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和我……睡吧-
“不要听Tata胡说,我平时说话就这个声音。”
“我知道。”
“你怎么还帮我收拾了摊位啊……”秦薄荷低下头,习惯性用下巴摩挲着围巾。“都说不叫你帮忙了。本来让你等着就很过意不去了。”
“……”
秦薄荷说半天,石宴也没有回应。忍不住抬头,又发现他正在看自己。
口腔里传来咔嚓的声音,像是咬碎了什么,秦薄荷这才想起来,是刚刚喂给石宴的薄荷糖。
……不会是吃东西的时候死也不说话的信念感吧。城里人管这叫什么来着,家教吗。
石宴喉结滚了滚,似乎是把糖咽下去了,缓了一下才说:“顺手而已。”
秦薄荷内心:还真是啊!
“好吧,谢谢你。”秦薄荷说,“也谢谢你送我回家。”
石宴:“谢谢已经听得够多了。”
秦薄荷:“说谢谢又不花钱。”
石宴被噎了一下,秦薄荷忍不住笑。
他今天心情真的很好,不仅货物卖个精光,好多平时出不掉的小垃圾也都半折半送地清出去了。
虽然离开夜市很冷,但内里却暖呼呼的。
已经有多长时间没这么开心了?记不起来。但是。
秦薄荷侧过脸,能看见石宴挺括的肩膀,他这件大衣也是从秦薄荷这买的,当时推销的时候就有私心——这件石宴穿会很好看。品牌都只用健硕的白人,认识的也就石宴能完美地将版型撑起来,果然。
毕竟是步行广场上的后街夜市,要去允许泊车的路边还有一段距离。虽然一会儿要带石宴去自己家,但这段并肩走着的路程只有他们两个人。
街景美丽,心意松弛。无论是谁都不想要这样的时光过早结束吧。
“这里。”石宴让秦薄荷走内侧避车,他伸手揽了一下秦薄荷的肩膀,从怀里带过去,只是短暂的一下,
“……”秦薄荷问,“你对谁都这样吗?”
“不是。”石宴先否认,后才想起来问,“哪样?”
“关怀备至。照顾朋友的时候像、”秦薄荷抿了抿,“像谈恋爱。”
石宴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得出结果,“不会。我没什么朋友。”
秦薄荷:“……”
石宴不解:“怎么了?”
“就当你直男意识不到吧。”秦薄荷看到路边石宴的车了,他叹了口气,“石院长,我知道你是出于好心。但既然是朋友就要互帮互助,不用总是习惯性照顾别人,会让人误会。”
石宴:“误会什么。”
秦薄荷尽量用最最轻松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误会你是不是喜欢我。你不是知道我是同吗。”
石宴站住了。
“秦薄荷。”
秦薄荷吓了一跳,“啊?什么啊。”突然喊名字喊这么认真,让人心跳漏好几拍,他整个人下意识绷直了。
石宴扶着愣怔的秦薄荷,将他的肩膀转向自己。
繁华市区的路灯崭新明亮,整齐地引出车流不息的马路。将近深夜行人并不太多。这个温度,总感觉一会儿从天上往下飘雪。
石宴认真地看着他:“听我说。”
秦薄荷睁大眼,石宴力气很大,不知道该不该挣脱。
倒是说啊。
“在我看你就只是普通人。没有什么同不同一说。我支持所有人不分性别和种族寻求爱情。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我绝对不会因为性取向这种东西就给予谁特殊的对待,尤其是你。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
石宴说得格外严肃,一副我不恐同我打心底尊重这个多元世界的认真样子。深怕哪里不对伤害到了秦薄荷。
“……你说得对。”秦薄荷点了点头,“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石宴蹙起眉,“你不信?”
“……”
秦薄荷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目光坚定地转过身,径直向石宴的车一路摸索过去。
石宴追过去之后,猜测秦薄荷貌似生气了,但却反思不出自己是哪里说了错话。
左思右想,也觉得自己一点都没错。
他不知道秦薄荷其实没生气,也不知道秦薄荷其实一路上在心里骂了他很多句笨蛋和木头。
即便觉得闷,但秦薄荷发现自己内里依旧是暖和的。就算再怎么无语,也不会影响心情。
时隔好久的轻松和喜悦,仔细想来都是因为石宴。
就算不说近期,纵观这忙忙碌碌除了挣钱也不知道干嘛的小半辈子。
也能算得上最开心的一天。
“石院长。”
“嗯。”
“感觉要下雪了。”
“……”
李樱柠。
“……”
“李樱柠?”-
早在路上的时候,就发现空气的湿度不对劲。
“李樱柠,你开玩笑吧。”
下雪前和下雨前,特有的那种湿度,还有气味。
“胸腹部起伏规律,还有呼吸心跳,瞳孔没散。黏门窗工作量不小,应该还没多久。车很快就来,保持冷静。”
小时候就比别人要敏感一些,总能提前一两节课就预知到今天要下雪。
“不能待在室内,去走廊,她需要新鲜空气。让她侧卧,扶好头。”
即便天空晴朗,但其实乌云聚集起来也就一会儿的功夫。
“我现在能做什么,我要不要再打个电话,或者我亲自去?我不能在这空等着。”
云一旦厚厚地聚集起来了,无论先前阳光多好,都会转变成一场冗长无尽的特大暴雪。
“湿毛巾是给你擦脸的,不是她。让她呼吸。”
雪还真是越下越大,白天哪看得出来气象骤变啊,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去摆摊。
“秦薄荷。”
好大的雪,冷死了。明天会在马路上撒盐,人工化雪后更冷。
“秦薄荷,别哭了。”
这不是第一次坐救护车。它无论是闪烁的灯还是警笛频率都引人焦虑。听久了感觉会疯。
“对不起。我把她逼到这个地步,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石院长,石院长。”
道谢不需要花钱,道歉也是。平日里之所以能脱口而出,就是因为熟识它毫无价值。
“对不起,石院长。”
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一切都失去控制只能听天由命的话。
“帮帮我。你先别走,帮帮我吧。”
求救也不是不行。
“我知道,我会帮你。”石宴搂紧了躲在怀里的身体,秦薄荷的手无意识抠紧了石宴的背,像只惊悚的猫,浑身绷直。
秦薄荷的惧意太具体,也无法稳定地保持冷静。只是不停地道歉,对他,也对李樱拧。
“不用害怕也不要担心。”他这么安抚着。
但秦薄荷表现出的痛苦和身体一样削瘦,几乎听不到哭泣的声音,只有肩膀在一下又一下、无序地耸动。
像团雾被他强制拥在身体里,松开手就一定会挥散干净。他又想起那天抽烟的秦薄荷。孤立地和自己的影子待在一起,在月亮下头,凉凉地晒着。
石宴眯起眼。
“我向你保证。”
秦薄荷调整着呼吸,他扶着石宴的肩膀,适当地拉开一小段距离,迷茫地抬头看他。
石宴的手抚握着秦薄荷的后颈,将他按在怀里,秦薄荷没有挣,而是几个抽噎的呼吸过后,伸出手环住了石宴的脖子。
嘴里还是在不停道着歉,似乎是为自己不当的行为道歉,又或是别的。秦薄荷觉得这么做不妥当,但也无法停止。既然石宴允许依赖,那此时就只能讲不值钱的对不起。
对着这样的秦薄荷,石即便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也无法为此负责,但还是,“她不会出任何事。相信我。”
秦薄荷没什么力气:“石院长。”
“相信我。”石宴只是重复着说,“相信我。”-
秦薄荷坐在病房,愣愣地看着窗外,就连窗沿都积了雪。楼层太高了,对面培训楼黑漆漆的,一点月色也不见,应该都被云挡住了。
背后的门一打开,秦薄荷就站起来,“石院长!”等看清来人,他怔了一下,“胡医生。”低声问,“我妹妹、”
“你别急,”胡应峥表情并不凝重,“只是轻度烧炭中毒。急救检查洗胃输液都很及时,她没吃多少药。而且发现得确实够早,这是最重要的。”
秦薄荷从上车前就提着的一口气,此时终于算是泄了出来。他甚至因为这一大口呼吸有些头晕。
胡应峥体贴,“坐下吧。你自己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
“谢谢您,真的谢谢。 ”秦薄荷没有坐,他只觉得一股冷气围堵在胸口,怎么缓都没法通透。见胡医生居然去倒了杯水给自己,他有些愕然,又敬又谢地接了过去,“大晚上的,又麻烦您了。”
他和蔼一笑,“没事,”又说了李樱柠的一些情况。秦薄荷问起石宴,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秦薄荷,眼里有些促狭但无任何恶意的光,“患者那边基本都是他亲自照顾,检查报告都直接在系统看的,这会儿去安排高压氧舱。等安顿好了就回来了,但应该不会很快。”
秦薄荷坐不住,“我能不能去看看。”
“不用,”胡应峥表明李樱柠的情况家属不建议进舱陪护,“就交给石宴去操心吧,你做好后勤就行。”
“嗯……真是麻烦了。”
秦薄荷微妙地发现胡应峥的态度和之前不太一样。倒不是说之前不好,作为一直以来对接的医生,胡应峥非常专业负责。
但今天总感觉对方笑吟吟的表情里多了不少好奇和探究。
“对了,缴费!我去缴费。”秦薄荷心落了地,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出。正要拿着手机赶去,又被拦住。
“石宴带着去的。缴什么费啊,单子都没打,”胡应峥笑道,“自己的地方,说句话的功夫。你要实在想给,直接转给他,还省跑一趟功夫。”
秦薄荷愣住,又听他说,“这个情况不住院不行了。生活用品也是,还有,”他拍了拍单人套间的床,“如果需要什么特殊的。石宴已经叫人商店那边说过了,你去拿就行。不会收取费用。”
这么说着,秦薄荷才发现。这间病房只有一张床,灯光柔和,墙壁洁净,窗户也很大,窗帘不是统一的,装潢和之前的普通病房比很不一样。就连床边的仪器看起来都很新。除了病床和比常规尺寸大一圈的床头柜,还有一个单人沙发,一个小矮几,一组储物柜。门口左手边就是独立的卫生间。
在他恍惚的这段时间,石宴安排好了一切。
但秦薄荷脸色不明。并没有松一口气,看着一屋子崭新的物件,他反而清醒了不少,同时在心里惊讶,并懊恼。
居然不知不觉间依赖到了这种地步。
“你和我们小院长,”胡应峥是大晚上被扯起来的,理由还是那一个,石宴跟别人没那么熟。而且不是他来也不放心。之前没探到结果,这一次就能确定了,“关系不错啊。”
秦薄荷:“受了很多照顾。”
胡应峥:“同学啊?”
秦薄荷摇头,“不是的。”
胡应峥稀奇,“我还没见他来往除了大学同学以外的朋友,”到了这个地步,石宴行动态度都很明显了。但凡有情商,就不会把秦薄荷当普通人来看。他打量秦薄荷,又忍不住问起年轻人是哪里的,“我听着不像本地人。”
“确实不是鑫城本地,我祖籍在细连。妹妹成绩好考到鑫交大,我陪她过来读书的。”
“你也是交大的?”胡应峥本科就是交大医学院,研博去了日本。见到同校晚辈,忍不住亲切了些,点头赞道,“那你两个的成绩是真的不错。父母一定骄傲。”
既然李樱柠没事,秦薄荷现在也缓下来了,淡然地笑了笑,“不是,我没有上大学。是来鑫城打工的。我父母,”他思忖了下,还是坦然说了,“在我们年幼时就离婚了,各自组建家庭后,再没怎么联系。”
胡应峥一向直人快语,到这个岁数,不顾人惯了,说之前也没想太多。“……想开点,”他不习惯道歉,除了哄孙女的本事,其实也不是很习惯安慰人。他想说点什么,但秦薄荷这个情况确实有些难言,先不说家里,就李樱柠一个也够折腾了。想了想,正色道,“你是有本事的,看你瘦瘦一个人,肩上扛着这么多责任。很了不起。就算读了一辈子书的人,要在你这个年纪抗事,怕是也难做到。不说兄弟姊妹,就是亲生儿子,母父病倒在床,恐怕也不及你一半诚孝。”
“孝……”
胡应峥不拘小节,“我这个意思。你懂就行。”
“哪里,胡医生,”秦薄荷说,“要不是石……”
“MINT,”石宴推门进来,也是先看见扭过头瞅他的胡应峥,“您还是来了一趟。没必要的。”
着急的时候,或是没太注意的时候,石宴会直接喊薄荷的英文。这也是秦薄荷的网名,因为一开始是微信联系最多,石宴也没有改过备注,下意识就叫了。偶尔就是会这样。
换别的人,秦薄荷一定会觉得难受尴尬。谁被喊网名不尴尬?但石宴可能和之前的语言环境有关,读起来就很自然,声音……也好听。
不如说,秦薄荷其实很喜欢石宴这么叫他。
“我看你那样,要是放下不管你妈到时候还得来问我。”胡应峥淡淡道,“和你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病人。就算你让我回,我也会来看看的。也不是小事。”
秦薄荷又紧张起来,“石院长,谢谢你。能不能和我说说樱柠现在怎么样。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石宴;“现在还没有醒,依旧在治疗。监护室会时时密切关注,你不用太担心。我说过,相信我。”
秦薄荷望着他,看起来还是一点都不放心。他去石宴身边,发现衣服上还有哭脏的痕迹,不自在地想要道歉,石宴却忽然把他的脸抬起来了。
“呃?”
“内眦肿了,血丝也多。”石宴只是观察,又将手放下,“你已经二十六个小时没睡了。”
秦薄荷这才反应过来石宴是在看他眼睛的情况。
“原来肿了啊……我说怎么又痒又疼。”秦薄荷后退一步,“我没事的,你不是也没睡吗,一直在忙。”
石宴没有接他的话,“樱柠目前不会出监护室,需要多观察她几天。这间病房是给你准备的。”
“什么?”
“嗯。你应该不愿意回家休息。就在这里睡一觉,起来我也会在。”他说,“我安排了人给你。如果找不到我,就和他联系,询问樱柠情况。”
就这么,安排好了一切。
原来他工作的状态是这样的。秦薄荷心中五味杂陈。说实话,欠太多,还是会和以前一样,有一种不舒服和焦虑并行的感觉。但因为是石宴,因为对他有些了解,那么焦虑会减半,不舒服却会增压。
石宴心知肚明,“账可以慢慢清算,但如果你再不休息,也没办法进行后续的陪护。患者做出选择,或许是因为不堪重负。但既然被挽救回来,那么清醒后就需要一场谈话。对你也会是一种消耗。”
秦薄荷说,“那封信……”
“那封信,我并不建议你看。”
或许是因为石宴那过于理智、甚至可以算得上冷漠的声音。秦薄荷和他交谈,便被冷冽的低音清理干净那团乱线。他闭了闭眼。“我知道了。”
石宴见他这样,声音和缓下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秦薄荷失意的时候,会塌下紧绷的肩膀,整个人向内微微缩着。
既是自我保护的表现,也是一种封闭与疏离。
其实在救护车上的时候,秦薄荷即便在他怀里,也依旧浑身紧绷。
无法松弛,无法完全的、彻底地将身体依托过去。他还是撑着力气,就像时时刻刻都预备着抽离。
“石院长,”秦薄荷习惯性扯他袖子,问,“她一定会醒吧。”
石宴垂眼,看着那只从袖子里探出的、白皙细瘦的手,也是有所保留地揪着袖口,力气很轻,不用抽就能将它松开。
“……会。”
“嗯。我相信你的。你说过了,”秦薄荷低声说,“我相信你。”
胡应峥在旁边干站着,被这两个晾了半天。
他倒也不恼,就背着手纯观赏。又好奇地来回看。
……不太对啊。
这气氛。
不太对啊。
石芸这儿子什么时候起这么会照顾人了?不对,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小词一套一套的,要不说平日里是轴,现在就是稳重。事事周全的模样,也不像是以前那副人情世故啥都不懂的样儿啊。
……别不是装的吧。
从外头读书回来的人,在岗位上至今也没什么风波,甚至口碑不错。那种不惯世俗的耿直其实并不惹人讨厌,反而被称为‘清流’,必要的时候还能因此特性给自己少很多麻烦。
“……”
仔细想想,这世界上大多只有虚伪的人才会得好名声。真是那种不善人际周旋的性子,怎么可能不得罪人?
胡应峥单边眉毛翘起来。
不对。
要真是装的……那简直是老谋深算,年纪轻轻的这心机未免过于深沉。石芸她怕是都不知道自己儿子本性如何。还说要多多照顾。就看他安顿秦薄荷的架势,需要谁照顾?
“咳咳。”
这两个越贴越近,胡应峥有点受不了了。
石宴:“抱歉。”
“不用,不用。那我先回去了。”
石宴:“昨夜下大雪,您路上注意安全。”
秦薄荷要送,但是石宴拦住了他。
胡应峥意味不明地扫了他们好几眼,到最后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房间的费用,还有检查那些,”秦薄荷确实有些头晕,就算是习惯日夜颠倒,那也是白天能睡回来,他现在看着确实不太妙,“我到时候一起给你。”
石宴没有拒绝,但会不会收下也是另一回事。他答应了,又安顿道,“好好休息。事已至此,有医院在。你首要任务是顾好自己。”
秦薄荷被他带到了床上,一按就坐下了,他确实觉得有些头晕眼花。
“有什么醒来再说。”
见石宴离开,秦薄荷忽然喊住他, “石院长。”
“嗯,还有什么事。”
石宴的脸色看上去也很不好。
想也知道,他昨天或许没有秦薄荷起得早,但从那通电话连轴转到现在,也有二十多个小时没休息了。
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寒气。肩上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想必医院几栋楼之间折返数次。
夜里那么大的雪,自己就坐在这里发呆。
胡医生说了,石宴安顿好了所有事。
说自己的眼睛肿了,但石宴也好不到哪去。暗红的血丝,衬得眉压眼比平时要冷漠,石宴好像有意识到这一点,说话也会刻意放缓。比平时还要耐心。
秦薄荷问:“后面还有什么事吗。”
石宴以为他问李樱柠,“没有。高压氧治疗要两小时,结束后会有相关医务人员照应。你不用担心。”
“我说的不是这个,”秦薄荷说,“是您……你后面还有什么安排吗。”
石宴说:“没有。”他说,“会回办公室休息。”
秦薄荷望了望他,又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在心底默默一番,看着虽然难掩疲色,却依旧在耐心等待的这个人,一咬牙,伸出手将石宴扯过来。
意外地没什么阻力。就像昨天把他拉进小巷那样。明明没花什么力气,但是一牵就过来了。
“怎么了?”
“要是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和我……睡吧。”秦薄荷扭过头,其实说不清的情绪杂乱,但他困得无法细想。
想必石宴也是吧。
秦薄荷没有松手,而是轻声说,“这床不小,我们两个靠紧一些应该睡得下。行政楼在最北边不是吗,外面全是积雪。反正这是你家医院。这层楼也没几个人。就算睡了,谁也不会说你什么吧。”
“……”
秦薄荷抬起头,因为困倦而迷蒙,思维意识却清醒。
“还是说,您介意啊。”他想起石宴之前的话,故意道,“因为我是同性恋。”
作者有话说:
入v啦, 感谢主人们支持正版
将两章合并到一起了!
第22章 这不是吻吗?
秦薄荷知道石宴别无他法。
但即便不这么说,他应该也不会拒绝。
是很累的一天。对他们来说都是。
撑着疲惫的身体洗漱回来,秦薄荷蜷在床上已经快要睡着了。他环视四周,再一次感慨病房的环境。应该是铺了全层的地暖,温度比在家里开小太阳要舒适多了。也不干燥。
只是房间确实很小,石宴就隔着一扇门洗澡。疼热的水汽让湿度一再提高。
秦薄荷的头发也是石宴帮忙吹的,就坐在小沙发那里,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男人的五指疏在发间,熟练地拨来拨去,和理发店的体验几乎一样。
说实话秦薄荷还在想他到底是谈过几个对象。吹过多少头发才能这么熟练给别人吹头。
当他憋了又憋最终还是装作不经意地问出来的时候,石宴说,“我没有给人吹过头。”
“啊,”装得和真的似的。秦薄荷‘不在意’道:“可是您很熟练啊。”
“嗯……”
石宴沉默地收了尾,秦薄荷摸着自己难得蓬软的发稍,回头给了他一个笑容,“我也就是顺口问问。”
“是很有经验,但不是给人吹。”
“啊?”
“我在外读书时,教授家里养狗。我偶尔会帮他洗。”石宴看着秦薄荷,又补了一句,“阿富汗猎犬。毛很长,难打理。”
“……”
石宴看秦薄荷脸色,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于是又略急促地补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
“你比它好打理很多。”
“石院长。”
“怎么了。”
秦薄荷起身,“你去洗澡吧。”
趁着暂时独占一张病床,秦薄荷大字型平躺,直愣愣地看天花板。
光线也很柔和啊……公寓的那个顶灯,照久了会很晕,而且眼睛又酸又干。但是病房里的灯不冷不暖,就算直视也不觉得如何刺眼。
果然只要钱到位了,什么都好。
只要有钱。
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卫生间水声哗哗哗,石宴洗澡意外地不敷衍。秦薄荷当年高中住的是集体宿舍一屋子六个人,学业压力大晚自习结束后回去也就几分钟时间洗漱。
这一辈子都匆匆地过,总感觉还有什么任务没有完成……
要完成什么,大多都是为了别人。
秦薄荷被这个室内光柔柔地烘着,有点睁不开眼。
“但这也洗太久了吧……再不出来要睡着了……不对,我等他干什么……”睡吧。反正给他留了一大半位置。
正要闭眼,忽然床头柜上手机响了。秦薄荷下意识以为是工作,又是代理那边有什么突发事件。本能地睁开眼,伸手摸起手机就接。
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事情。李瀚城买走他一批货,秦薄荷没断链立马又去进了一些,这两天有个纠纷和难缠的同行装客户满世界发避雷贴。小助理和代理客服一直被私信骚扰。
估计就是这事。要么就是今晚直播间那场闹剧又带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秦薄荷一想脑子就疼,闭着眼嘟囔,“喂……”
对面一直不说话。
“喂?”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熟悉无比的轻笑。
这声音太熟悉了,也很妖气,秦薄荷一下子睁开眼,他一愣,看一眼手机,才发现尺寸重量都不对劲。
这是石宴的手机。不是他的。
打电话的人懒洋洋道,“我就说嘛,石宴这个装货。”
“……”
还在想怎么办,政琰又说,“神经病啊……立那冰清玉洁的人设。不缺人罢了。”
听语气,仿佛能隔空看见对面正翻了个白眼。
秦薄荷知道自己该挂电话,现在挂也还来得及。
但是那天那句呻吟,还有喘息,让人在意又好奇。
政琰忙中取闲给自己点了支烟,又忍不住笑话,“怎么不说话。你干嘛偷接别人电话……让我猜猜,他洗澡去了?”
秦薄荷:“不小心接到的,手机弄混了。”
政琰乐:“和我解释什么。”
秦薄荷想了想:“你是谁?”
“这个时间了你又是谁。”政琰身下的人挣了挣,他瞥了一眼,又笑着对秦薄荷说,“我就知道这人和我想的差不多。”
秦薄荷听着淋浴间的水声,到底还是有些紧张,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继续解释,而是,“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还能有什么事,”政琰忽然饶有兴致地,“宝宝我挺喜欢你声音的,就你俩多没意思啊,不如过来,我们三个一起玩吧?”
不知道是发生什么了,秦薄荷听见那边又有些动静,他若有所思地说,“你那边好像不止一个人。”
政琰:“多多益善。”
秦薄荷:“还是不要了。”
政琰眯起眼:“你比我想的要淡定啊。没确认关系吗?”
秦薄荷莫名其妙:“和谁确认关系。”他重新疲惫地躺回床上,闭着眼,“人在医院接这种电话,光听就感觉要得病了。”
电话那边默了一会儿。许久,才半热不凉地,“什么?”
“啊,你不是今天性骚扰石宴的那个人吗,”秦薄荷一边想一边说,“一嗓子出来他就把电话挂了。我举着手机惊呆半天,还在想谁这么倒霉。”
政琰惊讶:“那会儿是你打的电话?”又反应过来,“不是……倒霉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叫得很好听啊,”秦薄荷翻了个身,语气很是认真,“想必脸也很漂亮。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必要,但时间都浪费在石宴身上不倒霉吗。他真的是木头。”
政琰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有道理。”
秦薄荷困困地,“嗯。”
政琰:“你居然是这种性格吗。”
“我是主播。”秦薄荷说,“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你确实误会了。我和石宴只是朋友,现在的情况和你想的也不一样。”
政琰;“所以说为什么和我解释?”
秦薄荷:“我想帮他忙。”直白道,“你听起来是个麻烦,但好像也不是很坏。”
秦薄荷一本正经:“我不认识你,不过你应该看错石宴了,你们确实不是一路人。没有必要理会他,你不如找我,我还是微商。”他说,“你可以加我微信,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政琰哑然好一会儿,才:“听得感觉杏欲都消失了。”
“你也太不见外。”秦薄荷松弛下来,“不过我接这个电话还挺紧张的,但你一说话我就放松了。”想了想,补一句,“我也挺喜欢你的声音。你方便加我微信吗?我找货能力很强的。”
也可能是因为太困了,没力气思考太多。
政琰没有再说话。
卫生间的水声停止了,秦薄荷睁开眼睛。他看屏幕,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挂了。
石宴的手机没有密码锁,秦薄荷权衡了一下,将通话记录删除了,又把手机放回原位。有一点心虚,但并不太多。
“秦薄荷。”石宴喊了一声。
秦薄荷给他留了很大一块位置,自己蜷在靠护壁的一边,被子也只捞了一小点。
沐浴过后腾热的体温和气息与平时不太一样,秦薄荷闭眼假睡,头顶的热源稳重地移来移去,他不知道石宴在干什么,正装不下去的时候,忽然就听见啪地一声,头顶的灯被关了。
闭着眼的时候果然感官要更加敏锐清晰,秦薄荷甚至能听见石宴刻意放轻的、较低重的鼻息。
就在以为他怎么也该上来的时候,石宴将秦薄荷抱了起来。
“……??”
他更不敢睁眼,屏住了呼吸又想是不是发出点声音反而更真实一些。秦薄荷的思绪乱窜心也提起来。又怕忽然僵硬被发现其实根本没睡。
不过也就只是一下,他很快被放在床中央的位置。
石宴没有上床,而是将秦薄荷原本堆给石宴的被子盖回了他的身上。掖了掖可能会漏风地方,就离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分钟或是十几分钟。秦薄荷在黑夜中缓缓睁开眼,他听见男人稳定频率的呼吸声。带有疲乏后熟睡特有的闷沉。
他掀开严严实实盖在身上的被子,坐起来,看着单人沙发上侧身肘靠扶手睡着的石宴。
“石院长。”
秦薄荷喊得太小声了。甚至他自己都不太能听得见。
“石宴。”
这一声更小。
比起刚才接电话时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名字,现在好像更困难一点。
他不是为了叫醒石宴,也不是想要喊他过来。就只是看他在那里——那个不算窄小但也无法让人舒适休憩的单人沙发。一个人,像守着什么东西似的,精疲力竭地睡去。
秦薄荷看他一会儿,下了床。拖鞋居然也被码得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他抿了抿嘴,没有穿鞋,而是轻轻走了过去。
还真是累了,睡得很沉。头发是半湿的,毕竟没有人给他吹。
之所以不吹,是因为怕声音太响?
秦薄荷缓缓蹲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从下往上看他。
自律至今的习性就是永远紧绷着,睡觉的时候也不意外。可能这个男人在自家床上都是四平八稳的拘束模样。
胸膛起伏着,虽然气息是热的,但是皮肤开始变凉。
“这张脸啊……怪不得招惹上人家。”
“睡得好沉啊,这也不醒。”
秦薄荷念叨两句,感觉自己也没有力气把石宴拖到床上去。所以只能这么冷冷地看着。
“为什么对我这样啊。”
他看着石宴紧闭的嘴唇,下颚锋利,因为低垂着头,阴影从斜面切过来,更显得立体。
秦薄荷一边看他,一边奇怪地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又没有东西给你。
他缓缓抬头,身体像前倾,毕竟环境昏暗,他想再仔细看清楚石宴的脸。
看不清,就再往前。反正也不会醒。
“我这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从来都没有。”
秦薄荷不咸不淡地说,听不出情绪,自己也想不明白。
“你不是也知道嘛,我是个眼里只有钱的骗子。”
靠他太近了,皮肤都能接收到石宴呼吸的热量,鼻梁就差一点靠上了他的。像试图唤醒……又怕他真被唤醒,秦薄荷声音轻得像雾似的,试探地喊,“石院长?”
他抬了抬下巴,在这种距离下,嘴唇总是最敏感的。因为心里知道有多近,知道稍微动一下就能贴在一起,在这黑漆漆的、安静的病院,逼近清晨,除了自己没有人醒着。
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触碰,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太近,所以石宴发稍缓缓凝下来的水滴砸在了秦薄荷的脸上,好在室温舒适,也不是很冰。于是他用最微弱的音量,胆大包天地喊着,“石宴?”
秦薄荷垂下眼,又短促而虚弱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石宴。
这下连自己都听不见了。
总感觉是类似于恶作剧一样的试探,在即将贴上触碰的前一秒,秦薄荷低下头,离开了那具身体。
他缓缓站起身,没去穿鞋,脚步很轻、动作也很轻。去打开储物柜,将叠得方方正正的薄毯取出来抻开,然后盖在石宴身上。担心弄醒他,只揽了揽。
秦薄荷又困又麻木,他不想再看石宴。于是爬上床裹好被子,睡着的速度比自己琢磨猜测的其实要快很多。不一会儿, 呼吸也逐渐平稳。
石宴睁开眼,看着秦薄荷在床上缩着凸起一团的背影,眼里不见太多疲色。
他只是看着秦薄荷。身上被盖好的薄毯滑到了地上,柔软地围在脚边。
石宴没有去捡。
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
思索起方才沁凉的呼吸与触感。是鼓足勇气上前又带有自嘲意味地离开,和海浪一样。没有一点意义,也没有一点重量。
作者有话说:
抱歉主人们久等了!!
谢谢大家的评价和打赏——!
我喜欢你们呜呜呜……
第23章 怎么不喊石宴了-
“石院长还是不在吗?”
小张点点头,“这两天医院比较忙,”他手还放在键盘上,好像等秦薄荷一走就要继续噼里啪啦地记报表,“要实在是有急事,你直接去他办公室等吧?”
话音未落,身后的同事扭过来问,“政药和我们接的那个是姓陈不?矮矮的。”
“不是他,是另一个男的,”小张没回头,“仪器现在还签不了得等老大回来。”
“他一直催总不能放在人家那边一辈子吧。”
小张还没回答,门口有女声喊,“严院长要去年的财务预算。文件找一下。”
“他要去年的干啥?”
确实是忙。一会儿一个事。
秦薄荷站在这,不想影响办公室工作,于是往门口挪了挪。思考要不要去石宴办公室等他。
从醒来后石宴就不在病房,当然,看时间也不可能在,他醒的时候已经下午了,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回代理消息。
忽然跳出来一个好友申请,秦薄荷点开发现居然就是昨天那个打电话的人。叫政琰?
名字还挺那个的……头像是本人吗,好艳丽精致的样貌。爱打扮,就一定爱买东西。
又捞到个大客户。秦薄荷暗爽了一下,但是没有通过,只是搁置在了一边。他心里还挂念着李樱柠,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找。但给出的结果就是,“还没有醒。”
再这样下去就有些危险了,秦薄荷没进去看,但也没有回病房,而是在等候厅默默坐了一会儿。他想去找石宴,但却哪里都找不到。
财务部在行政一层,正好有秦薄荷之前见过的熟人,所以才来跑来问。
小张:“他要去年的干啥。”
“不知道,你先找。”她又看了眼走廊那边,见没生人,笑着挤进来,放轻声音,“我刚从五楼下来,咱那位办公室门还锁着呢。”
小张跟着嘿嘿一笑,装傻道,“哪位啊。”
“去你的,”她没接茬,自顾自说,“唉你不知道,昨天不是小林值班吗,人亲口和我说的,小院长大晚上亲·自·送病人过来,给她们一窝都薅起来了,还亲·自·给家属开了个十二楼的单间,都在问是谁。”
小张看着电脑屏幕手里没停,跟着笑,“八卦不八卦。”
“不爱听算。”
“爱听爱听,”他喊住,“‘家属’男的女的啊?”
“女的呀……男的我和你说什么。就听小林说,夜里也没太看清楚,人家瘦瘦的可漂亮了,短头发。裹着院长的外套,贼弱不禁风。”
秦薄荷身体动了动,靠着墙,脸上有些疑惑。一边冒问号,一边耳朵竖了起来。
“她和我说,昨天晚上小院长根本就没回家。”
小张和身后同事一起哎呦一声,“睡病房啦?”
“可不是。”她抱着胳膊催文件,闲下来又忍不住,“单人床挤一起。她讲人家一早就出来了,天都没亮,都还没换班呢,小院长就那么静悄悄走了——说湿淋淋的,头发都没干。是在里面洗了澡出来的,啧啧啧。”
“没听见啥动静?”
“我问了,她说没。就算怎么着也不可能让人听着啊。”她嗤道,“还说什么冰清玉洁,我劝她们都别对这种品相的男的抱有幻想。说实在的,都一个样。”
“我不一样哈,”小张不乐意,“少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你也得有那个硬件条件啊。”
办公室的人都哈哈笑起来。
“找到了姐,”找文件的小文员嗒嗒嗒跑过来,把个册子递给她,又对小张说,“石院长回来了。刚是不是找?”
“对,”小张背后的人脖子一伸,“逮她要签字咯。”
小文员估计是实习的,乐呵呵道,“行,那我再跑一趟。”
秦薄荷原本默默,既然听见了,便过来,“石院长回来了?在办公室吗?”
“您是……”
秦薄荷顿了顿,“是他朋友。”
“啊?”他十分意外,像是不太信,“她朋友……?”
秦薄荷眼睛眯了眯,“嗯。”他说,“我正要去找。要送交什么东西我可以帮忙,如果您放心的话。”
小张对身后的人说:“多大的事。就给人家吧,”他又指挥实习生,“正好要用你,你这会赶紧帮我去西门门卫那边取个东西。得快点,我急着用。”
实习生点头,对秦薄荷说:“那您直接上五楼右手廊最里面。”
“好。”
秦薄荷一走,小张看着他背影,总感觉很眼熟,但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谁。但又有人跑来喊他。如今年前,再过两周就除夕了,事情多到爆,也没有空闲去深究。
秦薄荷抱着文件在电梯心乱如麻。
石宴早早就走了吗?头发还没干……什么意思。
他当然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就算那会又困又累,但脑子是清醒的。
而且也没有真的吻上去。石宴明明就睡着了。
那么安静,分明就是睡着了。
就算真的走,说不定是半途觉得不舒服又醒过来,那单人沙发本就不是给人睡觉的地方。还靠窗。
“……”
没睡着吗。
电梯门移开,秦薄荷迟疑一下,还是大迈开步子。他不准备为此内耗,反正左右都是要问,不如就问问。就算被发现了又能怎么样。
石宴信誓旦旦说不恐同,总不能打自己的脸吧。
办公室的门打开着,里面没有传来人说话的声音。管理层和人来人往的楼下不一样,十分安静。
醒来后没有石宴的消息,连条留言都没有。发去感谢的话也‘石’沉大海,既然在办公室也没有应酬为什么不回复呢。
被默许依赖,被尽心照顾。那个人一直以来的做法,让秦薄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生闷气的权利。
他脚步铮铮,越想越急躁,但内心还算安定。毕竟是石宴,不是别人。
像昨天那样,因为一通电话就烦一整天的‘情况’——秦薄荷不允许它再出现。
他鼓起没什么必要的勇气,一个身法闪到门口,想快点搞个清楚爽利,于是对着屋里不管不顾地开口质问:
“你早上!为什么走啊!”
声音不算大,但确实惊到了屋里的人。
石芸下午出去办事,刚回来不久,才脱下外套坐在桌案前,电脑都还没打开。
这一嗓子,让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门口也一同呆愣在那里的人。
“……”
她端详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人,但不管是一开始来势汹汹的模样,还是现在满脸想逃的模样。一旦脱离过分的滤镜、和面具一般温顺,讨人喜爱的表情,确实难以辨认……
石芸抬起眉毛:“你是薄荷?”-
“散会。”
石宴连着上午下午两个大会,也没吃饭,趁午休去看了一下李樱柠的情况。
他一直没有看手机,即便心里清楚秦薄荷醒来之后一定会找他。
会议结束,会议室里人零零散散没走干净,而是就后续一些话题闲谈几句。
郑清恬见他身边无人,上前攀谈,“您好。我是医学会神经外科分会的秘书,姓郑。”
“我知道,您好。”石宴与她握了握手。
“想必您也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我们发现在本地区的神经外科的学科领域,你们医院有些独到的优势。想通过共同承办的学术会议,将你们的优势学科推广出去,提供一个同行之间共同学习共同提高的机会。”
国外和国内不同,没有主任医师和副主任医师的职称,完成RP实习培训后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主治医生。石宴在取得所在州的行医执照与board certified后又自选进行三年的神经内科fellowship训练,当时MD和PhD是一起读的,学透支之后拿到MD-Ph.d学位后回来,读到这份上,本身更侧重科研方向而非临床,所以石芸才先暂让他在行政休憩。
但石芸没有大肆宣扬这些。分会邀请他去进行专题讲课,虽说题目自定。但又明里暗里引导阿尔茨海默病的课题方向,似乎清楚他当时随师研讨过的项目具体是什么。
这是大概只有石芸和他那几个同学才知道的事情。
“高抬,我只是一个民办医院的执行院长。”石宴笑笑。“这种好事也能落到我们医院,也是得学会青眼有加。”
她说,“您如此低调,实在是太谦虚了。有人才回来是业内幸事,我们有义务广而告之、发扬出去。”
石宴说:“我十分乐意。”
此次讲课活动,集合了鑫医大总院,交大医学院附院等,还特邀首都第二人民医院,第三人民医院的专家。是华东地区最高规格的学术会议,能在此会议上进行学术主旨发言的,都是学科领域内大咖级的人物。这种事一般挨不上民办医院获邀,但人才在谁手里,谁就得有话语权。荣获邀请,是显示医院学科能力的契机。积极参与,于他,于医院,都是好事。
又客套两句,她握准时机,笑着说,“您是否知道政药集团的董事长,政迟。”
石宴面上不显,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
怎么又是政药。
昨天政琰是个多荒唐的人他也算见识到了,当时话说得狠厉,想对方或许是能见好就收。
而且他说的是实话,政琰再如何闹腾,也冒不到政迟的眼前。
说到底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戚,石芸当时见来的人只是分部高层,明摆着被轻视,已经很不高兴了。她做生意没有政药早是事实,营收没那么广泛也是事实。但不代表影响力比政药低。这毕竟是两个相辅相成的行当,无法较其高低。
回去之后她越想越不舒服,现在更是听不得一个政字。
送来的器械一直都没有签字,冷处理——放在对方交接的人事那里落灰。这举动表达出她什么态度,已经十分明确了。
就是在甩脸子。也在表达即便是政药,她也甩得起脸子。送个仪器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她昨天自己就定了两台。下个月就到。
“自然是知道的。”
“这次神经病学新技术新业务研讨会。除了学会领导、分会主委,国内知名专家。同时政药集团董事长本人也会作为嘉宾出席此次会议,并聆听学术成果。前一天会安排各位的欢迎晚宴,会议全程所有费用皆由政药赞助。”
“……”
石宴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但这都不是条件。他是想单独见您一面。”或许更准确说,是见石芸。
石宴说:“想必也是政药告知学会我海外的学业资讯,是吗。”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笑了笑,“我也只是顺带着传达一下。贵院与药企之间的沟通合作,我们协会不参与、不干涉。您具体怎么做,还是和您内部沟通后再决定也不迟。”
她确实只是带个话来。
石宴:“我知道了。”
“和气生财啊。”她缓道。
人一走,容纳三四十人的会议室瞬间变得空荡荡。
石宴在原位上沉默地坐着思忖该怎么和石芸说,桌面上倒扣的手机震动起来。
好巧不巧,正是石芸的电话。
他捏着眉心,划开,“您——”
“你过来我办公室。”石芸的声音十分冷淡,听不出什么感情。“现在马上。”
一阵寒烈的风似的。说罢就挂了电话。留石宴继续对着手机屏幕沉思。
他也正好看到微信。
除了午后那几条干涩的感谢和询问,秦薄荷再没有说什么。石宴同样也迫使自己在忙碌的时候不去思考昨夜发生的事情。
但就在刚才,差不多二十分钟前。秦薄荷发来一条短促的消息。
MINT:石院长石院长石院长
MINT:【图片】
MINT:救命啊——
第24章 哭是因为你-
“你就是薄荷。”
秦薄荷站定在门口,心理咯噔一下。在想自己是要跑还是要装。
石芸比他要淡定太多,上下打量一番之后,笑了笑。
“进来,”她指着那个单人沙发,“坐。”
秦薄荷这辈子撒过很多谎。
他很擅长胡说八道,擅长将假的说成真的。无论是表情,语气,眼神,还是心意。
这世界上什么都可以演,恨意可以,爱意也可以。有些人没系统学过也能当个炉火纯青的骗子,这大概就是秦薄荷的天赋。要说还有什么天赋,就是能共情,能模拟,但无法真的在乎。
说难听点,就是冷漠,而且没什么良心。
秦薄荷认识石芸的时候,石宴还没回国。当时也不知道是谁教她学会直播购物的。
石芸生活稳定平淡,如今事业有成,应酬结束后回家就是三百平空荡荡的精装样板房,她又对小动物不感兴趣。要说孤单是肯定的。哪个女人不想辛辛苦苦下班回家后,餐桌上摆着煮好饭菜,浴室放好了洗澡水。吃饱喝足沙发上一躺,看着丈夫在厨房收拾劳作。那时候一边握着遥控器只选择自己想看的内容,一边感叹生活温馨美好。
这不是所有女人都想要的生活吗。
她无聊,又有钱,于是遇到了秦薄荷。
明明只是无聊看看,结果却被直播间主播亲热念出的名字硬控了下来,一毛钱都还没花出去,就指哪拍哪,事无巨细地解说,又笑盈盈地:“感谢‘芸芸众生’宝宝给我们直播间点赞”。
待花了钱,又是一通乱夸,捧得金主神仙下凡了一般。那时候秦薄荷这个号还没做起来呢,也就十来个人走走停停,石芸拍了几个所谓‘高货’,秦薄荷就在后台私信她了。
一开始只是随叫随到地陪聊,到后来当树洞也十分积极。轮到他自己,就坚强又天真地和她说那天崩开局的生活。
那时候也不推销,就陪伴,真是好清纯不好做作一小孩,给予她即便当了很多年母亲都没有体会过的那种感觉。
当时秦薄荷很惊讶,茶茶地说,“那他怎么不陪在您身边呀?儿女长大了也需要孝顺,您又是一个人,怎么可以跑那么远一直不回来呢?”
当然,秦薄荷认为自己说的这句话纯放屁。但他深知,他说的,这就是石芸这个年纪的‘长辈’最爱听的东西。
“您别怪我说话不好听。这不就是没良心嘛。怎么可以留妈妈一个人在家,平日都不陪您聊聊天。”
他懂该怎么替需要积累道德资本的父母说那些‘不该’说出口的怨言。
那时候本以为石芸会愤愤赞同,但却并没有。
她默许久,没有再发来新的语音消息。在秦薄荷等得开始担忧,以为自己说错啥的时候,她忽然说。
“是我的问题。”
就结束了这个话题。再没有提起。
其实这只是很短促的、三秒不到的一条语音,但秦薄荷却莫名听了好几遍。
或许是因为那是石芸一直以来用过的,最僵硬的语气。干涩的,不想再继续谈论的态度。
让秦薄荷忽然觉得恶心得要命。
秦薄荷是个年轻的商人,没有运营资本,没有积蓄,寄居在市场底层。
这样的身份,想要做起来,一靠哄,二靠蒙。卖弄色相是加分点,最重要的还是那一个字:
骗。
骗人钱财是一件坏事。几乎要和‘偷’并行。有良心的人是干不好这一行的,也不可能成功。
他说自己父母早亡,说收养自己的长辈搓麻将欠赌债,孤身一人从县城逃到大城市。说自己是单亲家庭,小时候是中产,父亲背叛了母亲,带走了家里全部财产,最后母亲自杀身亡,他一个人漂泊无依自力更生。又说自己有三个弟弟妹妹,小时候卖废品供他们读书。
那么多版本,他甚至不会记混。
他总能说得很真实,因为谎话就是得这么讲才能让人相信。除了天赋,当然也是因为总有那么几件事是真的。
经历过啊。不然怎么知道的?
骗石芸钱,他没有一丁点负罪感。
这些有钱人哀哀怨怨地对着他诉衷肠,说自己孤单寂寞苦,说花几百万几千万送出去读书的孩子不陪伴,说自己的丈夫或妻子在外花天酒地,说包养的小三小四又不高兴了,要在他这里买个十几万的包逗人家开心。再买个差不多的,换好几个地址,一晚上挥金如雨,秦薄荷收款,又转账,留在手里的并不很多。
他恶心死这些人了,感觉自己就像是景区里收费的告解室。听这个忏悔完自己出轨第二天换地址又买了两个包,听那个怨儿女怠慢寂寞寒心苦没一会儿又开始和他炫耀我孩子在xx国家当人上人简直太给我长脸啦。
石芸和那群人没什么区别。秦薄荷对她和子女之间的恩怨不感兴趣。
但能让他感到恶心,就是因为秦薄荷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后悔和亏欠。
‘既然后悔那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就好像是我说错了似的’
秦薄荷或许自己都没有发现,在他所编撰的所有身世故事中,导致悲剧的,大都是父母。而他们最终都毫无悔意地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还有他的‘弟弟妹妹’们。
所以他卖过那么多东西,唯独对石芸最昧良心。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莫名有一股怨恨。在提供情绪陪伴讨好她之后,又在财务上狠狠索求回来。
她好像发现了,又好像没发现。再低劣的货品也照单全收。依仗着这份默许,秦薄荷肆无忌惮。甚至引起石宴的注意。
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石芸对秦薄荷的移情,越来越像一个在弥补什么的‘母亲’,甚至浑噩又溺爱。一点都不理智,公正。
丝毫不像她当初对自己的孩子那样。
严苛到算得上残忍。
“秦薄荷。”
石宴打开门的时候,还在微微喘气。来得路上确实有点着急,因为秦薄荷的SOS,也因为再没回消息。
秦薄荷倒是完好无损地坐在那。
但石宴看到他的时候,还是阴沉了一下。
因为秦薄荷见是他,抬起头看过来,眼睛红红的。
明显就是哭过。
石宴过去,不留痕迹地把秦薄荷挡在身后,“这怎么回事。”
石芸:“没大没小的,你在和谁说话。”
“……妈。”石宴侧身看着愣怔的秦薄荷,不知为什么异常见不得这副模样,“你训他了?为什么。”
石芸没说话,见自己儿子这样有些稀奇。
“没有……”秦薄荷脸发烫,又很尴尬,扯石宴的衣服,“石院长没训我。”
石宴转过身,脸色也一看就是不相信,沉沉地又没办法问那怎么哭成这样。
“真没有,只是说了会儿话。”秦薄荷老实地说,“我之前……不是卖了石院长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嘛,我道歉了,石院长也原谅我了。”
石宴听得头疼,“你叫阿姨就行。”
秦薄荷哦了一声,对石芸乖乖道,“阿姨。”
石芸打趣秦薄荷,“你倒很听他的话。”
也不用秦薄荷往石宴身后躲,石宴又挡了个严严实实。“您叫我过来什么事。”
石芸电话里很严肃,听着像是生气了。
“嗯,李樱柠的情况要尽快做手术。这件事不能再推迟,你也不要想着全权推给胡应峥。用不着避这莫须有的嫌。”
“您的意思是要我来做手术?不行。”石宴拒绝,“我未必有胡主任稳妥。”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老胡的意思。李樱柠的情况他做不了。要么转院,要么你上手术台。”
石宴没有反驳,而是思考了一下,说,“我可以请老师过来。”
石芸知道他顾虑什么,点头,“有困难吗?”
“我今晚发邮件联系,但如果定下来,还是得去一趟见面谈事。”
秦薄荷张了张嘴,二人对话的内容一点水分都没有,他一句都插不进去,终于得到空闲,才,“不用的!石院长,你别因为这个跑一趟。”
“为什么。”
秦薄荷被他问愣了,“为、为什么?”
不是,还能为什么?那是多大的开销又得是多折腾人的一件事,他已经给石宴添了够多麻烦了。要请什么人来,要欠多少人情和费用……自己凭什么如此肆无忌惮?理所当然?
秦薄荷半天没‘为’出个所以然来,于是石宴也不再等待,他松弛了一些,对石芸说:“您叫我回来就是这件事。”
“我是不满你为什么瞒我。薄荷的妹妹住在我自己的医院我却一无所知,你和他接触这么长时间也不和我说。早知道,我早就会让你去负责。”她起身穿外套,淡道,“胡应峥也是有个本事的。”
“和胡主任没关系,他不清楚这些。”
“所以我恼的是你。”
石芸似乎晚上还有个饭局,已经准备离开了,“我还有事要问你,没时间了。等我回来吧。司机还在楼下等着。”
秦薄荷见状也站起来,似乎是要送送她,但又被石宴按着肩膀压下去了。
“石院长……”
“你在叫哪个。”
“叫你啊,”秦薄荷着急,“我去送一下阿姨。”
“不用。”
“嗯,不用。坐着就好,”石芸渡到门口,又对秦薄荷说,“照顾病患非常辛苦。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谢谢您,”秦薄荷还是站起来了,似乎要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咽,只轻声道,“对不起。”
石芸语气更加温和,“声音多好听啊。现在这样,比之前要更好。”她对自己儿子说,“交给你照应。你也是,”她看着石宴的脸色,心中一紧,其实也想温和地说些什么,但到底觉得无力,“工作之余,注意休息。身体出了问题影响得还是工作,不要本末倒置。”
她看到石宴的脸色不好,知道他操劳,也会心疼忧虑。但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不像斥责的斥责。
秦薄荷听着,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无力。手紧了紧,眼里又忍不住腾上热气。
只有石宴习以为常,他点点头,对母亲说,“是。我知道了。”
石芸刚一离开。
“你早上为什么走啊。”
“我母亲和你说什么了。”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刻开口,话不差分毫地叠在一起,都愣了一下。
秦薄荷见他看着自己,眉眼都是不加掩饰的担忧。于是空咽了口气,声音干涩,“你先说……”
正好,石宴也没收拾干净思绪要怎么回答他。“她和你说什么了,”似乎是觉得质问的语气略重,又放轻声音,“你为什么哭。”
“……”
这么问着,秦薄荷抬着头巴巴地望着石宴,不像是委屈但十分伤心难过。久了好像那双红红的眼睛又要聚集雾气。让人慌神。
石宴愕然,“秦薄荷?”
“……”
“她到底说什么了,她没有训斥你?是她专门喊你过来的?”
秦薄荷看着他,忽然就忍无可忍地,再一次哭了出来。就在石宴这辈子最手足无措的时刻,他将身体贴了过去,拉着石宴的手臂,放声抽泣。
“薄荷?别、”他笨拙地像端着精巧玻璃杯的蛮人,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弄碎手里的秦薄荷,连别哭都开始说不利索,只能这么听着。
较为亲昵的叫法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石宴自己没注意到,但秦薄荷听见了。忍不住又抓紧了些。
秦薄荷哭得石宴头晕,但又没办法在这种时候追根究底。
但这也不是第一次秦薄荷在他怀里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石宴第一反应,是李樱柠出事了。
他扶着秦薄荷的肩膀,将人推开,准备取自己手机联系询问情况,秦薄荷却像是知道他要干什么一样,伸出手挡住了。“不是的,”秦薄荷用手背弄着眼睛,“不是樱柠。我和……阿姨谈了很久。”
石宴没有再询问,而是默默看着秦薄荷。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让人心里更难受。
秦薄荷说:“是因为你。”
石宴说:“什么。”
秦薄荷说:“哭是因为你。”
第25章 秦薄荷要一直陪着他
秦薄荷能感觉到石宴的紧张。
其实这些变化很有趣,也让人十分愉悦。但他还是觉得很难过。
比起回答石宴的问题,秦薄荷更想知道。
早上为什么离开呢……
石宴拿秦薄荷没有办法,无可奈何下只能尽可能地去对他温和,“先告诉我原因。”
秦薄荷张了张嘴,其实很想将石芸和自己说的那些话告诉石宴,但忽然又什么都不想和他说。
“……我说你爱吃甜的。”
“嗯……?”这都什么和什么。
秦薄荷知道这么糊弄很失智,但他想石宴必定不会追根究底,“她问我你爱吃什么,我说你爱吃甜的。我猜的,我猜错了吗?”
“没有。”
“对不起……”
“就因为这个?”
秦薄荷抬头,“嗯?”
石宴掐着眉心,“就因为这个哭。”
“嗯。”秦薄荷抓紧他的衣服。
“她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秦薄荷不知道。
他一开始也在想。
‘……她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那时候秦薄荷早已看见她手腕上戴的那条浓浓润润的天价春彩,一眼看过就知道自己被溺爱了。石芸没有责怪他,就像猜测的那样,她有意而为之。是移情,也是补偿。
石芸和想象中一样宽容,对那些不予深究,听他坦白也没有生气,像是早猜到了似的。
比起那些,她意外的是石宴和秦薄荷的关系。超出了她对自己儿子的认识,不合常理。
她好奇的事情,秦薄荷也很好奇。
石芸对秦薄荷说,“我做你的客户,互相认识也有个一年半载,你听了我不少牢骚。比我那些朋友还了解我。你陪我聊天,可能也察觉到,我不爱说孩子的事情。”
以前石芸从不提起石宴,以至于其实秦薄荷和石宴结识之后对他这个人其实一无所知。
慢慢接触到现在,秦薄荷都一直觉得或许只是这个人太好了。无论是谁,只要倒在面前,石宴就会去救的。有人饿死在家门口,也会慷慨解囊。
石芸和他所有客户一样,一说起自己的事情就没完没了,秦薄荷一开始只想跑。
但听着听着,忽然发现她讲述的那些,石宴所经历的过往,她的内疚和自责,竟然感染到了自己,秦薄荷没想到他会觉得酸涩难捱,没想到居然会在脑海刻画石宴少年时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到无法共情任何人,毕竟要比惨的话,秦薄荷从来不承让。他哪有那么多心情和时间去在乎他人的喜怒哀乐。
可就是石宴。
他发现他在乎。
他不觉得麻烦,他想听下去,听到又难过,打心底觉得难过。
“我儿子从未真的去在乎他人。我不曾教过他人情世故,因此凡事诸多利己,若非社交必要,则不会干涉太多别人的事。”她笑了笑,“或许他那几个大学同学觉得‘学长’是单纯人好,正直善良。”
但实则不然,毕竟结果显露在哪里,无意中结识的所谓‘同学’,家世背景皆非富即贵。直到最后,可能她意识到石宴和他父亲其根本依旧是一类人。区别或许一个是秉性如此,另一个则是她后天塑造。
石芸说:“你好奇他为什么处处帮你?”
这小主播狡黠油滑,喜欢说谎话。她知道自己儿子心机深沉,不可能看不出来。石宴
石芸眼里是不可言说的心绪,看着不安且茫然的秦薄荷——陷在她所描述的、石宴那令人闻之不适的过往之中,坐立不安,越来越心神不宁。
她开始思忖某些微妙的可能性。
但最终,她只是说,“我也是。我也很好奇。”
怎么从小过着这样的生活。
既然不是善良的人,那么为什么帮我?
只帮我?
石宴不擅长应对这种过分柔软的情绪,尤其还是来自于秦薄荷的,“我知道了。你别哭,我会和她谈谈的。”
秦薄荷说:“你要和她谈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
和石宴相处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开始变得情绪化,就是个很不好的兆头。
石宴说:“她领导做久了,有些时候和年轻人说话会不太客气。”
“没那些事啊,阿姨对我很好,帮了我很多。也没有生我的气。她真没骂我,”秦薄荷知道石宴思虑什么,低声说,“真的。”
秦薄荷实在不想表露心意,所以选择缄默不语,希望可以一直冷漠下去。但难过的眼泪又无法控制。
他还是想追问石宴早上为什么走。
石宴伸出手替他擦脸上的泪痕,秦薄荷没有躲,但在接触到的一瞬间,忽然僵硬了一下,猛地抬头。
“石院长?”
秦薄荷将手覆盖在石宴宽大的手背,被着炙热滚烫的温度又吓了一跳。石宴的脸色其实看不出太多,但确实要比以往阴沉很多,刚刚还没有注意到,距离一拉进就能看出不对劲。
“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秦薄荷想起来,石宴早上就离开了,昨天他本就忙到很晚,去应酬陪秦薄荷摆摊回去之后又一晚上连轴转,早上下午估计一直都在工作。
又被他一个短信匆忙地call过来。因为担心,一路必定很疾。
这整整两天,石宴一直都没有睡觉?
石宴没有说话,实际上他现在确实不太好。不然为什么会因为秦薄荷哭泣感到头晕。
“还好这里就是医院,你快点坐下,不对……去急诊室吧?”
“没事。”疲劳过度不会让他生病,估计是早上湿着头发冒雪回行政楼着了风寒。
“烫成这样很危险啊!你办公室有没有躺的地方?等,这个情况还睡在单位有点太残忍了。”石宴只在单位放着一套可以换的衣服。秦薄荷越看越觉得他脸色不好,说,“我送你回去,我家里还在通风不太方便,你家地址给我。”
“这种情况很普、”
“会猝死,”秦薄荷着急,“石宴!”
这大概就是很多医生猝死在岗位上的原因,正当盛年日复一日高强度地工作,因为‘有把握’,不去‘过分重视’,最后发生的时候始料不及。
“石宴,”秦薄荷搀扶着他,不容拒绝道,“我送你回去。”
再一次听到秦薄荷喊他的名字,而不是客客气气的‘石院长’。
可能是因为难得生病吧,头痛。
昨夜的触感,连带着秦薄荷身上那份……湿漉漉的雾气一起,又将他一并拉回吻触之前。
听着秦薄荷及时刹回去的呼吸声,石宴的困扰藏在层层顾虑之下,实在是叫人难以辨别。
石宴默默许久,忽然叹出一声低低的笑,“我知道了。”
“车钥匙给我,你车停在哪了?”
“在你家。”
“……对,想起来了,昨天是坐救护车来的。”
“石芸还有一台公务用车。就在她办公桌左边抽屉里。”
秦薄荷立马说,“我去拿。你老实别动。”
“嗯。”
秦薄荷就要去,手机响了起来,他没顾上接,找到车钥匙后电话依旧响个不停,他啧了一声,也没看来电信息,草草接起。
就好像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事就是送石宴回家一般,一边去搀扶石宴,听着他闷沉的呼吸声,高得有些吓人的体温,心急如焚地,“喂?”
但没两句话的功夫,秦薄荷在门口站住。
石宴本也不需要他搀扶,没到那个地步。正好秦薄荷松开了他,他便在一旁站稳,静静地等待。
秦薄荷说,“……我知道了,我可以现在就去吗?她情绪怎么样,”那边说了什么,他闭了闭眼, 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好的……谢谢您,太谢谢您了。对,我现在就在医院,马上就过去。”
挂了电话,秦薄荷站在原地,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愣愣地看向石宴。
石宴也看着秦薄荷。
其实他也很意外,毕竟到了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首先注意到的,是秦薄荷这副无措的模样,又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面,不是直播间的、石芸手机里的。不是树影下的,不是摆摊时与人对质的。
更不是一直以来对着自己的,那副温顺的模样。
秦薄荷握着手机,脸色难看地与石宴对视。他十分地懊恼,又十分地难过,红着哭过的眼睛,根本迈不开步伐,但又想下一秒就要迈开步伐。
不想这样,又只能这样。不想走却被推着走。想留下又留不下。有一种哀叹倒霉的、又恼火又悲伤的感觉。
不知为何,石宴忽然意识到,在这场机缘巧合下,终于窥探到了。
秦薄荷最真实的一面。
“快去吧。”石宴伸出手,擦了擦秦薄荷湿漉漉的脸,“怎么又哭。”
“我不想把你发着烧一个人、”
“我不会有事。”就像石宴说的,“只是累了。睡一觉就会好。不必担心我,去看她吧。”
“石宴。”
“病人才醒,情绪方面要多注意。不要说太严苛的话,也不要给予压力。”
“石宴!”
“去吧。”
就这么半推着,又哄着,他将秦薄荷送至电梯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
石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撑在墙面,扶着额头,感觉到浑身肌肉注酸了似的痛。
不至于低吟,但确实不扶一下会很晕。
五楼整整一层只有他一个人,办公室门大都紧闭锁起,领导通常外出行政,又正是饭点。
现在确实不太好。鼻腔干热,肺也烧燥,石宴打算回自己办公室拉床出来躺一躺,等发了汗体温稍降再叫车回家。
但说是要躺,石宴又打开电脑。他想了想,先拟出一份询问和邀请,等清醒后再修改一番就发送出去。
当时他要回国,事前刻意没有和教授提及,当她知道的时候,自然十分生气,毕竟从一开始她就表明大学有想要将他留下的意愿。霍普斯是石宴的领航教师,她自认这个百年难遇的好学生,比起回家做生意,更适合待在好的环境静心钻研。她希望自己培养的学生竭尽所能,探寻微妙的可能性,终有一日,可以做出造福全人类的伟大医学贡献。
结果临了,石宴说要回去,去帮他母亲开医院。
……分别的时候不太愉快,也不知道现在求人情她还会不会搭理。
“咳,”石宴闷咳了几下,但一开始咳就停不下来了,他苦笑一声,还是将文档和电脑关闭,此时又觉得口干舌燥。
说来也是,这里一杯温开水都没有。小冰柜里只有瓶装苏打水。
因为早已习惯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情,在外求学的时候也遇到过差不多的窘迫情境,小时候生病同样也是一个人照看自己,石宴只是安静地将空调调得再高一些,拉出沙发床准备躺下。
啪!
原本紧闭的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秦薄荷喘着气,脸红红的眼睛也红。
“我不管了!”
石宴猝不及防,十分愕然。秦薄荷攥紧拳头,兜里戳着石芸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伸手就拉。
“薄荷,”石宴被他扯得一个踉跄,高大的身体晃晃悠悠,似乎觉得有些难堪,把急冲冲的秦薄荷揽在怀里,头晕眼花地对他说,“慢一些。”
秦薄荷动作轻了很多,“和我走,我送你回去。”
石宴明显有些懵然,带着生病的人特有那种不聪明,“李樱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她在医院,又是个病人,总不能在医生眼皮底下发疯吧。既然醒了就好好休息,等她休息够了我再找她算账!”秦薄荷也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他紧紧握着石宴的手,拉着他因头痛而有些笨拙的身体,动作又很小心,“我要送你回家。今天一整天我就待在你身边哪也不走。”
就像石宴照顾他那样。
他要来照顾石宴。
不想放石宴一个人生病。看不得那副一个人撑着一切的样子。秦薄荷要一直陪着他,直到这个人身体好了为止。
寸步不离。
第26章 你轻一点,好痛
过凰洲江的时候秦薄荷就看见石宴家的那栋楼了。
……没想到有一天真还能被主人家邀请进入。
当初做买卖要地址的时候就小酸了一下。
那时候他还是很讨厌石宴的,满脑子只想捞他的钱。
现在不一样。
现在亲眼看到之后更酸。
一边等那个全自动的厨房也不知道什么牛逼机器,正慢悠悠地制造华丽天然的白开水,一边看着脚下灯火辉煌的绝顶江景。
“感觉对这个人的心疼瞬间就消失了一点,”秦薄荷站在落地窗前,忍不住对着房子喃喃说了声,“谢谢哦。”
他觉得刚刚在石芸办公室稀里哗啦一顿哭活像农民哭地主,怪不得石宴无语,秦薄荷自己也无语。
……先不讨论石宴刚刚那样是不是无语。秦薄荷拿着石宴的手机,在App上点了几下,顶光减弱,极宽长的阳台侧门就那么缓缓滑开,透透一面玻璃无声无息地嵌进墙体里。
哇。
也不知道这栋建筑用了什么暖风机制,秦薄荷走入阳台户外的部分,大冬天里刮来的夜风也是偏暖的。而且什么味道都没有。
没有隔壁美甲工作室传来的香薰和胶水味道,也没有猫咖狗咖的小动物味和咖啡乳脂甜香。
就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冬’风和煦,江水平静,连马路上车流的噪音都听不到。视野内干净明亮,早就被清除干净的积雪,只有少部分挂在树上。社区十分安静,光带里设计每一颗灯泡,每一簇草植,都新新的,亮亮的。
“……”
哇。
“平时就住这种地方啊。”
那种心疼又狠狠少了一大半。
秦薄荷不想看了,再看感觉会有恨意涌上来。他面无表情地回屋,又开始研究石宴手机上那个控制系统,其实操作起来还是挺简单的。系统推送说水煮好了,秦薄荷选择了泡咖啡和颗粒药品的温度。虽然石宴说没有吃药的必要,但秦薄荷还是给他撕了两袋金莲冲剂。
“我生病就是吃这个。你说安慰剂也行,至少热乎乎的喝完了喉咙会舒服点,药材里面有薄荷,”他指着石宴,“你看你一直咳嗽。”
秦薄荷一直没找到做水的地方,直到石宴给了他自己的手机,叫他控制自己的房子。
石宴是个很乖的病人,秦薄荷说什么他就听什么,要什么就给什么,也不反驳。来的路上发了汗,感觉没有之前那么晕了。
秦薄荷一问才知道石宴这一天什么没吃。秦薄荷打开那扇冰箱,毫不意外里面全是代加工的白人饭,唯一能称得上淀粉类的食品只有一块减糖无油的碱水面包。看着就又健康又难吃。
对石宴的心疼稍微稍微恢复了一点。
秦薄荷还在搅合没有完全融化的颗粒,主卧的浴室传来不小的动静,听见之后吓了一跳,立马冲了过去,拍着门,“没事吧!”
问了两声好像还是没动静,“都说让你不要洗澡了!”他又急又气,怎么就叮嘱别人的本事,出点汗能怎么样,非要冲个澡不然死活不进被窝。
好一会儿,听见石宴迟钝地,“没事。”
“听着哪里像没事啊,你摔倒了?”秦薄荷心一横,拧把手,“我要进去了。”
“薄荷——!”
石宴根本不及拦,秦薄荷担心他,也没想太多就冲了进去。
秦薄荷:“……”
石宴:“……”
过了也不知是几秒钟还是几百年,石宴试图撑着身体站起来。
但秦薄荷那直勾勾又不知为何总感觉十分阴森的眼神,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
“别看了。”
秦薄荷倒也不是被吓到,他知道石宴身材好。其实他每次看石宴吃那一堆除了蛋白纤维和维生素之外再无他物的‘食物’,就好奇这个人怎么做到这么健硕的。除了公务偶尔还会去健身房?还有不少商业往来时高强度的运动社交。
但是。
“……”
哇。
这是他今天的第三声感叹。
是很有美感的身体,那种挂得住水和汗的肌肉,原来不仅是上臂,腿部也很有力量感。
当然这不是秦薄荷感叹的重点。
‘都是男人凭什么啊,那长的什么东西,那个尺寸真的合法吗’他心里翻了个平静的白眼,哒哒地跑过去扶他。
冲过热水后的皮肤更烫了,本以为坚硬的肌肉也比想象中软弹。
“啊,”秦薄荷轻呼一声,“是嗑到哪里了?好大一片淤青。”
“打算从浴缸起来,但是扶错了地方。”
“架子看起来质量很好啊……”秦薄荷嘟囔,“是有多重啊你……呃。”
重重重……是重。他扛着石宴的胳膊、搭着他起身,还是十分费力的……比想象费力非常多。
这么看那个毛巾架死得也不是冤。
石宴闷声说:“平时也不会去扶它。”
秦薄荷被他压得没好气,凶道,“干嘛狡辩。”
“……”石宴闭嘴了。
秦薄荷一顿,暗自后悔自己态度怎么这么差劲,他能感觉到石宴现在非常的不舒服,忍不住泄了劲儿,“对不起。”因为看到小石宴破防了,“你现在还难受吗?头很晕吧,里面这么闷。”
“还好。至少让我擦一下身体。”
“擦什么,外面又不冷。你快点躺下好不好,死在浴室里多悲惨。”
“还是有一些冷……你原本就是这种性格吗。”
秦薄荷抿了抿嘴,“你猜啊。”
拖着他往床边去。石宴的身体不轻,几步的距离走得秦薄荷也头晕眼花。天知道为什么,他身体素质可不差,就算去玉石市场抗满满一大包货原也不在话下的……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石宴赤裸的身体,秦薄荷一撇眼就能看到胸肌,比起实物更愕然平时穿西服严严实实地完全看不出有这种料。
石宴好像发现秦薄荷现在不专心,“小心脚下,床头柜前面有地面插座。”
“啊?什么地面插座?哇啊——!”
石宴的提醒够会卡点的,刚说完,秦薄荷就被铁盒绊倒,脚趾剧痛的同时连带着石宴一起扑在床上。两个人都闷哼一声。
好在床是软的,也没什么尖锐物品,没人受伤,只是被压了个彻彻底底的秦薄荷脸埋在被子上,无法怒骂也无法呼吸。
“石院长……”秦薄荷真的不太想把头抬起来,就那么脸朝下地捂着,闷闷地指控,“为什么……”
“什么?”石宴一直都很晕,摔了一下更晕,他撑着起来,还没往下看,秦薄荷又发出声音。
屁股那里存在感好强啊……
“穿件衣服吧您。不是说冷吗……”
“……”石宴起身的动作倒是很迅速,快得像是病愈,“抱歉。”他冷硬地说。
秦薄荷不是很想原谅。他不抬头是因为知道自己脸估计红得快爆炸了。刚刚应该让石宴在浴室里死掉的。
啥啊这都是……真的好讨厌。
石宴有毛病在床边安地面插座,安就安吧为什么不用也不合上。脚趾痛屁股痛哪里都不舒服。
石宴擦了身体换好衣服,一转身秦薄荷还死寂一样地趴在那,忧心地喊了一声,“薄荷,”他不知道要不要去帮忙,除了背部湿了一大片,秦薄荷后腰下面那里还有一道痕迹非常微妙的水痕。
秦薄荷看不见石宴的表情,但听出他的声音比以前低沉。
“你还好吗?”
秦薄荷抬头,“我还好。”他温吞吞从床上爬下去,无事发生一般将石宴搀扶到床上,盖好被子,体温枪盯了一下,“三十八度八……到九了,”他掖了掖被子,“还是把药喝了吧,当补水也可以。现在温度正好。你不要犟。”
将泡好的药喂下去,擦了擦嘴又再喂了一杯白开水。
“你现在吃什么都不好消化,会加重肠胃负担是不是?等你一觉睡醒,我再给你弄点东西吃。”
石宴明显没有被人照顾过,各方各面都显得笨拙许多,需要被推着走,但不会反抗就是了。
“薄荷。”
“啊。”
“谢谢你。”
“不要说谢谢,”秦薄荷想了想,“就当我是在报恩吧。让我为你多做点事,我心里也会舒服一些。这都算不上什么的。”
“我为你做这些事,也有我自己的私欲。”
“我知道,你人好嘛。”秦薄荷拍拍他的被子,低下头,垂着眼睫笑,“你和我说过。我不会误会的。”
石宴:“并非是这样。”
“嗯。”秦薄荷漫不经心地等了会儿,听他没动静了,不抬眼地问,“哪样啊。”
“……”
“石宴?”
石宴睡着了。
也是,都快四十多个小时没睡,应酬,急救,工作,操劳。生病,然后又折腾。
比起说是睡着,不如说是石宴终于顺利地晕过去了。
秦薄荷熄了昏暗的灯,屋子里一黑,月色就从未拉严的窗帘空隙中穿透过来。从这里往下看,是都市不夜的绚烂光景,这间干净整洁的江畔平层,装修得非常有格调,详略得当,是往‘家’的概念去装潢,但却依旧觉得很空旷。也是,五六百平的房子就住一个人,没有灰尘,同样也没什么生活痕迹。怎么可能不空旷。这房子就该拿出去拍电视剧。
秦薄荷说要照顾到石宴痊愈。
他打量床上这个男人,就算是昏迷不醒的状态,好像也很沉稳严肃。躺得很规矩,不乱动,也不打鼾,就是鼻息很沉。一直紧锁着眉……是哪里不舒服吗?
去投了个湿毛巾,帮忙擦了擦汗,石宴依旧眉头紧锁,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嘴唇蹭在秦薄荷的手背。
就像是被电了一下,手也是心脏也是。他立马收回手,抿着嘴,脸又烧起来。
秦薄荷愤愤地怒视这个人,感觉自己仿佛也要和他一样发起久久不退的高烧。
他又一次抬头看向窗外。
今夜没有下雪,干净得能看清整条横穿天幕的星带。还能看见月亮,弦了一半挂在那,很光亮,也洁白。
“……真是個漫长的周末。”
秦薄荷再测了一下石宴的体温,松了口气。
他起身去浣了块冰凉的毛巾,动作很轻,他希望石宴可以舒服一些。皮肤那么烫,发烧的时候,身体应该是很痛的。他很少生病,只知道李樱柠高中的时候发烧,难受地哼唧了一整晚。
因为石宴生病,所以秦薄荷情绪低落。他拿起手机处理订单信息,却无法专心致志。石宴动一下他都揪心半天,立马放下手机去查看。
怕他哪里不舒服,怕体温再一次身高。
本来打算留在那间病房,但秦薄荷下意识不想让医院里那些人再八卦地传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
语气里对石宴的明褒暗贬,秦薄荷听在耳朵里已经很不舒服了。
还有点生气。
凭什么对石宴品头论足?人家私生活又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秦薄荷拖着那双炽热干燥的手,以探试温度的‘正当名义’,将它贴在自己脸颊上。温凉的脸剐蹭着石宴的手心,像偷偷拿主人手撒娇的猫,乘着对方无所察觉,舒服地叹了口气。
“快点好起来吧。”
要不是这包袱重重的生活,他没办法允许自己依靠别人。要不是知道自己秉性懒惰,一旦松弛下来就再起不能……
他放下石宴的手,打了个呵欠,准备去外面沙发上坐一会儿。
手腕却忽然被握住,往下一扯。秦薄荷吓了一跳,“你醒着?啊,等一下……别那么用力!”
石宴闭着眼,没有出声,也不像是在装。他紧锁着眉,手上的力气也很重。
完全不像是有意识的行为。
“疼……石宴,石宴,你轻一点,好痛,”秦薄荷疼得冷汗都要出来了,石宴力气大得惊人,他想抽回手,却反而被握得更紧。“石宴?”
石宴没有醒,只是下意识抓住了秦薄荷。表情算不上痛苦,但也并不轻松。
秦薄荷一愣,也忘了挣脱,伸手抚了抚石宴的额头,想要揉开紧缩的眉心似的,“做噩梦了?”
安抚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但呼吸还是那么粗重。
不知不觉,紧握着手腕的力道也没刚才那么骇人了。秦薄荷趁机将手抽出来,揉着自己胀痛的手腕,还以为连骨头都要被折断了。
石宴似乎在说着什么,来回反复地。秦薄荷俯身下去听,除了捕捉几个零碎的词汇以外,什么都听不明白。
烧得说胡话了吗。
他担忧地摸了摸胳膊,心里一沉。捂成这样也没有发汗,还是很干燥。而且好像比之前要烫。这不行,还是得继续物理降温,再吃点有用的药下去。
正要离开,石宴又说了什么。这一次秦薄荷听清了。
他愣怔地转过身。直到石宴又说了一遍,紧接着表情逐渐平稳下来。发出长而缓的呼吸声,像是从什么困境中挣脱了出来似的。
秦薄荷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应该没有听错。石宴这两句话吐字清晰,没什么情绪。很平静。
‘死就行了。’他似乎是在说。
我去死就行了。爸。
第27章 你们在一起谈恋爱多久了
“因为亏欠太多,而恰好这孩子又太懂事。让我一直一直忽略,等到想要弥补的时候,已经不需要了。我和他都不再需要。”
“将我自己的祈愿强加给他,将我对丈夫的怨恨隐秘地发泄在他身上。因为同样沉默寡言,我看到他就像看到那个男人,长得越来越像,就想父子俩必定是如出一辙的冷漠狠厉。为了避免,就需要教育。”
“小时候砸碎的玩具,撕烂的课外书,为惩罚不按时回家还顶嘴哭闹,被关在书房一天一夜直到我想起来为止。”
“在高三前他没有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我让他除了学习和为出国做准备意外脑子里不允许装任何事。”
“我表达出的,是他的价值似乎只存在于成绩和名次表现。不允许他失败,不允许他松懈,日复一日告诉他我对他倾注的期望。他只能被允许长成我需要的样子,去读书,去学医。”
“我成功了,他长成了我想要他成为的样子,稳重,优秀,从不让人失望。”石芸说到这里,自嘲地笑笑,“我将这一切归功于我成功的教育。不然他不可能拥有如今的成绩,还这么年轻,未来可期。
“现在想来,也不过是我在大喊大叫。”
“他只是默默忍受着一切、将所有一切无理的的要求都完美做到罢了。我反而像个玩具店里的孩子,逼父母给我买昂贵的东西,得手了就沾沾自喜,以为都是自己哭得好听。”
“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一句。他以后想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爱好,也不知道他的理想,不知道他的感情生活。”石芸声音很轻,“我甚至不知道他爱吃什么菜。有什么忌口。我那时候晚上都有应酬,只给他留钱让他自己解决三餐……”
秦薄荷说:“喜欢吃甜的。”
石芸被打断,挑眉,“什么?”
“石院长……喜欢吃甜的。”秦薄荷想起喝酒的那次,石宴没有喝酒,但却吃光了甜品。所以他昨天摆摊的时候才说要邀请他去家里吃点心。“抱歉。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他,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同样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是吗。”
秦薄荷提起头看她。
“是吗,他喜欢吃甜的。”石芸虽然笑着,但笑容里却布满含蓄的苦涩。
“我不知道。”她发出不知是哭还是叹的笑声,轻声说,“我还真是,从来都不知道。”-
“其实没必要待到现在,下午就退烧了。”石宴对着在餐桌上埋头猛回复助理消息的秦薄荷说,“该早点让你走的。”
“嗯,没事。”秦薄荷没有抬头,“你快点吃饭,然后再睡一觉。”
一阵静默,只有打字噼里啪啦的声音。石宴说,“炖菜很好吃。”
“啊,好吃就好。”秦薄荷一顿,还是没有抬头,“以前经常给樱柠做。”
石宴:“……多谢你照顾。”
秦薄荷:“不客气。”
再迟钝也察觉到了,秦薄荷不太对劲。
先不说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秦薄荷的脸,扒在自己怀里噗噗地打着小呼,好像累极了似的。一手抱着脖子勒得十分紧。
腿像是夹抱枕似的压在石宴肚子上,倒是穿戴整齐,但因为穿得过于整齐,又为了捂石宴,也把自己捂着,秦薄荷反倒出了一身的汗。
本以为两个人都会很尴尬,但秦薄荷却没有,他反而十分平静。平静也疏远。
还是不顾拒绝地照顾石宴,喂药喂水擦身体,做了两顿饭的功夫,勉强是退烧了。
石宴知道,昨天晚上必然是发生了什么
政琰的好友验证过期之后秦薄荷又加了回去,结果被拉黑了,但没过一会儿政琰又把他放了出来。
秦薄荷不准备热情地接待,果然没过一会儿,政琰先发来了消息
Persona:你做生意就这个态度?
对付这一款,秦薄荷得心应手。他还是没理会,而是先回了Tata消息。
Tata:我真以为你被报警哥绑架了,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吓人
MINT:樱柠自杀了
Tata:我操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丢过来一张图片,似乎是个牌阵,和她平时摆得不一样,很多张。秦薄荷看不懂,她发来语音说,“感觉不太好,你是不是不在她身边?回去看看吧,好好谈谈。”
MINT:你不是从来不接生老病死吗
MINT:她状态不好?医生说抢救回来了,目前都在好转,救得早,损伤并不严重
Tata:不如说是心理状态。但身体也不好。信我的,去看看
秦薄荷确实不信这些,但看她这么说难免恍惚焦虑。每次摆摊的时候隔壁有客人听她分析都是对对对准准准太厉害了。而且回头客也非常多,时间一久他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草草吃完最后几口,秦薄荷将厨具放进洗碗机。据说这一套洗完了还能自动归位,真是了不起。
“我和石阿姨说你生病了,她让你这两天都不许去上班,”秦薄荷在门口低着头说,“我走了,晚上还会过来,你注意检测体温。”
“秦薄荷,”石宴还是没捺住,“昨天晚上。”
秦薄荷飞快地钻进电梯里,“晚上给你带好吃的粥回来。在家等我就行不许乱跑。”
门一关上,秦薄荷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爆炸一般地终于放松。
他靠着背后的镜子,垂着头,感觉随时都要滑下去似的。
“嘶,”扯到了舌头上的伤口,秦薄荷顶了顶口腔内侧,“好疼……”
他忍不住伸出手,摸着自己的嘴巴,转过身对着镜子,除了唇肉内侧的咬痕,还能能明显地看到手腕上一圈极其明显的痕迹。
“怎么还肿着……”为什么力气那么大啊。
就差没把嘴巴也咬烂了。
感觉又像猛兽又像疯子。
和平时的石宴完全不一样。温和的,耐心的,木讷的。
那种压迫感像笼子一样,意识不清的眼神让人害怕,粗鲁的交缠也烫得人舌根发麻。
……不该招惹。
果然,长成那样的人,是不该招惹的。
胡应峥将情况说得清晰易懂。秦薄荷听明白了,但没有给出答案。
胡应峥幽幽叹了口气,“进去看看吧。好好谈谈。”
“嗯,”秦薄荷看着那扇门,“谢谢您。”
李樱柠确实没什么大问题,早上那会儿就石芸安排进病房了。
这下连大院长也惊动,乱七八糟的传言更难以控制。
按她给出的时间估算也是躺下没多久秦薄荷就带着石宴回来了。要不是他先回自己屋去给石宴拿外套,直接一进家门就去看她的话,说不定那会儿人还清醒着呢。
秦薄荷在病房门前站了很久。
李樱柠在看抖音,看到秦薄荷来,露出一个笑。
“哥。”
“嗯。”
她见秦薄荷挪椅子过来,挑眉,“要谈?这么直接?”
“先不谈,虽然今天每个人都让我和你好好谈谈。”
“嗯……”
“坐起来,我给你洗脸梳头。”
李樱柠没动,嘻嘻地开着玩笑,“掉得没几根毛了有什么好梳的。”
她的头发稀疏薄短,上一次剃头还是三个月前。现在缓缓长出的头发,就像年老的人那样,无论怎么修剪梳理,都只是又枯又糙,如同长了满头的倒刺。像她的肉,大脑,和骨头。
秦薄荷已经照顾了小半辈的病患。他照往常那样在盥洗室进进出出,利落地端着一脸盆热水和毛巾出来。
李樱柠撑着身体起来,其实每走一步都觉得骨头要从里面被磨碎了似的痛。她脸色苍白,没拒绝秦薄荷的搀扶。短短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从床上坐起来,她做了几乎快两分钟。
“哈,”她叹着气。“好疼啊。”
癌痛有多折磨人。秦薄荷想知道,知道了想替她去疼。但他能做得只是沉默地擦拭那张枯萎疲惫的脸。
“那封信你看了吗。”
“没有,石宴好像收起来了。”
李樱柠眨眨眼,“石宴?”
秦薄荷淡淡,“石院长。”
李樱柠和她哥生活了二十多年,血亲的电波像本能一样,“在交往?”
秦薄荷:“胡医生诊错了吧,你真没碳中毒吗?”
李樱柠笑起来,笑着没两声又开始咳嗽。
“你没看信就好,”她眯着眼睛捂嘴嘴巴,“看了不把我骂死才怪呢,你……”
秦薄荷抱住了她。身体微微发抖。
其实他们两个长得非常像,甚至会被认成双胞胎。
小的时候秦薄荷非常讨厌李樱柠,因为明明自己也是个小孩却要莫名其妙照顾另一个小孩,而且长得还一模一样,一到了过年就会被放在一起比。爹妈各奔东西组建家庭后,想收养的都只会选樱柠,因为比起不驯阴沉的秦薄荷,活泼早熟的女孩更惹人喜爱。
她拿到什么好吃的都会给秦薄荷留一份,但秦薄荷却只注意到那些大人只会给李樱柠塞糖和点心,他虽然不稀罕,但也没什么好脸色。他只是缄默又冷淡地坐在角落里,和人群中大大方方给长辈们表演舞蹈背诵诗句的显眼包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虽然冷漠,但他确实将李樱柠照顾得无微不至。
虽然讨厌,但却会为了供她上学而选择放弃自己的学业,即便李樱柠为此和他惊天动地地吵了一架,甚至绝食快一周,也没能改变心意。
“我为什么非要去鑫城,换别的地方不行吗?哪里没有好大学?”
“考上了就得去。”
“我自己也能挣钱,你不要为了我做这种事!”
“不好好读书赚什么钱?我就算把书读烂也考不上鑫大。不如找找别的出路。”
“……我不管,你不上学我也不上了。”
“你别逼我打你。”
“你先打得过我再说吧。长得还没我高,早生了几年而已,充什么大人做派,我也可以照顾你,为什么不是我来照顾你?”她冷冷道,“我死也不想成为毁了你一辈子的累赘。”
那时候秦薄荷气得发抖,但很快,他无力地松弛下来,“我有照顾你的责任。”
李樱柠:“为啥你——”
秦薄荷:“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李樱柠:“哈哈。”
秦薄荷:“你就当是这样吧。”
当时是这么说的。
满嘴自私自利的人,又比谁都要重情重义。也说不清楚是哪一次哺育,对着臂弯里的婴儿,还有人群中欢快地跳着舞蹈的孩子,秦薄荷将这份责任挂在身上。他知道李樱柠和自己不一样。
她广交朋友,热爱生活,热爱这个世界。不怨怪父母,原谅一切。
而秦薄荷讨厌所有人。他没有朋友,厌恶生活,厌恶这个世界,永远无法原谅那两个自私自利的王八蛋父母。
比起美好往往总是先看到污糟的一面,灰暗的一面。
在院长办公室,石芸说:“我把石宴当成我的第二次生命那样,去寄托,去强求。希望他替我完成那些没有完成的遗憾,替我去过我年轻时最想要过的那种人生。”年轻时父母让她读书,却否决了她出国深造钻研学术的梦想,让她只在国内当个医生就好,找个稳定的铁饭碗,结婚生孩子。
石芸说:“我很后悔这么做。但是现在道歉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哥?”李樱柠拍了拍他。
“对不起。”
“……”
“真的对不起。”
“嗯。”
“不该强迫你的。”
秦薄荷没有流泪,却在喉咙里尝到的血的甜味。
他当时听到石芸那么说,有一种被撞破的慌乱。他知道石芸无意间的倾诉说中了他最隐秘卑劣的心思。
【逼他,替我过我向往的人生。】
一直以来,忽视她的想法,忽视她的压力,只是为了让她能替自己活出向往却永远无法做到的人生。
想让她替自己活着。
鲜活又美满地。
想为什么得病然后等死的不是自己。
因此更加执着,执着到怨恨。
不知道李樱柠为什么对世界毫无怨言,秦薄荷本就没有好好生活的理由,他选择李樱柠去当这个理由,即便她疼得快要死了,他心痛,却也只是轻轻地说,坚持下去,一定会好的。
“是我的问题,”李樱柠安抚他,“我做决定太突然了。至少和你谈谈。但每次我一说你就躲。”
秦薄荷松开了她,低着头,“真的想放弃吗。”
李樱柠安静了一会儿,虚弱地笑着说,“太疼了嘛。”
秦薄荷微微睁大了眼。
“别哭啊。你眼睛,”她十分意外,“从你一进来我就看见了,咋肿成这样?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秦薄荷下意识抿了抿嘴,握住了手腕。
李樱柠半信半疑。
笃笃——
“是胡医生,”秦薄荷起身去开门,又对李樱柠说,“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你想什么时候和我谈这件事都行……石宴??”
李樱柠耳朵竖起来,用力撑着身体,龇牙咧嘴地往前趴。试着偷看。
秦薄荷没让他进来在,张了张嘴,“你,不是让你乖乖在家待着等我吗?”
这辈子第一次听他哥在非营业状态下对别人说话用这种语气。李樱柠听得睁大了眼。
石宴伸手,只是推门,秦薄荷却下意识瑟缩地躲了一下。
像是害怕什么似的。
石宴注意到了,眯了眯眼,“不放心你。”
秦薄荷不接他茬,“……你也不怕被阿姨骂。”
石宴冷淡地说,“我本来也不是来上班的。”
确实,穿得是较为休闲的私服。秦薄荷一直低着头,不想看他,一闭眼都是昨晚的画面。
李樱柠痛呼一声,“唉我去……”
“樱柠!”秦薄荷连忙去扶她,“怎么栽倒?头晕?”
“没。”是因为急着听八卦,门口那俩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凑得又近,她一个没撑住。“哥,那是谁啊。”
石宴不请自进,秦薄荷安顿好李樱柠之后,对石宴说,“我们出去说。”
却没想到李樱柠忽然喊住他,“石院长,是石院长吗?”
秦薄荷愈发不自然。石宴转过身,点了点头。
“我叫石宴。”
“你要谢谢石院长,听到没有,”秦薄荷说,“那天就是他救的你。住这么舒坦也都是因为他关照。”
李樱柠大呼感谢,又狡黠地对秦薄荷说,“你居然带人回家了?”简直是,旷古奇闻。
秦薄荷:“啧。”
石宴:“怎么了。”
“秦薄荷,”李樱柠仗着有病直言不讳,“别装了,老实交代。”她笑容里带着一丝‘我早就知道’的得意,“你们在一起谈恋爱多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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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让人沦陷的那个可怕的吻
秦薄荷僵住。
他甚至不敢去看石宴的脸色。
本该第一时间澄清的,说没有这回事。也不难,当开玩笑打个哈哈过去就可以了,毕竟李樱柠的性格也不会对这种事情认真。
本该这么做的。
但昨晚的画面,因为这句话,再一次翻涌回了脑海。
“我死就可以了,爸。”
秦薄荷听见了,不可思议地转过身,“你在说什么。”
“……石宴?”
他停下脚步,过去之后看着那张呼吸粗重的脸,想要听得再清楚一些,于是俯下身去。
意识不清。之前给石宴喂了药,没想到他家里药品齐全,结果一问才知道这辈子发烧都没怎么吃药,至多是大量饮水促进循坏代谢。
或许现在这个状态和秦薄荷喂给他的那一堆药有关系。
总之现在,石宴并不清醒。
秦薄荷琢磨他是不是魇住了,于是伸出手摸了摸依旧烧热的额头和脸颊。
……还是不要休息了,再去拿毛巾来给他降一下温吧。
忽然,在起身的时候,手腕被极大的力道扯了回去。
大得秦薄荷几乎是跌在石宴身上,吓得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等看清楚之后,正对上石宴那双暗深的眼睛。
“去哪。”
他呼吸滚烫,因为倦怠,半阖着的眼看起来压迫感更强了,看着秦薄荷就像在看一团肉制的死物。黑压压的眼神无论怎么看都不正常,也不像是神志清明的人该有的。
低哑的声音越来越给人压力,秦薄荷被他压制得完全动弹不得,仿佛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体能与力量上的差距实在是天壤之别。石宴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用过这么大的力气,一直都是离着适当的距离,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唯独的几次,还是秦薄荷主动拉着他。就像是在牵什么温顺而稳定的大型动物,微微用力就可以拉着走。
就因此理所当然的忽视了事情的本质。
“石宴……”秦薄荷其实一直在挣,只是没用罢了,他像是被两根粗壮的钢钉钉在床上,连仰头都困难,“你先放开,你生病了,嗯……”
好疼。
“我生病了。”
“对。你先……松手……”
“为什么。”石宴没太多神韵的眼睛,黑压压地汇聚在秦薄荷一张一合的嘴唇上。“我弄疼你了……”
每说一句,他都压下来几分,滚烫的身体加剧了成年男性带来的危险气息,让人呼吸不畅。
终于,秦薄荷第一次,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真真切切地感到了害怕。
这样的石宴太陌生了,实在是太陌生了。
不只有秦薄荷是被观察的对象。
其实石宴也是。
秦薄荷也一直在观察石宴。从警惕,怀疑,好奇,步步试探。直到另一种更加隐秘的心绪滋生。
但即便如此,秦薄荷也没有卸下防备,就像石宴早早就知道他千人千面一样,他知道石宴也带着面具。
真正木讷老实的人,大多会将生活过得一团糟。石宴和自己一样,必要的场合演变出必要的性格,这会给自己带来很多好处,十分方便。
但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于悬殊的体能差距让秦薄荷感到无力,因为挣不脱,因为跑不掉。他终于吓得泌出泪来,湿漉漉地、怨怪地看着石宴。
听不进去话的石宴目光不知移向哪里。
看到眼泪,他蹙眉,“不要哭。”
也不像是道歉,也不像是在哄,更像是命令。
“石宴……石院长!把我放……呜唔……?!”
石宴一直盯着秦薄荷的嘴唇。
不如说从开始挣的时候就在看。
比起给人清凉、冷情感觉的五官,嘴唇是秦薄荷唯一较为昳重的颜色。
粉淡,算不上薄也算不上丰,说话的时候微微张开,透出口腔里更加艳的肉色。
其实他没听清秦薄荷在说什么。
一睁开眼就看见人扭头就走。因为并不愿意他走,所以抓住罢了。那点力气的挣动更是无从察觉。
这张嘴不停地开合,眼睛也红了,又急又气地说个不停。粉色缠在石宴的视线和神经上,不仅让人心烦意乱,更纠扯着、让这股莫名的心欲和腹欲,从胃里一齐挥散到四肢百骸。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对劲的?」
「啊。有一次在宿舍,白晓阳发烧了。」
「我一直盯着他的嘴唇看。也试着摸。」
「想亲吻?不是。好像也不是亲吻的意念,而是吞食。」
「对,想吃下去。整个。」
「一边看着,一边觉得无比饥饿。」
当时听段屿解释的时候,石宴在想:白晓阳说得对。这个人确实有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
现在却忽然明白了这种感觉。
只有食欲,能让世界上最善于控制自己的人,将理智那根弦崩断。
石宴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的动物,只知道再看下去会变得更加难看。他忍无可忍地张嘴吞食,手腕的力气放轻,秦薄荷也不再挣扎了。
或许是吓蒙,或许是现在的状况过于神奇,导致秦薄荷大脑也宕了机。
石宴早就放开了压制他的手腕。因为一只手就拖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撑在床面——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好像下意识还是知道不要压坏了身下的人。
秦薄荷怔愣,是因为原当是铺天盖地的架势,像野兽一样地咬过来,不见血不罢休一般。
但其实不是,秦薄荷兜不住的泪珠淌下来,滑到嘴角唇边,就被温柔用力地舐卷进石宴的口中。衔吻是浓重的,但并不可怕。
这个吻只是在温和地要秦薄荷把嘴闭上。
“唔……唔呜,轻、好……”好烫。
哭粘着说要他轻点,但石宴本就没有很粗鲁。其实在这个时候,只要按着这个人的肩膀就能将他推开,秦薄荷随时可以逃走。
烦死了,真讨厌,烦死了,讨厌。
被粗暴对待后的行为,再怎么温柔无度,性质都是补偿。
可石宴不是在补偿。
他是因为盲从。因为乖巧地吃了秦薄荷不分轻重塞到嘴里的一大堆的药,也不懂拒绝。
现在因为副作用……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石宴并不清醒。
说不定明天醒来就忘了。
是补偿,所以觉得委屈。不是补偿的话那更委屈了。既然能温柔一些,为什么要那么吓人?
他伸出手捶打石宴的上身,但无论多用力,都没有推开他。不管哭得多凶、再怎么咽着眼泪说疼,说不要那么重、吓到我了——
秦薄荷都没有躲掉这个吻。
现在的石宴还是很可怕,秦薄荷依旧很害怕,因为感觉自己被吃掉了。终于,他暗暗咒骂了一声,握成拳不断地攻击的手失去力气一样地松开了,扶着石宴健壮的上臂和肩膀,发觉因为一直撑着力气,臌胀的肌肉比洗完澡出来那会儿更加烫硬。他松开手,不开心地搂挂住石宴的脖子,忍无可忍地、不甘示弱地、满肚子脏话地。
咬了回去。
交触的舌尖不再是单方面的安抚,得到回应后的石宴,就像秦薄荷又糊涂地喂了他一大口药品。
温凉的吻随着主动和呼吸变烫再变烫,急促再急促,秦薄荷还是流泪,但不再因为委屈哭,而是被灌溉了一种更加现实而悲伤的情绪。
他醒来后,该怎么办啊。
“啊……!怎、怎么……唔……”
忽然的导痛让秦薄荷抽搐了一下,纠缠太久其实尝不太出那点血沫的锈甜。
他知道石宴为什么咬他,也知道自己惹回来的下场就是这样。
“真的,要、”喘不过气了,好累。嘴巴痛。真讨厌。该停下了,不想停下。这个足够让人痛哭沦陷的吻,让人一点都喜欢不起来。
秦薄荷胸膛起伏着,双臂搂得愈加紧,好像要再将自己送上去,直接破开肉和膈膜把自己送陷进石宴身体里一样。秦薄荷穿戴整齐,而石宴身上舒适的面料早已被汗浸透。
说真的这个时候居然因为他终于发汗而怒松一口气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但除此之外鲜明的触感与反应,隔着衣物居然也能鲜明如斯。
“痛……”秦薄荷呜呜地,痛得不得不躲一下了。想因为乱咬人再打他几下。
所以。
到底怎么办呢。
该怎么回答。
李樱柠调侃秦薄荷,但主要她还是好奇石宴。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了。
她没发现秦薄荷现在满面通红,已经深深地陷在昨晚的窘迫中。说不上来什么样的心情。
是含糊过去,还是严肃一些?但不想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些,尤其是在李樱柠面前。很尴尬。
干脆让石宴来否认吧。
他是陌生人,没办法被冒犯。直接澄清比什么都有用。
“哥,不要想着瞒。”李樱柠淡漠道,“你屁股一歪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味道的屁。”
秦薄荷觉得十分丢人,“你一天到晚都从哪学来这么多恶心的比喻。”
“所以你们——”
石宴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秦薄荷背都绷紧了。也不抬头,就紧张地在那站着。
石宴说:“我去趟卫生间。”
秦薄荷:“?”
李樱柠对救命恩人十分殷勤,说着您去您去,又说这浴室比自己家的都大。送完那尊神后,脸上挂着更恶心的笑,奸佞地用眼睛挑秦薄荷。
但秦薄荷却没给她眼神,而是在原地乱七八糟地发着怔。
石宴没有否认。
石宴进洗手间好一会儿了,李樱柠还在那边絮絮叨叨。
“你俩谁在上面啊?应该不会是你吧,吃不下矮攻……石院长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善良诶,话也很少。其实我之前看过一本就是你俩这种——”
“好了,求你,我求你了。”秦薄荷再想继续出神下去也不行了,“不是情侣,没有那种关系。人家石院长是直男,异性恋。帮我们纯出于好心,明白吗?等他出来你少胡说八道,也不要开那种冒犯人的玩笑。”
李樱柠手机响了,她一边低头查看,一边,“都和你玩到一块了能直到哪去。他一看就很好掰。”
秦薄荷没招了,“你有病能不能治一治。”
“我不一直在治吗……啊,”李樱柠看到消息,喃喃道,“到门口了。”
秦薄荷也不再理她,而是翻起病床边的抽屉,找她之前的化验单和片子,在想是不是扔家里了没带过来。顺口问,“谁到门口?”——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
只是短促地敲了两下,更像是提示。在没有人应声的情况下,直接推门进来。
利落又自我,是秦薄荷熟悉的性格。
秦妍进来的时候还有些意外,左右环视了一圈这间看起来就销金无度的优待病房。
她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秦薄荷,“谁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就算我说了会兜底,多少你也收敛一些吧。”
第29章 我还有别的话想和你说。
秦薄荷一下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但秦妍其实不太在乎,也懒得听,“行了,你自己拿主意,这个时候了,我没必要和你计较零碎。”
其实换个角度想,之所以她不愉快,是因为她打心底没想让秦薄荷真给她还钱。
她是来看李樱柠的。
秦薄荷:“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樱柠在那边姑姑姑姑地叫,小鸡似的。她眼前闪过一丝笑意,边往过走,“樱柠自己和我说的,说怕你骂她,让我过来帮忙劝劝。”
“姑姑姑姑,姑姑啊哥哥骂我!”
“嗯,”秦妍看了秦薄荷一眼,“姑姑来了。”
李樱柠撒娇卖痴,秦薄荷翻了个白眼懒得搭茬。以前就这样,他知道当初闹翻了之后,她一直在和秦妍私下联系,他没有管过,但也拒绝和解。
现在关系缓和,再相处也绝口不提陈年旧事,这大概就就是李樱柠最想看到的。
当年的事,她觉得两个人都没有错,只是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要强罢了。唯一有错的那个人没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将这个家拆得零碎后美美离开。为此,她怨到了现在。
秦妍:“身体如何。”
李樱柠:“很疼。”
秦妍撇过头去,不带情绪地深叹,骂她,“笨孩子。”
秦薄荷却一直在旁边沉默,他频频看向洗手间的方向,有些焦虑。那二人母女一般偎在一起说话,没有注意到秦薄荷的反常。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去卫生间和石宴说一下的时候,一阵水声响起,没多久门开了。
秦薄荷原本还在斟酌别的事,神情十分复杂,但看到石宴从卫生间出来的样子,他脸色一变,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几乎是扑过去,“石宴!”
石宴的状态不太好,紧锁着眉,因为刚洗过脸所以皮肤很凉,秦薄荷就把手往他脖子那里摸。
略过喉结,再往下抚触,果然比刚才要热很多。
“不把自己当人类看吗?”秦薄荷惊讶,“先是两天两夜不睡生大病,再好不容易退烧了不在家里窝着大冬天跑出来……”
“没事,”石宴笑了笑,“可能是出来前又把你剩下的那半锅吃了。有些积食。”
秦薄荷一愣,“你刚刚吐了,是不是?”
怪不得忽然说要去卫生间,折腾了那么久还不出来。
可能是错觉,手掌下的皮肤在以能感知到的速度越来越烫,“还是去输个液什么的吧,反正就在医院里。再做个检查,小心别是肺炎,你听我的去做吧,好吗?”
石宴看了他一会儿,把秦薄荷的手拿下来,“嗯。知道了。”
他对秦薄荷很温柔,喊得也亲切,又说我先回去了。“晚上我让人开车接你回来。”
“我送、”原本要急急地说着我送你回去,但秦薄荷像是意识到什么,忽然卡在这里。身体也僵持在原地。身后的视线难以忽视。
他这才想起来。
秦妍也在。
“薄荷。”石宴只是将秦薄荷的手放下来,却没有松开,正待询问为什么忽然这副模样,他好似也才注意到。
“怎么。”
病床那里,李樱柠的脸上并不是茫然,而是觉得有些慌张和担忧。
秦妍收回视线,起身。什么都没说。
房间里的气氛诡异得好像是上了一层冷色的滤镜。她将放在单人沙发上的皮包打开,里面是个信封,装着一百二十万的储存卡。将它放在小茶几上。
“姑姑,”李樱柠想挽留,但也说不出口,只能强笑着插科打诨,“干嘛,才刚来啊!”
秦妍对她笑笑,“照顾好自己,樱柠。如果想要坚持,我祝你手术成功,一切顺利。”
“姑姑!”
她面无表情地略过秦薄荷,推门离开。
石宴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秦小姐。”他忽然想起政药的事情,正好既然人就在,于是上前去拦。
学会的那名郑秘书长今早也有发邮件来询问具体事宜,这一次演都不演了,说希望暨此次会议,您择选演讲的课题范围能围绕结业时的论文题目取定,即阿尔茨海默病的认知,心理干预,研究与新药方向。
石宴没有推拒,但他也不想事事两头皆为谜题。即便乐得接受这种诡异、且九拐十八弯的‘雇佣’关系,他也需要先手去掌控一些讯息。
既然事从秦妍而起,那么一开始联系秦妍,问她买下天价高冰手镯的那个客户,就是目标关键。
他喊住,秦妍却并未理会,似乎要直接推门离去。如果在平时状态合格的时候,石宴或许会更斟酌谨慎一些,但现在不是。他下意识伸手挽留,其实并不是要碰到她胳膊或是什么地方,而是去挡一下门。
结果秦妍仿佛预料到什么似的,猛地将石宴的手打开。
“您干什么!”她高声说。
啪!地一声,极响。
李樱柠试图从床上爬下来,想要去阻止什么,却因为刺痛而整个人凝固在床上,她捂着自己的嘴,知道一旦发出声音秦薄荷慌起来会让现在这个情况更加混乱,于是只是默默地忍着。
秦妍也是应激反应,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虽然移开视线。但脸色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石宴实在是不知何故,他默默收回手,“抱歉。”
秦妍,“您什么事。我现在并不方便,如果有生意上的事情要谈,改日联系吧。”
石宴还未说什么,秦薄荷却从石宴背后挪出来,对秦妍说:“我送送您吧。”
“不需要,”秦妍知道秦薄荷意思,“没什么好谈的,”她僵硬的笑容中带了些苦涩,“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还有石院长都没什么关系。钱我已经送到了,后续孩子的安排就靠你自己。当然,有人帮忙也是幸事。再会。”
“姑姑,”秦薄荷挡在石宴前面,“当年的事情,您很早就知情。”说到这里的时候,秦妍的表情有一丝扭曲,但秦薄荷没有停下,“但您在最困难的时候给了我们住的地方,操心我们生活起居,我一直念着这份恩情。一定要搬出去,是因为我知道您无法忍受,我替您开口。”
秦妍拒绝沟通下去,她视线发直地看着秦薄荷,有些神经质地伸手阻止,“陈年旧事了,既然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些年,就算你再如何怨怪我,现在也都结算清楚。这一百二十万我不要你还,秦薄荷,我不欠你的。”
“我从来没觉得您欠我们分毫。从头至尾都只有恩情,姑姑,钱我一定会还给您。”
其实她大可以扭头就走,但她还在听着。
这句话结束之后,按常理本该继续否认‘也从来没有怨怪过’,但是秦薄荷却没有说。他知道秦妍之所以没有离去,就是在等着这句话。
不怨怪。
但是他说不出口。
换以前是可以的,能借到钱他什么谎不能说?但因为现在,那眼神钻透人心似的看过来,秦薄荷知道,她要真话。
而他也像秦妍看着自己那样,看着秦妍,目光倔强,苦涩,委屈。还有疏离和负罪感。
负罪感的来源,过去是罪人,现在是石宴。但同样,怨怪的来源亦是。
“秦薄荷,”石宴想要护过来,但秦薄荷却阻止了。
他低下头,“既然您现在也不想谈,那静一静也好……石院长,”他还是有些担忧,但这个时候也不方便说什么,“我们家的私事,抱歉牵连到您了。”
“不用担心我,”石宴看向秦妍,却问秦薄荷,“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就算再怎么迟钝,也该发觉忽然气氛转变是与自己有关——秦妍那一巴掌打开的本就是石宴的手,看过来的目光极其警惕,甚至带有不加掩饰的厌恶和痛恨。
到底是什么样的旧事,能让除了商务往来之外就再毫无关联的人兀地冒出恨意?
虽不知细节,且莫名其妙。但想必自己与之脱不开关系。
他说:“秦小姐。”
秦妍看着他,依旧是厌恶,忽然凄凄地冷笑一声,“我不知道您和他到底什么关系,但至少那时候您完全没必要说谎。还有你,”她对秦薄荷说,“你其实也不需要骗我,说什么不熟不了解。我也不会吃了你。我再怎么无法忍受,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过什么样的生活都是你的自由。以前的事既早早就明白它无论如何都‘理不清’,那‘剪得断’还是能做到的。你来找我,本是为了钱。我给你钱,并不是为了你。不需要还钱,不需要再联系。各自好好生活吧,也不必知会我什么,若手术一切顺利,樱柠自会和我说。”
石宴说:“我不知道你到底误会了什么,但我和秦薄荷之间无论是什么样的关系,我对于你并没有分享或悉数告知的义务。”
“他用不着你来替他出头。”
“没错,所以我才这么说。因为你冒犯的是我。”
他其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起伏。说话直白,是对外一贯的处事方式。
石宴说:“我一向厌倦无由来的指责与说教,既然现在没有能力将一切都给我解释清楚,就不要以情绪宣泄来主导对话内容。”
秦妍到底是个成年人,石宴确实因一无所知而莫名受到牵连。她点了点头,虽然管不住表情,但还是,“抱歉,石院长。”
石宴没有说谅解或不谅解,而是在她离去后,关上门,他也没有和默不作声的秦薄荷说话,而是看向李樱柠。
她已经缓过来了,和石宴怔怔地对望着,聪颖敏锐的本性让她一下子就接收到了信息。面对这份无声的询问,她先示意一般地看向秦薄荷,再又对着石宴轻轻地摇了摇头。
石宴也同样接收到了她传达的答案。
“在这里照顾她,”他知道秦薄荷现在并不需要嘘寒问暖,安静和留出处理情绪的时间是最优选。“我会回去休息。”
却没想到秦薄荷伸手,似乎是要拉他一下,却很快收了回去。石宴注意到了,就像他刚来的时候,他想去触碰秦薄荷,对方却瑟缩地躲开一样。
秦薄荷:“先不要回去,你在医院检查一下。”
石宴:“嗯,知道了。”
相处这不长不短的时间,石宴差不多能摸透彻。
秦薄荷是自尊心很强的人。
他可以示弱,可以主动依赖,可以提出要求。
却不愿被动地,非自身意愿地去接受他人强塞来的一切。无论好意还是恶意。
如必要,秦薄荷愿意的时候,觉得合适的时候,真正信任的时候。
想说什么,会主动去诉说的。
“我会和你解释的,除此之外,”秦薄荷没有挽留,他看着石宴,“我还有别的话想和你说。”
风平浪静的表情下不知藏了多不堪言的秘密。见石宴没有回答,他露出一个笑。
“就,耐心等等我。”
可以吗?
第30章 这就是对你的告白。
这个情况,李樱柠自然不会再给秦薄荷添堵。她没有再提放弃治疗的事,而是约了个时间好好谈。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她说,“哥,我能和石院长单独谈谈吗。”
秦薄荷想也不想就说,“当然可以,只要他有时间。”
“你怎么知道?”
“啊?”秦薄荷脑袋钝钝,“我……”
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说石宴就是这样的人吧。
按以前,她会识趣闭嘴的,但还是问了,“真不喜欢?”
秦薄荷叹了口气,“你不可以告诉他哈,”他看向别处,“还是有点喜欢的。”
其实也不用废话这么多,都往家里带了当然有好感。人家一出来就跑过去担忧,对秦薄荷这个冷情秉性来推测,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
病房很舒适,心结已解开,没什么需要担心的。秦薄荷将那张卡交给李樱柠,那本来就是秦妍给她的。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会儿天,聊到她迷迷糊糊地睡着后,秦薄荷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不过他满脑子想的不是李樱柠,而是石宴。
秦薄荷一出病房就察觉到了,护士站有人偷偷盯他,表情既兴奋又迷惑。
当然他不知道自己的照片早就在医院内网通的水群里传疯了,从走廊到大厅再出去,收获了不少目光。
他漂亮嘛,走路上被盯是常有的事,秦薄荷早习惯了,也没多想。
石宴的司机早早将停在他公寓楼下的车开回来了,停在个蛮隐蔽的地方等着接人。
去石宴家之前没忘要带吃的回去,有司机真的很爽,秦薄荷满城觅食,而且发现石宴入了很多大小商圈的会,车牌含金量很高,走特殊通道开进去极其方便。他买了粥,买了甜点。
等司机载着秦薄荷和那堆汤汤水水回来,也快晚上十二点了。还是那个令人咂舌的牛逼公寓。
社区是按照别墅尺度进行规划设计的,在寸土寸金的淮堰大道边上,居高临下可目睹凰洲江北一片外滩风光。这一次不是从地库,而是地面上走的,因为司机似乎还要替他领导去办别的事。
秦薄荷近距离地感受了一下社区环境,淡淡的恨意涌出来又消下去。
可恶,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小时候惨点就惨点呗。
一推门,石宴在打电话。
就站在落体窗前,甚至衣服还没有换下。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和线条冷峻的侧脸。打电话的神情很认真,果然就算老实回家了也得工作。
他看到秦薄荷来,也没有避讳,而是将对话收尾:“我知道了。会面的安排请你费心,我理解,会安照相应的规格的礼待。只是先不要同我母亲提起。”
秦薄荷准备放下手里的保温袋,结果发现桌子上居然有饭。似乎是石宴做好的餐点。
……有白人饭的强烈既视感,但看起来还是很不错的。奶油汤,肋排,配着白灼西兰花溏心蛋和圣女果,主食是面包片,被黄油煎得脆脆香香,还有双人份的培根土豆泥,用奶酪好好地烤封起来。台面上还放着两罐杏仁汽水,挂着冰霜和融化下来的水雾,旁边还有个小冰桶,载满了透明的冰球球。
“……”石宴他要干什么,有什么人来要吗隆重到亲自下厨招待。
秦薄荷迷惑地指一指食物,石宴点点头。似乎是让他直接先吃的意思。
秦薄荷更迷惑了。
电话另一边也接收到了谈话结束的暗示,石宴嗯了一声,“那就辛苦你了,秦小姐。”说罢挂了电话,走了过来。
秦薄荷也不意外,“都这样了还能合作下去,事业型的人真是可怕。”
他有点愁买回来的汤水怎么办,石宴却极其自然地接过去,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打开冰箱存放进去。
“说是事业型,不如说是一码事归一码事。也不是很剧烈的冲突。”
“啊,”秦薄荷听他这个语气,“你好多啦?”
石宴:“我退烧了。”
秦薄荷:“噢。”
感觉跑来特地说‘我退烧了’的时候,虽然语气淡淡,但颇有一种邀功的感觉,不知道在炫耀什么。
秦薄荷还没坐下,就见他去拿自己昨天放在水案边上的药品,神经猛地紧绷。整个人瞬间如同猫看到身后的黄瓜,跳起来,“你今天不能再吃药了!!!”
石宴这辈子都没见过秦薄荷如此激动,甚至于肩膀弹颤了一下,愕然道,“什么?为什么。”
这都是秦薄荷昨天给他买的药,虽然退烧的效果见仁见智,但确实睡得很沉很好。石宴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后浑身神清气爽。喉咙也没有之前硬挨那么难受。
“不能就是不能!”秦薄荷嘴巴现在都还在痛啊,他乘石宴发呆一把捞起所有的药品和冲剂扔进垃圾桶里,“你说得对,吃药救不了你。你喝水就可以了。我看你现在好多了,没必要吃这些。”
“嗓子还是有一些不舒服的,”但既然秦薄荷这么抵触,石宴也听话地不再要求。
“不舒服含片西瓜霜。我叫跑腿给你买。”他总不可能吃个糖片还会性情大变吧。
“嗯。谢谢。”
还是那个听话老实的石院长。秦薄荷炸起来的毛顺了些,心底大大地松了口气:“所以,这桌子西餐是什么意思啊。感谢我吗。还是一会儿有客人要来。”
石宴说:“是感谢你。”
手艺真的很不错。
“当时在外面习惯自己做饭,偶尔也会去学弟家里解决晚餐。”不过后来迫于某种矫情的压力,不常去了。“希望能合你胃口。”
说实话,很好吃。比自己做的好吃多了。他兄妹俩都不怎么会做饭,弄出来的东西只能说能吃有味儿。成年后就几乎顿顿外卖了。
“这个好好喝。”西餐就是会腻,秦薄荷咕咚咕咚下去半罐。
石宴:“很多人都喝不惯的。”
秦薄荷:“你不吃吗?”
石宴:“怕吐,你吃吧。夜里饿了,我喝你带回来的汤。”
秦薄荷问号,“不吃为什么做两份。”
石宴:“算礼仪。”
秦薄荷:“……已经很晚了,还是明天当早餐吧。等吃完你就去睡,我睡沙发。”
石宴:“有客房。”
秦薄荷:“那我睡客房。等你明天彻底好,我就不打扰了。”
石宴:“有话要和我说吗。”
秦薄荷:“有,但是改日吧。”
石宴:“我有事想对你坦白。”
秦薄荷愣了一下,“嗯。”
“秦薄荷,”石宴说,“我知道你和秦妍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秦薄荷点点头,“她和你说了。”
“也是我主动问的。我确实有些多管闲事,为此也觉得不太合适。但考虑在这种时刻,”石宴是指李樱柠的抉择问题,“你再因为多余的事情烦心,我会有些不愉快。尤其我察觉到,她对你的态度或许和我有关。”
“我和她之间是很拧巴,但现在想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各自过不去罢了。”
确实是这样的。
秦妍被初恋男友骗了,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才发现对方的第二部手机和手机上不堪入目的各类软件与聊天记录,不止有男,也有女。如果只是出轨与隐瞒双性恋的取向倒还可以利落解决,但让人无助的是那个男人将目标盯在她朝夕共处的晚辈身上。
最最最微妙的地方,就在于那人居然对她说,他对秦薄荷的感情是认真的。
沮丧又痛苦地,像坦白一道罪行那样,“是,我很喜欢薄荷。”
秦妍说:“你他妈疯了吗那是我侄子。”
男人说:“我什么都没做。”
他撒谎了。他在与秦薄荷独处的时候蠢蠢欲动,越界的接触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尚还能在一桌子上热热闹闹吃饭的时候,就会借酒意来搂秦薄荷的肩膀,一边笑着自称‘你未来姑父’,过于亲密地要和侄子喝一杯。这种接触越来越多,越来越黏糊、诡秘。
秦薄荷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不如说那个时候和现在可不一样,十五岁的少年孤僻冷静,性格锋利得可怕。他收集证据,反杀,摊牌。将事实摔在秦妍的脸上,“其实你早就察觉到了是不是,你就是不敢信。你怕真相丑恶不堪忍受,不堪忍受自己眼光烂到了这个地步。更不堪忍受爱了这么多年的完美对象其实是个畜生。”
秦妍说,“我知道了。”
秦薄荷穷追不舍,“你还为他难过,你怎么不找人打他一顿?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我去帮你捅他一刀,死了你也不用负任何责任。”
李樱柠让他别说了,她夹在二人中间苦不堪言。一个过于尖锐,一个沉默不语。
秦妍是普通人,是受害者,加害方是从学生时期就一直走到现在谈婚论嫁的初恋,没有人能简简单单地接受甚至放下。
秦妍逼问:“什么叫你真喜欢他?”
男人答:“一开始也没有,但心不心动也不是我自己能说了算的。”
秦妍:“你无不无耻。”
“无耻,”他承认,“如果你没发现,或是他不打算告诉你,我还是会和你结婚,这样每天也能看到他。你想骂我是畜生也行。再扇我几耳光也行。都分手了,我本也不要你原谅。”
“什么叫他不打算告诉我?”秦妍十分荒唐,“他该报警。”
“但是他没有。他甚至没有拒绝。因为他也是。和我一样,是一类人。薄荷不反感与我接触。”
“我要是信你的鬼话我才真是疯了。”
“那你问问他。”男人温和俊朗地一笑,“你问问薄荷,他是不是喜欢男人。他很早就知道了,这种事也不可能和家里人说。”
他说:“你问问他,没有躲开我触碰的原因。问问他,为什么不早早告诉你。”
秦妍问了,秦薄荷回答,“是,喜欢男人。但并不喜欢他。”
秦妍再问:“他说你没有躲开,为什么?你是有意为之的?”
秦薄荷说:“不是,他在撒谎。”
“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
“没有证据,他不可能痛快承认。你也很难轻易相信。”
秦妍看了他许久,说:“我相信你。”
“是吗,”秦薄荷也同样看着她,用那双冷淡又薄情的眼睛,露出一个难得一遇的笑来,“真的相信我吗。”
真的,真的相信吗?没有一丝怀疑吗?本就是极其疏离的关系,即便没有发生这件事,也极少有过什么亲热的对话。
平时在家里,和开朗话多李樱柠亲热地说上十句,都不一定会和淡漠孤僻的秦薄荷说上一句。在听到那些话之后,真的还能如往常一样朝夕相处?看到秦薄荷的时候,再如何强逼告诉自己这孩子是无辜的,但真的能做到一点点芥蒂都不存在,将这两个非亲生的,本是出于好心而收留的亲戚的孩子,当做自己孩子去花大笔的钱,花大量的时间,花无数精力照顾,去毫无保留的疼爱吗。
秦薄荷提出:“我会搬出去的。带着樱柠一起。”
秦妍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赶你们走。”
“我知道,也没说是赶我走,”秦薄荷笑着说,“姑姑。这六年,住在这里,吃您的,喝您的,花您的钱,又将您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再厚着脸皮住下去,无耻的就是我了。”
秦妍说:“我本来就没有把你们两个当做负担。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说的。”
秦薄荷说:“那本质也还是负担。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呢,他刚搬走的那段时间你看到我就会痛苦,所以刻意很晚才回来,我是能感受得到的。”
“你有自己的打算我不强求,但是樱柠不必离开。”
秦薄荷听她这句,安静了好一会儿,又像是释然了什么似得,深深呼一口气,秦妍听着,感觉语气模糊,声音也模糊。
“那您,去问问她。她想留下,就留下吧。”
其实那天,到最后,秦妍也没有问一句。
【那你呢,你想留下吗?】
虽然是这么说的,秦薄荷冷静又成熟地提出解决问题的最好的办法。他看上去也不想留下,说不定从一开始就不愿寄人篱下。
每天都将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一个人准备好全家的一日三餐,在她晚归的时候留下用保鲜膜盖好的饭菜与便签。宁可荒废学业也要去打工挣钱,就算嘴里不说,也一副打定主意终有一天得还干净这份本就从未有人问他讨要的债似的。
她在想其实秦薄荷本就不想留下。
所以她没问。
其实她可以问的,但是没有。
为什么呢。
“她说得对,真的是剪不断理还乱,”秦薄荷无奈地说,“我本来是想去卫生间和你说一声,让你不要出来的。我知道她一定难以接受。同样性质的事发生两次。”
石宴认为本质不同,“我和她没有确立任何关系。”
“您也是太不懂人情世故了……”秦薄荷瞅着他的眼神颇有些哀怨,“换做是我,就算我对他并不感兴趣,但接连两次我都没有被选择,第三方还是同一个人。我不仅自尊心会受到打击,更无法不迁怒吧。甚至还是同性。”
“既然你理解,那为什么。”
秦薄荷知道石宴要问什么。
“都过去了。”他说。
“你在怪她。”
“姑姑吗?我怪她什么呢。石院长……那是一百万啊,”秦薄荷自嘲地说,“扪心自问,即便没有那些事发生。要我平白借给亲戚一百万,是不可能的。我做不到。即便我有这个钱,我也做不到。”
“她的钱,似乎不是借给你的。”
“有这个因素就够了。这难道不是恩情吗?”
石宴看着秦薄荷。
秦薄荷的演技太好了。多年工作经验,让他的表情,语气都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如。
他分不清这个人是否在强装出泰然自若的模样,也无法识别谎言还是真心。就和当初的秦妍一样。
但因为是秦薄荷,所以只有一点,他还是能辨识清楚的。
石宴:“对,和钱没有关系。”
秦薄荷诚恳点头。
石宴:“你在怪她没有相信你。”
秦薄荷一愣,随机展颜松弛道,“我怎么可能怪她,是我给她人生添了那么大的一个堵。”
“因为你心里清楚自己有多无辜。”石宴平静地说,“在她开口问你的时候,就已经委屈得要命了。”
秦薄荷失笑,张了张嘴,还是想要反驳。
石宴也没有再说什么。
微表情是最难控制的,一旦到了一个临界点,出现破溃与松动,就再没办法好好地掩饰下去。
他先是淡下了翘起的嘴角,再又直愣愣地看着石宴,然后鼻尖轻轻耸动了一下,颤颤巍巍地小口吸气,然后喉咙吞下挥发不去的气。直将反复涌上来的情绪再咽下去。
“你不敢置信她居然真的会来问你。”
因为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无法接受这份怀疑和指责,一想就觉得委屈。”
“你知道她没有全心全意信任你的义务,来询问是合理的。甚至于在那种情况下,已经算是十分理智了。”
“正因为这个,才无法再待下去。你既无法责怪她,又无法不责怪她。”
“责怪她为什么不相信你,责怪她为什么比起那个男人,选择忽视被猥亵骚扰的你。但又无法残忍自私地去指责她,因为你和李樱柠一样能共情她的痛苦。你知道她是事件中最受伤的那一个。”
桌子上未吃完的肋排已经凉了,室温太暖和,冰桶里的冰块化了一半。
石宴起身,走到秦薄荷面前。伸出手擦了擦他的脸,又因湿润而蹙眉。虽然动作十分缓慢,但却没有迟疑。
秦薄荷本来也不是第一次被他抱着。
秦薄荷说,“我不能理直气壮。即便真的被迁怒也是应该的。我理解。”
石宴扶着他颤抖的肩膀,“我知道。”
秦薄荷说,“她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
石宴:“是我逼问的。她也很难过。说出来之后,她好了一些。”
秦薄荷说,“她想要我说不怪她。我没办法撒谎,如果可以,我也想真的不怪她。”
石宴:“她也是。”
如果可以做得到,能放下早就放下。
秦薄荷说;“她不该和你说这些的。这是我们的私事。我说了你很无辜,不该牵连到你。”
石宴说:“我知道。”他再一次强调,“是我刻意问她的,她一开始也觉得十分冒犯。”
秦薄荷说,“她骂你了吗。”
石宴说:“没有。”
秦薄荷说,“对不起,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不用做这些,迟早有一天,那件事会彻底过去的。”
石宴说:“那件事早就过去了。那个男人并不重要,你哀怨的是她,在乎的也是她。”
秦薄荷:“我凭什么哀怨。”
石宴并没有否认:“你这么想也确实。”
秦薄荷没有说话,脸埋在怀里,俏无声息地轻颤着。石宴感受到了温度,薄情冷意的此生也是头一回因他人的情绪而略有些心痛。他知道该怎么做,于是手上的力气又紧了些,虽事不关己,但依旧沉闷地为此轻叹。
秦薄荷,你。
“明明很喜欢姑姑吧。”
秦薄荷身体一僵,不再抑制声音。
即便打定了主意,信誓旦旦地说要走,也在心底偷偷地、自私地期盼着——想要她开口把自己留下的。只是问一问也行,不当回事地、礼节性地问一问就够了。如果她这么做了,那么为此就算去打一百份的工,赚了钱之后由秦薄荷来养这个家,来千百倍地回报给她,也是可以的。可以做到的。
因为你很喜欢姑姑。和李樱柠不承让地喜欢。深深地感谢她接受了谁都不要的你。感谢她选择了一直以来从未被选择过的你。
和那些人不一样,她把你和妹妹一起带走了。
是唯一的一个。
“石院,长,”秦薄荷扯紧了他的衣服,无法松手也松不开手,“你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事不关己,这都是麻烦。你本来,可以。”因为情绪起伏过大,呼吸过度,秦薄荷断断续续地还是没有说下去。
石宴安静地等他调整。
等秦薄荷逐渐平稳,他又迫切地问,“只因为照顾你,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帮我吗?”
石宴手上的力气并没有松,也没有说话。
“石院长。”
“嗯。”
“石院长。”
秦薄荷抬起头,因抽噎而喘息着,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看石宴的脸。总是有很复杂的东西切割紊乱的心绪,在一团乱麻的情况稍微改善后,他似乎想离石宴远一些,但又缺失推开的意念。像一块巨石挡在面前,不知是该绕开继续走下去,还是就此停歇下来。
“可能,”石宴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秦薄荷如同暗示一般地轻轻摇头,也并非感知不到这是秦薄荷微弱地央求和拒绝,但还是斟酌着,思虑后,最终选择视而不见。“可能,我对你。”
秦薄荷移开视线,垂着眼,低声打断他,“石院长。”
石宴说:“我对你,是有好感的。”
秦薄荷身体微微一震,他扶着石宴的胳膊,没有松开,也没有把头抬起来。安静地挣扎,露出雪白脆弱的后颈,好像每寸皮肤都在悄无声息地尖叫,说着不要。
“我知道自己说过什么,”此时此刻,石宴也大概明白了秦薄荷的回应,他低低笑着,还是有些苦涩的,“所以不是告白。秦薄荷,把头抬起来。”
秦薄荷做不到,他只是维持着这个石宴看不清自己表情的僵硬姿势,听他温和地对自己说着。没关系,你不要躲开。
“别躲开,这不是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