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秦薄荷最想要的那个未来
最后一盘过完,秦薄荷长呼出一口气,伸出手调整了一下镜面,对着镜头说,“下播了。”
<薄荷——>
弹幕满屏哀怨。除了让他再留一会儿,也夹杂着主播确实该休息了的声音。
以前也没这个阵仗来的。
之前秦薄荷和观众之间的关系更像是甲乙方,像这种不点菜的过货场,最后一盘过完之后大部分观众会直接走人,一二百人会瞬间掉的剩下几十个,其中还有管理和助理。
之所以成这样,是因为解决舆论问题之后,秦薄荷换了一种方式直播——无滤镜美颜,布景简洁明亮,他换了个好声卡,打光也重新布置了一下。
菜还是那些价,观感就不一样了。秦薄荷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学着其他主播的风格揽客,而是开始侧重表达自己,当然首要任务也是引流私域。
其实这样做不太讨好,之前那一套虽然很土很网红,但吸引的大都是有购买能力的年龄层——四五十岁的女性群体。现在吸引年轻人更多。虽然粘性上去了,但消费能力还是差一截的。
只是之前的事让秦薄荷意识到,想要以后在舆论方面不吃闷头亏,年轻力量实在是必不可少的。
弹幕还是有些老粉的,眼光毒辣,当时就透过美颜特效看出此薄荷五官底子到底有多好。前段时间憋屈死了,很怕他又退网,但现在看到他状态不错,而且吸了很多新粉,这就让人很放心。
弹幕list:
<今天一定要下播?还早啊。>
<刚饭点呢。>
秦薄荷一边收拾一边回她们:“和人约好了要去打个视频电话嘛。”
弹幕list:
<和谁啊>
<和谁>
<他没说是朋友>
<女友>
<男友吧>
<能不能别假定主播性取向……>
<?说个男友咋了>
秦薄荷一看感觉有些不对劲,连忙摆出一个笑来,匆匆忙忙地乱忙活:“我下播了!大家早点睡。”
<才六点啊>
确实才六点。不过是昨天约好了和石宴视频的时间。
已经离开两周了,几乎每天都会视频。
偶尔也能明显看出石宴脸上的疲色,秦薄荷也不会挂断,就一直连着线各自干各自的事情,偶尔说一两句话。
石宴白天都有事,结束他的日程后回来都是一个人在酒店,打开电脑不知是在录什么东西。那段时间正好是国内的清晨,秦薄荷把自己的时差扭了过来,和石宴说,就算你去睡也不要先挂电话。
但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秦薄荷先睡着,第二天醒来后一看视频时长,都是手机没电自动关机才挂的。
石宴工作的时候会戴眼镜,镜片很薄,他说自己夜视不好。
秦薄荷骄傲:“可是我夜视能力很好。”
石宴说:“因为是猫吧。”
秦薄荷;“从哪学来的这种话。”
石宴说:“你直播间。”
客户有时候是会这么说……
秦薄荷想了想:“我这样,像不像在给你一个人直播。”
石宴:“我很荣幸。”
秦薄荷:“但是好像只能聊聊天了。”
石宴:“还需要做什么?”
秦薄荷什么都没说,郁闷起来,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懂。
因为秦薄荷和石宴说想看看白天的纽约,所以今晚早早就下播了。
他按约定时间拨过去,石宴却接得很慢,平板架在支架上,秦薄荷给自己泡了杯柠檬茶,一边喝一边等。
直到接通看到对方画面,秦薄荷一口水喷了出去,正喷在那个13寸高清洁净的屏幕上。
“你这是,你啥啊,”秦薄荷擦干净下巴和脸,好一会儿,“其实等一等再接也可以的……”
石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感到抱歉:“因为要出门,现在已经有些迟了。”
秦薄荷:“那至少穿件衣服……”
石宴去穿衣服了。
但他还是举着手机,高度正好和胸腹齐平,起伏分明块状紧实的肉体随步伐一上一下,屏幕上还挂了喷出去的水,秦薄荷抽了两张纸迟迟没动,也不知该怎么擦。
现在石宴确实没必要把秦薄荷当外人。
但这真不是故意的吗。
要不是因为熟悉石宴的性格,都要以为是……
石宴挡开窗帘,“楼下是华盛顿广场。”
秦薄荷知道他住得离他学校很近,“通勤的人好像也没有想象的多。还以为会人山人海。”
石宴解释:“现在是冬令时,比国内要早一个小时。这边得到七八点的时候人群才会密集起来。”
秦薄荷:“你把衣服扣好。”
又补了一句。
“会着凉。”
石宴听话地低头扣好衬衫扣子。
秦薄荷:“你起这么早干嘛。”
石宴:“今天行程提前了,为了下午抽出时间。”没等秦薄荷问,他主动讲起,“下午我会去学弟家里做客,所以把原本的安排挪到了早上。”
白晓阳提了很久这件事,他一直推拒,但是再推辞就有些不礼貌了。正好也就只有今天能挪出时间。
只是每次去他们家做客石宴都会有些不适。
当然,原因不是白晓阳。
秦薄荷:“那个很厉害的心理医生吗?真好……”他不自觉地,“以前也想过,赚够了前说不定还有机会能出去读书。”
石宴说:“可以来。”
秦薄荷摆手摇头:“我还是……”
石宴说:“我坚持我的看法。读大学,什么时候都不晚。学校里还有四五十岁的学生。不会有任何人觉得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秦薄荷:“……真的吗。”
石宴点头:“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我会全力支持你,给予你需要的帮助。”
没有上大学,一直也是秦薄荷自认人生中的遗憾。当时嘴硬说不需要,即便后来印证了这一点,但在起步的那几年,偶尔路过鑫大,看到园林一样的校园里三两成群,拎着外卖闲闲走着的大学生,说不羡慕也不可能。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能不能一起在那里生活?”
秦薄荷陷入遐想,不自觉地冒出这句话。从石宴对准楼下的镜头里,能瞥见大楼一角,斜插着紫罗兰色的旗帜,还有背着单肩包大过节不放假一脸想死的留学生。
以前石宴也是这样吗?大学时期的石宴,平时穿衣服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整日西装革履,也有顶着乱头发背单肩包手举咖啡半死不活地晃悠着走路。大概是现在很受欢迎的hot nerd,会分不清是友善示好还是前来暧昧搭讪。又或者,心里清楚明白。
石宴看着镜头里不知在想什么、笑得像猫似的秦薄荷,说:“想在哪里都可以。”想一起生活,那也可以。
“嗯?”秦薄荷回过神来,“刚刚说什么了吗。”
石宴才不会告诉他。只强调,“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他也并非在敷衍秦薄荷,石宴曾有认真地思考过,这一次出行也咨询了学校,如果秦薄荷想要,那么不需要他提,石宴也自会安排好一切。
“姑姑也这么说,”秦薄荷与石宴分享起自己的生活,“她约我见了一面,就在昨天。”忍不住想起李瀚城来,他憋了憋,还是聪明地没问,“感觉关系缓和了很多。她也和我说叫我去过自己的人生……”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
秦薄荷趴在平日里直播的桌子上,看石宴固定好手机后去给自己滤咖啡,听自己说一句就回应一句,接着也会问感兴趣的、想知道的问题。秦薄荷挑愿意回答的,回答给他。
虽然距离很远,但这样陪伴的感觉也很不错。不过秦薄荷还是期待他回来,毕竟电话总有挂断的那一刻。
李樱柠在医院一直没有回来过,她那间主卧收拾过后就一直空着。秦薄荷也有意不开那扇门,刻意忽视那天晚上的事。今天就中午去了一趟医院,她状态还是很不错。现在也没有必要再去。
石宴要出门了,问需不需要带他看看大学,秦薄荷拒绝:“以后有机会你陪我一起去。带我了解这个城市,我要是喜欢,就留下。”
秦薄荷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那么消极了,至少会开始向往以后的生活。
虽然路漫漫,但听石宴描述,好像也并非自己想象的那般遥不可及。
结束视频之后,秦薄荷打算去一趟夜市。
不是摆摊,是见Tata。也是在这个难得有些闲散的夜晚,他突然想去第一次见石宴的那个广场溜达溜达。
一切都和那天差不多,只不过广场原本圣诞节的装饰换成春节的了,挂着灯笼,橱窗贴了精致的剪纸。还有新一年的生肖图案。
现在大中小学彻底放了假,游客也多,几乎人挤人,秦薄荷不来,Tata直接毫不客气地占了他的摊位,长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价格还挺贵的烫金绒布,除了占卜,同时贩售魔法蜡烛,魔法油和水晶等等玄学副产品。
Tata送走客妹,一抬头,笑起来,“啊。”
秦薄荷直接拐进后台,像个副摊主一样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Tata:“你还活着。”
秦薄荷:“昨天才和你通过信发过语音。”
Tata:“万一是李瀚城盗你号用ai骗我呢。 ”
秦薄荷:“……”
Tata:“这么冷还来摆摊?”
秦薄荷:“是来逛一逛的,顺便给你带礼物。”他掏了个镯子出来,是种水非常不错的宽条白冰,又透又润就算了,光感还巨强,刚子炫得像个灯泡。
现在的离谱行情,怎么也得到五六千往上了。
Tata一挑眉:“有事求我?”
秦薄荷往回收,“不收算了。”
“拿来吧你,”Tata直接往自己手腕上套,她肤色偏暖,手镯带一点香槟,衬得极其好看,她左看右看地欣赏喜欢得不得了,对秦薄荷说:“心情不错啊?我给你的蜡烛点了没有?可以许任何愿望。”
秦薄荷还在想那蜡烛放在哪里了,含糊地说:“还没有。”
“别不信行不行。”她轻轻说:“那里面有些料国内很难找到了。”
秦薄荷:“信,有需要一定会用。你吃饭了没有?走,我请你,楼上有家水吧,饮料特别好喝。”
Tata舍不得客流:“今天人很多诶。算了,以后有机会。”她看着秦薄荷说,“看到你现在活蹦乱跳的我就放心了。”
秦薄荷怔了一下,忽然露出一个笑,“嗯。”
没有比现在更开心,更轻松的时候了。说实话,秦薄荷总觉得最近日子好的不真实。
就好像自己真的活了一回似的,自从遇到石宴之后,很久……很久都没有那种行尸走肉一般的感觉了。
去年在这里摆摊的那段日子,尤其是夏天那会儿。李樱柠情况不好,化疗没有效果,每一次去复查都会给出更糟糕的结果。她越来越虚弱。
那时候只想赚钱,也并非是多么多么缺钱,而是如果不用这单调的目标塞满人生,秦薄荷会疲惫到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义。
机械一样的生活,机械似的与人交往相处。所有人在自己眼里都是客户,永远不会想和谁产生麻烦的亲密关系。
如果没有遇到石宴,或许。
麻木到什么都不在乎的自己。比起多年无法破窗和解的秦妍,李瀚城在他最困顿的时候提出要求。
为了那急需的一百万,说不定真的会愚蠢地同意。
秦薄荷轻轻地说:“最近是很好。”
Tata:“因为报警哥?”她看秦薄荷表情,如往常一针见血,“你喜欢他吧。”
秦薄荷:“你怎么知……你摸牌了?”
Tata:“还用得着我起卦,老天爷啊,你自己找个镜子照一照。”
上一次见,秦薄荷亲手给石宴嘴里塞薄荷糖的时候她就有谱了。
“没被这种人吃得渣都不剩吗,”Tata若有所思,“你居然玩得过那种的?”
秦薄荷正名:“石宴是好人。”
Tata没说话,拿出手机,屏幕上点了点,又划了划,在秦薄荷正一头雾水的时候,点开语音条播放。
正是秦薄荷清冷阴森的声音。
2’’【遇到个神经病。】
3’’【居然报警了,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秦薄荷:“……”
13’’【骂不动了真的,这男的当警察面一副正义制裁的模样让我好想把开水泼他脸上,他以为自己是谁啊?教育我半天,不可思议现在还有爹味这么重的人,就他最有公俗良德,就他最懂法了,看我不把他祖产骗光我跟你姓好吗】
1’’【这人有病】
下面还有几条,她还要再点,秦薄荷伸出手挡住屏幕,意思不言而喻。
Tata拨开他的手,继续——
秦薄荷:“我求你了。”
3s’’【这人有病啊啊啊啊——】
秦薄荷:“你别放了……”
“可惜了,”Tata大发慈悲地锁屏将手机揣回兜里,“唉我真的最喜欢看你这种人设打脸。屡看不厌。”
秦薄荷:“这种事我自己也控制不来啊。”
Tata:“呜哇这么喜欢。”
“嗯。”
“他哪里好啊,吊很大吗。”
“你话好糙。”但既然提到,那个意象不可避免地浮现在脑海,更别提短暂接触过因此更有概念了,秦薄荷扭过头,“是的。但不是因为这个。”
“因为哪个嘛,”Tata好奇,“他哪里好?”
石宴哪里好啊……
“对我好。”
“嗯。”
“让我觉得自己最特别。本来也是,我就是最特别。”
“嗯嗯。”
“是个很好的人,真的很好。”
“嗯嗯嗯。”
“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了,这种人会被我喜欢很正常。”
“没事吧你。”
秦薄荷忍不住笑起来。
Tata看他那样,也跟着笑起来。
是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因为见过他庸碌生活的模样,见过他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的模样。
能有这一天,怎么不算是奇迹呢。
“行吧,收摊了。”Tata拉着秦薄荷的手,带着他站起来,“去吃饭,我请你。收了这么好看的镯子,今天请你去江边吃法餐。不设上限。”
水面平静,有船艇悠悠航行。凰洲江两岸风光恢弘蔓蔓,建筑的灯光全开了,又一个海上明珠的金色之夜。
想不起来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享受生活。秦薄荷举着杯,半醺地哼哼笑着,Tata和他说起来学校平时一些离谱的事,他就那么认真又不认真地听着,偶尔听到了生气的部分,也忍不住和她一起发牢骚。
Tata不是本地人,从西部一路苦学出来,靠自己考上了鑫交大,和李樱柠一样,一个学校,都是外语专业,吐槽起自己的老师或是学校的一些烂规定,听在秦薄荷耳朵里总是似曾相识。这些牢骚,李樱柠也和他说起过。
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他看着Tata的时候,总会觉得,就在对面咋咋呼呼地讲话的女孩子,就是最健康,最活泼的时候的,李樱柠。
是,他这辈子除了事业,不会进行任何带不来利益的社交活动。所以他没有朋友,也不需要。除了Tata。
她不是哪里特殊,也并非那些蜡烛卖得有多好。
只是刚结识时,偶尔表露出的戏谑天真,会让秦薄荷幻视困在病房里的那个孩子。如果在一起读书,她俩一定会是如影随形的好朋友。性格那么相似,连爱多管闲事的习惯都如出一辙。
“所以我说,既然不信还来问什么?”Tata也有点喝多了,吐槽起自己的客户,“她都说逮着女朋友和前任藕断丝连了,我还能说什么?这不是最离谱的,最离谱是什么你知道吗?最离谱的是她最后突然冒出来一句,‘那要不你和我谈试试’?不是,要干啥啊!”
秦薄荷笑得直不起腰来。杯子里摇曳的红酒差点溢出来,引得周围人好奇侧目。
他迷蒙着弯起来的眼睛,在她絮絮叨叨的声音里看向窗外,江面有一艘白银色的、亮起清雅链灯的轮船驶过。周围声音淡下去,一会儿,又听见鑫市总汇与海关钟楼的报时声沉闷响起,一声,两声,三声……钟敲响十下,西外滩延汇至东海的最偏远处,灯光渐淡消暗,而那艘白银色的船,正朝着那个方向缓缓行驶。要往港口去。
“感觉一直都在变好,会越来越好,你敢信吗,我今天,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信他说的话。”
“信他,信我自己,在以后,等樱柠痊愈了,复学之后,我也能去读书。我也能去上大学。”
“我也能,过好我自己的人生。”
“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弄明白……活到现在,活了这么多年,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不讨厌当主播,也不觉得照顾她是负担。”
“但要我出生前,发现自己有的选的时候,我选这样的人生吗?你会选吗?选这样的人生?”
“谁都不会。”
“垃圾一样的父母,同龄人和长辈都是蠢货,谁稀罕他们选我还是李樱柠。”
“秦薄荷,你喝多了,醉成傻子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现在很好。”
“是很好。”
“所有的困难,我都可以靠自己解决。”
“我喜欢的人,好像也喜欢我。”
“还有机会弥补,她还有能第二次机会,这是因为石宴,因为他,还有他去见的老师……他为什么能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
“说可以一起去读书,说只要我想,可以一起生活。对,他以为我没听清,我听清了。”
“我喜欢那个城市,也想抛开一切,和喜欢的人,在喜欢的城市一起生活。”
“不是无稽之谈,我知道会有这一天。”
“一定会有这一天。”
“那就为了那天,干杯!”
“嗯,干杯。”
秦薄荷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了。
拿起手机看消息的时候,摸到了床头柜Tata写的纸条。应该就是她把自己送回来的。
居然有醉到这种程度吗?
虽然头疼,晕沉,但幸运的是还记得昨夜谈天说地的快乐。
因此他今天又想犯懒,窝在被子里,虽然不起床,但还是习惯性地点开微信回消息。
看了时间,发现自己是一觉睡到了中午才醒。也就是窗帘遮光性太好,他睁开眼就是黑漆漆的屋子,还以为是深夜呢。
“未接来电……两个。”
但不是石宴,看留言,只是代理在催一笔退款。
石宴没有给秦薄荷发任何消息。
他是手机里唯二被置顶的,另一个人是代理分单群。
他忍着头痛,蹙眉往下刷,越刷越打定主意——以后再麻烦也必须得分号了。消息实在太多。
直到一闪而过的。
胡医生:【未接来电】
胡医生:看到速回
后面提醒消息数的红点,显示15条
再往下,是石芸,二十三条。全部都是未接来电。
被压在很下面的消息是李樱柠的,在夜里,消息倒是很普通。
从预览来看,她在催秦薄荷下次去的时候带冰激凌。
就是他之前和政琰一起去吃的那家抹茶冰激凌。
第42章 世界上最好的你
木之本柠:哥,你前阵子朋友圈发的那个照片
木之本柠:抹茶冰激凌
木之本柠:哪买的
木之本柠:想吃
是ims的那家贵的吓死人的甜品店啊……当时还是政琰带他去的。
还在那里和石宴吵架了,所以不可能忘记。
木之本柠:小红书搜了一下
木之本柠:不是
木之本柠:这价格是不是有点离谱
确实离谱。
而且说实话,材料干净自然过头了,所以感觉也没那么好吃。
当时秦薄荷咂摸了半天,冒出一句:“不如香精。”还被政琰讥讽没吃过好的。
木之本柠:但没事
木之本柠:买得起
MINT:你就装
木之本柠:卧槽我真买得起
木之本柠:咱姑给我转了五千零花钱,还说不够再问她要
秦薄荷嗤笑一声,手指动了动,截了张秦妍给自己的转账记录,立马就给李樱柠发了过去。
MINT:【动画表情】
木之本柠:你凭啥是一万啊!!
MINT:因为咱姑心里清楚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MINT:顶梁柱哈,没我这个家早散了
MINT:而且我长得比你好看
MINT:还比你能赚钱
李樱柠好久没回消息,感觉被秦薄荷气晕了。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张截图。
秦薄荷点开一看,愣住,血气上涌。还没来得及骂,李樱柠得意洋洋地。
木之本柠:卖了个惨,咱姑又给我转了一万,羡慕吗
MINT:卧槽lyn你还要不要脸了
MINT:能不当吸血鬼吗?
木之本柠:P的。居然骗到你了
MINT:……
木之本柠:这都看不出来怎么在互联网生存啊……真可怜
秦薄荷懒得回她了。
过了一会儿。
木之本柠:冰激凌
MINT:知道了给你买-
老胡:你联系上秦薄荷没有?
老胡:我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了,有时候还说占线,是怎么回事?
石芸:占线是因为我也在打
老胡:都这个时间,不会还在睡吧
老胡:这都下午了
石芸:再联系看看,我也不好说。
石芸:登记那边有没住址
她还是很担心这孩子的状态。不过并不担心秦薄荷会想不开。他没那么脆弱。
十二点前没有回音还可以认为是在休息睡懒觉,但现在已经下午三四点了,没可能还看不到消息。
老胡:这个没有
老胡:但你儿子肯定知道,他两个走的很近
石芸:他也联系不上
老胡:啊?
石宴一直没有消息。
打电话不接,微信也是,美国那边的手机号不通。石芸还给海外的同僚以及合作伙伴一一联系,问他们能否联系上人,但都说没有讯息。
要是石宴与秦薄荷待在一起,那她是无需担心什么的。
但现在一个两个都杳无音信。
实在是……
石芸:我再问问看吧
老胡:有个事
老胡:遗体现在该怎么办
老胡:家属一直联系不上,没人签字啊,也没办法立刻就往太平间推。护士站那边一直在问
石芸:推过去吧。
病房温度太高了
胡应峥站在病房门口,深深地叹了口气。既然院长发话,那她必然是有谱的。
老胡:知道了-
政琰:你这两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政琰:被石宴吃干抹净,终于意识到他本性了?
MINT:他都不在国内啊,老板
政琰:我知道,逗你来着
政琰:我爸终于恢复正常了,有你功劳在
政琰:有时间出来再见一面呗?
政琰:带你玩
MINT:不了老板,我晚上去见朋友
政琰:你哪来的朋友-
政琰:秦薄荷,你没事?
政琰:你在哪
政琰:找你的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
政琰:是死是活吱一声
政琰:发生什么事
政琰:被那老头绑架了?
政琰:说话啊-
Tata:宝好点没
Tata:昨天送你回去,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在搬死人
Tata:你要是不舒服,喝点蜂蜜水
Tata:醒来给我回个话
Tata:我再躺会去……外头好大的雪,下楼拿个外卖感觉差点被活埋了-
助理5(LC,售后仓):[文件] 2月汇总.xlsx
助理5(LC,售后仓):【已取消】
助理5(LC,售后仓):【未应答】
助理5(LC,售后仓):宝
助理5(LC,售后仓):醒了看一下,有两笔退款有问题,对不上,是不是还没转?-
助理5(LC,售后仓):薄荷?-
石芸:薄荷
石芸:我们现在先冷静一下
石芸:其实之前聊天的时候,有谈论过这件事,对不对?
石芸:我知道你现在需要时间
石芸:但是樱柠还在这里
石芸: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石芸:但这不是你的责任,发生这一切,无论是你,是我还是石宴,都无能为力
石芸;不要太苛责自己,情绪需要宣泄出来[爱心]
石芸:现在有人在你身边陪着会好一些。
石芸:我不逼迫你,但现在需要你振作
石芸:【未接听】
石芸:待你调整好之后,回个电话吧
石芸:还是要带她回家的-
石芸:石宴和你联系了吗?-
老胡:我先回了
老胡:带你一程?
石芸:我再等等,晚上的局我刚让小林推了
石芸:你回吧,还得接孙女放学。外头雪下那么大。
老胡:你不用操心这个。主要你在这干等也不是办法啊
老胡:实在担心,要不就报警。一会儿天黑了,更让人不安
胡应峥靠着自己的车,手里的烟头吹得剩个屁股。一边手机还在劝老同学放宽心。
今天不需他值班。
虽说这把年纪,早已见惯了这些,但家属一直销声匿迹也不常见。而且他知道,人失踪肯定不是为了逃账,大概率是情绪上一时间无法接受,暂时封闭起来了。
也无法苛责。是人都能理解。
但这都一整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唉。”
从昨天凌晨,到现在。
也不知叹了多少口气-
胡医生:情况不太好,你得过来看一下。做好心理准备
胡医生:三点五十二分开始抢救,后情况转好,四点三十分开始,患者出现意识模糊
胡医生:【未接听】-
胡医生:第二次抢救-
胡医生:【未接听】
胡医生:【未接听】-
胡医生:死亡时间是凌晨五点二十七,节哀。
胡医生:[文件]李樱柠.psd
胡医生:【未接听】
胡医生:【未接听】
胡医生:看到速回-
木之本柠:没直播吗
木之本柠:你干嘛去了
木之本柠:中午给我带那个冰激凌,确实好吃,没吃够,下次你再带-
木之本柠:哥
‘’木之本柠’ 撤回了一条消息’
‘’木之本柠’ 撤回了一条消息’
‘’木之本柠’ 撤回了一条消息’
木之本柠:石院长真是个好人
木之本柠:哥哥和他在一起,我很放心-
木之本柠:很高兴
木之本柠:冰激凌很好吃-
秦薄荷在沙发上。
他没有苛待自己,而是学着影视剧里那样,给自己围了一张毯子。稍有些闷热地坐在那里。
电视开着,上面是之前存好档一直没打完的游戏。游戏需要动脑子,秦薄荷也就过了两章,快到结局的部分,不查攻略玩不下去。
手机就摆在一边,干净的屏幕上面就是攻略信息。
但还是卡关。可能是之前有图没探索干净,缺少道具。秦薄荷放下手柄,他有点累了,去厨房给自己泡一杯茶。本意是提一提神,趁着今天一口气把结局打完。
一边等水开,一边点开微信。
扑面而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地顶上来,又被其他刷下去。
唯独只有置顶的那个人,毫无动静。
放下手机,秦薄荷忽然又想睡一觉了。
其实他下午那会儿就有睡,不过总是半梦半醒,窗外或走廊一点动静都能弄醒,但又没办法完全醒。梦也做得乱七八糟,一会儿是在没人的夜市摆摊子,一会儿又是坐火车,还有昨天江面那艘银白色的船,开进海里就再也看不见了。还有。
他梦见自己坐在这里,就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抬头,就看见李樱柠从她的大卧室出来,穿着羽绒服,怕冷把自己裹成个粽子,手里拉着去大学的32寸旅行箱。她一边给自己补围巾,把碍事的长发从围巾里兜出来;一边抬头,看到秦薄荷,又愣了一下,十分意外地问他:
哥?
你怎么哭了?
开水壶响了,水煮好了。秦薄荷要倒水的时候才发现没放茶叶。
抽屉里没找到,他伸手去翻吊柜,挨个打开找茶叶罐子。只翻出来一堆饼干。
没办法,他只好去自己卧室,家里不可能没茶叶喝,每年过年ims的柜姐都会送点茶来。
他左翻右翻,拉开立柜的大抽屉,却在打开的一瞬间忽然顿住。
那是个工整的硬纸袋,很大,上面有干洗店的标签,里面存放着一件整齐叠好的大衣。
是石宴没有来得及带走的衣服,那天夜里情况紧急,后面秦薄荷也没有再想起来这件事。它在衣柜里闷了有一段时间了,和那些茶叶,蜡烛,防虫香包存放在一起,但还是闻不到什么味道。
“啊?”秦薄荷把衣服取出来,抱着那件大衣没有松手,“别被虫给咬了。”
他同时还发现了被放在抽屉深处的,挨在茶叶罐旁边的,那个之前Tata送给他的蜡烛。
因为用蜡密封,所以放倒了也没有撒掉。玻璃瓶很透,能看见一层一层的内容物。就和当初看到的那样,有水晶矿石碎和毛发打底,灌着浅绿色的蜡液,表面铺满草药鲜花,还嵌着两小块剔透的白水晶。
秦薄荷泡好了茶,回到他的沙发。
电视上的游戏场景还停留在律所页面,看着头疼,他也没有再玩。秦薄荷穿那件厚重的大衣,觉得腿又有点冷,于是抱着膝盖,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直到身体被外套抱在怀里,这才觉得身体一点一点回了温。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桌上那个点燃的蜡烛。
火苗不稳定,跳来跳去,一会儿灼烈一会儿平稳,时大时小。一点点融化干净了表面上的一层,草药浸泡进蜡脂里,水晶也缓缓陷下去,融化的蜡液颜色变深,被火光映得发黄,没有刚刚那么漂亮了。
好像可以许愿。但秦薄荷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他开始想现在自己最希望发生的事。但那件事永远都不可能会实现。于是他又开始思考许点什么别的,切合实际的愿望,至少别浪费了Tata的一片心意——
手机又响了。
秦薄荷纠结愿望的思绪被打断,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却忽然定住。
几个呼吸过后,他划开接听。
石宴说:“薄荷。”
秦薄荷没有说话。
石宴的声音与平时没有差别,“其实你可以等等再接。”
秦薄荷说:“你怎么不打视频电话?”
石宴说:“语音好一些。”
秦薄荷低下头,将鼻子也埋进外套。表示赞同,“嗯。语音比较好。”
石宴说:“雪下得很大。”
秦薄荷说:“鑫城也下雪了。”
石宴问;“你昨天就察觉到了?”
秦薄荷嗯了一声,“能闻到味道。”
石宴若有所思,“还有这种说法。”
秦薄荷默了一会儿,“你不忙吗。”
石宴:“有一些, 不过可以安排到后面。”
秦薄荷说:“那我先挂了,等有空再打给你吧。”
石宴:“好。”
Tata说,300g的蜡烛能烧四十多个小时,但秦薄荷见那层蜡一点点浅下去,好像没多久就能看到挂着残蜡的玻璃壁。他正觉得奇怪,看了眼时间,距离刚才的通话。
居然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
现在石宴应该要吃午饭了,他想了想,电话再拨了回去。那边接得不快不慢,开口还是一句。
“薄荷。”
秦薄荷问;“不打扰你吧。”
石宴说:“不会。”
秦薄荷说:“你有应酬吗?”
石宴说;“目前没有。”
秦薄荷:“那我现在还是可以和你说说话的,对不对。”
石宴说:“可以说很久。”
秦薄荷:“发生一点事,你可能也听说了。”
石宴没有说话,静静地听他说。
秦薄荷:“可能现在说这个,容易让人瞧不起。但是,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想象中那么能抗住事。”
石宴未置可否。
秦薄荷:“遇到危险了,第一时间只想逃跑,是不是很无耻?”
石宴沉默了许久。久得秦薄荷开始忐忑不安。
接着,石宴叹气似地笑了,说,“我在外读书的那十二年,期间一直都没有回国过。一次都没有。”
秦薄荷意外:“真的吗。”
“嗯,”石宴问他,“知道为什么我不回去吗。”
正常的留学生,若情况允许,承担起来不吃力,一年至少也会回一次家。
秦薄荷好像知道,“因为……阿姨吗。”
“嗯。”石宴说,“还有我父亲。我一想到要回家,会觉得烦躁。我很厌弃那个环境。所以不如就一直待在学校。这里有老师和朋友。”
秦薄荷:“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好。”
“你说得没错。没什么不好。但无论是谁,都会将这个行为定义为逃避。”石宴说,“所以我大方承认这是逃避,从未觉得自己的行为无耻。这是我自己保护自己的手段,是合理的。”
秦薄荷默了一会。
“我还是觉得有点无耻。”
石宴说,“很正常。”
秦薄荷说:“不是你。是我自己。石宴。”
“嗯。”
“从昨天到现在,其实我也做了很多不负责任的,随心所欲的事。”
因为觉得烦躁而忽视的电话,因为看一眼就不适的聊天记录。繁乱的、无尽的琐事与情绪,像门后面堆积如一座大山的垃圾场,需要他冷静、坚强,像个成年人一样尽心竭力地清理干净。承担责任。
总有一天要处理干净。
但秦薄荷只是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忽视那些心焦如焚的信息,偶尔撇去一眼,也只是在等石宴的消息。
秦薄荷继续说:“我想的是,我只想一个人待着,又不想一个人待着。我什么都不想去处理,想只把手头上的事情做完,然后……”他抿了抿唇,“然后我想去找你。”他又一次重复:“心情太差了,我一个人待不下去。”
石宴:“你要怎么来找我。”
秦薄荷:“坐飞机去。”
石宴:“办签证需要时间,我以最快的速度帮你申请紧急医疗签证,也不是没有办法。你想这样做吗。”
秦薄荷:“我……”
石宴:“如果想这么做,一周后就可以安排航班给你。现在做准备,也来得及。”
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秦薄荷安静了很久。石宴也没有催促。
确实还有别的办法。
但秦薄荷说不出来。
“石宴,”秦薄荷问,“你不吃午饭吗?”
石宴笑了笑,“随时可以安排。你不需要为我担心。”
秦薄荷:“那,你先吃饭,我挂一下电话?”
石宴说:“可以。”
秦薄荷放下手机,深深呼出一口气。
刚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我不是想去美国,我是想见你。】
【要是可以的话,你能不能提前回来?】
蜡烛是手作灌制的,可能烛线安置的有些歪,总是烧着烧着火苗就开始猛烈地跳动,一上一下,晃悠得墙壁上都是秦薄荷蜷在大衣里,蛋壳一样的一小团影子。
烧到这个时候,蜡液已经全部融化了。隔着玻璃瓶看,十分清透。液面似乎又稍微稍微变浅了一点点,痕迹不是很明显。
秦薄荷还是不知该许什么愿。
但可能他知道,只不过即便是这样,也不想贸贸然地依赖蜡烛去改变现状。
如果有这样的想法,他早就会用了。
一个人待不下去,他又看时间,一个小时过去,石宴应该吃完午饭了,他再一次拨通。
这一次,石宴接得很快。
“能不能,”秦薄荷问,“能不能帮我。”
石宴:“你说。”
秦薄荷:“能不能想办法,帮帮我,还有什么更快可以去的办法吗?”
石宴:“你是想暂时离开城市,还是想见我。”
“我想见你。”
秦薄荷说得毫不犹豫。
他甚至有些迫切,焦急地,又一次重复。“我想见你,石宴。”他袒露自己的想法,“待不待在这里无所谓,是不是一个人其实也不是重点。不是无法忍受一个人,是我现在只想见你,谁来陪我我都不要,我知道很自私,对阿姨也是胡医生也是,他们都急坏了,我真的很没良心。但是我现在,我只想要你在我身边。”
石宴说,“别在这里哭,你现在一个人。”
“没有哭,”秦薄荷确实没哭,但嗓音哽咽,但就像他和Tata说的,这都不是能控制的事情,在说出我现在只想见你的时候,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秦薄荷说:“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要求你回来的。”
石宴:“我知道。”
秦薄荷说:“那你想想办法吧,你有办法吗?”
秦薄荷这辈子所有的良心都给石宴了。
也是因为私欲,是因为自己喜欢。一直回避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会变成这副模样。
秦薄荷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冷淡游刃有余,他处理不好所有的情绪。
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陷入爱情就会很快失去自我的人,要成为这样的人,他一百个不乐意。更不想变成依赖对方、没有对方就无法好好生活的那种可悲的人。坚持到最后是因为他还是无法相信石宴,毕竟从很久以前秦薄荷就知道,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谁都不能靠。
要求对方事事以自己为先,在秦薄荷看来就是沦陷的表现,同样也是一种失权。他有点害怕失望,又怕人心万变,很担心自己有一天就丧失了脱身的能力。
因为没有恋爱过,从来没有恋爱过,所以不知道此时此刻,到底该要求什么,到底该怎么做,又该怎么相处。
这一天之内,在心里冲撞的情绪实在是太多了。他没有力气,只想偷懒。
秦薄荷失神地看着那束弹跳的火苗,喃喃地说:“石宴,我想见你。”
石宴说:“如果你想,我也有办法安排。只是要快。”
秦薄荷一怔,站起身,“有办法吗?”
肩上搭不住的大衣滑落,秦薄荷弯腰去捡。
石宴说:“我派人去接你。雪天难行,又是年前,高速路会十分拥堵,可能路上就会耽误很久。”
秦薄荷抱着石宴的大衣:“没关系。”他像是获得希望一样,“什么时候来?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行李……我带护照就行了吗?一时半会回不来的话,衣服也要带。那边比鑫城冷?你先别挂电话行吗。”
“我不会挂。”
秦薄荷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怀着将一切都抛诸脑后的卑劣心态。
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很快行动起来。他翻出护照,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外套,翻找出旅行箱,却在打开衣柜的一瞬间忽然意识到完全没有必要。他什么都不需要带走。又不是去度假,他只是去见石宴的,只要有石宴就行了,只要能见到石宴就行。就这么做,秦薄荷将护照和手机揣在大衣兜里,围巾和帽子都懒得带,他感觉自己此时此刻急不可耐,再在这间公寓里多呆一会儿就要发疯,再不离开一定会疯掉,主卧那扇紧闭的门看到就会觉得胃里刺痛喉咙也刺痛。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也不想再去承担了,说他自私也行,这个时候居然逃跑也可以,毫无担当也可以。终于沦陷了,到底还是失去了自我也没关系——
想见到石宴。
只想见到石宴。
秦薄荷风风火火地换好鞋子,也注意到自己袜子甚至穿错了一只。但来不及换了,提好皮鞋后跟,鞋尖顶了顶地面,秦薄荷几乎是冲到了门口,猛地打开门。
呼吸凝滞的时候,声音就是会格外清晰。
石宴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从面前,也同时,从口袋里手机的听筒响起。
喊了一声秦薄荷名字。
石宴没有动,他对呆愣着,像个雕像一样傻兮兮站在门口、目光空荡地望着自己的秦薄荷说。
“是你说的,你想见我。”
秦薄荷说:“石宴。”
“嗯。”
“石宴?”
眼下的乌青,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石宴的外套半干不湿,如果猜得没错。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四个小时。
从给秦薄荷打电话开始,到现在。
“我正要,”秦薄荷一字一句地,“我正要下楼。”
石宴说:“我知道。”
秦薄荷死死地盯着他,“我正要去找你。”
石宴说:“我知道。”
静默没多久,石宴伸出手。
而秦薄荷忍无可忍地,即便近在咫尺,也像奔跑似的,冲进了他的怀抱。
而石宴紧紧地将他搂住,和上一个雪夜一样,秦薄荷的身体很凉。
“石宴。”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石宴。”
“连妹妹也。”
“妹妹也没有了。”
秦薄荷轻得像手心一捧用力就化散开的烟雾。他闭上酸痛的眼,沉而浅地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在这里,在你身边。”
秦薄荷一直没有哭。
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哭。
理智得不像一个被悲伤侵蚀到无所适从的人。
从床上爬起来。
洗澡洗脸。
整理自己。整理房间。
这一整天。
他给自己照顾得不错,坐在电视前玩了很久游戏。他口渴就去给自己泡茶。饿了就吃东西。
手机里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他每一条都有看。那些担忧,关心,和安慰的话语。还有即便不愿相信无法接受,也不得不接受的讯息。
躲起来,逃避着。除了现实,还有自己所有的情绪。
秦薄荷抱着石宴,传来的体温让他缓缓闭上眼,冷钝无感的躯壳像一张纸,被火苗点燃,从接触的一瞬间开始燃烧,直到将这层纸壳烧透,躲藏在里面的自己被暴露出来。好像一瞬间,五感回来了,秦薄荷觉得痛了,所有苦涩难言的情绪铺天盖地灌进身体里,秦薄荷无声地接受着一切痛苦,松开了攥紧的掌心,然后抬起头,最先看到的,是石宴那双刻满了心痛的,泛红的眼睛。
是因为感知到秦薄荷的苦涩,也意识到自己无法为他分担。
这也在提醒着秦薄荷,那个生命里缺了一块的,被带走的洞窟,没有人代替填补。他必须接受自己的一部分跟着消失的事实,也必须接受。
即便少了一直以来支撑着自己,为之麻木生活下去的理由。石宴也不能成为下一个新的理由。
这一刻秦薄荷意识到,他是真真正正的,只能为了自己努力生活下去了。
但还好在……还好在。
秦薄荷并不是孤身一人。
石宴和秦薄荷说。“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你不再需要,也不会离开。 ”
有吻触在额心和眼尾,现在能感受到的,只有石宴的体温与呼吸。
“秦薄荷,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
听见这句,秦薄荷愣怔着,最终放声大哭。
第43章 门
直到石宴的衣襟和嘴唇挂满眼泪,秦薄荷好像也无法停止哭泣。他干脆地拖着秦薄荷的腿将他整个人托了起来,摩挲着他的后颈,
秦薄荷说:“遇到你之后,我总是在哭。”
石宴:“没有不允许。”
秦薄荷:“也不需要你允许。”
石宴:“有精神了?”
秦薄荷说:“再哭瞎掉了。”他离开石宴的身体,抬起头,还是觉得身体哪里都很痛,包括胸口。既然从麻木的状态中解放,那相对应的,痛苦和理智会一点一点回归。
总要担起责任来。
石芸会愕然为什么秦薄荷会直接躲起来,她,以至于除了石宴之外的所有人都认定他会第一时间赶去再见一面,无论如何都不会不见的。
只有石宴清楚。
“我哥,其实是个不太爱自己的人。又好像太爱自己了。”在只有二人的病房里,李樱柠对石宴说,“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心里清楚。他将所有倾注于我,是希望我替他好好活着。”
石宴在这个时候,自然想到了石芸。
李樱柠说:“他或许此生都无法做到的事,希望我去替他做到。他这么做,又总是认为自己自私。”
李樱柠说;“都是屁话。”
李樱柠说:“我从来就没有觉得他自私。”
石芸在和秦薄荷坦言的时候,她说,【我把石宴当成我的第二次生命那样,去寄托,去强求。希望他替我完成那些没有完成的遗憾,替我去过我年轻时最想要过的那种人生。】
那时秦薄荷愣愣听着,心凉如灰。他想到了李樱柠。他觉得石芸说中了自己。因此感到慌乱,很快将一直以来鼓励李樱柠活下去的动机归咎为和石芸一样,既卑劣,又自私。
【逼她,过我想过的那种人生。】
但秦薄荷没想过,这两件事本身性质就是不同的,完全无法放在一起对比言说。
李樱柠说:“他开什么玩笑,我每一天都快乐无比。”
和石宴不同,她根本就没有被谁强迫去过无法忍受的人生,她一直都热爱生活,热爱自己的人生。秦薄荷提供的一切,给予她优渥、自由,比他人幸福百倍的生活。从来就没有强迫李樱柠干任何事。这都是她自己选择的路,自己填报的志愿,自己选择的大学,若要为了秦薄荷做什么,那也心甘情愿理所应当。这辈子唯一一次对秦薄荷产生激烈的不满,就是他贸然地放弃了学业。
李樱柠说:“他老说自己冷漠自私……还自私呢。他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他自己。”
“石院长,我很痛苦。也很恨。”
“恨我自己为什么得病,恨得病的为什么是我。”
“你刚才说可能性微乎其微是吗?不,不是为了这个。就算手术成功几率是百分百,我也会拒绝治疗。”
“我知道是我在拖累他,我知道,他为了我负债百万。”
“拖累是我,我不愿意。前半生已经对自己很过分了,下半辈子还准备对自己更过分。他拒绝与你达成亲密关系,什么原因,我猜也猜得到。”
“就算姑姑说了不用偿还,就算您慷慨解囊支付一切。也没办法改变什么。他还是会拼命赚钱,还是会努力还扎根在心底的债,直到利息也清空的那一天才会解脱。我哥的性格就是这样,他就是无法忍受自己亏欠。太有尊严,会觉得自己受人恩惠,既直不起腰,又抬不起头。他无法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帮助。太独立,太警惕,因为世界上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所以您和我说治疗效果微乎其微的时候,我是很高兴的。”
“我很累了,石院长。我真的很累,又痛,又累。活着的压力好大。治病太痛苦了。我每一次呼吸都觉得疼。”
“就算治好了,我又开始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但一想到哪天又会复发,我还有再经历这一切的可能与隐患。”她笑着说,“那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李樱柠没有撒谎。
疾病带来的身体上的负担,心理上的负担,一月两月都难以忍受,何况数年。
在选择放弃之后,她反而看上去状态要比以前还好,那不是因为好转,只是心情松快了,那种放下一切,终于可以解脱的轻松,让她短暂地,又活了一回。
李樱柠清楚,石宴也清楚,但只有秦薄荷不清楚。因为这个苛待自己的人,一定会选择逃避。
不愿去见,不愿面对。已经死去的李樱柠不是李樱柠。他知道李樱柠已经消失了,以后不会再有她存在。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灵魂。
只有面前的蜡烛火焰跳跃,明明没有风,却在灵动地,不断往上增长,点燃了草药和肉桂木枝,像谁在着急地发脾气。
石宴说:“她托我转交给你一封信。但现在我不会给你。”
秦薄荷:“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秦薄荷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石宴没有否认,“是,我知道她的选择,那次谈话很明确地告诉我不会治。”
“所以出国也不是为了她,是有别的事,还是为了避开我。”
“是有别的事,我没有想到会发生得这么快。”
石宴当然没撒谎。如果知道他不可能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就算是政药也无法违拗。他既能干脆利落地抛下一切买最早的航班返程,也可以直接拒绝。
但即便如此,秦薄荷也能感觉到石宴的不安。他没有问‘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因为答案他心里明白——这是李樱柠自己的要求与心愿。
其实秦薄荷真的很想责怪他,冲他发脾气。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有权利知情的人了。就算只是为了发泄。
并且发泄后,石宴也会认下这桩罪责,会因此内疚,可能……他已经内疚了很长时间。
秦薄荷:“谢谢你。”
原本沉默的人少见的有些怔愣,“什么?”
“这件事放在心里,你压力也很大吧。在面对我的时候。要瞒这种秘密不容易,更别提当时就该预见我一定会生气,说不定还会恨你。”
“我知道你不会。”
“所以我也是,我知道,你不过是在辛苦地保守秘密罢了。她有她的理由……我也说,”秦薄荷声音苦涩,带着刺痛的笑意,“我说过,尊重她的选择。”
“嗯。”
“只是最近的生活,真的……真的很好,特别好,好得让我产生幻觉……我以为……我真的,真的以为。”
秦薄荷不想再哭了。他咬着唇,将自己的身体往石宴怀里塞着,挤满所有空隙。
只有抽泣的声音,和沉默陪伴着的人。带着哭腔的,小小声的“谢谢”,到最后又转变为宣泄和质问。
像是‘会好的’
‘总会过去的’
‘别哭了’
‘向前看’
‘你要坚强’
诸如此类的话,石宴一句都没有说。他只是通过陪伴,认可了秦薄荷所有的情绪。即便软弱不负责任,即便阴郁又有点扭曲,即便带着阴暗的愤怒和怨怼,怨所有人,怨这个世界。石宴的表现,都在身体力行地告诉秦薄荷,你的情绪合理且该存在。
痛苦是正确的,此时此刻本就不需要坚强。软弱也是正常的,何况这根本称不上软弱。阴暗也没关系,逃避便逃避了,已经承担了二十多年的责任,既然石宴在,就没人敢在这一天对秦薄荷苛刻。
没人可以逼迫秦薄荷理智,没人可以逼迫他坚强,不需要他现在就站起来面对一切、解决一切。
有石宴在的时候,这间公寓总是莫名变得狭小而拥挤。那顿一直没来得及请吃的饭,也不知道还要延到什么时候去……
蜡烛烧灼掉了六分之一。材料都沉到底下去了,火苗也逐渐稳定。
秦薄荷闷闷地说:“为什么站了四个小时,你直接进来也不会怎么样。我一直在等你消息。”
石宴说:“我进不来。”
“怎么可能进不来……啊。”
他知道石宴什么意思了。
对。
如果不是秦薄荷自己打开门,再忍无可忍,不愿再囚闭内心。自己选择出去。
那么真的,谁都进不来。
为此就算站上整整一夜,也无所谓。
“你带我去吧。”秦薄荷说。
石宴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石芸坐在办公室,看着眼前的人,“企业想表达的,我们了解了,也表示理解。”她喝了口茶,抬眼看他,“要只是想解开误会,这点小事,其实电话里说就可以了,实在是没必要在大雪天跑一趟。”
殷姚知道她的顾虑,说我身体没问题,但同时也说:“我爱人性格不是很好。还是要来给您认真道个歉。”
“太客气了。”
“我的病,这两年让他太焦虑了。”殷姚笑着,“所以他才会那么着急地邀请石院长出国咨询,我想石宴先生他——”
“您且等一等。”石芸放下茶杯,问,“出什么国?”
殷姚停滞一下,石芸紧接着问,“是董事长邀请石宴出国的?为了什……”她本想说是为什么事,但也没有问的意义。政迟找他儿子,还能是为了什么事。“你是说,石宴早就和你们有过接触。他这次出差,是接受了政药的委托。”
殷姚失措一瞬,也早早反应过来,但此时此刻已经迟了,只好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石芸没什么表情,“我问问他情况,再给你们回复吧。这件事对我来说有些突然。不过您放心,都亲自来了一趟,机器我们一定会收下,为表达感谢,不为生意合作,仅凭我个人来说,永远欢迎您这位朋友。”这话是诚恳的。
殷姚点头:“那再谢谢不过。”见石芸起身要送,只矜道,“叨扰了,您留步。”
石宴下了飞机就和石芸报备,第一次联系上秦薄荷的时候也通知了心焦如焚的母亲,叫她不要担心。
和秦薄荷一样,石芸以为石宴出差是为了李樱柠。
她打电话兴师问罪。石宴接的很快,母亲问,他便坦白。
石芸怒斥,“我告诉过你!不要与政药扯上关联!学术会议的时候我就怀疑过,当时问你你为什么否认?”
石宴:“我知道。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不评价你的选择,”木已成舟,自然说什么都无用。说到底,石芸是担心儿子的:“你自顾自去就罢了,又这样一言不发地回来。把人家董事长一个人扔在纽约。你没想过会有麻烦?”
她就说怎么殷姚特地亲自跑来‘道歉’。
石宴:“还是因为礼节的问题吗。”
“那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你的安全,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小人,更别得罪疯子。他当时把港岸搞得翻天地覆。船开不进港口集装箱卸不下来,他不发声明,不提前告知,整整两个月才逐渐恢复供应,就为了个男人……简直荒唐至极!你不在国内不清楚。”
石宴听出她语气中存在着鄙夷,默了默,“您按理来说,应该不是会歧视同性恋的人。”
“不歧视也不代表就看得上!”她这话有撒气的成分,但也确实,“这和同性恋没关系,是政迟本人问题很大。”
石宴:“那为什么这么喜欢秦薄荷。”
石芸一愣:“什么?”
她不明白石宴忽然提薄荷干什么,虽然这孩子看着确实不像喜欢女孩的那一挂。
石芸:“那不一样。薄荷怎么能和他们一样。”
石宴:“他哪里不一样。”
“哪都不一样!你少把他和那些人相提并论,”石芸不解,“提这个干什么,这就是你关注的重点吗?”
“只是问问。”
“……”石芸没细想,“你要做什么我不拦着你,都是你的自由。我也是警告,愿意听就听。但你别忘了正事。薄荷现在怎么样?”
她一开始也是打定主意支持的,去纽约之前她就叮嘱过石宴,还说,“和你老师沟通,表明资费是最不需要担心的。多少我都出得起。如果是为了当初你回国的事情,再努力谈谈吧。尽全力。”
她也是抱着希望与期待的,所以知道真相后才会这么生气。
石宴回答,说秦薄荷现在并不太好。
想也知道。她叹了口气,“行吧。你们两个现在在什么地方。”
石宴说;“现在吗。”
石芸:“嗯。”
石宴说:“在您办公室门口。”
第44章 你干嘛要亲我亲成那样
秦薄荷看到李樱柠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好好地去观察她。
但更让他惊讶的是,她状态其实不错。
面色并不红润,毕竟早已停止呼吸。血液不再泵动,皮肤和肉很硬。
但表情恬静。
胡应峥说抢救的时候她曾短暂地恢复意识,那更像一种回光返照,她给秦薄荷发了消息,又撤回了消息,接着又发了消息,比起珍重地表达什么,反而选择留下闲聊一样的对话,这就可以了,因为这就是她唯一想要留存的日常,很快她闭上眼就离开了,像在做快乐的甜蜜的美梦,回到她爱跑爱跳的少女时期,回到她的大学里,梦里有未来光芒万丈的人生路,只需要向前方迈开步子就好。
“甚至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秦薄荷看着她,对石宴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我都没有发现呢。”
石宴:“她让我告诉你,即便是压力,也从未来自于你。”
秦薄荷没有说话。
石宴也没有再说,他知道一切无用,现在能疗愈一切的只有时间。
秦薄荷签了字。
在李樱柠那间病房收拾东西的时候,过去的一切通过以往的生活用品。好像直到此时此刻,真实感才像海浪一样强烈地扑了回来,让他清醒。那些用过的东西,看过的书,床头上插着充电的手机,打发时间的捏捏,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垃圾桶已经清理干净了,但是李樱柠拜托护理将那个冰激凌外带的金属杯子洗了拿来用。
那个杯子很漂亮,外卖也送这么精致的玻璃杯,也算能稍微理解一点昂贵到离谱的价格了。
空气里护手霜的味道,微弱的药味。好像还能听到一点斗嘴的声音。
要从五感接受四面八方冲击来的情绪,秦薄荷深呼吸后摇了摇头,这本该是坚强处事的时候。
为逼自己转移注意力,他问石宴:“你这次去是为了那个药企的董事长吗?寻找阿尔茨海默症的治疗办法?”
石宴:“没有什么治疗的办法,目前只能延缓发作。”这是事实,开始研究不代表立马就能出成果,这一过程或许会持续几年几十年。
然后又说起殷姚,秦薄荷此刻情绪低落怅然,他的看法是,“如果是我得这个病,也会觉得幸运吧,不是为了报复,而是更加自私一些的想法——至少作为先忘记的那个人不会痛苦……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现在科技那么发达,怎么会这么多年了都还是无药可解?”
石宴说:“一般患者到了年龄大都顺其自然。家属也很少会执着到这个地步。但最重要的还是利益。政药是企业,商人不会做慈善,如果不是殷姚得了这个病,政迟并不会动用一切手段寻找那一点微小的可能性。可能这么说有些残忍,但事实如此,若资本判定无利可图,那绝不会举全力托举钻研。的确,世界上疑难杂症远比想想得要多,但其中一部分并非难以攻克,只是患者数量太少。研发成本高且难有回报。”
秦薄荷听着,忽然问:“既然如此,那你又是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方向?”
石宴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似乎只是随口一句的话,也让他陷入思绪。石芸是个标准的商人,所以并非强制要求他走什么方向。当初本科毕业,面临选择的时候,他为什么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呢。
“可能。”
秦薄荷不是随口一问,他有认真在听石宴说:“嗯。”
“可能是叛逆吧。”石宴低声笑了笑,总有些自嘲的味道。“那个时候想的是,总得有人去做这些。那么我就去做。”
石宴似乎并不习惯于这样表露自己,他总是无时无刻都在恪守沉稳,对着秦薄荷那双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睛,又补充:“当然,也是在阅览学院网站的时候看到老师发布募揽,试着申请了,能通过我很幸运。”
秦薄荷:“石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秦薄荷再也没有客客气气地喊过他石院长。每一次直呼姓名的时候,那声音里都好像带着一点点的热量,暧昧却并不轻率地熨在皮肤上。令石宴对待他的时候,不得不一再柔软克制。
秦薄荷认真地说:“你是个伟大的人。”
在石宴开口前,他预判似的:“我说你是你就是。不管谁问,我都会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本不该是轻易说出如此天真可爱的话的性格。
却自然又大方地,用连本尊都不许拒绝的语气。
秦薄荷坐在床上叠李樱柠的围巾,而石宴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人心不受控制地缩紧。这目光,秦薄荷是很熟悉的,也常常回想。
是那天在机场,在道别之前,石宴默视秦薄荷的嘴唇,他也是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需求不言而喻。那时候秦薄荷装作不懂。无论扭头含糊,还是最终无法忍受——闷着头干脆推石宴催他快去安检。所谓不回应,都不过是在遮掩。
赧然的,初次的,这辈子难得应付不来的。
心动无法克制的情绪。
秦薄荷一向讨厌失控。
上一次接吻,是初吻,但留下了令人不安的印象。想提及却怎么都无法开口。总不能就那么直截了当地问——
‘你干嘛要亲我亲成那样。’
石宴走过来了,秦薄荷手里的衣服一紧,但身体无论哪里都没有接受到逃跑的指令和讯号。直到他伸出手,拿走了秦薄荷手里捏着的,那个快被叠成团的围巾,他带着比以往明显沙哑又低沉的声音,说,“已经不用再叠了。”
“嗯……嗯。”
“……”
胡应峥敲了门,进来扫视一圈,对石宴点了个头,“怎么样?”
“还在收拾。”
收拾遗物的时候,提醒家属‘逝者已去’的存在感是最强烈的,许多人在看到遗体的时候反而会相对平静一些,或许因恍然、过于悲戚和还没反应过来。
但病房总能听到哭声。
秦薄荷起身:“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
“职责所在。节哀,孩子。”胡应峥拍了拍秦薄荷的肩膀,他对秦薄荷的印象还是很好,之前就给出了敢于承担的评价,现在亦是。他见秦薄荷虽然脸色苍白,但重新振作后还是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添麻烦了。您那天一直在联系我,我都有看见,真的很抱歉。”
胡应峥挥手,“这都再正常不过了。理解的。只是,”他斟酌了一下,对石宴说:“你妈那边你还是得去正儿八经道个歉的。就算要回,也不耽误你上飞机前吱一声。不光是别人,她也很担心你的。据我所知她通讯录里但凡在国外的,电话全打了一遍,生怕你是出什么事。据说还问了政药的人,可想而知。”
别人不好说,但医院内部是清楚的,石芸要不是被逼急了,也不会主动联系那边,更何况求人家帮自己找儿子。
秦薄荷这也才反应过来,怎么连政琰都来问他……原来是石院长她惊动了那边。
石宴:“我会去道歉的。”
“我也去,”秦薄荷低下头,“我太任性了,连带着你也……我和你一起去道歉。要挨骂就骂我吧。”
石宴:“和你没什么关系。”
秦薄荷:“怎么会没关系。”
胡应峥站在这两个中间,总感觉似曾相识。
一个低声安慰,感觉下一秒就要捞怀里搂着哄了。
一个因过度自责,再加上被悲伤侵蚀已久,才干没多久的眼眶又开始泛红湿润。
“咳。咳咳。”
但这次不像上次,咳了好几声都没什么反应,一时间没人理他,胡应峥也不恼,眼睛又左右转起来,背着手,新奇有趣地来回看——
“薄荷?”
门口一道喘着气的冷冽女声响起,秦薄荷身体一僵,但并没有将石宴推开。
胡应峥也不方便站在这观赏了,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剩下的,就石宴你看着安排吧。”
但秦妍只是红着眼睛,冷冷地看了秦薄荷一眼,她暂拦住胡应峥,郑重地道了谢,一番寒暄过后,才开始扫视屋内的环境。
从头至尾,她都没有看石宴一眼。秦宴面容严肃,似乎也带着一些怒气和埋怨。
秦薄荷很熟悉那种情绪,他知道,或许还是要面对秦妍的指责。
或指责他没有照顾好李樱柠,或指责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知她,又或者是质问在需要他来处理后事的时候,为什么懦弱地选择逃避。
秦妍一步步向他走来,秦薄荷摇了摇头,从石宴身边走出来,该面对的他必须要面对。
秦妍的声音嘶哑,带着点疼和微弱的痛苦,“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薄荷深吸一口气,他艰难地开口,正要说什么,忽然被搂入一个带着些融雪的,冰凉的怀抱里。
“这种事,怎么不和姑姑说,为什么一个人面对,”她又急又气,抱着呆愣的秦薄荷,在来的路上一直流淌的眼泪,又一次溢出来。秦妍闭了闭眼,怀里僵硬的身体让她更加难过。
她伸出手,抚着秦薄荷的头发,发出颤抖的叹息,只对秦薄荷说着,姑姑来了。
“姑姑来了,”秦妍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这孩子无所适从的反应更让她自责又难过,她说了很多遍,一直在说姑姑来了,在你身边。就像要将十年前缺失的,本就该弥补的一切,在此时此刻,补偿一般地,“薄荷。”她低低低地说,“孩子……好孩子。”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她闭上眼,只觉得心碎又痛苦,秦薄荷恢复温度,也开始缩紧颤抖的身体,让她无法放开手,“辛苦你了。一个人撑到现在。了不起。”
李樱柠撒娇买痴的时候,秦妍平日里严肃的面容就会罕见地出现笑意,然后对她说着,好好好,姑姑来了。或依偎着一起看电视,或说说笑笑。
而秦薄荷总是冷漠地在一旁做自己的事,没有什么反应。也不知是觉得厌烦,还是……
自己也渴望着能被温柔以待。
秦妍抚着秦薄荷的脸庞,替他擦去泪水,眼里难忍心痛,她摇着头,嘴里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好孩子,好孩子。
姑姑来了。
直到秦薄荷也伸出手,用力抱紧了她。
胡应峥说得没错。
病房的确是哭声最多的地方。
“那就这样,需要什么,安排什么,和我说。”秦妍的声音略有些严肃,“不许藏着掖着。你认真把话记住。”
秦薄荷乖巧点头:“嗯。”
“具体后事,”她伸出手,拿纸擦了擦秦薄荷还有些湿润的下巴,“我会接过来,需要你的时候我和你说。现在这段时间,你去散散心吧。”她看了石宴一眼,“和石院长多待一待,不要一个人。”
她说:“作为监护人,来处理这些事本就是我的责任,我也有这个资格不是吗。所以你放心去休息,也是时候该给自己放个假了。你有多久没有远离工作?我也算你半个同行,心里可是最清楚。”
秦薄荷:“可是……”
“她不是你的责任。”秦妍安抚道:“并不是说就要你缺席,这里也一定会有需要你来的时候。我说过,会叫你来的。”
秦薄荷小喊了一声:“姑姑。”
秦妍:“就让大人做大人该做的事吧。”
秦薄荷:“我也是大人了。”
秦妍无奈叹气:“是是是。”
她想起什么,抬了一眼,“石院长,你们后面什么安排。”
石宴声音平淡,直白道:“带他去见我母亲。”
秦妍一愣。
“不是那个意思,”秦薄荷连忙解释,“照顾樱柠,石院长也帮了我很多。我也做了比较任性的事,是去道歉的。”
秦妍:“……”她没说什么,只是眯着眼对上石宴无情绪的目光。但同时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对立的情绪。上一次沟通,她斥责石宴简直是毫无边界感,为什么如此强硬地打听她人私事?但最后将情绪彻底宣泄的时候,冷静下来,还是道了谢。
那时候她在电话里问过。
“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秦薄荷。”
当时石宴是如何回答的,她记得很清楚,绝不会忘。
“那去吧。”她又一次抚了抚秦薄荷的脸颊,还有被眼泪泡红的眼角,松开手的时候,似乎感觉秦薄荷侧过脸下意识追着贴她的掌心,她一怔,柔软下来的心轻微地抽痛了一下,忍不住温和着语气,对他说,“去把脸洗干净,做你要去做的事吧。剩下的事,交给姑姑办。”
紧接着,秦妍对石宴说。
“你把他带走吧。”
也算明白当时石宴听到自己在石芸办公室的事后,为什么那么紧张了。
石芸确实是个很有官威的人,说实话,她在做秦薄荷客户的时候和现在不太一样,反正秦薄荷是从来没听见她用如此有力且高昂的声音斥责人。
隔着手机听筒,都忍不住让秦薄荷后退一步。这位大院长……真的是生了很大的气。
所以在隔着门,听到石芸那声【……进来。】也是压迫力十足,秦薄荷这一次是真的躲到了石宴身后。只是没想到,石芸并没有生气,除了脸上有些憔悴疲惫,再依旧和当初语音里那样柔和。
她拉着秦薄荷的手,问了几个问题,到也不避讳,只是点点头。“一切都好就好。看你能已经调整过来,我也就放心了。”
对石宴,她默了一会儿,问儿子,“你上一次休息是什么时候。”
秦薄荷听着,忽然意识到石宴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休息了。
他是得到消息后立刻飞回来的,15个小时的航程,过关,加上从机场到薄荷公寓……再加上门口的那几小时。
石宴说:“还好。”他倒不是逞强,当年赶文章的时候,需要兼顾管理组员的工作,一方面还需要去做一些社会活动。遇到霍普斯之前,也不是所有老师脑子都正常。一两天不合眼是常有的。
“你该去休息了,”秦薄荷担忧地说,“像上一次发烧了怎么办啊。”
石宴说:“可能还是要麻烦你照顾。”
秦薄荷:“当然我要照顾了。但是能不生病就不生病啊。”
“这个没有办法给你准确的回答,”石宴叹了口气,“我尽量。”
秦薄荷莫名其妙:“尽量是什么意思?”
石宴:“尽量不生病。”
秦薄荷后知后觉他这是在逗自己,但可惜石宴逗得很笨拙,他不仅不觉得有意思,反而有些火大,“你能不能不要……”
说一半,才意识到。这是在石芸办公室。
在石芸面前。
他立马看向石芸。
但是石芸却在盯着石宴,脸上的表情,辨不清情绪阴晴。
“你和秦薄荷。”她高位坐久,从不拖泥带水,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你们两个人,现在是什么关系。”
第45章 是的,没错,来吻我吧。
秦薄荷心里咯噔一下。
石宴:“这个时候问这个合适吗。”
石芸:“也可以不回答。”
秦薄荷下意识想跑,但现在肯定没有逃跑的条件。他将不安写在脸上,一时间不知道该看谁,要不要说话。
就算说话,说什么,说给石宴还是石芸。
母子二人对视着,好像在看不见的空气里,很快弥漫着对峙一般的攻击与交接。
目光都很平静,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秦薄荷在想该说点什么,虽然迟了一会儿,但他现在到底还是意识到了一件重要的事——在慌什么?他和石宴本就没有确立任何关系。
石芸或许没有那个意思。也可能是一句正常的问候,儿子的社交关系也是要……
石宴说:“是喜欢的人。”
秦薄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表情很自然,语气也是,像在说自己昨晚上吃了个面包喝了瓶牛奶。
石宴自然是感受到了秦薄荷直愣愣的目光。但却不为所动。
“不过他没有回应。目前应该是暧昧中。”
石芸问秦薄荷;“是这样吗。”
秦薄荷张了张嘴,但还是没说,而是低下头,想了想。等过了一会儿,他坐直身体,对石芸点头,“嗯。是这样。”
石芸点了点头,面容严肃,她将身体放松,深沉地,长长地叹一口气。沉重地叹进了秦薄荷的心里,但即便如此,他也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石宴是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不顾一切来到他身边的人,耐心地陪伴着,直到他缓慢地调整好一切……
“太好了……”她喃喃道,“我儿子不是性冷淡。脑子也没问题……”
准备迎接一切的秦薄荷;“ ?”
她闭眼揉捏着鼻梁,阴沉又疲惫。像终于放下白操了好久的心。
石芸叹的那一口长气,似乎不是愁绪如麻。
而是如释重负。
石宴点点头:“我有咨询过。”
石芸嗯了一声:“晓阳吗,那确实是很权威的。他怎么说。”
石宴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最后只说,“不是什么问题。”
石芸:“那就好。”
“不是,等一下,”秦薄荷忍不住,“您,您不在意吗?石宴他,不是,是我和石宴,我们……”
“什么,同性恋吗?”石芸松开捏出红印的鼻梁,轻推了下眼镜,“他小时候的事情,你也知道一部分。其实我一直都很担心,也十分自责,因为教育过于严厉,所以影响到了他的心理,产生什么难以疗愈的问题毁了他一辈子。其实在我来看,他不应该是感情如此淡薄的人。但作为母亲很难去干涉这些。”
石芸说;“现在知道他一切正常,所以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秦薄荷问:“……同性的话,在您看,不是毁了一辈子吗?”
他当然并非这么想,而是比起太好了……这才更像此时此刻该出现的台词。
石芸看了一眼自己儿子,从石宴含着隐秘笑意的眼神里,也读取出秦薄荷笨拙的、不顾自己,第一时间先替石宴操心起来的有趣。她说:“我总是在想,我的那场婚姻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但我唯一能确认的是,我曾循规蹈矩,如他人所愿结婚生子,但回头看看,不脱离,而是选择在外人满意的目光下苟且一生,才是真的被毁了一辈子。”
秦薄荷没有说话。
他是主播,接触网络上年轻一代。虽然如今已不是什么晦涩难言的、不可提及的问题,你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表露出来,甚至当做噱头营销。但他深知不过是表象,在现实中,还远远还没到被社会认可的那个地步。
“我是喜欢你的,孩子。”石芸说,“我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心思,那些镯子,”她笑了笑,“我也很感谢,在无数个日夜,你倾听我情绪那些无法与他人言说的心里话。”
“对不起。”秦薄荷声音很轻,又十分认真,“还没有和您正式道歉。上一次在您办公室,我也满脑子想着该怎么脱身。无论如何,我不应该欺骗您。还有昨天。对不起,让您担心了。石院长。”
这是真心实意的歉意。
向石芸。
也向秦薄荷自己。
“还是叫阿姨吧。”
秦薄荷堵了堵,到底没说出来,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
石芸觉得有意思,笑得更温和了点,“做你想做的事吧,走想走的道路。薄荷,逝者已逝,你更要摆脱阴鸷,过好自己的一生。”她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孩子,“你也是。先要把自身照顾好,再去照顾别人。你一直比任何人都优秀,让我引以为傲。从未失望过。”
说到最后,她似乎还有别的话想说。但最终,还是只在心底叹了口气。
石宴:“我知道了。”
“别留遗憾。你们两个,如何沟通,我不会干涉。做任何决定的时候,深思熟虑,但求对得起自己。”
石宴说是。
石芸想了想,还是饶有兴趣地问,“怎么喜欢的?”
秦薄荷的身体绷起来,耳朵也竖着,因为赧然还要故作镇定,所以一直看向别处的目光收回,盯着自己的放在腿上的手看。
石宴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曾经以较为狡猾的方式,向有经验的人比证过答案,因此,对于该如何回答,他胸有成竹。
石宴想也不想,干脆利落地说:“看第一眼的时候,就十分喜欢。”-
“既然不上去,要先在江边先走走吗?”石宴问他。
秦薄荷点了点头,望着人烟稀少的外滩秘角,越过细窄的环岸跑道,他扯着石宴的衣服走在前面。
从楼梯上跳下去的时候,石宴捞住了他的腰,秦薄荷整个人悬空地挂着,他回过头眨着眼睛,石宴没什么表情,可见是确实不太喜欢这个行为。
“上一次就崴了脚。”
“这一次不一定还会崴啊,”秦薄荷说,“而且没两天就好了。”
石宴不与他争执,但秦薄荷知道,他要是再跳,石宴一定还是会捞。
“放我下来。”秦薄荷晃了晃。
放下来的瞬间,石宴忽然被抓住手,猛地一拽。当然他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拽动的,不过这行为十分突然,再加上石宴与秦薄荷相处时总是可以轻着力气,居然就那么被他略有些踉跄地拽下来了,站稳后,也不知是撞在秦薄荷身上,还是秦薄荷一头扎自己怀里了。
总是满满当当的一怀,秦薄荷把脸埋在薄围巾里,埋在石宴的衣服里,一动不动地呵着暖气。
“不是都春分了吗,怎么还这么冷。”
这两个月,秦薄荷搬了两次家。
第一次是搬离那个公寓。
樱柠的东西很多,比秦薄荷的还多,大都无法遗弃,于是一直带着。因为负担变轻,秦薄荷的若只是一人生活,一直以来累积的财富也够他换一个更好的地方去住。他找了个小区里正儿八经的房子,还不错,安静环境好,阳光充沛,也算舒适。在那里短暂地住了一小段时间。
第二次是搬离这个新租的房子。
他不得不离开,是因为石宴意识到了,即便已经过去一个月,秦薄荷还是时不时会失神,盯着某个地方空散散地看。
他依旧会在深夜,折磨自己一般地去翻阅与李樱柠的对话框。但等到白天太阳升起,他又逼着自己去做一个早就走出来的无事人。甚至比以前更开朗一些,逼自己去笑,面对亲朋好友的安慰,豁达地说自己没事。一遍又一遍。
过年的时候更是,仿若一切都没有发生。因为恰好有个峰会邀请到易芸生,石芸和石宴必须出席。年二十九一直到初五都不在秦薄荷身边。
他是和秦妍一起过的,第一个没有李樱柠的新年。随后又接连见了朋友们。
Tata又塞给了他一个蜡烛,这次……是个粉红色的。浅色的蜡液上层铺满花瓣,原本的白水晶换成了粉水晶,功效不言而喻。
秦薄荷用目光问她。
Tata心有灵犀,“放心吧,拿给你装饰用的点着玩。我看过牌,你根本不需要什么蜡烛,”她想起那个离谱的卦,忍俊不禁,“就没见过那么顺的。”
直到石芸和石宴回来之后,也一起吃了几顿饭。来往频繁。
秦薄荷偶尔会去给石芸送礼物,来往行政楼俨然算个家属,谣言还有一种平息的方式——被证实。那就不是谣言了。
石芸偶尔会颇有些张扬地开车送秦薄荷回家,或是带他去吃晚餐,下边人新鲜几周也就结束,不知哪个科室又有新的八卦。过年忙,节后更忙,喧闹最终归于平静。
契机是石宴偶然之间发现秦薄荷深夜开直播,每一天都播,播很久,有一天甚至到清晨,秦薄荷接电话的时候嗓子都哑了。他晚上直播也不卖东西,就东拉西扯聊天,聊很久,直播间里热闹非凡,观众大都是夜猫子、熬夜的大学生和海外留学生。
在质问下,秦薄荷坦白。
“我没办法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白天还好,有你,有Tata,还要工作,甚至政琰也隔三差五约我出去。”
“但到了夜里。如果不直播,就会被别的东西填满思绪。”
“意识到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从一开始就生活在一起。现在不在了,像旅行的人杳无音信。”
“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石宴告诉他怎么办。
“如果你愿意,”他说,“可以和我住在一起。”
秦薄荷答应了,没有一瞬间的迟疑。
“还是有点冷,”他打了个喷嚏,“这里人太少了,植被又多,温度甚至比对岸还低……”
对岸是游客人挤人的西外滩。
这条小幽径是只供社区使用的,这个点了,温度又低,一个人都没有。
石宴说:“那就上去。你今天还有一堆快递没拆。”
秦薄荷一懒下来拖延症就犯了,光搬家就拖拖拉拉又搬了一周。没个人生主线督促,他就会变成这样,这还是石宴最近才发现的。
李樱柠的那封信还被他锁在床头的小抽屉里,迟迟不愿打开。一直拖着。
“再走一会儿,陪我走一会儿……”
一个干净洁亮的路灯,没两步又是一个路灯,秦薄荷景色看腻,背着手低头走路,他一会走一会儿停,忽然站住。不知道秦薄荷从晚饭后就在生什么闷气的石宴也跟着站住,一言不发。
秦薄荷:“你干嘛不过来拉我啊。”
石宴:“你想我拉你吗。”
秦薄荷:“你是在追我啊?”
“没有,”石宴摇摇头,“追人不是这样的,你已经拒绝过我了。”
“啊,你说前两天啊……怎么还过不去呢,”秦薄荷心虚地移开视线,“……那也不是拒绝啊。
“是拒绝。”
“……”
那天是政琰把秦薄荷从家里偷出去,带他喝酒放松忘记烦恼,但是政琰确实不知道他胃不好这件事,结果秦薄荷喝了个烂醉,石宴沉着脸来接人的时候政琰已经没影了,所幸那人还有点良心,找了个好酒店的行政酒廊,是个有门槛的干净地方。
秦薄荷在车里扑腾,扑腾到了石宴身上,抱着他又哭又笑。说想念妹妹。后来也记不清是怎么回事,又哭着呜咽委屈,只记得当时情绪还……挺那个的,石宴也有些失控,他见不得秦薄荷哭得心痛,对着那张愣愣的脸说了什么,结果等了半天,等来的反应是秦薄荷情绪大起大落且兴奋过头了再加上胃不好,直接哇地一声天降彩虹。
车送去洗了。
那之后不管怎么问石宴都说秦薄荷是在拒绝他,这种发脾气的手法,理亏的一方还真没什么办法。
这么想着,丢人的情绪反扑回来,秦薄荷步伐加快。
石宴心领神会,他跟了上来,没有拉秦薄荷,而是并排走着。
两个人的手背偶尔会碰在一起,短暂地擦过后又离开。
擦蹭着,被憋不住开始恼羞成怒的秦薄荷一把抓住。石宴也没有忍耐到最后,而是抑制不住地趣笑出声。
闷沉缓和的笑声和轻俏羞恼的骂声回荡在江畔。
石宴反手拉住了秦薄荷,包裹住细瘦且冰凉的五指。回忆起那天,在树荫下,秦薄荷指间夹着细杆的凉烟,粗浅地看去一眼,就再无法移开视线。
其实在那时候,他就很想。
“秦薄荷。”
“要干嘛。”
“我可以亲你吗。”
“为什么要亲我。”
石宴伸出手,拢了拢秦薄荷的围巾,凝视着那张扬起来的脸,说因为。
从刚才起。
你看起来就是一副想要接吻的样子。
第46章 ,,? △ ?,,
即便秦薄荷这么回答了,石宴也没有动。
就算秦薄荷一言不发,直直地望着他,石宴也不过是将手从他的围巾上放下来。
石宴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他思忖着,思忖着,秦薄荷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直到石宴终于思完了,才对秦薄荷说,“我知道以现在的关系,提这件事唐突。”他轻叹了口气,“我思虑很久了,还是决定问一下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话音未落,秦薄荷咬牙切齿地,抱着要咬死对方的力道,气哼哼地扯着石宴的领带,强迫他低下头来,他一手揪着当初卖给石宴的,那价值不菲的锦缎面料,一手揽着他的脖子,啊呜一口啃在了石宴嘴巴上。
当然痛了。
石宴闷哼一声,伸出手接住依托重心的身体,在一个完整的呼吸都未结束的时候,咽下了秦薄荷的骂声。
人生中第一个吻,就是属于大人的吻。
无论是病中滚烫呼哧热气的唇,还是毫不怜惜的牙齿。舌尖和一切流淌交融的湿润让秦薄荷颤抖着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他害怕着,喜欢着,暗暗期许着,又瞻前顾后地思考该如何躲开。
那时候他被吓人的亲吻囚铐在精壮躯体与被褥之间,只有软薄的衣服互相擦蹭,其实那点膈膜也早就被体温化开了,隔着眼泪秦薄荷看不清脸,看不清内心,只知道伸出手去抱,抱着就能让自己不掉下去。现在也是如此。
反咬回来的力道可要温柔多了。冷空气从泥泞的软肉中变成白雾,因为石宴觉得可爱。濛濛的双眼可爱,湿漉漉的睫毛可爱,红透的脸颊与鼻梁可爱,躲不开也不敢躲开的舌尖可爱,挂着水意和闷哼的鼻息是最可爱的,没有人不喜欢可爱,所以想要它更多。
不过秒的短暂离开是石宴留给他呼吸的,因为秦薄荷被吃到开始哼哼唧唧的声音几乎接近于哭,听起来就像要窒息了。可是那点善心很快又被本能盖过,大概理智的人就是这样伪善,一举一动都虽心情,不想控制自己的时候比谁都放纵的厉害。
“嗯……唔疼,石……”秦薄荷本来就不想推开,他也不想结束,就在这个要化进对方身体的吻里,好像除了贴过去乖巧地张开嘴也无事可做。
因为初次而生涩,又因为心悦而热情。不对……不是初次了……
“真的,喜欢我吗?”
秦薄荷含糊地问。
他被勾起来,又被咽下去,直到自己也和石宴一样烫,弄得他也食欲四起,学着对方那样咬过去。
石宴:“秦薄荷。”
秦薄荷:“回答啊……”
要哭了。喊名字想哭,带着低沉呼吸的耳语让他想哭,惩罚似得一直故意不答也让他想哭哭。
石宴失笑:“不是要接吻吗。”
……就知道,就知道是这样的本性。一开始就知道是这种人。
“要接吻,”秦薄荷抬眼看他,淡然冷漠的眼型真是得天独厚,居然在这种时候——就算连眼角都泛红,也能让人觉得盛气凌人,“也要回答。我都要。”
“好,那就都要。”
石宴有一种想要笑得十分自由的欲望,那是从年少时到现在都从未有过的,大胆且大声的笑。
他看着秦薄荷,微微眯起眼睛。想起在电脑前刷新邮箱,终于看到大学来信时的快乐。想起第一次远赴他乡,拉着行李踏上陌生的土地,第一次因为脱颖而出而获得嘉奖,因为才学被人重视而感到满足。
在雪乡的小屋,第一次,被发现自己外表下藏得其实也没多好的内心。被询问是不是想去死。
是的,是想去死的。为她人而努力,为他人逼迫自己平静,为他人的认可做出成绩。他觉得无趣,所以想去死。是个装成正常人的疯子,被心理医生担忧着,有必须要重视起来的心理问题。
秦薄荷急迫:“你再不说,我就要……”
“我喜欢。”
但是现在不想去死。
“我喜欢你。”
石宴还是沉着眼,静静地看着秦薄荷,倒也没有刻意去深情,只是就那么看着,因为喜欢所以想要一直一直看下去,就好像在无比美丽的江畔夜色前,比起美景更喜欢看秦薄荷。
“第一次和你对话,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怀疑自己。”
现在没有人喝醉,也没有人处于冲动。
秦薄荷说:“石宴。”
秦薄荷伸出手,石宴自然而然地拥抱了他。
“要一直喜欢我。”
这他知道了,但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也要一直喜欢你。”
秦薄荷这辈子都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开心到石宴发现其实秦薄荷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再不见任何薄情与冷淡的影子。
他高兴坏了,高兴地亲在石宴的嘴唇下巴和鼻梁上,吧唧吧唧的十分响亮。
“我好喜欢你,”秦薄荷餍足地摆来摆去,几乎就要挂在石宴身上了,说着,“特别喜欢,最喜欢。这个世界上,最喜欢你。”
石宴发现原来幸福的时候心脏也会疼,觉得可爱过头了也会抽动酸涩。会因为呼吸紊乱和胸闷气短,碱性的液体令鼻腔酸涩,几乎要与悲伤无异。直到眼神愈来愈深,他伸出手,抚着秦薄荷的脖子,抬起他的头。
秦薄荷因为预料到要发什么而半阖的眼,有意无意微微启开的嘴唇,抱住石宴的脖子,比起接吻更像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拥抱,要面对这样的爱,再冷清的人也会输掉的,他此时此刻终于学懂了情难自抑。
“上……去吧。”轻蹭着的鼻梁,更像是小动物,秦薄荷低声喊他的名字,“石宴。”
不是说了吗,还有很多快递没有拆。
住在一起就是很好,拆快递也是真的很幸福。自作主张地换掉一些旧物,寄存的行李摇身一变做了主人。
牙杯与毛巾,拖鞋和睡衣,新入驻的植被,漂亮的餐具。塞满多一倍的食材。
可分明是自己挑选的睡衣,却好像失去了自己亲手穿脱的权利。
原来两个人的夜晚就是在做梦与醒来之间来回摇摆,真正清醒的时候都浸泡浴缸中,等又一次开始浑噩,意识与暖热简直就像乳制品,喝下去之后能一直存留在身体里。秦薄荷掐坏了自己的皮肤,但也就只有那一块。剩下的都是蓄意破坏。在擦干净雾气后,摇晃的视野中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嘴唇,脸颊,手臂,肩膀,脖子……秦薄荷一块一块地数着,气急了哭着骂他,人渣,混蛋,你说怎么办,我还要直播的,我该怎么见人啊,一辈子穿高领吗?
到最后,也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果真不是予取予求的。嘴上答应的一切都没有做到,继续答应,继续做不到。
“疯子,我要死了。”
“不是说见不得我哭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我都说我知道错了啊!”
“我不会原谅你的。”
“不喜欢这个。”
“喜欢的……”
“你说得不对……我说得才对……”
“石宴,石宴,石宴。”
“我知道了。我听到了。我也喜欢你。”
无法从一而终的温柔,和无法从一而终的自控。
【可能,我真的是个人渣。】
【……这么看来。】
白晓阳诊断得没错?
精疲力尽的秦薄荷,在睡着之前,闭着眼嘟囔:“石宴……”
石宴拨开他的头发,“嗯。”
“你之前……问,”他撑着最后一点意识,问出即便被自己打断,但依旧记着,且十分在意的问题,“问我愿不愿意……什么啊……”
石宴说:“我想邀请你,陪我去参加一个婚礼。”-
“下播了。”秦薄荷对着镜头说。
弹幕在问怎么今天又这么快,语气有些牢骚,说最近都没有播了,之前还整夜整夜的聊天呢。
<恋爱了吗?>
秦薄荷调整屏幕的手一顿,没回答也没含糊,而是下意识收回手,扯了扯领子,余光瞥向在餐厅忙碌的石宴。
<最近一直穿高领>
<没回温穿高领也正常>
<咋回事,我这里都要穿短袖了>
<这屋子不像是会冷到人那种>
<才注意,什么时候搬的>
<他都搬好久了>
<工作室环境好好啊,夕阳特别美>
“不是工作室,”秦薄荷回过神来,“是家。”
<主播在鑫城哪啊,岛上?这大落地地看着好眼熟>
<我就说主播都很有钱>
<这两天还有捡漏场吗,最近播的都买不起>
秦薄荷点头,“有的,而且很多。我上周刚跑回来一批,有超绝的草花和丝带。”
弹幕开始好好好的时候,秦薄荷看了眼时间,再聊就没办法下播了,而且他现在本来就心事重重,也有些忐忑紧张。又说了几句之后干脆地下了播。
搬走之后,他习惯在那个有宽长阳台的下沉式主客厅直播,因开窗朝南,且隔着一道宽江都没有建筑物遮挡,因此采光极好。
都说这种风水的房子聚气,秦薄荷不迷信但最近后台数据好的他不得不信了。
无论午间还是落日,太阳直到下山前一刻,日光都是完美的,无论任何时刻。因此如果不是晚上直播,其实连补光灯都不需要了。自然光本就是个极拉颜值的东西,再加上装修是不错,因此吸粉也属正常。
“要通一下风吗,”石宴问。
突然出现在身后,秦薄荷吓了一跳,“不用,为什么要通风?”
“烤箱的味道。”
“我没闻到……闻到了。”很浓的咸黄油香,石宴每次下这么猛的料烘焙,最终端出来一定好吃死人。
秦薄荷这才回过神来,一边收拾设备,一边斜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石宴。
石宴有很多从海外带回来的习惯,他擅长烘焙,厨具也专业,下身会围那种黑色的防水布,其实很少会弄脏,但围绳将腰一掐显得肩膀更宽了。在烹饪时,将袖子卷至肘部,因为浸泡于冷水,骨节处发红,更强调了手部的力量感。
握着什么,或是举牛排煎锅的时候,会用到力气,那么本就精壮的手臂结构会更加明显,每到这个时候,秦薄荷都会被迫幻视,举握着锅柄的手和手臂,曾经也举握过别的东西,比如自己的大腿。
“在想什么。”
“……”
“为什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秦薄荷懒洋洋的眼光倒无所谓,但为什么嘴角就是扬不起来呢?像个三角……总感觉在哪里看到过类似表情的颜文字。
石宴放弃询问,想了想,“是紧张吗。”
“……嗯,有一点。”秦薄荷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的朋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不需要有压力,都是很随和的人……白晓阳是个很随和的人。”
秦薄荷说:“其实见过一次的。”甚至他知道白晓阳有段时间经常看自己直播,他不担心与这个人的相处,他担心的是另一个。
是与石宴不同的,连掩藏都懒得掩藏的那种……
石宴点头:“当时太仓促了。”
秦薄荷:“关系很好吗?”
“在海外的华人,如果能组成团体,那么大都十分紧密。”
“我不太擅长和很有钱的人相处。”大都是客户,要说接触最多的,应该是政琰。不过那也属于是客户,事很多的那种。
石宴让他不要担心,“他意识不到。”
“我倒不是担心被讨厌,只是很久很久没有交过新朋友了。”即便不是石宴的朋友,秦薄荷也会紧张。重新启动正常的社交模式需要时间,想要彻底将工作与私生活分开,就必须得学会在与人交往的时候别将利益设为主体……至少别再一开始就把对方当客户。
“没关系,”石宴也清楚秦薄荷更顾虑哪一位,“所有人他都很讨厌。并不是针对你。”
“……”秦薄荷想起石宴电脑里存储的那一堆照片,“我也想和你一起去滑雪。”
石宴说:“随时都可以去。”
秦薄荷起身:“我听到了门铃。”
石宴说:“冰箱里的甜点应该已经冻好了,我去布置餐桌。可以麻烦你开门吗?”
秦薄荷怀着忐忑的心。比起担忧,更多的是期待。想认识石宴的朋友们,想将自己的生活与他的生活融合在一起。
没什么好顾虑的。
这么想着,他拧下门把。
作者有话说:
晚上应该还有一更,谢谢给俺评论的大家
第47章 期许-
“然后我和学长说,希望他可以多考虑自己,留下来。不过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国。”
秦薄荷想起什么,垂下眼,“原来他去找老师……还顶着这种压力。我都不知道。”
“如果是学长的话,他对自己重视的人,能帮上忙就一定会帮。当年我有一个奖项,被别人顶替掉了,那个奖……对我来说很重要。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事发当时,学长是第一个替我向校方施压的‘陌生人’,我们也是因此结识,”白晓阳想起过去,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时候有一段非常难熬的时期。但所幸后来一切都变好了。”
白晓阳见他似乎很感兴趣,于是将那些旧事娓娓道来。秦薄荷听得入迷,心情也跟着跌宕起伏,“还有这种事情。后来你是怎么逃脱的?”
“只想着逃跑了,跑出去,不然我和老板都得死在哪里。”白晓阳顿了一下,看向阳台那边,二人不知正在交谈什么的背影,“但是看到他满脸焦急大喊我名字的时候,就是那一瞬间……除了知道自己终于安全,还有就是。好像……这辈子都没办法不喜欢他了。”
白晓阳的声音很温缓。
他是个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人,与那个看上去感觉比谁都有攻击性的人相爱。真是不可思议,却又完全可以理解,像被封死的锁和唯一能解开它的那把钥匙。
秦薄荷听他讲述他的一生,在得知原来白晓阳一个耳朵听不见的时候,感到十分惊讶。听到是当初收养了他的叔叔暴力导致他左耳永久性失聪的时候,更加惊讶。
白晓阳对秦薄荷的反应表示理解,他用自己专业的方式引导着,试图让对话更加舒适。
其实这一次聚餐,本就是石宴邀请他为薄荷出诊。
石宴知道秦薄荷心结难解,住在一起的时候更切身体会到了,果然失去至亲的痛是潜移默化的。在很多个噩梦惊醒的夜晚,秦薄荷坐在床边,或是在愣怔过后,将身体塞进石宴的怀里,压抑着声音哭泣。梦到了什么,不言而喻。
这一切都让石宴清楚地明白,想要真正走出来,还有很长的路,很多心结解开。
至今为止,那封信依旧未被打开。秦薄荷还是在逃避,他甚至不愿意靠近那个装着信封的抽屉。
石宴一直是耐心的,陪伴着,从未要求秦薄荷任何。
白晓阳表明:如果是创伤,需要更加温和,也许目的性不必要那么明显,潜移默化地来,先从朋友做起。
“适当让他因为我的过往感到同情,会让他更愿意主动说出自己的创伤。要降低防备就不能太急功近利了。”接受邀请的时候,他对石宴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但学长也得尽可能地多和我聊一聊秦薄荷的过往经历,我会更有把握。”
白晓阳是专业内毋庸置疑的,同时也具有很强的共情能力。乐于助人,极端利他且良善。
其实这种人,若非被尖利而危险的保护着,其实很容易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
“对不起,我总是在说我自己。”白晓阳刻意表现出自责,不好意思道,“不由得把你当做倾诉对象了。”
“不,我很认真在听,”秦薄荷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带着些其他的意味,模糊地问,“那么……你原谅你叔叔婶婶了吗?当初那样对你,骗走的钱,给你带来那么多的伤害。”
“事件解决后,除了收回那些本该属于我的欠款,我很少会因为他们而产生任何的情绪波动了。”
“啊……”
“当然那不是‘原谅’。但所谓‘不原谅’,本质代表我还有执念存在。只能说,”白晓阳忍不住轻笑,“后来他们之于我,更像是债务方。我几乎和他们没有任何联系,每个季度转来的款项会有专门管理的人替我清算,若有拖欠也是他们来处理,最后总有‘办法’缴齐。只是数目太小,我平时比较忙,没有时间关注。”
秦薄荷这个人,前半生除了财和利,大多没什么可以挑动心绪。
但也让他滋生出一个不算毛病的毛病。
就是在事业方面相当的慕强。
“你真的很厉害,”秦薄荷几乎已经不设防备,他坐得又离白晓阳近了一些,身体也向前倾,说话时音量微微偏高。
这些潜意识的肢体动作,都被本就一直在观察秦薄荷的白晓阳看在眼里。
“寄钱回去就算了,从头到尾的欺骗,”秦薄荷冷笑一声,“段屿做得对,如果是我,我也会放火。”他说,“拿那点可怜的恩情来要挟是世界上最无耻的行为,还将本不是你的责任全都推到你身上。如果是……”
白晓阳静静地等着,没有说话,但秦薄荷说着,又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的思绪不知道回到了哪里,攥起拳,身体有些紧绷,顿了顿,又将背靠在沙发上,移开了视线,一会儿,才抱歉地说,“本来是高兴聚餐的,说起这些。”
白晓阳知道,今天的这个进度应该到此为止了。他也不着急,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敷衍或是客套,而是赞同道,“确实是这样。”
“在这里等一下,”秦薄荷起身,去取准备的礼物。他一边回头,一边说,“预祝你们新婚快乐。”
石宴看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学长变化还真大。”
石宴看向他。
“目光好可怕。”
石宴低笑,摇了摇头:“你倒是十年如一日的尖刻,”
他将那份带在身边的邀请函交给了段屿。
段屿没有接,而是有趣地看着他。
那天,就在秦薄荷去赴李瀚城宴的时候,与此同时,石宴交出这张设计精美的折页。当时白晓阳并没有收下,说不着急,还有很多时间,学长慢慢思考。
折页内标注RSVP的勾选栏,有I’ll being alone,和I’ll be bringing a guest两个选项,若选择后面那一栏,需要填上你与那位挟带宾客的姓名。登记后才会有摆着名笺的席位。同时会电话回访,策划方需要一些宾客信息,因为餐点会根据你的口味与禁忌进行调整。
段屿说:“再变的话会很头痛。”
石宴说:“不会再变了。”
段屿接过了婚礼邀请函。
往后的日子里,白晓阳与秦薄荷来往频繁,二人算是相知相熟,其实他也早就猜到,一开始估计就是石宴给自己定制的,一场长久的非正式心理诊疗。
但他乐意接受帮助,也知道在不知不觉中自己是在变好。因此积极地配合,在逐步的改变中,从开始睡得好,不做噩梦,到秦薄荷愿意主动谈论起一些被刻意规避掉的痛苦。不知是离去的樱柠,还有带给他创伤,从此改变他一生的性格的血亲。
婚礼的日子渐进,结婚的地方选择定在了夏威夷海岛。白晓阳和段屿要先回美国去安排。
据说是在落日海边一场奢华与低调并行的亲密聚会,从给出的概念图来看,其实设计得十分简洁,由知名的艺术家负责策划,也算是人脉的魅力体现了……秦薄荷收到的邀请函几乎是个手册,实际上附赠的伴手礼盒中确实带了一本薄薄的纪念簿。能看到预览布置出的全貌,唯一的璀亮是古董餐具与排列密集的精致烛台。绿植长廊下是蜿蜒的长桌。流程手册说会在夕阳落入太平洋的时候宾客就坐,演讲后仪式开始。
婚礼的主题元素选用自铃兰花束,布景配色大都为墨绿和白,装点烛火暖光。宾客出席也被温馨提示请不要穿着颜色过于艳丽的礼服,而舞会的主题则是鸢尾,用深蓝、黑色和金色,婚礼为期两天,但邀请会持续到宾客游玩尽兴为止。
受邀请的客人,从出家门开始算起的一切费用都有人报销,包括机票、自行选择的酒店,美食与购物,游玩项目,以及回程的所有安排。
当然,他们并没有声势浩大地邀请很多人,只有老师同学以及亲密的朋友们。
秦薄荷为此期待不已,这不只是他第一次去夏威夷,更是他第一次出国旅游。趁着这个机会,石宴会带着他一起在全美境内驾车自由行,同时也会在纽约小住一段时间。白晓阳结婚后就不会频繁回国了,他在校内也有繁重的工作,秦薄荷会接受最后的咨询与治疗。
其实他觉得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毕竟去异国参加如此浪漫华美的婚礼……谁都会兴奋得睡不着吧。
石宴没有忘记秦薄荷当初语气里对大学生活的向往,这一次去同时也会替他做一些咨询。政药的合作也可以乘此时机完成,在他需要去工作、顾不到秦薄荷的时候,也可以放心地将人交给白晓阳。或者说,交给那个圈子。
秦薄荷还有很多值得期待的、待认识的朋友。全新的,没看过的景色。
“这一切,都是因为认识了你。”
石宴说:“如果没有认识我,你也会在经历悲伤将自己调整好,一切总能回到正轨。”
“不,是因为你,”秦薄荷不听他的,“承认美好的一切因你而起不代表我丢失了自己,也不代表否定自己的能力。只是我心里清楚,”他太了解自己了,“没有你,我不会这么快乐。也无法很快振作。即便只有我被邀请,那我也不要一个人去参加婚礼。再好看的风景,也只想和你一起看。”
石宴望着秦薄荷,听他用自己的方式直接地、直白地表达爱意。
秦薄荷说:“我喜欢我生活中的幸福全都来自于你。”
石宴说,“能被你这样喜欢,我很幸运。”
现在接吻也开始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秦薄荷将自己工作适当减轻,规划了一下共同生活的费用,并且要在出行前给石宴精心准备一份礼物。
兴奋归兴奋,计划要做的事还很多。他准备将秦妍迟迟不肯收回的那一百万想办法退回去。
当时那一百万,秦妍存到了李樱柠的储蓄卡里,秦薄荷每次说要退还,她都转移话题。
秦薄荷不愿意再拖下去,至少在去参加婚礼前要将这件事解决。他打算明天就带着户口本和樱柠的身份证……还有死亡证明,去将款项提出来,然后约秦妍见面,再将卡交还给她。
到时候推拉起来估计会有些磨人、秦薄荷知道她的善意与爱意,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收下。就按照秦妍说的,那是樱柠的钱。除了物归原主,谁也不许擅动。
秦薄荷抽空补习语言,至少去之前做到可以进行一些最基础的英语交流。他还在一边听课一边记笔记,忽然听到声响,也没抬头,“门口是谁?”
没人回应,门铃一直在响,“石宴?”秦薄荷这才将注意力从单词本上移开,后知后觉石宴在洗澡。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不知道这个时间会是谁来。
很奇怪,这里的物业是服务式的,有未登记的访客,接待那边会打电话上来询问确认信息的。
不过也可能是没听见。
秦薄荷暂停了网课,起身接应。在想或许是来送快递的员工,又或许是……闲的没事干的政琰。
后者可能性大一些。
秦薄荷没多想,打开了门。在他看清楚访客的面容之后,大脑短时间内没有反应过来。
是两个有些熟悉,却又难以辨识的人。一男一女。表情各异,而且似乎各有各的不自在。
虽然站在一起,但这两个人似乎并不是很熟,也不像同行的人。彼此之间站得都很远。
好一会儿,那个有后天形成的酒槽鼻、面容红亮的男人才说:“你是薄荷吧,姓秦?秦薄荷?”
秦薄荷后退一步,有些防备。
“我就知道你是!这脸,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他还是窘迫,似乎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外表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上前一步,在秦薄荷诧异且来不及躲的情况下,抓住了秦薄荷的手,热情地搓着,“我是你父亲啊!不认识了?好孩子,我和你妈一起,”他看了眼身旁满脸不耐烦的女人,咳嗽一声,又摆出一个过分洋溢的笑脸,“我们可算是找着你了。”-
作者有话说:
要到尾声啦,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是不是有点早)
感谢一直留言,帮俺捉虫的宝宝!鞠躬
第48章 厌弃-
“谢谢您这么慷慨,一直以来都对我多加关照……”
秦薄荷羞愧且自责的声音从不隔音的门那边传来,李樱柠摘下本就没有播放歌曲的耳机。
“真的吗?可是这怎么好意思啊!”
“啊……”
“太感谢了,您放心,以后不管有什么需要的,我这里都能为您找到最低!”
“这还用说吗?我当然知道了,都多大了怎么会连这点事都不懂啊。”
李樱柠放下刷题的笔,起身推门出去。
门口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有的已经封好了,有的还敞开着。里面是锅碗瓢盆。
秦薄荷还在和对面语音通话,他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面无表情地用最热情的语气说着阿谀奉承的话。
对方久久不挂,秦薄荷早就开始不耐烦,嘴里是“您这怎么能算打扰呢!”脸上全是‘你为什么还不闭嘴去死’的冷漠和厌恶。
李樱柠见怪不怪,抱着胳膊靠墙上鉴赏他如何周旋,秦薄荷瞥了她一眼,姿势没动。
缠人的顾客还在为自己争取与主播一对一寒暄的宝贵时间,实在聊无可聊之后,不知道问句什么,秦薄荷的表情变了。
“不唐突,当然不唐突了。”他忽然笑了,又凉又冷地,对着电话那头说,“问一嘴有什么不应该的,这都是陈年往事了。我父母……”
李樱柠看着秦薄荷,听他轻描淡写地讲述自己的悲痛过往——
“没什么忌讳的,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车祸被人撞死了。据说当时惨烈至极啊……肢体横飞,头都被挤出去了。”
电话那头静默许久。
秦薄荷笑着说:“地上都是血,据说路人都吓坏了,好久之后才有人报警呢,不过为时已晚。听人说,还不是第一时间就断气了,他俩死得又漫长又痛苦……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现在当然没事了。谢谢您关心。”
“我一定不会忘了您的。”
“那是谁来着。”
秦薄荷有点想不起来了。
李樱柠说:“没有备注吗?”
“没有,”秦薄荷放下泡面碗,对着手机翻了翻,啧道,“当时说那么好听,我一出事就找不见人了。幸亏当时没去要货。”
李樱柠:“哥,网上那些,不用管吗。”
秦薄荷:“嗯?嗯,不用管。每次不都是这样吗,没两天就不会有人再记得了。”
李樱柠:“可是那个号你做了很久了,”刚开始的时候秦薄荷一天要播十二个小时,布景打光次次都换,想方设法研究平台投流的功课。最近才算稳,她忧虑,“你刚起步,不会受影响吗?”
秦薄荷当然担心,但绝对不可能在李樱柠面前表现出来;“受影响就换赛道,饿不死我,放心吧。”
“其实没必要这么辛苦,”李樱柠说,“我在实验把高三读完也可以。没必要非得转去二中。考我肯定考得上。”
“能去最好的高中为什么非要待在实验,一开始没去成二中就是因为吃了区域的亏,现在政策变了,这机会宝贵得之不易。”
“市区房租很贵,你吃不消的。实在不行我住校。”
“不行,不安全。”那一年刚出了个什么寝室的投毒事件,凶手至今未被抓到,搞得人心惶惶,“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情。更不用担心网上的事。如果看着不舒服就屏蔽,你放心读书考试就行,我都能解决。还有,你也不要有压力,就算考不上,”秦薄荷想了想昨天晚上查阅的资料,“我想办法送你出国。也没有很困难。”
“哥!你别太离谱了。你就算每个月赚不少,收入也是非常不稳定的,还时不时会出这种事。出什么国啊,我都说了我不需要那些。”
秦薄荷轻描淡写:“没事,我做得到。”
“那我也去打工,我去工作。”
她是真的不想再一次经历——秦薄荷做吃播那年,家里堆着成箱成箱的方便面螺蛳粉,冰箱里塞满奶油奶酪和蜂巢蜜,还有冷冻的炸物。全是高油高糖的半加工食品。
那天放学回家,秦薄荷在卫生间狂吐不止,吐到满嘴是血,然后捂着胃蜷缩在地板上。身体凉的像具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看到那样的情景。
“你不是还准备做微商吗?我也当你代理,反正都是年轻人会买的东西,到时候卖给同学也是一笔收入。”
秦薄荷抬头看她,那表情和眼神让李樱柠一愣。
“敢这么做,你试试。”
“哥……”
秦薄荷离开了餐桌。
李樱柠无话可讲。
“哎,还是樱柠性格好,又爱笑爱跳的。”
“来,今年的压岁钱。”
李樱柠笑眯眯地伸手,不是要钱,而是要抱。女人见她亲人,更是直接将她抱了起来,亲了又亲,“好!小舅妈也喜欢你。”
“还给钱,”她丈夫面露不悦,“儿子马上就高考了,补习费一学期就要万八千,打点什么不花钱?你就非得充面子搞这么大的红包。”
女人没理他,他又继续说,“你搞面子就搞面子,面子都是做给大人看的,给了二姐家人还能原原本本回过来一份呢,你给她有什么用?谁给你回?”
说罢也懒得留在这,自是跑兄弟姐妹身边看他们热火朝天打麻将去了,路过客厅,抬眼就是一个人静坐在沙发角落看电视的秦薄荷,目光对上后,那小孩冷淡地移开视线,他一愣,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啧了一声,再未管过。
李樱柠还是将压岁钱踹进了自己的小包里,陪着大人笑闹一会儿,看着周围三姑六婶,又天真地喊着,“舅妈,舅妈。”
“怎么啦,小宝贝。”
“我一直想问你呀。”
“你问什么呀?”
她揪着鼓鼓囊囊的包包,纠结又纠结,虽然害怕,但还是忍不住。
她搂着大人的脖子,悄悄地凑在耳边,小心翼翼地问:
“您知道我妈妈在哪儿吗?”
“老师!”
秦薄荷打开办公室的门,还喘着气。
他扫了一眼周围,心里大概清楚是个什么情况,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李樱柠,问她班主任,“您好,情况我大概清楚,现在是打算怎么解决。”
教师没接话,而是问自己学生:“我让你喊你父母,你喊这是谁?”
她老实地说:“我哥。”
“你现在把你父母喊过来。”
“老师,老师,”秦薄荷陪着笑,“有什么事和我说就可以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他也不拖拉,直言道,“我是她亲哥,父母早年不幸去世了,一直都是我带她的。她刚转到二中,还不太习惯。我知道现在学业繁忙,任务重,每个学生都很重要,但确实我家的情况稍微特殊,还请您尽可能多关照。”
老师也没料到是这么个情况,他看向李樱柠,又看秦薄荷,来来回回扫了几眼,还是叹了口气。
“也不是什么大事。”
知道不是被霸凌就好。学校是个好学校,李樱柠的性格本也不太可能会遇到这些事。但沟通到最后,秦薄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李樱柠心虚,一言不发地在那自己给自己罚站。
“她成绩确实不需要担心,但你也知道,”老师敲了敲桌面上的美瞳盒子,“这往学校带都是不允许的,更何况学生之间偷偷买卖呢,这是人家家长投诉,找来学校了我们才知道的。对方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你说真要纠缠起来,你这东西,三无产品,连个标都没有。往眼睛里戴的,戴出问题了她怎么负责,你又怎么负责啊?”
老师确实是个好老师,苦口婆心说得都是真真切切可能会发生的事,也不算是在吓唬秦薄荷。对方家长也是个好家长,只说以后别再有这种事了就行,不会追究也不问责。同学们,也都是好同学,就那一个倒霉蛋没藏好不小心被家长发现,发现后因为实在不会说谎才坦白的,事后还自责得要命,哭着给李樱柠道歉,最后演变成俩小女孩各有各的对不起,抱一起在操场哇哇哭了半节体育课。
学校请家长,确实是开天辟地第一次,秦薄荷会紧张成那样也能理解。聊到最后,几乎八九点了,李樱柠早早被秦薄荷赶回去吃饭写作业。
他借这个机会,详细地向班主任询问她以后的安排。不愧是本地最好的中学,那老师也是一口饭没吃,取来了李樱柠的平时成绩,解释今年高考的政策安排,有什么注意的,有什么可以争取的,就那么认认真真地谈到太阳西下,学校人去楼空。
“你把她教得很好。是个好孩子。”
“很多时候,亲生父母都做不到这个地步。”作为三十多年教龄的教师,带过不知多少个学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太多离奇的事。“别看我们学校现在是这个氛围,其实早年也跳过几个。压垮这些孩子的也未必是学业,更多的……”他摇了摇头,点到为止。
“了不起,年轻人。我看你也就是上大学的岁数。”
“一个人承担这种责任。我很敬佩你。”
就连胡应峥也这么说,说很敬佩你。
“你是有本事的,看你瘦瘦一个人,肩上扛着这么多责任。很了不起。就算读了一辈子书的人,要在你这个年纪抗事,怕是也难做到。”
这种话,一生中听过太多太多。
其实秦薄荷每次都在心里冷笑。
倒也不是说这话不暖心,只是听久了难免漠然,面上表现出谦虚就罢,要他觉得骄傲,觉得开心。
……
有病吗,为这种事开心?
到底谁会想要这种夸奖。
你很懂事,更能抗事,你把亲人照顾得很好,其实你把自己也照顾得挺好的。就算是正儿八经毕业后的学生,要就业,要白手起家,未必有你能赚钱,你还很有胆识,能豁出去赚钱。做了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了不起。
了不起,了不起……
了不起!秦薄荷,真了不起!
那这种了不起的人生,到底谁想要过。
这个世界上到底谁会爱没日没夜地工作。谁会想要为了钱不惜在最年轻的时候折腾健康的身体。谁会想对着屏幕讨好谄媚一笑就是十几个小时,谁会想要一打开后台铺天盖地都是不堪入目的私信,陌生人暴露着自己最大的恶意和暗面,久而久之会发现原来自己真的不是人,而是一件可以随意评价辱骂骚扰的商品。
能选择做个饭来张口的寄生虫。能做个不忠不孝自私自利的劣等生。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永远不用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日夜辗转,担心不工作就会饿死,担心房租缴够了这个月下个月该怎么办。
这一切的来源是什么,秦薄荷比谁都清楚。
既然能痛快撒娇,为什么要选择去流浪。
“薄荷,薄荷呀!”
“这么多年看,真是辛苦你了!”
“你还记得爸爸吗?”
秦薄荷看着他们,又将视线缓缓滑下,凝固在那双被热切包合着手,上下挥动,仿佛小品里多年不见的亲人重聚,就那么夸张地,一上,一下。
大概是因为得不到回音,所以男人也尴尬,他掩饰地笑了一下,松开手,秦薄荷看着自己的手掌没有说话。
终于,女人发话,“能不能别在这里说话?”
她和他不同,说话并未带有乡气的口音,穿着也十分得体。并且化了个自然又显年轻的妆容。大概是做了些项目,看起来四十不到。
见秦薄荷打量自己穿着,她更是咳嗽了一声,神色淡淡,将那个银扣象灰色的包包搁置在身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是个常来往于这种环境的人。实际上也确实,她经常来往各种高端社区,江边这几栋,其实也是来过一两次的。
她似乎想喊秦薄荷,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称呼这孩子什么,才能让自己不尴尬且矜持。
秦薄荷:“妈妈。”
她愣了一下。
但很快,又不想让自己显的弱气,而是尽可能优雅地弯起嘴角,“你怎么不——”
秦薄荷知道她要说什么,但依旧没有邀请她进去坐着说话的意思,而是抱着胳膊,将身体轻靠在门沿,眼里流露出些趣意。
“那个,说起来,”秦薄荷冲着她搭在自己身前的那个包包,微微扬了扬下巴。
“你这只Birkin是假的。”-
第49章 你们在干什么。
她面露难堪,却扯了扯嘴角,“还真是不客气。”
“为什么要客气,我好像并不认识你。”秦薄荷若有所思,“没想到都还活着。还以为早就死了。”
“……这话就太难听了。”
秦薄荷:“还有更难听的。”
她冷冷道:“可能是有些误会。我就直说了,要不是社区联系我们户口有问题,我都不知道自己女儿去世的消息。”
秦薄荷点头:“嗯,是啊。”
男人紧跟着,“我收到信息的时候吓了一跳。这不,就立马给你妈妈打了个电话。又去各种办事处询问,无头苍蝇似的,连她在哪个医院都不知道。”
秦薄荷只说:“不在医院,已经安葬了。”
“安葬?安葬在哪儿了,这怎么不和我们沟通一声呢!”
秦薄荷没说话,而她则明显觉得自己前夫的大嗓门丢人,而是上前一步,将他挡在后面,对秦薄荷说,“能不能先让我进去谈话。就算你有怨言,那我们也是来说事的,哪有将访客挡在门口的道理。”
秦薄荷倒是被她勾起好奇,“说到访客,我也好奇,你是怎么上来的?”
她抿着嘴,并不言语,将那个挡在自己身后的包又藏了藏,看着秦薄荷,嘴唇翕动,不一会儿,轻声说,“薄荷。我知道你有怨言,我们已经二十多年没见了,我说我有难言之隐,你总得给我个辩解的机会。”
“直接在这说。我不信你的故事冗长到三言两语讲不干净,”秦薄荷看着她,虽然笑着,眼睛却灰扑扑地没什么温度,“别看五岁的孩子还小,其实也能记不少事了。”
“……”
“怎么,没走到一起,最终还是被抛弃了吗。”秦薄荷越过她,看向阴沉不言的父亲,“当时她说是真爱与钱无关,你觉得她纯属放屁。那时候我太小,害怕没敢出声,现在倒是欠你一句赞同。”
她听得羞愤,身体紧绷,忍不住大喊:“秦薄荷!”
秦薄荷:“你在喊谁啊!”
她吓了一跳,似乎完全没想到态度轻曼松弛的秦薄荷会忽然喊得比她还大声,一道惊雷似的,却又不像在发泄。
如果她在乎,那么仔细听,能听见声音里隐带的颤抖。如果她在乎,那么仔细观察自己的儿子,就会发现秦薄荷从一开始,从笑着喊她妈妈的一瞬间——
就浑身紧绷。
为了控制自己,抱着胳膊,手指抠进肉里,用力到指腹的肉都发白。
“别生气别生气,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娘俩都消消火……”
她厌恶地扭了一下肩膀,甩开了拍在自己肩头的手,胸口还上下起伏着。却不敢再发火。
秦薄荷笑了笑,神色比方才更加倦怠,“在别人家门口说话态度恭敬一些啊,妈妈。”
秦薄荷看出来了,她很想扭头就走。
但是没有。
“二十年没见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少拿死人当幌子,”秦薄荷直接问,“你们要什么。”
“好孩子,先让我们进去吧。就在这门口堵着,邻居听了也不好啊。”
秦薄荷平淡:“一层一户,哪来的邻居。”
“你这一副态度,是觉得我们对不起你?”她说,“才短短几年时间,我女儿从患癌到去世。你就对得起你妹妹了吗?”
终于,一副油盐不进、挡在门口似乎说什么都不会挪开的秦薄荷表情变了。
她这些年,周转在家家户户之间,偶有几次幸运也差一点能什么地方挣得一个位置,要说过得好也确实过得好,要说过得腥风血雨刀尖上讨生活,也不算委屈。
快五十岁了,虽然屡战屡败,但对付秦薄荷这种小年轻,心狠一狠,不会拿捏不来。
“你以为你就很负责了吗。指责我之前,不如先反思自己。樱柠二十多岁的年纪,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这么年轻就受病痛折磨,痛苦离世。我倒要问问,你是怎么对她的?”
秦薄荷最不敢置信的,是自己此时此刻对这个情景,居然并不感到一丝意外和吃惊。
童年时期的记忆很模糊,因为大多数时候这对年轻的夫妇都在吵架,打架,尖叫,摔碟子扔碗。
长大后,通过观察亲戚之间碎嘴聊天拼凑出的过往,以及秦妍偶尔提及,他知道父母年轻时是自由恋爱。
两个浪漫的大学生,在校园相遇,她实在太漂亮,往林间长椅上一坐就带着光晕似的像道风景。他文笔不错,有些志向,想当个写刊文诗歌投报的作家,说不定也能撰出一本畅销的名著来。
懒得说这样两个人是如何落入情网后生儿育女又将日子过成这样的。
大概是他最终没写出什么成绩,未求得编辑青睐,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纸媒时代就那么过去了,悄无声息地,像一阵烟被吹散。也不知具体哪一年,突然或是渐渐,报刊亭消失了,杂志社也消失了。而自己那个辞去教师职务,跑去做玉石生意的妹妹,反而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她曾经也是欣赏恋人文采的,坚信这个人一定能有所成就,而到时候自己也可以跟着沾光,出人头地。毕竟在婚前,她曾经得到过郑重的承诺,她觉得和这样的人在一起,美貌不会被浪费,日后有了高尚的社会地位,也是有头有脸的一辈子。
“怎么,我说错了。你这个态度,不就是怪我离婚后再没管过你们吗。”她手指扣紧皮包。
她当然知道那包是假的,但即便如此。
“你看看你住的这什么地方?寸土寸金的江边。过着这么好的日子,怎么就把我女儿养成那个样子,二十五岁?癌症去世?你自己听着,剜心不剜心?”
是。
是很剜心的。
她看着秦薄荷的脸,没错过他眼神里所有的情绪,没错过他任何的表情。
对这个本来就没什么感情的孩子,凭靠二十年前那点微弱的记忆,她记得秦薄荷温顺乖巧,却不善于表达情绪。她还模糊地记得,李樱柠出生后,秦薄荷从未觉得多了个分爱抢食的妹妹,明明自己也只是个小不点,却学着照顾,怕她摔着碰着,比谁都尽心。
所以她心里清楚。
秦薄荷听到这些话会有多痛苦。
但没办法啊。
谁让他不邀请她进去。
她对上那双几乎红透了的眼睛,对着那要滴出恨意和血水的瞳孔,笑了笑,反而将那个假包大大方方地松开,重新松弛地搭在身前。
“好。我知道,你要赶我走呢,”她挺直了腰,“不进去就不进去吧。未免浪费双方时间,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过来吗。我这就告诉你。”
身后一直隐着身,默默不语的男人,似乎预料到什么,急于出声阻止。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这些年,过得也确实算不上好。每年开销都很大,这个包也是她花了大几万找工匠做的精仿。若非常年接触的专业人士,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一次又一次失败,她不得不再想办法拼一拼,为达成目的,她需要钱。
“我知道樱柠卡里有一百多万现金。我是她亲生母亲,有资格去银行认领那笔财产。”
身后男人急得团团转,几乎就要骂人了,却又有所忌惮。
“一百万,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算什么。也就能买你这房子几块地砖。”
“你要是不愿意给,那就去法院。正好我也想知道我女儿风华正茂的年纪是怎么得病怎么惨死的,我怀疑她受你亏待,甚至虐待。而且你从来没有将她的病情告知,这就是刻意隐瞒。”
秦薄荷有一瞬间都在想小时候这个女人有没有抱过他。
居然会恨到这种地步。会无耻到,这个程度。
她后退一步,移开视线。“我把话放这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想谈那就进去谈。不想谈法院见。”
秦薄荷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抬高下巴,没回头。
秦薄荷说:“从小到大。”
他的声音是难以想象的嘶哑,似乎吞下了烧伤五脏六腑的一口炭火。他说,“从小到大,从你们离婚,你和他销声匿迹。”
“李樱柠还在襁褓,连奶水都没断。”
“你和那个男人出国了,再也没有回来。而你,”他看着一脸愁容的父亲,“带着家里的钱,说去沿海城市采风散心,回来的时候,你将家里房子卖了,把我和李樱柠留给奶奶,但爷爷在我八岁的时候去世,她一个人没有精力照顾抚养我们两个孩子。”
“那时候所有人都不要我。”
有想要收养李樱柠的人,但她不愿留秦薄荷一个人。
还住在奶奶身边,但秦薄荷那时候起已经要被迫承担及几乎家里所有的内务。学着买菜,差点被拐跑;学着做饭,灶台那么高,没人教他水擦干净再烧油,胳膊都是油点烫出的泡。差点瞎了眼睛。
“我把她养大了。”
“一点一点,从会爬到能说话。”
“是我养大的。”
“你们对李樱柠。从来没有尽过一天为人父母的职责。”
“她得病后,第一次手术,第一次化疗。”
“复发,再化疗,休学,住院,身体越来越差。”
“全都是我一个人。”
“没有赡养过一天。”
“现在人死了,跑来找我,来问我,要她的钱?”
在这种时候,即便是世界上最能说会道的人。语言组织能力也会变差。
男人听了半天,两手一摊,“那你不联系,我们也不知道啊。你要是说了,我们肯定会去照顾帮忙的,自己女儿怎么可能不管。”
秦薄荷总感觉眼前一阵阵黑色的雾,他也觉得,如果手里有把刀,说不定就会直接冲上去,在这两个人开口前,将他们一起活活捅死在这里。
“你也挺忙,非要打这种不必要的官司,对你也没什么好处的。不如就爽利一些。而且我也保证。”她移开视线,没有正视秦薄荷的脸,而是,“拿了这笔钱,以后我也绝对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老了更不会要求你赡养我。”
“啊,是吗。”
秦薄荷发现情绪稀释得,要比想象中的快。也有可能是麻木了,这说不清。
“我就说怎么要钱还敢硬着来,是打算拿这个要挟对吗。如果我不把她的钱给你,你就要上法庭告我,说我不赡养你们。”
莫名的,她很难直视秦薄荷的眼睛。
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上法庭,上什么法庭啊,都有的谈,这都有的谈。”男人装模作样地做着和事老,“今天来,不就是想把事情理清楚吗。而且也不需要这么着急啊,坐下来叙叙旧,说说这些年的境况,我们互相了解一下。”
他说:“我今天还找你姑姑聊了很久呢,要不是她,我们都不知道你这些年这么艰难。好孩子,你也不要觉得我们对你没有感情,这很多事都是阴差阳错的。你不能假定我和你妈知道柠樱病了,就一定不管不顾——”
“柠樱?”
秦薄荷轻轻:“你连自己女儿名字叫什么都不清楚吗?”
“口误,口误!”
“行了,滚。”秦薄荷不再看他们,转身,“既然你们已经联系到秦妍,那想必她骂得只会比我更加难听。你们一分钱都不可能有。死了这条心。再不打招呼上门骚扰,我直接报警。”
“等等!你非要闹到这一步吗!你心里清楚,赡养父母是你的义务,我们五六十岁的年纪,到时候法院判下来,那就不是一百万的事了,每个月最低要分给我和他你收入的三成,你真打算养我到老?替我送终?”她豁出去了似的,笑容扭曲,“你也不嫌恶心吗?”
秦薄荷的背影很干脆,见要关门,她还没动作,一直和和气气的男人反而扑过来,伸手就要抓秦薄荷,“你站住!”
男人用足了劲儿,丝毫不顾忌,秦薄荷猝不及防,痛得眉心一蹙。闷哼一声。
被强压下的情绪终于到了崩塌的临界点,他好像也感觉不到疼,除了难堪和难堪,好像连厌恶和恨都填不进来,他红着眼,胃里翻腾着似乎随时就要吐出来,为了从污秽里脱身,什么都可以做,因此机械地拿起手边的什么物件,就要直接冲着死命拉着自己的男人头上挥去。
石宴最先抓住了秦薄荷的手腕。
“你们在干什么。”
第50章 让我做的话,我就做
他要将那个玻璃做的装饰小柱从秦薄荷手里取出来,秦薄荷握得太紧了,甚至于差点割伤自己。
“放开我,”秦薄荷轻声说。
石宴说:“手松开。”
“……”秦薄荷别过脸,松开手。
石宴取走了那个玻璃柱。
才刚刚从浴室出来,关掉花洒隐隐约约听到说话声,还以为是秦薄荷在认真地背单词。
“你是谁啊?这是我儿子家,呃……!!!”
石宴很意外能在自己家看到陌生的男性疯缠着面如死灰的秦薄荷。
就连自己也从未用力触碰过秦薄荷的身体,陌生人却在他眼下将那只手腕攥得青紫。石宴更意外,秦薄荷在他的房子里,在最不可能受到任何伤害的地方——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不如说自从李樱柠去世,就再未见过秦薄荷有如此负面的情绪。
和如此直观的恨意。
“……”
很难不恼怒。这种事。短短几秒足够石宴分析现状并给出行动指令,即便露出一副让秦薄荷对自己改观的面目,也什么关系。
石宴的力气很大,握着成年男性的脖子,足够掐出绷起筋脉的青紫,一手将秦薄荷带到身后,他实在是意外,带着满腹疑惑与不解,将这个陌生人按在自己家内门上。发出了沉响的、不太礼貌也不太安全的声音。
“在我家里,”石宴的声音稳又很低,“这是在做什么?”
即便让秦薄荷也觉得十分陌生。毕竟除了李瀚城,谁也没听到过石宴用这副声线讲话,谁也没见过他真的生气是什么样子。
高大的体型差异本就会让明显落势的人本能感到畏惧,石宴的身上和头发滴落水珠,凉得让人悚然。
秦薄荷手腕上的青紫,是刺激到石宴的来源之一。那副麻木的表情亦是。
秦薄荷后知后觉,石宴现在并不理智。但他并没有阻止,已经足够难堪了,亲生父母这幅嘴脸,赤裸裸地表露在石宴面前,让秦薄荷更觉得羞耻。他现在只想让这两个人滚出自己的人生,越远越好。
他去自己学习的地方拿起手机报警,却忽然发现,有一堆秦妍的未接来电和微信留言。
“我问你在干什么。问了三遍。”没人解答石宴的疑惑,他松开握着的后颈,在对方猛烈喘气的时候,重新从正面掐住了那个人的脖子,也不是非要于此,但想要将逃跑的人拿回来,这个姿势确实是最方便的。而石宴另一只手,就像这个人放在抓着秦薄荷一样,石宴也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无法理解。”
无论是八千一平的房子,八万一平的房子,八十万一平的房子。购置房产的前提条件,首位都是户主的人身安全。
“……真是无法理解。”
秦薄荷听到了一声惨叫。他下意识眯了眯眼,想要避开,却没有。他逼自己看,那个因为疼痛哭着求饶又发不出声的人,还有面色苍白,瞪大了眼,仿佛固定在原地无法动弹的女人。
“我是他父亲!我是他父亲!是他父母!是来找他有事……你松手,你松开,骨头断了!你要赔钱的!骨头断了你知道吗!”
石宴说:“我知道。”
男人喊:“还不松手!”
石宴说:“你闯进我家里,行凶伤人未遂,如果是在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我会直接开枪。”
这句威胁,换谁来说都会觉得愕然。
但在场的人听着这样一句离奇的话,一瞬间心凉了凉,好像谁都没法将这句当做玩笑话——因为本就不是玩笑。
被扭断的关节快速肿胀,疼得男人几乎要晕过去,实际上他也确实快晕过去了。
“刚刚真就是着急了才抓他的,不是有意的,你先放开!”
石宴的表情,不知是在评定这个人,还是在评定自己。
秦薄荷从他身后出来,抓住了石宴的手臂。
惊魂未定的男人在得以逃脱的一瞬间,几乎是连跪带爬地避到电梯门口,看石宴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石宴没有说话,抬起秦薄荷的手腕,因为痛,秦薄荷下意识缩躲了一下,却被挡住。
石宴冷淡地说:“忍着。”
秦薄荷点了点头,伤口被轻轻按着,石宴边按边问他哪里最痛。
“都疼。”
“去医院。”
石宴直接关门,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女人,终于忍不住喊,“秦薄荷,我说了,我只要这一百万,我保证以后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石宴动作停下,看向这个人。
在这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目光下,她知道反正自己也走投无路,“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秦薄荷,你把话说清楚,这不是你的房子?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一分钟内不离开我会采取强制措施。”
石宴关上了门。
但对方并没有善罢甘休。而是拼命地拍打着门,隔音很好,所以只能闷闷地听见一些央求和咒骂。
“薄荷。”
紧绷的身体松懈,心和眼神却不,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秦薄荷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说着为什么这样。
怎么会这么无耻,为什么会这么无耻。
“为什么不是死了,为什么没死?”
尤其让石宴看到了……为什么会让他看到这些?是最不堪的过去,最想要销毁的存在。活着不如死了的血亲,在最无助的时候抛弃,又在幸福的时候像水蛭一样盘上来。
他们为什么不去死?
秦薄荷在崩溃边缘,脑子里一片混乱,举起手试图用力拍打自己保持清醒。
却被牢牢抓住,身体陷入温暖的怀抱,他还是在挣,却因为落在额头的吻,让他从噩梦里醒过来。
“想发泄也不要伤害自己,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他握着秦薄荷的手,贴在自己额头,“如果一定要伤害,伤害我。”
“石宴!”
“我说了,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我不要,放开我……”
“你也知道我不会。”
“我不想这样!”
“我知道。”
“他们为什么不去死!”
“想要他们死吗。”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
石宴没有说话。
“为什么是这种人生?!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凭什么李樱柠都死了还要被这么糟践!?她的父母一天都没有爱过她!!”
石宴搂着情绪不稳定的秦薄荷。
“不爱她为什么要生?!既然不养那生她干嘛?!除了名字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要李樱柠随母姓,是因为那个女人曾经考虑过要带走她抚养。但最终还是选择抛弃。走得干干净净,头也不回。
不知道在母亲身边长大的李樱柠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比跟着自己漂泊要好,会不会,真如指责的那般,一开始就不会得病。
至少在懂事之前,四五岁的她不会逢人就问我妈妈在哪里,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但我没有。
石宴知道,怀里这个濒临崩溃的人,即便到现在,为了不伤害石宴,也在死死攥着衣服,浑身颤抖。
即便这样,第一时间痛斥的,依旧是李樱柠的委屈,而非自己。
好像意识不到自己也是被遗弃的那一个,自己才是承担起一切责任——背负了一切的那一个。
却从头到尾,都只为别人叫屈。
“我要杀了他们,”秦薄荷一滴眼泪都不愿意流,没有悲伤只有恶心,甚至恶心到连恨都算不上。“我要杀了他们,这两个混账王八蛋,我要杀了他们。都去死……”
“如果这是你的心愿,”他捧着秦薄荷的脸,对着发怔的这个人,低声说,“我会去做。”
“……”
“秦薄荷。”
“……”
“这是你希望的吗。”
石宴在等他回答。
他看着秦薄荷的目光很平静,平静道仿佛。
如果他真的一声令下。
石宴就会打开门,亲手杀了那两个人。
就像他说的那样:“如你所愿。”
“……”
石宴现在并不清醒,并不理智。
这反而让秦薄荷恢复了神智。
秦薄荷:“你说什么?”
“薄荷,”石宴抚过秦薄荷干涩的眼睛,看着那泛红的血丝,因为心疼,所以更加模糊了对自己的控制能力。他真情实感地,再一次,轻轻地问秦薄荷。
“让我做的话,我就做。”
这声音温柔到令人发寒,秦薄荷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他下意识紧握住了石宴的手,总感觉不抓住这个人会出什么无法收场的大事,而石宴也顺理成章地将他接了过来,放置在唇边,垂下眼,还能摸到掌心被玻璃柱印刻的痕迹。
一点点很淡的血味。
“不用担心,”他自是一番辨不轻真心实意的风趣幽默,低声诙谐道,“我是医生。还记得吗。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秦薄荷:“处理什么。”
石宴说:“有幸认识一两位颇有权能的朋友,其实要想让什么人干净利落的消失,并没有想象中困难。”
秦薄荷:“石宴,我没事了。”
石宴看了他很久。
“是吗,”他松开了秦薄荷的手,与他拉开了一定距离,说,“你没事了,那就好。”
“……刚是在开玩笑?”秦薄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扑过去质问,“你在吓唬我?是不是?”
“嗯,我做到了吗。”
“石宴!”
气氛像紧绷的弦忽然松弛,秦薄荷这才发现自己一头冷汗。
他气恼地拍石宴的肩膀,又觉得自己刚刚有一瞬间真的信了石宴会去“动手”。
真是离谱……石宴怎么可能做那么离谱的事。也是昏了头了。
石宴一边笑着应对,黑沉沉的眼睛如往常那样没有光彩,像布满污浆的泥潭,无论说着多温柔的话,带着笑意怎么应对秦薄荷的牢骚。
所有的情绪,都无法淌至眼底。
所以石宴到底会不会干出可怕的事来?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一定不会,石院长一直都是个善良的好人。
只是,他听着秦薄荷悲斥怒吼,宣泄世界上最恶心、最令人愤恨的事的时候,在某一瞬间,可能确实想好了某种棘手的解决办法。
毕竟直到目前为止。
他还从未虚假承诺过秦薄荷任何自己做不到的事。
“还在敲门。”秦薄荷阴恻恻地看着门口,“阴魂不散……”
既然秦薄荷不要求,那么石宴就做他一直以来比较擅长的事,“我报警。”
秦薄荷蹙着眉:“如果他们要打官司,强制要求我每月支付最低30%的赡养费呢。”
石宴淡淡道,“即便支付一百万给律师,也不会让他们拿到李樱柠的钱。”
“律师?”
“无耻的人有无耻的消磨方式。如果他们将事做绝,那么你也可以。”
秦薄荷脑袋一歪,挑了挑眉。
石宴说:“我一直认为主播这样的职业,比大众更常见证人性的暗面。秦薄荷,你与众不同的原因,是因为你可以在淤泥中永远保持清醒,不被情绪左右,这足以让你脱颖而出,这就是你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原因之一。”
看得明白,才能不被消耗,只会惊叹人性下限,而不会被此影响,更不会失去善良与爱的能力。
石宴低笑:“以恶制恶,不是很拿手吗。”
秦薄荷思索着,渐渐的,眼神不再暗沉,而是重现了明亮的光点,他看着石宴:“如果他们要告,那我也告,同时追诉父母不履行抚养义务。可是我已经成年了。如果咬死了说他们没有遗弃,我没办法证明他们没有抚养过我。”
“真到了那一步,法庭自会查证,你身边也本就有人证存在。”
“……姑姑!”秦薄荷忽然想起来刚刚秦妍的留言,“我刚刚气晕了没看清,她好像说她要过来……啊。”
秦薄荷暗道一声不好。
果然,秦妍给他发了很多消息。大多是都言简意赅,这要么说明她心情极差,要么,就是正在赶来的路上。
秦薄荷这才发现,门口似乎安静了许久。
他意识到什么,看了石宴一眼,快步到门口,猛地一开门。果然,秦研就在门口。
秦薄荷眼皮一跳,甚至一声姑姑还没喊出来,她已经有了动作。
“啪!”
极响亮的一声耳光,挟着凌厉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