肤很凉,秦薄荷就把手往他脖子那里摸。 略过喉结,再往下抚触,果然比刚才要热很多。 “不把自己当人类看吗?”秦薄荷惊讶,“先是两天两夜不睡生大病,再好不容易退烧了不在家里窝着大冬天跑出来……” “没事,”石宴笑了笑,“可能是出来前又把你剩下的那半锅吃了。有些积食。” 秦薄荷一愣,“你刚刚吐了,是不是?” 怪不得忽然说要去卫生间,折腾了那么久还不出来。 可能是错觉,手掌下的皮肤在以能感知到的速度越来越烫,“还是去输个液什么的吧,反正就在医院里。再做个检查,小心别是肺炎,你听我的去做吧,好吗?” 石宴看了他一会儿,把秦薄荷的手拿下来,“嗯。知道了。” 他对秦薄荷很温柔,喊得也亲切,又说我先回去了。“晚上我让人开车接你回来。” “我送、”原本要急急地说着我送你回去,但秦薄荷像是意识到什么,忽然卡在这里。身体也僵持在原地。身后的视线难以忽视。 他这才想起来。 秦妍也在。 “薄荷。”石宴只是将秦薄荷的手放下来,却没有松开,正待询问为什么忽然这副模样,他好似也才注意到。 “怎么。” 病床那里,李樱柠的脸上并不是茫然,而是觉得有些慌张和担忧。 秦妍收回视线,起身。什么都没说。 房间里的气氛诡异得好像是上了一层冷色的滤镜。她将放在单人沙发上的皮包打开,里面是个信封,装着一百二十万的储存卡。将它放在小茶几上。 “姑姑,”李樱柠想挽留,但也说不出口,只能强笑着插科打诨,“干嘛,才刚来啊!” 秦妍对她笑笑,“照顾好自己,樱柠。如果想要坚持,我祝你手术成功,一切顺利。” “姑姑!” 她面无表情地略过秦薄荷,推门离开。 石宴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秦小姐。”他忽然想起政药的事情,正好既然人就在,于是上前去拦。 学会的那名郑秘书长今早也有发邮件来询问具体事宜,这一次演都不演了,说希望暨此次会议,您择选演讲的课题范围能围绕结业时的论文题目取定,即阿尔茨海默病的认知,心理干预,研究与新药方向。 石宴没有推拒,但他也不想事事两头皆为谜题。即便乐得接受这种诡异、且九拐十八弯的‘雇佣’关系,他也需要先手去掌控一些讯息。 既然事从秦妍而起,那么一开始联系秦妍,问她买下天价高冰手镯的那个客户,就是目标关键。 他喊住,秦妍却并未理会,似乎要直接推门离去。如果在平时状态合格的时候,石宴或许会更斟酌谨慎一些,但现在不是。他下意识伸手挽留,其实并不是要碰到她胳膊或是什么地方,而是去挡一下门。 结果秦妍仿佛预料到什么似的,猛地将石宴的手打开。 “您干什么!”她高声说。 啪!地一声,极响。 李樱柠试图从床上爬下来,想要去阻止什么,却因为刺痛而整个人凝固在床上,她捂着自己的嘴,知道一旦发出声音秦薄荷慌起来会让现在这个情况更加混乱,于是只是默默地忍着。 秦妍也是应激反应,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虽然移开视线。但脸色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石宴实在是不知何故,他默默收回手,“抱歉。” 秦妍,“您什么事。我现在并不方便,如果有生意上的事情要谈,改日联系吧。” 石宴还未说什么,秦薄荷却从石宴背后挪出来,对秦妍说:“我送送您吧。” “不需要,”秦妍知道秦薄荷意思,“没什么好谈的,”她僵硬的笑容中带了些苦涩,“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还有石院长都没什么关系。钱我已经送到了,后续孩子的安排就靠你自己。当然,有人帮忙也是幸事。再会。” “姑姑,”秦薄荷挡在石宴前面,“当年的事情,您很早就知情。”说到这里的时候,秦妍的表情有一丝扭曲,但秦薄荷没有停下,“但您在最困难的时候给了我们住的地方,操心我们生活起居,我一直念着这份恩情。一定要搬出去,是因为我知道您无法忍受,我替您开口。” 秦妍拒绝沟通下去,她视线发直地看着秦薄荷,有些神经质地伸手阻止,“陈年旧事了,既然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些年,就算你再如何怨怪我,现在也都结算清楚。这一百二十万我不要你还,秦薄荷,我不欠你的。” “我从来没觉得您欠我们分毫。从头至尾都只有恩情,姑姑,钱我一定会还给您。” 其实她大可以扭头就走,但她还在听着。 这句话结束之后,按常理本该继续否认‘也从来没有怨怪过’,但是秦薄荷却没有说。他知道秦妍之所以没有离去,就是在等着这句话。 不怨怪。 但是他说不出口。 换以前是可以的,能借到钱他什么谎不能说?但因为现在,那眼神钻透人心似的看过来,秦薄荷知道,她要真话。 而他也像秦妍看着自己那样,看着秦妍,目光倔强,苦涩,委屈。还有疏离和负罪感。 负罪感的来源,过去是罪人,现在是石宴。但同样,怨怪的来源亦是。 “秦薄荷,”石宴想要护过来,但秦薄荷却阻止了。 他低下头,“既然您现在也不想谈,那静一静也好……石院长,”他还是有些担忧,但这个时候也不方便说什么,“我们家的私事,抱歉牵连到您了。” “不用担心我,”石宴看向秦妍,却问秦薄荷,“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就算再怎么迟钝,也该发觉忽然气氛转变是与自己有关——秦妍那一巴掌打开的本就是石宴的手,看过来的目光极其警惕,甚至带有不加掩饰的厌恶和痛恨。 到底是什么样的旧事,能让除了商务往来之外就再毫无关联的人兀地冒出恨意? 虽不知细节,且莫名其妙。但想必自己与之脱不开关系。 他说:“秦小姐。” 秦妍看着他,依旧是厌恶,忽然凄凄地冷笑一声,“我不知道您和他到底什么关系,但至少那时候您完全没必要说谎。还有你,”她对秦薄荷说,“你其实也不需要骗我,说什么不熟不了解。我也不会吃了你。我再怎么无法忍受,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过什么样的生活都是你的自由。以前的事既早早就明白它无论如何都‘理不清’,那‘剪得断’还是能做到的。你来找我,本是为了钱。我给你钱,并不是为了你。不需要还钱,不需要再联系。各自好好生活吧,也不必知会我什么,若手术一切顺利,樱柠自会和我说。” 石宴说:“我不知道你到底误会了什么,但我和秦薄荷之间无论是什么样的关系,我对于你并没有分享或悉数告知的义务。” “他用不着你来替他出头。” “没错,所以我才这么说。因为你冒犯的是我。” 他其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起伏。说话直白,是对外一贯的处事方式。 石宴说:“我一向厌倦无由来的指责与说教,既然现在没有能力将一切都给我解释清楚,就不要以情绪宣泄来主导对话内容。” 秦妍到底是个成年人,石宴确实因一无所知而莫名受到牵连。她点了点头,虽然管不住表情,但还是,“抱歉,石院长。” 石宴没有说谅解或不谅解,而是在她离去后,关上门,他也没有和默不作声的秦薄荷说话,而是看向李樱柠。 她已经缓过来了,和石宴怔怔地对望着,聪颖敏锐的本性让她一下子就接收到了信息。面对这份无声的询问,她先示意一般地看向秦薄荷,再又对着石宴轻轻地摇了摇头。 石宴也同样接收到了她传达的答案。 “在这里照顾她,”他知道秦薄荷现在并不需要嘘寒问暖,安静和留出处理情绪的时间是最优选。“我会回去休息。” 却没想到秦薄荷伸手,似乎是要拉他一下,却很快收了回去。石宴注意到了,就像他刚来的时候,他想去触碰秦薄荷,对方却瑟缩地躲开一样。 秦薄荷:“先不要回去,你在医院检查一下。” 石宴:“嗯,知道了。” 相处这不长不短的时间,石宴差不多能摸透彻。 秦薄荷是自尊心很强的人。 他可以示弱,可以主动依赖,可以提出要求。 却不愿被动地,非自身意愿地去接受他人强塞来的一切。无论好意还是恶意。 如必要,秦薄荷愿意的时候,觉得合适的时候,真正信任的时候。 想说什么,会主动去诉说的。 “我会和你解释的,除此之外,”秦薄荷没有挽留,他看着石宴,“我还有别的话想和你说。” 风平浪静的表情下不知藏了多不堪言的秘密。见石宴没有回答,他露出一个笑。 “就,耐心等等我。” 可以吗? 第30章 这就是对你的告白。 这个情况,李樱柠自然不会再给秦薄荷添堵。她没有再提放弃治疗的事,而是约了个时间好好谈。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她说,“哥,我能和石院长单独谈谈吗。” 秦薄荷想也不想就说,“当然可以,只要他有时间。” “你怎么知道?” “啊?”秦薄荷脑袋钝钝,“我……” 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说石宴就是这样的人吧。 按以前,她会识趣闭嘴的,但还是问了,“真不喜欢?” 秦薄荷叹了口气,“你不可以告诉他哈,”他看向别处,“还是有点喜欢的。” 其实也不用废话这么多,都往家里带了当然有好感。人家一出来就跑过去担忧,对秦薄荷这个冷情秉性来推测,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 病房很舒适,心结已解开,没什么需要担心的。秦薄荷将那张卡交给李樱柠,那本来就是秦妍给她的。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会儿天,聊到她迷迷糊糊地睡着后,秦薄荷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不过他满脑子想的不是李樱柠,而是石宴。 秦薄荷一出病房就察觉到了,护士站有人偷偷盯他,表情既兴奋又迷惑。 当然他不知道自己的照片早就在医院内网通的水群里传疯了,从走廊到大厅再出去,收获了不少目光。 他漂亮嘛,走路上被盯是常有的事,秦薄荷早习惯了,也没多想。 石宴的司机早早将停在他公寓楼下的车开回来了,停在个蛮隐蔽的地方等着接人。 去石宴家之前没忘要带吃的回去,有司机真的很爽,秦薄荷满城觅食,而且发现石宴入了很多大小商圈的会,车牌含金量很高,走特殊通道开进去极其方便。他买了粥,买了甜点。 等司机载着秦薄荷和那堆汤汤水水回来,也快晚上十二点了。还是那个令人咂舌的牛逼公寓。 社区是按照别墅尺度进行规划设计的,在寸土寸金的淮堰大道边上,居高临下可目睹凰洲江北一片外滩风光。这一次不是从地库,而是地面上走的,因为司机似乎还要替他领导去办别的事。 秦薄荷近距离地感受了一下社区环境,淡淡的恨意涌出来又消下去。 可恶,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小时候惨点就惨点呗。 一推门,石宴在打电话。 就站在落体窗前,甚至衣服还没有换下。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和线条冷峻的侧脸。打电话的神情很认真,果然就算老实回家了也得工作。 他看到秦薄荷来,也没有避讳,而是将对话收尾:“我知道了。会面的安排请你费心,我理解,会安照相应的规格的礼待。只是先不要同我母亲提起。” 秦薄荷准备放下手里的保温袋,结果发现桌子上居然有饭。似乎是石宴做好的餐点。 ……有白人饭的强烈既视感,但看起来还是很不错的。奶油汤,肋排,配着白灼西兰花溏心蛋和圣女果,主食是面包片,被黄油煎得脆脆香香,还有双人份的培根土豆泥,用奶酪好好地烤封起来。台面上还放着两罐杏仁汽水,挂着冰霜和融化下来的水雾,旁边还有个小冰桶,载满了透明的冰球球。 “……”石宴他要干什么,有什么人来要吗隆重到亲自下厨招待。 秦薄荷迷惑地指一指食物,石宴点点头。似乎是让他直接先吃的意思。 秦薄荷更迷惑了。 电话另一边也接收到了谈话结束的暗示,石宴嗯了一声,“那就辛苦你了,秦小姐。”说罢挂了电话,走了过来。 秦薄荷也不意外,“都这样了还能合作下去,事业型的人真是可怕。” 他有点愁买回来的汤水怎么办,石宴却极其自然地接过去,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打开冰箱存放进去。 “说是事业型,不如说是一码事归一码事。也不是很剧烈的冲突。” “啊,”秦薄荷听他这个语气,“你好多啦?” 石宴:“我退烧了。” 秦薄荷:“噢。” 感觉跑来特地说‘我退烧了’的时候,虽然语气淡淡,但颇有一种邀功的感觉,不知道在炫耀什么。 秦薄荷还没坐下,就见他去拿自己昨天放在水案边上的药品,神经猛地紧绷。整个人瞬间如同猫看到身后的黄瓜,跳起来,“你今天不能再吃药了!!!” 石宴这辈子都没见过秦薄荷如此激动,甚至于肩膀弹颤了一下,愕然道,“什么?为什么。” 这都是秦薄荷昨天给他买的药,虽然退烧的效果见仁见智,但确实睡得很沉很好。石宴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后浑身神清气爽。喉咙也没有之前硬挨那么难受。 “不能就是不能!”秦薄荷嘴巴现在都还在痛啊,他乘石宴发呆一把捞起所有的药品和冲剂扔进垃圾桶里,“你说得对,吃药救不了你。你喝水就可以了。我看你现在好多了,没必要吃这些。” “嗓子还是有一些不舒服的,”但既然秦薄荷这么抵触,石宴也听话地不再要求。 “不舒服含片西瓜霜。我叫跑腿给你买。”他总不可能吃个糖片还会性情大变吧。 “嗯。谢谢。” 还是那个听话老实的石院长。秦薄荷炸起来的毛顺了些,心底大大地松了口气:“所以,这桌子西餐是什么意思啊。感谢我吗。还是一会儿有客人要来。” 石宴说:“是感谢你。” 手艺真的很不错。 “当时在外面习惯自己做饭,偶尔也会去学弟家里解决晚餐。”不过后来迫于某种矫情的压力,不常去了。“希望能合你胃口。” 说实话,很好吃。比自己做的好吃多了。他兄妹俩都不怎么会做饭,弄出来的东西只能说能吃有味儿。成年后就几乎顿顿外卖了。 “这个好好喝。”西餐就是会腻,秦薄荷咕咚咕咚下去半罐。 石宴:“很多人都喝不惯的。” 秦薄荷:“你不吃吗?” 石宴:“怕吐,你吃吧。夜里饿了,我喝你带回来的汤。” 秦薄荷问号,“不吃为什么做两份。” 石宴:“算礼仪。” 秦薄荷:“……已经很晚了,还是明天当早餐吧。等吃完你就去睡,我睡沙发。” 石宴:“有客房。” 秦薄荷:“那我睡客房。等你明天彻底好,我就不打扰了。” 石宴:“有话要和我说吗。” 秦薄荷:“有,但是改日吧。” 石宴:“我有事想对你坦白。” 秦薄荷愣了一下,“嗯。” “秦薄荷,”石宴说,“我知道你和秦妍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秦薄荷点点头,“她和你说了。” “也是我主动问的。我确实有些多管闲事,为此也觉得不太合适。但考虑在这种时刻,”石宴是指李樱柠的抉择问题,“你再因为多余的事情烦心,我会有些不愉快。尤其我察觉到,她对你的态度或许和我有关。” “我和她之间是很拧巴,但现在想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各自过不去罢了。” 确实是这样的。 秦妍被初恋男友骗了,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才发现对方的第二部手机和手机上不堪入目的各类软件与聊天记录,不止有男,也有女。如果只是出轨与隐瞒双性恋的取向倒还可以利落解决,但让人无助的是那个男人将目标盯在她朝夕共处的晚辈身上。 最最最微妙的地方,就在于那人居然对她说,他对秦薄荷的感情是认真的。 沮丧又痛苦地,像坦白一道罪行那样,“是,我很喜欢薄荷。” 秦妍说:“你他妈疯了吗那是我侄子。” 男人说:“我什么都没做。” 他撒谎了。他在与秦薄荷独处的时候蠢蠢欲动,越界的接触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尚还能在一桌子上热热闹闹吃饭的时候,就会借酒意来搂秦薄荷的肩膀,一边笑着自称‘你未来姑父’,过于亲密地要和侄子喝一杯。这种接触越来越多,越来越黏糊、诡秘。 秦薄荷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不如说那个时候和现在可不一样,十五岁的少年孤僻冷静,性格锋利得可怕。他收集证据,反杀,摊牌。将事实摔在秦妍的脸上,“其实你早就察觉到了是不是,你就是不敢信。你怕真相丑恶不堪忍受,不堪忍受自己眼光烂到了这个地步。更不堪忍受爱了这么多年的完美对象其实是个畜生。” 秦妍说,“我知道了。” 秦薄荷穷追不舍,“你还为他难过,你怎么不找人打他一顿?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我去帮你捅他一刀,死了你也不用负任何责任。” 李樱柠让他别说了,她夹在二人中间苦不堪言。一个过于尖锐,一个沉默不语。 秦妍是普通人,是受害者,加害方是从学生时期就一直走到现在谈婚论嫁的初恋,没有人能简简单单地接受甚至放下。 秦妍逼问:“什么叫你真喜欢他?” 男人答:“一开始也没有,但心不心动也不是我自己能说了算的。” 秦妍:“你无不无耻。” “无耻,”他承认,“如果你没发现,或是他不打算告诉你,我还是会和你结婚,这样每天也能看到他。你想骂我是畜生也行。再扇我几耳光也行。都分手了,我本也不要你原谅。” “什么叫他不打算告诉我?”秦妍十分荒唐,“他该报警。” “但是他没有。他甚至没有拒绝。因为他也是。和我一样,是一类人。薄荷不反感与我接触。” “我要是信你的鬼话我才真是疯了。” “那你问问他。”男人温和俊朗地一笑,“你问问薄荷,他是不是喜欢男人。他很早就知道了,这种事也不可能和家里人说。” 他说:“你问问他,没有躲开我触碰的原因。问问他,为什么不早早告诉你。” 秦妍问了,秦薄荷回答,“是,喜欢男人。但并不喜欢他。” 秦妍再问:“他说你没有躲开,为什么?你是有意为之的?” 秦薄荷说:“不是,他在撒谎。” “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 “没有证据,他不可能痛快承认。你也很难轻易相信。” 秦妍看了他许久,说:“我相信你。” “是吗,”秦薄荷也同样看着她,用那双冷淡又薄情的眼睛,露出一个难得一遇的笑来,“真的相信我吗。” 真的,真的相信吗?没有一丝怀疑吗?本就是极其疏离的关系,即便没有发生这件事,也极少有过什么亲热的对话。 平时在家里,和开朗话多李樱柠亲热地说上十句,都不一定会和淡漠孤僻的秦薄荷说上一句。在听到那些话之后,真的还能如往常一样朝夕相处?看到秦薄荷的时候,再如何强逼告诉自己这孩子是无辜的,但真的能做到一点点芥蒂都不存在,将这两个非亲生的,本是出于好心而收留的亲戚的孩子,当做自己孩子去花大笔的钱,花大量的时间,花无数精力照顾,去毫无保留的疼爱吗。 秦薄荷提出:“我会搬出去的。带着樱柠一起。” 秦妍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赶你们走。” “我知道,也没说是赶我走,”秦薄荷笑着说,“姑姑。这六年,住在这里,吃您的,喝您的,花您的钱,又将您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再厚着脸皮住下去,无耻的就是我了。” 秦妍说:“我本来就没有把你们两个当做负担。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说的。” 秦薄荷说:“那本质也还是负担。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呢,他刚搬走的那段时间你看到我就会痛苦,所以刻意很晚才回来,我是能感受得到的。” “你有自己的打算我不强求,但是樱柠不必离开。” 秦薄荷听她这句,安静了好一会儿,又像是释然了什么似得,深深呼一口气,秦妍听着,感觉语气模糊,声音也模糊。 “那您,去问问她。她想留下,就留下吧。” 其实那天,到最后,秦妍也没有问一句。 【那你呢,你想留下吗?】 虽然是这么说的,秦薄荷冷静又成熟地提出解决问题的最好的办法。他看上去也不想留下,说不定从一开始就不愿寄人篱下。 每天都将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一个人准备好全家的一日三餐,在她晚归的时候留下用保鲜膜盖好的饭菜与便签。宁可荒废学业也要去打工挣钱,就算嘴里不说,也一副打定主意终有一天得还干净这份本就从未有人问他讨要的债似的。 她在想其实秦薄荷本就不想留下。 所以她没问。 其实她可以问的,但是没有。 为什么呢。 “她说得对,真的是剪不断理还乱,”秦薄荷无奈地说,“我本来是想去卫生间和你说一声,让你不要出来的。我知道她一定难以接受。同样性质的事发生两次。” 石宴认为本质不同,“我和她没有确立任何关系。” “您也是太不懂人情世故了……”秦薄荷瞅着他的眼神颇有些哀怨,“换做是我,就算我对他并不感兴趣,但接连两次我都没有被选择,第三方还是同一个人。我不仅自尊心会受到打击,更无法不迁怒吧。甚至还是同性。” “既然你理解,那为什么。” 秦薄荷知道石宴要问什么。 “都过去了。”他说。 “你在怪她。” “姑姑吗?我怪她什么呢。石院长……那是一百万啊,”秦薄荷自嘲地说,“扪心自问,即便没有那些事发生。要我平白借给亲戚一百万,是不可能的。我做不到。即便我有这个钱,我也做不到。” “她的钱,似乎不是借给你的。” “有这个因素就够了。这难道不是恩情吗?” 石宴看着秦薄荷。 秦薄荷的演技太好了。多年工作经验,让他的表情,语气都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如。 他分不清这个人是否在强装出泰然自若的模样,也无法识别谎言还是真心。就和当初的秦妍一样。 但因为是秦薄荷,所以只有一点,他还是能辨识清楚的。 石宴:“对,和钱没有关系。” 秦薄荷诚恳点头。 石宴:“你在怪她没有相信你。” 秦薄荷一愣,随机展颜松弛道,“我怎么可能怪她,是我给她人生添了那么大的一个堵。” “因为你心里清楚自己有多无辜。”石宴平静地说,“在她开口问你的时候,就已经委屈得要命了。” 秦薄荷失笑,张了张嘴,还是想要反驳。 石宴也没有再说什么。 微表情是最难控制的,一旦到了一个临界点,出现破溃与松动,就再没办法好好地掩饰下去。 他先是淡下了翘起的嘴角,再又直愣愣地看着石宴,然后鼻尖轻轻耸动了一下,颤颤巍巍地小口吸气,然后喉咙吞下挥发不去的气。直将反复涌上来的情绪再咽下去。 “你不敢置信她居然真的会来问你。” 因为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无法接受这份怀疑和指责,一想就觉得委屈。” “你知道她没有全心全意信任你的义务,来询问是合理的。甚至于在那种情况下,已经算是十分理智了。” “正因为这个,才无法再待下去。你既无法责怪她,又无法不责怪她。” “责怪她为什么不相信你,责怪她为什么比起那个男人,选择忽视被猥亵骚扰的你。但又无法残忍自私地去指责她,因为你和李樱柠一样能共情她的痛苦。你知道她是事件中最受伤的那一个。” 桌子上未吃完的肋排已经凉了,室温太暖和,冰桶里的冰块化了一半。 石宴起身,走到秦薄荷面前。伸出手擦了擦他的脸,又因湿润而蹙眉。虽然动作十分缓慢,但却没有迟疑。 秦薄荷本来也不是第一次被他抱着。 秦薄荷说,“我不能理直气壮。即便真的被迁怒也是应该的。我理解。” 石宴扶着他颤抖的肩膀,“我知道。” 秦薄荷说,“她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 石宴:“是我逼问的。她也很难过。说出来之后,她好了一些。” 秦薄荷说,“她想要我说不怪她。我没办法撒谎,如果可以,我也想真的不怪她。” 石宴:“她也是。” 如果可以做得到,能放下早就放下。 秦薄荷说;“她不该和你说这些的。这是我们的私事。我说了你很无辜,不该牵连到你。” 石宴说:“我知道。”他再一次强调,“是我刻意问她的,她一开始也觉得十分冒犯。” 秦薄荷说,“她骂你了吗。” 石宴说:“没有。” 秦薄荷说,“对不起,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不用做这些,迟早有一天,那件事会彻底过去的。” 石宴说:“那件事早就过去了。那个男人并不重要,你哀怨的是她,在乎的也是她。” 秦薄荷:“我凭什么哀怨。” 石宴并没有否认:“你这么想也确实。” 秦薄荷没有说话,脸埋在怀里,俏无声息地轻颤着。石宴感受到了温度,薄情冷意的此生也是头一回因他人的情绪而略有些心痛。他知道该怎么做,于是手上的力气又紧了些,虽事不关己,但依旧沉闷地为此轻叹。 秦薄荷,你。 “明明很喜欢姑姑吧。” 秦薄荷身体一僵,不再抑制声音。 即便打定了主意,信誓旦旦地说要走,也在心底偷偷地、自私地期盼着——想要她开口把自己留下的。只是问一问也行,不当回事地、礼节性地问一问就够了。如果她这么做了,那么为此就算去打一百份的工,赚了钱之后由秦薄荷来养这个家,来千百倍地回报给她,也是可以的。可以做到的。 因为你很喜欢姑姑。和李樱柠不承让地喜欢。深深地感谢她接受了谁都不要的你。感谢她选择了一直以来从未被选择过的你。 和那些人不一样,她把你和妹妹一起带走了。 是唯一的一个。 “石院,长,”秦薄荷扯紧了他的衣服,无法松手也松不开手,“你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事不关己,这都是麻烦。你本来,可以。”因为情绪起伏过大,呼吸过度,秦薄荷断断续续地还是没有说下去。 石宴安静地等他调整。 等秦薄荷逐渐平稳,他又迫切地问,“只因为照顾你,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帮我吗?” 石宴手上的力气并没有松,也没有说话。 “石院长。” “嗯。” “石院长。” 秦薄荷抬起头,因抽噎而喘息着,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看石宴的脸。总是有很复杂的东西切割紊乱的心绪,在一团乱麻的情况稍微改善后,他似乎想离石宴远一些,但又缺失推开的意念。像一块巨石挡在面前,不知是该绕开继续走下去,还是就此停歇下来。 “可能,”石宴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秦薄荷如同暗示一般地轻轻摇头,也并非感知不到这是秦薄荷微弱地央求和拒绝,但还是斟酌着,思虑后,最终选择视而不见。“可能,我对你。” 秦薄荷移开视线,垂着眼,低声打断他,“石院长。” 石宴说:“我对你,是有好感的。” 秦薄荷身体微微一震,他扶着石宴的胳膊,没有松开,也没有把头抬起来。安静地挣扎,露出雪白脆弱的后颈,好像每寸皮肤都在悄无声息地尖叫,说着不要。 “我知道自己说过什么,”此时此刻,石宴也大概明白了秦薄荷的回应,他低低笑着,还是有些苦涩的,“所以不是告白。秦薄荷,把头抬起来。” 秦薄荷做不到,他只是维持着这个石宴看不清自己表情的僵硬姿势,听他温和地对自己说着。没关系,你不要躲开。 “别躲开,这不是告白。”《 》 30-40 第31章 虽然不是人渣 这到底是不是告白,心里清楚。也不想躲开。 虽然很感谢。 但不希望养成依赖。 也不想有分心的事。 欠秦妍那么多钱……要还十年,说不定不止。 “……” 不知道该怎么大大方方喜欢你。 虽然夜空明朗,石宴的安慰声不止。 但秦薄荷的心情却比昨夜还要浑噩。 秦薄荷说:“其实你那时候醒着吧。医院的那天晚上,你知道我凑过去了,所以才那么匆匆离开。 石宴抬起他的脸,说:“这两天这么执着的照顾我,是因为你觉得我生病和你有关。” 秦薄荷泪眼朦胧:“嗯。” 石宴说:“和你没有关系。” 秦薄荷:“你说了用处也不大啊。” 石宴:“之前为什么不问?” 秦薄荷早就想问了,却一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问出来。 但其实问一句话有什么难,即便被石芸打断,那么她离开后在办公室可以问,在车上可以问,医院里也可以问。 问不出来,是因为秦薄荷没那么想问。毕竟答案都知道。 秦薄荷说:“我没有吻你。” 石宴:“我知道你没有。” “石宴,我现在,”秦薄荷的脸颊还贴在他掌心,已经不哭了,但说出来的话还是湿漉漉的,“我现在除了李樱柠几乎什么都没办法在乎。”不希望捅破窗户纸,也因为总觉得亏欠所以想要逃避。 李瀚城让秦薄荷意识到自己思维总是过于功利,至少目前的自己没办法好好回应。听到石宴表露心意,他一面想着【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另一面又很脱力。因为搞不定,因为不是时候。也因为不太平等。 “身边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很多,还要照顾她。” 幸好,石宴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也在为秦薄荷开脱,“这么讨厌受人恩惠吗?” 秦薄荷说:“确实不喜欢。但我知道你帮助我的一切都不叫恩惠。” 石宴说:“所以我也没有被拒绝。” 秦薄荷扭开头:“你明明说这不是告白。” 石宴闷笑出声,“嗯,不是。你没听错。” 他去取了毛巾,擦干净秦薄荷的脸。问他还饿不饿。 说实话有点饿,但不想再麻烦石宴了。秦薄荷不想以这样的面貌应对这份感情,所以像藏起亲吻的秘密一样把内心收敛起来,他知道石宴心里明白。 “李樱柠说想和你聊聊。” “随时恭候。” 秦薄荷抓着他,“我以后什么都会和你说,虽然有点自私,但是别拒绝我。” 石宴说:“瞒着你去找秦妍这件事本来就很僭越,你没生气就好。” “怎么可能生气。”秦薄荷松开了他,“没人会为我做这种事。” 石宴说:“会有很多人为你做这种事。石芸喜欢你,和别人偏爱你的原因是一样的。” “啊…”秦薄荷茫然,“我的脸吗?” 石宴的笑声太好听了。 其实每一次发来语音的时候,秦薄荷都会悄悄地反复听好几遍,直到听得脸红耳朵热,再嘿嘿出两声略微痴呆的笑。虽然听起来不太聪明,但他每次动静都很小,除了自己没人知道。 “是。”石宴看着秦薄荷脸和脖子的皮肤默契地开始变色,忍俊不禁,因为觉得很可爱,所以顺着他说。“脸也很漂亮。” 秦薄荷见他起身,“你要干什么去?” “给你煎面包。” 碟子上原本焦酥咸香的面包片已经变凉硬掉了。 起身烹饪的背影自然随意,也没有多解释什么,就好像早就知道秦薄荷饿了但不说。 秦薄荷和石宴相处的时候,每一次,都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流光了。虽然不是人渣,但也真是做尽了骗眼泪的事。这个角度想,石宴还真是完全没有亏待自己那张脸。 这么想着,秦薄荷也笑起来。他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不一会儿,就闻到了黄油和面包的香味。 想好好做朋友。做不会亏欠的朋友,不是单方面接受石宴永无止境的救助的朋友。等无债一身轻的时候,如果真有那一天。 因此秦薄荷最近超级加倍努力的赚钱。 “这条吗?这条卡53点……54,而且是个14的大宽背,”秦薄荷笑着将镯子捡出来,面对女孩的疑问,他笑著说,“放心吧,绝对是天然的!烤出来的那种淡紫叫‘紫罗兰’,这是纯正的帝紫,你看——” 那条紫色的镯子虽然浓浅不一,但颜色真就和葡萄一样绚丽。他将手镯托在掌心,映对着灯左右摇晃。紫玛瑙没有白冰那么透,但刚光极强,对着炽光炫出一道荧荧的线条,隐隐能看见玛瑙特有的龟壳纹。 现在无纹无雾的偏好才是主流,但秦薄荷进货还是喜欢进一些老料。 “好好看!”女孩和身边的朋友都很喜欢,但又迟疑道,“是不是很贵啊……” “要和你般配肯定便宜不了呀。但是没关系,你戴戴试试看,”秦薄荷自然而然地托起她的手,将镯子推了上去,又惊讶道,“真的好适合!” “啊这个紫好显白……怎么办,戴上就不想摘下来了。多少钱啊?” 秦薄荷:“价格什么的无所谓,要是喜欢的话给你打折,这条镯心也在的,可以免费给你雕个饼。看你喜欢——” 周围人被桌面上透透美美的手镯吸引,不断地聚来摊位前挑选、询问。秦薄荷应对自如,语速快而稳,不会冷落任何一个客人。有人问了价之后不要了,秦薄荷也笑着说,“到时候我多进一些,说不定您就有看上眼的了,到时候再来啊。” 客人一走,秦薄荷立刻低头打开手机回消息。 “这是谁啊,Persona……新客户?”Tata看他一刻不停地,“对方都没怎么理你。” “但转账非常痛快。”秦薄荷收到ims柜姐偷偷传来的小拉表,转手给政琰秒发了过去,同时又问他有没有收到牌子的邀请,金融中心LALA俱乐部除夕夜有特邀活动。请来当衣架子的模特是某某明星。 政琰给他发了语音条,这个时间不知道为什么还在睡觉,懒洋洋地说,“所有品牌都有发,懒得去,话说我为什么要在国内过。” 这就比较有挑战性了。ims的柜姐愿意塞给秦薄荷“小礼物”的置换代价就是让秦薄荷邀请到更多的有稳定消费能力的品牌会员,明确通过该品牌邀请参加活动。以展示客户的高质量以及高忠诚度。但这种事很麻烦,因为真正有钱人一般都懒得去。 Tata见他在那边噼里啪啦打字,无语:“你这么缠着人,不怕被拉黑啊?” 秦薄荷一边转脑子一边回她:“一定得沟通,就算是挨骂也得和客人保持高频交流,只有交流才能提高成交易的可能性。” Tata也问,“所以这就是那些微商动不动就发消息问候的原因?也不是吧,隔三差五就收到那种群发消息真的很烦好吗……” “当然了,必须得高强度刷存在感。做生意就是这样,口碑和脸皮是最不重要的东西。”秦薄荷想起石宴,又补了一句,“中大企业除外。尤其是医院……看!这就是效果。”他将手机举起来给Tata看。 Persona:也不是不行 Persona:但有个要求 MINT:我什么都会做的 MINT:【动画表情】 Persona:晚上出来,我想见你一面。当面谈 和政琰沟通的时候,秦薄荷更像同龄人,没有对石宴的那种微商感,也不像和石芸说话的时候带那么多土土的emoji。 “了不起……”她看了一会儿秦薄荷,笑道,“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之前真是,睡都睡不好。生怕你出事。” 秦薄荷呆了一下,“担心?” “当然担心了,”她白了一眼,“你是我朋友啊。状态差我会担心,被老头骗走我担心。被警察带走我更担心。” 秦薄荷怔怔地听,此时此刻,忽然想起石宴和他说的那句,【会有很多人为你做这种事】 “谢谢你。”秦薄荷说,“我总是只顾着自己,都忘了身边还有很多关心我的人。” “得了吧,还很多人关心你……你哪来的朋友?只有我。” “是是是。”秦薄荷接受她的PUA,“除了你没人在乎我。” Tata:“李瀚城没再缠着你吧?” 秦薄荷:“早把他删掉了。” Tata:“那就好。” Tata观察他的表情,状态确实很不错,于是前段时间一直提起的心,终于放下。 说实话她也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石宴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信任更不能深交。 但一段关系是否健康,从相处后的转变就能看出来。 如果那真的是个很有毒的人,秦薄荷不会把笑容天天挂在脸上,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虽然依旧有挫折,但却把生活过得比以前清爽很多。也没有那副每天都烦烦累累的样子了。石宴若真的坏,秦薄荷肯定会更加阴郁,磁场更不可能这么干净。 秦薄荷,“有你这样的朋友我真的很幸运。” Tata:“你知道就好。” 秦薄荷真心实意地感动:“以后再进局子一定要带着你。” “你有病吧。” 政琰既然约他,那秦薄荷得早点去,还要准备个礼物,他这两天在少爷手里捞了得有四五万,虽然对方有着富二代所有的一切难伺候的坏毛病,但秦薄荷发现这人还真的没有那么糟。而且最主要的还是……他给钱是真的真的十分痛快。 怀着感恩的心,他收了摊。 “樱柠怎么样?” “说想和石宴谈谈,”秦薄荷敛了敛眼,“我不会再干涉她什么了。” 他还是会拼尽一切手段去挽留的,但这一次不会那么强势了。如果李樱柠点头,那秦薄荷求也要求出可能性来。 但如果选择放弃,他也能淡然地,尊重地…… 秦薄荷收拾东西的速度慢了起来。 真的能吗? 其实他也说不准。虽然是那么承诺了,好似愿意尊重她的一切选择,但一想到某些难以面对的画面,还是会畏惧逃避。继续往深了想,更是喘不过气来的难受。 执着了这么多年,哪有那么容易说放下就放下。 “秦薄荷,你先别急着乐,”走之前,Tata给他转了条小红书的帖子,无奈地说,“又一条挂你的。真的不打算回应吗?” 秦薄荷叹了口气,“我路上看看。” 当然不是一切都一帆风顺。 最近生意上确实大事小事层出不穷。前段时间那个夜市和客户起争执的视频,虽然点击高,但大都是路人看热闹。帖子刷过去没几个人再记得了,但如果有什么大瓜再把这件事翻出来加罪,那就很麻烦。 之前不管,是因为没精力分过去。而且帖子数据也就那样。但玛瑙圈就这些人,闹成这样基本上都知道了,评论区还有人附和配图说是这样,主播人品很差。又说之前鉴赏,要是很会舔就秒转,态度不好就拖着。而且把好货留给老客,新人抢都抢不到。 后面那条他倒是认。 秦薄荷的那几个小助理气死了,说:“纯两嘴一张胡说八道,所有人都是平台那边确认收货了我按顺序秒转的!每天那么多单为啥要针对她一个,还有说态度差,你看看她都找我聊什么,”她转发了聊天记录。对方从自己原生家庭吐槽到同学朋友,再从垃圾男友骂到他兄弟室友,一说起来确实没完没了,如果回复不及时还会生气,“也不是很熟啊主要,我是赛博财务不是免费树洞,忙得要死谁有空陪聊。” 秦薄荷从地铁口出来,打电话一路打到和政琰约面的地方。听她们牢骚完,说:“我再想想办法。” 小助理哭丧,“行,但我这一天收到好几个举报,这个号都不能加人了。” 不只是账号,直播间也是一开就被举。“这种事只能冷处理,”这也是作为商家的补修课,“但总感觉不太对劲,我看了一下最激进的几个人的ip,除了鑫城就是境外。” “意思有人故意唆使带节奏?不会是同行吧。闲的……” “恐怕不只是同行。”秦薄荷心里有个疑影,“明天我去供应那里跑一趟看看他们态度,看情况就能确认是谁在捣乱了。” 这件事,是将李瀚城电话微信通通拉黑之后开始发酵的。但这都是小事,麻烦在于秦薄荷一直以来合作的供货商,态度也变得有些奇怪。 因为他量大事少,而且收高货很爽快,所以和秦薄荷做生意十分很主动。品质也越来越好。也就是会留货。 想要走量,去市场一把一把的挑是做不久的。这一行最看人情往来,真正好卖的东西都不会摆出来,早早就通过私域被定走了。批发也同理。这就是为什么外行别碰玉石古玩,总说水深的原因。 这些人,当初大多都是李瀚城介绍他认识的。起步那年经常去互事跑人脉生意,那时候李老板确实帮他非常多。 他这个量级能惹到什么人,又能分走谁的饼?不过就是没遂人心愿,人家展示“动动手就能把你那上不了台面的小生意搅乱”的能力罢了。纯是示威给秦薄荷看。 “那就暂时先不加人,平台那边的链接我都撤了。这段时间把余下工作清算一下,”秦薄荷柔声道,“放心,工资不会少你的。” “不是担心这个,”助理也很关心他,“薄荷,你挺住。我们几个跟着你做这么久了,也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跑路。” 语音一挂,感觉世界安静了不少。秦薄荷长舒一口气,看见石宴发来的消息。 他自己都没发现,看见的一瞬间——嘴角立马勾起来了,心里那点本就微乎其微的阴鸷一扫而光,正要开开心心地点开看,头顶忽然打下一道阴影。 略微辛辣的淡淡甜酒味扑过来,不是很优雅,但也不讨厌。秦薄荷抬头,看到来人,虽然之前并未见过,但还是靠本能一眼认出来。 “秦薄荷?”来人有意思地戏谑道,“本人长这样?你直播时候那个滤镜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秦薄荷笑着,“政琰。” 今天的场合不需要他人模人样,所以政琰随心所欲地打扮,带着眉钉,下唇中央还有细细的极其精致的唇环,耳朵上也有闪闪的小宝石链。他点了些淡妆,眼尾极其勾人。桃色熏熏地低头打量秦薄荷,和看橱窗里漂亮的小商品一样。 秦薄荷点头,将手机锁屏,殷勤道,“老板好。” “谁让你挑这里了,”他十分嫌弃地扫了一圈,对秦薄荷说,“起来跟我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主人们(鞠躬)生了个小病挺尸几天…… 冬天了大家注意保暖…… 第32章 不是床伴- “倒不是说我不于言μ信任你。” “但是,老板。” “不是说好了只谈生意的吗。” “老板。” “老板。” 秦薄荷一直在念叨,政琰听得烦,一把推开身上的男人,喘着气擦着嘴唇,“你脑子里除了做生意还能装下什么?” 每天都有人对秦薄荷这么说,他只当是夸赞。 “老板,”秦薄荷带着天真的营业笑容,“我不常来这种场合的。” 政琰:“没滤镜的时候顶着这张脸就别这么笑了,好违和。” 薄荷:“哦。” 政琰:“我夸你好看呢。”他眯起眼,“我可从来没这么夸过别人。” 秦薄荷漾起笑容:“谢谢老板。” 政琰拉他去的地方……果不其然是夜店,而且还是个禁明火的水烟吧。空气里全是各种水果糕点的香精味,不过确实上档次,闻起来都不廉价刺鼻。 秦薄荷没有尝试过水烟,也不感兴趣。只在一旁安分守己地当吉祥物。 政琰过于放浪,要是不打断,感觉会直接在面前和别人交缠起来。 被推开的男人感到无聊,已经走了,只留他们两个人。 “所以,老板,”秦薄荷终于抓住机会,“考虑一下吧。我理解这个活动可能影响你出行安排,但是为表诚意,今年会送全球限定的彩虹箱塔,这都是为了你征求来的,品牌方非常非常重视。” 政琰稀奇:“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卖力?” 秦薄荷认真地说:“没投好胎。” “……” 怎么说呢。 “好像有点明白那家伙了,”政琰往后面一靠,“但还是很不爽。” 秦薄荷:“石院长?” “这么缺钱就问他要啊,他不给你花钱?”政琰翻看手里的邀请函,明显是想吊着秦薄荷,“让你为这点蝇头小利没尊严地追着我屁股求,”他好笑道,“可见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薄荷无奈地说:“他凭什么给我钱呢,也不是包养关系。” 政琰手一抬表示别误会,“我也没说是包养关系,”他只是鄙夷,“没想到他对床伴吝啬成这样。” 秦薄荷正色:“不是床伴。” 政琰:“是吗。” 秦薄荷:“是啊。” 政琰:“没抱着睡在一起?” 秦薄荷一愣,嘴张了张,“呃,”磕巴道,“这个。” 政琰:“没看过他的吊?没见过他光身子?” “呃,”秦薄荷欲言又止,非常想反驳但又,“其实这个,怎么说呢,我,嗯……” 政琰似笑非笑,“没亲过嘴?” “……” 怎么说呢…… 政琰:“不是床伴?” 秦薄荷:“这个真不是。” 政琰看了他一会儿,淡淡地说:“怎么感觉你俩玩的比我还乱。” “只是朋友,是很好很好的朋友。石院长已经很照顾我了,”秦薄荷说,“您也是我的好客户,帮帮我,这个邀请就收下了吧。” 政琰本来也不打算为难他,收下了请柬,说会去的。“所以你和我说的是真的?各奔东西的父母,身患绝症的妹妹。没上大学,挣钱养家?” 秦薄荷点头说是的:“非常非常惨,非常惨。” “……你很熟练啊。” “我的自尊心比较有弹性,”他见政琰同意,喜笑颜开地打开手机,给ims的姐姐发了个‘搞定’,对方不仅秒回一串谢谢,更扔了个五百的红包赏给他。“谢谢你了老板,”秦薄荷对政琰的好感开始上升,“真是帮大忙了。以后您有什么需要,一定要找我。” “现在就有需要。”政琰笑着说,“当然不是白帮你。作为交换,你也得帮我一个小忙。放心,绝不是为难。” “嗯……”秦薄荷想了想,“你想见石宴?” 政琰啧道,“还挺聪明的,你怎么知道。” “我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作用啊,”就近光看政琰的消费水平,秦薄荷都觉得自己不用去摆摊了,忍不住咂舌,“你说要见面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不过,我得先问问你见他干什么。不是说我有这个挡人的资格,他见谁确实不需要我来同意,但,”他想起之前石宴说的‘性骚扰’,委婉道,“你们之前不是闹得不太愉快吗。” “你操心的是这个?”确实不愉快。政琰想起来就忍不住翻白眼。 死正经,装什么老实人设定,扮猪吃老虎扮傻了吧。演着演着把自己都给骗了。要不是最后压过来那一下子,政琰说不定信那真是个木头秉性。 政琰说:“我直说了吧,比起帮我,不如说是救他。你这位石院长,最近不会好过。” 政琰的语气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秦薄荷一怔,“石宴?为什么。” “我也是听我爸说的,”政琰说,“石宴被政迟盯上了。你大概不知道那是谁。政药集团你总听过?” “政药……啊,”秦薄荷本也好奇政琰这个罕见的姓氏,不如说有时候怀疑到底存不存在这个姓。但政药他当然知道,是老百姓从小吃到到大的百年药企,分中西药两部互不干涉,细节他并不清楚,耳熟能详是肯定,“你不会是政药的什么大少爷?”早知道再多坑一点钱了。 “高看了,我还远远算不上。一定要说,只是分支的分支,”政琰说,“掌西药的一把手,按现代话来讲,集团董事长,是我堂叔父,也就是政迟。他是个疯子,神经病。自己老婆二十多岁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病,又被他折腾得病怏怏的,好几次差点死了。遇到他就倒血霉。要不是现在金尊玉贵地拿钱一日一日慢慢养着,估计早就不行了。” 秦薄荷听得皱眉毛,“和石宴有什么关系?” “看你吓的,急什么?”政琰说,“元旦家宴,他老婆送出去一条贵到起飞的翡翠镯子,拿出来我还以为是块玻璃。那个做玉石生意的女人,和他交往十分频繁,拉线找到易芸生。想必是有所求,但不知道为什么,得罪了石芸。这件事就卡死在这了。我呢,”他咳嗽一声,“和你那位石院长也不对付。” 听起来像秦妍……原来他们在谈的就是这件事? “你找我是为这个?” “石宴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能怎么办?而且,听好了,不是我找你,”政琰撑着下巴,“是你找的我。自己送上来的,别颠倒黑白。” “……联系不到,你也可以直接去医院找他。” “那多没意思,我本来也想见见你。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成色,我都叫成那样了,还能把我搡开继续和你打电话。”政琰无所谓地,“谁还没有点自尊心。” 秦薄荷认真地听他说,听到这里,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种喜滋滋的感觉从胃里悄悄一路游走上来,烧得脸颊热乎。 秦薄荷:“他真这么喜欢我啊……” 政琰:“你还挺高兴的。” 秦薄荷那个嘴角列起来了就放不下去,“是啊。” 政琰:“你俩管这种关系叫好朋友。” 秦薄荷点了点头,“是啊。” ……这两个家伙是不是真的不太正常。政琰:“言归正传,易芸生和政药闹不愉快,承受叔父压力的一方不是他而是我家。你带我去见他。几句话的功夫不耽误你什么事。”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政琰说,“这不是危言耸听,当做警告也可以。千万别硬碰硬。不论两家企业影响力高低,毕竟都是体系内相辅相成的自己人。但有些事,有些人豁得出去,正常人却不行。我叔父那人,”他啧道,“想要的一定会有,想做成的事不可能做不到。说他偏执成病不是在吓唬你,想想就头皮发麻。” 以貌取人了,还以为政琰是那种玩世不恭的二世祖呢。结果比想象中有良心。 秦薄荷闷了许久,表情也不太好,他严肃地问,“石宴会有危险吗?” 这政琰是真的说不好。也并不是很在乎。 那是个拼尽一切也不可能完全治愈的疾病,再如何只手遮天,也不过是烧钱摸索一种可能性罢了。但即便只是为了这一点薄弱的可能性,那人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也是咎由自取。 “谁让他钻研这个方向,”学什么不好,非就这么巧。“所以你这不是帮我,是帮他。” 秦薄荷;“好。这事简单,别的我也插不上手。” 政琰眉毛一挑。 “我帮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你一定要出席啊。和以往的规模不同,不只是商场,品牌今年特别为——” 政琰头疼,“好好好知道知道了,我一定去。”他见秦薄荷这样,忽然玩心起来,“你确实挺可爱的。” 秦薄荷:“谢谢老板。” 政琰:“别陪石宴玩过家家了,和我在一起吧。我介绍我男朋友和你认识?” 秦薄荷:“不了老板。” “啧。” 李樱柠当初的信还在石宴手里。原本以为收纳起来了,但秦薄荷回家去的时候没有翻到。 这是第二封信,是由李樱柠亲手递交给石宴的。他沉默接过,未置可否。 她见对方状似为难,说:“我知道是给您添麻烦。但谁让我哥没几个朋友。” 现在越来越痛了,但她觉得还是可以靠自己躺回去的,就没有让石宴帮助。 石宴还是扶着她,低声说:“这并不是添麻烦。”而是他需要确认,“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其实薄荷现在也要求自己不再偏执。如果和他谈一谈,说说你的顾虑。我和我的老师能重新为你安排时间。钱的事情更不需要焦虑,秦妍一定不会让他负债。” 李樱柠倒也不消极,“能治好肯定想治,他心里清楚我最怕死了。” “您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李樱柠龇牙咧嘴地笑,“我和我哥都挺幸运的。倒霉了这么久,我就说一旦有好事发生,一定是个大好事。” “是吗。” “是,我第一眼见您,就知道您是个好人。”李樱柠乐得很,“没人说过这种话吧。” “我只是面无表情。” “但我哥笑了,”李樱柠也跟着笑,“其实小时候,他笑起来就比我好看,更讨喜。而且诚挚多了。一对比就看得出来,我对那些大人假得不能再假。所以他老是板着脸,让大家都围着我转。或是装作欺负我,让大人更怜悯我。骗来很多糖果点心和钱,一人分一半。” ……从小就有这种天赋啊。不过石宴没有说话。只是心里默默想。 “但其实……他自己也能讨得来。” 石宴安静地听着。 李樱柠一面回想着,一面:“我是真好久好几没见过我哥和谁相处的时候那么开心那么放松。”她扭头看向石宴,“他一定……” 他一定很喜欢你。 有人敲门。 石宴去开门,李樱柠委托他保守秘密,“就拜托你了石院长!还有,”想起石宴后面的安排,她颇有些不好意思,“祝旅途顺利。” “好好休息,保持体力。你现在状态并不糟糕。是有希望的。” 石宴收好那封信,门一打开喊薄荷。 但在看清楚是谁的时候,脸色变了。 托政琰的福,秦薄荷也能在石宴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即便是混乱地吻过来的那天……也没有露出如此厌恶和淡漠的眼神。看过来的时候,像在放置什么不值一提的碍眼之物。让人畏惧要是哪一天真被他这么看着,一定会自厌至极,会痛苦不已。 秦薄荷还是吓到了,忍不住后缩,“石院长……” 石宴没有说话。 “石宴,”秦薄荷还真是没见过他这样,“你别生气。政琰是、” 政琰见状,笑眯眯地将胳膊搭在秦薄荷肩上。 亲昵得很。眼看就要脸贴脸地蹭在一起。 石宴眼神更暗,在那之前伸出手,将秦薄荷一把扯了过来,扣着纤细瑟缩的后颈,严严实实地按在怀里。 第33章 “哥夫,救一下。” 秦薄荷:“唔。” 石宴:“政琰,我那天是不是没把话说清楚。” “真是吓死人了,”政琰胳膊都还没来得及放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腋下,趣道,“无视我就算了,薄荷的话也不听他说完?” 石宴单手关上背后的门,他知道李樱柠一定逼着自己坐起来看热闹。“叫得真是亲密万分。 秦薄荷:“唔。” 政琰:“他要被你捂没了。” 石宴松开秦薄荷;“来这里干什么。” “来医院还能干什么,看病啊。”他挥了挥文件夹,“不是你说的?让我去看男科。那天你一番叮嘱我还真是挺担心,不过还好,我健康得要命,是不是气死你了?” 石宴带着秦薄荷就往病房里走。 “石宴,”秦薄荷连忙揪住他,揉着自己的脸抬头,“政琰帮了我个忙,他是有事情找你。” 石宴站住,问政琰,“为什么帮他。” “卖你的好啊。”政琰知道再谑下去指不定会把人彻底惹急,自己到底是来求人办事的。 他简单说了一下缘由,也不需要解释太多,石宴自是清楚他母亲和政药之间的沟壑。 “喂,我说真的,能不能帮帮忙?因为你妈生政药的气,叔父问责我父亲,他没本事和叔父对着干一天就在家发疯,那破地方已经压抑到我很久没回去了,我想啊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你要是受我的好,那就劝劝你妈,让她把那两台机器签了,是卖是捐你们说了算。要是不满我那天缠着你,那我给你道歉?我只要求这个,至于你和政药之间的交流沟通,那是你自己的事。” 石宴:“你确定没有别的打算。” 政琰:“虽然没吃到是很可惜但你也没香到那个地步。” 石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接近秦薄荷” “是我找他的,我接近的他,”秦薄荷赶忙道,“抱歉……那天,政琰给你打了个电话,我擅自接了。” “我没看到来电记录。” “我不小心故意删了,”他侧过脸,“别生我气。” 石宴似乎想说不会,但他看秦薄荷一会儿,说的却是,“这个我们以后再谈。” 秦薄荷心里浅浅地咯噔一下。 “知道了,”石宴自然不会在这里给政琰一个明确的回复,“即便这样,也离我和秦薄荷远点。” 政琰眯起细挑的眼睛,“怎么会有自我意识如此过剩的人。” 秦薄荷离石宴近了近,似有若无地说,“这也不是石院长的错。喜欢他的人那么多,自觉规避麻烦也很正常。” 怎么这微商翻脸比翻书还快,“为什么背刺,我不是你的好朋友了吗?” 秦薄荷还是殷勤的:“哪有那么庸俗,老板,您是我最好的好客户。”他站在石宴身边,自然意识到这是个我有求于你你有求于他的情况。说话硬气了不少。 石宴捕捉到:“客户?”最好的? 政琰;“你俩还真挺配的。” 秦薄荷:“您看您又搞错,我和石院长是好朋友。” “那祝你俩友谊天长地久。”政琰懒得再说什么,走之前有趣地端详秦薄荷,“小薄荷,老板感觉你人还是不错的,有任何麻烦都可以来找。有稀奇的好东西记得给老板留着。”一抬眼,石宴还是那副模样,翻了个白眼,无趣地离开了。 石宴没有理他,对秦薄荷说,“你不要和他玩。” 秦薄荷明知故问,“为什么?其实是个好孩子啊。” 政琰可能自己都想不到,他比二十八岁的秦薄荷小了整整五岁。 石宴没有深究秦薄荷对好孩子的定义,“我不干涉你,但顶着这个姓氏的人,能不接触最好。” 政药是家族企业,因此多多少少会有些基因里传承下来的躲不掉的东西,也算是一种缺陷。 秦薄荷乖乖道,“知道了。” 石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不清楚为什么这么乖,好像是觉得害怕。 其实他一直都非常困扰,想要干脆利落地问清楚秦薄荷那天问什么躲他,又为什么保持距离的同时并不抵触与自己相处。 生病那天晚上一定发生了什么。 但硬问出结果来,总感觉会破坏什么东西——譬如还算珍贵的现状。 “秦薄荷。” “啊?” 石宴说:“我这段时间,会不在国内。要回学校一趟,去见老师。” “是为了樱柠吗?她怎么样呢。” 秦薄荷没有问谈话内容,他或许猜到一点,或许本身也不想知道。 于是旁敲侧击地这么问着,石宴看他这样,很想将一切如实告知,却又难言。 骗也不是瞒也不是,只好避而不答,“我会去一个月,归期未定。这段时间不在鑫城,或许会有突发事件,”石宴想起政琰,那一副日后总有相见的胸有成竹的样子,再一次叮嘱秦薄荷,“李樱柠可以放心托付给胡主任,她现在的状态很好。只是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也不要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一个月吗?”秦薄荷抬高声音,“居然要,一个月?” “嗯。” 秦薄荷望着他,眼睛瞪大。完全没想到那种空落落与不舍的感觉会交织着一起扑上来,像是在证明什么似的。就如同石宴见他这个反应有些疑惑一样,秦薄荷自己也十分疑惑。 难道是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依赖这种程度了?对方不过出差一个月,就开始提前焦虑了? 因为反感他离开?因为无法随心所欲见到这个人? 就这种心态,他也敢大言不惭地说,【除了李樱柠现在什么都无法在乎】这种话,现在想来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开始单方面的和这个人谈起恋爱了? “怎么了,”石宴觉察出不对劲,“不会今天就离开。”他敏锐道,“你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还是说遇到了麻烦。” “麻烦?没有……噢,李瀚、”秦薄荷想起李瀚城,本来要和石宴说这件事来着的。却忽然因为方才的心绪收了声。 【因为石宴要离开忽然好好的心情立马变得一塌糊涂】,【满嘴说着朋友关系却因为分别时间过长提前开始难过】。这都是很不应该出现的想法。 要尽心照顾病人可就隔着一扇门啊,还在里面要死不活地躺着呢。现在打住还来得及,可千万不能放纵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石宴没听清,“遗憾?” “对,遗憾啊,”秦薄荷脑子转得飞快,“我还没出过国呢,要是能一起去你大学看看就好了。”他轻松地笑着,“也不知道我这个情况能不能过签。” 李瀚城的事,他自己完全可以解决。这么多年网又不是白混,比这更麻烦的情况不是没有过。更何况,政琰也可以帮忙。不必事事都赖着石宴。更何况,他出差本就是为了李樱柠。 石宴说:“可以一起去。其实如果你想,也可以申请去读书。以你的实践能力,再加上利用互联网白手起家已经做出的成绩,选择适合自己的专业,有极强的优势。” “算了算了,”虽然石宴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但秦薄荷还是摆手,知道这完全就不现实,“还读书呢,旅游都够呛。再过两年要三十岁了。” 石宴还没说什么,门后面忽然女鬼似的传来一声,“四十岁也不晚啊——” 秦薄荷脸色一变。 他猛地开门,李樱柠自小就慢他一步,闪现不及被秦薄荷一把制裁。但现在不是小时候了,这副身子骨路都走不利索,差点摔了一跤,“卧槽,秦薄荷你要我死?” “偷听别人说话我不怪你,但是谁让你下床的?”秦薄荷骂她好大的胆子,嘴上刻薄,动作却极轻。 李樱柠乱扭,“我是要上厕所好吗!扶我去卫生间——” “在床上上,”秦薄荷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卫生间。 李樱柠一直抵触在病床上使用便器,会给她一种真的病入膏肓已经是个废人的荒诞感。但自从在卫生间不小心摔倒,骨头让她疼得差点晕死过去,不哼不哈躺在地上生闷气,直到查房发现才被扶起来之后。再不被允许一个人独立使用卫生间。 虽然这话很不该说。但李樱柠——所谓重症病人,在这种时候,真的……很没有尊严。这本也是痛苦所在。 李樱柠是个死犟种,扒着厕所门不肯走,秦薄荷又不敢真的用力,只敢装严厉骂她。 她心知肚明,于是向石宴伸出手,“哥夫,救一下。” “不要乱喊!!!”秦薄荷咬牙切齿,已经在没招的边缘。脸比苹果还红。 石宴是个懂得折中的人,叫来了护士,安全上完卫生间之后,女孩没忘之前偷听的内容,鼓动秦薄荷和石宴出去,又说他现在出去读书并不晚的事。 今日无事,石宴提来热开水泡新鲜的水果茶,一边陪坐。 “你看你命多好,院长大人亲自给你端茶倒水。” “闭嘴吧李樱柠,再胡说八道把你连人带床扔出去。” “等下了雪你还得我把挖出来。” 说着说着,又开始不对付,兄妹两个拌起嘴来,谁也不承让地刻薄。虽然是在阴阳怪气地冷笑着吵架,但这间本该死气沉沉的病房,因为吵闹,反而显得温情。连灯光都不自觉地再暖了几分。 就和世界上所有相处亲密的兄弟姐妹一般,打着日常的嘴炮,再讨厌再生气也是爱着对方的。 秦薄荷眼里暗含的笑意盖过了忧虑和痛苦,直到石宴也加入进来,因有趣的话而动容,因拌嘴时总时不时提及自己而感到无奈,于是冷不丁插进一句有口无心的话,惹得秦薄荷面红耳赤呆在原地。李樱柠则乐翻了,猖狂地大笑不止,又呼哧呼哧地说疼。 是快乐无比的,淡化病痛和离别。把悲伤和所有讨厌的情绪全都埋进地底深处。石宴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封滚烫的信安静地躺在口袋,因为被刻意忽视,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刺痛。 正因为感受到了那份提醒一般的刺痛。所以只是深深凝望着,沉默不语。 在这间暖呼呼,充满热水果茶香气的小小天地。他并非期望中无所不能的守护者,甚至无法将笑声和暖意留存下去,留久一点。他只是被现实隔离在外的,一道不甚和谐的冷色。无法预警,无法干涉。 确实是。 笑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二十万过后就完结,很快了!小刀子过后就会甜,很甜很甜,主人们放心 感谢捉虫!! 谢谢大家的评论和弹幕,幸福得爬起来猛猛写…… 第34章 水面下 “小院长是不是谈恋爱了?” 马上过年,财务部忙得都没空聊天了。整整一层都乌云压顶似的沉闷,常常就是安静一片,来个家属闹半天反而热闹一些。 忽然有人开了这么一个头,小张键盘一拍,“你才知道?” “什么玩意才知道,”他身后同事猛地回头,“没人说啊?我就知道他前阵子老看直播。啥时候谈恋爱了?” “你还是好好工作吧。”小张换了个人聊,对另一边的支眼色,“群里咋说的。” 也该到了休息时间,小李数字看得眼睛酸,也忙不动了,打开手机登内网通,点开那个人数第二多的职工“线上茶水间”,消息时不时弹跳着,首先出现在眼前的就是三个大字。 【秦薄荷。】 小李分享手机屏幕:“说是这个主播,好像以前还挺有名气的?你看看是不是就老大天天看的那位?”老大指的是石芸。 “我看看……这男的女的?” “男的呀。” 小张背后同事跳起来,“我操”了一声,连忙凑过来看主播的脸,“真的假的就同性恋了?这不能胡说八道的噢,老师们就算了不强求这些,但咱们行政得谨言慎行啊。” “谨你个头,给医馆子算账的不知道以为你纪委呢,”这同事就扫兴,所以一屋子都不爱和他玩。 小李把他搡开,实习生趁机凑过来看。他现在没转正还进不了内网。又难忍好奇。 看着,他忽然发出一声诶?说,“等等,我知道这个秦薄荷。” 实习生到底是年轻人,平时也爱看在各个平台溜达着看视频,上大学那会儿也爱看吃播。 “你认识啊。” “这人口碑稀烂啊!我太知道他了,吃播老有名的兔子,被人家扒出来假吃催吐诈骗,销号速度飞快。起号前好像是什么擦边主播,反正就跳跳舞扭一扭那种,开个直播聊天问好要打赏的,也没什么才艺。赚不少呢据说。” “我老天,真的假的。” “对啊,被骂也不退网,继续觍着脸做生意,而且最近好像又出事了,还有作风问题。知道互联网难混,但如果风波不停,自身问题绝对很大。”实习生想了想,拿出手机搜索,“现在就有人扒他,一搜就是,我给你们看。” “男不男的先放一边……小院长也不可能和这种人交往的吧?要是真的,那眼光也太差了。” 小张身后同事插嘴,“怎么不可能了?前阵子大晚上住院的事你们都忘了?现在还在特级躺着呢,你知道一天花多少钱吗?不知道就对了,根本没收钱!核检的时候麻烦死人了年前本来就忙!” “奖金发给鬼了?怨气这么重。” 那人一想也是,确实这时候发的格外多,算了,拿人嘴短。 实习生且在那边搜索,身后同事看着看着,眨了眨眼,“等会!”忽然直起腰:“这人不是……那天来找石院长的访客吗?” 小张原本流失了不少兴趣,闻言立马抬头:“谁?” 小李知道他说的是谁,她也有印象,自信地反驳,“不可能,”她特地挑了张直播间截图,放大,“那人比这主播好看多了,长相不知道高级多少倍。现在滤镜都把人往美了修,咋可能特意扮丑?” 确实,手机里的主播被滤镜模糊了五官,鼻梁的线都要看不见了。比起那日清晰的下颚与修长脖颈,视频里一弹一跳的美颜几乎把下巴和脖子融在一起。被放大的眼睛也更圆乎,乍一看就是人山人海的网红样貌。庸俗廉价。 来找石宴的人眉细眼长,侧着看深度就出来了,最令人注目的就是眼睛,形状是那种很厉的漂亮,但睫毛绵长,凑在一起给人的感觉极其特别。态度也冷冷淡淡的,很安静,说话声音不像视频里那样。 实习生搜到了,举着手机回想,“不……是他。看五官比例和气质,是一个人。” “……” “就是他。” 顶好看的人是没办法p漂亮的,因为没有什么需要补足调整的地方。本就完美,那再多余调整,当然会奇怪。 “不会吧……?他就是秦薄荷?” 也不怪这些人,就连天天看直播的石芸都要反应一会儿,更别提仅一面之缘的他们。 石宴说:“在干什么。” “石院长、!” 一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又不敢立马散开,只干巴巴地僵在原地。 石宴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这群人八卦聊得火热,还真是没忍心打扰。话题与自己有关是常有的事,但听到了秦薄荷的名字,就站不下去了。 他冷淡地扫视一圈,这种男人不温不火生气的时候压迫感最强,虽然谁都没听过他发火骂人,但现在这个情况,作为欠骂的一方和被冒犯了半天的正主,小张第一个带头心虚起来,心虚得要命。 实习生几乎是靠着本能把手机锁了,正准备挨骂,石宴简单直接地开口问他,“秦薄荷怎么了?” “啊?”一点弯都不绕的,直接带大名就问吗? “你说他最近出事了,出什么事。”石宴伸出手,“我看看。” “您这是听了多久……这个……”实习生看向平时一直带他的李姐,对方却移开视线,手指丝滑地在文档表格上随机选择框框随机填入一些数字,看起来很忙。 石宴的语气也同时在表明他不会讲第二遍,实习生硬着头皮解锁把手机递过去。 他并没有立刻收下,平淡的目光反而更让人羞愧。这磨人的功夫度秒如年,石宴拿过了他的手机,看到屏幕上帖子的内容,蹙起眉。扫了两眼,将手机交还给实习生。 小张知道躲不过,“不好意思啊领导……年底太忙了,大伙随口就……” 石宴:“谈论谁是你们的自由,不在岗位的时候如何议论都不会有人干涉。” 小张:“是是,我们错了。我们改正。” 石宴:“这不是指责,但涉及人事既不清楚是非对错,就嘴下留德。” 小张:“……是。” 石宴:“你资历最久,既然没能力约束办公室纪律,那就约束自己。实在困惑,也可以另择高就。” 石宴离开后,实习生还没回过神来。小张众人前挨了顿训,也没面子,闷沉沉底抱着自己的茶缸反思。一时间,办公室又回到了开始的寂静和压抑。 久之,李姐冷不丁冒出一句。 “就这还没谈啊?护成什么样了都。” 话一出,又炸开锅。 管事的一走,自然还是该聊什么就聊什么。自古以来办公室都这个德行。 谁都没见石宴因为这种事发火,秦薄荷的存在因此板上钉钉。抛下无趣繁重的工作,大伙聊得更兴奋了。 石宴不知道秦薄荷最近出事。 不如说,他只是发现秦薄荷要比以前粘人很多。 回家的时候夜里甚至会打视频电话过来。不管有话没话,一聊就是很久。 而石宴自己问题也很大,开着会也会回复消息,甚至连电话都接。虽然并不耽误什么,但这个行为举动,惹人议论再正常不过。不怪八卦传得越来越凶。 但石宴后知后觉,秦薄荷确实是有段时间没直播了。也问过,问就是在跑货。 没发现,是因为秦薄荷又没骗人。 他确实在跑货。 线上的问题暂且冷处理,这一个月他先后跑了南山,赱云乡,合安县等地,国内靠缅边境的几个互市口,还有华北华东最大的几个玉器城与批发市场,忙得和年底的财务不相上下。 所以没提等于不用撒谎。而且秦薄荷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和石宴电话。 其实有时候他心里也清楚石宴估计在工作,或者开会什么的……但秦薄荷还是会打,他就是坏。 毕竟石宴只要看到,无论何时何地,一定会回。 秦薄荷也有苦衷,因为事业压力大。他不看石宴就难受,不和他说话也难受。 之前联系的合作的那些老板,几乎全部失联。 不接电话,不回微信,躲着不见。秦薄荷也懒得废话,直接亲自去找,有实体门户的去找实体,有家的找家,要么就在矿场蹲点。 还是有收获的,只不过收获回来的无一例外都是拒绝,甚至态度很不客气。 秦薄荷这才迟迟对李瀚城的势力范围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于是他给秦妍打了电话。 既然是公事公办的人,既然是说正事。那应该不会拒绝。 秦妍说:“李瀚城对你什么心思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行里他这人影响力确实很大,我起家那会儿还在跑门路,他已经有自己的线了。你猜的没错,确实背有靠山,是谁不知道。这种事问他也不会说的。” 秦妍说正事的时候没什么态度,不冷不热。 秦薄荷拐着弯问:“会有政药影响力大吗?” “政药?”秦妍思索,“怎么忽然提起政药?”虽不解,也仔细回答,“你要这么问的话,那能说完全不是一回事。一个买卖玉石的倒手,顶破天了也是在做装饰品生意,切出来一条老坑冰强蓝刚的宽条,三四百万卖出,如果料不是我的,那忙前忙后全国飞我细算下来一条二十万撑死。” 她说:“你卖给顶富,结交顶富,但永远成不了顶富。做这种生意,做到头了,与集团、换言财阀——尤其是政药这种决定业内标准的牵头起草单位,是天上地下的区别。巨企是机器,不是个人。它只要平稳运行,那么每一秒的营收利额,都够我奔波几个月甚至一年了。无法相提并论。” 秦妍说得很细,也认真。可能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语气就像是带着孩子的老师。 聪明的秦薄荷明白了:“街头混混和顶流黑社会的区别。” “……”秦妍无奈,“你最近在搞什么?为什么问李瀚城?他找你了?你要……想说,具体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秦薄荷:“我和李老板很久没有过接触了。” 秦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保护好自己。不要引火上身。” 秦薄荷明白她什么意思,向她保证:“我会照顾好樱柠。不会让这些事波及到她。” 她久久不答,挂之前,才说,“我没有提她,我是在对你说。秦薄荷,”她提顿,又似乎在懊恼着什么,最终只匆匆留下一句,“你照顾好你自己。有事情就联系我。” 秦薄荷正要道谢,却还未来及回应,对方已经挂了。 石宴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回秦薄荷消息,他用三秒钟时间打消了直接问的决定,而是转去搜索直播平台上针对秦薄荷劣迹的讯息合集。 点赞量最高的一条标题叫做:来扒前圈的三十二线。内容已经很新了,不是老瓜。 骂秦薄荷二线末流网红,说他现在当三破坏家庭。石宴看得眉头紧蹙,瓜条同时澄清此人货品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他的大问题是背后有大哥,大哥有妻有儿……诸如此类乌七八糟的东西,说得头头是道。 评论区也是热火朝天。 点赞第一条是个初始号,小红薯后面跟着一串字母数字: 【没懂贴主拉黑我干什么,还删评论,lhc本来就有老婆,他那是自己骚扰不成背后诋毁,诽谤传谣引导网暴是会获罪的,负法律责任。】 回复ta的评论也不客气。 【lhc是谁?大哥?】 【微商还能有这种粉是我没想到的……】 【哇这是建小号出来洗了?既然这样能不能代传话回应一下退款的问题】 小红薯:【退款?你说退款什么问题?所有退款都是核实之后秒发的,不管鉴赏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就算一周后来退也是会退的,你胡说八道有证据吗?我这里所有账务信息全都有留存】 【没证据,就是诈你一下。我路人凑热闹而已】 【自爆了就是小号啊啊啊啊】 石宴继续往下翻,没有什么实质的信息,更多像一场狂欢。比起一家店因为货品质量和售后问题翻车,更像是对讨厌的网红的群嘲。 替秦薄荷辩解的人应该是他的小助理,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就用自己微不足道的能力替秦薄荷暂且承担着99+的恶意。 石宴一条一条地翻着看,从头到尾,每一条帖子下面的每一条评论。 恶意变成字符,变成下滑后可能没一会儿就忘记的趣意,没过一会儿又变成恶意。 不只是现在的,更有这五六年来秦薄荷在互联网生存时期死死又活活的痕迹。他知道秦薄荷的过去,那时候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过往,在那天喝酒胃痛后说:“当时吃播把胃搞不好了,后来被发现假吃挨了骂就换赛道了。” 短短一句话说完,笑着说自己没事。那时候石宴也认为只是人生不值一提的过往。 直到现在,石宴才有了概念。所谓“挨了骂就换赛道”,水面之下竟然是如此铺天盖地的恶意,对于他行为的批判,言辞锋利到每一句调侃和戏谑都像把刀,恨不得通过语言隔着屏幕将对方活活捅死。因为秦薄荷犯了没有职业操守的错。因为他没吃下那些油乎乎的高热高糖令人作呕的食物,他吐出来了,因为带货赚钱了,所以他得去死。 石宴看了很久。 直到微信弹出消息。 他打开微信,软件切换的一瞬间,那些泥泞的恶意暂时也被剪断。天已经彻底黑了,石宴没有开灯,就在这间宽大死寂的办公室,只有手机屏幕的荧光惨白,但石宴冷淡的眼神依旧探照不亮似的,漆黑一片。 置顶是秦薄荷的消息,还能看到最后一条是石宴发的一个字:好。 秦薄荷说明天早上从南山坐高铁回来,不需要去接,问石宴明晚有没有空,时间也差不多了,石宴年后要出发去美国,会议繁忙,还有个讲课活动。想趁石宴走之前请他吃顿饭。 从李樱柠出事那天算起,早早就说好,但一直没有机会兑现。 但这不是石宴面无表情的原因。 因为发来新消息的人是政琰。 毕竟是秦薄荷的面子,石宴勉为其难通过了政琰的好友申请。不过也是难得可贵的十分安静。偶尔会催促一下,对话公事公办。 今天也是一样,线上对话言简意赅,毫不胶黏。 Persona:看看我这会儿在夜店遇到谁了? 政琰干净利落地发来一张照片,背景昏暗,但也足够清晰。是夜店,或者是什么别的令人不适的场所。李瀚城正狠狠地掐着一个人的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目狰狞。 他手下的人面容模糊,亦有遮挡。所以看不清表情。毕竟是偷拍视角。但石宴还是瞬间认出来了。 那个被李瀚城扼着的人,是秦薄荷。 第35章 百万财权 回鑫城的前一天,秦薄荷已经跑的差不多了,上午还在六合口,下午就去南山见最后一个老板。 这人还行,是唯一一个答应与秦薄荷见面的。 秦薄荷其实昨天就一整天都没吃饭,晚上和石宴打电话,对方果然问起来,他支支吾吾,还是说了确实没吃东西。本就削瘦的下巴又尖了一点,秦薄荷连忙把手放自己下巴底下,努力梗出个双下巴来证明自己有肉,但石宴还是沉默着。 “照顾好自己。如果做不到,我来照顾也可以。” 石宴说这话的时候正经过头了,也没什么表情,秦薄荷啊了一声,感觉心脏哪里被挠了一小下,他将屏幕按在胸口平复,不想让石宴看见自己脸红。 后来没说一会儿也就挂了,是石宴要求的,他还想再多聊一会儿呢。 电话挂了之后,没过多久,石宴给他道了歉。 秦薄荷看得满头问号,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但那时候太困,没有及时回复,怀着砰砰直跳的心睡着了。 秦薄荷准时到达了茶室。老板已经在那等着了,但外套都没有脱,说明并不想久坐。 直言快语几句话后,也不再绕弯子。 “唉,李瀚城背后是金奈。你大概不知他是谁。玉石本身呢,是个没法再生的东西。全世界就那几个矿区,区里也就那几个坑出货。近几年市场越来越畸形,真捡得出好货的,从石头开始就用机器扫过了,能出高品的种流不出来。「龟卡」和「也拿」这两个矿场,被控制在金奈手里。和他们打好关系,孝敬到位了,才有指头里漏出的伴价石走给我们。” 秦薄荷有了概念,“怪不得都对他言听计从。” “没办法呀,这行太看人情世故,没人愿意得罪他。小兄弟,不是我瞧不起你,但你要知道,虽然你每次来拿的货都量不少,卖得也快,但比起大货来,确实不够看。”他叹了口气,“我愿意见你,也是觉得对你不住。希望你能理解我。” 秦薄荷自然是理解,爽朗道,“做生意的规避风险太正常不过,换我我也会这么做的,而且说不定连愧疚感都不会有。” “惭愧,惭愧。”他见状,对秦薄荷的眼光里倒是多了些欣赏和亲近,“原以为你真是李瀚城的……抱歉,毕竟他这么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带些漂亮的孩子来,给他们所谓资源,最后开始加码,用拉他入行来诱惑。” 猜也猜得到。 去市场走一走看一看,琳琅满目的商品摆了一堆,好似卖都卖不出去。但说白了,那都是些烫手垃圾,实际上,以稀缺论价值的市场,本就资源紧张,好货永远不愁卖,他自己尚需要靠他人哺食,怎么可能轻易拉你入行? “骗上床之后,他还会录像。”那人叹口气,“我记得清清楚楚。他玩过的小年轻里,还有个大学生因此自杀了。那小孩想拉李瀚城下水,闹到家里去,这也是他老婆之前和他闹离婚闹了一整年的起因。” 秦薄荷眉头一皱,“怎么到自杀这步了。” “李瀚城恼他害自己陷入离婚风波,叫人把录像寄到家里,还传到网上,他同学和家人都看见了。最终不堪重负。” 秦薄荷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息,“他这种人为什么会因为离婚困扰?因为有孩子?” “有孩子是一方面,但……” 见他明显顾忌,秦薄荷眯着眼笑,“你可以放心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消息来源是你。我最近见的老板得有十几位,谁知道哪个一不小心说漏嘴。” “唉,李瀚城靠这层关系搞垄断,好货都吃到他一个人肚子里了,之前承诺给的板子,我到手后一看,蜂窝嘛——所有能卖上价的镯位都被掏走了,也就能打几个扣子。” 秦薄荷表示意料之中,“都来见我了,你肯定是有自己想法。” “他费尽心机百般讨好娶到的老婆,就是金奈很疼爱的一个幺妹。” 秦薄荷挑眉。 怪不得这么猖狂,还这么害怕离婚。 这老板也发出一声冷笑,“他死也不敢闹到金奈面前,估计是在床下对着老婆跪了几天几夜,涕泪横流地磕头挽留吧?这一年他还挺安分的,谁知道狗改不了吃屎……”他这么说着,忽然觉得不太对,愣了一下,对秦薄荷苦笑,“我不是那意思,小兄弟。我见到你就知道你和那些傻乎乎的妄想走捷径的年轻人不一样。你眼里有股精明,也沉得住气。你之前见过常老板了吧。” 秦薄荷自然不和他计较,“常老板?你说那个差点揍我一顿的。” “他和我关系不错,后来想了想也觉得自己不地道,就是他打了电话,我才愿意和你见面的。他说你被他又骂又赶的,也不恼火,不怨怼,道谢之后体体面面地走了。是个能做事的。” 这下轮到秦薄荷,半笑不笑地,“惭愧。” “我劝你就这么算了吧,要么改行,要么……唉。其实也没什么必要啊?你还年轻,条件又好,做什么买卖不是做?” 秦薄荷未置可否,那人尽善后离去,付了茶水钱。 他一个人坐在茶室,细细地思考。南山镇如其名,是个有山有水的古乡,也没有鑫城那么冷。开着的雕花窗外凉凉午风吹来,带着茶花香和小渠的一点点水腥味,令人心清目明。 对了,还没有回石宴消息…… MINT:为什么道歉? MINT:不要老是道歉啊 石宴:干涉你太多,担心你会生气。 秦薄荷想了想,将对话框里冲动打出的【可是我喜欢你管着我啊】删掉,换成了:【你在关心我,我生哪门子气嘛】 石宴没有将话题续下去,过了一小会儿;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秦薄荷打算今晚就回去。 网上情绪越来越让人受不了了,就算习惯被骂也会很不舒服。李瀚城的事早解决早干净。 而且,他也想石宴了。 正准备如实相告,忽然有些迟疑。 想了想,换成:明天一早 MINT:明天早上的高铁 石宴:淮堰还是淮堰南 MINT:不告诉你 MINT: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可以回 MINT:回去之后请你吃饭,搁置到现在了都 石宴:好 秦薄荷点开了政琰的朋友圈,细细密密地扫了一眼,心里有个大概。接着,将李瀚城的联系方式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拨通了电话。 其实他考虑过要不要和以前一样销号重来,但露脸主播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他转生之前那个吃播账号也被跨圈啃瓜的人拎出来,嘴一两句这主播当时带货翻车。 长视频平台还挂着营销号和测评娱乐博主的年度盘点:假吃催吐诈骗。里面赫赫然是自己的脸。 先前虽与石宴一嘴带过只说自己什么都做,但实际上走这条路的时间,铺开来,比想象中长很多。 所受挫折也同样。在镜头前,成也败也都是大众的目光。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想要踏踏实实地干下去,不赚收割一波就结束的快钱,那就不得不想办法独立将其解决。 让秦薄荷开始思考起以后的。 不是李樱柠。 而是石宴。 让他忽然对一些事情产生期许,慢慢思考起全心全意只为自己而活的可能性。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把李瀚城继续拉黑,然后能公关公关,实在不行再换赛道。就按照那位老板说的,“做什么买卖不是做?” 但对秦薄荷来说,这不算是单纯的解决问题,而是一种纠正事业与心态的讯号。是想要好好生活的讯号。 同时,也想挺胸抬头地,向石宴证明—— 从南山坐特快列车通往淮堰南只需要两个小时。 秦薄荷推开门,李瀚城如约相见,表情欣然又温和。表现出像个无害的老师一般。 胃忽然有些不安分地抽搐。也不知到底是因为没好好吃饭,还是因为那张笑脸下潜藏的贪婪与秽恶——快要兜不住了似的哗啦啦流出来。 桌上摆着水烟壶,洋酒,一共六瓶,那都是给秦薄荷准备的。李瀚城起身接过秦薄荷的外套,殷勤地斟酒。面前两个满溢酒液的玻璃杯,杯子里泡着折成纸船的百元大钞。 他让秦薄荷喝下去,仿佛算定了这个年轻人终于知难而退,既然妥协跑来求饶,那就需要拿出祈求原谅的态度。这六瓶酒就是李瀚城要求的态度。 李瀚城说:“其实我对你很好了。今天好几个老板听你要来,都想念你得很,说要我把他们一起带上,我全都回绝了。你想想,他们要来了,你送下去的可就不止这六瓶。” 李瀚城说:“你拿了我的钱,受了我的恩惠,又把我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你换到我角度想想,能不觉得寒心吗?我沮丧了好一阵子。” 他曾经灌过秦薄荷酒,那时候有秦妍阻拦。时而暗示时而提醒。但这一次秦妍不在。 “但我不在乎那几个小钱,那都算什么?”李瀚城说着,打开皮包,掏出里面两张储蓄卡,放在桌面上,敲着对秦薄荷说,“猜猜里面有多少?”言下之意是,那都是你的。 秦薄荷:“嗯……一百万?” 李瀚城:“再猜。” 秦薄荷噗嗤一声笑了,“二百万。” “五百万。”他对秦薄荷说,“不只是这一年,就今天,在这间屋子里,做完所有我要你做的事,这两张卡就都是你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值?” 安静许久,李瀚城以为他会和别人一样,或许面露屈辱,或许雕刻出一张谄媚样貌。他见过太多,因此胜券在握。 但都不是。 秦薄荷看也没看那排塞着纸币的、只为折辱人而存在的酒。也没看那两张卡片。 而是忽然将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松弛写意。 “李老板。” 轻轻柔柔的一声,反倒让李瀚城酥了骨头,他嗯了一声。 “想见我,亲自来找就是了,”秦薄荷撑着下巴,神态游走在世故与天真之间,用一种刻意显露浅薄的姿态,“为什么折腾我生意?我做起来多不容易,您又不是不知道。” 一句话说的好似先前那些收了钱秒拉黑的行为合理又可爱。不是翻脸,是欲拒还迎。甚至可以理解为秦薄荷这一出是在加码。反倒李瀚城不解风情、沉不住气。秦薄荷这番动作……这副语气神态,就是在责怪他哄都不知道哄,只会偷偷捣乱。 这实在叫李瀚城心肠软得一塌糊涂,虽是更加看不起秦薄荷如此货色,但这种关系本就框定出强烈的阶级感。他深知自己作为上位者,并沉迷地开始扮演起大家长和主人的姿态来,半斥半训地,“我小女儿也有养猫,平时闷不做声,惹急了就要咬。我不像她,不会管教,还是会打的,”他眯着眼乐呵呵,“往屁股上打,力气很大,谁想到越打它越翘?我才知道那是撒娇,以后再生不起气来。” 秦薄荷笑着听,胃里给他油得直抽抽。 说真的,短剧里的经典反派老头就该找这种人来演。 李瀚城:“说吧,你想要什么。” “看您心情好,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秦薄荷撑着下巴,这份游刃有余反被当做是在撒娇,让人更加不适。 李瀚城:“嗯,嗯。” 秦薄荷:“我什么都不要。” 李瀚城:“什么?” 秦薄荷说:“就要您死了这个心。” 李瀚城摇头叹气,“薄荷啊。” “这种小打小闹有什么必要?就拜托您找那几个带节奏的小孩,说一声,让他们差不多可以了。做小买卖的不容易,您自己也掉价啊,”秦薄荷字字恳切,“我没忘。要是没有您,这生意一开始就做不起来。这几年您断断续续想要联系,我能避则避,就是想表明态度来着。” 李瀚城点头:“要不是你急事要用钱,那天也不会同意赴我的宴。” 秦薄荷:“您这不是心里都清楚吗?” 李瀚城问:“现在不缺钱了?” “是啊。”他诚恳道,“那天的账就该我来结,还有,您慷慨解囊,用零售价清干净了我的仓,实在是感谢感谢。所以我是带着诚意来拒绝的。别纠缠我了,”秦薄荷手指点水似的轻拂桌面上的手机,“当时您转给我的,我今日悉数给您转回去,还不解气,那我再加点赔偿?您开价,要多少?” 李瀚城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问:“赔偿?” “这不是,”秦薄荷歪头一笑,“耽误了您不少时间吗。” 说赔偿的时候,李瀚城带着笑意的声音已经有些阴冷。 确实,很难不恼火。 说实话,从一开始,秦薄荷对他来说就是一件商品。 手机里根据打赏数额高低决定谄媚程度的主播,实打实出现在现实中了。 “秦薄荷,”李瀚城把玩着手里的卡片,摩挲它,像在摩挲秦薄荷这件商品的吊牌。他十足不满地说,“你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有本事和我谈条件?这么爱惜羽毛,又为什么总一副价高者得的俵子作态?” 听见这句,秦薄荷笑了。 李瀚城的上位者心态一直以来在秦薄荷这里都能获得满足,每一句淳朴的谢谢李老板,和手机里对着大额礼物说谢谢大哥的宠物如出一辙。 被观看的商品忽然提出退钱,实在是逆理违天。 就是因为心里清楚这一点,所以秦薄荷才能肯定,李瀚城一定会破大防。 李瀚城:“其实你知道自己不值这个价,却还是想要更多,我明白你,也容忍的了,但你选这时候翻脸,还指望我放过你,可笑不可笑?” 秦薄荷表情没变,十足遭人恨的油盐不进:“算下来也没多少钱,都说了会还给您了,怎么又将话讲的那么难听?要加多少您才能放过我?” “谁他妈要你还钱呢?”李瀚城猛地伸手,掐着秦薄荷的下巴抬起他的脸,从上往下地看他,“对财权没有概念,是因为你浅薄愚蠢,不怪你。你要知道就算我在这对你做了什么,裤子一提我能干干净净地走出去,但是你不行。就算你闹到公堂上,解决这桩麻烦要不了我几个钱,别忘了!你还是带着把的。” “李老板要伤害我?”秦薄荷失笑,“不是说不逼我吗?”那天心情不错,还能悠然自得地说自己并不阴邪。今天恼羞成怒,就露出真面目。 “谈不到伤害不伤害,这事本身就是个交易。而你不清楚的是,它也可以不当交易来办,”李瀚城眯起眼,颇为残忍地说,“坦白了,我不会放过你,你今天也出不了这个屋。你那瞧不上眼的生意我没兴趣,但要还想继续做下去,你只能看我心情。我心情不好,不说全国上下所有的口子,只要是你摸得着的渠道,不会有人再与你长久合作。相信我,我有这个本事。” 秦薄荷挣不动也懒得挣,“除了这张脸,您还看上我什么了?除了钱和资源,我又能看上您什么?” 李瀚城:“你的意思是我不够格?” “您当然不够格了,总有人比您有钱,或兼顾财权的同时外表出众。既然有选择,我卖给谁不是卖?”秦薄荷,“但凡多想想?” 在做这个小生意之前,秦薄荷本身也是主播。即便够不到粉丝千万条条爆款商单六位数的程度,只在他那个范围内吃打赏过活。 但只要勤奋一些,就足以在这座一线城市衣食无忧地生存下去,同时供养着一名日日都在烧钱的重症病患。 网红,主播,就像大海里的鱼群,有大有小,互相依附生存,偶尔也会撕咬。可能发一百条视频才会有水花,可能兢兢业业保质保量地起一两年号都毫无起色。但即便这样为什么还有人前仆后继地吃这碗饭? 就是因为真的很赚。 很赚钱。 秦薄荷做主播的时候,屏幕前多的是潜在的‘大哥’,不必说陪谁一年一百万,当年榜一一晚上砸了小六就为多和他聊聊天,多听他喊几句谢谢——这种经历也不是没有过。 所以当时李瀚城把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秦薄荷是想笑的。 头部主播一场pk下来入账就能达到数百万了,曾经也幸运地蹭过几回,虽热度转瞬即逝,但那个月平均下来,一天之内纯打赏的收益也能达到小五,不然秦薄荷是靠什么在这座城市独自养活一个社交丰富的大学生? 若不是那些,他哪来的资本接触奢侈品行业?靠什么谋得客户与资源?想赚富人的钱,了解富人的需求,就必须有富人的眼光和意识。这都需要钱来培育。 不仅争上游要花钱,养大学生要花钱,读书生活都是要花钱的。秦薄荷承诺把她照顾好,并且他还真就做到了。 甚至于那几年李樱柠比同龄人过得还要更富裕一些,妆品护肤,衣服首饰,出去玩的花销,时不时结伴旅游,去一趟岛国看枫叶泡温泉,来回几万秦薄荷从未吝啬,且他是完全能出得起这个钱的。第一次做手术的费用,他从未求过他人。 “简直就像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秦薄荷的轻视实在刺骨,他简单粗暴地表示出一个讯息,“这还真不是价没喊够的问题。会答应的人,一万块就会答应。” 不会答应的人,给一千万也没用。 主播的优势,主播的资源……做这行能拥有的灰面,是一种只要想堕落那么随时都能堕落的自由。 李瀚城问:“你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 秦薄荷回答:“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我才不干了。” 明确知道自己好看,利用容貌变现,吃颜值红利就像泡在温水里。对着镜头几句话就能实现一个奢侈的愿望,秦薄荷在当时如日中天的时候脱身出去,虽留恋不舍,但至少心里还是拎得清的。 虽然这种所谓拎得清。 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冷眼旁观。 “你想说你看不上我,更看不上我的钱,是这个意思?行啊,想的挺齐全,所以你要多少,五百,一千?你值吗?”秦薄荷听着,露出那种对驴弹琴的丧气表情,李瀚城看在眼里,怒气更甚,高高抬起手,狠厉道,“你以为自己今天能出这个门——” “要动手?你试试,”秦薄荷笑盈盈地,“我听人说,做这种事的时候,您特别喜欢录像。我是个上道的人,所以不需你说,我也做到了位。” 李瀚城轻蔑地嗤笑,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脸色微变。 秦薄荷已经温和了大半天,眯着眼睛,乘李瀚城因为意识到而忽然松懈的时候,他猛地挣开,而是伸手掐住了李瀚城的脖子,胳膊一挥,将桌面上的酒瓶全部清扫在地。乒乒乓乓,玻璃碎一地,动静实在不小。 秦薄荷走南闯北,多重的货都扛过,他可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羸弱。而李瀚城讨好妻子却又懒惰,保养只在面皮,这么多年养尊处优,唯一有运动的机会恐怕就在床上了。 “我特别讨厌别人掐我,尤其是脸,”秦薄荷将李瀚城死死按在桌面,头脑勺磕在石案上,痛得他咿唔大叫。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那最擅长卖笑求荣的主播,背着暧昧的顶光,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狭长的眼睫圈裹着淡色的瞳仁,薄情又冷漠。 如果李樱柠在,或许会有恍如隔世的感觉。时隔这么长时间,居然还能再看到以前的哥哥。 是那个年少时厌世反叛,认为身边所有人包括李樱柠其本质上都是吃了就拉的蠢货——清高倨傲到惹人厌恶的秦薄荷。 “我要告诉你我把一切都录下来了。你还要打我吗。我也把视频刻录出来,寄出去,”秦薄荷轻声问他,纤白的五指发力,安安静静地发泄恼火。他在李瀚城耳边叹着气说,“全寄给你老婆。” “松开,松开!” 他快没气了。脸涨得红紫,死也想不通秦薄荷哪来的力气。 这个拜金,虚荣,下贱,不学无术,品性低劣的、空有皮囊的骗子! 秦薄荷不止是尊严很有弹性。 他对人对事都是这样。 是个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十分巧言令色的人。换言之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不然怎么做骗子? 石宴对他温柔,事事珍惜疼爱,那么他就对石宴柔软。宁愿有时像个没断奶的蠢货,也想要把自己最可爱软和的一面毫不吝啬地表达给他。 因为喜欢,特别喜欢。因为石宴值得。 李瀚城又是个什么成色的东西。说实话,即便知道他对自己有这个心思,只要他不露出来,那秦薄荷也会礼貌地照单全收。能捞则捞,不会有一点心理负担。 李瀚城几乎要口吐白沫。秦薄荷不讨厌他这样。 要不干脆掐死吧,反正也是败类一头。 “秦薄荷?” 一声熟悉的语调冒进耳朵里,秦薄荷力气一顿,骤然松开手。李瀚城万幸得救,将秦薄荷猛地推开,翻身趴在沙发上呼哧呼哧地粗喘咳嗽,快将半个肺咳出去。 秦薄荷颇有些低落地回头,“政琰,”想了想,还是不好意思地补喊了一声轻巧的“老板。”秦薄荷说:“你在门口偷看多久啦?” 政琰手里,半熄的屏幕上是与石宴的对话框。最后的信息是一通短暂的语音通话记录,还有政琰发出的地址定位,时间是十分钟前。 他收起手机,看了一会儿李瀚城,又仔细打量秦薄荷,忽然,有趣地勾起嘴角。 “挺久的了。”他笑着说。 第36章 猫猫危险 政琰倒是知趣地没直接就问,而是去他身边,撇一眼李瀚城:“惹麻烦了?” “没有。”秦薄荷用消毒湿巾擦掐过脖子的手和被捏过的下巴。 李瀚城缓过来了,狼狈地看着秦薄荷,眼神阴狠。却一言不发。 秦薄荷也在看他,忽然想起什么,对政琰说:“看上个喜欢的东西,买不起。” 政琰:“多少?” 秦薄荷忧虑地说,“是手表,要八百万。” 政琰:“汇给你。” 李瀚城微微一怔,随即面红耳赤,他呼吸粗重。看那眼神、那副样子,活像要立马爬起来发疯痛骂,什么难听骂什么,譬如威胁秦薄荷说生意别想再做。或者再动手什么的。 政琰轻哼一声,将秦薄荷拉到身边,看了李瀚城一眼。目光正好对上。 李瀚城做生意这么多年,识人识物的嗅觉是有的。不然也做不起来。作为极端拜金拜权的人,本身就对这类信息十分敏感。 政琰的目光,带着些慵恹,比起威胁和震慑,更像是觉得无语。是这种散漫的情绪,足够打消一切毫无必要的质疑,让人醒神。 政琰似乎要拉秦薄荷走,看秦薄荷也不像是想要抗拒的意思,李瀚城嘶哑地喊住,“你不会把录音发给我老婆的吧?” “什么录音?”秦薄荷茫然,“我压根就没录。” 李瀚城瞪大双眼,还未疯吼,秦薄荷忍俊不禁,“骗你的。”他说,“我录了。” 政琰也忍不住笑了一声,不过这屋子酒精味太重,玻璃烟壶里香精浓稠的烟油也弄了一地,四处蔓延,黏糊又熏人。 他拉着秦薄荷走了。 “老板……” “别,我确实有事情问你,”政琰想了想,回头对面露难色的秦薄荷说,“但还是先离开这吧。我这可是在救你。” “救我?” “有人生气了,生很大的气啊。”政琰作为告密者,但也不心虚,毕竟他看着秦薄荷被人掐住,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点担心的。 真要当恶人,就坐视不理呗,干嘛要第一时间发给石宴。 当然这也是在替他叔父卖好。 政琰想起,那天在盥洗室……石宴打量自己的眼神。 当时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那个时候没想明白缘由,后来想明白了。 那眼神很像叔父。 像叔父生气时候的那样,不发火,却让人极度不安。能露出那样表情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有严重的心理疾病,政琰一生见过太多。 压抑伪装得温和木讷,但既然底色都差不多。就说明—— “你会有麻烦噢。小薄荷,”好吧,还是有点心虚的。政琰不忍,又因为方才的情形对秦薄荷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要不要和老板去避避风头?” 他说着和上次一样的话。 “和我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瀚城尚还在那间包厢,地板被清理干净,桌面被重新送来了酒水,一瓶已经即将见底。 他此时此刻正举着电话,对那头的人疯狂怒吼,质问是谁泄露信息,秦薄荷这种连入行门槛都摸不着的业外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怎么会知道自己老婆?既然知道老婆,他是不是还知道金奈? “他妈的!操!” 电话那边的人陪着笑自证,说保证没见过秦薄荷,理都没理,那小孩一找上门就被他赶出去了。四方询问无果,李瀚城气得将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他拿起酒痛饮,浑身冒着热气和歹毒的恨意。 “我他妈要找人轮仟他!这个贱俵子,和我打擂台?”他挫折自己脖子,因为喉咙受伤再加上怒喊,呼吸都痛,“威胁我?掐死我?他,能在鑫城多苟延残喘一年,都算老子四十年……摸爬滚打……全白干了!” 又开了一瓶,虽不至于神志不清,但确实将血性激发出来,说的话也越发大胆。 嘴里不停地念着要找人弄死秦薄荷,又捡世界上一切肮脏污秽的难听话去辱骂,他说等着瞧,迟早,这个月就动手,明天就动手!一边畅想秦薄荷变成抹布的惨状,一边嘴里说出来。 他趴在地上摸索,找自己一怒之下掷出去的手机,正在最兴奋的时候, 找到了,在门口那里。李瀚城一喜,爬过去拾它。在够到的一瞬间,一只鞋无意踩在手背上。他嗷地大喊一声!“你瞎了眼啊!”又急慌慌地想将手抽出来,却发现对方没有将力道放松。 这双皮鞋,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独楦缝制,皮料沉黑且腻,低调内敛。完美贴合着内纵弓的弧度。 李瀚城缓缓抬头,顺着西裤,皮带,因方便疾步,脱下了西服外套,解开了一直以来规矩扣好的领扣,领带松弛。外套搭在健壮的手臂上,一定要再往上看,李瀚城看到了他的脸,垂着眼睛,无甚表情地。 他抬起鞋,李瀚城抱着自己的手,要去重新捡自己门口的手机,但男人用鞋跟将手机向后挡去,像个什么碍事的东西,随后,关上了门。 石宴将领带拆折,手臂上的外套扔在沙发上,不知是因为心累,还是在心底忍让,试着压抑情绪,让自己避免被情绪控制。他动作很连贯,蹲下身,问这个酒气冲天、觉得自己倒霉,敢怒不敢言的李老板。 问他刚刚在说什么。 “叔父生气的时候最吓人。”政琰挖了一勺秦薄荷的冰激凌,“除了他老婆,没人圈得住。” 问起小张,会说:石院长总一副有理论理的文明态度,做事也温和,张弛有度。但说实话,总感觉可怕……倒不是说外表,而是一种职场人的直觉吧。医院里的人都这么觉得。 问起学弟,白晓阳会说,其实学长这样的人,如果不去正确地认识情绪,就会在某些压抑不住的时候,依赖暴力纾解发泄。这是极度不健康的。石宴心理问题其实很严重。越压抑,越容易给自己和他人带来危险。 问起石芸,她老说自己不了解儿子。但这孩子一定是个品行正直的人……是,他是继承了自己父亲的一些暗面。但谁没有阴暗面?她还是坚信的。 只是这种坚信,越来越站不住脚。结束十年读书生活后,远渡重洋再回归身边的,已经不是那个拉着大尺寸行李箱的少年,而是三十岁的男性。虽然依旧听话,懂事。 但在和以前一样指责、批评、教育他的时候,偶尔,石芸能感觉到自己在色厉内敛。 他不会伤害你。 但你也无法再放心地对他大声讲话。 “说的就像杀过人一样,”秦薄荷挖回两勺政琰的冰激凌,这行为看得人咂舌嫌弃,自己却美滋滋地一口又一口,“你叔父杀过人吗?” 政琰:“你猜?” 政琰:“我第一次见他发火,是在海上。那次可是十分惊险……是去参加一场婚礼。中了埋伏。他老婆被对方逮住,枪指着太阳穴要挟,我叔父——我看着他那一瞬间,感觉这人阴沉得就像恶神,没什么表情,却好像周围都是黑压压的雾。对方的枪口对准他,实际上也确实开了枪,但是他没躲,火药描边啊,都能闻到肉味,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过去。正常要被那么看着得被吓哭。当时被缴了械,所以没有武器,但就是这么个赤手空拳的情况下,把自己老婆救回来了。” 秦薄荷听得津津有味。 政琰想起那画面就要吐,“真是个疯子,沾了一身别人的血泥。胳膊上都是迸溅的血点,不是红色,而是褐色。海风里都带着血腥味。” 石宴也闻到了空气里腥臭的味道。 将迸溅上细密褐色泥点的袖子折到小臂,露出肌肉剧烈运动后,因无法松弛而崩起的血管和筋脉。 他面无表情地直起身,要将额上垂落下来的发丝绕到后面。手臂举抬在半空,又停下。他半合着眼思索,最终放下手。五指关节的部分略有擦伤,看程度应该不会被感染,所以可以放着不管。 但手脏还是不要碰头发。 “感觉你生活在小说里,”秦薄荷想了想,“还是我妹最爱看的那种。” 政琰:“你觉得这很好?” 秦薄荷:“生活无波无澜会很无聊吧,流水账也不好看。能不能多讲点啊老板。那种枪林弹雨,水深火热的豪门生活……” 石宴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他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时候,也知道说不定自己会后悔。 但还是觉得无法平息。 因为发现,“控制”着自己让自己“失控”的,不全是李瀚城。 他无法平息躁动的东西:比如胸腔里的气压,以及收缩的血管。石宴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得另有发泄的对象。 可惜现在既不能从雪山上跳下去,也不能在潜礁追逐巨浪。 秦薄荷表示自己想听更多,但政琰却不说了。秦薄荷问为什么。 政琰:“你也可以自己经历啊。” 秦薄荷:“下辈子差不多。”语气里带着点怅然若失。 这时候,手机响起来。 不是微信电话,是正儿八经的来电通知。 严肃得让人下意识想挂掉。 显示的名字是石宴。 简洁的两个字,方正,严肃。沉甸甸地压在那里,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秦薄荷自以为的信息差,让他没由来地背后发凉。 为什么会害怕?石宴应该一无所知。按照秦薄荷自己说的,这会儿……他还在南山呢。 为什么不太想接……这种危机预感到底从哪来的,莫名其妙。 上一次会有这种类似第六感的自我保护意识,还是那一年,李樱柠的导员在医院门口给他打来电话。那个秦薄荷这辈子最不想接的电话。 电话响了太久了,久到铃声自己停止。 政琰:“为什么不接?” 政琰的冰激凌化了,他嫌弃不吃,于是开始喝秦薄荷的饮料,一边咬着吸管,一边,“你自己说的嘛。” 秦薄荷慢半拍地缓缓,“我说什么……” 政琰:“‘也想要体验枪林弹雨,水深火热的生活。’” 秦薄荷呆呆地看着手机,很快,屏幕再一次亮起。 还是石宴。 “接啊。”政琰说。“机会这不就来了。” 嘟。 “喂?”秦薄荷和石宴说话的时候总是要糯一些的,“石宴……” 喊名字的时候也会格外清甜一点,他知道石宴喜欢。喜欢他喊石院长,也喜欢直呼姓名。 石宴问他:“你在哪。” 其实秦薄荷的冰激凌也早就化了,这个时候杯子最凉。他手触碰到玻璃壁,好像融化的温度,一路从皮肤凉到心底。唬得他一激灵。 “啊,”他稳了稳心神,“我吗?我这会儿还在南……” 石宴:“秦薄荷。” 秦薄荷呼吸一滞。 石宴:“我问你现在在哪里。” 政琰感觉自己今天就算不和男人一起度过也很快乐。 由于这份快乐大都是秦薄荷给的,他决定发发善心,感恩回馈一下。他从僵硬的秦薄荷手里接过电话,带着恼人的笑意,对那边——估计早已气疯了却还迫于人设和理智逼自己控制语气的人说。 “我和薄荷在ims,LG2层的东南端,挨着casetify快闪店有家京都抹茶,要来就速度点。” 他瞄着蠢蠢欲动的秦薄荷,一把抓住,以免这家伙惊惶之下拔腿就跑,又对石宴补充道,“——不然溜了躲起来,那我可逮不住他。” 毕竟秦薄荷虽然长这副模样,但看他欺负李瀚城的时候,那劲儿可不小。 噗。政琰笑出了声。 秦薄荷。 全世界,也就你把他当成安全的好人。 笨猫。 第37章 原谅我。 有血腥味。 有什么盖过了血腥味,但秦薄荷还是嗅到了。 石宴很整洁。 过于整洁了。像是刚洗完澡还换了套衣服。 头发,手,衣服,即便体面又洁净,但就是和以前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是一种类似于发烧那会儿……在床上……失去控制前,压抑和妄为混淆在一起的狼狈。 秦薄荷避无可避地回忆起那时,嘴巴开始幻痛发烫。他悄悄对上石宴的眼睛,又愕到了似的很快移开。内心忐忑不已。 做错事了。 去找李瀚城之前,秦薄荷看过政琰的朋友圈,确认了定位,他知道如果弄出很大的动静,政琰一定会刷新在现场来看热闹。 所以说十拿九稳呀,肯定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的。也没那么需要保护……没那么脆弱。见到你的时候把这些话说出来,就是想让你高兴的。 撒谎……撒谎也是因为这个。 ——原本是打算这么说的。 但在看到石宴的一瞬间,秦薄荷把什么话都吞下去了。 一类性别最让人觉得不适的时刻,往往不是发怒和发疯,而是在那之前不做声,压抑着什么的时刻。目光越平静,越让人不安,像粗壮的弹簧被重重压下。让人无法松弛也无法信任。只承着保护自己的姿态,一步一步地退无可退。 “坐下。” “我……”秦薄荷想伸手拉他,石宴却只是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 “坐下。” “……” 讨厌被命令的秦薄荷露出一个不听话的表情,然后抱着胳膊,叛逆又别扭地。 坐下了。 政琰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简直跑得比鬼还快。但总感觉他在什么地方躲着看热闹……叛徒,不靠谱的家伙,这人怎么两头卖…… 石宴:“为什么撒谎?” 秦薄荷张嘴,“我……”但石宴似乎并不要他解释。 石宴:“为什么让自己陷入险境?” 每一个问题,石宴其实都留出了空隙,等秦薄荷‘我’了半天,无话可说后再问。 秦薄荷:“我不是故意隐瞒,我是想……” 石宴:“一个人去见李瀚城,有没有想过后果。” 秦薄荷:“其实我一开始……” 石宴:“如果他不是一个人,除了他,还有别的老板——” “等一下,”秦薄荷急了,闭着眼喊:“你先让人把话说完啊!” 以往这种时刻,石宴必然会等他说完。但是没有,他看着秦薄荷,难得,没留一丝情面地:“如果他没有过于轻视你,对你的邀请产生警惕,带了人去,到时候你该怎么脱身,你想过这些吗?你自以为万事俱备,想必政琰和你碰面也不是完全的巧合。” 秦薄荷微微呆愣,倒是不知道石宴居然能考虑到这个地步。 石宴说:“如果政琰离开了,没接应到你,你又该怎么做?李瀚城恼羞成怒的情况下如果施暴,你到底该怎么躲,才能和现在一样,毫发无损地从夜店里出来?” “……” 石宴说:“你对政琰又了解多少?” 秦薄荷抬起眼,一直移散的目光正视石宴。 石宴:“做不到百分百确保对方人品的情况下,为什么能轻率地假定他会干涉。” 确实,这话不假。 政琰选择出手‘相助’,是因为觉得秦薄荷有趣。但说实话,如果说秦薄荷在自己面前真受到伤害,他也会觉得很有趣的。若非政药施压,或是那点对秦薄荷本身的微弱兴趣,政琰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大概率,只会冷眼旁观。甚至,他其实是个蛮记仇的人,石宴曾经的轻视,结合他自认为秦薄荷对石宴的重要程度。如果政琰今天心情不那么好,也不那么闲,他甚至会‘随一把火’,转头去帮李瀚城,去叫人来,促成某种无法挽回的恶劣行径。 这种事,政琰当然干得出来。 也不是没干过。 石宴的声音几近苛责,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他压抑的怒气。 他问秦薄荷:“这些,你想过吗。” 之前也说,秦薄荷遇强则强。即便那不该,即便自己也没那么占理。但面对这种步步紧逼的态度,对抗的情绪暂时压过了心虚和畏惧。 秦薄荷:“我没那么笨。” 石宴:“没错,你非常聪明,所以胆子格外大。这种情况极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 秦薄荷说:“人也不会那么倒霉。” 石宴:“你没办法保证。” 秦薄荷:“能不能不要说教了。没和你说一声是我不好,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但没必要悲观成那样,我也没有你说得那么没用。” “我没有说你没用,我是说这件事太不可控。将赌注压在李瀚城和政琰身上的风险有多大,还需要我来提醒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这种语气来讲吗?我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吗?”秦薄荷眼睛红了起来,他发觉了,并觉得很丢人,但压抑不住。 还以为能多强硬一会儿呢……秦薄荷语速越来越快,但最终还是无法掩盖有些嘟囔的鼻音。 不想再和他讲道理了。 “你到底干嘛要这么生气!我不明白这件事怎么就能让你不高兴成这样,我……” 其实说到这里,两个人的声音已经很大了。茶座四周静悄悄的,要么竖起耳朵偷偷在听,要么因为吵架感到不适起身离开。而店员也同样面露难色地徘徊着,不知道要不要去干涉。 秦薄荷不想说了,也不想让石宴看自己这副样子。 他知道,石宴其实说得对。 他也知道,自己就是在赌。赌李瀚城没将自己放在眼里,赌他孤身一人来。赌政琰是个乐子人,既然有求于石宴,那就必定会出来干涉。不如说秦薄荷没把政琰想得那么‘好’,没想到他居然第一时间就通知了石宴。 这么做确实有风险,有漏洞。 但……成功了不是吗。赌也赌赢了,成功脱身了……也给了李瀚城一个教训,石宴不知道自己手里是拿捏了金奈的把柄才敢以小搏大。 说实话,他知道石宴没错,也知道他说这一切的因由全部起源于担心自己受到伤害。 但还是。 觉得有一点委屈。 “一定要,这么,严苛吗。很久没见了,刚回来,就指责。” 离开了很久,每天都很思念。 明明是想让你高兴的,结果却弄成了这样。 换以前能容忍谁对自己这么讲话?可是又无法硬气地反驳。既看穿对方是因为自己感到不安、深深担忧着,也看到石宴在质问自己的时候攥着手掌——手背上的血管比之前明显。石宴因压抑而绷紧身体和下颚,甚至在轻微地晃抖。 因为看到秦薄荷红了眼睛,石宴不再说什么。 但这份沉默让秦薄荷更难以接受,他感觉自己把这件事搞砸了。因为被训斥而生气,因为被苛责感到委屈,可要真说起来自己好像也没有哪里被冤枉,石宴说得都对,所以无法灵巧地去反驳。 但要因为这种情绪轻而易举冒眼泪,秦薄荷会更加看不起自己。 “抱歉。我不想说了。”他轻声说了一句,低着头起身,也没管椅背上的外套。再待下去会更难捱,石宴本身的压迫感也让他呼吸困难。沐浴露盖不住的腥锈从何而来,秦薄荷其实很想问一问怎么回事,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平复自己的情绪,要是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像个孩子一样被骂两句就稀里哗啦地哭出来。 也太丢人了不是吗。 “誒轻轻!走路当心一点呀?” “不好意思。” 秦薄荷向被撞到的女士轻声道歉,对方原本蹙着眉,但在看到秦薄荷的脸的时候滞了一下,但还没来记得关心这眼睛鼻尖红红、眼泪流得整张脸玲珑剔透的年轻人,秦薄荷就快步走向电梯。 新年前夕的ims,本地人难能多于游客,情侣、夫妻,一家三四口。来往大多手里拎着品牌纸袋,一副繁荣气象。电梯内有笑着人讨论起今晚说不定会响战歌。而秦薄荷把自己塞在角落,即便如此,但还是有人看他。 这张哭脸过于惊为天人,已经有人想搭讪,秦薄荷本打算直接去地铁层闷头回家,为了躲,还是落到LG1就出人群往奚落的地方跑。 可到了通道,微带芬芳的暖风袭来,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秦薄荷这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 但要回去取,再面对石宴,面对那种气氛,偷偷打量的店员和顾客,难以解决的场面。 还真是一点勇气都没有。 他跑之前没看石宴的表情,那个人说不定已经不在那里了,说不定早就走了。都气成那样了,所以该怎么说怎么才能让他消气?但至少以目前自己的心情来说道歉绝对是不可能的……但一气之下跑出来就把石宴一个人放置在那里真的对吗?不是因为理亏又生气所以才跑掉吗…… 会不会更生气?会觉得寒心吗?明明是在担心,结果自己并不领情。可是本来就没有必要说的那么严厉……干嘛非得那么严厉。 就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底线地包容忍让……不行吗?这件事值得吵起来吗? 秦薄荷穿得单薄,还是有点冷,一个人站在这里。忍受着四面八方暗自窥探的目光。 乱七八糟的各种想法混乱起来,又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年纪还能因为这种人际纠纷掉眼泪……但谁被那样训斥能不哭?分明以前 一直都是温柔的。 为什么这一次不温柔。 为什么现在还没有追过来…… “秦薄荷。” 秦薄荷肩膀抖了一下,忽然身体一烫,闷头大步向前走,没有回头去看。 但几步的距离成不了气候。很快,从背后裹上来温热的外套,热得让本就开始回暖的身体甚至有些燥。 秦薄荷又开始扑扑地掉眼泪,闷不做声扭头就走。 石宴的声音依旧隐含怒气,他将秦薄荷拉回身边,“就算管理不好情绪,至少保证自己不要感冒生病,这你总能做到。” 石宴的力气本就挣脱不开,他将安静的,用掉眼泪发脾气倾诉委屈的秦薄荷带走,远离人来人往的通道,既然要谈论,就找个消防通道,那里没有人失礼地盯着看,所以不用顾忌体面。 石宴依旧生气。沉默不语地擦着秦薄荷湿漉漉的脸。擦拭眼泪的手掌干燥温热,动作缓和和温柔。被这样照顾着,眼泪理所当然地很快止住了。 “为什么,要那么凶啊。” 石宴没有说话。 秦薄荷直言出自己心中所想:“你完全可以不用这样讲,我也会听的。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自量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政琰将照片发给我的时候,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你万一出事,”石宴声音不高,也有耐心,但还是带着难得一见的情绪,“不只是李瀚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直在网络上遭受构陷与辱骂,每天打电话的时候都有机会告诉我。为什么不说?” “因为没有必要,我自己可以解决,”石宴的表情很不好,所以秦薄荷想努力解释,“我知道你担心。可我真的没事,我找到了李瀚城的把柄,只要有它在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至于网络上那些,脱敏后我早就习惯了,放着不管就会过去,网友记性没那么好,左不过是以后再出什么事,又被翻出来说一说而已。” 真在意这些,那他早就无法在互联网生存了。 石宴:“能忍受不代表你该经历这些。所以你要我就这么看着你,什么都不做?放你一个人去面对李瀚城,被中伤也沉默不语。” 秦薄荷:“你觉得我没能力自己解决这些?” 石宴:“我没有这样想。” “既然相信我有能力处理这些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啊!”秦薄荷有点着急了,想要快点袒露心意,“还是说你一定要我依赖你?一定要我事事都向你求助吗?我不想那样,不想依赖,也不需要你事事保护,更不希望你事事保护,我想……”想要和你在一起,那么就必须要让自己更加独立。甚至有一天,说不定也能帮你解决问题。很不喜欢单方面受恩惠的现状……更讨厌亏欠,所以不想让你认为我对你的喜欢是出于感激。石宴,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不是的,不是在为某天想脱身便能爽快脱身而留有后路。是想表达出如果你不帮我,不对我伸出援手,我也会因为你本身而喜欢上你。 秦薄荷是想这么表达的。 但他话说到一半,却愣住了。 因为石宴的表情真的不太对。 “……” 石宴也不是没有在听,实际上他对秦薄荷说诉的每一句话都很认真,但等秦薄荷说到后面的时候,石宴有一瞬间的失神——就是这种反常,引起了秦薄荷的注意。因为他也同样一直认真地对待石宴。观察着他的反应,他的表情。 石宴视线看着自己,目光有些空,直直地盯着。却没什么内容物。这让秦薄荷心中一惊。并且产生了十分不安的情绪。 不是害怕,而是担忧。 “石宴,”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扯石宴的袖子,满脸都是担忧。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石宴?”他晃了晃石宴的身体,想要再靠近,却被一把抓住。 石宴:“对不起。” 秦薄荷:“啊?” 石宴:“对不起。” “……你有什么要和我道歉的,”不是,他到底每天在道什么歉啊?秦薄荷是想抓住他问个清楚,却又被避开了,这一次动作更加明显,秦薄荷愕然:“石宴?” 石宴定定地看着秦薄荷。 耳中还回响着,秦薄荷那句反应强烈的,【我不需要。】 “……?” 【还是说你一定要我依赖你?一定要我事事都向你求助吗?】 【我不想那样,我不需要你事事保护,也不希望你事事保护。】 “石宴?” 【你就想让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就想让我依赖你,依附于你。像个水蛭一样吸在你身上你就舒服了。就有面子了,终于能抬的起头来了。】 【对对对,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模范丈夫,所有人都羡慕我。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你就该花钱买个奴隶,就放在家里,吃喝拉撒都由你同意】 “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石宴?”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我厌恶依赖,厌恶你的控制欲,厌恶你什么都替我做决定。要我告诉你几次你才能听懂?我不需要,不需要你明白吗?】 秦薄荷快急哭了。 为什么忽然露出这种表情,怎么看着自己的时候会是这样的眼神?石宴似乎陷入了一种遥远的、来自过去的恐慌,伴生某种焦虑,骤然间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切割开来,为了保护什么,又或是为了避免什么。 秦薄荷喊他:“石宴!” 【最无法忍受的,是你默认我一事无成的态度。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实际上所作所为从未尊重过我。真是瞎了眼……我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你?】 【现在想来,其实我最厌恶的就是你。】 【你真让人窒息。】 石宴瞳孔微微缩起。 “对不起。”他后退一步——数步,至少是对秦薄荷来说安全的距离,“是我的错误。我向你道歉,我确实,不应该干涉这么多。” “什么?突然说这些。” “我相信你,我知道你可以做到。抱歉,擅自替你做了决定。我知道你可以自己解决。” 秦薄荷茫然地听着。这个人说着自己原本以为听了会舒坦的话,但此时此刻心里却一点舒服的感觉都没有。 石宴低下头,原本的情绪早已冷却褪去,他不再以让人不安的气势接近秦薄荷,微微垂下眼,刻意阖起疼痛的眼神。就如忏悔一般地,几近虔诚地道着歉。 “抱歉。”他说,“我不应该以那种态度对你。你说得对,我不应该默认你不自量力,你有能力处理好一切。” 一边说着,似乎是想要触碰,动作却在后退。仿佛他认定了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而秦薄荷伸过来的手预示着某种伤害与被伤害的征兆。 “是我的问题。”他对秦薄荷认错,“是我的错。” 又几乎偏执地,迫害自己一般地。 “原谅我。” 第38章 很想吻他。 在秦薄荷焦急解释的一瞬间,实在令人恍然。就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 眼前是碗碟瓷片,翻倒在地混杂的饭菜汤水,被推倒的桌椅,还有石芸颤抖怒吼的影子。 那时候每天都是争吵,争吵,争吵。他们不会动手,却总拿家具撒气。不知是怨恨积累到什么程度,上一秒还尚且可以坐在一桌吃饭,下一刻气氛开始剑拔弩张后,因为某句话不对,彻底爆发。 正如石芸所说,她丈夫对她的要求过于传统,毫不尊重她的主体性。因此震怒,“你就想让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就想让我依赖你,依附于你。像个水蛭一样吸在你身上你就舒服了。就有面子了,终于能抬的起头来了。”她指着打翻在地的,那些餐厅打包回来的饭餐,冷笑着说,“认清楚。你不是嫌不健康不好吃,你只是想看我一天三顿围着厨房转悠。” 丈夫愤怒辩解,“什么奴隶?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谁让你一天三顿围着厨房转悠,我是不希望一天三顿顿顿都是餐厅买回来的外卖。”他继续说,“我是不解,怎么我娶了你,不像夫妻,像和什么工作伙伴同居一般?我没有让你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我尊重你,但是我没有让你忙得像鬼一样一个月只有一次能在家里吃好好吃顿饭!” “你当时追我的时候看上我什么?现在结婚了,孩子生了,你让我回归家庭,算盘打得够精明。” “你不要把问题上升到那个地步!我哪个字说了不让你去工作,我是说你不要脑子里只想着工作!从幼儿园到现在你关心过他除了学习以外的事情吗?每天喝酒应酬醉醺醺回来,对着他张嘴就是骂,做到什么地步你都不满,他才几岁,你还要他怎么样?” 她懒得再费口舌,转身离开,却被丈夫拉回来,“别想事事都冷处理!我缺过你什么吗?就算你什么都不干,纯养你我也养得起。你要我看着你为了那不值得的事业把自己蹉跎死,我做不到。” “不值得的事业。其实你打心底觉得这医院我做不起来,是不是?我不会成功,也没有经营的能力。” “你真心问我?” “真心。” 他定定看了石芸许久,最终还是点头。“是。”他说,“我觉得你做不到。你的性格和能力客观来说无法独立运营一家规模这么大的私立医院。你完全就是在赌,就算能赌赢,也会十分惊险。失败的后果你更无法承担。我也是。” “行了,我知道了,你放开我。” “我希望你能依赖我,可以听取我的建议。不是说我一定比你强,懂得比你多,只是旁观者清,接受帮助不会让你显得不独立,你是我妻子,我只是想让你少走弯路。也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我不需要。” “我是真心在帮你、为你着想。我不想你那么累。阿芸……” “我说了不需要!”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争执,但不被信任的事实才是她彻底失望的导火索。 秦薄荷焦急辩解的声音,几乎与石芸心灰意冷的喊叫重叠。 直至最后父亲也没有弄清楚他给的全都是她不需要的。 自以为地给予,自以为地替她着想,因她不领情而恼羞成怒。责怪她忽视家庭、冷心冷清。其实石芸只是想要他的支持与尊重,仅此而已。 用自己的方式偏执地去补救,无果后情绪淤积演化成沮丧与恨意。一日一日变得面目全非。 他对阴郁缄默的儿子苦笑:“你看着我的眼神,我很明白。你恨我。估计也挺恨你妈的。” “她说后悔认识我,说我让她窒息,我意识到我是她痛苦的根源。” “她说,最厌恶的是我。” “那应该是真心话。” “其实我很后悔。” “后悔自作主张,后悔不相信她。我太自大了。” “她不属于我,也不需要我保护。” 真的,实在后悔。 石宴说:“原谅我。” 秦薄荷难以忍受:“石宴……” 石宴:“今天是我反应过度了。” 秦薄荷:“不是的。” 石宴说:“我知道你有解决事件的能力。但我不该干涉你这些,即便我有立场,也不应该。” 秦薄荷抬头看他,伸出手去摸他冰冷的脸。 怎么办啊,这个人看起来快哭了。 “别觉得失望,”石宴没有动,甚至看上去小心翼翼地。脸贴着秦薄荷的手,一再压抑,还是,“你别哭,也别走。是我没有控制住自己。” 大概是因为一直以来,从小到大,就有那种自虐式的,不为他人所需要的畏惧。怕落成同一种下场,那些情绪,挤压久了,会爆发出来。因此总不知地给人强烈压迫感。 秦薄荷会不会因此感到害怕? 他没控制好自己。 “我不想让你感到无法忍受。别害怕我。”石宴也抬起手,覆盖在抚摸着自己脸颊的、秦薄荷柔软的手背上,微微侧过脸,像是汲取什么,又像在用唇角轻蹭秦薄荷的掌心,眉心紧蹙,似乎哪里有些痛苦,却又给秦薄荷露出一个低低的苦笑。“别因此厌恶我。” “……” 石宴一直是干燥温热的,即便现在,贴着手背的掌心也很滚烫。 秦薄荷能感受到那种畏惧,是石宴的畏惧和慌乱。虽然动作很轻,却处处都像在挽留。 秦薄荷想,我也没说要走啊。 除了难过好像也没有其他情绪了。秦薄荷好像能理解一点石宴一直以来的感觉。明明觉得担心,却因为顾虑太多忍着不去询问。为了不将危险的一面表露出来,就用木讷作为性格的借口,揣着明白装糊涂。 政琰猜错了。 其实秦薄荷也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医院的同事不懂,石宴的学弟不懂,政琰不懂。石芸……石芸也不懂。 他怎么会不知道石宴危险。 从第一面起就察觉出石宴浑身都窖着压抑的冷淡气质,因此防备,警惕,用自己的方法周旋缠绕着。 但即便察觉,秦薄荷也能感受到,石宴自心底的坚持与极其客观的善良。更何况有些事,在与石芸这一年多的沟通中,早就能隐隐察觉到。就按照他自己说的,他认识石宴,远比石宴认识自己要早。 他做主播,接触过太多别有用心的人,大部分也能将自己伪装得很好,虽总有原形毕露的时候,但该说的该做的都不马虎。那些‘关心’,‘尊重’,比石宴更能把握嘘寒问暖的尺度,再加上一掷千金的慷慨气度,足以让识人不清的人沦陷倒戈,再做不出清高姿态来。 但真的关心与尊重,本身就是演不出来的。 讨厌的人会一直讨厌,心怀鬼胎的人迟早露出马脚。但真正的在乎,真正的怜惜,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足够秦薄荷分辨了。 所以政琰,你懂什么啊。 你什么都不懂。 “我不会。” 秦薄荷对石宴说我不会,说:“你没有反应过度。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我知道你在为我好。哭是因为不愿意承认,而且觉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秦薄荷说:“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因为想证明自己解决事情的能力。想被你看到,想让你觉得我比别人优秀很多、利落很多,说做就做。我期待你夸我,结果被训了一顿,不高兴不是很正常嘛。” 秦薄荷说:“我刚刚很怕你再也不理我了。但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不听话,所以就算很委屈,如果你不追过来,等我调整好之后,我会上去找你的。” “当时要离开我就应该阻止。”那个时候就挽留,也不会让秦薄荷一个人跑出来掉眼泪。 石宴说:“我不应该把你强迫到这个地步,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你会难受。抱歉,明明可以温柔的。” 秦薄荷目光游移了一下,又很快抬眼,似乎在内心挣扎好一会儿,但还是大大方方地说,“我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你这样,喜欢你因为担心我而失控。可能这么说有点自私吧。”秦薄荷眼睛一转,咽下去那点赧然,清了一下喉咙,抬亮声线,“但是真的很喜欢。从来都没有人会因为怕我受伤,没有人因为我做对自己不负责任的事而生这么大气。” 秦薄荷身边,多的是想要他堕落,想要他麻木着一步一步主动往泥潭里走的人。很多,很多的坏人。不会因为他奔赴险境而担心到生气,他们巴不得这主播一猛子扎进深渊里去,一生也无法挣扎出来。 有人因为担心他失控,又害怕他离开而失措。宁可示弱央求也要挽留。 秦薄荷确实挺坏的,因为他真的喜欢。 “我可是……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这些话。你最好听过就忘掉。”即便忍了又忍,秦薄荷的脸还是无法躲藏地红了起来,“你不要觉得自己在伤害我,所以别再动不动就道歉了!我知道,你比谁都相信我解决事件的能力……唔。” 石宴的拥抱一直都是这样。 无论是温和还是强硬,缓缓地或是突然地。 每一次,蕴含的,隔着衣服汲来的温度,都足以让这辈子极少哭泣的人落泪。遇到石宴之前,他真的不怎么哭。 李樱柠出事的那个雪夜。 在石芸办公室里,意外很警惕的石宴。 因为乱给他喂药,吞吃一般的亲吻过后,想挣脱也没力气挣脱了。 与秦妍的争执结束,那顿香到不行的晚餐……现在好像只记得眼泪的咸味了。 因为防备政琰,毫不犹豫地伸手将他拉过去。过度保护,你快把他捂没了,政琰嫌弃地说。但秦薄荷从未觉得窒息,他贴着石宴的胸口,睁着眼睛,抿着嘴唇,心砰砰直跳。 那么多,那么多的拥抱。 秦薄荷想推开他,伸出胳膊,动作却是轻拍着石宴的背。因为感受到了那点点难过,于是也用力圈住他,或许做不到石宴这样,将自己整个揽在怀里,手抚摸着发尾、后颈与耳朵,似乎随时低下头嘴唇就能碰到自己的额头。 但秦薄荷也可以用他略微笨拙的,并不熟练的姿态,回应回去。 其实两个人都不擅长拥抱啊。也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都是日复一日压抑着,沉默着,做好别人需要自己做的事情,自己需要自己做的事情。 “不厌恶。永远不会厌恶。”秦薄荷闭上眼,“你做什么,都不会厌恶。”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存在? 石宴和秦薄荷,都这么想着。 秦薄荷:“刚刚那一瞬间,还以为你要转身就走了。吓我一跳。” 石宴:“为什么?” 秦薄荷:“一种感觉……别道歉。” 石宴将话咽了回去。 秦薄荷看着他这样,忍不住笑。 说:“其实你今天应该夸夸我的。” 石宴:“我听政琰说了,只是可惜,没有亲眼见到。” 秦薄荷:“欺负李瀚城吗?对付那种人,只要气势赢了,那就什么都赢了。” 石宴想起李瀚城那张血淋淋哭着求饶的脸,虽然眼神很沉,但笑确是发自内心的,“嗯。是这样。” 秦薄荷自然没错过他的微表情,虽然心里痒痒,但毕竟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他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 “所以你这衣服是怎么回事啊……感觉像是新买的。” 确实是来的路上,直接在商场里买了一套衣服换上。被血污弄脏的那套直接扔掉了,石宴再失去理智也不会穿成那样去见秦薄荷。他清理了自己很久,直到确认没什么味道。在品牌那里,曾考虑是否要使用香水遮盖痕迹,但思考了一下还是算了。 LG1能逛的牌子不少,路过因为接待重要客户因此拉起隔离带的门店,秦薄荷站住脚步。 这是个以舒适质感为主的顶奢品牌,理念通常被解读为材料卓越,设计低调,橱窗陈列的装置簇拥着这个季节主推的款式,用作这个季节品牌的形象名片。 秦薄荷看一眼橱窗,看一眼石宴。 石宴还是很得体,但还是因为秦薄荷斜过来的目光无奈失笑,“因为服务完善,换好一套很方便。这是最快的选择了。” “我也没说什么,”他观察着石宴,“很适合你啊……你肩宽身材好,所以比那个人台还有型。” 石宴询问:“要买衣服吗?” “我当然不了。穿着这种牌子我还怎么向老板们哭穷卖惨,”不过秦薄荷还是推着石宴进去,“但是看你去试衣服应该挺快乐的。” 石宴被隔离带挡住,看着匆匆赶来面露难色的SIC,“现在他们正在接待。” “那就把你的卡拿出来,让他们分清大小王。你的购买力,本资深代购还是很清楚的……干嘛啊!” 石宴转身,将秦薄荷反推走,一边听他发出不满的动静,一面想办法用其他橱窗引走他的注意力。询问他什么款式适合自己。 这一邀请秦薄荷就来劲儿了,他被激发出了推销的本能,充当起石宴的购物顾问。此薄荷一晚上都在替商场打白工。年前本就好卖,但这类商品能售出与否本也不看季节。 原本各自忙碌,能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一起多相处……一起逛街放松也是好事。秦薄荷指出之前石宴看中的那款表,当时他不愿意卖,也确实是因为拿不到好价格。石宴是不会戴二手表的人。 工作人员带着手套,将产品托举在盒子里摆上丝绒软垫,旁边是选配的金属配重,秦薄荷精心挑选,替石芸选了之前石宴指定的金属,同时也挑了一款深藻色鹦鹉螺表盘。 结账的时候石宴离开了一会儿,秦薄荷接过SA递来的杯子,一股茉莉味清香淡雅。他还没喝两口,忽然听到一阵音乐。 “上一次听还是圣诞节那天。”“那天听了两次。”店内员工都笑着发出赞叹,同时也能看到橱窗外的路人有意思地讨论起来。ims播放的协奏曲欢快仿佛交响乐,如乐园举办游行庆典一般雀跃。 秦薄荷很了解这番动静——是所谓的破亿战歌,周年庆或是迎临新年之际,营业总额每破一亿,便会响一次这样的歌曲。 马上也要十点了,今天人这么多,这个时候响很合理。石宴今天也贡献了不少……说实话。 歌曲确实就是财务经理将卡递还给石宴之后不久响起的。结了这笔便达成了这份喜庆欢乐。他亲自将石宴送了回来,同时也发出了LALA俱乐部的邀请,但石宴自然是拒绝的。 “那我能去吗?”秦薄荷问。“应该不会消费,但就是想开开眼界。” 经理试探:“当然可以,不过二位的关系是……?” 秦薄荷泰然自若:“家属。” “没有问题,我们现在就向您正式发出邀请。想必二位一会儿还有自己的安排,这样,您留下地址,我们将邀请函与礼盒直接送到您家里。” 给出石宴家那个牛逼公寓的地址后,工作人员脸上笑容更诚挚了。秦薄荷的虚荣心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仰着下巴趾高气昂地离开,石宴拎着大小纸袋,免他不看路扎扎实实地摔上一跤,单手揽住了秦薄荷的肩膀。 但管不住,秦薄荷一路晃悠到车跟前。一路收获目光无数。 他眼尖,问提袋里的,“怎么三个盒子?” 石宴没有说话,关上车门,将白色的那个盒子取出来,在秦薄荷面前打开。 “你还是买了这支?”他还在稀奇,“不是我觉得它有点过于精巧吗,虽然很漂亮,但你戴不太合适。” 秦薄荷记得它,是因为石宴一直在看这只表。既然那么喜欢,就取来试试,结果试的时候小了。 它确实和石宴气质不搭。给石芸又不够俏丽,过于中性,配不了她另一只手上的镯子。 “因为是给你的。”石宴一边说着,一边托起秦薄荷的手腕,将手表套上,扣好。 秦薄荷下意识躲,“石宴。”他摇摇头,“太贵了。” “实在困扰,就当做替我保管。如果觉得这么想能舒服一些的话。” “……我目前还不起同样价值的礼。” “那就努力,我相信你总有一天,能送出同等价值的礼物。无论是作为主播,还是任何你想尝试的职业。”石宴欣赏那块精绝的表盘,松开了托举的手掌,平静地说,“还是说,你觉得我们相处不到那一天。” 秦薄荷望着他,手腕阵阵发烫。 确实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因为早已不是亲密朋友之间的关系。 “也不会让你等太久。”秦薄荷说。 石宴并未热切回应,只说:“什么时候都可以。” 实际上这台车的空间宽阔,但还是觉得空气愈发稀薄。二人的距离不近不远。 就这样不算严肃地收下礼物,没有郑重道谢,也没有发表什么感言。秦薄荷难得在收取礼物的时候如此缄默。主播的基本素质还真是消失得一干二净。 安静了一会儿,对视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移开视线。石宴不做声地启动车辆,秦薄荷不做声地降下车窗,微微呼出一口气。 很想吻他。 石宴和秦薄荷,都这么想着。 第39章 血痣 秦薄荷:“对了,还有。” 石宴:“什么。” 秦薄荷看着窗外,轻飘飘地说: “我很想你。” 出国前,石宴没忘记医学会的邀请。 秦薄荷也去了。 那个学术交流会议……具体什么主题秦薄荷忘了,他原本以为会安排到什么大学里,毕竟石宴要发言讲课嘛。结果石宴和他说,这种学术会议主办方会安排在地方拿得出手的酒店,结束后通常会有晚宴。 原本没那么感兴趣的秦薄荷一下子支棱起来,说那我得去见识见识。 会议被安排在曼尼幡仕酒店二十六层,派头十足,来的人多得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石宴将他安顿到位置之后就离开了,秦薄荷乖乖坐着,他位置虽偏,但是第一排。秦薄荷看看左右席位上摆着的专家名牌,也不觉得不自在,此微商配得感极高,甚至悠然自得地刷起手机来。 周围人私语聊天的时候,秦薄荷总能听见他们在讨论政药。石宴似乎也说过,这次会议是由政药赞助的。 政琰不过是部员家二代,看平日里那个挥金如土的样子,秦薄荷也能想象的出来其企业规模大到什么程度,结果没想到比自己猜测得还要更加夸张。 会议即将开始,秦薄荷收起手机,颇有些小激动。他还未真正见识过石宴如此风采的时刻。他的学识能力,很多时候只是作为符号和权能的一种体现。 这个人在自己面前过于温和。偶尔,有时候。 秦薄荷会忘了他是个极其优秀、学历傲人的天才。 一开始不是石宴讲话,也不知道安排到了什么时候。台上的老头老太对着稿子讲官话,秦薄荷听到一半,忽然发现身边一直空着的位置轻轻坐下一个人。 很安静,身上有淡淡的樱桃甜味。 他忍不住悄悄打量起那人——穿着低领,身材削瘦,肤色白出一种不健康的冷调。最出众也最吸睛的,是脖子上,喉结那里,有一颗浅淡偏紫的,红色的痣。 对方当然也发现秦薄荷在看他,视线对上,又缓缓移开,似乎习惯了被人盯着。 秦薄荷敏锐地察觉到,这好像不是冷漠,而是这人似乎有些习惯性迟钝。抬高且空荡的目光给人高傲的感觉,却并不惹人讨厌。 但很快,石宴上台了。秦薄荷立马收起注意力,聚精会神地聆听。 石宴穿着正装,头发也梳起来了。 发表演讲的时候没有那么多废话,由浅入深,就算是没有学过也能懂个大概。 “……当前研究的主要趋势与共识,结合最新进展,该领域呈现出几个明确的范式转变。从针对单一靶点转向多靶点联合治疗,我认为是实现疗效突破的关键。同时,干预时机需要重点极度前移,在出现明显症状的‘临床前’以及‘轻度认知障碍’阶段进行干预……” 声音低沉,字速适中而清晰。秦薄荷作为主播,自然研磨过吐字归音。 石宴以端正的态度详解自己学识内需要与众僚分享的一切,将结论细细拆分。就算对很多词汇一头雾水,也能让人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认真地听他说下去。 石宴在自己领域内掌控一切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比起院长大人手一挥全额免单的架势,现在同样魅力十足。 真是令人崇拜憧憬。 如果是读书的时候遇见,真的会被稀里糊涂地骗走吧。 不止有秦薄荷觉得他现在的声音很性感。 “据AAIC的最新数据发布,首次人体试验显示,向脑室注射富含Wnt蛋白的自体脂肪干细胞安全,且能改善认知,减少tau蛋白和淀粉样斑块,这标志着治疗思路从‘清楚病变’转向‘促进神经再生’,为疾病修饰疗法开辟了新路径。” ……后面的逐渐听不懂了。但秦薄荷差不多也明白,是为了治疗阿尔茨海默发表的交流论文。 他看着屏幕上的一些图片,忍不住喃喃,“得这个病是什么样的感觉啊……等我老了也可能会这样吗。” “一夜之间,你认识的所有人都死去了。” 旁边人突然出声,秦薄荷挑起眉,他看向旁边,没有接话。而那人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着,“谁都不认识,在陌生的地方,怎么都回不了家。” 秦薄荷:“……” 他轻轻地说:“甚至会发现,自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才是实体,而你是鬼魂。一直在做黏糊糊的,没办法醒的梦。” 叹出一口气,他看向秦薄荷,“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秦薄荷有些抱歉地说,“是您家里人吗?” 那人收回目光,看着台上,没有说话。 石宴发言时间偏长,三十快四十分钟了,结束时台下掌声阵阵,就数秦薄荷拍得最凶,眼里还冒着对知识分子崇拜的星星。石宴扫了一眼,微微怔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常态。虽然表情还是得体,眼里却忍不住那份独属于秦薄荷的笑意。 秦薄荷依旧眼尖,“耳朵又红了。”他噗道。 接下来介绍的那些人他不感兴趣。 石宴的位置第一排靠中,秦薄荷现在只想去找他。就是不知道会议什么时候结束。秦薄荷偷偷举起手机。 MINT:【表情动画】 MINT:石院长 MINT:石院长 …… 不知道骚扰了多少条,石宴手机静音,但也不知怎么察觉到,居然真的查看了一下。他知道秦薄荷是无聊了,想了想. 石宴:抱歉 MINT:?? 石宴:如果坐不住了,可以直接离开,楼下有水吧,在那里等我也可以。 MINT:没有坐不住,就是有点困 MINT:说了不要总是道歉你干嘛啊…… 石宴:抱歉 ‘石宴’撤回了一条消息 石宴:知道了。 秦薄荷:我看到了!!! 秦薄荷捂着手机,臭着脸将身体前倾,越过聚精会神的专家和嘉宾,狠狠地瞅坐在中间的石宴。当然对方察觉到了,却没有看回来,而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也望向台上。 秦薄荷也不骚扰他了,而且也不会离席。再无聊也要陪下去……至少陪到茶歇时刻。 演讲,提问互动,主持人采访。一套流程看起来反而只有石宴的开场最利落,回答的问题也精准简略。秦薄荷还记得有人用英文提问,看起来不像白人,听口音,似乎是日韩那边的学者。 石宴用流畅的语言回答,甚至讲英语时的语速反而要比母语快几乎一倍,让人摸不着头脑。但秦薄荷本来就喜欢他讲英文,低醇的声音配合上地道的口音,总让他想起石宴偶尔喊自己英文名的时候——“MINT,”石宴也发过这样的语音,说着李樱柠的情况,秦薄荷反复听了好几遍。 也是讲起医学呀学术方面的话题时会崩一两个单词出来。现在想,大概是常年在那个语言环境学习生活的缘故。 石宴的两个学弟会称呼他学长。 秦薄荷偶尔也会想,要是能去留学……在大学遇见作为学长的石宴。会发生什么事呢……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抵御困意,上半场终于即将到达尾声。秦薄荷偶尔瞥见旁边的人,发现他似乎也是一脸疲倦,甚至有几次快要睡着了似的,半阖着眼,身体轻轻摇晃。 “……现在,有请政药集团代表上台讲话——有请集团董事长,政迟。” 主持人一句话弄醒了跟着昏昏欲睡的秦薄荷,他耳朵一竖,好奇地看向台上。台下同样安静了一瞬,就和石宴刚上台时一样,让人忍不住屏息凝神,看看这位巨企幕后的掌门人到底什么模样。 也是政琰嘴里的叔父,让人好奇怎么就怕成那副模样—— 还以为多凶神恶煞,结果实在是有些让人失望。 那人面容冷峻,常年居高位习惯不苟言笑。虽已经有染风霜的岁月痕迹,但不难看出其英俊和矜贵的气质。看不出哪里疯癫,但比石宴看起来还要没人情味是真的。 可能是到底年长吧,据说已经五十几岁了。目光没有想象中的压迫感,很平和,可一双眼瞥过来对方还是会自动矮他几分。 开始之前,他看了过来。秦薄荷一惊,又后知后觉发现他不是在看自己。而是看自己身边那个昏昏欲睡的男人。 只是浅短的一眼,很快,回归正题。 也看不出是疯子啊。秦薄荷想。政琰一天到晚就爱添油加醋说离谱的话。 政迟是上半场最后一位讲话的,据说是因为要提前离开所以往前挪了挪。讲话结束后,正好就是茶歇时间。 政迟越过试图前来攀谈的所有人,去和石宴说话。 政迟开门见山,“借一步。” 石宴:“嗯。” 既然在这里谈话,应该也不是太正式的内容。八成是商定双方私下的安排,因此也没有特别避着人。在场大多数人都知道,包括坐在第二排的郑秘书长,心里清楚明白。 政药办这一场耗资不菲的学术会议,三分是真为交流资讯,七分是为了争得与石宴对接的资格。 当然,仅仅是资格。 虽然是休息时间,但没几个人散去,或近或远或在自己位置上窥探,看政迟,看石宴,好奇他们在低声谈论什么。毕竟是那样的两个人物。不说身份背景,样貌也够令人瞩目。 秦薄荷浅浅地打了个哈欠在等,自己旁边的男人居然已经安静地依着椅子睡着了。气息很轻,让人担心是否还有呼吸——本就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前面的名牌和自己一样什么都没写,只有姓名两个字:殷姚。 既然状态这么差,为什么要来呢? 虽然病弱,却很漂亮,不如说美丽得有点残破了,总感觉多碰一下,在这里突兀弄醒他的话,这个人就要像玻璃一样碎掉。 周围谈话的声音变大,逐渐有人围过来,秦薄荷收回目光,一抬头才发现是政迟走来了。他的步伐速度和表情都表明一种拒绝攀谈的态度,就停在殷姚的面前,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唤醒他,而是将身边人递来的衣服抻开,批盖在殷姚的身上。大概是要直接将人抱走的意思。 殷姚醒了,比刚才的神情还要更迟钝一些,眼睫眨了眨,辨认似的看了政迟一会儿,才说,“我睡着了。” “嗯。” 他似乎有些愧疚,喊了一声阿迟。“我以为能撑到结束的。” 政迟没说话,也不顾众人目光,将他扶了起来。替他穿好衣服,将人轻揽在怀里,低头看着殷姚的眼神,活像下一秒就要吻在额头上似的。 自然是没有。 直到二人离开。 “石宴,”秦薄荷忍不住问,“他们两个是不是……” 石宴:“嗯。” 秦薄荷抓住石宴的手,借着劲儿起身,他倒不是病弱无力,纯就是想拉手。一边说:“但是总感觉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氛。” 石宴扶稳他:“早年发生的事,我母亲是知道的,不过我只听过只言片语。” 秦薄荷:“我去问问政琰。” 石宴忍了又忍,还是面无表情地:“我建议还是少和他相处。” 秦薄荷:“他现在算我半个衣食父母了。” 石宴:“……我也可以买。” “表情好可怕啊,”秦薄荷一边走一边和他说,四周看看才发现都到会议厅门口了,“等一下。我看好多人都想和你说话来着,你不去应酬吗?” 石宴看了眼表:“不,下午那场我不会参与。我还有别的安排。你也坐不住了,不是吗。” 秦薄荷:“倒不用担心我……你什么安排啊?” “去陪你看望李樱柠。” 秦薄荷一时间,好像忘了还有什么奢华的晚宴。被这么一拉着手,就跟着他走了。 好一会儿,才说,“你刚刚。” 石宴按下电梯,“嗯。” 秦薄荷:“你刚刚特别帅。” 石宴看着秦薄荷。 秦薄荷:“特别特别帅,很夺目。眼睛都移不开了。” 石宴:“我在看你直播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觉得什么。”秦薄荷也是知道直播间里的自己长什么样的,有些脸红,所以才在意,因此固执地问,石宴却不回答了。 石宴是想,即便戴着模糊面容的十级美颜,也觉得夺目无比。因为本就不是因为容颜。秦薄荷认真,上进,专业又灵巧的姿态,实在让人移不开眼。 在夜市那天,就吸引着石宴的目光。只是一个背影,就足以让人为之心动了。 李樱柠的状态真的特别好,甚至感觉面色都红润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自己说是最近太轻松了,心态好病自然就好。 看到石宴和秦薄荷一起来,她忍不住红了双眼,捧起秦薄荷戴着石宴送的腕表的那只手,颤抖着双唇开口,像是要说什么感天动地的话,弄得秦薄荷紧张不已。 结果一张嘴就是,“嫁入豪门了啊哥……嫁入豪门了……” 石宴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去与门口的胡应峥沟通对话,留秦薄荷在床边痛骂李樱柠。 其实除了亲近的人,秦薄荷极其厌恶他人触碰抚摸,李樱柠自然可以摸他,但那个摩挲腕表的表情和动作都实在是太恶心了,让他意外地浑身不适头皮发麻:“你能不能少看点小说。” “不能,我不看会死掉。” 病房内嬉笑怒骂,倒是十分活泼欢乐。隔着一道门,胡应峥严肃地与石宴交流完病患信息,询问起他与海外那边的领航教授沟通结果如何。 胡应峥叹了口气,又吊起一丝精神,问石宴:“李樱柠的病历与检查结果不是都传过去了吗?怎么样。直接取消移交鑫二总院,请霍普斯教授过来操刀……” 还能听见病房里李樱柠大笑着喊秦薄荷哥。又开着石宴的玩笑。秦薄荷抬高声音,叫她一会儿不要胡说。 胡应峥:“……过来操刀,乐观吗。治疗效果怎么样?” 石宴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公事公办的态度与从前并无二致。 但他沉默太久了,胡应城催促:“你有话直说。” 石宴说:“微乎其微。” “……”胡应峥不意外地叹了口气。 霍普斯女士其实很早就回复了他的邮件,简讯上说她愿意见一面。但只从数据来看,李樱柠的情况病入膏肓。无论是谁都会建议保守治疗。若再人道一些,建议回家待在舒适的环境精养护理,适时可以寻找机构委托临终关怀服务。 她基本上,没有痊愈的可能。 石宴第二天,就将这个结果告知了李樱柠,隔日,他收到一封她写给秦薄荷的信。委托石宴,将其转交给她哥哥。 秦薄荷深怕石宴回来听见,叮嘱:“我再和你说最后一遍,一会儿来了你把嘴闭上。不要乱喊。” 李樱柠笑着点头,顺从地由着秦薄荷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扶到床上躺好。她看着秦薄荷来回忙碌,念叨他不过就出差几天怎么所有东西都移位了,找个水杯都找不到,就和小时候照顾她那样,一边尽心竭力,一边臭着脸发牢骚。 李樱柠:“哥。” 秦薄荷埋头翻柜子,不耐烦:“还要干嘛。” 李樱柠:“你一定幸福。” 秦薄荷还没找到杯子,也没听太清,顺嘴敷衍:“啊?” 李樱柠拉长声音,说哥—— “你一定会幸福的。” 作者有话说:- 专业知识的部分感谢一直以来充当顾问、知无不言的朋友小A 同时谢谢大家的喜欢和评论还有弹幕以及推荐!!深爱你们—— 第40章 怎么算欲望淡薄? 秦薄荷:“……受伤了?” 秦妍:“嗯。” 在机场送走石宴后,秦妍主动联系了秦薄荷,说要见一面。 其实秦薄荷心里还是没有放下,但因为石宴,有了面对本心的力气,所以即便是秦妍翻旧账劈头盖脸骂自己一顿,也不会选择逃避。 所以秦薄荷很平静,但意外的是秦妍也十分平静。 她甚至一抬头就看见了秦薄荷脖子上未消下去的淤青,和秦薄荷有几份相似的眼睛眯起来,在他躲避不开的时候,伸出手轻轻按在皮肤上面,“怎么回事。” 秦薄荷很久没和她近距离接触,有些僵硬。 她想到什么,脸色更加难看:“你别告诉我是石宴干的。” “不是他。”虽然有些不解,但秦薄荷还是乖乖回答,“是李瀚城。” 秦妍脸色更难看了,几乎让人觉得不适。目光沉沉的,令人感到十分压力,但手上的动作很轻。她没有收回手,而是抚了一下青痕淡淡的皮肤,看了秦薄荷一眼才收回手。 “都让你小心点,为什么不听。我说了遇到什么事就联系我。” 秦薄荷好像明白一点了。 他好奇地问:“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秦妍没有回答,而是默了一会儿,开口告诉他李瀚城出事了。 那天之后,网上的帖子被删除了,但不只是近期的被删,b站带了秦薄荷的很多娱乐视频也被下架,好的坏的都没了,包括他当初的一些无授权被搬运过去的录屏剪辑。 做到这个地步,好像不是李瀚城能力能解决的。而且这个人再也没有找过自己,秦薄荷只当是威胁起效。但秦妍却说,李瀚城受伤了,很严重。 秦妍:“而且人就在易芸生住着院接受治疗。我昨天去看樱柠的时候,顺带着去瞅了眼。” 秦薄荷更惊讶:“易芸生……?” 心里有个微妙的猜想,但因为比较猎奇,被秦薄荷刻意忽视。 秦妍:“像被歹徒袭击了。说实话,我还以为是他去矿场遇到缅匪。关节两处脱臼,浑身青紫,腿打着石膏,还轻微脑震荡。而且也不知道是精神受了什么刺激,一直在胡言乱语。说医院有人要掏他腰子。” “……” 秦薄荷想起见到石宴的那天。留意身上那股挥散不去的血腥味。原本被压下去的猜想又浮现出来。不会是…… 秦妍:“你和石院长,” 想得入神的时候正好秦妍提到,秦薄荷心揪起来,“什么。” 秦妍:“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确定关系了吗?” 秦薄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笑着,“还是关心?” “当了主播之后就油嘴滑舌,还是以前那个小闷葫芦可爱一些。”她眼里浮过一丝笑意,淡了淡心,平静地说,“嗯。关心你。我希望你保护好自己。别人就算了,但是石院长的话,”她想了想,“也算值得托付。” “不觉得看起来像坏人吗。” “也有可能是坏人吧,但能从细节处看出品德。如果真的轻浮,相亲那天他必然会送我回家。毕竟我都暗示到那种程度了。”她翻了个白眼,“是同就早说啊。” 石宴……应该并不是同性恋。 其实,能一眼分辨出同类的本能,不仅是谣言,是真的,gay圈脏乱,无论有钱没钱,大多都和政琰一样玩得很花。在李樱柠没生病,快快乐乐上大一的那年,秦薄荷算是富裕的,甚至还是个能算上号的网红。私信自然邀请不断,一年来收到的骚扰看都看不过来。 他也会觉得一个人无趣,推上的账号也有同步运营,不过那都是正经内容。但即便如此,私信里依旧灌满不堪入目的东西,随手点开就是光裸的腹肌和手持保温杯,再配上一些直白的话,看得秦薄荷直犯恶心。 到最后杏欲越来越淡,事业欲反而爆增——为了让自己优秀到遇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裤裆二两肉的蠢货。 但无聊或者孤单想谈恋爱的时候,秦薄荷也去过夜店或者gay吧,一晚上围过来的人品质都不差,比起网络上表露直白心欲的人,现实中搭讪的对象更体面,秦薄荷走到哪都是为人瞩目的对象,他知道自己受欢迎,所以才觉得无趣。 无论对方多么优秀,英俊美丽或是身材高大,一晚上聊得也很不错……可以说是相谈甚欢。最后总能互相加了微信,但等到最后,这些人。 通通都成了秦薄荷的客户。 有一些还十分忠实。因为秦薄荷不卖假货,价格也好,还不刷屏。 生意脑就是降温剂,每加来一个人,打招呼后,秦薄荷的第一句都是。 MINT:朋友圈有喜欢的吗。可以看看。 对方或沉默,或拉黑,或真的挑选起来。他好像都不觉得哪里可惜。只是每一笔交易达成后带来的愉悦感,都让秦薄荷无数次意识到,果然。 上床哪有收款爽啊…… 但是,只有石宴。 “……” 也只有石宴…… 秦薄荷下意识按了一下自己嘴唇。从石宴上飞机到今天,他还是觉得有些后悔。 在取完登机牌过安检之前,石宴看了自己很长时间。给他的通道没人排队……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秦薄荷也抬头看着石宴,觉得有些煎熬。其实内心里有个强烈的声音逼他让自己贴过去撒娇,说能不能别走,别去,不想你离开。一天都不想。但这是不可能的,既然是为了李樱柠,不说一个月,就算分开半年,也不该冒出这种念头。 秦薄荷心绪紊乱,石宴也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好像并没有哪里不舍,这让秦薄荷更不愉快,反而拉开了距离。 虽然视线抬起,秦薄荷才发现,石宴不是在看‘他’,而是一直盯着自己的嘴唇。眼神一如往常一样暗暗的很深沉,没什么光彩。 秦薄荷踩着厚厚柔软的地毯,觉得地毯软,心也很软。 后来因为慌乱和遮掩心跳,秦薄荷嚷嚷着起飞时间快到了一边推他。而石宴说,如果我没有登机,航司会一直等下去。 当时还以为在说玩笑话,现在想来。 石宴应该是在期待吧。 …… 其实可以吻上去的。 本以为石宴是标准的无性恋,但从噬吻的架势来看也没办法讲他欲望淡薄。但如果将此总结成是秦薄荷的特殊性,那或许就说得通了。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和秦妍讲。 “你要保护好自己。”她还是这么说。 秦薄荷:“我会的。谢谢您。” 秦妍:“就是知道你不会才要叮嘱。看李瀚城那个窝囊样子,以后也翻不起什么浪了。石宴把他安排在自己医院,想必还有别的事恐吓过他吧。” 秦薄荷眨了眨眼。 秦妍发出一声嗤笑,“猜也能猜得到。他一见我就狂给我使眼色,神经病一样和我说自己内脏不见了。我看身上干净的很,哪有什么切腰子的刀口,纯是接连受刺激给吓疯了。” 秦薄荷移开视线,“我也没说,石院长就是个好人。” “樱柠的情况不错,你把她照顾得很好,但是你自己呢?”秦妍说,“我……以前很多事,也是我和你沟通太少。这个世界上不只是她的命有价值,你自己也同样重要。可能现在摆出长辈姿态来你也不会买账,但我想说的事,我并不反对你和石宴,我自己的课题会自己去解决,我是你的姑姑,我只希望你安全幸福。” 秦妍说:“所以不要有压力,也不要因为那笔钱,就让自己以后半辈子喘不过气。就和我一直以来对你说的话一样,现在面对面,我再重复一遍,那笔钱,我一开始就不是给你的。从头到尾,它就不是一笔属于你的债务,所以也无需你来还。” 秦妍;“不要被任何事情困住一生,既然也有了喜欢的人。就大大方方活在当下,享受生活和爱情。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不要在最年轻的时候留下遗憾。” 她还有事,说完就离开了。留秦薄荷一个人无声地坐着。 窗外原本灿烂的阳光被厚厚的密云遮掩,秦薄荷稳准地知道,这座城市又要下雪了。 面前的两份热饮品都已经不再滚烫,原原本本地放在那里谁都没动过。秦薄荷伸出手,拿起她的那杯,握在手心里,似乎还有余热。 就那么温温地,与自己体温融和在一起。 舒适地想要叹息。 纽约也在下雪。下大雪,今年的雪比往年的还要大,清晨的铲雪车从门前驶过,推出一条道路,又很快被薄雪覆盖。 白晓阳今日在家接待,免费给学长提供心理咨询。他未婚夫在厨房煮意面,似乎只做了两个人的份。 “发现恶意无法控制,”石宴沉寂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对李瀚城实施的暴力行为违背了自己一直以来恪守的处事条理。 白晓阳问他是什么感觉。 石宴诚然:“很痛快。威胁他的时候,心情愉悦。” 白晓阳:“你认为这也是掌控欲作祟?”他似有若无地说,“我理解,这本身也是一种权力博弈。压制对方的同时感到兴奋。但这里的问题和那些没什么关系。” 石宴:“嗯。” 白晓阳换了个问题,“学长明确自己是喜欢薄荷的,对吗。” 这本来也不是秘密,他大方点头。 “有性欲yu?” 石宴还是点头。 “能确定,”白晓阳摘下眼镜,“情绪障碍,亲密关系受损,内分泌紊乱。因为争执产生应激反应。” “嗯。” “我还以为来问诊是想多聊聊幼年创伤呢,但如果仅仅是这些事——没什么严重心理疾病,显而易见。” 石宴:“那我为什么失控。” “其实,很简单,”白晓阳尽量委婉,“在我看来,可能,学长你,有比较严重的……” 石宴蹙眉:“但说无妨。” 白晓阳:“你性压抑。” 石宴:“……” “你们在说什么,”段屿懒洋洋地举着锅铲出来,铲子上还沾着肉酱。 白晓阳:“好香啊。” “饭煮好了,”段屿对表情有些空白的石宴说,“学长什么时候走。该回酒店了,不饿吗?” “段屿!”白晓阳说,“学长好不容易来一趟,而且……” “好吧,可是我没有做他的。”段屿想了想,“给他煮一包珉抒带来的辛拉面。” 赶到这个份上,石宴多迟钝也不可能再坐下去了,他直接起身,虽然脑子里还在思考白晓阳的诊断,但按照他对学弟的了解,应该不是在开玩笑。 白晓阳无奈,但毕竟段屿就差没把锅铲对准大门让石宴快点走了,他只将石宴送到门口,“学长,你该多和我聊聊的。你们总是不重视心理,无论是学科还是自己。” 石宴的手机在震,听动静是微信来电,这个时候……应该是刚通宵下播的薄荷,最近复播,都是深夜场,他知道秦薄荷是为了和自己对上时差。 不过他没有急着接听,而是先对白晓阳说,“有机会吧。我还会再在纽约停留半个月,事情很多。” 白晓阳思考,“那天在霍普斯办公室,来问询的人很陌生。” 白晓阳见到的人应该是政迟,在石宴来访一周后,霍普斯同意与患者家属见面,对方当日就来了,雷厉风行,落地的时候已至凌晨。 石宴简短地说:“算是资方。” 白晓阳心里清楚,“所以学长这次来,不是为了薄荷的妹妹吗?”从石宴的描述中,明确了二人相遇的来龙去脉。 石宴说:“不是。” 手机响了一会儿就停了,他与白晓阳道别。一道门隔绝白石楼温馨暖和的氛围。夜风让耳廓刺痛,头发和肩都落了雪。 现在天气还是差,石宴准备坐到车里再给秦薄荷回电话。 但等到准备回拨的时候,却发现来电显示并不是秦薄荷。 不是秦薄荷,也不是石芸,不是下属,不是医院财务。不是政迟。 是胡应峥。 窗外的雪呼扑扑簌簌在下,和那天夜里如出一辙。伴随夜风还能听见秦薄荷嘶哑的哭声,还有微弱的、像快要融化在自己怀里一般的薄凉体温。 现在国内时间是早上五点零五分,石宴拨回电话,言简意赅:“什么事。” 对方语速中缓,但同样简略干脆,说了什么,然后在静默声中,不知等了多久,胡应峥先一步挂断。 石宴放下手机,启动车辆。却没有行驶。而是在手套箱内取出香烟,看着晚间夜色,逐串亮起的路灯,擦开一束火焰,深吸过后,呼出所剩无几的雾气。 雪像加速似的越来越大,已经开始影响行人通行。远处铲雪车的警示灯闪来闪去,石宴在车里坐了许久。 五点四十五。 五点五十。 五点五十五。 六点了。《 》 40-50 第41章 秦薄荷最想要的那个未来 最后一盘过完,秦薄荷长呼出一口气,伸出手调整了一下镜面,对着镜头说,“下播了。” <薄荷——> 弹幕满屏哀怨。除了让他再留一会儿,也夹杂着主播确实该休息了的声音。 以前也没这个阵仗来的。 之前秦薄荷和观众之间的关系更像是甲乙方,像这种不点菜的过货场,最后一盘过完之后大部分观众会直接走人,一二百人会瞬间掉的剩下几十个,其中还有管理和助理。 之所以成这样,是因为解决舆论问题之后,秦薄荷换了一种方式直播——无滤镜美颜,布景简洁明亮,他换了个好声卡,打光也重新布置了一下。 菜还是那些价,观感就不一样了。秦薄荷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学着其他主播的风格揽客,而是开始侧重表达自己,当然首要任务也是引流私域。 其实这样做不太讨好,之前那一套虽然很土很网红,但吸引的大都是有购买能力的年龄层——四五十岁的女性群体。现在吸引年轻人更多。虽然粘性上去了,但消费能力还是差一截的。 只是之前的事让秦薄荷意识到,想要以后在舆论方面不吃闷头亏,年轻力量实在是必不可少的。 弹幕还是有些老粉的,眼光毒辣,当时就透过美颜特效看出此薄荷五官底子到底有多好。前段时间憋屈死了,很怕他又退网,但现在看到他状态不错,而且吸了很多新粉,这就让人很放心。 弹幕list: <今天一定要下播?还早啊。> <刚饭点呢。> 秦薄荷一边收拾一边回她们:“和人约好了要去打个视频电话嘛。” 弹幕list: <和谁啊> <和谁> <他没说是朋友> <女友> <男友吧> <能不能别假定主播性取向……> <?说个男友咋了> 秦薄荷一看感觉有些不对劲,连忙摆出一个笑来,匆匆忙忙地乱忙活:“我下播了!大家早点睡。” <才六点啊> 确实才六点。不过是昨天约好了和石宴视频的时间。 已经离开两周了,几乎每天都会视频。 偶尔也能明显看出石宴脸上的疲色,秦薄荷也不会挂断,就一直连着线各自干各自的事情,偶尔说一两句话。 石宴白天都有事,结束他的日程后回来都是一个人在酒店,打开电脑不知是在录什么东西。那段时间正好是国内的清晨,秦薄荷把自己的时差扭了过来,和石宴说,就算你去睡也不要先挂电话。 但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秦薄荷先睡着,第二天醒来后一看视频时长,都是手机没电自动关机才挂的。 石宴工作的时候会戴眼镜,镜片很薄,他说自己夜视不好。 秦薄荷骄傲:“可是我夜视能力很好。” 石宴说:“因为是猫吧。” 秦薄荷;“从哪学来的这种话。” 石宴说:“你直播间。” 客户有时候是会这么说…… 秦薄荷想了想:“我这样,像不像在给你一个人直播。” 石宴:“我很荣幸。” 秦薄荷:“但是好像只能聊聊天了。” 石宴:“还需要做什么?” 秦薄荷什么都没说,郁闷起来,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懂。 因为秦薄荷和石宴说想看看白天的纽约,所以今晚早早就下播了。 他按约定时间拨过去,石宴却接得很慢,平板架在支架上,秦薄荷给自己泡了杯柠檬茶,一边喝一边等。 直到接通看到对方画面,秦薄荷一口水喷了出去,正喷在那个13寸高清洁净的屏幕上。 “你这是,你啥啊,”秦薄荷擦干净下巴和脸,好一会儿,“其实等一等再接也可以的……” 石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感到抱歉:“因为要出门,现在已经有些迟了。” 秦薄荷:“那至少穿件衣服……” 石宴去穿衣服了。 但他还是举着手机,高度正好和胸腹齐平,起伏分明块状紧实的肉体随步伐一上一下,屏幕上还挂了喷出去的水,秦薄荷抽了两张纸迟迟没动,也不知该怎么擦。 现在石宴确实没必要把秦薄荷当外人。 但这真不是故意的吗。 要不是因为熟悉石宴的性格,都要以为是…… 石宴挡开窗帘,“楼下是华盛顿广场。” 秦薄荷知道他住得离他学校很近,“通勤的人好像也没有想象的多。还以为会人山人海。” 石宴解释:“现在是冬令时,比国内要早一个小时。这边得到七八点的时候人群才会密集起来。” 秦薄荷:“你把衣服扣好。” 又补了一句。 “会着凉。” 石宴听话地低头扣好衬衫扣子。 秦薄荷:“你起这么早干嘛。” 石宴:“今天行程提前了,为了下午抽出时间。”没等秦薄荷问,他主动讲起,“下午我会去学弟家里做客,所以把原本的安排挪到了早上。” 白晓阳提了很久这件事,他一直推拒,但是再推辞就有些不礼貌了。正好也就只有今天能挪出时间。 只是每次去他们家做客石宴都会有些不适。 当然,原因不是白晓阳。 秦薄荷:“那个很厉害的心理医生吗?真好……”他不自觉地,“以前也想过,赚够了前说不定还有机会能出去读书。” 石宴说:“可以来。” 秦薄荷摆手摇头:“我还是……” 石宴说:“我坚持我的看法。读大学,什么时候都不晚。学校里还有四五十岁的学生。不会有任何人觉得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秦薄荷:“……真的吗。” 石宴点头:“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我会全力支持你,给予你需要的帮助。” 没有上大学,一直也是秦薄荷自认人生中的遗憾。当时嘴硬说不需要,即便后来印证了这一点,但在起步的那几年,偶尔路过鑫大,看到园林一样的校园里三两成群,拎着外卖闲闲走着的大学生,说不羡慕也不可能。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能不能一起在那里生活?” 秦薄荷陷入遐想,不自觉地冒出这句话。从石宴对准楼下的镜头里,能瞥见大楼一角,斜插着紫罗兰色的旗帜,还有背着单肩包大过节不放假一脸想死的留学生。 以前石宴也是这样吗?大学时期的石宴,平时穿衣服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整日西装革履,也有顶着乱头发背单肩包手举咖啡半死不活地晃悠着走路。大概是现在很受欢迎的hot nerd,会分不清是友善示好还是前来暧昧搭讪。又或者,心里清楚明白。 石宴看着镜头里不知在想什么、笑得像猫似的秦薄荷,说:“想在哪里都可以。”想一起生活,那也可以。 “嗯?”秦薄荷回过神来,“刚刚说什么了吗。” 石宴才不会告诉他。只强调,“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他也并非在敷衍秦薄荷,石宴曾有认真地思考过,这一次出行也咨询了学校,如果秦薄荷想要,那么不需要他提,石宴也自会安排好一切。 “姑姑也这么说,”秦薄荷与石宴分享起自己的生活,“她约我见了一面,就在昨天。”忍不住想起李瀚城来,他憋了憋,还是聪明地没问,“感觉关系缓和了很多。她也和我说叫我去过自己的人生……”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 秦薄荷趴在平日里直播的桌子上,看石宴固定好手机后去给自己滤咖啡,听自己说一句就回应一句,接着也会问感兴趣的、想知道的问题。秦薄荷挑愿意回答的,回答给他。 虽然距离很远,但这样陪伴的感觉也很不错。不过秦薄荷还是期待他回来,毕竟电话总有挂断的那一刻。 李樱柠在医院一直没有回来过,她那间主卧收拾过后就一直空着。秦薄荷也有意不开那扇门,刻意忽视那天晚上的事。今天就中午去了一趟医院,她状态还是很不错。现在也没有必要再去。 石宴要出门了,问需不需要带他看看大学,秦薄荷拒绝:“以后有机会你陪我一起去。带我了解这个城市,我要是喜欢,就留下。” 秦薄荷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那么消极了,至少会开始向往以后的生活。 虽然路漫漫,但听石宴描述,好像也并非自己想象的那般遥不可及。 结束视频之后,秦薄荷打算去一趟夜市。 不是摆摊,是见Tata。也是在这个难得有些闲散的夜晚,他突然想去第一次见石宴的那个广场溜达溜达。 一切都和那天差不多,只不过广场原本圣诞节的装饰换成春节的了,挂着灯笼,橱窗贴了精致的剪纸。还有新一年的生肖图案。 现在大中小学彻底放了假,游客也多,几乎人挤人,秦薄荷不来,Tata直接毫不客气地占了他的摊位,长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价格还挺贵的烫金绒布,除了占卜,同时贩售魔法蜡烛,魔法油和水晶等等玄学副产品。 Tata送走客妹,一抬头,笑起来,“啊。” 秦薄荷直接拐进后台,像个副摊主一样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Tata:“你还活着。” 秦薄荷:“昨天才和你通过信发过语音。” Tata:“万一是李瀚城盗你号用ai骗我呢。 ” 秦薄荷:“……” Tata:“这么冷还来摆摊?” 秦薄荷:“是来逛一逛的,顺便给你带礼物。”他掏了个镯子出来,是种水非常不错的宽条白冰,又透又润就算了,光感还巨强,刚子炫得像个灯泡。 现在的离谱行情,怎么也得到五六千往上了。 Tata一挑眉:“有事求我?” 秦薄荷往回收,“不收算了。” “拿来吧你,”Tata直接往自己手腕上套,她肤色偏暖,手镯带一点香槟,衬得极其好看,她左看右看地欣赏喜欢得不得了,对秦薄荷说:“心情不错啊?我给你的蜡烛点了没有?可以许任何愿望。” 秦薄荷还在想那蜡烛放在哪里了,含糊地说:“还没有。” “别不信行不行。”她轻轻说:“那里面有些料国内很难找到了。” 秦薄荷:“信,有需要一定会用。你吃饭了没有?走,我请你,楼上有家水吧,饮料特别好喝。” Tata舍不得客流:“今天人很多诶。算了,以后有机会。”她看着秦薄荷说,“看到你现在活蹦乱跳的我就放心了。” 秦薄荷怔了一下,忽然露出一个笑,“嗯。” 没有比现在更开心,更轻松的时候了。说实话,秦薄荷总觉得最近日子好的不真实。 就好像自己真的活了一回似的,自从遇到石宴之后,很久……很久都没有那种行尸走肉一般的感觉了。 去年在这里摆摊的那段日子,尤其是夏天那会儿。李樱柠情况不好,化疗没有效果,每一次去复查都会给出更糟糕的结果。她越来越虚弱。 那时候只想赚钱,也并非是多么多么缺钱,而是如果不用这单调的目标塞满人生,秦薄荷会疲惫到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义。 机械一样的生活,机械似的与人交往相处。所有人在自己眼里都是客户,永远不会想和谁产生麻烦的亲密关系。 如果没有遇到石宴,或许。 麻木到什么都不在乎的自己。比起多年无法破窗和解的秦妍,李瀚城在他最困顿的时候提出要求。 为了那急需的一百万,说不定真的会愚蠢地同意。 秦薄荷轻轻地说:“最近是很好。” Tata:“因为报警哥?”她看秦薄荷表情,如往常一针见血,“你喜欢他吧。” 秦薄荷:“你怎么知……你摸牌了?” Tata:“还用得着我起卦,老天爷啊,你自己找个镜子照一照。” 上一次见,秦薄荷亲手给石宴嘴里塞薄荷糖的时候她就有谱了。 “没被这种人吃得渣都不剩吗,”Tata若有所思,“你居然玩得过那种的?” 秦薄荷正名:“石宴是好人。” Tata没说话,拿出手机,屏幕上点了点,又划了划,在秦薄荷正一头雾水的时候,点开语音条播放。 正是秦薄荷清冷阴森的声音。 2’’【遇到个神经病。】 3’’【居然报警了,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秦薄荷:“……” 13’’【骂不动了真的,这男的当警察面一副正义制裁的模样让我好想把开水泼他脸上,他以为自己是谁啊?教育我半天,不可思议现在还有爹味这么重的人,就他最有公俗良德,就他最懂法了,看我不把他祖产骗光我跟你姓好吗】 1’’【这人有病】 下面还有几条,她还要再点,秦薄荷伸出手挡住屏幕,意思不言而喻。 Tata拨开他的手,继续—— 秦薄荷:“我求你了。” 3s’’【这人有病啊啊啊啊——】 秦薄荷:“你别放了……” “可惜了,”Tata大发慈悲地锁屏将手机揣回兜里,“唉我真的最喜欢看你这种人设打脸。屡看不厌。” 秦薄荷:“这种事我自己也控制不来啊。” Tata:“呜哇这么喜欢。” “嗯。” “他哪里好啊,吊很大吗。” “你话好糙。”但既然提到,那个意象不可避免地浮现在脑海,更别提短暂接触过因此更有概念了,秦薄荷扭过头,“是的。但不是因为这个。” “因为哪个嘛,”Tata好奇,“他哪里好?” 石宴哪里好啊…… “对我好。” “嗯。” “让我觉得自己最特别。本来也是,我就是最特别。” “嗯嗯。” “是个很好的人,真的很好。” “嗯嗯嗯。” “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了,这种人会被我喜欢很正常。” “没事吧你。” 秦薄荷忍不住笑起来。 Tata看他那样,也跟着笑起来。 是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因为见过他庸碌生活的模样,见过他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的模样。 能有这一天,怎么不算是奇迹呢。 “行吧,收摊了。”Tata拉着秦薄荷的手,带着他站起来,“去吃饭,我请你。收了这么好看的镯子,今天请你去江边吃法餐。不设上限。” 水面平静,有船艇悠悠航行。凰洲江两岸风光恢弘蔓蔓,建筑的灯光全开了,又一个海上明珠的金色之夜。 想不起来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享受生活。秦薄荷举着杯,半醺地哼哼笑着,Tata和他说起来学校平时一些离谱的事,他就那么认真又不认真地听着,偶尔听到了生气的部分,也忍不住和她一起发牢骚。 Tata不是本地人,从西部一路苦学出来,靠自己考上了鑫交大,和李樱柠一样,一个学校,都是外语专业,吐槽起自己的老师或是学校的一些烂规定,听在秦薄荷耳朵里总是似曾相识。这些牢骚,李樱柠也和他说起过。 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他看着Tata的时候,总会觉得,就在对面咋咋呼呼地讲话的女孩子,就是最健康,最活泼的时候的,李樱柠。 是,他这辈子除了事业,不会进行任何带不来利益的社交活动。所以他没有朋友,也不需要。除了Tata。 她不是哪里特殊,也并非那些蜡烛卖得有多好。 只是刚结识时,偶尔表露出的戏谑天真,会让秦薄荷幻视困在病房里的那个孩子。如果在一起读书,她俩一定会是如影随形的好朋友。性格那么相似,连爱多管闲事的习惯都如出一辙。 “所以我说,既然不信还来问什么?”Tata也有点喝多了,吐槽起自己的客户,“她都说逮着女朋友和前任藕断丝连了,我还能说什么?这不是最离谱的,最离谱是什么你知道吗?最离谱的是她最后突然冒出来一句,‘那要不你和我谈试试’?不是,要干啥啊!” 秦薄荷笑得直不起腰来。杯子里摇曳的红酒差点溢出来,引得周围人好奇侧目。 他迷蒙着弯起来的眼睛,在她絮絮叨叨的声音里看向窗外,江面有一艘白银色的、亮起清雅链灯的轮船驶过。周围声音淡下去,一会儿,又听见鑫市总汇与海关钟楼的报时声沉闷响起,一声,两声,三声……钟敲响十下,西外滩延汇至东海的最偏远处,灯光渐淡消暗,而那艘白银色的船,正朝着那个方向缓缓行驶。要往港口去。 “感觉一直都在变好,会越来越好,你敢信吗,我今天,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信他说的话。” “信他,信我自己,在以后,等樱柠痊愈了,复学之后,我也能去读书。我也能去上大学。” “我也能,过好我自己的人生。” “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弄明白……活到现在,活了这么多年,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不讨厌当主播,也不觉得照顾她是负担。” “但要我出生前,发现自己有的选的时候,我选这样的人生吗?你会选吗?选这样的人生?” “谁都不会。” “垃圾一样的父母,同龄人和长辈都是蠢货,谁稀罕他们选我还是李樱柠。” “秦薄荷,你喝多了,醉成傻子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现在很好。” “是很好。” “所有的困难,我都可以靠自己解决。” “我喜欢的人,好像也喜欢我。” “还有机会弥补,她还有能第二次机会,这是因为石宴,因为他,还有他去见的老师……他为什么能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 “说可以一起去读书,说只要我想,可以一起生活。对,他以为我没听清,我听清了。” “我喜欢那个城市,也想抛开一切,和喜欢的人,在喜欢的城市一起生活。” “不是无稽之谈,我知道会有这一天。” “一定会有这一天。” “那就为了那天,干杯!” “嗯,干杯。” 秦薄荷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了。 拿起手机看消息的时候,摸到了床头柜Tata写的纸条。应该就是她把自己送回来的。 居然有醉到这种程度吗? 虽然头疼,晕沉,但幸运的是还记得昨夜谈天说地的快乐。 因此他今天又想犯懒,窝在被子里,虽然不起床,但还是习惯性地点开微信回消息。 看了时间,发现自己是一觉睡到了中午才醒。也就是窗帘遮光性太好,他睁开眼就是黑漆漆的屋子,还以为是深夜呢。 “未接来电……两个。” 但不是石宴,看留言,只是代理在催一笔退款。 石宴没有给秦薄荷发任何消息。 他是手机里唯二被置顶的,另一个人是代理分单群。 他忍着头痛,蹙眉往下刷,越刷越打定主意——以后再麻烦也必须得分号了。消息实在太多。 直到一闪而过的。 胡医生:【未接来电】 胡医生:看到速回 后面提醒消息数的红点,显示15条 再往下,是石芸,二十三条。全部都是未接来电。 被压在很下面的消息是李樱柠的,在夜里,消息倒是很普通。 从预览来看,她在催秦薄荷下次去的时候带冰激凌。 就是他之前和政琰一起去吃的那家抹茶冰激凌。 第42章 世界上最好的你 木之本柠:哥,你前阵子朋友圈发的那个照片 木之本柠:抹茶冰激凌 木之本柠:哪买的 木之本柠:想吃 是ims的那家贵的吓死人的甜品店啊……当时还是政琰带他去的。 还在那里和石宴吵架了,所以不可能忘记。 木之本柠:小红书搜了一下 木之本柠:不是 木之本柠:这价格是不是有点离谱 确实离谱。 而且说实话,材料干净自然过头了,所以感觉也没那么好吃。 当时秦薄荷咂摸了半天,冒出一句:“不如香精。”还被政琰讥讽没吃过好的。 木之本柠:但没事 木之本柠:买得起 MINT:你就装 木之本柠:卧槽我真买得起 木之本柠:咱姑给我转了五千零花钱,还说不够再问她要 秦薄荷嗤笑一声,手指动了动,截了张秦妍给自己的转账记录,立马就给李樱柠发了过去。 MINT:【动画表情】 木之本柠:你凭啥是一万啊!! MINT:因为咱姑心里清楚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MINT:顶梁柱哈,没我这个家早散了 MINT:而且我长得比你好看 MINT:还比你能赚钱 李樱柠好久没回消息,感觉被秦薄荷气晕了。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张截图。 秦薄荷点开一看,愣住,血气上涌。还没来得及骂,李樱柠得意洋洋地。 木之本柠:卖了个惨,咱姑又给我转了一万,羡慕吗 MINT:卧槽lyn你还要不要脸了 MINT:能不当吸血鬼吗? 木之本柠:P的。居然骗到你了 MINT:…… 木之本柠:这都看不出来怎么在互联网生存啊……真可怜 秦薄荷懒得回她了。 过了一会儿。 木之本柠:冰激凌 MINT:知道了给你买- 老胡:你联系上秦薄荷没有? 老胡:我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了,有时候还说占线,是怎么回事? 石芸:占线是因为我也在打 老胡:都这个时间,不会还在睡吧 老胡:这都下午了 石芸:再联系看看,我也不好说。 石芸:登记那边有没住址 她还是很担心这孩子的状态。不过并不担心秦薄荷会想不开。他没那么脆弱。 十二点前没有回音还可以认为是在休息睡懒觉,但现在已经下午三四点了,没可能还看不到消息。 老胡:这个没有 老胡:但你儿子肯定知道,他两个走的很近 石芸:他也联系不上 老胡:啊? 石宴一直没有消息。 打电话不接,微信也是,美国那边的手机号不通。石芸还给海外的同僚以及合作伙伴一一联系,问他们能否联系上人,但都说没有讯息。 要是石宴与秦薄荷待在一起,那她是无需担心什么的。 但现在一个两个都杳无音信。 实在是…… 石芸:我再问问看吧 老胡:有个事 老胡:遗体现在该怎么办 老胡:家属一直联系不上,没人签字啊,也没办法立刻就往太平间推。护士站那边一直在问 石芸:推过去吧。 病房温度太高了 胡应峥站在病房门口,深深地叹了口气。既然院长发话,那她必然是有谱的。 老胡:知道了- 政琰:你这两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政琰:被石宴吃干抹净,终于意识到他本性了? MINT:他都不在国内啊,老板 政琰:我知道,逗你来着 政琰:我爸终于恢复正常了,有你功劳在 政琰:有时间出来再见一面呗? 政琰:带你玩 MINT:不了老板,我晚上去见朋友 政琰:你哪来的朋友- 政琰:秦薄荷,你没事? 政琰:你在哪 政琰:找你的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 政琰:是死是活吱一声 政琰:发生什么事 政琰:被那老头绑架了? 政琰:说话啊- Tata:宝好点没 Tata:昨天送你回去,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在搬死人 Tata:你要是不舒服,喝点蜂蜜水 Tata:醒来给我回个话 Tata:我再躺会去……外头好大的雪,下楼拿个外卖感觉差点被活埋了- 助理5(LC,售后仓):[文件] 2月汇总.xlsx 助理5(LC,售后仓):【已取消】 助理5(LC,售后仓):【未应答】 助理5(LC,售后仓):宝 助理5(LC,售后仓):醒了看一下,有两笔退款有问题,对不上,是不是还没转?- 助理5(LC,售后仓):薄荷?- 石芸:薄荷 石芸:我们现在先冷静一下 石芸:其实之前聊天的时候,有谈论过这件事,对不对? 石芸:我知道你现在需要时间 石芸:但是樱柠还在这里 石芸: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石芸:但这不是你的责任,发生这一切,无论是你,是我还是石宴,都无能为力 石芸;不要太苛责自己,情绪需要宣泄出来[爱心] 石芸:现在有人在你身边陪着会好一些。 石芸:我不逼迫你,但现在需要你振作 石芸:【未接听】 石芸:待你调整好之后,回个电话吧 石芸:还是要带她回家的- 石芸:石宴和你联系了吗?- 老胡:我先回了 老胡:带你一程? 石芸:我再等等,晚上的局我刚让小林推了 石芸:你回吧,还得接孙女放学。外头雪下那么大。 老胡:你不用操心这个。主要你在这干等也不是办法啊 老胡:实在担心,要不就报警。一会儿天黑了,更让人不安 胡应峥靠着自己的车,手里的烟头吹得剩个屁股。一边手机还在劝老同学放宽心。 今天不需他值班。 虽说这把年纪,早已见惯了这些,但家属一直销声匿迹也不常见。而且他知道,人失踪肯定不是为了逃账,大概率是情绪上一时间无法接受,暂时封闭起来了。 也无法苛责。是人都能理解。 但这都一整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唉。” 从昨天凌晨,到现在。 也不知叹了多少口气- 胡医生:情况不太好,你得过来看一下。做好心理准备 胡医生:三点五十二分开始抢救,后情况转好,四点三十分开始,患者出现意识模糊 胡医生:【未接听】- 胡医生:第二次抢救- 胡医生:【未接听】 胡医生:【未接听】- 胡医生:死亡时间是凌晨五点二十七,节哀。 胡医生:[文件]李樱柠.psd 胡医生:【未接听】 胡医生:【未接听】 胡医生:看到速回- 木之本柠:没直播吗 木之本柠:你干嘛去了 木之本柠:中午给我带那个冰激凌,确实好吃,没吃够,下次你再带- 木之本柠:哥 ‘’木之本柠’ 撤回了一条消息’ ‘’木之本柠’ 撤回了一条消息’ ‘’木之本柠’ 撤回了一条消息’ 木之本柠:石院长真是个好人 木之本柠:哥哥和他在一起,我很放心- 木之本柠:很高兴 木之本柠:冰激凌很好吃- 秦薄荷在沙发上。 他没有苛待自己,而是学着影视剧里那样,给自己围了一张毯子。稍有些闷热地坐在那里。 电视开着,上面是之前存好档一直没打完的游戏。游戏需要动脑子,秦薄荷也就过了两章,快到结局的部分,不查攻略玩不下去。 手机就摆在一边,干净的屏幕上面就是攻略信息。 但还是卡关。可能是之前有图没探索干净,缺少道具。秦薄荷放下手柄,他有点累了,去厨房给自己泡一杯茶。本意是提一提神,趁着今天一口气把结局打完。 一边等水开,一边点开微信。 扑面而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地顶上来,又被其他刷下去。 唯独只有置顶的那个人,毫无动静。 放下手机,秦薄荷忽然又想睡一觉了。 其实他下午那会儿就有睡,不过总是半梦半醒,窗外或走廊一点动静都能弄醒,但又没办法完全醒。梦也做得乱七八糟,一会儿是在没人的夜市摆摊子,一会儿又是坐火车,还有昨天江面那艘银白色的船,开进海里就再也看不见了。还有。 他梦见自己坐在这里,就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抬头,就看见李樱柠从她的大卧室出来,穿着羽绒服,怕冷把自己裹成个粽子,手里拉着去大学的32寸旅行箱。她一边给自己补围巾,把碍事的长发从围巾里兜出来;一边抬头,看到秦薄荷,又愣了一下,十分意外地问他: 哥? 你怎么哭了? 开水壶响了,水煮好了。秦薄荷要倒水的时候才发现没放茶叶。 抽屉里没找到,他伸手去翻吊柜,挨个打开找茶叶罐子。只翻出来一堆饼干。 没办法,他只好去自己卧室,家里不可能没茶叶喝,每年过年ims的柜姐都会送点茶来。 他左翻右翻,拉开立柜的大抽屉,却在打开的一瞬间忽然顿住。 那是个工整的硬纸袋,很大,上面有干洗店的标签,里面存放着一件整齐叠好的大衣。 是石宴没有来得及带走的衣服,那天夜里情况紧急,后面秦薄荷也没有再想起来这件事。它在衣柜里闷了有一段时间了,和那些茶叶,蜡烛,防虫香包存放在一起,但还是闻不到什么味道。 “啊?”秦薄荷把衣服取出来,抱着那件大衣没有松手,“别被虫给咬了。” 他同时还发现了被放在抽屉深处的,挨在茶叶罐旁边的,那个之前Tata送给他的蜡烛。 因为用蜡密封,所以放倒了也没有撒掉。玻璃瓶很透,能看见一层一层的内容物。就和当初看到的那样,有水晶矿石碎和毛发打底,灌着浅绿色的蜡液,表面铺满草药鲜花,还嵌着两小块剔透的白水晶。 秦薄荷泡好了茶,回到他的沙发。 电视上的游戏场景还停留在律所页面,看着头疼,他也没有再玩。秦薄荷穿那件厚重的大衣,觉得腿又有点冷,于是抱着膝盖,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直到身体被外套抱在怀里,这才觉得身体一点一点回了温。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桌上那个点燃的蜡烛。 火苗不稳定,跳来跳去,一会儿灼烈一会儿平稳,时大时小。一点点融化干净了表面上的一层,草药浸泡进蜡脂里,水晶也缓缓陷下去,融化的蜡液颜色变深,被火光映得发黄,没有刚刚那么漂亮了。 好像可以许愿。但秦薄荷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他开始想现在自己最希望发生的事。但那件事永远都不可能会实现。于是他又开始思考许点什么别的,切合实际的愿望,至少别浪费了Tata的一片心意—— 手机又响了。 秦薄荷纠结愿望的思绪被打断,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却忽然定住。 几个呼吸过后,他划开接听。 石宴说:“薄荷。” 秦薄荷没有说话。 石宴的声音与平时没有差别,“其实你可以等等再接。” 秦薄荷说:“你怎么不打视频电话?” 石宴说:“语音好一些。” 秦薄荷低下头,将鼻子也埋进外套。表示赞同,“嗯。语音比较好。” 石宴说:“雪下得很大。” 秦薄荷说:“鑫城也下雪了。” 石宴问;“你昨天就察觉到了?” 秦薄荷嗯了一声,“能闻到味道。” 石宴若有所思,“还有这种说法。” 秦薄荷默了一会儿,“你不忙吗。” 石宴:“有一些, 不过可以安排到后面。” 秦薄荷说:“那我先挂了,等有空再打给你吧。” 石宴:“好。” Tata说,300g的蜡烛能烧四十多个小时,但秦薄荷见那层蜡一点点浅下去,好像没多久就能看到挂着残蜡的玻璃壁。他正觉得奇怪,看了眼时间,距离刚才的通话。 居然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 现在石宴应该要吃午饭了,他想了想,电话再拨了回去。那边接得不快不慢,开口还是一句。 “薄荷。” 秦薄荷问;“不打扰你吧。” 石宴说:“不会。” 秦薄荷说:“你有应酬吗?” 石宴说;“目前没有。” 秦薄荷:“那我现在还是可以和你说说话的,对不对。” 石宴说:“可以说很久。” 秦薄荷:“发生一点事,你可能也听说了。” 石宴没有说话,静静地听他说。 秦薄荷:“可能现在说这个,容易让人瞧不起。但是,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想象中那么能抗住事。” 石宴未置可否。 秦薄荷:“遇到危险了,第一时间只想逃跑,是不是很无耻?” 石宴沉默了许久。久得秦薄荷开始忐忑不安。 接着,石宴叹气似地笑了,说,“我在外读书的那十二年,期间一直都没有回国过。一次都没有。” 秦薄荷意外:“真的吗。” “嗯,”石宴问他,“知道为什么我不回去吗。” 正常的留学生,若情况允许,承担起来不吃力,一年至少也会回一次家。 秦薄荷好像知道,“因为……阿姨吗。” “嗯。”石宴说,“还有我父亲。我一想到要回家,会觉得烦躁。我很厌弃那个环境。所以不如就一直待在学校。这里有老师和朋友。” 秦薄荷:“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好。” “你说得没错。没什么不好。但无论是谁,都会将这个行为定义为逃避。”石宴说,“所以我大方承认这是逃避,从未觉得自己的行为无耻。这是我自己保护自己的手段,是合理的。” 秦薄荷默了一会。 “我还是觉得有点无耻。” 石宴说,“很正常。” 秦薄荷说:“不是你。是我自己。石宴。” “嗯。” “从昨天到现在,其实我也做了很多不负责任的,随心所欲的事。” 因为觉得烦躁而忽视的电话,因为看一眼就不适的聊天记录。繁乱的、无尽的琐事与情绪,像门后面堆积如一座大山的垃圾场,需要他冷静、坚强,像个成年人一样尽心竭力地清理干净。承担责任。 总有一天要处理干净。 但秦薄荷只是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忽视那些心焦如焚的信息,偶尔撇去一眼,也只是在等石宴的消息。 秦薄荷继续说:“我想的是,我只想一个人待着,又不想一个人待着。我什么都不想去处理,想只把手头上的事情做完,然后……”他抿了抿唇,“然后我想去找你。”他又一次重复:“心情太差了,我一个人待不下去。” 石宴:“你要怎么来找我。” 秦薄荷:“坐飞机去。” 石宴:“办签证需要时间,我以最快的速度帮你申请紧急医疗签证,也不是没有办法。你想这样做吗。” 秦薄荷:“我……” 石宴:“如果想这么做,一周后就可以安排航班给你。现在做准备,也来得及。” 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秦薄荷安静了很久。石宴也没有催促。 确实还有别的办法。 但秦薄荷说不出来。 “石宴,”秦薄荷问,“你不吃午饭吗?” 石宴笑了笑,“随时可以安排。你不需要为我担心。” 秦薄荷:“那,你先吃饭,我挂一下电话?” 石宴说:“可以。” 秦薄荷放下手机,深深呼出一口气。 刚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我不是想去美国,我是想见你。】 【要是可以的话,你能不能提前回来?】 蜡烛是手作灌制的,可能烛线安置的有些歪,总是烧着烧着火苗就开始猛烈地跳动,一上一下,晃悠得墙壁上都是秦薄荷蜷在大衣里,蛋壳一样的一小团影子。 烧到这个时候,蜡液已经全部融化了。隔着玻璃瓶看,十分清透。液面似乎又稍微稍微变浅了一点点,痕迹不是很明显。 秦薄荷还是不知该许什么愿。 但可能他知道,只不过即便是这样,也不想贸贸然地依赖蜡烛去改变现状。 如果有这样的想法,他早就会用了。 一个人待不下去,他又看时间,一个小时过去,石宴应该吃完午饭了,他再一次拨通。 这一次,石宴接得很快。 “能不能,”秦薄荷问,“能不能帮我。” 石宴:“你说。” 秦薄荷:“能不能想办法,帮帮我,还有什么更快可以去的办法吗?” 石宴:“你是想暂时离开城市,还是想见我。” “我想见你。” 秦薄荷说得毫不犹豫。 他甚至有些迫切,焦急地,又一次重复。“我想见你,石宴。”他袒露自己的想法,“待不待在这里无所谓,是不是一个人其实也不是重点。不是无法忍受一个人,是我现在只想见你,谁来陪我我都不要,我知道很自私,对阿姨也是胡医生也是,他们都急坏了,我真的很没良心。但是我现在,我只想要你在我身边。” 石宴说,“别在这里哭,你现在一个人。” “没有哭,”秦薄荷确实没哭,但嗓音哽咽,但就像他和Tata说的,这都不是能控制的事情,在说出我现在只想见你的时候,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秦薄荷说:“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要求你回来的。” 石宴:“我知道。” 秦薄荷说:“那你想想办法吧,你有办法吗?” 秦薄荷这辈子所有的良心都给石宴了。 也是因为私欲,是因为自己喜欢。一直回避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会变成这副模样。 秦薄荷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冷淡游刃有余,他处理不好所有的情绪。 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陷入爱情就会很快失去自我的人,要成为这样的人,他一百个不乐意。更不想变成依赖对方、没有对方就无法好好生活的那种可悲的人。坚持到最后是因为他还是无法相信石宴,毕竟从很久以前秦薄荷就知道,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谁都不能靠。 要求对方事事以自己为先,在秦薄荷看来就是沦陷的表现,同样也是一种失权。他有点害怕失望,又怕人心万变,很担心自己有一天就丧失了脱身的能力。 因为没有恋爱过,从来没有恋爱过,所以不知道此时此刻,到底该要求什么,到底该怎么做,又该怎么相处。 这一天之内,在心里冲撞的情绪实在是太多了。他没有力气,只想偷懒。 秦薄荷失神地看着那束弹跳的火苗,喃喃地说:“石宴,我想见你。” 石宴说:“如果你想,我也有办法安排。只是要快。” 秦薄荷一怔,站起身,“有办法吗?” 肩上搭不住的大衣滑落,秦薄荷弯腰去捡。 石宴说:“我派人去接你。雪天难行,又是年前,高速路会十分拥堵,可能路上就会耽误很久。” 秦薄荷抱着石宴的大衣:“没关系。”他像是获得希望一样,“什么时候来?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行李……我带护照就行了吗?一时半会回不来的话,衣服也要带。那边比鑫城冷?你先别挂电话行吗。” “我不会挂。” 秦薄荷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怀着将一切都抛诸脑后的卑劣心态。 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很快行动起来。他翻出护照,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外套,翻找出旅行箱,却在打开衣柜的一瞬间忽然意识到完全没有必要。他什么都不需要带走。又不是去度假,他只是去见石宴的,只要有石宴就行了,只要能见到石宴就行。就这么做,秦薄荷将护照和手机揣在大衣兜里,围巾和帽子都懒得带,他感觉自己此时此刻急不可耐,再在这间公寓里多呆一会儿就要发疯,再不离开一定会疯掉,主卧那扇紧闭的门看到就会觉得胃里刺痛喉咙也刺痛。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也不想再去承担了,说他自私也行,这个时候居然逃跑也可以,毫无担当也可以。终于沦陷了,到底还是失去了自我也没关系—— 想见到石宴。 只想见到石宴。 秦薄荷风风火火地换好鞋子,也注意到自己袜子甚至穿错了一只。但来不及换了,提好皮鞋后跟,鞋尖顶了顶地面,秦薄荷几乎是冲到了门口,猛地打开门。 呼吸凝滞的时候,声音就是会格外清晰。 石宴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从面前,也同时,从口袋里手机的听筒响起。 喊了一声秦薄荷名字。 石宴没有动,他对呆愣着,像个雕像一样傻兮兮站在门口、目光空荡地望着自己的秦薄荷说。 “是你说的,你想见我。” 秦薄荷说:“石宴。” “嗯。” “石宴?” 眼下的乌青,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石宴的外套半干不湿,如果猜得没错。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四个小时。 从给秦薄荷打电话开始,到现在。 “我正要,”秦薄荷一字一句地,“我正要下楼。” 石宴说:“我知道。” 秦薄荷死死地盯着他,“我正要去找你。” 石宴说:“我知道。” 静默没多久,石宴伸出手。 而秦薄荷忍无可忍地,即便近在咫尺,也像奔跑似的,冲进了他的怀抱。 而石宴紧紧地将他搂住,和上一个雪夜一样,秦薄荷的身体很凉。 “石宴。”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石宴。” “连妹妹也。” “妹妹也没有了。” 秦薄荷轻得像手心一捧用力就化散开的烟雾。他闭上酸痛的眼,沉而浅地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在这里,在你身边。” 秦薄荷一直没有哭。 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哭。 理智得不像一个被悲伤侵蚀到无所适从的人。 从床上爬起来。 洗澡洗脸。 整理自己。整理房间。 这一整天。 他给自己照顾得不错,坐在电视前玩了很久游戏。他口渴就去给自己泡茶。饿了就吃东西。 手机里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他每一条都有看。那些担忧,关心,和安慰的话语。还有即便不愿相信无法接受,也不得不接受的讯息。 躲起来,逃避着。除了现实,还有自己所有的情绪。 秦薄荷抱着石宴,传来的体温让他缓缓闭上眼,冷钝无感的躯壳像一张纸,被火苗点燃,从接触的一瞬间开始燃烧,直到将这层纸壳烧透,躲藏在里面的自己被暴露出来。好像一瞬间,五感回来了,秦薄荷觉得痛了,所有苦涩难言的情绪铺天盖地灌进身体里,秦薄荷无声地接受着一切痛苦,松开了攥紧的掌心,然后抬起头,最先看到的,是石宴那双刻满了心痛的,泛红的眼睛。 是因为感知到秦薄荷的苦涩,也意识到自己无法为他分担。 这也在提醒着秦薄荷,那个生命里缺了一块的,被带走的洞窟,没有人代替填补。他必须接受自己的一部分跟着消失的事实,也必须接受。 即便少了一直以来支撑着自己,为之麻木生活下去的理由。石宴也不能成为下一个新的理由。 这一刻秦薄荷意识到,他是真真正正的,只能为了自己努力生活下去了。 但还好在……还好在。 秦薄荷并不是孤身一人。 石宴和秦薄荷说。“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你不再需要,也不会离开。 ” 有吻触在额心和眼尾,现在能感受到的,只有石宴的体温与呼吸。 “秦薄荷,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 听见这句,秦薄荷愣怔着,最终放声大哭。 第43章 门 直到石宴的衣襟和嘴唇挂满眼泪,秦薄荷好像也无法停止哭泣。他干脆地拖着秦薄荷的腿将他整个人托了起来,摩挲着他的后颈, 秦薄荷说:“遇到你之后,我总是在哭。” 石宴:“没有不允许。” 秦薄荷:“也不需要你允许。” 石宴:“有精神了?” 秦薄荷说:“再哭瞎掉了。”他离开石宴的身体,抬起头,还是觉得身体哪里都很痛,包括胸口。既然从麻木的状态中解放,那相对应的,痛苦和理智会一点一点回归。 总要担起责任来。 石芸会愕然为什么秦薄荷会直接躲起来,她,以至于除了石宴之外的所有人都认定他会第一时间赶去再见一面,无论如何都不会不见的。 只有石宴清楚。 “我哥,其实是个不太爱自己的人。又好像太爱自己了。”在只有二人的病房里,李樱柠对石宴说,“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心里清楚。他将所有倾注于我,是希望我替他好好活着。” 石宴在这个时候,自然想到了石芸。 李樱柠说:“他或许此生都无法做到的事,希望我去替他做到。他这么做,又总是认为自己自私。” 李樱柠说;“都是屁话。” 李樱柠说:“我从来就没有觉得他自私。” 石芸在和秦薄荷坦言的时候,她说,【我把石宴当成我的第二次生命那样,去寄托,去强求。希望他替我完成那些没有完成的遗憾,替我去过我年轻时最想要过的那种人生。】 那时秦薄荷愣愣听着,心凉如灰。他想到了李樱柠。他觉得石芸说中了自己。因此感到慌乱,很快将一直以来鼓励李樱柠活下去的动机归咎为和石芸一样,既卑劣,又自私。 【逼她,过我想过的那种人生。】 但秦薄荷没想过,这两件事本身性质就是不同的,完全无法放在一起对比言说。 李樱柠说:“他开什么玩笑,我每一天都快乐无比。” 和石宴不同,她根本就没有被谁强迫去过无法忍受的人生,她一直都热爱生活,热爱自己的人生。秦薄荷提供的一切,给予她优渥、自由,比他人幸福百倍的生活。从来就没有强迫李樱柠干任何事。这都是她自己选择的路,自己填报的志愿,自己选择的大学,若要为了秦薄荷做什么,那也心甘情愿理所应当。这辈子唯一一次对秦薄荷产生激烈的不满,就是他贸然地放弃了学业。 李樱柠说:“他老说自己冷漠自私……还自私呢。他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他自己。” “石院长,我很痛苦。也很恨。” “恨我自己为什么得病,恨得病的为什么是我。” “你刚才说可能性微乎其微是吗?不,不是为了这个。就算手术成功几率是百分百,我也会拒绝治疗。” “我知道是我在拖累他,我知道,他为了我负债百万。” “拖累是我,我不愿意。前半生已经对自己很过分了,下半辈子还准备对自己更过分。他拒绝与你达成亲密关系,什么原因,我猜也猜得到。” “就算姑姑说了不用偿还,就算您慷慨解囊支付一切。也没办法改变什么。他还是会拼命赚钱,还是会努力还扎根在心底的债,直到利息也清空的那一天才会解脱。我哥的性格就是这样,他就是无法忍受自己亏欠。太有尊严,会觉得自己受人恩惠,既直不起腰,又抬不起头。他无法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帮助。太独立,太警惕,因为世界上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所以您和我说治疗效果微乎其微的时候,我是很高兴的。” “我很累了,石院长。我真的很累,又痛,又累。活着的压力好大。治病太痛苦了。我每一次呼吸都觉得疼。” “就算治好了,我又开始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但一想到哪天又会复发,我还有再经历这一切的可能与隐患。”她笑着说,“那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李樱柠没有撒谎。 疾病带来的身体上的负担,心理上的负担,一月两月都难以忍受,何况数年。 在选择放弃之后,她反而看上去状态要比以前还好,那不是因为好转,只是心情松快了,那种放下一切,终于可以解脱的轻松,让她短暂地,又活了一回。 李樱柠清楚,石宴也清楚,但只有秦薄荷不清楚。因为这个苛待自己的人,一定会选择逃避。 不愿去见,不愿面对。已经死去的李樱柠不是李樱柠。他知道李樱柠已经消失了,以后不会再有她存在。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灵魂。 只有面前的蜡烛火焰跳跃,明明没有风,却在灵动地,不断往上增长,点燃了草药和肉桂木枝,像谁在着急地发脾气。 石宴说:“她托我转交给你一封信。但现在我不会给你。” 秦薄荷:“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秦薄荷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石宴没有否认,“是,我知道她的选择,那次谈话很明确地告诉我不会治。” “所以出国也不是为了她,是有别的事,还是为了避开我。” “是有别的事,我没有想到会发生得这么快。” 石宴当然没撒谎。如果知道他不可能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就算是政药也无法违拗。他既能干脆利落地抛下一切买最早的航班返程,也可以直接拒绝。 但即便如此,秦薄荷也能感觉到石宴的不安。他没有问‘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因为答案他心里明白——这是李樱柠自己的要求与心愿。 其实秦薄荷真的很想责怪他,冲他发脾气。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有权利知情的人了。就算只是为了发泄。 并且发泄后,石宴也会认下这桩罪责,会因此内疚,可能……他已经内疚了很长时间。 秦薄荷:“谢谢你。” 原本沉默的人少见的有些怔愣,“什么?” “这件事放在心里,你压力也很大吧。在面对我的时候。要瞒这种秘密不容易,更别提当时就该预见我一定会生气,说不定还会恨你。” “我知道你不会。” “所以我也是,我知道,你不过是在辛苦地保守秘密罢了。她有她的理由……我也说,”秦薄荷声音苦涩,带着刺痛的笑意,“我说过,尊重她的选择。” “嗯。” “只是最近的生活,真的……真的很好,特别好,好得让我产生幻觉……我以为……我真的,真的以为。” 秦薄荷不想再哭了。他咬着唇,将自己的身体往石宴怀里塞着,挤满所有空隙。 只有抽泣的声音,和沉默陪伴着的人。带着哭腔的,小小声的“谢谢”,到最后又转变为宣泄和质问。 像是‘会好的’ ‘总会过去的’ ‘别哭了’ ‘向前看’ ‘你要坚强’ 诸如此类的话,石宴一句都没有说。他只是通过陪伴,认可了秦薄荷所有的情绪。即便软弱不负责任,即便阴郁又有点扭曲,即便带着阴暗的愤怒和怨怼,怨所有人,怨这个世界。石宴的表现,都在身体力行地告诉秦薄荷,你的情绪合理且该存在。 痛苦是正确的,此时此刻本就不需要坚强。软弱也是正常的,何况这根本称不上软弱。阴暗也没关系,逃避便逃避了,已经承担了二十多年的责任,既然石宴在,就没人敢在这一天对秦薄荷苛刻。 没人可以逼迫秦薄荷理智,没人可以逼迫他坚强,不需要他现在就站起来面对一切、解决一切。 有石宴在的时候,这间公寓总是莫名变得狭小而拥挤。那顿一直没来得及请吃的饭,也不知道还要延到什么时候去…… 蜡烛烧灼掉了六分之一。材料都沉到底下去了,火苗也逐渐稳定。 秦薄荷闷闷地说:“为什么站了四个小时,你直接进来也不会怎么样。我一直在等你消息。” 石宴说:“我进不来。” “怎么可能进不来……啊。” 他知道石宴什么意思了。 对。 如果不是秦薄荷自己打开门,再忍无可忍,不愿再囚闭内心。自己选择出去。 那么真的,谁都进不来。 为此就算站上整整一夜,也无所谓。 “你带我去吧。”秦薄荷说。 石宴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石芸坐在办公室,看着眼前的人,“企业想表达的,我们了解了,也表示理解。”她喝了口茶,抬眼看他,“要只是想解开误会,这点小事,其实电话里说就可以了,实在是没必要在大雪天跑一趟。” 殷姚知道她的顾虑,说我身体没问题,但同时也说:“我爱人性格不是很好。还是要来给您认真道个歉。” “太客气了。” “我的病,这两年让他太焦虑了。”殷姚笑着,“所以他才会那么着急地邀请石院长出国咨询,我想石宴先生他——” “您且等一等。”石芸放下茶杯,问,“出什么国?” 殷姚停滞一下,石芸紧接着问,“是董事长邀请石宴出国的?为了什……”她本想说是为什么事,但也没有问的意义。政迟找他儿子,还能是为了什么事。“你是说,石宴早就和你们有过接触。他这次出差,是接受了政药的委托。” 殷姚失措一瞬,也早早反应过来,但此时此刻已经迟了,只好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石芸没什么表情,“我问问他情况,再给你们回复吧。这件事对我来说有些突然。不过您放心,都亲自来了一趟,机器我们一定会收下,为表达感谢,不为生意合作,仅凭我个人来说,永远欢迎您这位朋友。”这话是诚恳的。 殷姚点头:“那再谢谢不过。”见石芸起身要送,只矜道,“叨扰了,您留步。” 石宴下了飞机就和石芸报备,第一次联系上秦薄荷的时候也通知了心焦如焚的母亲,叫她不要担心。 和秦薄荷一样,石芸以为石宴出差是为了李樱柠。 她打电话兴师问罪。石宴接的很快,母亲问,他便坦白。 石芸怒斥,“我告诉过你!不要与政药扯上关联!学术会议的时候我就怀疑过,当时问你你为什么否认?” 石宴:“我知道。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不评价你的选择,”木已成舟,自然说什么都无用。说到底,石芸是担心儿子的:“你自顾自去就罢了,又这样一言不发地回来。把人家董事长一个人扔在纽约。你没想过会有麻烦?” 她就说怎么殷姚特地亲自跑来‘道歉’。 石宴:“还是因为礼节的问题吗。” “那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你的安全,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小人,更别得罪疯子。他当时把港岸搞得翻天地覆。船开不进港口集装箱卸不下来,他不发声明,不提前告知,整整两个月才逐渐恢复供应,就为了个男人……简直荒唐至极!你不在国内不清楚。” 石宴听出她语气中存在着鄙夷,默了默,“您按理来说,应该不是会歧视同性恋的人。” “不歧视也不代表就看得上!”她这话有撒气的成分,但也确实,“这和同性恋没关系,是政迟本人问题很大。” 石宴:“那为什么这么喜欢秦薄荷。” 石芸一愣:“什么?” 她不明白石宴忽然提薄荷干什么,虽然这孩子看着确实不像喜欢女孩的那一挂。 石芸:“那不一样。薄荷怎么能和他们一样。” 石宴:“他哪里不一样。” “哪都不一样!你少把他和那些人相提并论,”石芸不解,“提这个干什么,这就是你关注的重点吗?” “只是问问。” “……”石芸没细想,“你要做什么我不拦着你,都是你的自由。我也是警告,愿意听就听。但你别忘了正事。薄荷现在怎么样?” 她一开始也是打定主意支持的,去纽约之前她就叮嘱过石宴,还说,“和你老师沟通,表明资费是最不需要担心的。多少我都出得起。如果是为了当初你回国的事情,再努力谈谈吧。尽全力。” 她也是抱着希望与期待的,所以知道真相后才会这么生气。 石宴回答,说秦薄荷现在并不太好。 想也知道。她叹了口气,“行吧。你们两个现在在什么地方。” 石宴说;“现在吗。” 石芸:“嗯。” 石宴说:“在您办公室门口。” 第44章 你干嘛要亲我亲成那样 秦薄荷看到李樱柠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好好地去观察她。 但更让他惊讶的是,她状态其实不错。 面色并不红润,毕竟早已停止呼吸。血液不再泵动,皮肤和肉很硬。 但表情恬静。 胡应峥说抢救的时候她曾短暂地恢复意识,那更像一种回光返照,她给秦薄荷发了消息,又撤回了消息,接着又发了消息,比起珍重地表达什么,反而选择留下闲聊一样的对话,这就可以了,因为这就是她唯一想要留存的日常,很快她闭上眼就离开了,像在做快乐的甜蜜的美梦,回到她爱跑爱跳的少女时期,回到她的大学里,梦里有未来光芒万丈的人生路,只需要向前方迈开步子就好。 “甚至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秦薄荷看着她,对石宴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我都没有发现呢。” 石宴:“她让我告诉你,即便是压力,也从未来自于你。” 秦薄荷没有说话。 石宴也没有再说,他知道一切无用,现在能疗愈一切的只有时间。 秦薄荷签了字。 在李樱柠那间病房收拾东西的时候,过去的一切通过以往的生活用品。好像直到此时此刻,真实感才像海浪一样强烈地扑了回来,让他清醒。那些用过的东西,看过的书,床头上插着充电的手机,打发时间的捏捏,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垃圾桶已经清理干净了,但是李樱柠拜托护理将那个冰激凌外带的金属杯子洗了拿来用。 那个杯子很漂亮,外卖也送这么精致的玻璃杯,也算能稍微理解一点昂贵到离谱的价格了。 空气里护手霜的味道,微弱的药味。好像还能听到一点斗嘴的声音。 要从五感接受四面八方冲击来的情绪,秦薄荷深呼吸后摇了摇头,这本该是坚强处事的时候。 为逼自己转移注意力,他问石宴:“你这次去是为了那个药企的董事长吗?寻找阿尔茨海默症的治疗办法?” 石宴:“没有什么治疗的办法,目前只能延缓发作。”这是事实,开始研究不代表立马就能出成果,这一过程或许会持续几年几十年。 然后又说起殷姚,秦薄荷此刻情绪低落怅然,他的看法是,“如果是我得这个病,也会觉得幸运吧,不是为了报复,而是更加自私一些的想法——至少作为先忘记的那个人不会痛苦……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现在科技那么发达,怎么会这么多年了都还是无药可解?” 石宴说:“一般患者到了年龄大都顺其自然。家属也很少会执着到这个地步。但最重要的还是利益。政药是企业,商人不会做慈善,如果不是殷姚得了这个病,政迟并不会动用一切手段寻找那一点微小的可能性。可能这么说有些残忍,但事实如此,若资本判定无利可图,那绝不会举全力托举钻研。的确,世界上疑难杂症远比想想得要多,但其中一部分并非难以攻克,只是患者数量太少。研发成本高且难有回报。” 秦薄荷听着,忽然问:“既然如此,那你又是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方向?” 石宴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似乎只是随口一句的话,也让他陷入思绪。石芸是个标准的商人,所以并非强制要求他走什么方向。当初本科毕业,面临选择的时候,他为什么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呢。 “可能。” 秦薄荷不是随口一问,他有认真在听石宴说:“嗯。” “可能是叛逆吧。”石宴低声笑了笑,总有些自嘲的味道。“那个时候想的是,总得有人去做这些。那么我就去做。” 石宴似乎并不习惯于这样表露自己,他总是无时无刻都在恪守沉稳,对着秦薄荷那双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睛,又补充:“当然,也是在阅览学院网站的时候看到老师发布募揽,试着申请了,能通过我很幸运。” 秦薄荷:“石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秦薄荷再也没有客客气气地喊过他石院长。每一次直呼姓名的时候,那声音里都好像带着一点点的热量,暧昧却并不轻率地熨在皮肤上。令石宴对待他的时候,不得不一再柔软克制。 秦薄荷认真地说:“你是个伟大的人。” 在石宴开口前,他预判似的:“我说你是你就是。不管谁问,我都会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本不该是轻易说出如此天真可爱的话的性格。 却自然又大方地,用连本尊都不许拒绝的语气。 秦薄荷坐在床上叠李樱柠的围巾,而石宴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人心不受控制地缩紧。这目光,秦薄荷是很熟悉的,也常常回想。 是那天在机场,在道别之前,石宴默视秦薄荷的嘴唇,他也是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需求不言而喻。那时候秦薄荷装作不懂。无论扭头含糊,还是最终无法忍受——闷着头干脆推石宴催他快去安检。所谓不回应,都不过是在遮掩。 赧然的,初次的,这辈子难得应付不来的。 心动无法克制的情绪。 秦薄荷一向讨厌失控。 上一次接吻,是初吻,但留下了令人不安的印象。想提及却怎么都无法开口。总不能就那么直截了当地问—— ‘你干嘛要亲我亲成那样。’ 石宴走过来了,秦薄荷手里的衣服一紧,但身体无论哪里都没有接受到逃跑的指令和讯号。直到他伸出手,拿走了秦薄荷手里捏着的,那个快被叠成团的围巾,他带着比以往明显沙哑又低沉的声音,说,“已经不用再叠了。” “嗯……嗯。” “……” 胡应峥敲了门,进来扫视一圈,对石宴点了个头,“怎么样?” “还在收拾。” 收拾遗物的时候,提醒家属‘逝者已去’的存在感是最强烈的,许多人在看到遗体的时候反而会相对平静一些,或许因恍然、过于悲戚和还没反应过来。 但病房总能听到哭声。 秦薄荷起身:“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 “职责所在。节哀,孩子。”胡应峥拍了拍秦薄荷的肩膀,他对秦薄荷的印象还是很好,之前就给出了敢于承担的评价,现在亦是。他见秦薄荷虽然脸色苍白,但重新振作后还是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添麻烦了。您那天一直在联系我,我都有看见,真的很抱歉。” 胡应峥挥手,“这都再正常不过了。理解的。只是,”他斟酌了一下,对石宴说:“你妈那边你还是得去正儿八经道个歉的。就算要回,也不耽误你上飞机前吱一声。不光是别人,她也很担心你的。据我所知她通讯录里但凡在国外的,电话全打了一遍,生怕你是出什么事。据说还问了政药的人,可想而知。” 别人不好说,但医院内部是清楚的,石芸要不是被逼急了,也不会主动联系那边,更何况求人家帮自己找儿子。 秦薄荷这也才反应过来,怎么连政琰都来问他……原来是石院长她惊动了那边。 石宴:“我会去道歉的。” “我也去,”秦薄荷低下头,“我太任性了,连带着你也……我和你一起去道歉。要挨骂就骂我吧。” 石宴:“和你没什么关系。” 秦薄荷:“怎么会没关系。” 胡应峥站在这两个中间,总感觉似曾相识。 一个低声安慰,感觉下一秒就要捞怀里搂着哄了。 一个因过度自责,再加上被悲伤侵蚀已久,才干没多久的眼眶又开始泛红湿润。 “咳。咳咳。” 但这次不像上次,咳了好几声都没什么反应,一时间没人理他,胡应峥也不恼,眼睛又左右转起来,背着手,新奇有趣地来回看—— “薄荷?” 门口一道喘着气的冷冽女声响起,秦薄荷身体一僵,但并没有将石宴推开。 胡应峥也不方便站在这观赏了,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剩下的,就石宴你看着安排吧。” 但秦妍只是红着眼睛,冷冷地看了秦薄荷一眼,她暂拦住胡应峥,郑重地道了谢,一番寒暄过后,才开始扫视屋内的环境。 从头至尾,她都没有看石宴一眼。秦宴面容严肃,似乎也带着一些怒气和埋怨。 秦薄荷很熟悉那种情绪,他知道,或许还是要面对秦妍的指责。 或指责他没有照顾好李樱柠,或指责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知她,又或者是质问在需要他来处理后事的时候,为什么懦弱地选择逃避。 秦妍一步步向他走来,秦薄荷摇了摇头,从石宴身边走出来,该面对的他必须要面对。 秦妍的声音嘶哑,带着点疼和微弱的痛苦,“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薄荷深吸一口气,他艰难地开口,正要说什么,忽然被搂入一个带着些融雪的,冰凉的怀抱里。 “这种事,怎么不和姑姑说,为什么一个人面对,”她又急又气,抱着呆愣的秦薄荷,在来的路上一直流淌的眼泪,又一次溢出来。秦妍闭了闭眼,怀里僵硬的身体让她更加难过。 她伸出手,抚着秦薄荷的头发,发出颤抖的叹息,只对秦薄荷说着,姑姑来了。 “姑姑来了,”秦妍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这孩子无所适从的反应更让她自责又难过,她说了很多遍,一直在说姑姑来了,在你身边。就像要将十年前缺失的,本就该弥补的一切,在此时此刻,补偿一般地,“薄荷。”她低低低地说,“孩子……好孩子。”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她闭上眼,只觉得心碎又痛苦,秦薄荷恢复温度,也开始缩紧颤抖的身体,让她无法放开手,“辛苦你了。一个人撑到现在。了不起。” 李樱柠撒娇买痴的时候,秦妍平日里严肃的面容就会罕见地出现笑意,然后对她说着,好好好,姑姑来了。或依偎着一起看电视,或说说笑笑。 而秦薄荷总是冷漠地在一旁做自己的事,没有什么反应。也不知是觉得厌烦,还是…… 自己也渴望着能被温柔以待。 秦妍抚着秦薄荷的脸庞,替他擦去泪水,眼里难忍心痛,她摇着头,嘴里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好孩子,好孩子。 姑姑来了。 直到秦薄荷也伸出手,用力抱紧了她。 胡应峥说得没错。 病房的确是哭声最多的地方。 “那就这样,需要什么,安排什么,和我说。”秦妍的声音略有些严肃,“不许藏着掖着。你认真把话记住。” 秦薄荷乖巧点头:“嗯。” “具体后事,”她伸出手,拿纸擦了擦秦薄荷还有些湿润的下巴,“我会接过来,需要你的时候我和你说。现在这段时间,你去散散心吧。”她看了石宴一眼,“和石院长多待一待,不要一个人。” 她说:“作为监护人,来处理这些事本就是我的责任,我也有这个资格不是吗。所以你放心去休息,也是时候该给自己放个假了。你有多久没有远离工作?我也算你半个同行,心里可是最清楚。” 秦薄荷:“可是……” “她不是你的责任。”秦妍安抚道:“并不是说就要你缺席,这里也一定会有需要你来的时候。我说过,会叫你来的。” 秦薄荷小喊了一声:“姑姑。” 秦妍:“就让大人做大人该做的事吧。” 秦薄荷:“我也是大人了。” 秦妍无奈叹气:“是是是。” 她想起什么,抬了一眼,“石院长,你们后面什么安排。” 石宴声音平淡,直白道:“带他去见我母亲。” 秦妍一愣。 “不是那个意思,”秦薄荷连忙解释,“照顾樱柠,石院长也帮了我很多。我也做了比较任性的事,是去道歉的。” 秦妍:“……”她没说什么,只是眯着眼对上石宴无情绪的目光。但同时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对立的情绪。上一次沟通,她斥责石宴简直是毫无边界感,为什么如此强硬地打听她人私事?但最后将情绪彻底宣泄的时候,冷静下来,还是道了谢。 那时候她在电话里问过。 “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秦薄荷。” 当时石宴是如何回答的,她记得很清楚,绝不会忘。 “那去吧。”她又一次抚了抚秦薄荷的脸颊,还有被眼泪泡红的眼角,松开手的时候,似乎感觉秦薄荷侧过脸下意识追着贴她的掌心,她一怔,柔软下来的心轻微地抽痛了一下,忍不住温和着语气,对他说,“去把脸洗干净,做你要去做的事吧。剩下的事,交给姑姑办。” 紧接着,秦妍对石宴说。 “你把他带走吧。” 也算明白当时石宴听到自己在石芸办公室的事后,为什么那么紧张了。 石芸确实是个很有官威的人,说实话,她在做秦薄荷客户的时候和现在不太一样,反正秦薄荷是从来没听见她用如此有力且高昂的声音斥责人。 隔着手机听筒,都忍不住让秦薄荷后退一步。这位大院长……真的是生了很大的气。 所以在隔着门,听到石芸那声【……进来。】也是压迫力十足,秦薄荷这一次是真的躲到了石宴身后。只是没想到,石芸并没有生气,除了脸上有些憔悴疲惫,再依旧和当初语音里那样柔和。 她拉着秦薄荷的手,问了几个问题,到也不避讳,只是点点头。“一切都好就好。看你能已经调整过来,我也就放心了。” 对石宴,她默了一会儿,问儿子,“你上一次休息是什么时候。” 秦薄荷听着,忽然意识到石宴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休息了。 他是得到消息后立刻飞回来的,15个小时的航程,过关,加上从机场到薄荷公寓……再加上门口的那几小时。 石宴说:“还好。”他倒不是逞强,当年赶文章的时候,需要兼顾管理组员的工作,一方面还需要去做一些社会活动。遇到霍普斯之前,也不是所有老师脑子都正常。一两天不合眼是常有的。 “你该去休息了,”秦薄荷担忧地说,“像上一次发烧了怎么办啊。” 石宴说:“可能还是要麻烦你照顾。” 秦薄荷:“当然我要照顾了。但是能不生病就不生病啊。” “这个没有办法给你准确的回答,”石宴叹了口气,“我尽量。” 秦薄荷莫名其妙:“尽量是什么意思?” 石宴:“尽量不生病。” 秦薄荷后知后觉他这是在逗自己,但可惜石宴逗得很笨拙,他不仅不觉得有意思,反而有些火大,“你能不能不要……” 说一半,才意识到。这是在石芸办公室。 在石芸面前。 他立马看向石芸。 但是石芸却在盯着石宴,脸上的表情,辨不清情绪阴晴。 “你和秦薄荷。”她高位坐久,从不拖泥带水,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你们两个人,现在是什么关系。” 第45章 是的,没错,来吻我吧。 秦薄荷心里咯噔一下。 石宴:“这个时候问这个合适吗。” 石芸:“也可以不回答。” 秦薄荷下意识想跑,但现在肯定没有逃跑的条件。他将不安写在脸上,一时间不知道该看谁,要不要说话。 就算说话,说什么,说给石宴还是石芸。 母子二人对视着,好像在看不见的空气里,很快弥漫着对峙一般的攻击与交接。 目光都很平静,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秦薄荷在想该说点什么,虽然迟了一会儿,但他现在到底还是意识到了一件重要的事——在慌什么?他和石宴本就没有确立任何关系。 石芸或许没有那个意思。也可能是一句正常的问候,儿子的社交关系也是要…… 石宴说:“是喜欢的人。” 秦薄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表情很自然,语气也是,像在说自己昨晚上吃了个面包喝了瓶牛奶。 石宴自然是感受到了秦薄荷直愣愣的目光。但却不为所动。 “不过他没有回应。目前应该是暧昧中。” 石芸问秦薄荷;“是这样吗。” 秦薄荷张了张嘴,但还是没说,而是低下头,想了想。等过了一会儿,他坐直身体,对石芸点头,“嗯。是这样。” 石芸点了点头,面容严肃,她将身体放松,深沉地,长长地叹一口气。沉重地叹进了秦薄荷的心里,但即便如此,他也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石宴是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不顾一切来到他身边的人,耐心地陪伴着,直到他缓慢地调整好一切…… “太好了……”她喃喃道,“我儿子不是性冷淡。脑子也没问题……” 准备迎接一切的秦薄荷;“ ?” 她闭眼揉捏着鼻梁,阴沉又疲惫。像终于放下白操了好久的心。 石芸叹的那一口长气,似乎不是愁绪如麻。 而是如释重负。 石宴点点头:“我有咨询过。” 石芸嗯了一声:“晓阳吗,那确实是很权威的。他怎么说。” 石宴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最后只说,“不是什么问题。” 石芸:“那就好。” “不是,等一下,”秦薄荷忍不住,“您,您不在意吗?石宴他,不是,是我和石宴,我们……” “什么,同性恋吗?”石芸松开捏出红印的鼻梁,轻推了下眼镜,“他小时候的事情,你也知道一部分。其实我一直都很担心,也十分自责,因为教育过于严厉,所以影响到了他的心理,产生什么难以疗愈的问题毁了他一辈子。其实在我来看,他不应该是感情如此淡薄的人。但作为母亲很难去干涉这些。” 石芸说;“现在知道他一切正常,所以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秦薄荷问:“……同性的话,在您看,不是毁了一辈子吗?” 他当然并非这么想,而是比起太好了……这才更像此时此刻该出现的台词。 石芸看了一眼自己儿子,从石宴含着隐秘笑意的眼神里,也读取出秦薄荷笨拙的、不顾自己,第一时间先替石宴操心起来的有趣。她说:“我总是在想,我的那场婚姻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但我唯一能确认的是,我曾循规蹈矩,如他人所愿结婚生子,但回头看看,不脱离,而是选择在外人满意的目光下苟且一生,才是真的被毁了一辈子。” 秦薄荷没有说话。 他是主播,接触网络上年轻一代。虽然如今已不是什么晦涩难言的、不可提及的问题,你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表露出来,甚至当做噱头营销。但他深知不过是表象,在现实中,还远远还没到被社会认可的那个地步。 “我是喜欢你的,孩子。”石芸说,“我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心思,那些镯子,”她笑了笑,“我也很感谢,在无数个日夜,你倾听我情绪那些无法与他人言说的心里话。” “对不起。”秦薄荷声音很轻,又十分认真,“还没有和您正式道歉。上一次在您办公室,我也满脑子想着该怎么脱身。无论如何,我不应该欺骗您。还有昨天。对不起,让您担心了。石院长。” 这是真心实意的歉意。 向石芸。 也向秦薄荷自己。 “还是叫阿姨吧。” 秦薄荷堵了堵,到底没说出来,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 石芸觉得有意思,笑得更温和了点,“做你想做的事吧,走想走的道路。薄荷,逝者已逝,你更要摆脱阴鸷,过好自己的一生。”她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孩子,“你也是。先要把自身照顾好,再去照顾别人。你一直比任何人都优秀,让我引以为傲。从未失望过。” 说到最后,她似乎还有别的话想说。但最终,还是只在心底叹了口气。 石宴:“我知道了。” “别留遗憾。你们两个,如何沟通,我不会干涉。做任何决定的时候,深思熟虑,但求对得起自己。” 石宴说是。 石芸想了想,还是饶有兴趣地问,“怎么喜欢的?” 秦薄荷的身体绷起来,耳朵也竖着,因为赧然还要故作镇定,所以一直看向别处的目光收回,盯着自己的放在腿上的手看。 石宴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曾经以较为狡猾的方式,向有经验的人比证过答案,因此,对于该如何回答,他胸有成竹。 石宴想也不想,干脆利落地说:“看第一眼的时候,就十分喜欢。”- “既然不上去,要先在江边先走走吗?”石宴问他。 秦薄荷点了点头,望着人烟稀少的外滩秘角,越过细窄的环岸跑道,他扯着石宴的衣服走在前面。 从楼梯上跳下去的时候,石宴捞住了他的腰,秦薄荷整个人悬空地挂着,他回过头眨着眼睛,石宴没什么表情,可见是确实不太喜欢这个行为。 “上一次就崴了脚。” “这一次不一定还会崴啊,”秦薄荷说,“而且没两天就好了。” 石宴不与他争执,但秦薄荷知道,他要是再跳,石宴一定还是会捞。 “放我下来。”秦薄荷晃了晃。 放下来的瞬间,石宴忽然被抓住手,猛地一拽。当然他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拽动的,不过这行为十分突然,再加上石宴与秦薄荷相处时总是可以轻着力气,居然就那么被他略有些踉跄地拽下来了,站稳后,也不知是撞在秦薄荷身上,还是秦薄荷一头扎自己怀里了。 总是满满当当的一怀,秦薄荷把脸埋在薄围巾里,埋在石宴的衣服里,一动不动地呵着暖气。 “不是都春分了吗,怎么还这么冷。” 这两个月,秦薄荷搬了两次家。 第一次是搬离那个公寓。 樱柠的东西很多,比秦薄荷的还多,大都无法遗弃,于是一直带着。因为负担变轻,秦薄荷的若只是一人生活,一直以来累积的财富也够他换一个更好的地方去住。他找了个小区里正儿八经的房子,还不错,安静环境好,阳光充沛,也算舒适。在那里短暂地住了一小段时间。 第二次是搬离这个新租的房子。 他不得不离开,是因为石宴意识到了,即便已经过去一个月,秦薄荷还是时不时会失神,盯着某个地方空散散地看。 他依旧会在深夜,折磨自己一般地去翻阅与李樱柠的对话框。但等到白天太阳升起,他又逼着自己去做一个早就走出来的无事人。甚至比以前更开朗一些,逼自己去笑,面对亲朋好友的安慰,豁达地说自己没事。一遍又一遍。 过年的时候更是,仿若一切都没有发生。因为恰好有个峰会邀请到易芸生,石芸和石宴必须出席。年二十九一直到初五都不在秦薄荷身边。 他是和秦妍一起过的,第一个没有李樱柠的新年。随后又接连见了朋友们。 Tata又塞给了他一个蜡烛,这次……是个粉红色的。浅色的蜡液上层铺满花瓣,原本的白水晶换成了粉水晶,功效不言而喻。 秦薄荷用目光问她。 Tata心有灵犀,“放心吧,拿给你装饰用的点着玩。我看过牌,你根本不需要什么蜡烛,”她想起那个离谱的卦,忍俊不禁,“就没见过那么顺的。” 直到石芸和石宴回来之后,也一起吃了几顿饭。来往频繁。 秦薄荷偶尔会去给石芸送礼物,来往行政楼俨然算个家属,谣言还有一种平息的方式——被证实。那就不是谣言了。 石芸偶尔会颇有些张扬地开车送秦薄荷回家,或是带他去吃晚餐,下边人新鲜几周也就结束,不知哪个科室又有新的八卦。过年忙,节后更忙,喧闹最终归于平静。 契机是石宴偶然之间发现秦薄荷深夜开直播,每一天都播,播很久,有一天甚至到清晨,秦薄荷接电话的时候嗓子都哑了。他晚上直播也不卖东西,就东拉西扯聊天,聊很久,直播间里热闹非凡,观众大都是夜猫子、熬夜的大学生和海外留学生。 在质问下,秦薄荷坦白。 “我没办法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白天还好,有你,有Tata,还要工作,甚至政琰也隔三差五约我出去。” “但到了夜里。如果不直播,就会被别的东西填满思绪。” “意识到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从一开始就生活在一起。现在不在了,像旅行的人杳无音信。” “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石宴告诉他怎么办。 “如果你愿意,”他说,“可以和我住在一起。” 秦薄荷答应了,没有一瞬间的迟疑。 “还是有点冷,”他打了个喷嚏,“这里人太少了,植被又多,温度甚至比对岸还低……” 对岸是游客人挤人的西外滩。 这条小幽径是只供社区使用的,这个点了,温度又低,一个人都没有。 石宴说:“那就上去。你今天还有一堆快递没拆。” 秦薄荷一懒下来拖延症就犯了,光搬家就拖拖拉拉又搬了一周。没个人生主线督促,他就会变成这样,这还是石宴最近才发现的。 李樱柠的那封信还被他锁在床头的小抽屉里,迟迟不愿打开。一直拖着。 “再走一会儿,陪我走一会儿……” 一个干净洁亮的路灯,没两步又是一个路灯,秦薄荷景色看腻,背着手低头走路,他一会走一会儿停,忽然站住。不知道秦薄荷从晚饭后就在生什么闷气的石宴也跟着站住,一言不发。 秦薄荷:“你干嘛不过来拉我啊。” 石宴:“你想我拉你吗。” 秦薄荷:“你是在追我啊?” “没有,”石宴摇摇头,“追人不是这样的,你已经拒绝过我了。” “啊,你说前两天啊……怎么还过不去呢,”秦薄荷心虚地移开视线,“……那也不是拒绝啊。 “是拒绝。” “……” 那天是政琰把秦薄荷从家里偷出去,带他喝酒放松忘记烦恼,但是政琰确实不知道他胃不好这件事,结果秦薄荷喝了个烂醉,石宴沉着脸来接人的时候政琰已经没影了,所幸那人还有点良心,找了个好酒店的行政酒廊,是个有门槛的干净地方。 秦薄荷在车里扑腾,扑腾到了石宴身上,抱着他又哭又笑。说想念妹妹。后来也记不清是怎么回事,又哭着呜咽委屈,只记得当时情绪还……挺那个的,石宴也有些失控,他见不得秦薄荷哭得心痛,对着那张愣愣的脸说了什么,结果等了半天,等来的反应是秦薄荷情绪大起大落且兴奋过头了再加上胃不好,直接哇地一声天降彩虹。 车送去洗了。 那之后不管怎么问石宴都说秦薄荷是在拒绝他,这种发脾气的手法,理亏的一方还真没什么办法。 这么想着,丢人的情绪反扑回来,秦薄荷步伐加快。 石宴心领神会,他跟了上来,没有拉秦薄荷,而是并排走着。 两个人的手背偶尔会碰在一起,短暂地擦过后又离开。 擦蹭着,被憋不住开始恼羞成怒的秦薄荷一把抓住。石宴也没有忍耐到最后,而是抑制不住地趣笑出声。 闷沉缓和的笑声和轻俏羞恼的骂声回荡在江畔。 石宴反手拉住了秦薄荷,包裹住细瘦且冰凉的五指。回忆起那天,在树荫下,秦薄荷指间夹着细杆的凉烟,粗浅地看去一眼,就再无法移开视线。 其实在那时候,他就很想。 “秦薄荷。” “要干嘛。” “我可以亲你吗。” “为什么要亲我。” 石宴伸出手,拢了拢秦薄荷的围巾,凝视着那张扬起来的脸,说因为。 从刚才起。 你看起来就是一副想要接吻的样子。 第46章 ,,? △ ?,, 即便秦薄荷这么回答了,石宴也没有动。 就算秦薄荷一言不发,直直地望着他,石宴也不过是将手从他的围巾上放下来。 石宴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他思忖着,思忖着,秦薄荷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直到石宴终于思完了,才对秦薄荷说,“我知道以现在的关系,提这件事唐突。”他轻叹了口气,“我思虑很久了,还是决定问一下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话音未落,秦薄荷咬牙切齿地,抱着要咬死对方的力道,气哼哼地扯着石宴的领带,强迫他低下头来,他一手揪着当初卖给石宴的,那价值不菲的锦缎面料,一手揽着他的脖子,啊呜一口啃在了石宴嘴巴上。 当然痛了。 石宴闷哼一声,伸出手接住依托重心的身体,在一个完整的呼吸都未结束的时候,咽下了秦薄荷的骂声。 人生中第一个吻,就是属于大人的吻。 无论是病中滚烫呼哧热气的唇,还是毫不怜惜的牙齿。舌尖和一切流淌交融的湿润让秦薄荷颤抖着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他害怕着,喜欢着,暗暗期许着,又瞻前顾后地思考该如何躲开。 那时候他被吓人的亲吻囚铐在精壮躯体与被褥之间,只有软薄的衣服互相擦蹭,其实那点膈膜也早就被体温化开了,隔着眼泪秦薄荷看不清脸,看不清内心,只知道伸出手去抱,抱着就能让自己不掉下去。现在也是如此。 反咬回来的力道可要温柔多了。冷空气从泥泞的软肉中变成白雾,因为石宴觉得可爱。濛濛的双眼可爱,湿漉漉的睫毛可爱,红透的脸颊与鼻梁可爱,躲不开也不敢躲开的舌尖可爱,挂着水意和闷哼的鼻息是最可爱的,没有人不喜欢可爱,所以想要它更多。 不过秒的短暂离开是石宴留给他呼吸的,因为秦薄荷被吃到开始哼哼唧唧的声音几乎接近于哭,听起来就像要窒息了。可是那点善心很快又被本能盖过,大概理智的人就是这样伪善,一举一动都虽心情,不想控制自己的时候比谁都放纵的厉害。 “嗯……唔疼,石……”秦薄荷本来就不想推开,他也不想结束,就在这个要化进对方身体的吻里,好像除了贴过去乖巧地张开嘴也无事可做。 因为初次而生涩,又因为心悦而热情。不对……不是初次了…… “真的,喜欢我吗?” 秦薄荷含糊地问。 他被勾起来,又被咽下去,直到自己也和石宴一样烫,弄得他也食欲四起,学着对方那样咬过去。 石宴:“秦薄荷。” 秦薄荷:“回答啊……” 要哭了。喊名字想哭,带着低沉呼吸的耳语让他想哭,惩罚似得一直故意不答也让他想哭哭。 石宴失笑:“不是要接吻吗。” ……就知道,就知道是这样的本性。一开始就知道是这种人。 “要接吻,”秦薄荷抬眼看他,淡然冷漠的眼型真是得天独厚,居然在这种时候——就算连眼角都泛红,也能让人觉得盛气凌人,“也要回答。我都要。” “好,那就都要。” 石宴有一种想要笑得十分自由的欲望,那是从年少时到现在都从未有过的,大胆且大声的笑。 他看着秦薄荷,微微眯起眼睛。想起在电脑前刷新邮箱,终于看到大学来信时的快乐。想起第一次远赴他乡,拉着行李踏上陌生的土地,第一次因为脱颖而出而获得嘉奖,因为才学被人重视而感到满足。 在雪乡的小屋,第一次,被发现自己外表下藏得其实也没多好的内心。被询问是不是想去死。 是的,是想去死的。为她人而努力,为他人逼迫自己平静,为他人的认可做出成绩。他觉得无趣,所以想去死。是个装成正常人的疯子,被心理医生担忧着,有必须要重视起来的心理问题。 秦薄荷急迫:“你再不说,我就要……” “我喜欢。” 但是现在不想去死。 “我喜欢你。” 石宴还是沉着眼,静静地看着秦薄荷,倒也没有刻意去深情,只是就那么看着,因为喜欢所以想要一直一直看下去,就好像在无比美丽的江畔夜色前,比起美景更喜欢看秦薄荷。 “第一次和你对话,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怀疑自己。” 现在没有人喝醉,也没有人处于冲动。 秦薄荷说:“石宴。” 秦薄荷伸出手,石宴自然而然地拥抱了他。 “要一直喜欢我。” 这他知道了,但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也要一直喜欢你。” 秦薄荷这辈子都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开心到石宴发现其实秦薄荷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再不见任何薄情与冷淡的影子。 他高兴坏了,高兴地亲在石宴的嘴唇下巴和鼻梁上,吧唧吧唧的十分响亮。 “我好喜欢你,”秦薄荷餍足地摆来摆去,几乎就要挂在石宴身上了,说着,“特别喜欢,最喜欢。这个世界上,最喜欢你。” 石宴发现原来幸福的时候心脏也会疼,觉得可爱过头了也会抽动酸涩。会因为呼吸紊乱和胸闷气短,碱性的液体令鼻腔酸涩,几乎要与悲伤无异。直到眼神愈来愈深,他伸出手,抚着秦薄荷的脖子,抬起他的头。 秦薄荷因为预料到要发什么而半阖的眼,有意无意微微启开的嘴唇,抱住石宴的脖子,比起接吻更像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拥抱,要面对这样的爱,再冷清的人也会输掉的,他此时此刻终于学懂了情难自抑。 “上……去吧。”轻蹭着的鼻梁,更像是小动物,秦薄荷低声喊他的名字,“石宴。” 不是说了吗,还有很多快递没有拆。 住在一起就是很好,拆快递也是真的很幸福。自作主张地换掉一些旧物,寄存的行李摇身一变做了主人。 牙杯与毛巾,拖鞋和睡衣,新入驻的植被,漂亮的餐具。塞满多一倍的食材。 可分明是自己挑选的睡衣,却好像失去了自己亲手穿脱的权利。 原来两个人的夜晚就是在做梦与醒来之间来回摇摆,真正清醒的时候都浸泡浴缸中,等又一次开始浑噩,意识与暖热简直就像乳制品,喝下去之后能一直存留在身体里。秦薄荷掐坏了自己的皮肤,但也就只有那一块。剩下的都是蓄意破坏。在擦干净雾气后,摇晃的视野中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嘴唇,脸颊,手臂,肩膀,脖子……秦薄荷一块一块地数着,气急了哭着骂他,人渣,混蛋,你说怎么办,我还要直播的,我该怎么见人啊,一辈子穿高领吗? 到最后,也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果真不是予取予求的。嘴上答应的一切都没有做到,继续答应,继续做不到。 “疯子,我要死了。” “不是说见不得我哭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我都说我知道错了啊!” “我不会原谅你的。” “不喜欢这个。” “喜欢的……” “你说得不对……我说得才对……” “石宴,石宴,石宴。” “我知道了。我听到了。我也喜欢你。” 无法从一而终的温柔,和无法从一而终的自控。 【可能,我真的是个人渣。】 【……这么看来。】 白晓阳诊断得没错? 精疲力尽的秦薄荷,在睡着之前,闭着眼嘟囔:“石宴……” 石宴拨开他的头发,“嗯。” “你之前……问,”他撑着最后一点意识,问出即便被自己打断,但依旧记着,且十分在意的问题,“问我愿不愿意……什么啊……” 石宴说:“我想邀请你,陪我去参加一个婚礼。”- “下播了。”秦薄荷对着镜头说。 弹幕在问怎么今天又这么快,语气有些牢骚,说最近都没有播了,之前还整夜整夜的聊天呢。 <恋爱了吗?> 秦薄荷调整屏幕的手一顿,没回答也没含糊,而是下意识收回手,扯了扯领子,余光瞥向在餐厅忙碌的石宴。 <最近一直穿高领> <没回温穿高领也正常> <咋回事,我这里都要穿短袖了> <这屋子不像是会冷到人那种> <才注意,什么时候搬的> <他都搬好久了> <工作室环境好好啊,夕阳特别美> “不是工作室,”秦薄荷回过神来,“是家。” <主播在鑫城哪啊,岛上?这大落地地看着好眼熟> <我就说主播都很有钱> <这两天还有捡漏场吗,最近播的都买不起> 秦薄荷点头,“有的,而且很多。我上周刚跑回来一批,有超绝的草花和丝带。” 弹幕开始好好好的时候,秦薄荷看了眼时间,再聊就没办法下播了,而且他现在本来就心事重重,也有些忐忑紧张。又说了几句之后干脆地下了播。 搬走之后,他习惯在那个有宽长阳台的下沉式主客厅直播,因开窗朝南,且隔着一道宽江都没有建筑物遮挡,因此采光极好。 都说这种风水的房子聚气,秦薄荷不迷信但最近后台数据好的他不得不信了。 无论午间还是落日,太阳直到下山前一刻,日光都是完美的,无论任何时刻。因此如果不是晚上直播,其实连补光灯都不需要了。自然光本就是个极拉颜值的东西,再加上装修是不错,因此吸粉也属正常。 “要通一下风吗,”石宴问。 突然出现在身后,秦薄荷吓了一跳,“不用,为什么要通风?” “烤箱的味道。” “我没闻到……闻到了。”很浓的咸黄油香,石宴每次下这么猛的料烘焙,最终端出来一定好吃死人。 秦薄荷这才回过神来,一边收拾设备,一边斜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石宴。 石宴有很多从海外带回来的习惯,他擅长烘焙,厨具也专业,下身会围那种黑色的防水布,其实很少会弄脏,但围绳将腰一掐显得肩膀更宽了。在烹饪时,将袖子卷至肘部,因为浸泡于冷水,骨节处发红,更强调了手部的力量感。 握着什么,或是举牛排煎锅的时候,会用到力气,那么本就精壮的手臂结构会更加明显,每到这个时候,秦薄荷都会被迫幻视,举握着锅柄的手和手臂,曾经也举握过别的东西,比如自己的大腿。 “在想什么。” “……” “为什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秦薄荷懒洋洋的眼光倒无所谓,但为什么嘴角就是扬不起来呢?像个三角……总感觉在哪里看到过类似表情的颜文字。 石宴放弃询问,想了想,“是紧张吗。” “……嗯,有一点。”秦薄荷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的朋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不需要有压力,都是很随和的人……白晓阳是个很随和的人。” 秦薄荷说:“其实见过一次的。”甚至他知道白晓阳有段时间经常看自己直播,他不担心与这个人的相处,他担心的是另一个。 是与石宴不同的,连掩藏都懒得掩藏的那种…… 石宴点头:“当时太仓促了。” 秦薄荷:“关系很好吗?” “在海外的华人,如果能组成团体,那么大都十分紧密。” “我不太擅长和很有钱的人相处。”大都是客户,要说接触最多的,应该是政琰。不过那也属于是客户,事很多的那种。 石宴让他不要担心,“他意识不到。” “我倒不是担心被讨厌,只是很久很久没有交过新朋友了。”即便不是石宴的朋友,秦薄荷也会紧张。重新启动正常的社交模式需要时间,想要彻底将工作与私生活分开,就必须得学会在与人交往的时候别将利益设为主体……至少别再一开始就把对方当客户。 “没关系,”石宴也清楚秦薄荷更顾虑哪一位,“所有人他都很讨厌。并不是针对你。” “……”秦薄荷想起石宴电脑里存储的那一堆照片,“我也想和你一起去滑雪。” 石宴说:“随时都可以去。” 秦薄荷起身:“我听到了门铃。” 石宴说:“冰箱里的甜点应该已经冻好了,我去布置餐桌。可以麻烦你开门吗?” 秦薄荷怀着忐忑的心。比起担忧,更多的是期待。想认识石宴的朋友们,想将自己的生活与他的生活融合在一起。 没什么好顾虑的。 这么想着,他拧下门把。 作者有话说: 晚上应该还有一更,谢谢给俺评论的大家 第47章 期许- “然后我和学长说,希望他可以多考虑自己,留下来。不过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国。” 秦薄荷想起什么,垂下眼,“原来他去找老师……还顶着这种压力。我都不知道。” “如果是学长的话,他对自己重视的人,能帮上忙就一定会帮。当年我有一个奖项,被别人顶替掉了,那个奖……对我来说很重要。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事发当时,学长是第一个替我向校方施压的‘陌生人’,我们也是因此结识,”白晓阳想起过去,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时候有一段非常难熬的时期。但所幸后来一切都变好了。” 白晓阳见他似乎很感兴趣,于是将那些旧事娓娓道来。秦薄荷听得入迷,心情也跟着跌宕起伏,“还有这种事情。后来你是怎么逃脱的?” “只想着逃跑了,跑出去,不然我和老板都得死在哪里。”白晓阳顿了一下,看向阳台那边,二人不知正在交谈什么的背影,“但是看到他满脸焦急大喊我名字的时候,就是那一瞬间……除了知道自己终于安全,还有就是。好像……这辈子都没办法不喜欢他了。” 白晓阳的声音很温缓。 他是个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人,与那个看上去感觉比谁都有攻击性的人相爱。真是不可思议,却又完全可以理解,像被封死的锁和唯一能解开它的那把钥匙。 秦薄荷听他讲述他的一生,在得知原来白晓阳一个耳朵听不见的时候,感到十分惊讶。听到是当初收养了他的叔叔暴力导致他左耳永久性失聪的时候,更加惊讶。 白晓阳对秦薄荷的反应表示理解,他用自己专业的方式引导着,试图让对话更加舒适。 其实这一次聚餐,本就是石宴邀请他为薄荷出诊。 石宴知道秦薄荷心结难解,住在一起的时候更切身体会到了,果然失去至亲的痛是潜移默化的。在很多个噩梦惊醒的夜晚,秦薄荷坐在床边,或是在愣怔过后,将身体塞进石宴的怀里,压抑着声音哭泣。梦到了什么,不言而喻。 这一切都让石宴清楚地明白,想要真正走出来,还有很长的路,很多心结解开。 至今为止,那封信依旧未被打开。秦薄荷还是在逃避,他甚至不愿意靠近那个装着信封的抽屉。 石宴一直是耐心的,陪伴着,从未要求秦薄荷任何。 白晓阳表明:如果是创伤,需要更加温和,也许目的性不必要那么明显,潜移默化地来,先从朋友做起。 “适当让他因为我的过往感到同情,会让他更愿意主动说出自己的创伤。要降低防备就不能太急功近利了。”接受邀请的时候,他对石宴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但学长也得尽可能地多和我聊一聊秦薄荷的过往经历,我会更有把握。” 白晓阳是专业内毋庸置疑的,同时也具有很强的共情能力。乐于助人,极端利他且良善。 其实这种人,若非被尖利而危险的保护着,其实很容易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 “对不起,我总是在说我自己。”白晓阳刻意表现出自责,不好意思道,“不由得把你当做倾诉对象了。” “不,我很认真在听,”秦薄荷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带着些其他的意味,模糊地问,“那么……你原谅你叔叔婶婶了吗?当初那样对你,骗走的钱,给你带来那么多的伤害。” “事件解决后,除了收回那些本该属于我的欠款,我很少会因为他们而产生任何的情绪波动了。” “啊……” “当然那不是‘原谅’。但所谓‘不原谅’,本质代表我还有执念存在。只能说,”白晓阳忍不住轻笑,“后来他们之于我,更像是债务方。我几乎和他们没有任何联系,每个季度转来的款项会有专门管理的人替我清算,若有拖欠也是他们来处理,最后总有‘办法’缴齐。只是数目太小,我平时比较忙,没有时间关注。” 秦薄荷这个人,前半生除了财和利,大多没什么可以挑动心绪。 但也让他滋生出一个不算毛病的毛病。 就是在事业方面相当的慕强。 “你真的很厉害,”秦薄荷几乎已经不设防备,他坐得又离白晓阳近了一些,身体也向前倾,说话时音量微微偏高。 这些潜意识的肢体动作,都被本就一直在观察秦薄荷的白晓阳看在眼里。 “寄钱回去就算了,从头到尾的欺骗,”秦薄荷冷笑一声,“段屿做得对,如果是我,我也会放火。”他说,“拿那点可怜的恩情来要挟是世界上最无耻的行为,还将本不是你的责任全都推到你身上。如果是……” 白晓阳静静地等着,没有说话,但秦薄荷说着,又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的思绪不知道回到了哪里,攥起拳,身体有些紧绷,顿了顿,又将背靠在沙发上,移开了视线,一会儿,才抱歉地说,“本来是高兴聚餐的,说起这些。” 白晓阳知道,今天的这个进度应该到此为止了。他也不着急,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敷衍或是客套,而是赞同道,“确实是这样。” “在这里等一下,”秦薄荷起身,去取准备的礼物。他一边回头,一边说,“预祝你们新婚快乐。” 石宴看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学长变化还真大。” 石宴看向他。 “目光好可怕。” 石宴低笑,摇了摇头:“你倒是十年如一日的尖刻,” 他将那份带在身边的邀请函交给了段屿。 段屿没有接,而是有趣地看着他。 那天,就在秦薄荷去赴李瀚城宴的时候,与此同时,石宴交出这张设计精美的折页。当时白晓阳并没有收下,说不着急,还有很多时间,学长慢慢思考。 折页内标注RSVP的勾选栏,有I’ll being alone,和I’ll be bringing a guest两个选项,若选择后面那一栏,需要填上你与那位挟带宾客的姓名。登记后才会有摆着名笺的席位。同时会电话回访,策划方需要一些宾客信息,因为餐点会根据你的口味与禁忌进行调整。 段屿说:“再变的话会很头痛。” 石宴说:“不会再变了。” 段屿接过了婚礼邀请函。 往后的日子里,白晓阳与秦薄荷来往频繁,二人算是相知相熟,其实他也早就猜到,一开始估计就是石宴给自己定制的,一场长久的非正式心理诊疗。 但他乐意接受帮助,也知道在不知不觉中自己是在变好。因此积极地配合,在逐步的改变中,从开始睡得好,不做噩梦,到秦薄荷愿意主动谈论起一些被刻意规避掉的痛苦。不知是离去的樱柠,还有带给他创伤,从此改变他一生的性格的血亲。 婚礼的日子渐进,结婚的地方选择定在了夏威夷海岛。白晓阳和段屿要先回美国去安排。 据说是在落日海边一场奢华与低调并行的亲密聚会,从给出的概念图来看,其实设计得十分简洁,由知名的艺术家负责策划,也算是人脉的魅力体现了……秦薄荷收到的邀请函几乎是个手册,实际上附赠的伴手礼盒中确实带了一本薄薄的纪念簿。能看到预览布置出的全貌,唯一的璀亮是古董餐具与排列密集的精致烛台。绿植长廊下是蜿蜒的长桌。流程手册说会在夕阳落入太平洋的时候宾客就坐,演讲后仪式开始。 婚礼的主题元素选用自铃兰花束,布景配色大都为墨绿和白,装点烛火暖光。宾客出席也被温馨提示请不要穿着颜色过于艳丽的礼服,而舞会的主题则是鸢尾,用深蓝、黑色和金色,婚礼为期两天,但邀请会持续到宾客游玩尽兴为止。 受邀请的客人,从出家门开始算起的一切费用都有人报销,包括机票、自行选择的酒店,美食与购物,游玩项目,以及回程的所有安排。 当然,他们并没有声势浩大地邀请很多人,只有老师同学以及亲密的朋友们。 秦薄荷为此期待不已,这不只是他第一次去夏威夷,更是他第一次出国旅游。趁着这个机会,石宴会带着他一起在全美境内驾车自由行,同时也会在纽约小住一段时间。白晓阳结婚后就不会频繁回国了,他在校内也有繁重的工作,秦薄荷会接受最后的咨询与治疗。 其实他觉得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毕竟去异国参加如此浪漫华美的婚礼……谁都会兴奋得睡不着吧。 石宴没有忘记秦薄荷当初语气里对大学生活的向往,这一次去同时也会替他做一些咨询。政药的合作也可以乘此时机完成,在他需要去工作、顾不到秦薄荷的时候,也可以放心地将人交给白晓阳。或者说,交给那个圈子。 秦薄荷还有很多值得期待的、待认识的朋友。全新的,没看过的景色。 “这一切,都是因为认识了你。” 石宴说:“如果没有认识我,你也会在经历悲伤将自己调整好,一切总能回到正轨。” “不,是因为你,”秦薄荷不听他的,“承认美好的一切因你而起不代表我丢失了自己,也不代表否定自己的能力。只是我心里清楚,”他太了解自己了,“没有你,我不会这么快乐。也无法很快振作。即便只有我被邀请,那我也不要一个人去参加婚礼。再好看的风景,也只想和你一起看。” 石宴望着秦薄荷,听他用自己的方式直接地、直白地表达爱意。 秦薄荷说:“我喜欢我生活中的幸福全都来自于你。” 石宴说,“能被你这样喜欢,我很幸运。” 现在接吻也开始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秦薄荷将自己工作适当减轻,规划了一下共同生活的费用,并且要在出行前给石宴精心准备一份礼物。 兴奋归兴奋,计划要做的事还很多。他准备将秦妍迟迟不肯收回的那一百万想办法退回去。 当时那一百万,秦妍存到了李樱柠的储蓄卡里,秦薄荷每次说要退还,她都转移话题。 秦薄荷不愿意再拖下去,至少在去参加婚礼前要将这件事解决。他打算明天就带着户口本和樱柠的身份证……还有死亡证明,去将款项提出来,然后约秦妍见面,再将卡交还给她。 到时候推拉起来估计会有些磨人、秦薄荷知道她的善意与爱意,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收下。就按照秦妍说的,那是樱柠的钱。除了物归原主,谁也不许擅动。 秦薄荷抽空补习语言,至少去之前做到可以进行一些最基础的英语交流。他还在一边听课一边记笔记,忽然听到声响,也没抬头,“门口是谁?” 没人回应,门铃一直在响,“石宴?”秦薄荷这才将注意力从单词本上移开,后知后觉石宴在洗澡。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不知道这个时间会是谁来。 很奇怪,这里的物业是服务式的,有未登记的访客,接待那边会打电话上来询问确认信息的。 不过也可能是没听见。 秦薄荷暂停了网课,起身接应。在想或许是来送快递的员工,又或许是……闲的没事干的政琰。 后者可能性大一些。 秦薄荷没多想,打开了门。在他看清楚访客的面容之后,大脑短时间内没有反应过来。 是两个有些熟悉,却又难以辨识的人。一男一女。表情各异,而且似乎各有各的不自在。 虽然站在一起,但这两个人似乎并不是很熟,也不像同行的人。彼此之间站得都很远。 好一会儿,那个有后天形成的酒槽鼻、面容红亮的男人才说:“你是薄荷吧,姓秦?秦薄荷?” 秦薄荷后退一步,有些防备。 “我就知道你是!这脸,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他还是窘迫,似乎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外表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上前一步,在秦薄荷诧异且来不及躲的情况下,抓住了秦薄荷的手,热情地搓着,“我是你父亲啊!不认识了?好孩子,我和你妈一起,”他看了眼身旁满脸不耐烦的女人,咳嗽一声,又摆出一个过分洋溢的笑脸,“我们可算是找着你了。”- 作者有话说: 要到尾声啦,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是不是有点早) 感谢一直留言,帮俺捉虫的宝宝!鞠躬 第48章 厌弃- “谢谢您这么慷慨,一直以来都对我多加关照……” 秦薄荷羞愧且自责的声音从不隔音的门那边传来,李樱柠摘下本就没有播放歌曲的耳机。 “真的吗?可是这怎么好意思啊!” “啊……” “太感谢了,您放心,以后不管有什么需要的,我这里都能为您找到最低!” “这还用说吗?我当然知道了,都多大了怎么会连这点事都不懂啊。” 李樱柠放下刷题的笔,起身推门出去。 门口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有的已经封好了,有的还敞开着。里面是锅碗瓢盆。 秦薄荷还在和对面语音通话,他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面无表情地用最热情的语气说着阿谀奉承的话。 对方久久不挂,秦薄荷早就开始不耐烦,嘴里是“您这怎么能算打扰呢!”脸上全是‘你为什么还不闭嘴去死’的冷漠和厌恶。 李樱柠见怪不怪,抱着胳膊靠墙上鉴赏他如何周旋,秦薄荷瞥了她一眼,姿势没动。 缠人的顾客还在为自己争取与主播一对一寒暄的宝贵时间,实在聊无可聊之后,不知道问句什么,秦薄荷的表情变了。 “不唐突,当然不唐突了。”他忽然笑了,又凉又冷地,对着电话那头说,“问一嘴有什么不应该的,这都是陈年往事了。我父母……” 李樱柠看着秦薄荷,听他轻描淡写地讲述自己的悲痛过往—— “没什么忌讳的,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车祸被人撞死了。据说当时惨烈至极啊……肢体横飞,头都被挤出去了。” 电话那头静默许久。 秦薄荷笑着说:“地上都是血,据说路人都吓坏了,好久之后才有人报警呢,不过为时已晚。听人说,还不是第一时间就断气了,他俩死得又漫长又痛苦……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现在当然没事了。谢谢您关心。” “我一定不会忘了您的。” “那是谁来着。” 秦薄荷有点想不起来了。 李樱柠说:“没有备注吗?” “没有,”秦薄荷放下泡面碗,对着手机翻了翻,啧道,“当时说那么好听,我一出事就找不见人了。幸亏当时没去要货。” 李樱柠:“哥,网上那些,不用管吗。” 秦薄荷:“嗯?嗯,不用管。每次不都是这样吗,没两天就不会有人再记得了。” 李樱柠:“可是那个号你做了很久了,”刚开始的时候秦薄荷一天要播十二个小时,布景打光次次都换,想方设法研究平台投流的功课。最近才算稳,她忧虑,“你刚起步,不会受影响吗?” 秦薄荷当然担心,但绝对不可能在李樱柠面前表现出来;“受影响就换赛道,饿不死我,放心吧。” “其实没必要这么辛苦,”李樱柠说,“我在实验把高三读完也可以。没必要非得转去二中。考我肯定考得上。” “能去最好的高中为什么非要待在实验,一开始没去成二中就是因为吃了区域的亏,现在政策变了,这机会宝贵得之不易。” “市区房租很贵,你吃不消的。实在不行我住校。” “不行,不安全。”那一年刚出了个什么寝室的投毒事件,凶手至今未被抓到,搞得人心惶惶,“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情。更不用担心网上的事。如果看着不舒服就屏蔽,你放心读书考试就行,我都能解决。还有,你也不要有压力,就算考不上,”秦薄荷想了想昨天晚上查阅的资料,“我想办法送你出国。也没有很困难。” “哥!你别太离谱了。你就算每个月赚不少,收入也是非常不稳定的,还时不时会出这种事。出什么国啊,我都说了我不需要那些。” 秦薄荷轻描淡写:“没事,我做得到。” “那我也去打工,我去工作。” 她是真的不想再一次经历——秦薄荷做吃播那年,家里堆着成箱成箱的方便面螺蛳粉,冰箱里塞满奶油奶酪和蜂巢蜜,还有冷冻的炸物。全是高油高糖的半加工食品。 那天放学回家,秦薄荷在卫生间狂吐不止,吐到满嘴是血,然后捂着胃蜷缩在地板上。身体凉的像具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看到那样的情景。 “你不是还准备做微商吗?我也当你代理,反正都是年轻人会买的东西,到时候卖给同学也是一笔收入。” 秦薄荷抬头看她,那表情和眼神让李樱柠一愣。 “敢这么做,你试试。” “哥……” 秦薄荷离开了餐桌。 李樱柠无话可讲。 “哎,还是樱柠性格好,又爱笑爱跳的。” “来,今年的压岁钱。” 李樱柠笑眯眯地伸手,不是要钱,而是要抱。女人见她亲人,更是直接将她抱了起来,亲了又亲,“好!小舅妈也喜欢你。” “还给钱,”她丈夫面露不悦,“儿子马上就高考了,补习费一学期就要万八千,打点什么不花钱?你就非得充面子搞这么大的红包。” 女人没理他,他又继续说,“你搞面子就搞面子,面子都是做给大人看的,给了二姐家人还能原原本本回过来一份呢,你给她有什么用?谁给你回?” 说罢也懒得留在这,自是跑兄弟姐妹身边看他们热火朝天打麻将去了,路过客厅,抬眼就是一个人静坐在沙发角落看电视的秦薄荷,目光对上后,那小孩冷淡地移开视线,他一愣,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啧了一声,再未管过。 李樱柠还是将压岁钱踹进了自己的小包里,陪着大人笑闹一会儿,看着周围三姑六婶,又天真地喊着,“舅妈,舅妈。” “怎么啦,小宝贝。” “我一直想问你呀。” “你问什么呀?” 她揪着鼓鼓囊囊的包包,纠结又纠结,虽然害怕,但还是忍不住。 她搂着大人的脖子,悄悄地凑在耳边,小心翼翼地问: “您知道我妈妈在哪儿吗?” “老师!” 秦薄荷打开办公室的门,还喘着气。 他扫了一眼周围,心里大概清楚是个什么情况,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李樱柠,问她班主任,“您好,情况我大概清楚,现在是打算怎么解决。” 教师没接话,而是问自己学生:“我让你喊你父母,你喊这是谁?” 她老实地说:“我哥。” “你现在把你父母喊过来。” “老师,老师,”秦薄荷陪着笑,“有什么事和我说就可以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他也不拖拉,直言道,“我是她亲哥,父母早年不幸去世了,一直都是我带她的。她刚转到二中,还不太习惯。我知道现在学业繁忙,任务重,每个学生都很重要,但确实我家的情况稍微特殊,还请您尽可能多关照。” 老师也没料到是这么个情况,他看向李樱柠,又看秦薄荷,来来回回扫了几眼,还是叹了口气。 “也不是什么大事。” 知道不是被霸凌就好。学校是个好学校,李樱柠的性格本也不太可能会遇到这些事。但沟通到最后,秦薄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李樱柠心虚,一言不发地在那自己给自己罚站。 “她成绩确实不需要担心,但你也知道,”老师敲了敲桌面上的美瞳盒子,“这往学校带都是不允许的,更何况学生之间偷偷买卖呢,这是人家家长投诉,找来学校了我们才知道的。对方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你说真要纠缠起来,你这东西,三无产品,连个标都没有。往眼睛里戴的,戴出问题了她怎么负责,你又怎么负责啊?” 老师确实是个好老师,苦口婆心说得都是真真切切可能会发生的事,也不算是在吓唬秦薄荷。对方家长也是个好家长,只说以后别再有这种事了就行,不会追究也不问责。同学们,也都是好同学,就那一个倒霉蛋没藏好不小心被家长发现,发现后因为实在不会说谎才坦白的,事后还自责得要命,哭着给李樱柠道歉,最后演变成俩小女孩各有各的对不起,抱一起在操场哇哇哭了半节体育课。 学校请家长,确实是开天辟地第一次,秦薄荷会紧张成那样也能理解。聊到最后,几乎八九点了,李樱柠早早被秦薄荷赶回去吃饭写作业。 他借这个机会,详细地向班主任询问她以后的安排。不愧是本地最好的中学,那老师也是一口饭没吃,取来了李樱柠的平时成绩,解释今年高考的政策安排,有什么注意的,有什么可以争取的,就那么认认真真地谈到太阳西下,学校人去楼空。 “你把她教得很好。是个好孩子。” “很多时候,亲生父母都做不到这个地步。”作为三十多年教龄的教师,带过不知多少个学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太多离奇的事。“别看我们学校现在是这个氛围,其实早年也跳过几个。压垮这些孩子的也未必是学业,更多的……”他摇了摇头,点到为止。 “了不起,年轻人。我看你也就是上大学的岁数。” “一个人承担这种责任。我很敬佩你。” 就连胡应峥也这么说,说很敬佩你。 “你是有本事的,看你瘦瘦一个人,肩上扛着这么多责任。很了不起。就算读了一辈子书的人,要在你这个年纪抗事,怕是也难做到。” 这种话,一生中听过太多太多。 其实秦薄荷每次都在心里冷笑。 倒也不是说这话不暖心,只是听久了难免漠然,面上表现出谦虚就罢,要他觉得骄傲,觉得开心。 …… 有病吗,为这种事开心? 到底谁会想要这种夸奖。 你很懂事,更能抗事,你把亲人照顾得很好,其实你把自己也照顾得挺好的。就算是正儿八经毕业后的学生,要就业,要白手起家,未必有你能赚钱,你还很有胆识,能豁出去赚钱。做了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了不起。 了不起,了不起…… 了不起!秦薄荷,真了不起! 那这种了不起的人生,到底谁想要过。 这个世界上到底谁会爱没日没夜地工作。谁会想要为了钱不惜在最年轻的时候折腾健康的身体。谁会想对着屏幕讨好谄媚一笑就是十几个小时,谁会想要一打开后台铺天盖地都是不堪入目的私信,陌生人暴露着自己最大的恶意和暗面,久而久之会发现原来自己真的不是人,而是一件可以随意评价辱骂骚扰的商品。 能选择做个饭来张口的寄生虫。能做个不忠不孝自私自利的劣等生。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永远不用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日夜辗转,担心不工作就会饿死,担心房租缴够了这个月下个月该怎么办。 这一切的来源是什么,秦薄荷比谁都清楚。 既然能痛快撒娇,为什么要选择去流浪。 “薄荷,薄荷呀!” “这么多年看,真是辛苦你了!” “你还记得爸爸吗?” 秦薄荷看着他们,又将视线缓缓滑下,凝固在那双被热切包合着手,上下挥动,仿佛小品里多年不见的亲人重聚,就那么夸张地,一上,一下。 大概是因为得不到回音,所以男人也尴尬,他掩饰地笑了一下,松开手,秦薄荷看着自己的手掌没有说话。 终于,女人发话,“能不能别在这里说话?” 她和他不同,说话并未带有乡气的口音,穿着也十分得体。并且化了个自然又显年轻的妆容。大概是做了些项目,看起来四十不到。 见秦薄荷打量自己穿着,她更是咳嗽了一声,神色淡淡,将那个银扣象灰色的包包搁置在身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是个常来往于这种环境的人。实际上也确实,她经常来往各种高端社区,江边这几栋,其实也是来过一两次的。 她似乎想喊秦薄荷,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称呼这孩子什么,才能让自己不尴尬且矜持。 秦薄荷:“妈妈。” 她愣了一下。 但很快,又不想让自己显的弱气,而是尽可能优雅地弯起嘴角,“你怎么不——” 秦薄荷知道她要说什么,但依旧没有邀请她进去坐着说话的意思,而是抱着胳膊,将身体轻靠在门沿,眼里流露出些趣意。 “那个,说起来,”秦薄荷冲着她搭在自己身前的那个包包,微微扬了扬下巴。 “你这只Birkin是假的。”- 第49章 你们在干什么。 她面露难堪,却扯了扯嘴角,“还真是不客气。” “为什么要客气,我好像并不认识你。”秦薄荷若有所思,“没想到都还活着。还以为早就死了。” “……这话就太难听了。” 秦薄荷:“还有更难听的。” 她冷冷道:“可能是有些误会。我就直说了,要不是社区联系我们户口有问题,我都不知道自己女儿去世的消息。” 秦薄荷点头:“嗯,是啊。” 男人紧跟着,“我收到信息的时候吓了一跳。这不,就立马给你妈妈打了个电话。又去各种办事处询问,无头苍蝇似的,连她在哪个医院都不知道。” 秦薄荷只说:“不在医院,已经安葬了。” “安葬?安葬在哪儿了,这怎么不和我们沟通一声呢!” 秦薄荷没说话,而她则明显觉得自己前夫的大嗓门丢人,而是上前一步,将他挡在后面,对秦薄荷说,“能不能先让我进去谈话。就算你有怨言,那我们也是来说事的,哪有将访客挡在门口的道理。” 秦薄荷倒是被她勾起好奇,“说到访客,我也好奇,你是怎么上来的?” 她抿着嘴,并不言语,将那个挡在自己身后的包又藏了藏,看着秦薄荷,嘴唇翕动,不一会儿,轻声说,“薄荷。我知道你有怨言,我们已经二十多年没见了,我说我有难言之隐,你总得给我个辩解的机会。” “直接在这说。我不信你的故事冗长到三言两语讲不干净,”秦薄荷看着她,虽然笑着,眼睛却灰扑扑地没什么温度,“别看五岁的孩子还小,其实也能记不少事了。” “……” “怎么,没走到一起,最终还是被抛弃了吗。”秦薄荷越过她,看向阴沉不言的父亲,“当时她说是真爱与钱无关,你觉得她纯属放屁。那时候我太小,害怕没敢出声,现在倒是欠你一句赞同。” 她听得羞愤,身体紧绷,忍不住大喊:“秦薄荷!” 秦薄荷:“你在喊谁啊!” 她吓了一跳,似乎完全没想到态度轻曼松弛的秦薄荷会忽然喊得比她还大声,一道惊雷似的,却又不像在发泄。 如果她在乎,那么仔细听,能听见声音里隐带的颤抖。如果她在乎,那么仔细观察自己的儿子,就会发现秦薄荷从一开始,从笑着喊她妈妈的一瞬间—— 就浑身紧绷。 为了控制自己,抱着胳膊,手指抠进肉里,用力到指腹的肉都发白。 “别生气别生气,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娘俩都消消火……” 她厌恶地扭了一下肩膀,甩开了拍在自己肩头的手,胸口还上下起伏着。却不敢再发火。 秦薄荷笑了笑,神色比方才更加倦怠,“在别人家门口说话态度恭敬一些啊,妈妈。” 秦薄荷看出来了,她很想扭头就走。 但是没有。 “二十年没见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少拿死人当幌子,”秦薄荷直接问,“你们要什么。” “好孩子,先让我们进去吧。就在这门口堵着,邻居听了也不好啊。” 秦薄荷平淡:“一层一户,哪来的邻居。” “你这一副态度,是觉得我们对不起你?”她说,“才短短几年时间,我女儿从患癌到去世。你就对得起你妹妹了吗?” 终于,一副油盐不进、挡在门口似乎说什么都不会挪开的秦薄荷表情变了。 她这些年,周转在家家户户之间,偶有几次幸运也差一点能什么地方挣得一个位置,要说过得好也确实过得好,要说过得腥风血雨刀尖上讨生活,也不算委屈。 快五十岁了,虽然屡战屡败,但对付秦薄荷这种小年轻,心狠一狠,不会拿捏不来。 “你以为你就很负责了吗。指责我之前,不如先反思自己。樱柠二十多岁的年纪,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这么年轻就受病痛折磨,痛苦离世。我倒要问问,你是怎么对她的?” 秦薄荷最不敢置信的,是自己此时此刻对这个情景,居然并不感到一丝意外和吃惊。 童年时期的记忆很模糊,因为大多数时候这对年轻的夫妇都在吵架,打架,尖叫,摔碟子扔碗。 长大后,通过观察亲戚之间碎嘴聊天拼凑出的过往,以及秦妍偶尔提及,他知道父母年轻时是自由恋爱。 两个浪漫的大学生,在校园相遇,她实在太漂亮,往林间长椅上一坐就带着光晕似的像道风景。他文笔不错,有些志向,想当个写刊文诗歌投报的作家,说不定也能撰出一本畅销的名著来。 懒得说这样两个人是如何落入情网后生儿育女又将日子过成这样的。 大概是他最终没写出什么成绩,未求得编辑青睐,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纸媒时代就那么过去了,悄无声息地,像一阵烟被吹散。也不知具体哪一年,突然或是渐渐,报刊亭消失了,杂志社也消失了。而自己那个辞去教师职务,跑去做玉石生意的妹妹,反而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她曾经也是欣赏恋人文采的,坚信这个人一定能有所成就,而到时候自己也可以跟着沾光,出人头地。毕竟在婚前,她曾经得到过郑重的承诺,她觉得和这样的人在一起,美貌不会被浪费,日后有了高尚的社会地位,也是有头有脸的一辈子。 “怎么,我说错了。你这个态度,不就是怪我离婚后再没管过你们吗。”她手指扣紧皮包。 她当然知道那包是假的,但即便如此。 “你看看你住的这什么地方?寸土寸金的江边。过着这么好的日子,怎么就把我女儿养成那个样子,二十五岁?癌症去世?你自己听着,剜心不剜心?” 是。 是很剜心的。 她看着秦薄荷的脸,没错过他眼神里所有的情绪,没错过他任何的表情。 对这个本来就没什么感情的孩子,凭靠二十年前那点微弱的记忆,她记得秦薄荷温顺乖巧,却不善于表达情绪。她还模糊地记得,李樱柠出生后,秦薄荷从未觉得多了个分爱抢食的妹妹,明明自己也只是个小不点,却学着照顾,怕她摔着碰着,比谁都尽心。 所以她心里清楚。 秦薄荷听到这些话会有多痛苦。 但没办法啊。 谁让他不邀请她进去。 她对上那双几乎红透了的眼睛,对着那要滴出恨意和血水的瞳孔,笑了笑,反而将那个假包大大方方地松开,重新松弛地搭在身前。 “好。我知道,你要赶我走呢,”她挺直了腰,“不进去就不进去吧。未免浪费双方时间,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过来吗。我这就告诉你。” 身后一直隐着身,默默不语的男人,似乎预料到什么,急于出声阻止。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这些年,过得也确实算不上好。每年开销都很大,这个包也是她花了大几万找工匠做的精仿。若非常年接触的专业人士,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一次又一次失败,她不得不再想办法拼一拼,为达成目的,她需要钱。 “我知道樱柠卡里有一百多万现金。我是她亲生母亲,有资格去银行认领那笔财产。” 身后男人急得团团转,几乎就要骂人了,却又有所忌惮。 “一百万,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算什么。也就能买你这房子几块地砖。” “你要是不愿意给,那就去法院。正好我也想知道我女儿风华正茂的年纪是怎么得病怎么惨死的,我怀疑她受你亏待,甚至虐待。而且你从来没有将她的病情告知,这就是刻意隐瞒。” 秦薄荷有一瞬间都在想小时候这个女人有没有抱过他。 居然会恨到这种地步。会无耻到,这个程度。 她后退一步,移开视线。“我把话放这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想谈那就进去谈。不想谈法院见。” 秦薄荷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抬高下巴,没回头。 秦薄荷说:“从小到大。” 他的声音是难以想象的嘶哑,似乎吞下了烧伤五脏六腑的一口炭火。他说,“从小到大,从你们离婚,你和他销声匿迹。” “李樱柠还在襁褓,连奶水都没断。” “你和那个男人出国了,再也没有回来。而你,”他看着一脸愁容的父亲,“带着家里的钱,说去沿海城市采风散心,回来的时候,你将家里房子卖了,把我和李樱柠留给奶奶,但爷爷在我八岁的时候去世,她一个人没有精力照顾抚养我们两个孩子。” “那时候所有人都不要我。” 有想要收养李樱柠的人,但她不愿留秦薄荷一个人。 还住在奶奶身边,但秦薄荷那时候起已经要被迫承担及几乎家里所有的内务。学着买菜,差点被拐跑;学着做饭,灶台那么高,没人教他水擦干净再烧油,胳膊都是油点烫出的泡。差点瞎了眼睛。 “我把她养大了。” “一点一点,从会爬到能说话。” “是我养大的。” “你们对李樱柠。从来没有尽过一天为人父母的职责。” “她得病后,第一次手术,第一次化疗。” “复发,再化疗,休学,住院,身体越来越差。” “全都是我一个人。” “没有赡养过一天。” “现在人死了,跑来找我,来问我,要她的钱?” 在这种时候,即便是世界上最能说会道的人。语言组织能力也会变差。 男人听了半天,两手一摊,“那你不联系,我们也不知道啊。你要是说了,我们肯定会去照顾帮忙的,自己女儿怎么可能不管。” 秦薄荷总感觉眼前一阵阵黑色的雾,他也觉得,如果手里有把刀,说不定就会直接冲上去,在这两个人开口前,将他们一起活活捅死在这里。 “你也挺忙,非要打这种不必要的官司,对你也没什么好处的。不如就爽利一些。而且我也保证。”她移开视线,没有正视秦薄荷的脸,而是,“拿了这笔钱,以后我也绝对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老了更不会要求你赡养我。” “啊,是吗。” 秦薄荷发现情绪稀释得,要比想象中的快。也有可能是麻木了,这说不清。 “我就说怎么要钱还敢硬着来,是打算拿这个要挟对吗。如果我不把她的钱给你,你就要上法庭告我,说我不赡养你们。” 莫名的,她很难直视秦薄荷的眼睛。 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上法庭,上什么法庭啊,都有的谈,这都有的谈。”男人装模作样地做着和事老,“今天来,不就是想把事情理清楚吗。而且也不需要这么着急啊,坐下来叙叙旧,说说这些年的境况,我们互相了解一下。” 他说:“我今天还找你姑姑聊了很久呢,要不是她,我们都不知道你这些年这么艰难。好孩子,你也不要觉得我们对你没有感情,这很多事都是阴差阳错的。你不能假定我和你妈知道柠樱病了,就一定不管不顾——” “柠樱?” 秦薄荷轻轻:“你连自己女儿名字叫什么都不清楚吗?” “口误,口误!” “行了,滚。”秦薄荷不再看他们,转身,“既然你们已经联系到秦妍,那想必她骂得只会比我更加难听。你们一分钱都不可能有。死了这条心。再不打招呼上门骚扰,我直接报警。” “等等!你非要闹到这一步吗!你心里清楚,赡养父母是你的义务,我们五六十岁的年纪,到时候法院判下来,那就不是一百万的事了,每个月最低要分给我和他你收入的三成,你真打算养我到老?替我送终?”她豁出去了似的,笑容扭曲,“你也不嫌恶心吗?” 秦薄荷的背影很干脆,见要关门,她还没动作,一直和和气气的男人反而扑过来,伸手就要抓秦薄荷,“你站住!” 男人用足了劲儿,丝毫不顾忌,秦薄荷猝不及防,痛得眉心一蹙。闷哼一声。 被强压下的情绪终于到了崩塌的临界点,他好像也感觉不到疼,除了难堪和难堪,好像连厌恶和恨都填不进来,他红着眼,胃里翻腾着似乎随时就要吐出来,为了从污秽里脱身,什么都可以做,因此机械地拿起手边的什么物件,就要直接冲着死命拉着自己的男人头上挥去。 石宴最先抓住了秦薄荷的手腕。 “你们在干什么。” 第50章 让我做的话,我就做 他要将那个玻璃做的装饰小柱从秦薄荷手里取出来,秦薄荷握得太紧了,甚至于差点割伤自己。 “放开我,”秦薄荷轻声说。 石宴说:“手松开。” “……”秦薄荷别过脸,松开手。 石宴取走了那个玻璃柱。 才刚刚从浴室出来,关掉花洒隐隐约约听到说话声,还以为是秦薄荷在认真地背单词。 “你是谁啊?这是我儿子家,呃……!!!” 石宴很意外能在自己家看到陌生的男性疯缠着面如死灰的秦薄荷。 就连自己也从未用力触碰过秦薄荷的身体,陌生人却在他眼下将那只手腕攥得青紫。石宴更意外,秦薄荷在他的房子里,在最不可能受到任何伤害的地方——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不如说自从李樱柠去世,就再未见过秦薄荷有如此负面的情绪。 和如此直观的恨意。 “……” 很难不恼怒。这种事。短短几秒足够石宴分析现状并给出行动指令,即便露出一副让秦薄荷对自己改观的面目,也什么关系。 石宴的力气很大,握着成年男性的脖子,足够掐出绷起筋脉的青紫,一手将秦薄荷带到身后,他实在是意外,带着满腹疑惑与不解,将这个陌生人按在自己家内门上。发出了沉响的、不太礼貌也不太安全的声音。 “在我家里,”石宴的声音稳又很低,“这是在做什么?” 即便让秦薄荷也觉得十分陌生。毕竟除了李瀚城,谁也没听到过石宴用这副声线讲话,谁也没见过他真的生气是什么样子。 高大的体型差异本就会让明显落势的人本能感到畏惧,石宴的身上和头发滴落水珠,凉得让人悚然。 秦薄荷手腕上的青紫,是刺激到石宴的来源之一。那副麻木的表情亦是。 秦薄荷后知后觉,石宴现在并不理智。但他并没有阻止,已经足够难堪了,亲生父母这幅嘴脸,赤裸裸地表露在石宴面前,让秦薄荷更觉得羞耻。他现在只想让这两个人滚出自己的人生,越远越好。 他去自己学习的地方拿起手机报警,却忽然发现,有一堆秦妍的未接来电和微信留言。 “我问你在干什么。问了三遍。”没人解答石宴的疑惑,他松开握着的后颈,在对方猛烈喘气的时候,重新从正面掐住了那个人的脖子,也不是非要于此,但想要将逃跑的人拿回来,这个姿势确实是最方便的。而石宴另一只手,就像这个人放在抓着秦薄荷一样,石宴也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无法理解。” 无论是八千一平的房子,八万一平的房子,八十万一平的房子。购置房产的前提条件,首位都是户主的人身安全。 “……真是无法理解。” 秦薄荷听到了一声惨叫。他下意识眯了眯眼,想要避开,却没有。他逼自己看,那个因为疼痛哭着求饶又发不出声的人,还有面色苍白,瞪大了眼,仿佛固定在原地无法动弹的女人。 “我是他父亲!我是他父亲!是他父母!是来找他有事……你松手,你松开,骨头断了!你要赔钱的!骨头断了你知道吗!” 石宴说:“我知道。” 男人喊:“还不松手!” 石宴说:“你闯进我家里,行凶伤人未遂,如果是在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我会直接开枪。” 这句威胁,换谁来说都会觉得愕然。 但在场的人听着这样一句离奇的话,一瞬间心凉了凉,好像谁都没法将这句当做玩笑话——因为本就不是玩笑。 被扭断的关节快速肿胀,疼得男人几乎要晕过去,实际上他也确实快晕过去了。 “刚刚真就是着急了才抓他的,不是有意的,你先放开!” 石宴的表情,不知是在评定这个人,还是在评定自己。 秦薄荷从他身后出来,抓住了石宴的手臂。 惊魂未定的男人在得以逃脱的一瞬间,几乎是连跪带爬地避到电梯门口,看石宴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石宴没有说话,抬起秦薄荷的手腕,因为痛,秦薄荷下意识缩躲了一下,却被挡住。 石宴冷淡地说:“忍着。” 秦薄荷点了点头,伤口被轻轻按着,石宴边按边问他哪里最痛。 “都疼。” “去医院。” 石宴直接关门,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女人,终于忍不住喊,“秦薄荷,我说了,我只要这一百万,我保证以后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石宴动作停下,看向这个人。 在这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目光下,她知道反正自己也走投无路,“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秦薄荷,你把话说清楚,这不是你的房子?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一分钟内不离开我会采取强制措施。” 石宴关上了门。 但对方并没有善罢甘休。而是拼命地拍打着门,隔音很好,所以只能闷闷地听见一些央求和咒骂。 “薄荷。” 紧绷的身体松懈,心和眼神却不,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秦薄荷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说着为什么这样。 怎么会这么无耻,为什么会这么无耻。 “为什么不是死了,为什么没死?” 尤其让石宴看到了……为什么会让他看到这些?是最不堪的过去,最想要销毁的存在。活着不如死了的血亲,在最无助的时候抛弃,又在幸福的时候像水蛭一样盘上来。 他们为什么不去死? 秦薄荷在崩溃边缘,脑子里一片混乱,举起手试图用力拍打自己保持清醒。 却被牢牢抓住,身体陷入温暖的怀抱,他还是在挣,却因为落在额头的吻,让他从噩梦里醒过来。 “想发泄也不要伤害自己,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他握着秦薄荷的手,贴在自己额头,“如果一定要伤害,伤害我。” “石宴!” “我说了,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我不要,放开我……” “你也知道我不会。” “我不想这样!” “我知道。” “他们为什么不去死!” “想要他们死吗。”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 石宴没有说话。 “为什么是这种人生?!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凭什么李樱柠都死了还要被这么糟践!?她的父母一天都没有爱过她!!” 石宴搂着情绪不稳定的秦薄荷。 “不爱她为什么要生?!既然不养那生她干嘛?!除了名字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要李樱柠随母姓,是因为那个女人曾经考虑过要带走她抚养。但最终还是选择抛弃。走得干干净净,头也不回。 不知道在母亲身边长大的李樱柠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比跟着自己漂泊要好,会不会,真如指责的那般,一开始就不会得病。 至少在懂事之前,四五岁的她不会逢人就问我妈妈在哪里,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但我没有。 石宴知道,怀里这个濒临崩溃的人,即便到现在,为了不伤害石宴,也在死死攥着衣服,浑身颤抖。 即便这样,第一时间痛斥的,依旧是李樱柠的委屈,而非自己。 好像意识不到自己也是被遗弃的那一个,自己才是承担起一切责任——背负了一切的那一个。 却从头到尾,都只为别人叫屈。 “我要杀了他们,”秦薄荷一滴眼泪都不愿意流,没有悲伤只有恶心,甚至恶心到连恨都算不上。“我要杀了他们,这两个混账王八蛋,我要杀了他们。都去死……” “如果这是你的心愿,”他捧着秦薄荷的脸,对着发怔的这个人,低声说,“我会去做。” “……” “秦薄荷。” “……” “这是你希望的吗。” 石宴在等他回答。 他看着秦薄荷的目光很平静,平静道仿佛。 如果他真的一声令下。 石宴就会打开门,亲手杀了那两个人。 就像他说的那样:“如你所愿。” “……” 石宴现在并不清醒,并不理智。 这反而让秦薄荷恢复了神智。 秦薄荷:“你说什么?” “薄荷,”石宴抚过秦薄荷干涩的眼睛,看着那泛红的血丝,因为心疼,所以更加模糊了对自己的控制能力。他真情实感地,再一次,轻轻地问秦薄荷。 “让我做的话,我就做。” 这声音温柔到令人发寒,秦薄荷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他下意识紧握住了石宴的手,总感觉不抓住这个人会出什么无法收场的大事,而石宴也顺理成章地将他接了过来,放置在唇边,垂下眼,还能摸到掌心被玻璃柱印刻的痕迹。 一点点很淡的血味。 “不用担心,”他自是一番辨不轻真心实意的风趣幽默,低声诙谐道,“我是医生。还记得吗。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秦薄荷:“处理什么。” 石宴说:“有幸认识一两位颇有权能的朋友,其实要想让什么人干净利落的消失,并没有想象中困难。” 秦薄荷:“石宴,我没事了。” 石宴看了他很久。 “是吗,”他松开了秦薄荷的手,与他拉开了一定距离,说,“你没事了,那就好。” “……刚是在开玩笑?”秦薄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扑过去质问,“你在吓唬我?是不是?” “嗯,我做到了吗。” “石宴!” 气氛像紧绷的弦忽然松弛,秦薄荷这才发现自己一头冷汗。 他气恼地拍石宴的肩膀,又觉得自己刚刚有一瞬间真的信了石宴会去“动手”。 真是离谱……石宴怎么可能做那么离谱的事。也是昏了头了。 石宴一边笑着应对,黑沉沉的眼睛如往常那样没有光彩,像布满污浆的泥潭,无论说着多温柔的话,带着笑意怎么应对秦薄荷的牢骚。 所有的情绪,都无法淌至眼底。 所以石宴到底会不会干出可怕的事来?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一定不会,石院长一直都是个善良的好人。 只是,他听着秦薄荷悲斥怒吼,宣泄世界上最恶心、最令人愤恨的事的时候,在某一瞬间,可能确实想好了某种棘手的解决办法。 毕竟直到目前为止。 他还从未虚假承诺过秦薄荷任何自己做不到的事。 “还在敲门。”秦薄荷阴恻恻地看着门口,“阴魂不散……” 既然秦薄荷不要求,那么石宴就做他一直以来比较擅长的事,“我报警。” 秦薄荷蹙着眉:“如果他们要打官司,强制要求我每月支付最低30%的赡养费呢。” 石宴淡淡道,“即便支付一百万给律师,也不会让他们拿到李樱柠的钱。” “律师?” “无耻的人有无耻的消磨方式。如果他们将事做绝,那么你也可以。” 秦薄荷脑袋一歪,挑了挑眉。 石宴说:“我一直认为主播这样的职业,比大众更常见证人性的暗面。秦薄荷,你与众不同的原因,是因为你可以在淤泥中永远保持清醒,不被情绪左右,这足以让你脱颖而出,这就是你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原因之一。” 看得明白,才能不被消耗,只会惊叹人性下限,而不会被此影响,更不会失去善良与爱的能力。 石宴低笑:“以恶制恶,不是很拿手吗。” 秦薄荷思索着,渐渐的,眼神不再暗沉,而是重现了明亮的光点,他看着石宴:“如果他们要告,那我也告,同时追诉父母不履行抚养义务。可是我已经成年了。如果咬死了说他们没有遗弃,我没办法证明他们没有抚养过我。” “真到了那一步,法庭自会查证,你身边也本就有人证存在。” “……姑姑!”秦薄荷忽然想起来刚刚秦妍的留言,“我刚刚气晕了没看清,她好像说她要过来……啊。” 秦薄荷暗道一声不好。 果然,秦妍给他发了很多消息。大多是都言简意赅,这要么说明她心情极差,要么,就是正在赶来的路上。 秦薄荷这才发现,门口似乎安静了许久。 他意识到什么,看了石宴一眼,快步到门口,猛地一开门。果然,秦研就在门口。 秦薄荷眼皮一跳,甚至一声姑姑还没喊出来,她已经有了动作。 “啪!” 极响亮的一声耳光,挟着凌厉的风。《 》 第51章【VIP】 第51章 疤 秦妍目光如炬,和秦薄荷如出一辙地猩红着眼。 毫不留情的一下,让女人踉跄着后退,捂着脸,死死盯着她,露出一个笑。那个与自己同行的男人,早已脚底抹油不见踪影。 秦薄荷惊呆了,还没出声,秦妍看也没看他,而是又逼上前一步。 啪! “我就说,吵架吵到一半,溜得比鬼还快。”秦妍冷笑一声,“果然,是跑到这里来问孩子要钱。我说你们两个,还要脸不要脸?” “要脸早就饿死了!秦妍。我特别后悔,当初他笑话你,瞧不起你,说你丢家里人脸,放着好好的教师不干改去做买卖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替你反驳一下呢。” 秦妍说:“你要是有那个心智,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懒得评判你的人生,但既然走了靠男人这条路,就该知道十赌九输。你自己倒霉,你怪得了谁!” 秦妍大概说中了她最不堪最不忍披露的,她继续血淋淋地掀着遮羞布,“你以为跑过来闹一场就能如你所愿了?这一套用了几十年,好不好使你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吗?去年问我借了四十万,说要去创业,我以为你终于醒悟过来了,愿意活得像个人了,结果你拿这笔钱去出国做手术,我差点没和客户笑死在饭桌上!” “客户,什么客户?” “你不知道?”秦妍似笑非笑,“你自以为扒上的大老板,是我一个商友。他说什么,说自己是什么拿了绿卡的港商,对不对?你听他放屁,那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南山人,最爱骗你这种蠢货!偏你争气,一骗一个准!”越说她越想笑,正在怒极的时候,报复一样的说,“你居然为了他这么个货色把自己身体搞成这样?世界上还有比你更蠢的吗?” 在那个女人冲过来的瞬间,呆了半天还在消化信息的秦薄荷眉毛一挑,再站不住了,急急喊一声姑姑,身体挡了上去,却被秦妍一把推开,凶斥,“你给我回屋呆着去!” 秦薄荷无奈,“姑姑……” “石宴!”她看着那男人像个门神一样硬邦邦矗在门口就来气,怒道,“过来把他领走!” 石宴没有动。 “身体好凉,”秦薄荷完全无视了在一旁大喊大叫的母亲,“消消气。脸都气红了。” 他见秦妍外套扣子都扣错了,想必是风风火火赶来的,不知为何觉得十分好笑,被秦妍一瞪又不敢真的笑,“我知道了,手冷得像冰棍一样……我让石宴给你泡茶,缓和下来了再解决问题,好不好?” 秦妍:“我不喝他泡的!” 秦薄荷:“行!” 秦妍被这么一哄,也确实消了些气,却还威严地蹙眉,反手把秦薄荷挡在身后,“我用得着你一个晚辈跑出来拉架?还有,”她问石宴:“你们社区管理一年交那么多钱都喂狗了不成?还不喊人过来收拾,等垃圾自己扔自己?” 秦薄荷被她像护小鸡崽一样护着爱身后,也不跑出来,就乖巧地‘躲’着,喊了一声,“姑姑。好了好了,不生气,我没看到消息,我的错。” “哼。”但走了没两步,她站住,秦薄荷也跟着停下。秦妍又回头,她忍了又忍,还是不吐不快,“你不要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我告诉你,那笔钱你一分都拿不到。也别想着去法院闹,我知道你两个都什么心思,你以为自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也不要真当穿鞋的就好欺负了。到时候我先告你们夫妇俩一个遗弃罪,再告你们敲诈,就算把这一百万都花在打官司上我也要和你们打到底,不要脸的东西,无耻至极,活的连羞耻心都没了……秦薄荷!你这什么表情,笑什么笑!放开我——” 秦妍说得这话,还真是和石宴如出一辙。 “姑姑进屋再骂我好不好?外人面前留点面子吧——” 那女人不甘:“你让她进?你凭什么让她进!我才是你妈!你妹妹知道你——” “你再敢提李樱柠半个字,”秦薄荷笑意不减,但睥向她的眼神却极其冷漠,甚至带有灵动的恶意,“我会让你倾家荡产,赔到连出去要饭的资本都没有。” “想必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到那个地步,还不如去死。” “或者现在就去死,替我省一笔官司的费用。就当做补偿我,怎么样?” 轻荡荡的一句,带着讥讽的笑意,配合上那双眼睛。说得每一个字都并非威胁,而是告知。 秦妍也很意外,其实秦薄荷对她一直都是柔和的。 即便二人有不愉快的过往,也从未如此针锋相对过。 也从未,说过如此狠厉尖刻的话语。 石宴将门关上了。 无论是谁,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女人愣怔地看着门的方向。不敢置信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陌生。 再听不见门里边流露出来的一点闹腾的声音。 那个男人,也早就跑得没影了。 她晃了晃身体,看着那个皮包,口金的部分损坏,是被她刚刚用来砸门的时候拍烂了。 她一怔,急得用手去擦拭,却被拉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那细细的弯曲的形状,像极了自己身上曾存在过的两道疤。 疤痕早早被激光和手术祛除,她的腹部光滑,紧致,看不出任何生育过后的痕迹。 是啊, 是自己抛弃的。 是自己选择的路。 秦薄荷因为她的话语痛苦至极的时候。 秦薄荷无奈又温柔地哄秦妍别生气的时候。 其实,那也不过是个二十年没见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我就是,想要那一百万。” “还有机会。” 既然已经来到这了。 她沉了沉眼,又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紧闭的房门门口。 身后电梯门打开,刚才被业主冷冷斥责的管理人员眉眼比她还阴沉,紧跟来的安保人员同样脸色铁青。还有两名保洁……推车上的工具倒是十分齐全。 管理人员吃举报,在这样的社区,确实是很致命的一件事。 不仅真的会丢工作,还会留档,留档后上了黑名单,很难再在同档次的社区找到工作,也很容易惹到很不该惹到的人。 “我说了,我认识这里的住户!我来过好几次了,你说你见过我的呀!放开!放开!我儿子就住在这!” “警车已经在楼下了,实在不好意思女士,业主投诉,我们也没办法。您直接和他们解释吧。” “若再这么闹下去,就是寻衅滋事,我们呼叫警员上来,手段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她嚷嚷着我受伤了,我受到了虐待和殴打,我才要报警。一边喊着,一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却无人理会。 直到电梯缓缓合上。又像两扇利刃切在心房。那个早在十年前就被激光移除的疤痕,十年后就这么突然地,毫无征兆的。 随着手上的伤口一齐刺阵痛起来。 真是不堪- “是姑姑说漏嘴的啊……” “去。”秦妍瞥了他一眼,端着茶杯呼了呼热气,“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真以为是关心妈的身体,见了面没两句就开始套话。这么多年,本事一点没见长,倒是越来越鸡贼了。” 在她责骂秦薄荷父亲的时候,着急上火,一句‘你们管过她什么?就连那孩子上百万的手术费都是’,就这么被对方暗搓搓地记住了,不声不响凭着亲生父母的身份取到了秦薄荷留给医院的地址。 “这两个王八蛋。”她还是生气。而且虽然说不要,但石宴泡的茶确实不错,这一想更气了。于是捏秦薄荷的脸:“你刚刚拦我干什么?我还没骂够。” “我也在想,”秦薄荷思索,“那个时候,看到姑姑一瞬间,就好像忽然消气了。没那么恨了也没那么痛苦,感觉再碍眼的人好像都不是很重要。” 而且被维护在身后,第一次收到来自亲人的、长辈的保护,秦妍强硬得就像一座高墙,那一瞬间,驱散了所有悲观和负面的情绪,那两个人不配再占用秦薄荷的情绪,所以到最后,秦薄荷甚至可以笑出来。 秦薄荷蹭了蹭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我有姑姑就够了。” 秦妍一顿,扭过头,“花言巧语。” 秦薄荷:“奶奶身体还好吗?” 年前年后秦薄荷都去看了几次,老人家已经不太能认得人了。 “也是年纪大了。”她沉默一阵,对秦薄荷说,“以后没必要再见那两个人,来一次就赶一次。” “恐怕没那么容易摆脱。”秦薄荷还是觉得羞耻,他凉凉道,“到底是有血缘关系,如果一直胶缠,说不定还会牵连石宴。”……他一点都不想那样。 不想给石宴添麻烦,不想让他去直面那么脏污丑陋的人性。 即便自己再无法接受,也无法忽视,自己身上流淌着那两人的血。 厌恶至极。 秦妍;“石宴人呢,他在厨房倒腾什么?” 秦薄荷:“炸贝果。” “……”秦妍放下茶杯,环视了一圈这间房子。 秦薄荷感觉她有话要说,于是静静等着。 “你们,”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相处的好吗?” 秦薄荷还是像以前一样开着玩笑,“姑姑担心我啊。” “没错。” “嗯……我很好。他也很好,我们在一起很快乐。他支持我出去读书,总是告诉我什么都不算晚。” “你相信他吗。”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秦宴看到秦薄荷的母亲,就那么回想起她和大哥结婚的那年。 也是幸福的,对未来充满着希望。但两个人相伴生活,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将爱情变质,在失意和失望过后,她又找了一个男人,和没出息也没本事的大哥不一样,那人风华正茂,年轻有为,被她的美貌与气质迷得神魂颠倒。他手握财权,是个慷慨的,“尊重”女性的,有能力为她铺路、彻底改变她人生阶级的人。 甚至那时候她才生下李樱柠不久。可诱惑实在令人垂涎,回头看看:平庸,穷困和两个拖累一生的孩子……这甚至都不需要特地放在天平上比量,傻子也知道该选哪条路。 那个给予承诺,让她不惜抛下一切去跟随的男人,不到三年就对她失去了兴趣。他把她一个人留在海外,依旧慷慨大方,最终还是给了一笔钱,就爽利地离开了。房产没有收回,可她没有国籍身份,连留都留不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其实也不是销声匿迹,只是她本就接触不到那个层级,像一场梦醒,曾经从天上掉下来的的东西都褪了色,只剩下尚且鲜艳的自己。尴尬至极。 “薄荷,你。” 秦妍没有说的是,她还记得那个女人年轻时的样子。眉眼,气质,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她也是如此的清透,淡漠,高洁孤傲。 秦薄荷……确实是和她很像。 不知她看到自己孩子的时候,会觉得恍惚吗。 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姑姑是要说,”秦薄荷声音很轻,“是担心我,和她一样,是吗。” 秦妍摇摇头,“不,不是你。” 她不是不相信薄荷。 而是不相信石宴。 她从一开始问的就是,你相信他吗。 又或者是相信未来吗?相信一切真能如心愿顺遂,事事无忧。 秦薄荷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明艳,载着些许幸福。 或许秦妍的担忧令他感到幸福,或许是心里的答案令自己感到幸福。又或者是油脂与面包的香味闻起来实在太令他感到幸福。 不过秦薄荷答非所问,而是说,“姑姑,我和石宴要去参加一个婚礼。在夏威夷。” “嗯。” “姑姑也一起来吧。” “……嗯?” “也该给自己放个假了,就将现在一切麻烦事都放在脑后,反正烦恼永远不会消失,一个解决了,还会有一个新的来。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即便现在幸福,谁又知道门铃响起,会是什么东西,或是谁出现在门口。 可能是拎着大包小包礼物的Tata;或者下班顺路做客的石芸;又或者是来送请帖的友人,和他需要哄着才有好脸色的未婚夫。 但也可能是李瀚城的律师函;小助理安排到近期大量退货的集装盒;醉醺醺跑来拉秦薄荷出去玩的政琰;还有多年不见,跑来刷新人类无耻下限的亲生父母。 总会有不可控的人,不安定的因素,新的麻烦,让人头疼的、大大小小的琐事。 要和解的旧事,要原谅的人。 无法和解的旧事,不能原谅的人。 秦薄荷忍不住抚上肿痛的手腕,为了哄石宴暂时不去医院,也是废了一番功夫。要忽视石宴托举自己手腕时 那阴沉的,从未见过的……似乎真要择人而噬的眼神,更是十分困难。 秦妍见他话里有话,却没有问,“我考虑考虑。” “不用担心花销的问题,新人是一对超级有钱人。” 秦妍轻蔑哼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还看不起人,要自掏腰包也是去的起的。” 秦薄荷面露憧憬,“嗯,我知道。” “你提这个是想说什么。” “您问的那个问题,担忧的一切,或许这趟旅行,它能替我,给出我现在无法回答的答案。”《 》 第52章【VIP】 第52章 我爱你- 那一年,秦薄荷准备从秦妍的家里搬出去。 李樱柠还要上她的学,因为家庭氛围整日忧心忡忡。她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家里会起冲突,也担心秦薄荷自己的状态。 但其实她有点过虑了,因为秦妍和秦薄荷两人在家的时候,氛围和平日一般无二。都只是互相面无表情地做着自己的事。不如说有时候二人之间难能算得上交流的情况,都是做给李樱柠看的。 外部压力给予巨大冲突,将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怨气击破,几场对峙下来,却发现好想对话反而变得简单起来了。 秦薄荷当然不觉得这是吵架导致感情升温,那种程度的矛盾配上十几岁的心智……怎么看都是一局死棋。 “你不打算上大学,是吗。” 突然的搭话,让整理箱子的秦薄荷停下动作,他默了默,嗯了一声。 秦妍:“我不建议。” 秦薄荷没有说话。 秦妍也不太在乎他的态度,她说,“我大概知道你要走什么路,我隐隐约约能猜到可能和我有点关系。我不建议你这么做。”辞去教师职务,专心做起生意。她就是这么干的。 “当时,您不也是,”秦薄荷低着头,将李樱柠去年的练习册困成一摞,“没得到任何支持吗。听说奶奶气得绝食抗议,说要是敢辞职就去跳河。” 秦妍说,“对,但你不必拿这件事当例。我和你有本质区别。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做的选择是为了我自己。你不是。” 秦薄荷停下动作,转过身,平静道,“我知道您的顾虑,我不会后悔。也不会借此给予李樱柠压力。不管为了谁,我和您一样,也是自己做的决定,没人逼我。” 一直以来,秦妍都不知道该如何和秦薄荷相处。 后来再看那可能是互不坦率导致的自我保护。虽然疏离又抗拒着对方,但心里却莫名有一种同频的默契感——本质上是一类人:难以圆滑,不会先低头,受不了委屈。 但那次。 “你现在听不进去我说的话。我也不逼你。”她说,“但无论你有多少种理由,我都不赞同你不去读书。我不是你的参照,也没资格说教,但我……” 秦妍看着秦薄荷,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秦妍:“但我看得出,你不限于此。你的潜力和资质,在我看来能走更宽广的路。你会有更多的选择。我希望……” 秦妍:“……” 我希望你可以再谨慎一些。 秦妍:“这条路不适合你。” 因为是李樱柠,所以秦妍相信秦薄荷不会后悔。 其实她没必要说这些,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依旧存在。她也同样比起秦薄荷,更喜欢李樱柠。 如此干涉,或许,只是她曾作为教师的遗留习惯。 “小时偷偷跑去九中的操场玩,好奇看过你教课。”秦薄荷依旧是那样的表情,但说出的话,却不再冷硬,他也陷入了一种恍惚,“那时候很向往。也有点害怕。毕竟训斥学生的语气十分严厉。” “秦薄荷。” “姑姑。” “……” 秦薄荷抱起那个箱子,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这是最后的东西,我下午就走。” 他倒没有太多迟疑,因为这些话不合时宜,因为很多事既然做了决定,就不好再轻易改变。 看着秦薄荷果决的背影,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了上来,她忽然很想挽留,特别想强硬地,走过去,伸出手拉住他,将这个孩子留下,再狠狠吵一架,将一切都说开。 说自己的委屈,说秦薄荷的委屈。 但她并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秦薄荷想要的结局。同样不清楚……这些年相处在同一屋檐下,他到底是觉得窒息、时刻渴望长大后逃离,还是…… “你再想想吧。” 她到底没有出声挽留。 “选对了路,什么时候都不晚。总有一天你会站在更远的地方,看到更美丽的风景。” 抱着箱子的秦薄荷已经走到了门口,距离很远,没有回头。而她的声音也不是很大,甚至有些模糊。 所以她想,他应该是没听见- 秦薄荷睁开眼。 已经快中午了。 今日晴空万里,太平洋海岸金光璀璨。昨夜慵懒,没有去管阳台,软质的纱帘被海风轻荡。 他在夏威夷。 已经落地一周了,但每一次醒来,看到已经不算陌生的天花板的时候,还是会有些恍惚。 新人也是财大气粗,落地后将宾客呵护得无微不至,安排在拉奈岛四季。由淮堰出境直飞檀香山,落地还需要再乘坐岛内飞机,约莫半小时后到达目标小岛。 和落地机场以及观景台人来人往的游客山海画像不同,这是座私密的、一下飞机就能看到火山的岛屿。给人直观的感受就是安静。酒店的服务亲密且周到,游玩安排基本都是小羊他们策划好的,但大部分时刻是石宴带着他去到处逛。 夜潜,索道,跳伞,模拟游猎,帆船海钓。 以往偶尔出去旅行,都抱着可能这辈子也就那么一次的心态,总想着一天尽可能多逛几个景点。但石宴明确告诉他,如果喜欢,以后随时可以常来——也是头一次,秦薄荷在‘名胜景区’晃晃悠悠地溜达,不急着去哪里,不用一到点就低头打开手机,周转各个平台挑选人均性价比最高的漂亮餐厅。 这也是景色最美丽的套房,视线越过那扇无边窗栏,一睁眼就能看到鲜花和海洋,因此总是令人恍惚,好像无论再呆多久,都还是没办法彻底拥有实感。 石宴并不在身边,但温度还遗留着。秦薄荷下了床,轻薄柔软的衣衫从肩头滑落,露出齿痕与点状的淤血,他没在意,只是赤脚踩着被阳光晒得暖呼呼的地板,深吸一口气,趴在阳台。往海洋深处看。 风很和煦,吹着他的发丝。 【你并不局限于此。】 或许哪一天你会站在更远的地方,看到更美丽的风景。 “在想什么。” “嗯?”秦薄荷回头,习惯性蹭了蹭为自己整理鬓发的手。 他其实也没有注意到,自己是个极易养成撒娇的习惯的性格。“想起了过去的事。” 石宴并没有接话,这表示他愿意继续听下去。 秦薄荷一侧脸就能看到他赤裸上身的抓痕,肩膀,上臂……后背也有伤,耳朵一烫。其实是心疼的,但是想关心,又不知道从哪开口比较好。 秦薄荷:“把衣服穿上啊,会着凉……你头发怎么一半还湿着?” 石宴:“听到你起床了。” 秦薄荷这才注意到他里拿着自己的鞋子,还没来得及阻止,便自然而然地屈膝。 “我自己穿,”秦薄荷把他揪起来,又拉他的手:“我帮你吹头发。” “不必,”他看了眼时间,“昨天你说醒来之后要去找白晓阳。” 秦薄荷点头,回忆起昨晚白晓阳的状态,:“嗯,婚礼就在明天,可是我看他好像心神不宁的。” 石宴:“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秦薄荷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觉得我口语还是可以的,日常沟通够用了。”虽然还是偶尔会磕巴,明明会讲但一下子调不出精准的单词。本地人说话语速再缓对他来说也是快的。更别提去大岛的时候接触最多的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秦薄荷之前因为兴奋乱跑,石宴一个没盯住秦薄荷就跟着土著舞队走散了,他找了个冰激凌摊试图问路,信心满满地前去搭话,但对方是意大利人,口音很重,热情地回了一长串,那一瞬间秦薄荷痴呆在原地,以为自己全白学了。 到最后路没问成,手里多了两个巨大的冰激凌,脖子上挂着也不知道谁顺手套来的洋花圈,呆呆地站在路中央不知所措,像个鲜艳的旗杆。 “已经四五天了,我都熟悉,而且又不出酒店。就在度假村。” 确实,这几天,秦薄荷和白晓阳的朋友们打得火热。 都是当时留学时期的同学,也是经年的好友。有日本人,还有韩国人。他甚至还跟着学了几句。日语秦薄荷会说一点,因为李樱柠和他本来就爱看动漫,游戏也玩了不少。 通过不断地与他们沟通,英语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地道,果然,学语言就是得说,语言环境才是最重要的。 “我走了,晚上见。别迟到。等着你的冰激凌。”秦薄荷啾了他一下,也是因为害羞,没眼看石宴的身体,随便套个衣服裤子就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今天按理说是单身夜,但两位都是男性,就改成派对了。据说有个超级美味不吃后悔一生的冰激凌,但在另一个岛,往来路程也得两小时起步,众人力排秦薄荷抗议,就委托石宴去做了,他点头应下,并拒绝秦薄荷提出一起去的请求。 秦妍没有来。 其实想也知道,她只是秦薄荷的姑姑。参加男朋友的朋友的婚礼,带亲人有点微妙。虽然白晓阳表达欢迎,就算迟迟未定,依旧预留出了她的位置,安排了她的菜单,但秦妍最终还是婉拒了。 她说,“我的担心也只是我自己的担心。我相信你,相信你们。”她轻轻叹了口气,弯着这辈子也难得温柔几次的眉眼,看着秦薄荷的眼神,就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希望你们幸福。” 秦薄荷穿过长长的廊道,旋转的、宽长的楼梯,穿过丛林温室一样的自然水吧,一扇又一扇高高的门。 越过门栏,拒绝随侍,秦薄荷一个人走在干净的沙滩上,除了海水的声音,再就是自己的呼吸。这是短暂的安宁,并不讨厌。也不留恋。 昨夜不是这样,前夜也不是这样。很少有自处的时候,因为每一天都很快乐,有爱人和朋友们在身边。那都是热闹的、幸福的回忆,吵吵嚷嚷。秦薄荷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包括自己的感受。 他忽然发现原来还有这样的人生路可选。五湖四海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们,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语言。 白晓阳说他和小森侑很像。 秦薄荷知道,那是白晓阳当时的同学,情史坎坷,似乎经历过什么不太好的事,平日里说话较为疏远矜持,并非不融入,而是性格使然,似乎只和小羊最亲密开朗。 “是啊是啊,真的好像。”文珊插嘴道,又挤开自己的男朋友,“季晨玮,不要挡路。” 这对情侣是段屿的发小,先前也一一向秦薄荷介绍过。作为富家女,却比谁都好相处。她热情,体贴,直白地表达对秦薄荷的喜爱。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个十分亲密的小团体,但从头到尾,秦薄荷都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不适,即便他是新加入的、那个外来的人,但所有人都爱找他说话。 听他讲述自己故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贸贸然插嘴,大家都十分认真。听到有趣的,生气的,悲伤的……诚挚交付出回音,轻松写意,完全不刻意,更不会给人压力。 文珊打心底佩服他的创业路程,又哀怨自己那个半死不活的品牌,秦薄荷说或许我可以想想办法,“你的受众群体,更适合你去线下定位高端的商场铺货,积极参与展会设立门槛。去观察同价位的设计师品牌,看他们如何运营,必要时挖人不必手软。一昧在平台上宣传很失势。被骂贵……是难免的。” 他说一条,文珊就记一条,问的比说得还多。她一边写一边鄙视段屿,“看到没吧这才是懂的。” “你爱听就听。” “起开。就不爱听你的。” 段屿似笑非笑,似乎要说什么,又被白晓阳一把捞住,往他嘴里塞了个甜甜的水果。段屿就那么闭嘴了。 ……就那么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任何手段或是社交技巧,秦薄荷什么时候彻底融入的都不知道,只意识到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有人接过去,话绝对不会掉在地上无人问津。 “你真的很像阿侑,”文姗看着秦薄荷的脸,笑着说,“尤其是眼睛!还有性格……性格也有吧。” 实不相瞒,秦薄荷确实和小森侑最聊得来。虽然语言不通,但二人通过本当上手的日语和翻译器,还是找到了相当多的共同的爱好。秦薄荷有带李樱柠的游戏机来,他上了李樱柠的岛,给小森侑看那完成了一半的岛建,还有她精挑细选的宝贝村民。 小动物兴奋地跑过来,喊出樱柠的爱称。秦薄荷眼神中的情绪,被小森侑精准地捕捉到。不施言语,友善依偎过来的安抚,让距离更近。 “阿侑和薄荷,”文珊说,“都给人一种深浅不一的、绿色的感觉呢。很清新……其实小羊也是。” 金珉抒问:“那段屿呢。” 文珊:“乌漆嘛黑。” 他继续问:“那学长呢?” “石学长……”她想了想,“沉甸甸的,金属的那种颜色?也是黑色吧。” “这不是撞人设了吗。” “完全不一样好吧……” “其实我觉得,段屿应该是深蓝色……还有金色?” “你那叫未婚夫滤镜。” “就是,家属走开,不许发言。” “金珉抒。怎么和他讲话呢。” “哎呦吓死人了。” “明天就不是未婚夫了。” “薄荷,你说,你最有发言权。” “对,他才有发言权。” 秦薄荷笑着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沉浸在这样的氛围,忍不住笑起来。 热闹地聊到一半,石宴来了,身后随行的工作人员抬着小冰柜,是大家期待已久的冰激凌,还有一整箱冰镇的薄荷气泡酒。 作为最年长的,也是性格使然,他总是肩负起照顾学弟学妹们的工作。秦薄荷是第一个站起来帮他的,然后是白晓阳,不过他没成功站起来,被段屿抱着腰又摇摇晃晃挂地跌回去了。 “这个真的很好吃,尝尝看。如果腻了,就再喝一口酒。” 石宴阻止了,“他不能喝酒。” “啊管太严了吧……” “没事的,他是担心我。我尝一点就好。”秦薄荷拉着石宴的袖子,望了没几秒,对方就败下阵来。 “……只能一点。” 秦薄荷早年对自己肠胃的折磨,要不是依仗年轻那无敌的修复力,真的很容易出大问题,还是不可逆的那种,这并非危言耸听。 腹痛又发作两次之后,石宴严苛地禁了秦薄荷的酒。饮食也开始严重管控。秦薄荷做吃播时遭的那一通罪,没让他患上厌食症和胰腺炎……真是谢天谢地。 秦薄荷:“婚礼明天就要开始了,紧张吗?” “嗯,”白晓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赧然道,“紧张。” 不知不觉,秦薄荷也开始主动发言,不再他人问一句他答一句,而是和大家主动挑起话题。 “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是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故事。” 白晓阳和秦薄荷讲起那个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的,发生在纽约的故事。朋友们听到自己熟悉的部分——自己参与到的部分,便接着他的话以自己的视角同秦薄荷讲起来。 直到最后,似乎越讲反而离结局越远……秦薄荷贪杯,也是冰激凌太好吃,薄荷酒太清爽。一不注意已几杯下肚。他知道石宴早就注意到了,只是在刻意纵容。毕竟他的快乐肉眼可见,无论是谁都不忍打破。石宴知道他在享受着此时此刻,听他们说起留学时令人难以忘怀的种种过去,在这个阶段,关系已经好到已经不需要去特意照顾。只是听得过程中,秦薄荷稍微有些走神。 石宴的注意力一直放在秦薄荷身上,自然也意识到了他在走神,于是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拉住秦薄荷的手。 而秦薄荷走神的原因,正是因为他在想着石宴。 满脑袋都是石宴。 听他们留学时的旧事,无数有趣的经历,他想到的是与石宴的相遇,想到的是人生中那些被错过的,永远无法拥有的if线。 怨怪相识太晚,爱意又浸润绵长,人变得更加贪心起来,通过幻想填补遗憾。 秦薄荷也抓住了石宴的手,十指相扣。 或许这不太好……不太礼貌。毕竟主角本该是那对即将永结同心的新人。但在这里,在此时此刻,落日盛大,风也芬芳。一天又这样慢悠悠地过去了。在异国他乡,在如此美丽的地方。 在秦薄荷自己的那个世界,他与石宴才是主角。 无论明天婚礼是否完美,这都将是人生迄今为止,最难忘的时刻。就在这一瞬间……秦薄荷坐在这里,遥望远处翻涌的海浪。 “怎么了。”石宴轻声,喊了一声薄荷。又伸出手,试探着对方皮肤的温度。 “我没喝醉。” 这么说着,他还是又蹭了下那宽大的手掌。在舒服的时候,脑子里偶尔会胡思乱想,如果变成了什么小小的,可以被他掌心整个包裹起来的东西……也很不错。 秦薄荷抬眼看他,目光湿润。 石宴的眼睛。 石宴的眼神。 石宴的温度。 石宴的气息。 秦薄荷靠在他身上,依靠着肩膀,身边朋友热切讨论的声音像是能被调控一样,就那么微弱下去了。而石宴平稳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自己的心跳,又如擂鼓震荡。 他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描述这种感觉。 感觉连随便刮来的一道风都会被他储存在记忆深处,最无法忘却的位置。 蜡烛的火光,海水的淡淡腥味,热带植被蓬勃茂盛,草泥也清甜。 他人的幸福与自己的幸福……那个白晓阳讲述的,他与爱人的故事。这个由秦薄荷经历的,自己与爱人的故事。 “好幸福啊……石宴。” 幸福到想去感谢什么。神也好命运也好,石宴也好自己也好……如果能这个时候一直停留在这一刻,就这样死去也没什么遗憾了——这么庸俗的台词,秦薄荷看一次嗤笑一次,可当切身处于这样珍贵的情绪中,才发现……那原来是真的。 他们一直聊到了深夜。 有人喝醉了,有人没有,有人还清醒着。白晓阳说起他前段时间的一个患者,病人是个令人棘手的极端案例。“实在是个漂亮的孩子,第一次见,还以为是瓷偶。”看到那样的容貌,就连白晓阳都忍不住愣怔几分,“只是命运坎坷,周围环境也很糟糕。父母更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能力,可以真真切切地帮助到他。” “可以的,一定可以。”秦薄荷鼓励他,“要更加自信。你看,我换做一年前……不,半年前,就算疯了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时刻。会出现在这里。” 文珊说:“你还让他自信一点?秦薄荷,你才要自信。” 石宴也喝了不少,带着笑意:“他平时就够自信的了。” 秦薄荷不高兴地瞅他一眼,却也没办法否认,“表达一下感慨不行啊。” “行。”石宴说,“你做什么都可以。” “这话真耳熟……”金珉抒脸上挂着两行泪,他醉得很彻底,偶尔韩语英语中文混在一起,语言系统彻底混乱,“好,真的,真好,你们一个两个都成双成对,到底哪里去找这种寻死觅活的爱情……” “做个playboy也很不错啊财阀哥。” “文姗我真的很讨厌你玩这个梗。” “为什么,你喊我财阀姐我是不会生气的。” 几人闹成一团,仿佛永远不会有聊完的天。一个话题结束,另一个又追了上来。忘了时间,什么时候圆月高悬都不知道,放任不管说不定能聊到明天去。秦薄荷累了,被石宴抱在怀里,其实大家都东倒西歪的。段屿太懂该怎么打断这些人,他不言不语地坐在那里,也不说话,终于白晓阳开始专注地哄他,开始只将注意力放在他一个人身上,于是那两人剥离的团体,窃窃私语,靠得越来越近,偶尔会接吻。 而秦薄荷也是一样,注意力都放在石宴身上,想知道他的心情,他的感受,说着两个人才能听懂的话题。最终也变成了耳语与黏腻的吻。 他喜欢窝在石宴怀里,也知道石宴喜欢这样抱着自己。从今晚月亮好像不是特别圆,聊到潜礁上的活珊瑚神秘又美丽。从过去的遗憾,聊到未来的规划。 第一波离开的,是文珊和季晨玮。她还无奈地拖走了醉成一坨死物的金珉抒。第二个离开是本就话很少的小森侑,因为到了休息的时间,明天还有婚礼。他想以最好的状态参加最好朋友的婚礼,离别前,不忘和秦薄荷说贵安,务必好好休息。 第三波离开的,是段屿和白晓阳。其实白晓阳已经睡着了,而段屿抱了他很久。看着那张睡颜也看了很久,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理会秦薄荷与石宴,而是抱起那个柔软又乖巧的人,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动作极轻,深怕弄醒了臂弯里安心睡去的人。 最后,只剩下秦薄荷与石宴。 其实可以早早就走。 其实明天婚礼结束之后,还有着时间充足的,漫长的自由行程。他们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无需怜惜此时此刻。 但是没有。 “我还想去走走。” “拉我的手。” 为什么不舍得离开? 为什么,要两个人在安静的、空无一人的沙滩上,在深夜凌晨,就这样肩并肩地漫步,走累了席地而坐。 “想看日出。” “嗯。” 为什么要在这里看日出? 你看过无数次的日出,都是同一个太阳,亘古不变的那颗巨大的恒星。太平洋海岸的日出与你平日里看的其实并无二致。 为什么,就是不想离开呢? 可能为了美丽的月色。为了城市里罕有的满天繁星。但好像又都不是,因为秦薄荷看得最多的还是石宴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才忽然发现好像风景也不过如此。八千六百公里之外的你,日复一日所见到的你,在我眼里本就是一片景色。 “真奇怪。”秦薄荷说。 石宴也若有所思地凝神秦薄荷的眼睛,随口问道,“什么奇怪。” “因为你在这里,景色对我来说才具有意义,但又因为你,这么漂亮的景色又好像没什么意义了……” 石宴的笑声荡在夜色里,“是吗。” “啊?”秦薄荷比他还懵然,“你居然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我自己都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听得懂。”因为此时此刻看着你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是吗……” “嗯。”石宴喊他,“秦薄荷。” “嗯?” 石宴移开视线,看向海洋:“不只是你,我也曾数次想过。如果那十年我早早认识了你,或许在某些人生节点,我会做出完全相反的选择。” 秦薄荷没有说话。 “再早一些,年幼时,少年时,可能连这副无趣沉闷的性格都会改变。我不必活得那么缓慢而压抑,也不会贸然去做那些令人心惊担颤的事情。”石宴笑了笑,又看向秦薄荷,“回首自己这一生,太多茫然时刻了。” “……你很优秀。” 石宴眯了眯眼,将秦薄荷翘起来的发丝顺到耳廓,“谢谢你这么说。” “不,你很优秀,”秦薄荷看穿他的想法,几乎要整个人凑过去,十分着急地说,“你是我见过最优秀,最优秀的……唔!干嘛忽然亲过来啊。” “可能是觉得很可爱,抱歉。”石宴让秦薄荷原谅他。 “我知道我可爱,但这也不是你突然亲过来的理由。” “喝醉了?” “没喝醉。” “喝醉了。” “都说了没喝醉。” “以后绝对不会让你喝酒。” 石宴低笑了一声,将明确表示不合作的秦薄荷搂在怀里,吻着他的眉心和眼睫。 “嗯,”石宴说:“我确实是在乱找理由,其实一点都不可爱。” “啊?”秦薄荷一愣,“喂,现在说这种话?” 石宴点头:“是啊,该怎么办。” 秦薄荷:“恋爱谈了才多久,怎么就到这种状态了。”他满脸不高兴地把石宴扑倒。 空无一人的沙滩,亲吻的水声会格外明显。 第二天醒来,秦薄荷总会苦恼该如何遮盖脖子上的痕迹,这种温度穿高领,完全就是欲盖弥彰, 为什么石宴总喜欢咬他呢?也不像是会热衷于留下标记的性格啊……还是说其实石院长本质就是个坏人没错…… “在干什么?” 突然出声,秦薄荷吓了一跳,他松开手,掀起的衣服滑落下去,挂住自己观察了好一会儿的胸侧和皮肤。 石宴抱着胳膊,依靠在门框上。脸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平淡又稳重的神情。一点都不冷峻狠厉。 但因为某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记忆,长时间的相处,亲密过后……秦薄荷对这个人又增添了新的概念。竟也敏锐地感受到石宴那份被自己忽略的,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因为人好,只是人好。石宴的这份无害是相当完美的伪装,骗过了父母,骗过了学弟。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温驯而安全。 石宴的笑带着兴味,竟也隐隐约约察觉出,他正因为秦薄荷给予的安全感,而逐渐表露为人不安的本质。这是秦薄荷很愿意见到的,不过…… 秦薄荷照样也不再执着向石宴播撒自己的‘乖巧’,他同样不再遮掩本性,偶尔锋芒毕露,懒懒地半阖着眼,目光斜向他,“若果知道你是这样,一开始就不会招惹你。” “嗯。”石宴并不生气,而是深目看着他,不知是观赏还是欣赏,“有道理。” “……”怎么感觉石宴现在说得每句话都那么邪气呢。明明语调音色甚至表情都一模一样。 也确实,塑造石宴人格本身就不是他说话的语气和风格,而是他的行为处事。从在台上演讲、用流畅的英文回答提问的时候,秦薄荷对他的认知就开始一再转变。即便石宴温和,时不时会道歉,老实到可以称得上温顺,但不经意露出的本性与行事作风,宣告着他依旧是个十分老派的、占有欲病态,且掌控欲失衡的人。 现在想来,其实……这位石院长不那么纯良,秦薄荷到底还是会爱上他的。如果石宴真的是个坏人,秦薄荷还是会去迷恋。只是…… 秦薄荷:“我说错了。” 石宴:“说错什么。” 秦薄荷:“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会爱你。” 这或许只是一句昏话,意乱情迷的时候秦薄荷没少胡言乱语。但现在毕竟是清醒的。 一时冲动表达出的毫无底线的爱意。石宴听得微微出神。 本就已经深如泥潭的瞳孔,更是往下幽荡了几分。 “秦薄荷,你还在宿醉。” “对,但我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秦薄荷看了他一眼,“你得感谢我现在头痛,不然哪有勇气说这种话。” “是勇气,而不是冲动吗?” “你明知故问。”秦薄荷目光变深,想着比起苦恼时机,不如就干脆利落地趁着此时此刻…… 石宴说,“我……” 秦薄荷:“……我爱你。” 石宴的瞳孔微微缩起,身体僵硬,秦薄荷也在发呆,他好一会儿,松了口气,“说出来也没有想的那么难。”秦薄荷抢先一步,对石宴说:“我爱你。这一次我要先说。石宴,我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是最快乐的事,遇到你是最幸运的事。我每一天都在这么想。也每一天都在斟酌,想要选个最好的、最浪漫的时机告诉你。但来不及了,我现在就要说。所以你不用着急,我知道你爱我。能被你这样爱着,我比谁都幸福。” 这种时候,石宴该去抱着秦薄荷,但他却没有动。而是静静地听着。 “如果有一天,我们也能在喜欢的地方举办婚礼。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秦薄荷说,“我还是希望先说出口的那个人是我。” 石宴还是没有反应。 秦薄荷也没有面上那么稳重淡然,从开始说爱的时候自己那颗心就不知轻重地扑通乱跳了好长时间。“你……呆着干嘛,”石宴看他的时间长到秦薄荷撑不住了,开始羞赧,“快说点什么啊……” “秦薄荷。” 语气过于庄重了,甚至到了令人感到负担的程度,秦薄荷轻声:“嗯。” “我也爱你。” “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 “有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幻听。很短的恐慌了一下,万一从认识你到现在都是我的臆想。该怎么办。” 秦薄荷其实不擅长表达心意,很多事要拐着弯去引诱他才会说。时常会嘴硬,不执着便极难听到他讲真话。 如此认真地,理性为上地向石宴表达爱意。还是第一次。 石宴说:“我爱你。” 秦薄荷心漏跳半拍。 这个人,怎么能将如此短促的这三个字,说得如此郑重又沉重呢。 没有花言巧语,只凭着紧锁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就让秦薄荷忽然,如此地想要哭泣。 “你过来吻我,好吗?”《 》 第53章【END】 第53章 薄荷今天不下播(完结) 还是第一次,秦薄荷出现在他人的人生相册里。 时隔一月,从海外寄来的纪念相册,大得几乎占据了半张桌子。 装帧极其讲究,每一页厚厚的卡纸都带着青草香味。 Tata和秦薄荷挤在一起,一边翻阅一边发出赞叹。 “老天爷啊……真是开了眼界,”她举着平板,画面播放秦薄荷随手录下来的一些片段,一会儿还要给她看正式的婚礼录像,秦薄荷已经看过了,据他描述,那拍得完全就是个电影,还是成本极高的那种。 Tata:“这桌子弯弯绕绕这么窄能放几盘菜啊?” 秦薄荷:“是上一道吃一道的,一餐用完了有人会撤下去。” Tata:“那我要没吃完咋整。” 秦薄荷说,“不是一起撤的,也没有那么拘谨。每个人的餐点都不一样。” Tata:“你确定?真的每个人的菜单都不一样?每个人?每道菜?” 秦薄荷:“也不是完全不一样,每个人有专属的菜单是因为忌口和过敏物不一样,还有素食者得照顾。” “……” 秦薄荷翻了一页,“想吐槽就吐槽,跟我你还怕什么。” “也不是想吐槽……”Tata到底没说什么,她目光又被那张占据了一页的照片吸引。 那是婚礼之夜。 就在海岸上的一个矮崖边上,繁花盛开,餐桌上的银器与蜡烛高低错落,简直像一幕流动着的、暖色的银河。就和当时收到的邀请函上预览渲染的布置一模一样。 秦薄荷人生中第一次从头到脚都穿正装。照片的主体是正在接吻的二位新人,但因为俯拍全景,再加上坐得很靠前,靠及中心的构图,因此能一下看到秦薄荷的侧脸,正认真地望向新人那边,而石宴,手里是还未放下的香槟,也在凝视新人的方向。 再翻一页,下一张是舞会的时候。有很多Tata不认识的人,她游览着,发现摄影师居然给秦薄荷和石宴单独拍了好几张。 在如此场合,秦薄荷微微红着脸,他不是拘谨,而是没有跳舞的经验。 石宴笑着,引导着,耐心温柔。揽着秦薄荷的后腰,拖着他的手,而比较生疏的秦薄荷担心出错,盯着脚下的舞步。所以这几张照片,只有一张是对视的,而那张似乎是抓拍,他们靠得很紧,秦薄荷抬着脸,而石宴低下头,除了两个人,背景光影微微擦花,变得模糊,因此氛围感格外的好。 “你俩颜值……石宴这侧脸也太牛了。雕像似的。还有你,收拾一下感觉可以电影节走红毯了,”Tata这么说着,一扭头又见秦薄荷穿着松垮且舒适的家居服,头发和往常一样,不像照片上那样精心梳理后,整个人都冒出电影明星一般的气质。“而且你俩穿这一身站在一起,真的超级无敌配……命令你以后多穿西装。” “衬衫扣到最上面真的很拘束……”秦薄荷身体往后一仰,“穿过一次全套之后再不想穿第二次,更何况每天都那么穿,石宴每天能西服领带我更佩服他了……” 将那个巨大的纪念相册从头翻到尾,秦薄荷又给她看自己拍的一些照片。 “那是真枪?” “打靶子的,用的是钢弹不是火药。不过后坐力还是很强。” “哇你敢跳伞?这是什么……潜水吗?晚上海底居然这么亮?” 珊瑚礁很漂亮,但是秦薄荷后知后觉自己有点怕水。冲浪也不太敢。潜水的时候,刚下去还好,再往深处就不行了,水一变深变黑,看着漫无边际的四周,真的会心里发慌。 差点恐慌发作,要不是石宴敏锐,早早发现秦薄荷的异动,恐怕真的容易出事。那晚把石宴弄的……后面几天精神都非常紧绷。 一场回忆分享结束,Tata也累了,瘫在沙发,唯一的感想就是,“真好啊……我也想去夏威夷……有生之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攒到钱。” 秦薄荷的鼓励没太多作用,Tata摆手无力道:“人就是不满足的。能去夏威夷,就要挑人少好玩的岛,就想要住好酒店,住了最好的酒店,下次还想去别的地方。去完马代,下一次就眼巴巴地遥望大溪地。总有向往却难以触及的地方。我当初在老家读书,那时候也难以想象自己有一天能真的在鑫城读书生活。坐个地铁走两步,就能到看到小时候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外滩。” 秦薄荷说:“所以才更要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去往想去的地方。” “秦薄荷,你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你知道吗?” “嗯。”他笑着,弯起眼睛。 他知道。 送走Tata,秦薄荷看了眼时间,石宴还没有回家。 日常等待已经是一种习惯,但秦薄荷今天的工作还有很多,晚上还有一场一对一的口语课模拟面试,在过三个月就要考试了,文书也在打磨。 手机上的消息更是多。 他终于分号了,工作的那台手机一打开就是一堆消息。将小助理打回来的单子表格传到电脑上,秦薄荷保存之后决定今晚下播后再处理。 助理5:李瀚城被她老婆离婚之后就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助理5:动画表情 助理5:不会真的被‘处决’了吧 MINT:真的假的 MINT:前两天我问起来,常老板还和我说在边境有见过他,不过状态不好 助理5:过了国境线,生死由天咯 MINT:金奈确实是个残忍无情的人,说不定真的会下手 MINT:但现代社会了,应该不会出太离谱的事 其实这也不好说。 出院之后,回过神来的李瀚城似是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也是卯足了劲儿穷追猛打。不过不是冲他,而是追责石宴。 只是石宴没给太多关注。这件事全权委托给律师,石宴与政药的协议让他频繁出国,不止是是大学,在美境内为揽足更加细密尖端的前沿资讯,需要往来各州的顶尖院校。实在是没什么功夫理会李瀚城的无理取闹。 而且秦薄荷也开始烦了,他见不得石宴奔波劳累就算了还得被这么个神经病缠上。于是亲自去了矿场,约见了金奈。 也是胆大包天。 那个人,给予秦薄荷很大的冲击。但并不是受到什么伤害。其实金奈对秦薄荷十分温和,他的谈吐,作风,也能看看出是个十分有教养的、讲理的人。 面对秦薄荷的诉求,他沉吟,表示理解,同时表达歉意。并给出了十分慷慨的补偿。 跑去告大状,本也是不知死活的豪赌。没想到天上掉馅饼,他自然抓住这个机会,客气地收下了。 接着礼节性招待过后,金奈召来——也不知是员工还是手下的……那些凶悍的男人,用缅语交代了什么。秦薄荷当时没在意,但偷偷录着音,回去用手机一翻译,才得知他温言软语交代给手下人的那些‘命令’……到底有多血淋淋。 这么说着,秦薄荷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又在心底好笑地为李瀚城点了根蜡。 活该。 ——谁让你想不开非要给石宴添堵。秦薄荷阴恻恻地想着:只要有我在,就不可能让你沾他的边。 再看了眼时间,他不再和助理闲聊,而是打开灯光,布置桌面,见夜色正好。开始准备今天的直播。 “石院长?”小张敲了敲门,“有时间吗。” 石宴抬头,“什么事。” “您在就好,这是政药送来的又一批器械单,整合了一下,您签字我们就安排仓库去对接了。” 石宴接过来,没有签字,而是仔细翻阅。政迟所承诺的,还真是言出必行。不过提条件的时候,石宴本来就没有很客气。 能委托得起自己,那就该尽到本分,是本该殷勤支付的诚意。 却没想比起应许的,居然整整增添了三倍。俱是刚需,也可替换下用久的老机器。这态度几近‘讨好’,当然,石宴知道,政迟这么做并不是易芸生或是自己,而是为了殷姚。 “不愧是政药集团,财力雄厚……这些要是我们自己购置,要回本也得十年起步。” 没什么比财务说这话更显得其中分量。 石宴看过,提笔签了字。 小张恭敬接过,又忍不住,“已经七点半了,您还不走啊。” 石宴看了眼时间,“嗯。” “领导路上注意安全啊,外面起风了。要降温。” “谢谢。” 石宴奇怪秦薄荷今天怎么一个电话都没有。 职员走后,他没有起身,而是预料到什么似的,拿起手机点开平台。 直播间里十分热闹。 秦薄荷还在讲自己手里的货,神采奕奕地,石宴眉心微蹙,因为看出了秦薄荷笑颜下的疲惫。 最近是很累,参加婚礼虽然也算度假,但每日游山玩水夜里消耗体力,线上工作注定他即便远在太平洋也得时不时回个消息处理要务。 累崩溃的时候秦薄荷瘫在石宴身上,目光涣散,直直地看着天花板,说自己咋想都想不通;“……自由职业到底谁在自由。” 石宴并不急着回去,坐在办公室撑着下巴看秦薄荷直播。 那轻快讨巧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让他回想起那一年,他刚刚回国。 多年未见,母子二人在饭桌上安静地用餐,直到手机提示音响起,石芸很快拿起手机,经年威严的母亲一反常态,对着屏幕里那个热情洋溢的主播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石芸说,“就是这个孩子,我之前和你说过的。” 石宴不是非常感兴趣,只浅浅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看不出有哪里特别。” 石芸并不否认,因为彼时的秦薄荷,乍一看,就是一张淹没在主播人海中的脸,滤镜下的青年带着谁也看不穿的面具,真真假假地给予陪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推销商品。 “回来之后,打算做什么?”她问。 “接手医院。” “嗯,”她垂下眼,“其实也不必这么着急,我也只是提一嘴。没想到你二话不说就回来了。” 石宴并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恰好就是对她此番言语——颇有些戏谑的回应。 这一生都是这样,她自知亏欠。 “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石宴失笑,“您怎么忽然这样。让我不习惯。莫非是我离开这些年,错过了什么吗。” “只是和你这么说。” “知道了。” “石宴。” “您说。” “你,有什么想去做的事吗?感兴趣的,或者,”石芸也不习惯和儿子这么对话,但既然已经说到这一步,以后估计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进行类似的交流,她索性,“想去尝试的事情,其他方向。如果有,如果还来得及,我会支持你,去做你想做的事。都不晚。” 她看向自己的孩子。 那个离开时堪堪成年,还未褪去一身少年气的孩子。归国已年过三十,高大,沉静,缄默。他的说话语气,他的饮食习惯,都让她感到陌生。 那张与父亲四分相似的脸,比之更冷峻薄情。他具有管理者的思维意识,现在无需掩饰,也能完全地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渊黑的瞳孔毫无情绪,只是听她这么说,似乎微微闪过一丝笑意,分不清是善是恶,是热是冷。 还是和方才一样。 在戏谑,觉得有趣。 “石宴——” “没有。”他说,“我没什么想做的。” 用餐巾轻拭并没有沾到一点油污的嘴角,石宴不甚在意地放下它,然后起身,离开了餐桌。 只留她一人,自嘲地看向那个空掉的方向。喉咙吞咽着,消化悔意与难以言说的苦涩。 那时候石宴还不理解为什么石芸爱看直播。 后来通过自己,他知道了。因为爱看的不是直播,而是秦薄荷。 线下初见后的某个夜晚,石宴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办公室。他想起不甘示弱与自己斗嘴的那个人,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一看,他还真的在直播。 画面里的人和现实中两模两样,说话的语气也是天差地别。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觉得实在是很有意思。 “宝宝,请等一下哈,这边先给另一个宝宝过完。” 石宴面无表情地看着,眉锋微不可查地一挑。 主播还那里对顾客宝宝、宝宝地喊个不停。石宴忽然发现他好像找到最近不爱看秦薄荷直播的理由了。 随着那好听的声音,一刻不停地过着货。石宴本就浅显的忍耐值过了临界线。他关了直播,起身离开办公室。 回去之后,需要和秦薄荷谈一谈这件事。 秦薄荷还在直播,一抬头,看到神色如常的石宴。 其实他是有点生气的,因为石宴今天回家很晚。但一看到他风尘仆仆,想起他昨天夜里才回国,到家已经凌晨两点多,早上很早就出门了,兼顾医院的本职,替石芸打理也是他工作之一。 甚至他早上的动作很轻,要不是薄荷抱得紧,说不定真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走掉了。 即便这样,周末还要再出差。秦薄荷哪里还能责怪,反而担心起来,他也打算和石宴谈一谈,本意不想他这么辛苦。以前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 石宴自己不在意,不代表秦薄荷不在意。 “晚餐我来做。”石宴知道他直播,示意他不用给反应,言简意赅道,“四十分钟后。” 秦薄荷半起的身又坐了回去。 弹幕: <啊谁> <你们听见了吗> <那声音也太……> <薄荷咋这个表情> <他已经好久没看屏幕了> <问款的人家已经走了诶> 秦薄荷忽然想起来这边还开着,连忙对着屏幕,道了个歉。但此时观众无心挑选。 <谁谁谁> <谁谁谁> “是,”秦薄荷正要搪塞过去,忽然鼻腔闻到熟悉的面包味道。 是……石宴知道他爱吃,经常做的那种。 不知为何,胸口涌上一股热气,他鼓起勇气,露出一个笑,说,“是恋人。” 弹幕安静了一会儿,时间久得让人感到不安。 忽然,才开始雀跃地向上弹动着。 <唉就知道> <我就说他谈恋爱……每天那个高领就没脱下来过> <能不能让恋人哥露个脸啊我好奇> <说高领的那个,你能不能委婉点> <委婉点的那个,你没听刚刚恋人哥的声音吗,想也知道了> <香槟灰有56圈口的吗,圆条,宽一点的> <预算七张内,有的话我排纸条> 秦薄荷说:“有的,得稍等一下,前面还有七位。” <刚刚你们听到没,恋人哥做晚饭> <“四十分钟内。”> <受不了,薄荷不让他露脸能不能让他再说句话> <啥四十分钟,又要下播了吗?> <终于知道他最近为啥总刚开一会就要下> <谈恋爱正常,可能这几条过完就下了> 秦薄荷一脸哭笑不得,一边安抚着,一边将话题扯回去。紧接着开始给刚刚选货的客人继续讲解。他很专业,没一会儿也就回归专注的状态,人来来去去,一单又一单。 秦薄荷通过气息,感知到石宴靠近。 “吃饭了。” 秦薄荷眼疾手快地关了麦,放下镯子和卡尺,抬起头看他。 好像……是有什么事想说。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想挑个时间谈谈。 但兀地,就在这普普通通的瞬间,秦薄荷看着石宴,忽然失言。 夏威夷之旅令他最想将时光停滞的……每一个幸福满溢的片段,在回过神来之后,秦薄荷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其实流连忘返,并不需要多么欢乐温馨的氛围,也不需要多珍贵美丽的景色。 因为实在太多心动时刻。即便是这样的,再频繁不过的日常,也能让秦薄荷呼吸凝滞,渴望留存这一瞬间的幸福。 他现在只是在想这个,想要表达的也只是这个。 但石宴却会错了意。 每每秦薄荷直播的时候,他都会将石宴保护得很好,从不让他出镜,想必现在也是一样。 他是看见秦薄荷在屏幕上操作了一下,想来已经下了直播。 石宴本也不顾及什么,只是秦薄荷这样的眼神实在没办法让人毫无反应地转身离开。那目光有索吻的意念,无数次对视时,神情的细微差别,足以让石宴心领神会。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俯下身,自然而然地亲吻愣怔的秦薄荷。 当然没有多胶黏,而是轻啄了下唇瓣便干爽地分开,“吃饭了。不耽误你工作,今天本来就晚。用完餐你可以继续。”说罢,石宴想起来,他早上出门前冻好的果冻,现在可以拿出来脱模了,那个秦薄荷非常爱吃。 于是面色如常地转身离去,留秦薄荷在原地出神。 “啊……啊!!” 他猛地一回头,连忙开了自己的麦,但晚了不少步,阅读弹幕的速度,已经跟不上它不停往上刷的速度了。 秦薄荷起初还有些微妙的慌乱,但看着那些兴奋的讨论,忽然,心又平静下来。 有种暖而热的东西,从腹部一点点腾上心间。 面对她们的询问,秦薄荷思索着,但最终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夹杂着调侃与祝福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后他忍不住明快地笑出声来。 弹幕没顾上理他,自己和自己聊起来了,已经不需要主播去控制,也控制不住什么。其实总共也没多少人,只是大家都很热情罢了。 这个时候,秦薄荷知道很有可能石芸在看,Tata在看,大洋彼岸的新朋友们有谁在看,他的助理在看,可能政琰也在看,他就是偶尔兴趣上来会瞅一眼。 秦薄荷的笑声,让石宴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也正好,二人对上视线。 弹幕说哎呀他要去吃饭了,散了散了。 弹幕说有缘明天见,后天见也很有可能。 弹幕说不要啊薄荷再陪我们聊会儿,不开过线玩笑了我们保证。 秦薄荷看着石宴,还是笑着,笑了很久,眼眶酸涩,不知为何还真的落下泪来,在石宴快步走向自己之前,脑海里闪过了太多画面。 太多重要的人。 那个已经从生命中离开很久,却偶尔想起还是思念的人。从第一次见,到最后一次见。 还记得她说,哥,你肯定幸福。 石宴擦去他的眼泪,意识到自己似乎不需要询问。他知道秦薄荷为什么落泪。 在那张幸福的脸上。 那双溢满幸福的、明亮的眼睛里。 石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秦薄荷拉着石宴的手,不愿意放开。 弹幕还在问,一目十行,都有读到。 秦薄荷弯起眼,露出一个露齿的笑容,用安心的语气,对她们说。 “不。” “我今天不下播。”—— 2026.1.15- END- 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