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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杏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虽然不是人渣


    这到底是不是告白,心里清楚。也不想躲开。


    虽然很感谢。


    但不希望养成依赖。


    也不想有分心的事。


    欠秦妍那么多钱……要还十年,说不定不止。


    “……”


    不知道该怎么大大方方喜欢你。


    虽然夜空明朗,石宴的安慰声不止。


    但秦薄荷的心情却比昨夜还要浑噩。


    秦薄荷说:“其实你那时候醒着吧。医院的那天晚上,你知道我凑过去了,所以才那么匆匆离开。


    石宴抬起他的脸,说:“这两天这么执着的照顾我,是因为你觉得我生病和你有关。”


    秦薄荷泪眼朦胧:“嗯。”


    石宴说:“和你没有关系。”


    秦薄荷:“你说了用处也不大啊。”


    石宴:“之前为什么不问?”


    秦薄荷早就想问了,却一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问出来。


    但其实问一句话有什么难,即便被石芸打断,那么她离开后在办公室可以问,在车上可以问,医院里也可以问。


    问不出来,是因为秦薄荷没那么想问。毕竟答案都知道。


    秦薄荷说:“我没有吻你。”


    石宴:“我知道你没有。”


    “石宴,我现在,”秦薄荷的脸颊还贴在他掌心,已经不哭了,但说出来的话还是湿漉漉的,“我现在除了李樱柠几乎什么都没办法在乎。”不希望捅破窗户纸,也因为总觉得亏欠所以想要逃避。


    李瀚城让秦薄荷意识到自己思维总是过于功利,至少目前的自己没办法好好回应。听到石宴表露心意,他一面想着【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另一面又很脱力。因为搞不定,因为不是时候。也因为不太平等。


    “身边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很多,还要照顾她。”


    幸好,石宴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也在为秦薄荷开脱,“这么讨厌受人恩惠吗?”


    秦薄荷说:“确实不喜欢。但我知道你帮助我的一切都不叫恩惠。”


    石宴说:“所以我也没有被拒绝。”


    秦薄荷扭开头:“你明明说这不是告白。”


    石宴闷笑出声,“嗯,不是。你没听错。”


    他去取了毛巾,擦干净秦薄荷的脸。问他还饿不饿。


    说实话有点饿,但不想再麻烦石宴了。秦薄荷不想以这样的面貌应对这份感情,所以像藏起亲吻的秘密一样把内心收敛起来,他知道石宴心里明白。


    “李樱柠说想和你聊聊。”


    “随时恭候。”


    秦薄荷抓着他,“我以后什么都会和你说,虽然有点自私,但是别拒绝我。”


    石宴说:“瞒着你去找秦妍这件事本来就很僭越,你没生气就好。”


    “怎么可能生气。”秦薄荷松开了他,“没人会为我做这种事。”


    石宴说:“会有很多人为你做这种事。石芸喜欢你,和别人偏爱你的原因是一样的。”


    “啊…”秦薄荷茫然,“我的脸吗?”


    石宴的笑声太好听了。


    其实每一次发来语音的时候,秦薄荷都会悄悄地反复听好几遍,直到听得脸红耳朵热,再嘿嘿出两声略微痴呆的笑。虽然听起来不太聪明,但他每次动静都很小,除了自己没人知道。


    “是。”石宴看着秦薄荷脸和脖子的皮肤默契地开始变色,忍俊不禁,因为觉得很可爱,所以顺着他说。“脸也很漂亮。”


    秦薄荷见他起身,“你要干什么去?”


    “给你煎面包。”


    碟子上原本焦酥咸香的面包片已经变凉硬掉了。


    起身烹饪的背影自然随意,也没有多解释什么,就好像早就知道秦薄荷饿了但不说。


    秦薄荷和石宴相处的时候,每一次,都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流光了。虽然不是人渣,但也真是做尽了骗眼泪的事。这个角度想,石宴还真是完全没有亏待自己那张脸。


    这么想着,秦薄荷也笑起来。他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不一会儿,就闻到了黄油和面包的香味。


    想好好做朋友。做不会亏欠的朋友,不是单方面接受石宴永无止境的救助的朋友。等无债一身轻的时候,如果真有那一天。


    因此秦薄荷最近超级加倍努力的赚钱。


    “这条吗?这条卡53点……54,而且是个14的大宽背,”秦薄荷笑着将镯子捡出来,面对女孩的疑问,他笑著说,“放心吧,绝对是天然的!烤出来的那种淡紫叫‘紫罗兰’,这是纯正的帝紫,你看——”


    那条紫色的镯子虽然浓浅不一,但颜色真就和葡萄一样绚丽。他将手镯托在掌心,映对着灯左右摇晃。紫玛瑙没有白冰那么透,但刚光极强,对着炽光炫出一道荧荧的线条,隐隐能看见玛瑙特有的龟壳纹。


    现在无纹无雾的偏好才是主流,但秦薄荷进货还是喜欢进一些老料。


    “好好看!”女孩和身边的朋友都很喜欢,但又迟疑道,“是不是很贵啊……”


    “要和你般配肯定便宜不了呀。但是没关系,你戴戴试试看,”秦薄荷自然而然地托起她的手,将镯子推了上去,又惊讶道,“真的好适合!”


    “啊这个紫好显白……怎么办,戴上就不想摘下来了。多少钱啊?”


    秦薄荷:“价格什么的无所谓,要是喜欢的话给你打折,这条镯心也在的,可以免费给你雕个饼。看你喜欢——”


    周围人被桌面上透透美美的手镯吸引,不断地聚来摊位前挑选、询问。秦薄荷应对自如,语速快而稳,不会冷落任何一个客人。有人问了价之后不要了,秦薄荷也笑着说,“到时候我多进一些,说不定您就有看上眼的了,到时候再来啊。”


    客人一走,秦薄荷立刻低头打开手机回消息。


    “这是谁啊,Persona……新客户?”Tata看他一刻不停地,“对方都没怎么理你。”


    “但转账非常痛快。”秦薄荷收到ims柜姐偷偷传来的小拉表,转手给政琰秒发了过去,同时又问他有没有收到牌子的邀请,金融中心LALA俱乐部除夕夜有特邀活动。请来当衣架子的模特是某某明星。


    政琰给他发了语音条,这个时间不知道为什么还在睡觉,懒洋洋地说,“所有品牌都有发,懒得去,话说我为什么要在国内过。”


    这就比较有挑战性了。ims的柜姐愿意塞给秦薄荷“小礼物”的置换代价就是让秦薄荷邀请到更多的有稳定消费能力的品牌会员,明确通过该品牌邀请参加活动。以展示客户的高质量以及高忠诚度。但这种事很麻烦,因为真正有钱人一般都懒得去。


    Tata见他在那边噼里啪啦打字,无语:“你这么缠着人,不怕被拉黑啊?”


    秦薄荷一边转脑子一边回她:“一定得沟通,就算是挨骂也得和客人保持高频交流,只有交流才能提高成交易的可能性。”


    Tata也问,“所以这就是那些微商动不动就发消息问候的原因?也不是吧,隔三差五就收到那种群发消息真的很烦好吗……”


    “当然了,必须得高强度刷存在感。做生意就是这样,口碑和脸皮是最不重要的东西。”秦薄荷想起石宴,又补了一句,“中大企业除外。尤其是医院……看!这就是效果。”他将手机举起来给Tata看。


    Persona:也不是不行


    Persona:但有个要求


    MINT:我什么都会做的


    MINT:【动画表情】


    Persona:晚上出来,我想见你一面。当面谈


    和政琰沟通的时候,秦薄荷更像同龄人,没有对石宴的那种微商感,也不像和石芸说话的时候带那么多土土的emoji。


    “了不起……”她看了一会儿秦薄荷,笑道,“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之前真是,睡都睡不好。生怕你出事。”


    秦薄荷呆了一下,“担心?”


    “当然担心了,”她白了一眼,“你是我朋友啊。状态差我会担心,被老头骗走我担心。被警察带走我更担心。”


    秦薄荷怔怔地听,此时此刻,忽然想起石宴和他说的那句,【会有很多人为你做这种事】


    “谢谢你。”秦薄荷说,“我总是只顾着自己,都忘了身边还有很多关心我的人。”


    “得了吧,还很多人关心你……你哪来的朋友?只有我。”


    “是是是。”秦薄荷接受她的PUA,“除了你没人在乎我。”


    Tata:“李瀚城没再缠着你吧?”


    秦薄荷:“早把他删掉了。”


    Tata:“那就好。”


    Tata观察他的表情,状态确实很不错,于是前段时间一直提起的心,终于放下。


    说实话她也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石宴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信任更不能深交。


    但一段关系是否健康,从相处后的转变就能看出来。


    如果那真的是个很有毒的人,秦薄荷不会把笑容天天挂在脸上,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虽然依旧有挫折,但却把生活过得比以前清爽很多。也没有那副每天都烦烦累累的样子了。石宴若真的坏,秦薄荷肯定会更加阴郁,磁场更不可能这么干净。


    秦薄荷,“有你这样的朋友我真的很幸运。”


    Tata:“你知道就好。”


    秦薄荷真心实意地感动:“以后再进局子一定要带着你。”


    “你有病吧。”


    政琰既然约他,那秦薄荷得早点去,还要准备个礼物,他这两天在少爷手里捞了得有四五万,虽然对方有着富二代所有的一切难伺候的坏毛病,但秦薄荷发现这人还真的没有那么糟。而且最主要的还是……他给钱是真的真的十分痛快。


    怀着感恩的心,他收了摊。


    “樱柠怎么样?”


    “说想和石宴谈谈,”秦薄荷敛了敛眼,“我不会再干涉她什么了。”


    他还是会拼尽一切手段去挽留的,但这一次不会那么强势了。如果李樱柠点头,那秦薄荷求也要求出可能性来。


    但如果选择放弃,他也能淡然地,尊重地……


    秦薄荷收拾东西的速度慢了起来。


    真的能吗?


    其实他也说不准。虽然是那么承诺了,好似愿意尊重她的一切选择,但一想到某些难以面对的画面,还是会畏惧逃避。继续往深了想,更是喘不过气来的难受。


    执着了这么多年,哪有那么容易说放下就放下。


    “秦薄荷,你先别急着乐,”走之前,Tata给他转了条小红书的帖子,无奈地说,“又一条挂你的。真的不打算回应吗?”


    秦薄荷叹了口气,“我路上看看。”


    当然不是一切都一帆风顺。


    最近生意上确实大事小事层出不穷。前段时间那个夜市和客户起争执的视频,虽然点击高,但大都是路人看热闹。帖子刷过去没几个人再记得了,但如果有什么大瓜再把这件事翻出来加罪,那就很麻烦。


    之前不管,是因为没精力分过去。而且帖子数据也就那样。但玛瑙圈就这些人,闹成这样基本上都知道了,评论区还有人附和配图说是这样,主播人品很差。又说之前鉴赏,要是很会舔就秒转,态度不好就拖着。而且把好货留给老客,新人抢都抢不到。


    后面那条他倒是认。


    秦薄荷的那几个小助理气死了,说:“纯两嘴一张胡说八道,所有人都是平台那边确认收货了我按顺序秒转的!每天那么多单为啥要针对她一个,还有说态度差,你看看她都找我聊什么,”她转发了聊天记录。对方从自己原生家庭吐槽到同学朋友,再从垃圾男友骂到他兄弟室友,一说起来确实没完没了,如果回复不及时还会生气,“也不是很熟啊主要,我是赛博财务不是免费树洞,忙得要死谁有空陪聊。”


    秦薄荷从地铁口出来,打电话一路打到和政琰约面的地方。听她们牢骚完,说:“我再想想办法。”


    小助理哭丧,“行,但我这一天收到好几个举报,这个号都不能加人了。”


    不只是账号,直播间也是一开就被举。“这种事只能冷处理,”这也是作为商家的补修课,“但总感觉不太对劲,我看了一下最激进的几个人的ip,除了鑫城就是境外。”


    “意思有人故意唆使带节奏?不会是同行吧。闲的……”


    “恐怕不只是同行。”秦薄荷心里有个疑影,“明天我去供应那里跑一趟看看他们态度,看情况就能确认是谁在捣乱了。”


    这件事,是将李瀚城电话微信通通拉黑之后开始发酵的。但这都是小事,麻烦在于秦薄荷一直以来合作的供货商,态度也变得有些奇怪。


    因为他量大事少,而且收高货很爽快,所以和秦薄荷做生意十分很主动。品质也越来越好。也就是会留货。


    想要走量,去市场一把一把的挑是做不久的。这一行最看人情往来,真正好卖的东西都不会摆出来,早早就通过私域被定走了。批发也同理。这就是为什么外行别碰玉石古玩,总说水深的原因。


    这些人,当初大多都是李瀚城介绍他认识的。起步那年经常去互事跑人脉生意,那时候李老板确实帮他非常多。


    他这个量级能惹到什么人,又能分走谁的饼?不过就是没遂人心愿,人家展示“动动手就能把你那上不了台面的小生意搅乱”的能力罢了。纯是示威给秦薄荷看。


    “那就暂时先不加人,平台那边的链接我都撤了。这段时间把余下工作清算一下,”秦薄荷柔声道,“放心,工资不会少你的。”


    “不是担心这个,”助理也很关心他,“薄荷,你挺住。我们几个跟着你做这么久了,也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跑路。”


    语音一挂,感觉世界安静了不少。秦薄荷长舒一口气,看见石宴发来的消息。


    他自己都没发现,看见的一瞬间——嘴角立马勾起来了,心里那点本就微乎其微的阴鸷一扫而光,正要开开心心地点开看,头顶忽然打下一道阴影。


    略微辛辣的淡淡甜酒味扑过来,不是很优雅,但也不讨厌。秦薄荷抬头,看到来人,虽然之前并未见过,但还是靠本能一眼认出来。


    “秦薄荷?”来人有意思地戏谑道,“本人长这样?你直播时候那个滤镜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秦薄荷笑着,“政琰。”


    今天的场合不需要他人模人样,所以政琰随心所欲地打扮,带着眉钉,下唇中央还有细细的极其精致的唇环,耳朵上也有闪闪的小宝石链。他点了些淡妆,眼尾极其勾人。桃色熏熏地低头打量秦薄荷,和看橱窗里漂亮的小商品一样。


    秦薄荷点头,将手机锁屏,殷勤道,“老板好。”


    “谁让你挑这里了,”他十分嫌弃地扫了一圈,对秦薄荷说,“起来跟我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主人们(鞠躬)生了个小病挺尸几天……


    冬天了大家注意保暖……


    第32章  不是床伴-


    “倒不是说我不于言μ信任你。”


    “但是,老板。”


    “不是说好了只谈生意的吗。”


    “老板。”


    “老板。”


    秦薄荷一直在念叨,政琰听得烦,一把推开身上的男人,喘着气擦着嘴唇,“你脑子里除了做生意还能装下什么?”


    每天都有人对秦薄荷这么说,他只当是夸赞。


    “老板,”秦薄荷带着天真的营业笑容,“我不常来这种场合的。”


    政琰:“没滤镜的时候顶着这张脸就别这么笑了,好违和。”


    薄荷:“哦。”


    政琰:“我夸你好看呢。”他眯起眼,“我可从来没这么夸过别人。”


    秦薄荷漾起笑容:“谢谢老板。”


    政琰拉他去的地方……果不其然是夜店,而且还是个禁明火的水烟吧。空气里全是各种水果糕点的香精味,不过确实上档次,闻起来都不廉价刺鼻。


    秦薄荷没有尝试过水烟,也不感兴趣。只在一旁安分守己地当吉祥物。


    政琰过于放浪,要是不打断,感觉会直接在面前和别人交缠起来。


    被推开的男人感到无聊,已经走了,只留他们两个人。


    “所以,老板,”秦薄荷终于抓住机会,“考虑一下吧。我理解这个活动可能影响你出行安排,但是为表诚意,今年会送全球限定的彩虹箱塔,这都是为了你征求来的,品牌方非常非常重视。”


    政琰稀奇:“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卖力?”


    秦薄荷认真地说:“没投好胎。”


    “……”


    怎么说呢。


    “好像有点明白那家伙了,”政琰往后面一靠,“但还是很不爽。”


    秦薄荷:“石院长?”


    “这么缺钱就问他要啊,他不给你花钱?”政琰翻看手里的邀请函,明显是想吊着秦薄荷,“让你为这点蝇头小利没尊严地追着我屁股求,”他好笑道,“可见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薄荷无奈地说:“他凭什么给我钱呢,也不是包养关系。”


    政琰手一抬表示别误会,“我也没说是包养关系,”他只是鄙夷,“没想到他对床伴吝啬成这样。”


    秦薄荷正色:“不是床伴。”


    政琰:“是吗。”


    秦薄荷:“是啊。”


    政琰:“没抱着睡在一起?”


    秦薄荷一愣,嘴张了张,“呃,”磕巴道,“这个。”


    政琰:“没看过他的吊?没见过他光身子?”


    “呃,”秦薄荷欲言又止,非常想反驳但又,“其实这个,怎么说呢,我,嗯……”


    政琰似笑非笑,“没亲过嘴?”


    “……”


    怎么说呢……


    政琰:“不是床伴?”


    秦薄荷:“这个真不是。”


    政琰看了他一会儿,淡淡地说:“怎么感觉你俩玩的比我还乱。”


    “只是朋友,是很好很好的朋友。石院长已经很照顾我了,”秦薄荷说,“您也是我的好客户,帮帮我,这个邀请就收下了吧。”


    政琰本来也不打算为难他,收下了请柬,说会去的。“所以你和我说的是真的?各奔东西的父母,身患绝症的妹妹。没上大学,挣钱养家?”


    秦薄荷点头说是的:“非常非常惨,非常惨。”


    “……你很熟练啊。”


    “我的自尊心比较有弹性,”他见政琰同意,喜笑颜开地打开手机,给ims的姐姐发了个‘搞定’,对方不仅秒回一串谢谢,更扔了个五百的红包赏给他。“谢谢你了老板,”秦薄荷对政琰的好感开始上升,“真是帮大忙了。以后您有什么需要,一定要找我。”


    “现在就有需要。”政琰笑着说,“当然不是白帮你。作为交换,你也得帮我一个小忙。放心,绝不是为难。”


    “嗯……”秦薄荷想了想,“你想见石宴?”


    政琰啧道,“还挺聪明的,你怎么知道。”


    “我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作用啊,”就近光看政琰的消费水平,秦薄荷都觉得自己不用去摆摊了,忍不住咂舌,“你说要见面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不过,我得先问问你见他干什么。不是说我有这个挡人的资格,他见谁确实不需要我来同意,但,”他想起之前石宴说的‘性骚扰’,委婉道,“你们之前不是闹得不太愉快吗。”


    “你操心的是这个?”确实不愉快。政琰想起来就忍不住翻白眼。


    死正经,装什么老实人设定,扮猪吃老虎扮傻了吧。演着演着把自己都给骗了。要不是最后压过来那一下子,政琰说不定信那真是个木头秉性。


    政琰说:“我直说了吧,比起帮我,不如说是救他。你这位石院长,最近不会好过。”


    政琰的语气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秦薄荷一怔,“石宴?为什么。”


    “我也是听我爸说的,”政琰说,“石宴被政迟盯上了。你大概不知道那是谁。政药集团你总听过?”


    “政药……啊,”秦薄荷本也好奇政琰这个罕见的姓氏,不如说有时候怀疑到底存不存在这个姓。但政药他当然知道,是老百姓从小吃到到大的百年药企,分中西药两部互不干涉,细节他并不清楚,耳熟能详是肯定,“你不会是政药的什么大少爷?”早知道再多坑一点钱了。


    “高看了,我还远远算不上。一定要说,只是分支的分支,”政琰说,“掌西药的一把手,按现代话来讲,集团董事长,是我堂叔父,也就是政迟。他是个疯子,神经病。自己老婆二十多岁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病,又被他折腾得病怏怏的,好几次差点死了。遇到他就倒血霉。要不是现在金尊玉贵地拿钱一日一日慢慢养着,估计早就不行了。”


    秦薄荷听得皱眉毛,“和石宴有什么关系?”


    “看你吓的,急什么?”政琰说,“元旦家宴,他老婆送出去一条贵到起飞的翡翠镯子,拿出来我还以为是块玻璃。那个做玉石生意的女人,和他交往十分频繁,拉线找到易芸生。想必是有所求,但不知道为什么,得罪了石芸。这件事就卡死在这了。我呢,”他咳嗽一声,“和你那位石院长也不对付。”


    听起来像秦妍……原来他们在谈的就是这件事?


    “你找我是为这个?”


    “石宴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能怎么办?而且,听好了,不是我找你,”政琰撑着下巴,“是你找的我。自己送上来的,别颠倒黑白。”


    “……联系不到,你也可以直接去医院找他。”


    “那多没意思,我本来也想见见你。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成色,我都叫成那样了,还能把我搡开继续和你打电话。”政琰无所谓地,“谁还没有点自尊心。”


    秦薄荷认真地听他说,听到这里,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种喜滋滋的感觉从胃里悄悄一路游走上来,烧得脸颊热乎。


    秦薄荷:“他真这么喜欢我啊……”


    政琰:“你还挺高兴的。”


    秦薄荷那个嘴角列起来了就放不下去,“是啊。”


    政琰:“你俩管这种关系叫好朋友。”


    秦薄荷点了点头,“是啊。”


    ……这两个家伙是不是真的不太正常。政琰:“言归正传,易芸生和政药闹不愉快,承受叔父压力的一方不是他而是我家。你带我去见他。几句话的功夫不耽误你什么事。”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政琰说,“这不是危言耸听,当做警告也可以。千万别硬碰硬。不论两家企业影响力高低,毕竟都是体系内相辅相成的自己人。但有些事,有些人豁得出去,正常人却不行。我叔父那人,”他啧道,“想要的一定会有,想做成的事不可能做不到。说他偏执成病不是在吓唬你,想想就头皮发麻。”


    以貌取人了,还以为政琰是那种玩世不恭的二世祖呢。结果比想象中有良心。


    秦薄荷闷了许久,表情也不太好,他严肃地问,“石宴会有危险吗?”


    这政琰是真的说不好。也并不是很在乎。


    那是个拼尽一切也不可能完全治愈的疾病,再如何只手遮天,也不过是烧钱摸索一种可能性罢了。但即便只是为了这一点薄弱的可能性,那人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也是咎由自取。


    “谁让他钻研这个方向,”学什么不好,非就这么巧。“所以你这不是帮我,是帮他。”


    秦薄荷;“好。这事简单,别的我也插不上手。”


    政琰眉毛一挑。


    “我帮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你一定要出席啊。和以往的规模不同,不只是商场,品牌今年特别为——”


    政琰头疼,“好好好知道知道了,我一定去。”他见秦薄荷这样,忽然玩心起来,“你确实挺可爱的。”


    秦薄荷:“谢谢老板。”


    政琰:“别陪石宴玩过家家了,和我在一起吧。我介绍我男朋友和你认识?”


    秦薄荷:“不了老板。”


    “啧。”


    李樱柠当初的信还在石宴手里。原本以为收纳起来了,但秦薄荷回家去的时候没有翻到。


    这是第二封信,是由李樱柠亲手递交给石宴的。他沉默接过,未置可否。


    她见对方状似为难,说:“我知道是给您添麻烦。但谁让我哥没几个朋友。”


    现在越来越痛了,但她觉得还是可以靠自己躺回去的,就没有让石宴帮助。


    石宴还是扶着她,低声说:“这并不是添麻烦。”而是他需要确认,“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其实薄荷现在也要求自己不再偏执。如果和他谈一谈,说说你的顾虑。我和我的老师能重新为你安排时间。钱的事情更不需要焦虑,秦妍一定不会让他负债。”


    李樱柠倒也不消极,“能治好肯定想治,他心里清楚我最怕死了。”


    “您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李樱柠龇牙咧嘴地笑,“我和我哥都挺幸运的。倒霉了这么久,我就说一旦有好事发生,一定是个大好事。”


    “是吗。”


    “是,我第一眼见您,就知道您是个好人。”李樱柠乐得很,“没人说过这种话吧。”


    “我只是面无表情。”


    “但我哥笑了,”李樱柠也跟着笑,“其实小时候,他笑起来就比我好看,更讨喜。而且诚挚多了。一对比就看得出来,我对那些大人假得不能再假。所以他老是板着脸,让大家都围着我转。或是装作欺负我,让大人更怜悯我。骗来很多糖果点心和钱,一人分一半。”


    ……从小就有这种天赋啊。不过石宴没有说话。只是心里默默想。


    “但其实……他自己也能讨得来。”


    石宴安静地听着。


    李樱柠一面回想着,一面:“我是真好久好几没见过我哥和谁相处的时候那么开心那么放松。”她扭头看向石宴,“他一定……”


    他一定很喜欢你。


    有人敲门。


    石宴去开门,李樱柠委托他保守秘密,“就拜托你了石院长!还有,”想起石宴后面的安排,她颇有些不好意思,“祝旅途顺利。”


    “好好休息,保持体力。你现在状态并不糟糕。是有希望的。”


    石宴收好那封信,门一打开喊薄荷。


    但在看清楚是谁的时候,脸色变了。


    托政琰的福,秦薄荷也能在石宴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即便是混乱地吻过来的那天……也没有露出如此厌恶和淡漠的眼神。看过来的时候,像在放置什么不值一提的碍眼之物。让人畏惧要是哪一天真被他这么看着,一定会自厌至极,会痛苦不已。


    秦薄荷还是吓到了,忍不住后缩,“石院长……”


    石宴没有说话。


    “石宴,”秦薄荷还真是没见过他这样,“你别生气。政琰是、”


    政琰见状,笑眯眯地将胳膊搭在秦薄荷肩上。


    亲昵得很。眼看就要脸贴脸地蹭在一起。


    石宴眼神更暗,在那之前伸出手,将秦薄荷一把扯了过来,扣着纤细瑟缩的后颈,严严实实地按在怀里。


    第33章  “哥夫,救一下。”


    秦薄荷:“唔。”


    石宴:“政琰,我那天是不是没把话说清楚。”


    “真是吓死人了,”政琰胳膊都还没来得及放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腋下,趣道,“无视我就算了,薄荷的话也不听他说完?”


    石宴单手关上背后的门,他知道李樱柠一定逼着自己坐起来看热闹。“叫得真是亲密万分。


    秦薄荷:“唔。”


    政琰:“他要被你捂没了。”


    石宴松开秦薄荷;“来这里干什么。”


    “来医院还能干什么,看病啊。”他挥了挥文件夹,“不是你说的?让我去看男科。那天你一番叮嘱我还真是挺担心,不过还好,我健康得要命,是不是气死你了?”


    石宴带着秦薄荷就往病房里走。


    “石宴,”秦薄荷连忙揪住他,揉着自己的脸抬头,“政琰帮了我个忙,他是有事情找你。”


    石宴站住,问政琰,“为什么帮他。”


    “卖你的好啊。”政琰知道再谑下去指不定会把人彻底惹急,自己到底是来求人办事的。


    他简单说了一下缘由,也不需要解释太多,石宴自是清楚他母亲和政药之间的沟壑。


    “喂,我说真的,能不能帮帮忙?因为你妈生政药的气,叔父问责我父亲,他没本事和叔父对着干一天就在家发疯,那破地方已经压抑到我很久没回去了,我想啊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你要是受我的好,那就劝劝你妈,让她把那两台机器签了,是卖是捐你们说了算。要是不满我那天缠着你,那我给你道歉?我只要求这个,至于你和政药之间的交流沟通,那是你自己的事。”


    石宴:“你确定没有别的打算。”


    政琰:“虽然没吃到是很可惜但你也没香到那个地步。”


    石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接近秦薄荷”


    “是我找他的,我接近的他,”秦薄荷赶忙道,“抱歉……那天,政琰给你打了个电话,我擅自接了。”


    “我没看到来电记录。”


    “我不小心故意删了,”他侧过脸,“别生我气。”


    石宴似乎想说不会,但他看秦薄荷一会儿,说的却是,“这个我们以后再谈。”


    秦薄荷心里浅浅地咯噔一下。


    “知道了,”石宴自然不会在这里给政琰一个明确的回复,“即便这样,也离我和秦薄荷远点。”


    政琰眯起细挑的眼睛,“怎么会有自我意识如此过剩的人。”


    秦薄荷离石宴近了近,似有若无地说,“这也不是石院长的错。喜欢他的人那么多,自觉规避麻烦也很正常。”


    怎么这微商翻脸比翻书还快,“为什么背刺,我不是你的好朋友了吗?”


    秦薄荷还是殷勤的:“哪有那么庸俗,老板,您是我最好的好客户。”他站在石宴身边,自然意识到这是个我有求于你你有求于他的情况。说话硬气了不少。


    石宴捕捉到:“客户?”最好的?


    政琰;“你俩还真挺配的。”


    秦薄荷:“您看您又搞错,我和石院长是好朋友。”


    “那祝你俩友谊天长地久。”政琰懒得再说什么,走之前有趣地端详秦薄荷,“小薄荷,老板感觉你人还是不错的,有任何麻烦都可以来找。有稀奇的好东西记得给老板留着。”一抬眼,石宴还是那副模样,翻了个白眼,无趣地离开了。


    石宴没有理他,对秦薄荷说,“你不要和他玩。”


    秦薄荷明知故问,“为什么?其实是个好孩子啊。”


    政琰可能自己都想不到,他比二十八岁的秦薄荷小了整整五岁。


    石宴没有深究秦薄荷对好孩子的定义,“我不干涉你,但顶着这个姓氏的人,能不接触最好。”


    政药是家族企业,因此多多少少会有些基因里传承下来的躲不掉的东西,也算是一种缺陷。


    秦薄荷乖乖道,“知道了。”


    石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不清楚为什么这么乖,好像是觉得害怕。


    其实他一直都非常困扰,想要干脆利落地问清楚秦薄荷那天问什么躲他,又为什么保持距离的同时并不抵触与自己相处。


    生病那天晚上一定发生了什么。


    但硬问出结果来,总感觉会破坏什么东西——譬如还算珍贵的现状。


    “秦薄荷。”


    “啊?”


    石宴说:“我这段时间,会不在国内。要回学校一趟,去见老师。”


    “是为了樱柠吗?她怎么样呢。”


    秦薄荷没有问谈话内容,他或许猜到一点,或许本身也不想知道。 于是旁敲侧击地这么问着,石宴看他这样,很想将一切如实告知,却又难言。


    骗也不是瞒也不是,只好避而不答,“我会去一个月,归期未定。这段时间不在鑫城,或许会有突发事件,”石宴想起政琰,那一副日后总有相见的胸有成竹的样子,再一次叮嘱秦薄荷,“李樱柠可以放心托付给胡主任,她现在的状态很好。只是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也不要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一个月吗?”秦薄荷抬高声音,“居然要,一个月?”


    “嗯。”


    秦薄荷望着他,眼睛瞪大。完全没想到那种空落落与不舍的感觉会交织着一起扑上来,像是在证明什么似的。就如同石宴见他这个反应有些疑惑一样,秦薄荷自己也十分疑惑。


    难道是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依赖这种程度了?对方不过出差一个月,就开始提前焦虑了?


    因为反感他离开?因为无法随心所欲见到这个人?


    就这种心态,他也敢大言不惭地说,【除了李樱柠现在什么都无法在乎】这种话,现在想来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开始单方面的和这个人谈起恋爱了?


    “怎么了,”石宴觉察出不对劲,“不会今天就离开。”他敏锐道,“你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还是说遇到了麻烦。”


    “麻烦?没有……噢,李瀚、”秦薄荷想起李瀚城,本来要和石宴说这件事来着的。却忽然因为方才的心绪收了声。


    【因为石宴要离开忽然好好的心情立马变得一塌糊涂】,【满嘴说着朋友关系却因为分别时间过长提前开始难过】。这都是很不应该出现的想法。


    要尽心照顾病人可就隔着一扇门啊,还在里面要死不活地躺着呢。现在打住还来得及,可千万不能放纵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石宴没听清,“遗憾?”


    “对,遗憾啊,”秦薄荷脑子转得飞快,“我还没出过国呢,要是能一起去你大学看看就好了。”他轻松地笑着,“也不知道我这个情况能不能过签。”


    李瀚城的事,他自己完全可以解决。这么多年网又不是白混,比这更麻烦的情况不是没有过。更何况,政琰也可以帮忙。不必事事都赖着石宴。更何况,他出差本就是为了李樱柠。


    石宴说:“可以一起去。其实如果你想,也可以申请去读书。以你的实践能力,再加上利用互联网白手起家已经做出的成绩,选择适合自己的专业,有极强的优势。”


    “算了算了,”虽然石宴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但秦薄荷还是摆手,知道这完全就不现实,“还读书呢,旅游都够呛。再过两年要三十岁了。”


    石宴还没说什么,门后面忽然女鬼似的传来一声,“四十岁也不晚啊——”


    秦薄荷脸色一变。


    他猛地开门,李樱柠自小就慢他一步,闪现不及被秦薄荷一把制裁。但现在不是小时候了,这副身子骨路都走不利索,差点摔了一跤,“卧槽,秦薄荷你要我死?”


    “偷听别人说话我不怪你,但是谁让你下床的?”秦薄荷骂她好大的胆子,嘴上刻薄,动作却极轻。


    李樱柠乱扭,“我是要上厕所好吗!扶我去卫生间——”


    “在床上上,”秦薄荷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卫生间。


    李樱柠一直抵触在病床上使用便器,会给她一种真的病入膏肓已经是个废人的荒诞感。但自从在卫生间不小心摔倒,骨头让她疼得差点晕死过去,不哼不哈躺在地上生闷气,直到查房发现才被扶起来之后。再不被允许一个人独立使用卫生间。


    虽然这话很不该说。但李樱柠——所谓重症病人,在这种时候,真的……很没有尊严。这本也是痛苦所在。


    李樱柠是个死犟种,扒着厕所门不肯走,秦薄荷又不敢真的用力,只敢装严厉骂她。


    她心知肚明,于是向石宴伸出手,“哥夫,救一下。”


    “不要乱喊!!!”秦薄荷咬牙切齿,已经在没招的边缘。脸比苹果还红。


    石宴是个懂得折中的人,叫来了护士,安全上完卫生间之后,女孩没忘之前偷听的内容,鼓动秦薄荷和石宴出去,又说他现在出去读书并不晚的事。


    今日无事,石宴提来热开水泡新鲜的水果茶,一边陪坐。


    “你看你命多好,院长大人亲自给你端茶倒水。”


    “闭嘴吧李樱柠,再胡说八道把你连人带床扔出去。”


    “等下了雪你还得我把挖出来。”


    说着说着,又开始不对付,兄妹两个拌起嘴来,谁也不承让地刻薄。虽然是在阴阳怪气地冷笑着吵架,但这间本该死气沉沉的病房,因为吵闹,反而显得温情。连灯光都不自觉地再暖了几分。


    就和世界上所有相处亲密的兄弟姐妹一般,打着日常的嘴炮,再讨厌再生气也是爱着对方的。


    秦薄荷眼里暗含的笑意盖过了忧虑和痛苦,直到石宴也加入进来,因有趣的话而动容,因拌嘴时总时不时提及自己而感到无奈,于是冷不丁插进一句有口无心的话,惹得秦薄荷面红耳赤呆在原地。李樱柠则乐翻了,猖狂地大笑不止,又呼哧呼哧地说疼。


    是快乐无比的,淡化病痛和离别。把悲伤和所有讨厌的情绪全都埋进地底深处。石宴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封滚烫的信安静地躺在口袋,因为被刻意忽视,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刺痛。


    正因为感受到了那份提醒一般的刺痛。所以只是深深凝望着,沉默不语。


    在这间暖呼呼,充满热水果茶香气的小小天地。他并非期望中无所不能的守护者,甚至无法将笑声和暖意留存下去,留久一点。他只是被现实隔离在外的,一道不甚和谐的冷色。无法预警,无法干涉。


    确实是。


    笑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二十万过后就完结,很快了!小刀子过后就会甜,很甜很甜,主人们放心


    感谢捉虫!!


    谢谢大家的评论和弹幕,幸福得爬起来猛猛写……


    第34章  水面下


    “小院长是不是谈恋爱了?”


    马上过年,财务部忙得都没空聊天了。整整一层都乌云压顶似的沉闷,常常就是安静一片,来个家属闹半天反而热闹一些。


    忽然有人开了这么一个头,小张键盘一拍,“你才知道?”


    “什么玩意才知道,”他身后同事猛地回头,“没人说啊?我就知道他前阵子老看直播。啥时候谈恋爱了?”


    “你还是好好工作吧。”小张换了个人聊,对另一边的支眼色,“群里咋说的。”


    也该到了休息时间,小李数字看得眼睛酸,也忙不动了,打开手机登内网通,点开那个人数第二多的职工“线上茶水间”,消息时不时弹跳着,首先出现在眼前的就是三个大字。


    【秦薄荷。】


    小李分享手机屏幕:“说是这个主播,好像以前还挺有名气的?你看看是不是就老大天天看的那位?”老大指的是石芸。


    “我看看……这男的女的?”


    “男的呀。”


    小张背后同事跳起来,“我操”了一声,连忙凑过来看主播的脸,“真的假的就同性恋了?这不能胡说八道的噢,老师们就算了不强求这些,但咱们行政得谨言慎行啊。”


    “谨你个头,给医馆子算账的不知道以为你纪委呢,”这同事就扫兴,所以一屋子都不爱和他玩。


    小李把他搡开,实习生趁机凑过来看。他现在没转正还进不了内网。又难忍好奇。


    看着,他忽然发出一声诶?说,“等等,我知道这个秦薄荷。”


    实习生到底是年轻人,平时也爱看在各个平台溜达着看视频,上大学那会儿也爱看吃播。


    “你认识啊。”


    “这人口碑稀烂啊!我太知道他了,吃播老有名的兔子,被人家扒出来假吃催吐诈骗,销号速度飞快。起号前好像是什么擦边主播,反正就跳跳舞扭一扭那种,开个直播聊天问好要打赏的,也没什么才艺。赚不少呢据说。”


    “我老天,真的假的。”


    “对啊,被骂也不退网,继续觍着脸做生意,而且最近好像又出事了,还有作风问题。知道互联网难混,但如果风波不停,自身问题绝对很大。”实习生想了想,拿出手机搜索,“现在就有人扒他,一搜就是,我给你们看。”


    “男不男的先放一边……小院长也不可能和这种人交往的吧?要是真的,那眼光也太差了。”


    小张身后同事插嘴,“怎么不可能了?前阵子大晚上住院的事你们都忘了?现在还在特级躺着呢,你知道一天花多少钱吗?不知道就对了,根本没收钱!核检的时候麻烦死人了年前本来就忙!”


    “奖金发给鬼了?怨气这么重。”


    那人一想也是,确实这时候发的格外多,算了,拿人嘴短。


    实习生且在那边搜索,身后同事看着看着,眨了眨眼,“等会!”忽然直起腰:“这人不是……那天来找石院长的访客吗?”


    小张原本流失了不少兴趣,闻言立马抬头:“谁?”


    小李知道他说的是谁,她也有印象,自信地反驳,“不可能,”她特地挑了张直播间截图,放大,“那人比这主播好看多了,长相不知道高级多少倍。现在滤镜都把人往美了修,咋可能特意扮丑?”


    确实,手机里的主播被滤镜模糊了五官,鼻梁的线都要看不见了。比起那日清晰的下颚与修长脖颈,视频里一弹一跳的美颜几乎把下巴和脖子融在一起。被放大的眼睛也更圆乎,乍一看就是人山人海的网红样貌。庸俗廉价。


    来找石宴的人眉细眼长,侧着看深度就出来了,最令人注目的就是眼睛,形状是那种很厉的漂亮,但睫毛绵长,凑在一起给人的感觉极其特别。态度也冷冷淡淡的,很安静,说话声音不像视频里那样。


    实习生搜到了,举着手机回想,“不……是他。看五官比例和气质,是一个人。”


    “……”


    “就是他。”


    顶好看的人是没办法p漂亮的,因为没有什么需要补足调整的地方。本就完美,那再多余调整,当然会奇怪。


    “不会吧……?他就是秦薄荷?”


    也不怪这些人,就连天天看直播的石芸都要反应一会儿,更别提仅一面之缘的他们。


    石宴说:“在干什么。”


    “石院长、!”


    一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又不敢立马散开,只干巴巴地僵在原地。


    石宴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这群人八卦聊得火热,还真是没忍心打扰。话题与自己有关是常有的事,但听到了秦薄荷的名字,就站不下去了。


    他冷淡地扫视一圈,这种男人不温不火生气的时候压迫感最强,虽然谁都没听过他发火骂人,但现在这个情况,作为欠骂的一方和被冒犯了半天的正主,小张第一个带头心虚起来,心虚得要命。


    实习生几乎是靠着本能把手机锁了,正准备挨骂,石宴简单直接地开口问他,“秦薄荷怎么了?”


    “啊?”一点弯都不绕的,直接带大名就问吗?


    “你说他最近出事了,出什么事。”石宴伸出手,“我看看。”


    “您这是听了多久……这个……”实习生看向平时一直带他的李姐,对方却移开视线,手指丝滑地在文档表格上随机选择框框随机填入一些数字,看起来很忙。


    石宴的语气也同时在表明他不会讲第二遍,实习生硬着头皮解锁把手机递过去。


    他并没有立刻收下,平淡的目光反而更让人羞愧。这磨人的功夫度秒如年,石宴拿过了他的手机,看到屏幕上帖子的内容,蹙起眉。扫了两眼,将手机交还给实习生。


    小张知道躲不过,“不好意思啊领导……年底太忙了,大伙随口就……”


    石宴:“谈论谁是你们的自由,不在岗位的时候如何议论都不会有人干涉。”


    小张:“是是,我们错了。我们改正。”


    石宴:“这不是指责,但涉及人事既不清楚是非对错,就嘴下留德。”


    小张:“……是。”


    石宴:“你资历最久,既然没能力约束办公室纪律,那就约束自己。实在困惑,也可以另择高就。”


    石宴离开后,实习生还没回过神来。小张众人前挨了顿训,也没面子,闷沉沉底抱着自己的茶缸反思。一时间,办公室又回到了开始的寂静和压抑。


    久之,李姐冷不丁冒出一句。


    “就这还没谈啊?护成什么样了都。”


    话一出,又炸开锅。


    管事的一走,自然还是该聊什么就聊什么。自古以来办公室都这个德行。


    谁都没见石宴因为这种事发火,秦薄荷的存在因此板上钉钉。抛下无趣繁重的工作,大伙聊得更兴奋了。


    石宴不知道秦薄荷最近出事。


    不如说,他只是发现秦薄荷要比以前粘人很多。


    回家的时候夜里甚至会打视频电话过来。不管有话没话,一聊就是很久。


    而石宴自己问题也很大,开着会也会回复消息,甚至连电话都接。虽然并不耽误什么,但这个行为举动,惹人议论再正常不过。不怪八卦传得越来越凶。


    但石宴后知后觉,秦薄荷确实是有段时间没直播了。也问过,问就是在跑货。


    没发现,是因为秦薄荷又没骗人。


    他确实在跑货。


    线上的问题暂且冷处理,这一个月他先后跑了南山,赱云乡,合安县等地,国内靠缅边境的几个互市口,还有华北华东最大的几个玉器城与批发市场,忙得和年底的财务不相上下。


    所以没提等于不用撒谎。而且秦薄荷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和石宴电话。


    其实有时候他心里也清楚石宴估计在工作,或者开会什么的……但秦薄荷还是会打,他就是坏。


    毕竟石宴只要看到,无论何时何地,一定会回。


    秦薄荷也有苦衷,因为事业压力大。他不看石宴就难受,不和他说话也难受。


    之前联系的合作的那些老板,几乎全部失联。


    不接电话,不回微信,躲着不见。秦薄荷也懒得废话,直接亲自去找,有实体门户的去找实体,有家的找家,要么就在矿场蹲点。


    还是有收获的,只不过收获回来的无一例外都是拒绝,甚至态度很不客气。


    秦薄荷这才迟迟对李瀚城的势力范围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于是他给秦妍打了电话。


    既然是公事公办的人,既然是说正事。那应该不会拒绝。


    秦妍说:“李瀚城对你什么心思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行里他这人影响力确实很大,我起家那会儿还在跑门路,他已经有自己的线了。你猜的没错,确实背有靠山,是谁不知道。这种事问他也不会说的。”


    秦妍说正事的时候没什么态度,不冷不热。


    秦薄荷拐着弯问:“会有政药影响力大吗?”


    “政药?”秦妍思索,“怎么忽然提起政药?”虽不解,也仔细回答,“你要这么问的话,那能说完全不是一回事。一个买卖玉石的倒手,顶破天了也是在做装饰品生意,切出来一条老坑冰强蓝刚的宽条,三四百万卖出,如果料不是我的,那忙前忙后全国飞我细算下来一条二十万撑死。”


    她说:“你卖给顶富,结交顶富,但永远成不了顶富。做这种生意,做到头了,与集团、换言财阀——尤其是政药这种决定业内标准的牵头起草单位,是天上地下的区别。巨企是机器,不是个人。它只要平稳运行,那么每一秒的营收利额,都够我奔波几个月甚至一年了。无法相提并论。”


    秦妍说得很细,也认真。可能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语气就像是带着孩子的老师。


    聪明的秦薄荷明白了:“街头混混和顶流黑社会的区别。”


    “……”秦妍无奈,“你最近在搞什么?为什么问李瀚城?他找你了?你要……想说,具体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秦薄荷:“我和李老板很久没有过接触了。”


    秦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保护好自己。不要引火上身。”


    秦薄荷明白她什么意思,向她保证:“我会照顾好樱柠。不会让这些事波及到她。”


    她久久不答,挂之前,才说,“我没有提她,我是在对你说。秦薄荷,”她提顿,又似乎在懊恼着什么,最终只匆匆留下一句,“你照顾好你自己。有事情就联系我。”


    秦薄荷正要道谢,却还未来及回应,对方已经挂了。


    石宴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回秦薄荷消息,他用三秒钟时间打消了直接问的决定,而是转去搜索直播平台上针对秦薄荷劣迹的讯息合集。


    点赞量最高的一条标题叫做:来扒前圈的三十二线。内容已经很新了,不是老瓜。


    骂秦薄荷二线末流网红,说他现在当三破坏家庭。石宴看得眉头紧蹙,瓜条同时澄清此人货品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他的大问题是背后有大哥,大哥有妻有儿……诸如此类乌七八糟的东西,说得头头是道。


    评论区也是热火朝天。


    点赞第一条是个初始号,小红薯后面跟着一串字母数字:


    【没懂贴主拉黑我干什么,还删评论,lhc本来就有老婆,他那是自己骚扰不成背后诋毁,诽谤传谣引导网暴是会获罪的,负法律责任。】


    回复ta的评论也不客气。


    【lhc是谁?大哥?】


    【微商还能有这种粉是我没想到的……】


    【哇这是建小号出来洗了?既然这样能不能代传话回应一下退款的问题】


    小红薯:【退款?你说退款什么问题?所有退款都是核实之后秒发的,不管鉴赏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就算一周后来退也是会退的,你胡说八道有证据吗?我这里所有账务信息全都有留存】


    【没证据,就是诈你一下。我路人凑热闹而已】


    【自爆了就是小号啊啊啊啊】


    石宴继续往下翻,没有什么实质的信息,更多像一场狂欢。比起一家店因为货品质量和售后问题翻车,更像是对讨厌的网红的群嘲。


    替秦薄荷辩解的人应该是他的小助理,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就用自己微不足道的能力替秦薄荷暂且承担着99+的恶意。


    石宴一条一条地翻着看,从头到尾,每一条帖子下面的每一条评论。


    恶意变成字符,变成下滑后可能没一会儿就忘记的趣意,没过一会儿又变成恶意。


    不只是现在的,更有这五六年来秦薄荷在互联网生存时期死死又活活的痕迹。他知道秦薄荷的过去,那时候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过往,在那天喝酒胃痛后说:“当时吃播把胃搞不好了,后来被发现假吃挨了骂就换赛道了。”


    短短一句话说完,笑着说自己没事。那时候石宴也认为只是人生不值一提的过往。


    直到现在,石宴才有了概念。所谓“挨了骂就换赛道”,水面之下竟然是如此铺天盖地的恶意,对于他行为的批判,言辞锋利到每一句调侃和戏谑都像把刀,恨不得通过语言隔着屏幕将对方活活捅死。因为秦薄荷犯了没有职业操守的错。因为他没吃下那些油乎乎的高热高糖令人作呕的食物,他吐出来了,因为带货赚钱了,所以他得去死。


    石宴看了很久。


    直到微信弹出消息。


    他打开微信,软件切换的一瞬间,那些泥泞的恶意暂时也被剪断。天已经彻底黑了,石宴没有开灯,就在这间宽大死寂的办公室,只有手机屏幕的荧光惨白,但石宴冷淡的眼神依旧探照不亮似的,漆黑一片。


    置顶是秦薄荷的消息,还能看到最后一条是石宴发的一个字:好。


    秦薄荷说明天早上从南山坐高铁回来,不需要去接,问石宴明晚有没有空,时间也差不多了,石宴年后要出发去美国,会议繁忙,还有个讲课活动。想趁石宴走之前请他吃顿饭。


    从李樱柠出事那天算起,早早就说好,但一直没有机会兑现。


    但这不是石宴面无表情的原因。


    因为发来新消息的人是政琰。


    毕竟是秦薄荷的面子,石宴勉为其难通过了政琰的好友申请。不过也是难得可贵的十分安静。偶尔会催促一下,对话公事公办。


    今天也是一样,线上对话言简意赅,毫不胶黏。


    Persona:看看我这会儿在夜店遇到谁了?


    政琰干净利落地发来一张照片,背景昏暗,但也足够清晰。是夜店,或者是什么别的令人不适的场所。李瀚城正狠狠地掐着一个人的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目狰狞。


    他手下的人面容模糊,亦有遮挡。所以看不清表情。毕竟是偷拍视角。但石宴还是瞬间认出来了。


    那个被李瀚城扼着的人,是秦薄荷。


    第35章  百万财权


    回鑫城的前一天,秦薄荷已经跑的差不多了,上午还在六合口,下午就去南山见最后一个老板。


    这人还行,是唯一一个答应与秦薄荷见面的。


    秦薄荷其实昨天就一整天都没吃饭,晚上和石宴打电话,对方果然问起来,他支支吾吾,还是说了确实没吃东西。本就削瘦的下巴又尖了一点,秦薄荷连忙把手放自己下巴底下,努力梗出个双下巴来证明自己有肉,但石宴还是沉默着。


    “照顾好自己。如果做不到,我来照顾也可以。”


    石宴说这话的时候正经过头了,也没什么表情,秦薄荷啊了一声,感觉心脏哪里被挠了一小下,他将屏幕按在胸口平复,不想让石宴看见自己脸红。


    后来没说一会儿也就挂了,是石宴要求的,他还想再多聊一会儿呢。


    电话挂了之后,没过多久,石宴给他道了歉。


    秦薄荷看得满头问号,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但那时候太困,没有及时回复,怀着砰砰直跳的心睡着了。


    秦薄荷准时到达了茶室。老板已经在那等着了,但外套都没有脱,说明并不想久坐。


    直言快语几句话后,也不再绕弯子。


    “唉,李瀚城背后是金奈。你大概不知他是谁。玉石本身呢,是个没法再生的东西。全世界就那几个矿区,区里也就那几个坑出货。近几年市场越来越畸形,真捡得出好货的,从石头开始就用机器扫过了,能出高品的种流不出来。「龟卡」和「也拿」这两个矿场,被控制在金奈手里。和他们打好关系,孝敬到位了,才有指头里漏出的伴价石走给我们。”


    秦薄荷有了概念,“怪不得都对他言听计从。”


    “没办法呀,这行太看人情世故,没人愿意得罪他。小兄弟,不是我瞧不起你,但你要知道,虽然你每次来拿的货都量不少,卖得也快,但比起大货来,确实不够看。”他叹了口气,“我愿意见你,也是觉得对你不住。希望你能理解我。”


    秦薄荷自然是理解,爽朗道,“做生意的规避风险太正常不过,换我我也会这么做的,而且说不定连愧疚感都不会有。”


    “惭愧,惭愧。”他见状,对秦薄荷的眼光里倒是多了些欣赏和亲近,“原以为你真是李瀚城的……抱歉,毕竟他这么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带些漂亮的孩子来,给他们所谓资源,最后开始加码,用拉他入行来诱惑。”


    猜也猜得到。


    去市场走一走看一看,琳琅满目的商品摆了一堆,好似卖都卖不出去。但说白了,那都是些烫手垃圾,实际上,以稀缺论价值的市场,本就资源紧张,好货永远不愁卖,他自己尚需要靠他人哺食,怎么可能轻易拉你入行?


    “骗上床之后,他还会录像。”那人叹口气,“我记得清清楚楚。他玩过的小年轻里,还有个大学生因此自杀了。那小孩想拉李瀚城下水,闹到家里去,这也是他老婆之前和他闹离婚闹了一整年的起因。”


    秦薄荷眉头一皱,“怎么到自杀这步了。”


    “李瀚城恼他害自己陷入离婚风波,叫人把录像寄到家里,还传到网上,他同学和家人都看见了。最终不堪重负。”


    秦薄荷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息,“他这种人为什么会因为离婚困扰?因为有孩子?”


    “有孩子是一方面,但……”


    见他明显顾忌,秦薄荷眯着眼笑,“你可以放心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消息来源是你。我最近见的老板得有十几位,谁知道哪个一不小心说漏嘴。”


    “唉,李瀚城靠这层关系搞垄断,好货都吃到他一个人肚子里了,之前承诺给的板子,我到手后一看,蜂窝嘛——所有能卖上价的镯位都被掏走了,也就能打几个扣子。”


    秦薄荷表示意料之中,“都来见我了,你肯定是有自己想法。”


    “他费尽心机百般讨好娶到的老婆,就是金奈很疼爱的一个幺妹。”


    秦薄荷挑眉。


    怪不得这么猖狂,还这么害怕离婚。


    这老板也发出一声冷笑,“他死也不敢闹到金奈面前,估计是在床下对着老婆跪了几天几夜,涕泪横流地磕头挽留吧?这一年他还挺安分的,谁知道狗改不了吃屎……”他这么说着,忽然觉得不太对,愣了一下,对秦薄荷苦笑,“我不是那意思,小兄弟。我见到你就知道你和那些傻乎乎的妄想走捷径的年轻人不一样。你眼里有股精明,也沉得住气。你之前见过常老板了吧。”


    秦薄荷自然不和他计较,“常老板?你说那个差点揍我一顿的。”


    “他和我关系不错,后来想了想也觉得自己不地道,就是他打了电话,我才愿意和你见面的。他说你被他又骂又赶的,也不恼火,不怨怼,道谢之后体体面面地走了。是个能做事的。”


    这下轮到秦薄荷,半笑不笑地,“惭愧。”


    “我劝你就这么算了吧,要么改行,要么……唉。其实也没什么必要啊?你还年轻,条件又好,做什么买卖不是做?”


    秦薄荷未置可否,那人尽善后离去,付了茶水钱。


    他一个人坐在茶室,细细地思考。南山镇如其名,是个有山有水的古乡,也没有鑫城那么冷。开着的雕花窗外凉凉午风吹来,带着茶花香和小渠的一点点水腥味,令人心清目明。


    对了,还没有回石宴消息……


    MINT:为什么道歉?


    MINT:不要老是道歉啊


    石宴:干涉你太多,担心你会生气。


    秦薄荷想了想,将对话框里冲动打出的【可是我喜欢你管着我啊】删掉,换成了:【你在关心我,我生哪门子气嘛】


    石宴没有将话题续下去,过了一小会儿;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秦薄荷打算今晚就回去。


    网上情绪越来越让人受不了了,就算习惯被骂也会很不舒服。李瀚城的事早解决早干净。


    而且,他也想石宴了。


    正准备如实相告,忽然有些迟疑。


    想了想,换成:明天一早


    MINT:明天早上的高铁


    石宴:淮堰还是淮堰南


    MINT:不告诉你


    MINT: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可以回


    MINT:回去之后请你吃饭,搁置到现在了都


    石宴:好


    秦薄荷点开了政琰的朋友圈,细细密密地扫了一眼,心里有个大概。接着,将李瀚城的联系方式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拨通了电话。


    其实他考虑过要不要和以前一样销号重来,但露脸主播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他转生之前那个吃播账号也被跨圈啃瓜的人拎出来,嘴一两句这主播当时带货翻车。


    长视频平台还挂着营销号和测评娱乐博主的年度盘点:假吃催吐诈骗。里面赫赫然是自己的脸。


    先前虽与石宴一嘴带过只说自己什么都做,但实际上走这条路的时间,铺开来,比想象中长很多。


    所受挫折也同样。在镜头前,成也败也都是大众的目光。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想要踏踏实实地干下去,不赚收割一波就结束的快钱,那就不得不想办法独立将其解决。


    让秦薄荷开始思考起以后的。


    不是李樱柠。


    而是石宴。


    让他忽然对一些事情产生期许,慢慢思考起全心全意只为自己而活的可能性。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把李瀚城继续拉黑,然后能公关公关,实在不行再换赛道。就按照那位老板说的,“做什么买卖不是做?”


    但对秦薄荷来说,这不算是单纯的解决问题,而是一种纠正事业与心态的讯号。是想要好好生活的讯号。


    同时,也想挺胸抬头地,向石宴证明——


    从南山坐特快列车通往淮堰南只需要两个小时。


    秦薄荷推开门,李瀚城如约相见,表情欣然又温和。表现出像个无害的老师一般。


    胃忽然有些不安分地抽搐。也不知到底是因为没好好吃饭,还是因为那张笑脸下潜藏的贪婪与秽恶——快要兜不住了似的哗啦啦流出来。


    桌上摆着水烟壶,洋酒,一共六瓶,那都是给秦薄荷准备的。李瀚城起身接过秦薄荷的外套,殷勤地斟酒。面前两个满溢酒液的玻璃杯,杯子里泡着折成纸船的百元大钞。


    他让秦薄荷喝下去,仿佛算定了这个年轻人终于知难而退,既然妥协跑来求饶,那就需要拿出祈求原谅的态度。这六瓶酒就是李瀚城要求的态度。


    李瀚城说:“其实我对你很好了。今天好几个老板听你要来,都想念你得很,说要我把他们一起带上,我全都回绝了。你想想,他们要来了,你送下去的可就不止这六瓶。”


    李瀚城说:“你拿了我的钱,受了我的恩惠,又把我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你换到我角度想想,能不觉得寒心吗?我沮丧了好一阵子。”


    他曾经灌过秦薄荷酒,那时候有秦妍阻拦。时而暗示时而提醒。但这一次秦妍不在。


    “但我不在乎那几个小钱,那都算什么?”李瀚城说着,打开皮包,掏出里面两张储蓄卡,放在桌面上,敲着对秦薄荷说,“猜猜里面有多少?”言下之意是,那都是你的。


    秦薄荷:“嗯……一百万?”


    李瀚城:“再猜。”


    秦薄荷噗嗤一声笑了,“二百万。”


    “五百万。”他对秦薄荷说,“不只是这一年,就今天,在这间屋子里,做完所有我要你做的事,这两张卡就都是你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值?”


    安静许久,李瀚城以为他会和别人一样,或许面露屈辱,或许雕刻出一张谄媚样貌。他见过太多,因此胜券在握。


    但都不是。


    秦薄荷看也没看那排塞着纸币的、只为折辱人而存在的酒。也没看那两张卡片。


    而是忽然将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松弛写意。


    “李老板。”


    轻轻柔柔的一声,反倒让李瀚城酥了骨头,他嗯了一声。


    “想见我,亲自来找就是了,”秦薄荷撑着下巴,神态游走在世故与天真之间,用一种刻意显露浅薄的姿态,“为什么折腾我生意?我做起来多不容易,您又不是不知道。”


    一句话说的好似先前那些收了钱秒拉黑的行为合理又可爱。不是翻脸,是欲拒还迎。甚至可以理解为秦薄荷这一出是在加码。反倒李瀚城不解风情、沉不住气。秦薄荷这番动作……这副语气神态,就是在责怪他哄都不知道哄,只会偷偷捣乱。


    这实在叫李瀚城心肠软得一塌糊涂,虽是更加看不起秦薄荷如此货色,但这种关系本就框定出强烈的阶级感。他深知自己作为上位者,并沉迷地开始扮演起大家长和主人的姿态来,半斥半训地,“我小女儿也有养猫,平时闷不做声,惹急了就要咬。我不像她,不会管教,还是会打的,”他眯着眼乐呵呵,“往屁股上打,力气很大,谁想到越打它越翘?我才知道那是撒娇,以后再生不起气来。”


    秦薄荷笑着听,胃里给他油得直抽抽。


    说真的,短剧里的经典反派老头就该找这种人来演。


    李瀚城:“说吧,你想要什么。”


    “看您心情好,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秦薄荷撑着下巴,这份游刃有余反被当做是在撒娇,让人更加不适。


    李瀚城:“嗯,嗯。”


    秦薄荷:“我什么都不要。”


    李瀚城:“什么?”


    秦薄荷说:“就要您死了这个心。”


    李瀚城摇头叹气,“薄荷啊。”


    “这种小打小闹有什么必要?就拜托您找那几个带节奏的小孩,说一声,让他们差不多可以了。做小买卖的不容易,您自己也掉价啊,”秦薄荷字字恳切,“我没忘。要是没有您,这生意一开始就做不起来。这几年您断断续续想要联系,我能避则避,就是想表明态度来着。”


    李瀚城点头:“要不是你急事要用钱,那天也不会同意赴我的宴。”


    秦薄荷:“您这不是心里都清楚吗?”


    李瀚城问:“现在不缺钱了?”


    “是啊。”他诚恳道,“那天的账就该我来结,还有,您慷慨解囊,用零售价清干净了我的仓,实在是感谢感谢。所以我是带着诚意来拒绝的。别纠缠我了,”秦薄荷手指点水似的轻拂桌面上的手机,“当时您转给我的,我今日悉数给您转回去,还不解气,那我再加点赔偿?您开价,要多少?”


    李瀚城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问:“赔偿?”


    “这不是,”秦薄荷歪头一笑,“耽误了您不少时间吗。”


    说赔偿的时候,李瀚城带着笑意的声音已经有些阴冷。


    确实,很难不恼火。


    说实话,从一开始,秦薄荷对他来说就是一件商品。


    手机里根据打赏数额高低决定谄媚程度的主播,实打实出现在现实中了。


    “秦薄荷,”李瀚城把玩着手里的卡片,摩挲它,像在摩挲秦薄荷这件商品的吊牌。他十足不满地说,“你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有本事和我谈条件?这么爱惜羽毛,又为什么总一副价高者得的俵子作态?”


    听见这句,秦薄荷笑了。


    李瀚城的上位者心态一直以来在秦薄荷这里都能获得满足,每一句淳朴的谢谢李老板,和手机里对着大额礼物说谢谢大哥的宠物如出一辙。


    被观看的商品忽然提出退钱,实在是逆理违天。


    就是因为心里清楚这一点,所以秦薄荷才能肯定,李瀚城一定会破大防。


    李瀚城:“其实你知道自己不值这个价,却还是想要更多,我明白你,也容忍的了,但你选这时候翻脸,还指望我放过你,可笑不可笑?”


    秦薄荷表情没变,十足遭人恨的油盐不进:“算下来也没多少钱,都说了会还给您了,怎么又将话讲的那么难听?要加多少您才能放过我?”


    “谁他妈要你还钱呢?”李瀚城猛地伸手,掐着秦薄荷的下巴抬起他的脸,从上往下地看他,“对财权没有概念,是因为你浅薄愚蠢,不怪你。你要知道就算我在这对你做了什么,裤子一提我能干干净净地走出去,但是你不行。就算你闹到公堂上,解决这桩麻烦要不了我几个钱,别忘了!你还是带着把的。”


    “李老板要伤害我?”秦薄荷失笑,“不是说不逼我吗?”那天心情不错,还能悠然自得地说自己并不阴邪。今天恼羞成怒,就露出真面目。


    “谈不到伤害不伤害,这事本身就是个交易。而你不清楚的是,它也可以不当交易来办,”李瀚城眯起眼,颇为残忍地说,“坦白了,我不会放过你,你今天也出不了这个屋。你那瞧不上眼的生意我没兴趣,但要还想继续做下去,你只能看我心情。我心情不好,不说全国上下所有的口子,只要是你摸得着的渠道,不会有人再与你长久合作。相信我,我有这个本事。”


    秦薄荷挣不动也懒得挣,“除了这张脸,您还看上我什么了?除了钱和资源,我又能看上您什么?”


    李瀚城:“你的意思是我不够格?”


    “您当然不够格了,总有人比您有钱,或兼顾财权的同时外表出众。既然有选择,我卖给谁不是卖?”秦薄荷,“但凡多想想?”


    在做这个小生意之前,秦薄荷本身也是主播。即便够不到粉丝千万条条爆款商单六位数的程度,只在他那个范围内吃打赏过活。


    但只要勤奋一些,就足以在这座一线城市衣食无忧地生存下去,同时供养着一名日日都在烧钱的重症病患。


    网红,主播,就像大海里的鱼群,有大有小,互相依附生存,偶尔也会撕咬。可能发一百条视频才会有水花,可能兢兢业业保质保量地起一两年号都毫无起色。但即便这样为什么还有人前仆后继地吃这碗饭?


    就是因为真的很赚。


    很赚钱。


    秦薄荷做主播的时候,屏幕前多的是潜在的‘大哥’,不必说陪谁一年一百万,当年榜一一晚上砸了小六就为多和他聊聊天,多听他喊几句谢谢——这种经历也不是没有过。


    所以当时李瀚城把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秦薄荷是想笑的。


    头部主播一场pk下来入账就能达到数百万了,曾经也幸运地蹭过几回,虽热度转瞬即逝,但那个月平均下来,一天之内纯打赏的收益也能达到小五,不然秦薄荷是靠什么在这座城市独自养活一个社交丰富的大学生?


    若不是那些,他哪来的资本接触奢侈品行业?靠什么谋得客户与资源?想赚富人的钱,了解富人的需求,就必须有富人的眼光和意识。这都需要钱来培育。


    不仅争上游要花钱,养大学生要花钱,读书生活都是要花钱的。秦薄荷承诺把她照顾好,并且他还真就做到了。


    甚至于那几年李樱柠比同龄人过得还要更富裕一些,妆品护肤,衣服首饰,出去玩的花销,时不时结伴旅游,去一趟岛国看枫叶泡温泉,来回几万秦薄荷从未吝啬,且他是完全能出得起这个钱的。第一次做手术的费用,他从未求过他人。


    “简直就像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秦薄荷的轻视实在刺骨,他简单粗暴地表示出一个讯息,“这还真不是价没喊够的问题。会答应的人,一万块就会答应。”


    不会答应的人,给一千万也没用。


    主播的优势,主播的资源……做这行能拥有的灰面,是一种只要想堕落那么随时都能堕落的自由。


    李瀚城问:“你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


    秦薄荷回答:“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我才不干了。”


    明确知道自己好看,利用容貌变现,吃颜值红利就像泡在温水里。对着镜头几句话就能实现一个奢侈的愿望,秦薄荷在当时如日中天的时候脱身出去,虽留恋不舍,但至少心里还是拎得清的。


    虽然这种所谓拎得清。


    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冷眼旁观。


    “你想说你看不上我,更看不上我的钱,是这个意思?行啊,想的挺齐全,所以你要多少,五百,一千?你值吗?”秦薄荷听着,露出那种对驴弹琴的丧气表情,李瀚城看在眼里,怒气更甚,高高抬起手,狠厉道,“你以为自己今天能出这个门——”


    “要动手?你试试,”秦薄荷笑盈盈地,“我听人说,做这种事的时候,您特别喜欢录像。我是个上道的人,所以不需你说,我也做到了位。”


    李瀚城轻蔑地嗤笑,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脸色微变。


    秦薄荷已经温和了大半天,眯着眼睛,乘李瀚城因为意识到而忽然松懈的时候,他猛地挣开,而是伸手掐住了李瀚城的脖子,胳膊一挥,将桌面上的酒瓶全部清扫在地。乒乒乓乓,玻璃碎一地,动静实在不小。


    秦薄荷走南闯北,多重的货都扛过,他可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羸弱。而李瀚城讨好妻子却又懒惰,保养只在面皮,这么多年养尊处优,唯一有运动的机会恐怕就在床上了。


    “我特别讨厌别人掐我,尤其是脸,”秦薄荷将李瀚城死死按在桌面,头脑勺磕在石案上,痛得他咿唔大叫。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那最擅长卖笑求荣的主播,背着暧昧的顶光,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狭长的眼睫圈裹着淡色的瞳仁,薄情又冷漠。


    如果李樱柠在,或许会有恍如隔世的感觉。时隔这么长时间,居然还能再看到以前的哥哥。


    是那个年少时厌世反叛,认为身边所有人包括李樱柠其本质上都是吃了就拉的蠢货——清高倨傲到惹人厌恶的秦薄荷。


    “我要告诉你我把一切都录下来了。你还要打我吗。我也把视频刻录出来,寄出去,”秦薄荷轻声问他,纤白的五指发力,安安静静地发泄恼火。他在李瀚城耳边叹着气说,“全寄给你老婆。”


    “松开,松开!”


    他快没气了。脸涨得红紫,死也想不通秦薄荷哪来的力气。


    这个拜金,虚荣,下贱,不学无术,品性低劣的、空有皮囊的骗子!


    秦薄荷不止是尊严很有弹性。


    他对人对事都是这样。


    是个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十分巧言令色的人。换言之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不然怎么做骗子?


    石宴对他温柔,事事珍惜疼爱,那么他就对石宴柔软。宁愿有时像个没断奶的蠢货,也想要把自己最可爱软和的一面毫不吝啬地表达给他。


    因为喜欢,特别喜欢。因为石宴值得。


    李瀚城又是个什么成色的东西。说实话,即便知道他对自己有这个心思,只要他不露出来,那秦薄荷也会礼貌地照单全收。能捞则捞,不会有一点心理负担。


    李瀚城几乎要口吐白沫。秦薄荷不讨厌他这样。


    要不干脆掐死吧,反正也是败类一头。


    “秦薄荷?”


    一声熟悉的语调冒进耳朵里,秦薄荷力气一顿,骤然松开手。李瀚城万幸得救,将秦薄荷猛地推开,翻身趴在沙发上呼哧呼哧地粗喘咳嗽,快将半个肺咳出去。


    秦薄荷颇有些低落地回头,“政琰,”想了想,还是不好意思地补喊了一声轻巧的“老板。”秦薄荷说:“你在门口偷看多久啦?”


    政琰手里,半熄的屏幕上是与石宴的对话框。最后的信息是一通短暂的语音通话记录,还有政琰发出的地址定位,时间是十分钟前。


    他收起手机,看了一会儿李瀚城,又仔细打量秦薄荷,忽然,有趣地勾起嘴角。


    “挺久的了。”他笑着说。


    第36章  猫猫危险


    政琰倒是知趣地没直接就问,而是去他身边,撇一眼李瀚城:“惹麻烦了?”


    “没有。”秦薄荷用消毒湿巾擦掐过脖子的手和被捏过的下巴。


    李瀚城缓过来了,狼狈地看着秦薄荷,眼神阴狠。却一言不发。


    秦薄荷也在看他,忽然想起什么,对政琰说:“看上个喜欢的东西,买不起。”


    政琰:“多少?”


    秦薄荷忧虑地说,“是手表,要八百万。”


    政琰:“汇给你。”


    李瀚城微微一怔,随即面红耳赤,他呼吸粗重。看那眼神、那副样子,活像要立马爬起来发疯痛骂,什么难听骂什么,譬如威胁秦薄荷说生意别想再做。或者再动手什么的。


    政琰轻哼一声,将秦薄荷拉到身边,看了李瀚城一眼。目光正好对上。


    李瀚城做生意这么多年,识人识物的嗅觉是有的。不然也做不起来。作为极端拜金拜权的人,本身就对这类信息十分敏感。


    政琰的目光,带着些慵恹,比起威胁和震慑,更像是觉得无语。是这种散漫的情绪,足够打消一切毫无必要的质疑,让人醒神。


    政琰似乎要拉秦薄荷走,看秦薄荷也不像是想要抗拒的意思,李瀚城嘶哑地喊住,“你不会把录音发给我老婆的吧?”


    “什么录音?”秦薄荷茫然,“我压根就没录。”


    李瀚城瞪大双眼,还未疯吼,秦薄荷忍俊不禁,“骗你的。”他说,“我录了。”


    政琰也忍不住笑了一声,不过这屋子酒精味太重,玻璃烟壶里香精浓稠的烟油也弄了一地,四处蔓延,黏糊又熏人。


    他拉着秦薄荷走了。


    “老板……”


    “别,我确实有事情问你,”政琰想了想,回头对面露难色的秦薄荷说,“但还是先离开这吧。我这可是在救你。”


    “救我?”


    “有人生气了,生很大的气啊。”政琰作为告密者,但也不心虚,毕竟他看着秦薄荷被人掐住,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点担心的。


    真要当恶人,就坐视不理呗,干嘛要第一时间发给石宴。


    当然这也是在替他叔父卖好。


    政琰想起,那天在盥洗室……石宴打量自己的眼神。


    当时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那个时候没想明白缘由,后来想明白了。


    那眼神很像叔父。


    像叔父生气时候的那样,不发火,却让人极度不安。能露出那样表情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有严重的心理疾病,政琰一生见过太多。


    压抑伪装得温和木讷,但既然底色都差不多。就说明——


    “你会有麻烦噢。小薄荷,”好吧,还是有点心虚的。政琰不忍,又因为方才的情形对秦薄荷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要不要和老板去避避风头?”


    他说着和上次一样的话。


    “和我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瀚城尚还在那间包厢,地板被清理干净,桌面被重新送来了酒水,一瓶已经即将见底。


    他此时此刻正举着电话,对那头的人疯狂怒吼,质问是谁泄露信息,秦薄荷这种连入行门槛都摸不着的业外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怎么会知道自己老婆?既然知道老婆,他是不是还知道金奈?


    “他妈的!操!”


    电话那边的人陪着笑自证,说保证没见过秦薄荷,理都没理,那小孩一找上门就被他赶出去了。四方询问无果,李瀚城气得将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他拿起酒痛饮,浑身冒着热气和歹毒的恨意。


    “我他妈要找人轮仟他!这个贱俵子,和我打擂台?”他挫折自己脖子,因为喉咙受伤再加上怒喊,呼吸都痛,“威胁我?掐死我?他,能在鑫城多苟延残喘一年,都算老子四十年……摸爬滚打……全白干了!”


    又开了一瓶,虽不至于神志不清,但确实将血性激发出来,说的话也越发大胆。


    嘴里不停地念着要找人弄死秦薄荷,又捡世界上一切肮脏污秽的难听话去辱骂,他说等着瞧,迟早,这个月就动手,明天就动手!一边畅想秦薄荷变成抹布的惨状,一边嘴里说出来。


    他趴在地上摸索,找自己一怒之下掷出去的手机,正在最兴奋的时候,


    找到了,在门口那里。李瀚城一喜,爬过去拾它。在够到的一瞬间,一只鞋无意踩在手背上。他嗷地大喊一声!“你瞎了眼啊!”又急慌慌地想将手抽出来,却发现对方没有将力道放松。


    这双皮鞋,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独楦缝制,皮料沉黑且腻,低调内敛。完美贴合着内纵弓的弧度。


    李瀚城缓缓抬头,顺着西裤,皮带,因方便疾步,脱下了西服外套,解开了一直以来规矩扣好的领扣,领带松弛。外套搭在健壮的手臂上,一定要再往上看,李瀚城看到了他的脸,垂着眼睛,无甚表情地。


    他抬起鞋,李瀚城抱着自己的手,要去重新捡自己门口的手机,但男人用鞋跟将手机向后挡去,像个什么碍事的东西,随后,关上了门。


    石宴将领带拆折,手臂上的外套扔在沙发上,不知是因为心累,还是在心底忍让,试着压抑情绪,让自己避免被情绪控制。他动作很连贯,蹲下身,问这个酒气冲天、觉得自己倒霉,敢怒不敢言的李老板。


    问他刚刚在说什么。


    “叔父生气的时候最吓人。”政琰挖了一勺秦薄荷的冰激凌,“除了他老婆,没人圈得住。”


    问起小张,会说:石院长总一副有理论理的文明态度,做事也温和,张弛有度。但说实话,总感觉可怕……倒不是说外表,而是一种职场人的直觉吧。医院里的人都这么觉得。


    问起学弟,白晓阳会说,其实学长这样的人,如果不去正确地认识情绪,就会在某些压抑不住的时候,依赖暴力纾解发泄。这是极度不健康的。石宴心理问题其实很严重。越压抑,越容易给自己和他人带来危险。


    问起石芸,她老说自己不了解儿子。但这孩子一定是个品行正直的人……是,他是继承了自己父亲的一些暗面。但谁没有阴暗面?她还是坚信的。


    只是这种坚信,越来越站不住脚。结束十年读书生活后,远渡重洋再回归身边的,已经不是那个拉着大尺寸行李箱的少年,而是三十岁的男性。虽然依旧听话,懂事。


    但在和以前一样指责、批评、教育他的时候,偶尔,石芸能感觉到自己在色厉内敛。


    他不会伤害你。


    但你也无法再放心地对他大声讲话。


    “说的就像杀过人一样,”秦薄荷挖回两勺政琰的冰激凌,这行为看得人咂舌嫌弃,自己却美滋滋地一口又一口,“你叔父杀过人吗?”


    政琰:“你猜?”


    政琰:“我第一次见他发火,是在海上。那次可是十分惊险……是去参加一场婚礼。中了埋伏。他老婆被对方逮住,枪指着太阳穴要挟,我叔父——我看着他那一瞬间,感觉这人阴沉得就像恶神,没什么表情,却好像周围都是黑压压的雾。对方的枪口对准他,实际上也确实开了枪,但是他没躲,火药描边啊,都能闻到肉味,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过去。正常要被那么看着得被吓哭。当时被缴了械,所以没有武器,但就是这么个赤手空拳的情况下,把自己老婆救回来了。”


    秦薄荷听得津津有味。


    政琰想起那画面就要吐,“真是个疯子,沾了一身别人的血泥。胳膊上都是迸溅的血点,不是红色,而是褐色。海风里都带着血腥味。”


    石宴也闻到了空气里腥臭的味道。


    将迸溅上细密褐色泥点的袖子折到小臂,露出肌肉剧烈运动后,因无法松弛而崩起的血管和筋脉。


    他面无表情地直起身,要将额上垂落下来的发丝绕到后面。手臂举抬在半空,又停下。他半合着眼思索,最终放下手。五指关节的部分略有擦伤,看程度应该不会被感染,所以可以放着不管。


    但手脏还是不要碰头发。


    “感觉你生活在小说里,”秦薄荷想了想,“还是我妹最爱看的那种。”


    政琰:“你觉得这很好?”


    秦薄荷:“生活无波无澜会很无聊吧,流水账也不好看。能不能多讲点啊老板。那种枪林弹雨,水深火热的豪门生活……”


    石宴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他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时候,也知道说不定自己会后悔。


    但还是觉得无法平息。


    因为发现,“控制”着自己让自己“失控”的,不全是李瀚城。


    他无法平息躁动的东西:比如胸腔里的气压,以及收缩的血管。石宴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得另有发泄的对象。


    可惜现在既不能从雪山上跳下去,也不能在潜礁追逐巨浪。


    秦薄荷表示自己想听更多,但政琰却不说了。秦薄荷问为什么。


    政琰:“你也可以自己经历啊。”


    秦薄荷:“下辈子差不多。”语气里带着点怅然若失。


    这时候,手机响起来。


    不是微信电话,是正儿八经的来电通知。


    严肃得让人下意识想挂掉。


    显示的名字是石宴。


    简洁的两个字,方正,严肃。沉甸甸地压在那里,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秦薄荷自以为的信息差,让他没由来地背后发凉。


    为什么会害怕?石宴应该一无所知。按照秦薄荷自己说的,这会儿……他还在南山呢。


    为什么不太想接……这种危机预感到底从哪来的,莫名其妙。


    上一次会有这种类似第六感的自我保护意识,还是那一年,李樱柠的导员在医院门口给他打来电话。那个秦薄荷这辈子最不想接的电话。


    电话响了太久了,久到铃声自己停止。


    政琰:“为什么不接?”


    政琰的冰激凌化了,他嫌弃不吃,于是开始喝秦薄荷的饮料,一边咬着吸管,一边,“你自己说的嘛。”


    秦薄荷慢半拍地缓缓,“我说什么……”


    政琰:“‘也想要体验枪林弹雨,水深火热的生活。’”


    秦薄荷呆呆地看着手机,很快,屏幕再一次亮起。


    还是石宴。


    “接啊。”政琰说。“机会这不就来了。”


    嘟。


    “喂?”秦薄荷和石宴说话的时候总是要糯一些的,“石宴……”


    喊名字的时候也会格外清甜一点,他知道石宴喜欢。喜欢他喊石院长,也喜欢直呼姓名。


    石宴问他:“你在哪。”


    其实秦薄荷的冰激凌也早就化了,这个时候杯子最凉。他手触碰到玻璃壁,好像融化的温度,一路从皮肤凉到心底。唬得他一激灵。


    “啊,”他稳了稳心神,“我吗?我这会儿还在南……”


    石宴:“秦薄荷。”


    秦薄荷呼吸一滞。


    石宴:“我问你现在在哪里。”


    政琰感觉自己今天就算不和男人一起度过也很快乐。


    由于这份快乐大都是秦薄荷给的,他决定发发善心,感恩回馈一下。他从僵硬的秦薄荷手里接过电话,带着恼人的笑意,对那边——估计早已气疯了却还迫于人设和理智逼自己控制语气的人说。


    “我和薄荷在ims,LG2层的东南端,挨着casetify快闪店有家京都抹茶,要来就速度点。”


    他瞄着蠢蠢欲动的秦薄荷,一把抓住,以免这家伙惊惶之下拔腿就跑,又对石宴补充道,“——不然溜了躲起来,那我可逮不住他。”


    毕竟秦薄荷虽然长这副模样,但看他欺负李瀚城的时候,那劲儿可不小。


    噗。政琰笑出了声。


    秦薄荷。


    全世界,也就你把他当成安全的好人。


    笨猫。


    第37章  原谅我。


    有血腥味。


    有什么盖过了血腥味,但秦薄荷还是嗅到了。


    石宴很整洁。


    过于整洁了。像是刚洗完澡还换了套衣服。


    头发,手,衣服,即便体面又洁净,但就是和以前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是一种类似于发烧那会儿……在床上……失去控制前,压抑和妄为混淆在一起的狼狈。


    秦薄荷避无可避地回忆起那时,嘴巴开始幻痛发烫。他悄悄对上石宴的眼睛,又愕到了似的很快移开。内心忐忑不已。


    做错事了。


    去找李瀚城之前,秦薄荷看过政琰的朋友圈,确认了定位,他知道如果弄出很大的动静,政琰一定会刷新在现场来看热闹。


    所以说十拿九稳呀,肯定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的。也没那么需要保护……没那么脆弱。见到你的时候把这些话说出来,就是想让你高兴的。


    撒谎……撒谎也是因为这个。


    ——原本是打算这么说的。


    但在看到石宴的一瞬间,秦薄荷把什么话都吞下去了。


    一类性别最让人觉得不适的时刻,往往不是发怒和发疯,而是在那之前不做声,压抑着什么的时刻。目光越平静,越让人不安,像粗壮的弹簧被重重压下。让人无法松弛也无法信任。只承着保护自己的姿态,一步一步地退无可退。


    “坐下。”


    “我……”秦薄荷想伸手拉他,石宴却只是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


    “坐下。”


    “……”


    讨厌被命令的秦薄荷露出一个不听话的表情,然后抱着胳膊,叛逆又别扭地。


    坐下了。


    政琰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简直跑得比鬼还快。但总感觉他在什么地方躲着看热闹……叛徒,不靠谱的家伙,这人怎么两头卖……


    石宴:“为什么撒谎?”


    秦薄荷张嘴,“我……”但石宴似乎并不要他解释。


    石宴:“为什么让自己陷入险境?”


    每一个问题,石宴其实都留出了空隙,等秦薄荷‘我’了半天,无话可说后再问。


    秦薄荷:“我不是故意隐瞒,我是想……”


    石宴:“一个人去见李瀚城,有没有想过后果。”


    秦薄荷:“其实我一开始……”


    石宴:“如果他不是一个人,除了他,还有别的老板——”


    “等一下,”秦薄荷急了,闭着眼喊:“你先让人把话说完啊!”


    以往这种时刻,石宴必然会等他说完。但是没有,他看着秦薄荷,难得,没留一丝情面地:“如果他没有过于轻视你,对你的邀请产生警惕,带了人去,到时候你该怎么脱身,你想过这些吗?你自以为万事俱备,想必政琰和你碰面也不是完全的巧合。”


    秦薄荷微微呆愣,倒是不知道石宴居然能考虑到这个地步。


    石宴说:“如果政琰离开了,没接应到你,你又该怎么做?李瀚城恼羞成怒的情况下如果施暴,你到底该怎么躲,才能和现在一样,毫发无损地从夜店里出来?”


    “……”


    石宴说:“你对政琰又了解多少?”


    秦薄荷抬起眼,一直移散的目光正视石宴。


    石宴:“做不到百分百确保对方人品的情况下,为什么能轻率地假定他会干涉。”


    确实,这话不假。


    政琰选择出手‘相助’,是因为觉得秦薄荷有趣。但说实话,如果说秦薄荷在自己面前真受到伤害,他也会觉得很有趣的。若非政药施压,或是那点对秦薄荷本身的微弱兴趣,政琰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大概率,只会冷眼旁观。甚至,他其实是个蛮记仇的人,石宴曾经的轻视,结合他自认为秦薄荷对石宴的重要程度。如果政琰今天心情不那么好,也不那么闲,他甚至会‘随一把火’,转头去帮李瀚城,去叫人来,促成某种无法挽回的恶劣行径。


    这种事,政琰当然干得出来。


    也不是没干过。


    石宴的声音几近苛责,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他压抑的怒气。


    他问秦薄荷:“这些,你想过吗。”


    之前也说,秦薄荷遇强则强。即便那不该,即便自己也没那么占理。但面对这种步步紧逼的态度,对抗的情绪暂时压过了心虚和畏惧。


    秦薄荷:“我没那么笨。”


    石宴:“没错,你非常聪明,所以胆子格外大。这种情况极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


    秦薄荷说:“人也不会那么倒霉。”


    石宴:“你没办法保证。”


    秦薄荷:“能不能不要说教了。没和你说一声是我不好,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但没必要悲观成那样,我也没有你说得那么没用。”


    “我没有说你没用,我是说这件事太不可控。将赌注压在李瀚城和政琰身上的风险有多大,还需要我来提醒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这种语气来讲吗?我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吗?”秦薄荷眼睛红了起来,他发觉了,并觉得很丢人,但压抑不住。


    还以为能多强硬一会儿呢……秦薄荷语速越来越快,但最终还是无法掩盖有些嘟囔的鼻音。


    不想再和他讲道理了。


    “你到底干嘛要这么生气!我不明白这件事怎么就能让你不高兴成这样,我……”


    其实说到这里,两个人的声音已经很大了。茶座四周静悄悄的,要么竖起耳朵偷偷在听,要么因为吵架感到不适起身离开。而店员也同样面露难色地徘徊着,不知道要不要去干涉。


    秦薄荷不想说了,也不想让石宴看自己这副样子。


    他知道,石宴其实说得对。


    他也知道,自己就是在赌。赌李瀚城没将自己放在眼里,赌他孤身一人来。赌政琰是个乐子人,既然有求于石宴,那就必定会出来干涉。不如说秦薄荷没把政琰想得那么‘好’,没想到他居然第一时间就通知了石宴。


    这么做确实有风险,有漏洞。


    但……成功了不是吗。赌也赌赢了,成功脱身了……也给了李瀚城一个教训,石宴不知道自己手里是拿捏了金奈的把柄才敢以小搏大。


    说实话,他知道石宴没错,也知道他说这一切的因由全部起源于担心自己受到伤害。


    但还是。


    觉得有一点委屈。


    “一定要,这么,严苛吗。很久没见了,刚回来,就指责。”


    离开了很久,每天都很思念。


    明明是想让你高兴的,结果却弄成了这样。


    换以前能容忍谁对自己这么讲话?可是又无法硬气地反驳。既看穿对方是因为自己感到不安、深深担忧着,也看到石宴在质问自己的时候攥着手掌——手背上的血管比之前明显。石宴因压抑而绷紧身体和下颚,甚至在轻微地晃抖。


    因为看到秦薄荷红了眼睛,石宴不再说什么。


    但这份沉默让秦薄荷更难以接受,他感觉自己把这件事搞砸了。因为被训斥而生气,因为被苛责感到委屈,可要真说起来自己好像也没有哪里被冤枉,石宴说得都对,所以无法灵巧地去反驳。


    但要因为这种情绪轻而易举冒眼泪,秦薄荷会更加看不起自己。


    “抱歉。我不想说了。”他轻声说了一句,低着头起身,也没管椅背上的外套。再待下去会更难捱,石宴本身的压迫感也让他呼吸困难。沐浴露盖不住的腥锈从何而来,秦薄荷其实很想问一问怎么回事,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平复自己的情绪,要是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像个孩子一样被骂两句就稀里哗啦地哭出来。


    也太丢人了不是吗。


    “誒轻轻!走路当心一点呀?”


    “不好意思。”


    秦薄荷向被撞到的女士轻声道歉,对方原本蹙着眉,但在看到秦薄荷的脸的时候滞了一下,但还没来记得关心这眼睛鼻尖红红、眼泪流得整张脸玲珑剔透的年轻人,秦薄荷就快步走向电梯。


    新年前夕的ims,本地人难能多于游客,情侣、夫妻,一家三四口。来往大多手里拎着品牌纸袋,一副繁荣气象。电梯内有笑着人讨论起今晚说不定会响战歌。而秦薄荷把自己塞在角落,即便如此,但还是有人看他。


    这张哭脸过于惊为天人,已经有人想搭讪,秦薄荷本打算直接去地铁层闷头回家,为了躲,还是落到LG1就出人群往奚落的地方跑。


    可到了通道,微带芬芳的暖风袭来,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秦薄荷这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


    但要回去取,再面对石宴,面对那种气氛,偷偷打量的店员和顾客,难以解决的场面。


    还真是一点勇气都没有。


    他跑之前没看石宴的表情,那个人说不定已经不在那里了,说不定早就走了。都气成那样了,所以该怎么说怎么才能让他消气?但至少以目前自己的心情来说道歉绝对是不可能的……但一气之下跑出来就把石宴一个人放置在那里真的对吗?不是因为理亏又生气所以才跑掉吗……


    会不会更生气?会觉得寒心吗?明明是在担心,结果自己并不领情。可是本来就没有必要说的那么严厉……干嘛非得那么严厉。


    就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底线地包容忍让……不行吗?这件事值得吵起来吗?


    秦薄荷穿得单薄,还是有点冷,一个人站在这里。忍受着四面八方暗自窥探的目光。


    乱七八糟的各种想法混乱起来,又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年纪还能因为这种人际纠纷掉眼泪……但谁被那样训斥能不哭?分明以前 一直都是温柔的。


    为什么这一次不温柔。


    为什么现在还没有追过来……


    “秦薄荷。”


    秦薄荷肩膀抖了一下,忽然身体一烫,闷头大步向前走,没有回头去看。


    但几步的距离成不了气候。很快,从背后裹上来温热的外套,热得让本就开始回暖的身体甚至有些燥。


    秦薄荷又开始扑扑地掉眼泪,闷不做声扭头就走。


    石宴的声音依旧隐含怒气,他将秦薄荷拉回身边,“就算管理不好情绪,至少保证自己不要感冒生病,这你总能做到。”


    石宴的力气本就挣脱不开,他将安静的,用掉眼泪发脾气倾诉委屈的秦薄荷带走,远离人来人往的通道,既然要谈论,就找个消防通道,那里没有人失礼地盯着看,所以不用顾忌体面。


    石宴依旧生气。沉默不语地擦着秦薄荷湿漉漉的脸。擦拭眼泪的手掌干燥温热,动作缓和和温柔。被这样照顾着,眼泪理所当然地很快止住了。


    “为什么,要那么凶啊。”


    石宴没有说话。


    秦薄荷直言出自己心中所想:“你完全可以不用这样讲,我也会听的。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自量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政琰将照片发给我的时候,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你万一出事,”石宴声音不高,也有耐心,但还是带着难得一见的情绪,“不只是李瀚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直在网络上遭受构陷与辱骂,每天打电话的时候都有机会告诉我。为什么不说?”


    “因为没有必要,我自己可以解决,”石宴的表情很不好,所以秦薄荷想努力解释,“我知道你担心。可我真的没事,我找到了李瀚城的把柄,只要有它在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至于网络上那些,脱敏后我早就习惯了,放着不管就会过去,网友记性没那么好,左不过是以后再出什么事,又被翻出来说一说而已。”


    真在意这些,那他早就无法在互联网生存了。


    石宴:“能忍受不代表你该经历这些。所以你要我就这么看着你,什么都不做?放你一个人去面对李瀚城,被中伤也沉默不语。”


    秦薄荷:“你觉得我没能力自己解决这些?”


    石宴:“我没有这样想。”


    “既然相信我有能力处理这些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啊!”秦薄荷有点着急了,想要快点袒露心意,“还是说你一定要我依赖你?一定要我事事都向你求助吗?我不想那样,不想依赖,也不需要你事事保护,更不希望你事事保护,我想……”想要和你在一起,那么就必须要让自己更加独立。甚至有一天,说不定也能帮你解决问题。很不喜欢单方面受恩惠的现状……更讨厌亏欠,所以不想让你认为我对你的喜欢是出于感激。石宴,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不是的,不是在为某天想脱身便能爽快脱身而留有后路。是想表达出如果你不帮我,不对我伸出援手,我也会因为你本身而喜欢上你。


    秦薄荷是想这么表达的。


    但他话说到一半,却愣住了。


    因为石宴的表情真的不太对。


    “……”


    石宴也不是没有在听,实际上他对秦薄荷说诉的每一句话都很认真,但等秦薄荷说到后面的时候,石宴有一瞬间的失神——就是这种反常,引起了秦薄荷的注意。因为他也同样一直认真地对待石宴。观察着他的反应,他的表情。


    石宴视线看着自己,目光有些空,直直地盯着。却没什么内容物。这让秦薄荷心中一惊。并且产生了十分不安的情绪。


    不是害怕,而是担忧。


    “石宴,”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扯石宴的袖子,满脸都是担忧。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石宴?”他晃了晃石宴的身体,想要再靠近,却被一把抓住。


    石宴:“对不起。”


    秦薄荷:“啊?”


    石宴:“对不起。”


    “……你有什么要和我道歉的,”不是,他到底每天在道什么歉啊?秦薄荷是想抓住他问个清楚,却又被避开了,这一次动作更加明显,秦薄荷愕然:“石宴?”


    石宴定定地看着秦薄荷。


    耳中还回响着,秦薄荷那句反应强烈的,【我不需要。】


    “……?”


    【还是说你一定要我依赖你?一定要我事事都向你求助吗?】


    【我不想那样,我不需要你事事保护,也不希望你事事保护。】


    “石宴?”


    【你就想让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就想让我依赖你,依附于你。像个水蛭一样吸在你身上你就舒服了。就有面子了,终于能抬的起头来了。】


    【对对对,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模范丈夫,所有人都羡慕我。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你就该花钱买个奴隶,就放在家里,吃喝拉撒都由你同意】


    “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石宴?”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我厌恶依赖,厌恶你的控制欲,厌恶你什么都替我做决定。要我告诉你几次你才能听懂?我不需要,不需要你明白吗?】


    秦薄荷快急哭了。


    为什么忽然露出这种表情,怎么看着自己的时候会是这样的眼神?石宴似乎陷入了一种遥远的、来自过去的恐慌,伴生某种焦虑,骤然间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切割开来,为了保护什么,又或是为了避免什么。


    秦薄荷喊他:“石宴!”


    【最无法忍受的,是你默认我一事无成的态度。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实际上所作所为从未尊重过我。真是瞎了眼……我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你?】


    【现在想来,其实我最厌恶的就是你。】


    【你真让人窒息。】


    石宴瞳孔微微缩起。


    “对不起。”他后退一步——数步,至少是对秦薄荷来说安全的距离,“是我的错误。我向你道歉,我确实,不应该干涉这么多。”


    “什么?突然说这些。”


    “我相信你,我知道你可以做到。抱歉,擅自替你做了决定。我知道你可以自己解决。”


    秦薄荷茫然地听着。这个人说着自己原本以为听了会舒坦的话,但此时此刻心里却一点舒服的感觉都没有。


    石宴低下头,原本的情绪早已冷却褪去,他不再以让人不安的气势接近秦薄荷,微微垂下眼,刻意阖起疼痛的眼神。就如忏悔一般地,几近虔诚地道着歉。


    “抱歉。”他说,“我不应该以那种态度对你。你说得对,我不应该默认你不自量力,你有能力处理好一切。”


    一边说着,似乎是想要触碰,动作却在后退。仿佛他认定了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而秦薄荷伸过来的手预示着某种伤害与被伤害的征兆。


    “是我的问题。”他对秦薄荷认错,“是我的错。”


    又几乎偏执地,迫害自己一般地。


    “原谅我。”


    第38章  很想吻他。


    在秦薄荷焦急解释的一瞬间,实在令人恍然。就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


    眼前是碗碟瓷片,翻倒在地混杂的饭菜汤水,被推倒的桌椅,还有石芸颤抖怒吼的影子。


    那时候每天都是争吵,争吵,争吵。他们不会动手,却总拿家具撒气。不知是怨恨积累到什么程度,上一秒还尚且可以坐在一桌吃饭,下一刻气氛开始剑拔弩张后,因为某句话不对,彻底爆发。


    正如石芸所说,她丈夫对她的要求过于传统,毫不尊重她的主体性。因此震怒,“你就想让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就想让我依赖你,依附于你。像个水蛭一样吸在你身上你就舒服了。就有面子了,终于能抬的起头来了。”她指着打翻在地的,那些餐厅打包回来的饭餐,冷笑着说,“认清楚。你不是嫌不健康不好吃,你只是想看我一天三顿围着厨房转悠。”


    丈夫愤怒辩解,“什么奴隶?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谁让你一天三顿围着厨房转悠,我是不希望一天三顿顿顿都是餐厅买回来的外卖。”他继续说,“我是不解,怎么我娶了你,不像夫妻,像和什么工作伙伴同居一般?我没有让你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我尊重你,但是我没有让你忙得像鬼一样一个月只有一次能在家里吃好好吃顿饭!”


    “你当时追我的时候看上我什么?现在结婚了,孩子生了,你让我回归家庭,算盘打得够精明。”


    “你不要把问题上升到那个地步!我哪个字说了不让你去工作,我是说你不要脑子里只想着工作!从幼儿园到现在你关心过他除了学习以外的事情吗?每天喝酒应酬醉醺醺回来,对着他张嘴就是骂,做到什么地步你都不满,他才几岁,你还要他怎么样?”


    她懒得再费口舌,转身离开,却被丈夫拉回来,“别想事事都冷处理!我缺过你什么吗?就算你什么都不干,纯养你我也养得起。你要我看着你为了那不值得的事业把自己蹉跎死,我做不到。”


    “不值得的事业。其实你打心底觉得这医院我做不起来,是不是?我不会成功,也没有经营的能力。”


    “你真心问我?”


    “真心。”


    他定定看了石芸许久,最终还是点头。“是。”他说,“我觉得你做不到。你的性格和能力客观来说无法独立运营一家规模这么大的私立医院。你完全就是在赌,就算能赌赢,也会十分惊险。失败的后果你更无法承担。我也是。”


    “行了,我知道了,你放开我。”


    “我希望你能依赖我,可以听取我的建议。不是说我一定比你强,懂得比你多,只是旁观者清,接受帮助不会让你显得不独立,你是我妻子,我只是想让你少走弯路。也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我不需要。”


    “我是真心在帮你、为你着想。我不想你那么累。阿芸……”


    “我说了不需要!”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争执,但不被信任的事实才是她彻底失望的导火索。


    秦薄荷焦急辩解的声音,几乎与石芸心灰意冷的喊叫重叠。


    直至最后父亲也没有弄清楚他给的全都是她不需要的。


    自以为地给予,自以为地替她着想,因她不领情而恼羞成怒。责怪她忽视家庭、冷心冷清。其实石芸只是想要他的支持与尊重,仅此而已。


    用自己的方式偏执地去补救,无果后情绪淤积演化成沮丧与恨意。一日一日变得面目全非。


    他对阴郁缄默的儿子苦笑:“你看着我的眼神,我很明白。你恨我。估计也挺恨你妈的。”


    “她说后悔认识我,说我让她窒息,我意识到我是她痛苦的根源。”


    “她说,最厌恶的是我。”


    “那应该是真心话。”


    “其实我很后悔。”


    “后悔自作主张,后悔不相信她。我太自大了。”


    “她不属于我,也不需要我保护。”


    真的,实在后悔。


    石宴说:“原谅我。”


    秦薄荷难以忍受:“石宴……”


    石宴:“今天是我反应过度了。”


    秦薄荷:“不是的。”


    石宴说:“我知道你有解决事件的能力。但我不该干涉你这些,即便我有立场,也不应该。”


    秦薄荷抬头看他,伸出手去摸他冰冷的脸。


    怎么办啊,这个人看起来快哭了。


    “别觉得失望,”石宴没有动,甚至看上去小心翼翼地。脸贴着秦薄荷的手,一再压抑,还是,“你别哭,也别走。是我没有控制住自己。”


    大概是因为一直以来,从小到大,就有那种自虐式的,不为他人所需要的畏惧。怕落成同一种下场,那些情绪,挤压久了,会爆发出来。因此总不知地给人强烈压迫感。


    秦薄荷会不会因此感到害怕?


    他没控制好自己。


    “我不想让你感到无法忍受。别害怕我。”石宴也抬起手,覆盖在抚摸着自己脸颊的、秦薄荷柔软的手背上,微微侧过脸,像是汲取什么,又像在用唇角轻蹭秦薄荷的掌心,眉心紧蹙,似乎哪里有些痛苦,却又给秦薄荷露出一个低低的苦笑。“别因此厌恶我。”


    “……”


    石宴一直是干燥温热的,即便现在,贴着手背的掌心也很滚烫。


    秦薄荷能感受到那种畏惧,是石宴的畏惧和慌乱。虽然动作很轻,却处处都像在挽留。


    秦薄荷想,我也没说要走啊。


    除了难过好像也没有其他情绪了。秦薄荷好像能理解一点石宴一直以来的感觉。明明觉得担心,却因为顾虑太多忍着不去询问。为了不将危险的一面表露出来,就用木讷作为性格的借口,揣着明白装糊涂。


    政琰猜错了。


    其实秦薄荷也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医院的同事不懂,石宴的学弟不懂,政琰不懂。石芸……石芸也不懂。


    他怎么会不知道石宴危险。


    从第一面起就察觉出石宴浑身都窖着压抑的冷淡气质,因此防备,警惕,用自己的方法周旋缠绕着。


    但即便察觉,秦薄荷也能感受到,石宴自心底的坚持与极其客观的善良。更何况有些事,在与石芸这一年多的沟通中,早就能隐隐察觉到。就按照他自己说的,他认识石宴,远比石宴认识自己要早。


    他做主播,接触过太多别有用心的人,大部分也能将自己伪装得很好,虽总有原形毕露的时候,但该说的该做的都不马虎。那些‘关心’,‘尊重’,比石宴更能把握嘘寒问暖的尺度,再加上一掷千金的慷慨气度,足以让识人不清的人沦陷倒戈,再做不出清高姿态来。


    但真的关心与尊重,本身就是演不出来的。


    讨厌的人会一直讨厌,心怀鬼胎的人迟早露出马脚。但真正的在乎,真正的怜惜,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足够秦薄荷分辨了。


    所以政琰,你懂什么啊。


    你什么都不懂。


    “我不会。”


    秦薄荷对石宴说我不会,说:“你没有反应过度。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我知道你在为我好。哭是因为不愿意承认,而且觉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秦薄荷说:“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因为想证明自己解决事情的能力。想被你看到,想让你觉得我比别人优秀很多、利落很多,说做就做。我期待你夸我,结果被训了一顿,不高兴不是很正常嘛。”


    秦薄荷说:“我刚刚很怕你再也不理我了。但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不听话,所以就算很委屈,如果你不追过来,等我调整好之后,我会上去找你的。”


    “当时要离开我就应该阻止。”那个时候就挽留,也不会让秦薄荷一个人跑出来掉眼泪。


    石宴说:“我不应该把你强迫到这个地步,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你会难受。抱歉,明明可以温柔的。”


    秦薄荷目光游移了一下,又很快抬眼,似乎在内心挣扎好一会儿,但还是大大方方地说,“我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你这样,喜欢你因为担心我而失控。可能这么说有点自私吧。”秦薄荷眼睛一转,咽下去那点赧然,清了一下喉咙,抬亮声线,“但是真的很喜欢。从来都没有人会因为怕我受伤,没有人因为我做对自己不负责任的事而生这么大气。”


    秦薄荷身边,多的是想要他堕落,想要他麻木着一步一步主动往泥潭里走的人。很多,很多的坏人。不会因为他奔赴险境而担心到生气,他们巴不得这主播一猛子扎进深渊里去,一生也无法挣扎出来。


    有人因为担心他失控,又害怕他离开而失措。宁可示弱央求也要挽留。


    秦薄荷确实挺坏的,因为他真的喜欢。


    “我可是……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这些话。你最好听过就忘掉。”即便忍了又忍,秦薄荷的脸还是无法躲藏地红了起来,“你不要觉得自己在伤害我,所以别再动不动就道歉了!我知道,你比谁都相信我解决事件的能力……唔。”


    石宴的拥抱一直都是这样。


    无论是温和还是强硬,缓缓地或是突然地。


    每一次,蕴含的,隔着衣服汲来的温度,都足以让这辈子极少哭泣的人落泪。遇到石宴之前,他真的不怎么哭。


    李樱柠出事的那个雪夜。


    在石芸办公室里,意外很警惕的石宴。


    因为乱给他喂药,吞吃一般的亲吻过后,想挣脱也没力气挣脱了。


    与秦妍的争执结束,那顿香到不行的晚餐……现在好像只记得眼泪的咸味了。


    因为防备政琰,毫不犹豫地伸手将他拉过去。过度保护,你快把他捂没了,政琰嫌弃地说。但秦薄荷从未觉得窒息,他贴着石宴的胸口,睁着眼睛,抿着嘴唇,心砰砰直跳。


    那么多,那么多的拥抱。


    秦薄荷想推开他,伸出胳膊,动作却是轻拍着石宴的背。因为感受到了那点点难过,于是也用力圈住他,或许做不到石宴这样,将自己整个揽在怀里,手抚摸着发尾、后颈与耳朵,似乎随时低下头嘴唇就能碰到自己的额头。


    但秦薄荷也可以用他略微笨拙的,并不熟练的姿态,回应回去。


    其实两个人都不擅长拥抱啊。也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都是日复一日压抑着,沉默着,做好别人需要自己做的事情,自己需要自己做的事情。


    “不厌恶。永远不会厌恶。”秦薄荷闭上眼,“你做什么,都不会厌恶。”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存在?


    石宴和秦薄荷,都这么想着。


    秦薄荷:“刚刚那一瞬间,还以为你要转身就走了。吓我一跳。”


    石宴:“为什么?”


    秦薄荷:“一种感觉……别道歉。”


    石宴将话咽了回去。


    秦薄荷看着他这样,忍不住笑。


    说:“其实你今天应该夸夸我的。”


    石宴:“我听政琰说了,只是可惜,没有亲眼见到。”


    秦薄荷:“欺负李瀚城吗?对付那种人,只要气势赢了,那就什么都赢了。”


    石宴想起李瀚城那张血淋淋哭着求饶的脸,虽然眼神很沉,但笑确是发自内心的,“嗯。是这样。”


    秦薄荷自然没错过他的微表情,虽然心里痒痒,但毕竟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他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


    “所以你这衣服是怎么回事啊……感觉像是新买的。”


    确实是来的路上,直接在商场里买了一套衣服换上。被血污弄脏的那套直接扔掉了,石宴再失去理智也不会穿成那样去见秦薄荷。他清理了自己很久,直到确认没什么味道。在品牌那里,曾考虑是否要使用香水遮盖痕迹,但思考了一下还是算了。


    LG1能逛的牌子不少,路过因为接待重要客户因此拉起隔离带的门店,秦薄荷站住脚步。


    这是个以舒适质感为主的顶奢品牌,理念通常被解读为材料卓越,设计低调,橱窗陈列的装置簇拥着这个季节主推的款式,用作这个季节品牌的形象名片。


    秦薄荷看一眼橱窗,看一眼石宴。


    石宴还是很得体,但还是因为秦薄荷斜过来的目光无奈失笑,“因为服务完善,换好一套很方便。这是最快的选择了。”


    “我也没说什么,”他观察着石宴,“很适合你啊……你肩宽身材好,所以比那个人台还有型。”


    石宴询问:“要买衣服吗?”


    “我当然不了。穿着这种牌子我还怎么向老板们哭穷卖惨,”不过秦薄荷还是推着石宴进去,“但是看你去试衣服应该挺快乐的。”


    石宴被隔离带挡住,看着匆匆赶来面露难色的SIC,“现在他们正在接待。”


    “那就把你的卡拿出来,让他们分清大小王。你的购买力,本资深代购还是很清楚的……干嘛啊!”


    石宴转身,将秦薄荷反推走,一边听他发出不满的动静,一面想办法用其他橱窗引走他的注意力。询问他什么款式适合自己。


    这一邀请秦薄荷就来劲儿了,他被激发出了推销的本能,充当起石宴的购物顾问。此薄荷一晚上都在替商场打白工。年前本就好卖,但这类商品能售出与否本也不看季节。


    原本各自忙碌,能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一起多相处……一起逛街放松也是好事。秦薄荷指出之前石宴看中的那款表,当时他不愿意卖,也确实是因为拿不到好价格。石宴是不会戴二手表的人。


    工作人员带着手套,将产品托举在盒子里摆上丝绒软垫,旁边是选配的金属配重,秦薄荷精心挑选,替石芸选了之前石宴指定的金属,同时也挑了一款深藻色鹦鹉螺表盘。


    结账的时候石宴离开了一会儿,秦薄荷接过SA递来的杯子,一股茉莉味清香淡雅。他还没喝两口,忽然听到一阵音乐。


    “上一次听还是圣诞节那天。”“那天听了两次。”店内员工都笑着发出赞叹,同时也能看到橱窗外的路人有意思地讨论起来。ims播放的协奏曲欢快仿佛交响乐,如乐园举办游行庆典一般雀跃。


    秦薄荷很了解这番动静——是所谓的破亿战歌,周年庆或是迎临新年之际,营业总额每破一亿,便会响一次这样的歌曲。


    马上也要十点了,今天人这么多,这个时候响很合理。石宴今天也贡献了不少……说实话。


    歌曲确实就是财务经理将卡递还给石宴之后不久响起的。结了这笔便达成了这份喜庆欢乐。他亲自将石宴送了回来,同时也发出了LALA俱乐部的邀请,但石宴自然是拒绝的。


    “那我能去吗?”秦薄荷问。“应该不会消费,但就是想开开眼界。”


    经理试探:“当然可以,不过二位的关系是……?”


    秦薄荷泰然自若:“家属。”


    “没有问题,我们现在就向您正式发出邀请。想必二位一会儿还有自己的安排,这样,您留下地址,我们将邀请函与礼盒直接送到您家里。”


    给出石宴家那个牛逼公寓的地址后,工作人员脸上笑容更诚挚了。秦薄荷的虚荣心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仰着下巴趾高气昂地离开,石宴拎着大小纸袋,免他不看路扎扎实实地摔上一跤,单手揽住了秦薄荷的肩膀。


    但管不住,秦薄荷一路晃悠到车跟前。一路收获目光无数。


    他眼尖,问提袋里的,“怎么三个盒子?”


    石宴没有说话,关上车门,将白色的那个盒子取出来,在秦薄荷面前打开。


    “你还是买了这支?”他还在稀奇,“不是我觉得它有点过于精巧吗,虽然很漂亮,但你戴不太合适。”


    秦薄荷记得它,是因为石宴一直在看这只表。既然那么喜欢,就取来试试,结果试的时候小了。


    它确实和石宴气质不搭。给石芸又不够俏丽,过于中性,配不了她另一只手上的镯子。


    “因为是给你的。”石宴一边说着,一边托起秦薄荷的手腕,将手表套上,扣好。


    秦薄荷下意识躲,“石宴。”他摇摇头,“太贵了。”


    “实在困扰,就当做替我保管。如果觉得这么想能舒服一些的话。”


    “……我目前还不起同样价值的礼。”


    “那就努力,我相信你总有一天,能送出同等价值的礼物。无论是作为主播,还是任何你想尝试的职业。”石宴欣赏那块精绝的表盘,松开了托举的手掌,平静地说,“还是说,你觉得我们相处不到那一天。”


    秦薄荷望着他,手腕阵阵发烫。


    确实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因为早已不是亲密朋友之间的关系。


    “也不会让你等太久。”秦薄荷说。


    石宴并未热切回应,只说:“什么时候都可以。”


    实际上这台车的空间宽阔,但还是觉得空气愈发稀薄。二人的距离不近不远。


    就这样不算严肃地收下礼物,没有郑重道谢,也没有发表什么感言。秦薄荷难得在收取礼物的时候如此缄默。主播的基本素质还真是消失得一干二净。


    安静了一会儿,对视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移开视线。石宴不做声地启动车辆,秦薄荷不做声地降下车窗,微微呼出一口气。


    很想吻他。


    石宴和秦薄荷,都这么想着。


    第39章  血痣


    秦薄荷:“对了,还有。”


    石宴:“什么。”


    秦薄荷看着窗外,轻飘飘地说:


    “我很想你。”


    出国前,石宴没忘记医学会的邀请。


    秦薄荷也去了。


    那个学术交流会议……具体什么主题秦薄荷忘了,他原本以为会安排到什么大学里,毕竟石宴要发言讲课嘛。结果石宴和他说,这种学术会议主办方会安排在地方拿得出手的酒店,结束后通常会有晚宴。


    原本没那么感兴趣的秦薄荷一下子支棱起来,说那我得去见识见识。


    会议被安排在曼尼幡仕酒店二十六层,派头十足,来的人多得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石宴将他安顿到位置之后就离开了,秦薄荷乖乖坐着,他位置虽偏,但是第一排。秦薄荷看看左右席位上摆着的专家名牌,也不觉得不自在,此微商配得感极高,甚至悠然自得地刷起手机来。


    周围人私语聊天的时候,秦薄荷总能听见他们在讨论政药。石宴似乎也说过,这次会议是由政药赞助的。


    政琰不过是部员家二代,看平日里那个挥金如土的样子,秦薄荷也能想象的出来其企业规模大到什么程度,结果没想到比自己猜测得还要更加夸张。


    会议即将开始,秦薄荷收起手机,颇有些小激动。他还未真正见识过石宴如此风采的时刻。他的学识能力,很多时候只是作为符号和权能的一种体现。


    这个人在自己面前过于温和。偶尔,有时候。


    秦薄荷会忘了他是个极其优秀、学历傲人的天才。


    一开始不是石宴讲话,也不知道安排到了什么时候。台上的老头老太对着稿子讲官话,秦薄荷听到一半,忽然发现身边一直空着的位置轻轻坐下一个人。


    很安静,身上有淡淡的樱桃甜味。


    他忍不住悄悄打量起那人——穿着低领,身材削瘦,肤色白出一种不健康的冷调。最出众也最吸睛的,是脖子上,喉结那里,有一颗浅淡偏紫的,红色的痣。


    对方当然也发现秦薄荷在看他,视线对上,又缓缓移开,似乎习惯了被人盯着。


    秦薄荷敏锐地察觉到,这好像不是冷漠,而是这人似乎有些习惯性迟钝。抬高且空荡的目光给人高傲的感觉,却并不惹人讨厌。


    但很快,石宴上台了。秦薄荷立马收起注意力,聚精会神地聆听。


    石宴穿着正装,头发也梳起来了。


    发表演讲的时候没有那么多废话,由浅入深,就算是没有学过也能懂个大概。


    “……当前研究的主要趋势与共识,结合最新进展,该领域呈现出几个明确的范式转变。从针对单一靶点转向多靶点联合治疗,我认为是实现疗效突破的关键。同时,干预时机需要重点极度前移,在出现明显症状的‘临床前’以及‘轻度认知障碍’阶段进行干预……”


    声音低沉,字速适中而清晰。秦薄荷作为主播,自然研磨过吐字归音。


    石宴以端正的态度详解自己学识内需要与众僚分享的一切,将结论细细拆分。就算对很多词汇一头雾水,也能让人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认真地听他说下去。


    石宴在自己领域内掌控一切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比起院长大人手一挥全额免单的架势,现在同样魅力十足。


    真是令人崇拜憧憬。


    如果是读书的时候遇见,真的会被稀里糊涂地骗走吧。


    不止有秦薄荷觉得他现在的声音很性感。


    “据AAIC的最新数据发布,首次人体试验显示,向脑室注射富含Wnt蛋白的自体脂肪干细胞安全,且能改善认知,减少tau蛋白和淀粉样斑块,这标志着治疗思路从‘清楚病变’转向‘促进神经再生’,为疾病修饰疗法开辟了新路径。”


    ……后面的逐渐听不懂了。但秦薄荷差不多也明白,是为了治疗阿尔茨海默发表的交流论文。


    他看着屏幕上的一些图片,忍不住喃喃,“得这个病是什么样的感觉啊……等我老了也可能会这样吗。”


    “一夜之间,你认识的所有人都死去了。”


    旁边人突然出声,秦薄荷挑起眉,他看向旁边,没有接话。而那人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着,“谁都不认识,在陌生的地方,怎么都回不了家。”


    秦薄荷:“……”


    他轻轻地说:“甚至会发现,自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才是实体,而你是鬼魂。一直在做黏糊糊的,没办法醒的梦。”


    叹出一口气,他看向秦薄荷,“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秦薄荷有些抱歉地说,“是您家里人吗?”


    那人收回目光,看着台上,没有说话。


    石宴发言时间偏长,三十快四十分钟了,结束时台下掌声阵阵,就数秦薄荷拍得最凶,眼里还冒着对知识分子崇拜的星星。石宴扫了一眼,微微怔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常态。虽然表情还是得体,眼里却忍不住那份独属于秦薄荷的笑意。


    秦薄荷依旧眼尖,“耳朵又红了。”他噗道。


    接下来介绍的那些人他不感兴趣。


    石宴的位置第一排靠中,秦薄荷现在只想去找他。就是不知道会议什么时候结束。秦薄荷偷偷举起手机。


    MINT:【表情动画】


    MINT:石院长


    MINT:石院长


    ……


    不知道骚扰了多少条,石宴手机静音,但也不知怎么察觉到,居然真的查看了一下。他知道秦薄荷是无聊了,想了想.


    石宴:抱歉


    MINT:??


    石宴:如果坐不住了,可以直接离开,楼下有水吧,在那里等我也可以。


    MINT:没有坐不住,就是有点困


    MINT:说了不要总是道歉你干嘛啊……


    石宴:抱歉


    ‘石宴’撤回了一条消息


    石宴:知道了。


    秦薄荷:我看到了!!!


    秦薄荷捂着手机,臭着脸将身体前倾,越过聚精会神的专家和嘉宾,狠狠地瞅坐在中间的石宴。当然对方察觉到了,却没有看回来,而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也望向台上。


    秦薄荷也不骚扰他了,而且也不会离席。再无聊也要陪下去……至少陪到茶歇时刻。


    演讲,提问互动,主持人采访。一套流程看起来反而只有石宴的开场最利落,回答的问题也精准简略。秦薄荷还记得有人用英文提问,看起来不像白人,听口音,似乎是日韩那边的学者。


    石宴用流畅的语言回答,甚至讲英语时的语速反而要比母语快几乎一倍,让人摸不着头脑。但秦薄荷本来就喜欢他讲英文,低醇的声音配合上地道的口音,总让他想起石宴偶尔喊自己英文名的时候——“MINT,”石宴也发过这样的语音,说着李樱柠的情况,秦薄荷反复听了好几遍。


    也是讲起医学呀学术方面的话题时会崩一两个单词出来。现在想,大概是常年在那个语言环境学习生活的缘故。


    石宴的两个学弟会称呼他学长。


    秦薄荷偶尔也会想,要是能去留学……在大学遇见作为学长的石宴。会发生什么事呢……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抵御困意,上半场终于即将到达尾声。秦薄荷偶尔瞥见旁边的人,发现他似乎也是一脸疲倦,甚至有几次快要睡着了似的,半阖着眼,身体轻轻摇晃。


    “……现在,有请政药集团代表上台讲话——有请集团董事长,政迟。”


    主持人一句话弄醒了跟着昏昏欲睡的秦薄荷,他耳朵一竖,好奇地看向台上。台下同样安静了一瞬,就和石宴刚上台时一样,让人忍不住屏息凝神,看看这位巨企幕后的掌门人到底什么模样。


    也是政琰嘴里的叔父,让人好奇怎么就怕成那副模样——


    还以为多凶神恶煞,结果实在是有些让人失望。


    那人面容冷峻,常年居高位习惯不苟言笑。虽已经有染风霜的岁月痕迹,但不难看出其英俊和矜贵的气质。看不出哪里疯癫,但比石宴看起来还要没人情味是真的。


    可能是到底年长吧,据说已经五十几岁了。目光没有想象中的压迫感,很平和,可一双眼瞥过来对方还是会自动矮他几分。


    开始之前,他看了过来。秦薄荷一惊,又后知后觉发现他不是在看自己。而是看自己身边那个昏昏欲睡的男人。


    只是浅短的一眼,很快,回归正题。


    也看不出是疯子啊。秦薄荷想。政琰一天到晚就爱添油加醋说离谱的话。


    政迟是上半场最后一位讲话的,据说是因为要提前离开所以往前挪了挪。讲话结束后,正好就是茶歇时间。


    政迟越过试图前来攀谈的所有人,去和石宴说话。


    政迟开门见山,“借一步。”


    石宴:“嗯。”


    既然在这里谈话,应该也不是太正式的内容。八成是商定双方私下的安排,因此也没有特别避着人。在场大多数人都知道,包括坐在第二排的郑秘书长,心里清楚明白。


    政药办这一场耗资不菲的学术会议,三分是真为交流资讯,七分是为了争得与石宴对接的资格。


    当然,仅仅是资格。


    虽然是休息时间,但没几个人散去,或近或远或在自己位置上窥探,看政迟,看石宴,好奇他们在低声谈论什么。毕竟是那样的两个人物。不说身份背景,样貌也够令人瞩目。


    秦薄荷浅浅地打了个哈欠在等,自己旁边的男人居然已经安静地依着椅子睡着了。气息很轻,让人担心是否还有呼吸——本就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前面的名牌和自己一样什么都没写,只有姓名两个字:殷姚。


    既然状态这么差,为什么要来呢?


    虽然病弱,却很漂亮,不如说美丽得有点残破了,总感觉多碰一下,在这里突兀弄醒他的话,这个人就要像玻璃一样碎掉。


    周围谈话的声音变大,逐渐有人围过来,秦薄荷收回目光,一抬头才发现是政迟走来了。他的步伐速度和表情都表明一种拒绝攀谈的态度,就停在殷姚的面前,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唤醒他,而是将身边人递来的衣服抻开,批盖在殷姚的身上。大概是要直接将人抱走的意思。


    殷姚醒了,比刚才的神情还要更迟钝一些,眼睫眨了眨,辨认似的看了政迟一会儿,才说,“我睡着了。”


    “嗯。”


    他似乎有些愧疚,喊了一声阿迟。“我以为能撑到结束的。”


    政迟没说话,也不顾众人目光,将他扶了起来。替他穿好衣服,将人轻揽在怀里,低头看着殷姚的眼神,活像下一秒就要吻在额头上似的。


    自然是没有。


    直到二人离开。


    “石宴,”秦薄荷忍不住问,“他们两个是不是……”


    石宴:“嗯。”


    秦薄荷抓住石宴的手,借着劲儿起身,他倒不是病弱无力,纯就是想拉手。一边说:“但是总感觉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氛。”


    石宴扶稳他:“早年发生的事,我母亲是知道的,不过我只听过只言片语。”


    秦薄荷:“我去问问政琰。”


    石宴忍了又忍,还是面无表情地:“我建议还是少和他相处。”


    秦薄荷:“他现在算我半个衣食父母了。”


    石宴:“……我也可以买。”


    “表情好可怕啊,”秦薄荷一边走一边和他说,四周看看才发现都到会议厅门口了,“等一下。我看好多人都想和你说话来着,你不去应酬吗?”


    石宴看了眼表:“不,下午那场我不会参与。我还有别的安排。你也坐不住了,不是吗。”


    秦薄荷:“倒不用担心我……你什么安排啊?”


    “去陪你看望李樱柠。”


    秦薄荷一时间,好像忘了还有什么奢华的晚宴。被这么一拉着手,就跟着他走了。


    好一会儿,才说,“你刚刚。”


    石宴按下电梯,“嗯。”


    秦薄荷:“你刚刚特别帅。”


    石宴看着秦薄荷。


    秦薄荷:“特别特别帅,很夺目。眼睛都移不开了。”


    石宴:“我在看你直播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觉得什么。”秦薄荷也是知道直播间里的自己长什么样的,有些脸红,所以才在意,因此固执地问,石宴却不回答了。


    石宴是想,即便戴着模糊面容的十级美颜,也觉得夺目无比。因为本就不是因为容颜。秦薄荷认真,上进,专业又灵巧的姿态,实在让人移不开眼。


    在夜市那天,就吸引着石宴的目光。只是一个背影,就足以让人为之心动了。


    李樱柠的状态真的特别好,甚至感觉面色都红润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自己说是最近太轻松了,心态好病自然就好。


    看到石宴和秦薄荷一起来,她忍不住红了双眼,捧起秦薄荷戴着石宴送的腕表的那只手,颤抖着双唇开口,像是要说什么感天动地的话,弄得秦薄荷紧张不已。


    结果一张嘴就是,“嫁入豪门了啊哥……嫁入豪门了……”


    石宴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去与门口的胡应峥沟通对话,留秦薄荷在床边痛骂李樱柠。


    其实除了亲近的人,秦薄荷极其厌恶他人触碰抚摸,李樱柠自然可以摸他,但那个摩挲腕表的表情和动作都实在是太恶心了,让他意外地浑身不适头皮发麻:“你能不能少看点小说。”


    “不能,我不看会死掉。”


    病房内嬉笑怒骂,倒是十分活泼欢乐。隔着一道门,胡应峥严肃地与石宴交流完病患信息,询问起他与海外那边的领航教授沟通结果如何。


    胡应峥叹了口气,又吊起一丝精神,问石宴:“李樱柠的病历与检查结果不是都传过去了吗?怎么样。直接取消移交鑫二总院,请霍普斯教授过来操刀……”


    还能听见病房里李樱柠大笑着喊秦薄荷哥。又开着石宴的玩笑。秦薄荷抬高声音,叫她一会儿不要胡说。


    胡应峥:“……过来操刀,乐观吗。治疗效果怎么样?”


    石宴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公事公办的态度与从前并无二致。


    但他沉默太久了,胡应城催促:“你有话直说。”


    石宴说:“微乎其微。”


    “……”胡应峥不意外地叹了口气。


    霍普斯女士其实很早就回复了他的邮件,简讯上说她愿意见一面。但只从数据来看,李樱柠的情况病入膏肓。无论是谁都会建议保守治疗。若再人道一些,建议回家待在舒适的环境精养护理,适时可以寻找机构委托临终关怀服务。


    她基本上,没有痊愈的可能。


    石宴第二天,就将这个结果告知了李樱柠,隔日,他收到一封她写给秦薄荷的信。委托石宴,将其转交给她哥哥。


    秦薄荷深怕石宴回来听见,叮嘱:“我再和你说最后一遍,一会儿来了你把嘴闭上。不要乱喊。”


    李樱柠笑着点头,顺从地由着秦薄荷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扶到床上躺好。她看着秦薄荷来回忙碌,念叨他不过就出差几天怎么所有东西都移位了,找个水杯都找不到,就和小时候照顾她那样,一边尽心竭力,一边臭着脸发牢骚。


    李樱柠:“哥。”


    秦薄荷埋头翻柜子,不耐烦:“还要干嘛。”


    李樱柠:“你一定幸福。”


    秦薄荷还没找到杯子,也没听太清,顺嘴敷衍:“啊?”


    李樱柠拉长声音,说哥——


    “你一定会幸福的。”


    作者有话说:-


    专业知识的部分感谢一直以来充当顾问、知无不言的朋友小A


    同时谢谢大家的喜欢和评论还有弹幕以及推荐!!深爱你们——


    第40章  怎么算欲望淡薄?


    秦薄荷:“……受伤了?”


    秦妍:“嗯。”


    在机场送走石宴后,秦妍主动联系了秦薄荷,说要见一面。


    其实秦薄荷心里还是没有放下,但因为石宴,有了面对本心的力气,所以即便是秦妍翻旧账劈头盖脸骂自己一顿,也不会选择逃避。


    所以秦薄荷很平静,但意外的是秦妍也十分平静。


    她甚至一抬头就看见了秦薄荷脖子上未消下去的淤青,和秦薄荷有几份相似的眼睛眯起来,在他躲避不开的时候,伸出手轻轻按在皮肤上面,“怎么回事。”


    秦薄荷很久没和她近距离接触,有些僵硬。


    她想到什么,脸色更加难看:“你别告诉我是石宴干的。”


    “不是他。”虽然有些不解,但秦薄荷还是乖乖回答,“是李瀚城。”


    秦妍脸色更难看了,几乎让人觉得不适。目光沉沉的,令人感到十分压力,但手上的动作很轻。她没有收回手,而是抚了一下青痕淡淡的皮肤,看了秦薄荷一眼才收回手。


    “都让你小心点,为什么不听。我说了遇到什么事就联系我。”


    秦薄荷好像明白一点了。


    他好奇地问:“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秦妍没有回答,而是默了一会儿,开口告诉他李瀚城出事了。


    那天之后,网上的帖子被删除了,但不只是近期的被删,b站带了秦薄荷的很多娱乐视频也被下架,好的坏的都没了,包括他当初的一些无授权被搬运过去的录屏剪辑。


    做到这个地步,好像不是李瀚城能力能解决的。而且这个人再也没有找过自己,秦薄荷只当是威胁起效。但秦妍却说,李瀚城受伤了,很严重。


    秦妍:“而且人就在易芸生住着院接受治疗。我昨天去看樱柠的时候,顺带着去瞅了眼。”


    秦薄荷更惊讶:“易芸生……?”


    心里有个微妙的猜想,但因为比较猎奇,被秦薄荷刻意忽视。


    秦妍:“像被歹徒袭击了。说实话,我还以为是他去矿场遇到缅匪。关节两处脱臼,浑身青紫,腿打着石膏,还轻微脑震荡。而且也不知道是精神受了什么刺激,一直在胡言乱语。说医院有人要掏他腰子。”


    “……”


    秦薄荷想起见到石宴的那天。留意身上那股挥散不去的血腥味。原本被压下去的猜想又浮现出来。不会是……


    秦妍:“你和石院长,”


    想得入神的时候正好秦妍提到,秦薄荷心揪起来,“什么。”


    秦妍:“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确定关系了吗?”


    秦薄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笑着,“还是关心?”


    “当了主播之后就油嘴滑舌,还是以前那个小闷葫芦可爱一些。”她眼里浮过一丝笑意,淡了淡心,平静地说,“嗯。关心你。我希望你保护好自己。别人就算了,但是石院长的话,”她想了想,“也算值得托付。”


    “不觉得看起来像坏人吗。”


    “也有可能是坏人吧,但能从细节处看出品德。如果真的轻浮,相亲那天他必然会送我回家。毕竟我都暗示到那种程度了。”她翻了个白眼,“是同就早说啊。”


    石宴……应该并不是同性恋。


    其实,能一眼分辨出同类的本能,不仅是谣言,是真的,gay圈脏乱,无论有钱没钱,大多都和政琰一样玩得很花。在李樱柠没生病,快快乐乐上大一的那年,秦薄荷算是富裕的,甚至还是个能算上号的网红。私信自然邀请不断,一年来收到的骚扰看都看不过来。


    他也会觉得一个人无趣,推上的账号也有同步运营,不过那都是正经内容。但即便如此,私信里依旧灌满不堪入目的东西,随手点开就是光裸的腹肌和手持保温杯,再配上一些直白的话,看得秦薄荷直犯恶心。


    到最后杏欲越来越淡,事业欲反而爆增——为了让自己优秀到遇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裤裆二两肉的蠢货。


    但无聊或者孤单想谈恋爱的时候,秦薄荷也去过夜店或者gay吧,一晚上围过来的人品质都不差,比起网络上表露直白心欲的人,现实中搭讪的对象更体面,秦薄荷走到哪都是为人瞩目的对象,他知道自己受欢迎,所以才觉得无趣。


    无论对方多么优秀,英俊美丽或是身材高大,一晚上聊得也很不错……可以说是相谈甚欢。最后总能互相加了微信,但等到最后,这些人。


    通通都成了秦薄荷的客户。


    有一些还十分忠实。因为秦薄荷不卖假货,价格也好,还不刷屏。


    生意脑就是降温剂,每加来一个人,打招呼后,秦薄荷的第一句都是。


    MINT:朋友圈有喜欢的吗。可以看看。


    对方或沉默,或拉黑,或真的挑选起来。他好像都不觉得哪里可惜。只是每一笔交易达成后带来的愉悦感,都让秦薄荷无数次意识到,果然。


    上床哪有收款爽啊……


    但是,只有石宴。


    “……”


    也只有石宴……


    秦薄荷下意识按了一下自己嘴唇。从石宴上飞机到今天,他还是觉得有些后悔。


    在取完登机牌过安检之前,石宴看了自己很长时间。给他的通道没人排队……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秦薄荷也抬头看着石宴,觉得有些煎熬。其实内心里有个强烈的声音逼他让自己贴过去撒娇,说能不能别走,别去,不想你离开。一天都不想。但这是不可能的,既然是为了李樱柠,不说一个月,就算分开半年,也不该冒出这种念头。


    秦薄荷心绪紊乱,石宴也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好像并没有哪里不舍,这让秦薄荷更不愉快,反而拉开了距离。


    虽然视线抬起,秦薄荷才发现,石宴不是在看‘他’,而是一直盯着自己的嘴唇。眼神一如往常一样暗暗的很深沉,没什么光彩。


    秦薄荷踩着厚厚柔软的地毯,觉得地毯软,心也很软。


    后来因为慌乱和遮掩心跳,秦薄荷嚷嚷着起飞时间快到了一边推他。而石宴说,如果我没有登机,航司会一直等下去。


    当时还以为在说玩笑话,现在想来。


    石宴应该是在期待吧。


    ……


    其实可以吻上去的。


    本以为石宴是标准的无性恋,但从噬吻的架势来看也没办法讲他欲望淡薄。但如果将此总结成是秦薄荷的特殊性,那或许就说得通了。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和秦妍讲。


    “你要保护好自己。”她还是这么说。


    秦薄荷:“我会的。谢谢您。”


    秦妍:“就是知道你不会才要叮嘱。看李瀚城那个窝囊样子,以后也翻不起什么浪了。石宴把他安排在自己医院,想必还有别的事恐吓过他吧。”


    秦薄荷眨了眨眼。


    秦妍发出一声嗤笑,“猜也能猜得到。他一见我就狂给我使眼色,神经病一样和我说自己内脏不见了。我看身上干净的很,哪有什么切腰子的刀口,纯是接连受刺激给吓疯了。”


    秦薄荷移开视线,“我也没说,石院长就是个好人。”


    “樱柠的情况不错,你把她照顾得很好,但是你自己呢?”秦妍说,“我……以前很多事,也是我和你沟通太少。这个世界上不只是她的命有价值,你自己也同样重要。可能现在摆出长辈姿态来你也不会买账,但我想说的事,我并不反对你和石宴,我自己的课题会自己去解决,我是你的姑姑,我只希望你安全幸福。”


    秦妍说:“所以不要有压力,也不要因为那笔钱,就让自己以后半辈子喘不过气。就和我一直以来对你说的话一样,现在面对面,我再重复一遍,那笔钱,我一开始就不是给你的。从头到尾,它就不是一笔属于你的债务,所以也无需你来还。”


    秦妍;“不要被任何事情困住一生,既然也有了喜欢的人。就大大方方活在当下,享受生活和爱情。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不要在最年轻的时候留下遗憾。”


    她还有事,说完就离开了。留秦薄荷一个人无声地坐着。


    窗外原本灿烂的阳光被厚厚的密云遮掩,秦薄荷稳准地知道,这座城市又要下雪了。


    面前的两份热饮品都已经不再滚烫,原原本本地放在那里谁都没动过。秦薄荷伸出手,拿起她的那杯,握在手心里,似乎还有余热。


    就那么温温地,与自己体温融和在一起。


    舒适地想要叹息。


    纽约也在下雪。下大雪,今年的雪比往年的还要大,清晨的铲雪车从门前驶过,推出一条道路,又很快被薄雪覆盖。


    白晓阳今日在家接待,免费给学长提供心理咨询。他未婚夫在厨房煮意面,似乎只做了两个人的份。


    “发现恶意无法控制,”石宴沉寂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对李瀚城实施的暴力行为违背了自己一直以来恪守的处事条理。


    白晓阳问他是什么感觉。


    石宴诚然:“很痛快。威胁他的时候,心情愉悦。”


    白晓阳:“你认为这也是掌控欲作祟?”他似有若无地说,“我理解,这本身也是一种权力博弈。压制对方的同时感到兴奋。但这里的问题和那些没什么关系。”


    石宴:“嗯。”


    白晓阳换了个问题,“学长明确自己是喜欢薄荷的,对吗。”


    这本来也不是秘密,他大方点头。


    “有性欲yu?”


    石宴还是点头。


    “能确定,”白晓阳摘下眼镜,“情绪障碍,亲密关系受损,内分泌紊乱。因为争执产生应激反应。”


    “嗯。”


    “我还以为来问诊是想多聊聊幼年创伤呢,但如果仅仅是这些事——没什么严重心理疾病,显而易见。”


    石宴:“那我为什么失控。”


    “其实,很简单,”白晓阳尽量委婉,“在我看来,可能,学长你,有比较严重的……”


    石宴蹙眉:“但说无妨。”


    白晓阳:“你性压抑。”


    石宴:“……”


    “你们在说什么,”段屿懒洋洋地举着锅铲出来,铲子上还沾着肉酱。


    白晓阳:“好香啊。”


    “饭煮好了,”段屿对表情有些空白的石宴说,“学长什么时候走。该回酒店了,不饿吗?”


    “段屿!”白晓阳说,“学长好不容易来一趟,而且……”


    “好吧,可是我没有做他的。”段屿想了想,“给他煮一包珉抒带来的辛拉面。”


    赶到这个份上,石宴多迟钝也不可能再坐下去了,他直接起身,虽然脑子里还在思考白晓阳的诊断,但按照他对学弟的了解,应该不是在开玩笑。


    白晓阳无奈,但毕竟段屿就差没把锅铲对准大门让石宴快点走了,他只将石宴送到门口,“学长,你该多和我聊聊的。你们总是不重视心理,无论是学科还是自己。”


    石宴的手机在震,听动静是微信来电,这个时候……应该是刚通宵下播的薄荷,最近复播,都是深夜场,他知道秦薄荷是为了和自己对上时差。


    不过他没有急着接听,而是先对白晓阳说,“有机会吧。我还会再在纽约停留半个月,事情很多。”


    白晓阳思考,“那天在霍普斯办公室,来问询的人很陌生。”


    白晓阳见到的人应该是政迟,在石宴来访一周后,霍普斯同意与患者家属见面,对方当日就来了,雷厉风行,落地的时候已至凌晨。


    石宴简短地说:“算是资方。”


    白晓阳心里清楚,“所以学长这次来,不是为了薄荷的妹妹吗?”从石宴的描述中,明确了二人相遇的来龙去脉。


    石宴说:“不是。”


    手机响了一会儿就停了,他与白晓阳道别。一道门隔绝白石楼温馨暖和的氛围。夜风让耳廓刺痛,头发和肩都落了雪。


    现在天气还是差,石宴准备坐到车里再给秦薄荷回电话。


    但等到准备回拨的时候,却发现来电显示并不是秦薄荷。


    不是秦薄荷,也不是石芸,不是下属,不是医院财务。不是政迟。


    是胡应峥。


    窗外的雪呼扑扑簌簌在下,和那天夜里如出一辙。伴随夜风还能听见秦薄荷嘶哑的哭声,还有微弱的、像快要融化在自己怀里一般的薄凉体温。


    现在国内时间是早上五点零五分,石宴拨回电话,言简意赅:“什么事。”


    对方语速中缓,但同样简略干脆,说了什么,然后在静默声中,不知等了多久,胡应峥先一步挂断。


    石宴放下手机,启动车辆。却没有行驶。而是在手套箱内取出香烟,看着晚间夜色,逐串亮起的路灯,擦开一束火焰,深吸过后,呼出所剩无几的雾气。


    雪像加速似的越来越大,已经开始影响行人通行。远处铲雪车的警示灯闪来闪去,石宴在车里坐了许久。


    五点四十五。


    五点五十。


    五点五十五。


    六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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