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外园很大。
光是绕着外围走一圈,就要一个多小时。
当白光铺展停下,这片荒废的园林已被彻底转化为生死坊的疆域。
时镜规划好坊内区域,七具棺椁自虚空中浮现。
棺盖开启的刹那。
“呜哇——”
鬼哭声先一步涌出,紧接着是一股又一股青烟,像憋了许久的叹息,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哇好新鲜的空气——”
“有生之年住进了侯府!!!”
“纠正一下,是死后住进了侯府!”
“怎么,鬼就不能生了,能说话能动就是生!”
鬼影们吵闹着飘散开来,像一群放风的囚徒,对这片新天地充满好奇。
按生死坊的规则,鬼主需单独院落封闭管理,它们怨气深重,走哪儿传染到哪儿,容易带坏其他小鬼。
当然,也有例外。
像屠香莲这种,怨气虽大但传染性不高,即便不管,也会随时间慢慢消散。
此刻她正飘在假山旁,咿咿呀呀哼着戏,显然对“住进侯府”颇为满意。
时镜唤来七位锁魂吏。
黑衣列队,静默如影。
“你对生死坊最熟,”她对钟纤尘道,“先按流程把大家安顿好。我有空再进来细看。”
她不爱经营。
喜欢验收。
在破土公会时就是这般。
现在也改不了。
钟纤尘转身,望向牌坊外那片弥漫的白雾。
雾还在,像一道温柔的屏障,将坊内与外界隔开。
她狠狠松了口气。
看来即便生死坊不再是“副本”,这片雾也会跟随。
是坊外会形成新的【墓林】吗?
“我会安排好的,坊主。”钟纤尘郑重应下。
时镜又看向盗跖:“盗跖,你先留在这儿做一段时间锁魂吏。过阵子再换人。”
盗跖明白,这是要留个“自己人”看着。
他立刻点头:“好,镜姐。”
事务繁杂琐碎,时镜全权交给锁魂吏们处理。
她转身离开。
牌坊左侧有扇只有她能见的黑门,推开,踏出,便回到云外园。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眼牌坊内侧——
通兑铺还没出现。
谢不语尚未寻来。
“这个谢不语到底是什么身份?”发牌飘在她肩头,“有点神秘啊……她不是这片生死坊里生出的鬼吧?你要不要回头问问?”
时镜摇头:“这是我的生死坊。坊在这儿,她若想留,想说,总会说。若不想说……怕问出来的,反而是假的。”
侯府,枕流院。
时镜躺在摇椅上,手边是食神厨房出品的点心,眼前浮着归墟的系统界面。
玩家列表里有两百多人,此刻四十几人正在副本中挣扎。
名字右侧有个“眼睛”图标。
点击,就能实时看到副本内的情况。
但也只能“看”。
画面里是俞书瑶,当初在盗跖副本里被盗跖“偷”走背包的玩家。
此刻她在某个火车副本中。列车每站停靠,上车下车的“乘客”都带着诡异的微笑。时镜看着她躲过另一个玩家捅来的刀,眉头微皱。
下一瞬,俞书瑶侧身、踢腿、夺刀,动作干净利落。
发牌捧着果汁道:“桓吉的武术班还是有用的。”
时镜没说话。
她看着画面里俞书瑶松了口气的样子,忽然说:“原来无间戏台看我们过副本时……是这样的。”
发牌差点呛到。
“咳咳,”她忙道,“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功能,也可以关掉。”
时镜睨了她一眼,手指滑动,换了另一个玩家的画面。
正好看见,刀光闪过,鲜血喷溅。
玩家瞪大眼睛,身体软软倒下。
列表上,那个名字瞬间灰暗。
时镜沉默地关掉了屏幕。
她没想到生死坊能带来这般大的“收获”。
可也说不上多兴奋。
现在的她,可以像无间戏台一样:轻松读取玩家身体数据,安排人进副本,甚至耗费源力就能窥视一切。她的源力可以在领域内捏造任何东西,就像无间戏台用铜钱改造戏台,变成图书馆、操场、甚至一个小世界。
像造物主。
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文明。
现在想想,源力似乎也只能用来“创造文明”。
“这样看,无间戏台其实也就这样,”时镜轻声道,“一旦进入副本,再强大的人,都要受限于规则。”
那个曾经觉得庞大恐怖,无法撼动的存在,在被拆解之后,也不过是强大些的“个体”罢了。
她侧首看向发牌:“所以无间戏台也有自己的‘生命’……类似九阙城的百姓。”
不同的是,九阙领域内只有部分人知晓【副本】的存在。
比如玄阙和巫阙的人。
大部分百姓依旧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部分。
而无间戏台……
或许也有部分“高层”知晓真相,于是对玩家开启【直播打赏】,将生死搏杀包装成娱乐项目,供人消费。
发牌点头。
“如果归墟存在得够久……有玩家兑换了足够生存时长,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说不定就会成为归墟的住民,”她声音放轻,“说不定,归墟将来也会发展出自己的文明。”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收下了九阙,但无间戏台还在。你和它争夺领域,斗了漫长岁月……直到你的归墟也发展成一个国家、一段文明,里头有了无数生命。”
“为了这些生命,你会不会开始思考……怎么让你掌控的这艘叫‘归墟’的船,躲过尽头的毁灭?”
发牌没有说出口的是:
你会不会有一天,因为不舍得船上的生灵去战斗,于是像无间戏台一样……去吸纳其他文明的无辜者,来替你的子民赴死?
时镜眉头紧锁。
她想起钟纤尘说过的话——
“我娘亲说,稳定很重要。”
她也想起列表上那个灰暗的名字。想起俞书瑶在火车上夺刀时颤抖的手。想起自己在白雾里一次次“葬我”时,那一次次祝愿如何坚定。
月光洒在摇椅上,晚风微凉。
时镜看着虚空,“我不会。”
“我不会走上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