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新娘生存日记【无限】》 第1章 【新房】喜婆的规则 “咚咚咚——” “无间戏台,粉墨登场!” “今日大戏《九阙城》,敬请欣赏——” 伴着密集的锣鼓声,戏谑的唱声。 时镜倏然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红色。 垂下目光,身上大红嫁衣告知了她此次副本身份。 眼前浮现文字。 【热场任务:半个时辰内,发现至少七条新房死亡规则(0/7)】 【提示:规则就藏在鬼怪的言行与环境的细节中,请大胆作死,小心求证。】 文字如水渍般消散。 新房内一片死寂。 时镜没有贸然掀开盖头。 “有人吗?” “新娘子可是有事?”苍老刺耳的嗓音,如同砂纸相互摩擦,猝然钻入耳膜。 “新郎是不是要来了?” “侯爷正在前厅宴客,稍后便到。” 时镜抱怨道:“这盖头闷得慌,妆都要花了。待会儿侯爷来挑盖头,瞧我这副狼狈模样,怕是要恼。好好的喜事,岂不是……” 那声音沉默片刻,干涩道:“盖头……该由新郎挑开。” “你人真好,还提醒我,”时镜夸了声,“这样,你给我面镜子,我在盖头下瞧瞧看妆脏了没,不揭盖头。” 死寂过后。 苍老如枯木的手,悄无声息地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搁在时镜膝头。 时镜拿起铜镜。 一只手将盖头往外撑开了点。 铜镜略往外照。 模糊倒映出床外场景。 拔步床外正直挺挺立着个老妪。 一身猩红花布衣,头戴歪斜的绒花。 面色青白如纸,双颊突兀地涂着两坨艳红胭脂,嘴角僵硬上扬。 那浑浊眼珠,正直勾勾盯着时镜的方向。 正是传统中式恐怖中的喜婆形象。 时镜当前心率:64次/分钟。 喜婆似是察觉到被观察。 那双吊着的红布鞋猛地飘近。 阴湿的气息缠住时镜时。 脑海里传来“咚”得一声铜锣响。 眼前浮现字幕:【默念死亡规则】。 时镜松开撑盖头的手,让红布落下。 “不要自己揭开盖头,喜婆会生气。” 眼前浮现的泛黄草纸上跟着落下文字。 【您成功总结出规则,已为您记录。】 【新房规则一:莫要自己揭开盖头(喜婆会非常、非常生气)】 【热场任务:半个时辰内,发现至少七条新房死亡规则(1/7)】 时镜:“……。”无间戏台最后一个副本这么玩的吗? 平常副本都是玩家跟着规则走,这次还得她自己总结规则。 时镜在心中吐槽了下。 语气轻松道:“还行,我还是花容月貌的。” 先将铜镜递出去。 又状似不满地说:“这大喜的日子,镜子背后也不贴个囍字,一点也不讲究。” 喜婆:“新娘子说得是。” 时镜:“对了,你先去瞧瞧新郎什么时候来,新婚夜,良辰美景岂可虚度,怕不是那些贪玩的缠着新郎,想要误我们洞房的好时辰。” 喜婆阴恻恻道:“谁也别想误了吉时!” 话音未落,那双红布鞋便向后飘去。 时镜掀开盖头。 喜婆已经走了。 这些鬼物,都遵循着自身的一套“设定”逻辑。 喜婆这类角色,其规则相对容易揣摩。 古色古香的婚房内,依旧空无一人。 “堂堂侯夫人竟连个贴身丫鬟都没有?” 烛光摇曳,将满室红色映照得如同浸血。 月洞门将新房隔断成里外两间。 里间放置架子床,梳妆台,漆木衣柜,放置龙凤烛的长案。 外间有桌椅屏风以及贵妃榻。 时镜刚走到外间。 “笃、笃。” 轻微的敲击声突然响起。 时镜回身,望向那紧闭的雕花木窗。 “笃、笃。” 敲击声再次传来,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时镜走到窗子旁。 “谁?” “小姐,是我,小环,”窗外传来少女清脆焦急的声音,“奴婢都已打点好了,此刻四下无人,您快些出来。马车就在后巷等着,张公子在城外等您。” 私奔? 这戏码应该不算新房规则。 或许事关副本背景线索? 时镜目光扫过桌案上缠绕的红绳。 不多时,动作轻柔地搭上了窗栓。 “吱呀——” 一截毫无血色的惨白手臂,指甲漆黑尖长,如同索命的钩锁般闪电般探入,猛地抓向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却抓了个空。 时镜早已悄然后撤几步。 手中还拽着一根红绳。 绳子的另一端,牢牢系在窗栓上。 她唇角微勾:“想抓什么?” 窗外,小环错愕的目光落在时镜身上,脸上那抹虚假的焦急瞬间凝固。 随即,她又扯开一个僵硬到诡异的笑容。 “小姐快出来呀。再晚张公子该等急了!” “好,”时镜应道,缓步走向窗口,“你往后退退,我这就出来。” 小环嘴角咧得越来越大,几乎要撕裂至耳根。 时镜猛地提气高喊:“来人啊!有刺客要劫新娘!” 随即,数道浓稠如墨、形态扭曲的黑影骤然在窗外凝聚,如同拥有生命的沼泽,瞬间将小环吞没。 “呃啊——!!!” 骨骼碎裂声、皮肉被撕裂的闷响与小环凄厉的惨叫声混杂成一片。 温热的液体泼溅在窗纸上。 充满极致怨恨与痛苦的诅咒,在窗外回荡。 “任倾雪……我以命成全你的姻缘……你却害我……永无宁日……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一切重归死寂。 “任倾雪,”时镜默念着这个可能属于她当前身份的名字,“逃婚的新娘?” 【新房规则二:开窗需谨慎(警惕窗外拖拽)】 【新房规则三:禁止逃婚(将触发守卫抹杀机制)】 【热场任务:半个时辰内,发现至少七条新房死亡规则(3/7)】 时将窗户合拢。 刚想在屋内寻找新的“作死”目标。 外界骤然喧闹起来。 如同黑白默片瞬间被注入鲜活色彩—— 喜婆那原本砂纸摩擦般的嗓音变得异常洪亮喜庆,穿透门扉。 “一步进门喜气添,二盏红灯照床前;三更共枕良宵暖,来年啼声绕梁间!新郎入新房咯!” 时镜立刻盖上盖头,坐到床沿处。 吱呀—— 门被打开了。 第2章 【新房】人机新郎? 原本阴气沉沉的世界仿佛注入了生机,变得鲜活起来。 喜婆热情高唱。 “月下红线牵良缘,盖头轻挑两心连!” 秤杆挑开红盖头。 红光如潮水般退去。 喜婆的唱词再起。 “今日芙蓉开玉面,此生共守并蒂莲!” 满室喧腾。 “新娘子好美!” “祝侯爷和夫人百年好合!” …… 时镜抬头,对上新郎那双人机般漠然的眼。 这新郎建模好。 美少年,墨发玉骨,五官精致,身形优越。 叫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的暑假—— 少女吹着空调,喝着奶茶,窗外蝉鸣聒噪,指尖划过新下载的乙女游戏屏幕,懵懂地幻想人生中第一次心动…… 可惜好景不长。 同年她于睡梦中被一个名为“无间戏台”的诡异空间捕获。 自那时起,每隔一段时日,她就会被投入各种光怪陆离的副本中挣扎求生。 惊魂酒店、凶杀案现场、废弃游乐园、山村老屋…… 无限恐怖,无尽求生。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七年了。 直到不久前,她得了份邀约,说是她唱完这出《九阙城》,就能结束无限求生,进到无间戏班,成为幕后者…… 正当时镜神思游离,耳畔又浮现喜婆的唱声。 “新人笑,红烛照,诸位贵客莫打扰!” 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喜婆笑道:“今日月圆人更圆,来年添丁福气绕!” 看热闹者退去。 房门“吱呀”一声合拢。 屋内,只剩一站一坐,一对“新人”。 时镜先故作正经开口。 “我不会同你圆房的,我……” 小兄弟新郎默然转身,走向外间坐下,端起碗喝粥。 时镜:“?嗯?” 她还以为拒绝圆房会触发死亡规则。 时镜起身,走向新郎。 影子笼罩住对方时,她猛地伸出双手,对准那修长脆弱的脖颈。 模拟刺杀的动作异常明显。 然而眼前始终没有浮现可供输入规则的文字框。 时镜诧异。 这样都不能触发死亡规则? 她索性坐到新郎对面。 新郎正舀着碗里猩红的莲子羹。 时镜紧盯着对方。 “郎君是饿得慌吗?方才外面的宴席没吃饱么?” 新郎置若罔闻。 时镜试探着伸手去碰新郎手里的碗。 碗竟真被她“夺”了过来。 新郎抬眼看向她,漆黑的眸子里毫无波澜。 “别和我说话,多谢。” 说完默默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到软榻边,端正坐下,开始……发呆。 时镜略一挑眉,没有应声。 罢了,先不在这新郎身上浪费时间了。 她站起身,目光转向燃烧的龙凤喜烛。 按旧俗,此烛需长明至天明。 时镜走到烛台旁,吹灭一根。 后颈瞬间冰凉刺骨,虚空中一只手落在她肩头。 就在耳朵被吹上气时。 时镜已经将蜡烛点燃。 屋内的明暗转换只在须臾之间。 肩头残留的阴湿寒气,无声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新房规则四:切勿熄灭龙凤烛】 时镜又搬来凳子,取下房梁垂下的添丁灯。 灯笼离钩的刹那,眼风扫见窗外一道鬼影—— 鬓角那朵刺目的红花,正是着喜婆去而复返。 显然,喜婆是这新房的戍守BOSS。 时镜默默将灯挂回原处。 【新房规则五:禁止取下添丁灯(破坏新房布置将激怒喜婆)】 喜婆用阴毒的目光瞪着时镜,逼不得已消失。 时镜又转向门口,取下了门楣悬挂的八卦盘。 静悄悄的。 一张惨白、咧着诡异傻笑的鬼脸,从门缝下偷偷挤进来。 【新房规则六:禁止取下屋内的辟邪物(否则将招引邪祟)】 时镜验证完毕,将八卦盘挂回。 两脚一蹦。 踩在脸上。 鬼脸“嗷”了声。 如同融化的蜡油般流了出去。 一切重归死寂。 另一边。 新郎姬珩起身去取棋盒. 目光掠过时镜,心下暗叹。 自从他无法在新房副本引导玩家通关,近五次出现的玩家,都像眼前这位一样。 四处翻动,到处试探。 这些玩家,无一例外,都没能活到破晓。 玩家一死,循环重新开始。 他又出现在新房外。 所以 ,他已连续五次被困在新婚夜,整整五日未见天光,五日只能靠屋里的红枣莲子粥果腹,五日不得安眠! 死又死不掉,活又活不痛快! 姬珩垂头丧气坐回榻上,默默摆弄棋子。 上上次那盘棋,还没下完。 但愿下次循环开启前,他能下完这盘棋,并补个囫囵觉。 时镜瞥见人机新郎的动作。 终究没去掀翻那盘棋。 她坐回床上,随手捡起一颗花生,“喀嚓”剥开。 姬珩的手猛地一抖,绝望地转过身,盯住时镜。 就在时镜挑眉欲问何事时,他又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直挺挺躺倒在榻上。 “年轻人,倒头就睡啊?”时镜好笑。 手中传来刺骨的凉。 她垂眸。 虚空中蓦地探出一只青白小手,闪电般攫走了她掌心的花生仁! 紧接着——“Duang!” 地上落下个红肚兜、青皮肤、光屁股,脸上腮红两团团的鬼婴。 鬼婴将花生仁塞进嘴里,咽下去后,对时镜咧嘴笑,露出满嘴跟鲨鱼一般细密的牙齿。 “滚床滚床,儿孙满堂,先生贵子,再生姑娘。” 稚嫩又含糊的童声在新房中回荡。 鬼婴念着念着就朝时镜爬来。 时镜:“嗯?” 裙摆被抓住。 青白小手极有力地抱住她的小腿,开始手脚并用往上爬。 目光直指她的肚子。 “滚床滚床,儿孙满堂,先生贵子,再生姑娘。” 这是吃了她的花生仁,就要给她造个人。 时镜温和道:“小玩意,我比较喜欢姑娘。” 鬼婴攀爬的动作顿住。 下一秒,它光溜溜的头顶凭空冒出两根扎着红绳的羊角辫。 “滚床滚床,儿孙满堂,先生贵女,再生公子。” 时镜被逗乐了。 “……呀~真是个稀罕的小玩意。” 第3章 【新房】滚床鬼婴 【新房规则七:花生桂圆切勿随意剥开,其果仁会招来滚床的小鬼。小鬼一旦钻入玩家腹中,便会‘安胎’寄生。】 【热场任务:半个时辰内,写下至少七条新房死亡规则(7/7)】 规则审核成功,眼前的小鬼就得处理了。 时镜将刚剥出的桂圆肉塞进小鬼嘴里,延缓小鬼往上爬的动作。 随即拖拽着它爬上圆凳,一把摘下悬挂的“添丁灯”。 “添灯添丁,添灯添丁……” 伴随着幽幽低吟,喜婆的鬼影穿透墙壁飘了进来。 副本世界的生存守则首条是: 面对鬼时,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恐惧就是滋长鬼怪戾气的养分。 时镜对这些东西已经提不起恐惧的情绪,只觉得亲切了。 她指着咬自己小腿肚的小鬼,对喜婆劈头盖脸地骂。 “还添什么丁,娃都还没造,这就自己冒出来了,怎么,是我不能生,还是新郎不行?” 喜婆和小鬼齐齐呆愣。 时镜面露不悦,伸手戳向喜婆的脑袋。 指尖轻易陷进腐烂的皮肉里,戳出一个坑洞。 “我都不稀得说你,敢情你忙前忙后张罗这喜事,就是为了给这小东西开后门,让他顶替我和新郎的骨肉?你这私心也太重了,收了多少贿赂?” 喜婆猛地瞪出眼珠子,声音尖利刺耳。 “我没有——” 时镜双手叉腰:“有理不在声高!你们现在严重影响了我的成亲体验,我夫君以为这孩子是我带来的野种,气得都不肯跟我圆房了!” “圆……圆房?” 喜婆如遭雷击,鬼影震颤,“圆房……打扰圆房……” 阴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小鬼。 小鬼战战兢兢抱紧了时镜的腿。 “呜……没、没……” 时镜温柔钳着小鬼的脖子,将它提溜起来,稳稳塞进喜婆枯槁的手中。 “乖,此地马上就少儿不宜了,赶紧跟奶奶回家,下次可不敢再随便打扰新郎新娘洞房了哦。” 喜婆提着小鬼,幽幽地再次看时镜。 时镜抬手就把“添丁灯”挂回了原位。 “行了,您请回吧,春宵一刻值千金,我还得去哄我家那位呢。” 喜婆:“……哄。” 鬼音飘忽。 不多时,那枯瘦的老婆子便拖着呜哇乱叫的小鬼,飘飘荡荡地穿墙而去。 就在时镜与喜婆周旋之时。 姬珩悄然睁开了眼睛。 预想中凄厉的惨叫并未响起。 他有些诧异地坐起身,目光投向“新娘玩家”的方向。 他是看不到“脏东西”的。 所以此刻,他只能瞧见那玩家站在凳子上,对着空气指手画脚,嘴里念念有词。 显然,这个玩家不仅活了下来,还成功化解了危机。 有本事啊。 姬珩彻底坐直了身体。 他不记得是哪一次循环了。 那个顶着任倾雪脸庞的“新娘玩家”,言行举止像个糙汉,大大咧咧岔开腿坐在喜床上,骂咧咧地剥着花生桂圆。 一边吃一边抱怨。 “他妈的还有单人副本?道具也带不进来,烦死!” “新郎跟个人机似的,屁都不放一个。” 那玩家没吃几颗,就突然跳起来,腿脚乱蹬,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什么鬼东西!哪来的小鬼崽子?!” “滚开——别过来!” 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玩家的肚子似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咬开…… 很快,便落得个开膛破肚的下场。 之后的玩家,再没人敢像那个莽夫一样乱吃东西。 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还有这种死法。 姬珩的目光掠过案几上未完的棋局。 或许…… 这次能吃上顿早膳了? 时镜揉着小腿肚,疼得“嘶”了一声。 “小鬼,下嘴真狠。” 她摸着被咬的地方,隐约觉得方才那新郎NPC似乎在看她。 她没有多想。 继续她的“死亡规则探索”。 时镜躺回床上,见没什么异样,便放下了帷幔。 几乎是同时,一个身影躺在了旁边—— 正是去而复返的喜婆。 【新房规则八:放下帷幔后枕边得躺个新郎官,不然会躺个喜婆】 时镜对着枕边那张鬼脸,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哟,您今晚值夜班啊?” 喜婆的鬼爪直直抓向时镜的咽喉。 尖利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春宵一刻值千金……新娘为何守空房……” “呸呸呸,谁守空房了?!你这老婆子再说晦气话,我就投诉你了啊?”时镜轻巧躲开鬼爪,并坐起身。 她娇声道:“夫君,快来啊,人家都等不及了~” 随即又扭头怒瞪喜婆,“你这老婆子,又来坏我好事!好好的夫妻情趣全给你搅和了!” 喜婆僵住。 时镜毫不客气地拍开那只僵在半空的鬼爪。 “躺躺躺,这床是给你躺得吗?我好好的喜床,给你躺得都是晦气。丧着一张脸,福气都给你丧没了!” 喜婆无措地看着时镜,浑浊的鬼眼里竟似有委屈,呜咽着飘出一句。 “对……对不起……” 话音未落,鬼影便倏然消散。 时镜:“……唉,罢了,打工鬼都不容易,原谅你了。” 【热场任务:半个时辰内,写下至少七条新房死亡规则(8/7)】 时镜掀开帷幔,跳下床环顾新房。 还有什么死可以作? 她的视线落在人机新郎身上。 想起新郎之前回头的举动。 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她缓步走到外间。 故意从姬珩所坐的软榻旁经过。 最终停在了贴着巨大红“囍”字的墙边。 墙上贴着个红“囍”字。 时镜伸出手,指尖缓缓向那鲜艳刺目的“囍”字探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纸面时,身后传来一声低沉压抑的咳嗽。 “咳,咳咳。” 时镜应声回头。 姬珩面无表情,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莫要吵我下棋。” 时镜微微勾唇。 “好。” 民间习俗,新房内的“囍”字若掉下便不可再贴回,否则寓意再婚。 在副本里,“再婚”很可能就意味着玩家死亡、副本重置。 她自然不会真的去撕。 方才的假动作,只为试探身后这个NPC—— 试探这NPC是否知晓剥食花生桂圆的后果。 对方的反应证实了:他刚才确实在观察她。 这NPC,是个觉醒NPC啊。 时镜微微揭开‘囍’字一角,默默提交规则。 【新房规则九:撕下囍字,即刻死亡。】 【热场任务:半个时辰内,写下至少七条新房死亡规则(9/7)】 九条规则到手。 于时镜来说却不够。 经验告诉她,场子越热,她的‘戏份’越重,得到的‘扶持’才会更多。 她环顾这间被死亡规则填满的新房。 童男滚床的小鬼已经解决。 既然有童男压床。 说不得还有亲友听房。 时镜再次走到墙边,屏息凝神,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果不其然—— 墙的另一侧,无数细碎的鬼魅呓语,密密麻麻地渗透过来…… 第4章 【新房】死亡规则十八条 “怎么还不圆房?” “新娘子好美。” “没有动静啊。” …… 听房,即亲友在屋外偷听新人私语,视为‘人丁兴旺’之兆。” 这旧俗恶心得很。 不过在中式恐怖本中,这类糟粕往往会被化作索命的死亡规则。 时镜听见这些声音时,心中已了然。 她清楚,若在天亮前没哄走这些 “听房亲友”,它们便会破门而入。 于是她走到床边,一边摇晃床榻,一边扯着嗓子发出意味不明的声响。 “呀~~夫君,你别这样嘛~~人家怕人偷听,羞死了~~~” 【新房规则十:若没有让听房的满意离开,将会死于破晓时分】 再次贴墙根站定。 只听屋外爆发出欢喜的叫嚷。 “圆房了,圆房了。” “快走快走,新娘羞。” “喜事成,人丁旺,圆房了圆房了。” 脚步声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热场任务:半个时辰内,发现至少七条新房死亡规则(10/7)】 时镜跟着走到桌边坐下。 她望向姬珩,托腮思索。 经验告诉她,这场任务是玩家的初级测试。 完成得越完美,奖励越丰厚,副本扶持也越多,活下去的概率自然更大。 “郎君呀……” 姬珩眼皮都未抬,幽幽道:“想活就别跟我说话。” 时镜微挑眉。 忽地开口道:“对了,那床上的元帕要滴血吗?” 姬珩转过头,抿紧了唇。 时镜眼前忽地浮现文字输入框。 显然,她成功触发了死亡规则。 于是她对姬珩嘘了下,道:“你别跟我说话,我喜欢自言自语。” 她默默在文字框中输入: 【新房规则十一:新郎泄露新房求生规则,副本会崩坏】 【热场任务:半个时辰内,发现至少七条新房死亡规则(11/7)】 姬珩愣了下,眸光有些复杂。 时镜笑说:“没事,我都懂。” 姬珩:“……。”这人好像真的很懂的样子。 时镜别过目光,暗自思忖。 还真是觉醒NPC。 所谓觉醒NPC,就是清楚自己是副本人物的NPC,这种NPC每次循环都能保留记忆。 通常来说,觉醒NPC都会希望循环的时限拉久一点,所以他们通常会给玩家提供一些帮助,比如开局给玩家一些规则。 眼前这个NPC只能用咳嗽提醒她不要揭“囍”字。 显然是因为其被什么规则束缚,不能直接提醒玩家。 时镜不再多想。 她说:“郎君,长夜漫漫……” 姬珩默默拉了拉自个的衣襟。 有些极端玩家总以为必须跟他真洞房才能通关。 他不会允许…… 时镜忽然咧嘴一笑,“不若我们来闹洞房吧?” 姬珩:??? 时镜真站起身闹洞房。 她一会去拆辟邪物,一会去吹龙凤烛,一会去掀被褥,一会去爬床底,一会去喝喜酒。 恨不能将房间掘地三尺。 也确实掘地三尺了。 姬珩看着女子蹲下身扒地板砖,眼神中流露忐忑。 他的早膳到底能不能吃上了…… 时镜不知对方心思,还快乐哼歌。 “天上的星星,地上的河。 他在对岸痴痴等着。 等那人归来,回他身侧。 赌上性命又如何!” 姬珩只觉得新房里好像一会暗一会亮,一会有风一会温。 窗外更似鬼影摇曳。 一明一暗的。 时镜唱得激情澎湃。 甚至还抽空逗喜婆玩。 比如跳上凳子,拿下添丁灯,跟被召唤来的喜婆击了个掌,又把灯挂回去。 【新房规则十二:不要故意纵火。若不慎引火招来焦鬼,需寻到枕头下的避火图置于主梁驱鬼。(避火图:古时常贴于房梁,寓意防火)】 【新房规则十三:不要剪断合卺酒瓢的线,要是不小心剪断,记得在喜婆掐死自己前,马上将线系在一起】 【新房规则十四:镜子不要挪到床前,不然会引发桃花劫(镜子里会出现一个要往外爬的鬼)】 【新房规则十五:鞋尖不要对着床,会有鬼上床】 【新房规则十六:不要把剪子放到床上,否则会滋长心中戾气,跑去杀新郎】 【新房规则十七:不要把桌柜的尖角对着床,会被喜婆偷袭】 【新房规则十八:不要忘了落红】 时镜顶着被喜婆抓挠的青紫伤痕,拿起床上的元帕往冒血的伤口上擦了擦。 “小老太,玩了这么久,可算给你逮到机会了,下手真狠。” 死喜婆抓到她时,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热场任务:半个时辰内,发现至少七条新房死亡规则(18/7)】 【半个时辰到。】 象征副本结束的铜锣声响起—— 【咚】 时镜一个大字就瘫在了床上。 独留姬珩在观看完一出热闹的单人打戏后,松了口气。 通关了。 这次总算可以活到天亮。 可以吃到早膳了。 只是。 他满脑子都回响着时镜的歌声。 天上的星星地上的河…… 时镜躺在床上惬意闭眼。 【表现评析中】 【时镜在一个小时内,共发现死亡规则十八条,达成‘作死能手’‘绝无仅有’‘孤勇者’三项成就,经评定,时镜的能力评定等级为S级。】 【鉴于时镜的优异表现,无间戏台允许考生时镜携带三件道具】 【请时镜在一刻钟内,挑选三件道具傍身】 时镜嘴角勾起笑意:“得,这迪没白蹦!” 第5章 【新房】无间戏台 时镜眼前浮现道具列表。 【杀生刀:可杀A类以下等级鬼怪,可用次数剩:3】 【超级快递员:可召唤快递员,将一件物品极速配送到目的地。冷却时间:24h】 【黑暗料理:鬼怪最爱的食物,可让鬼怪停滞10min。剩余可用次数:9】 …… ? 时镜的笑消失了。 “……合着是从我自己的道具库里挑?” 无间戏台:【您剩余13分钟道具选择时间。】 时镜:“……你冷酷你无情……” 无间戏台:【您剩余13分钟道具选择时间。】 时镜:“行,你赢了。” 用自己的道具也好。 她也习惯了。 时镜先选了攻击类道具,选了她最趁手的武器【古刀】。 一把模型小刀落在时镜手心。 又嵌入时镜手里,形成一个刀型印记。 还剩两个道具。 防御类道具得要一个。 选择最常用,陪伴她最久的【绝对防御道场】。 时镜的手腕上霎时多了个牌子印记。 最后一个道具,时镜选了【食神厨房】。 在血肉横飞的副本里,热腾食物是她维系人性的最后锚点。 手腕上牌子印记的旁边多了个菜单印记。 【道具发放完毕。】 【九阙落幕任务:解锁地图:九阙城(当前探索度 5%)】 一卷古旧羊皮纸在眼前展开,灰蒙底色上勾勒着城池轮廓。 唯有 “济明侯府 - 新房” 区域亮如白昼,其余地段笼罩在墨色阴影中,隐约可见鬼影幢幢的轮廓。 地图右上角,还写着“人物手册”四个字。 手册翻开,第一页浮现人物剪影: 1、姬珩:济明侯,18 岁,身高 183cm,初始点位觉醒BOSS,锁定状态 5%。 2、陈阿芳:喜婆,56岁,新房区 BOSS。原则是 “促成亲事”,破晓消失;锁定状态 90%。 3、小环:不重要的NPC,16 岁,新房区小鬼。守在屋外诱惑玩家逃婚。 4、滚床鬼婴:不重要的NPC,3 岁,新房区小鬼。可用花生桂圆召唤,会钻入玩家腹中。 待解锁。 无间戏台:【需将地图与人物解锁度提升至 90% 以上方可将戏落幕。】 “‘锁定状态’是什么意思?” 无间戏台:【您唱完戏后自会知晓。】 时镜也不追问了。 虽知那个漂浮着无数戏台的无垠空间叫‘无间戏台’。 可她们这些被称作戏子的玩家,从来都没有与幕后者对话的机会。 每天,她就待在独属于自己的一方戏台上。 到了该进副本的时间,去副本内求生,挣取打赏的铜板,用来生存。 日复一日,不知能不能活过明日。 撑了七年,才得到这个命运的转折机会。 也能够同幕后者说上话了。 时镜转向姬珩,“郎君,你要睡了吗?” 对方沉默如旧。 “那我先睡了,” 她打了个哈欠,眼底泛起生理性泪水,“郎君要是困了,也来睡,我睡觉安静得跟死人似的。。” 实在撑不住了。 上一个夜游神副本熬了三晚,刚通关就进了这场考核…… 时镜踢掉绣花鞋,径直滚到床内侧,连妆发都懒得打理。 “夫君,我给你留半张床,困就睡哈,别客气。” 话音未落,呼吸已渐均匀。 姬珩缓缓转过身,望着床榻上的身影。 真睡了? 他喉头微动,强压下打哈欠的冲动。 这玩家就这么放心他这个NPC? 第6章 【新房】食神厨房 姬珩不记得自己遇见了多少的玩家。 大部分玩家都对他很是忌惮,以至于彻夜未眠。 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人这般。 睡得这么快…… 鸡鸣破晓。 时镜坐起身,耷拉着双手在被褥上,睡眼惺忪。 她转过头,就见外间榻上坐了个青衣古风男。 想到以前那些奇形怪状的boss。 这副本至少尊重了她的眼睛。 时镜没有立刻起床。 她先翻看了下自个的道具【绝对防御道场】。 点一下手腕上的图标,手上就落下个木牌,牌子上写着“免战”二字。 /** 绝对防御道场:玩家时镜完美通关“马山战役”副本后得到的S级辅助防御类道具,开启后玩家将拥有一段休息时间。 附加功能:玩家可开启睡眠功能—— 玩家入睡后,睡眠功能会以玩家为中心形成直径五米的监视罩,一旦危险临近,将迅速形成防御道场,并唤醒玩家。 **/ 时镜习惯了开启睡眠功能入睡。 眼下手中的牌子是完美的木质原色。 这防御道场拥有睡眠环境监测功能,环境越差,木牌的颜色就会越黑。 现下这个颜色,意味着她昨夜睡觉环境极度安全。 更意味着跟她同处一室的姬珩,对她一丝恶意都没出现过。 时镜惊讶。 这么友善的NPC啊。 可能是现下的姬珩并未黑化? 有些NPC是在副本剧情走了大半后,才黑化的。 时镜没有再想。 点了下手腕上的“食神厨房”道具印记,手里就多了个点菜用的平板。 她点了两份M家的“双层猪柳蛋麦满分套餐”。 备注:要热牛奶。 /** 食神厨房:玩家时镜在完美通关‘饥饿游戏’副本世界后,获得的S+级道具。 食神厨房拥有超全菜单,只要准备好食材,食神大人就会给您制作出一份完美的餐品。 玩家时镜凭借着其丰厚身家,已经往厨房仓库塞满了食材,叫食神大人很是满意。 但要注意,离开厨房的食物要进到肚子里哦,若是浪费,食神大人会生气的! **/ 食神厨房提醒:【您的M家-双层猪柳蛋麦满分套餐*2已下单,出餐时间还有10min(食神厨房明厨亮灶,现做现卖,拒绝预制菜,尊重您的味蕾,尊重您的食欲,尊重您的人生!)】 十分钟的出餐时间,够时镜洗漱了。 她爬下床。 对看过来的姬珩摆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早。” 姬珩整个就一副丧气模样。 面无表情,说话语气更是平铺直述。 “我爹娘离世得早,唯我祖母在世。祖母让我们先去祠堂拜祭,所以一会得去趟祠堂。” 他瞥了眼窗外天色,道:“你还有半个时辰准备。” 时镜听话便明白,下个危险触发点大概就是祠堂了。 至于不去祠堂…… 那是不可能的。 她这次是来探索全地图的。 “多谢提醒,我这就梳洗更衣哈。” 打开衣柜。 里头空空荡荡。 姬珩道:“屋里并无你的陪嫁及衣裳,丫鬟亦无。” 时镜转过身,望向姬珩。 姬珩:“任倾雪在嫁入姬府前夜,就逃出了城,所以她不曾入过府。” 时镜有些惊讶。 她知道任倾雪。 任倾雪应该就是她当前角色的名字。 也就是说,任倾雪和姬珩的婚事并未成。 但这个副本的背景,却是任倾雪出现在新房。 时镜想到那个一心要亲事顺利的喜婆,以及那个蛊惑新娘逃婚的丫鬟。 似乎二人行为的背后都有其逻辑。 姬珩神色平静。 并将墨干的纸递给时镜。 时镜接过一看—— 【祠堂篇攻略】 1、拜祠堂前,要穿着得体衣裳,召下人来问“我的陪嫁都在何处,丫鬟为何不在”。如此丫鬟会引你入厢房,内存陪嫁衣裳等物。 2、丫鬟会让你自己挑选衣裳,记选深绛红、暗红、酒红。 3、…… 满满两张纸。 姬珩淡声道:“你按着这纸上的攻略走,能多活几日。” 时镜:“攻略?” 昨夜里不能说的攻略,今日反倒能说了? 姬珩说:“你不要问我多的,按不按规则走,随便你。” 时镜将纸张叠好。 “好的,谢谢你。” 姬珩见此拧眉:“你不看?” “辜负你的好意了,”时镜叹了声,“我玩游戏时,不喜欢看攻略,看多了影响思维。” 假的。 她最喜欢看攻略了。 少时玩恐怖解密游戏,她常常开着攻略玩。 甚至还找那种有高能提醒的,以免自己被吓到。 只是,九阙城的地图根本没有玩家走完过。 再看手里密密麻麻这两张纸。 时镜可以想象到,每一条都是前人用血实践出来的。 足以想象姬珩循环了多少次。 若时镜得到的是一份全地图通关攻略,那为了小命,她肯定是跟着攻略走。 谁不想速通全地图? 可现下情况显然不是如此。 比起相信一份只能支撑地图内部分小副本的攻略,她更相信自己—— 贸然依赖姬珩的帮助,即使初期能够轻松度日。但之后,她怕是会习惯了依赖姬珩的攻略,失了警惕心,忽略了一些副本细节,更丢了小命。 她将纸还给了姬珩。 “你瞧,我只看了第一条,现在满脑子就都是按上头的做,一时竟都想不出别的获取合适衣裳的法子。” 不等姬珩回话,时镜便道:“我先去蹲个坑回来再跟你说话啊,半个时辰可不久,我还得想法子。” 姬珩要说的话被堵回去。 只得无奈指向如厕的地方。 见时镜离开。 他望向手里刚写完的攻略。 他只是不想一直重复同一日。 若是非要循环。 多循环几日总是好的。 可若是不行…… 也无所谓。 倒是这个玩家,竟然完全没追问他“是不是觉醒”、“为何要帮玩家”“这里是哪里”之类的问题。 再想到昨夜里那人几次在死亡边缘徘徊都活了下来。 还活得分外轻松。 看样子是碰上了个极有经验的“老玩家”。 姬珩收起攻略。 或许,这次能多活几日? 他走出屋子,唤来下人,“去催催厨房,问问早膳好了没。” 下人微微歪头。 “侯爷,新妇还没敬茶呢,您要去膳厅用膳吗?” 姬珩:“我要吃,你将早膳拿过来。” 下人:“侯爷,新妇还没敬茶呢,您要去膳厅用膳吗?” 姬珩:“我说拿过来。” 下人:“侯爷,新妇还没敬茶呢,您要去膳厅用膳吗?” 姬珩:“……滚。” 下人:“是。” 下人背对着姬珩,躬身成球准备滚。 姬珩:“……走。” “是。” 姬珩绝望地走回屋内,瘫在了榻上。 玩家敬茶前,他若是单独离开,玩家大可能会死。 玩家一死。 他更吃不到早膳。 这该死的世界。 想到过往那些将他称呼为“BOSS”,执着要杀他的玩家。 姬珩冷笑了声。 且别说他不觉得自个是什么BOSS。 就说这么憋屈的BOSS,谁要当谁当。 好想死…… 姬珩闭上了眼睛。 时镜躲在门后,看到了外头的场景。 想了会,她又在食神厨房多点了份饭。 无间戏台:【为什么要拒绝姬珩的帮助?根据姬珩的攻略,你可以在七日内速通济明侯府,留下精力解锁济明侯府之外的未知区域】 时镜:“偷看我上厕所???” 第7章 【祠堂】触发道具福利 无间戏台:【你所在的九阙有限制,隐私场景会自动落幕】 时镜:“那你能听到我噗噗的声音吗。” 无间戏台:【不能】 时镜:“那就好。” 无间戏台:【建议你按姬珩的攻略走,九阙地图极大,其内存在未知数目小副本,济明侯府部分的戏已经叫看官看腻了,大家都期待济明侯府之外的戏,你作为名角,应当给看官们带来好的体验,你要留存精力才是】 时镜:“这姬珩昨日为何不能给我提示?人物锁定5%是什么意思?是因为这个锁定,他昨日行为不能自控?。” 无间戏台:【落幕自能知晓】 时镜:“哦。” 无间戏台:【建议你按姬珩的攻略……】 时镜:“你过了几个副本?达成了多少S成就?有我多吗?。” 无间戏台:【我等非是戏子,并不登台】 时镜:“那就请你保持缄默,不要影响我考试,更不要影响我蹲坑,一心三用容易便秘,谢谢。” 没有再回复。 时镜若有所思。 总觉得,进到九阙城后,这个无间戏台变得人性化了。 而且,还有些受限于玩家。 食神厨房:【叮。您的M家-双层猪柳蛋麦满分套餐*2已出餐,请及时取餐享用哦~~~】 不多时。 时镜梳洗好,回到房间。 “郎君~~~” 姬珩一个激灵。 坐了起来。 “……你想到法子了?” 时镜从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虚空窗口取出一份托盘。 “那都不是事。来,郎君,我们一起吃早餐啊。” 香味扑鼻。 姬珩怔愣盯着桌上的托盘。 喉结微微滑动。 时镜笑容灿烂。 “来吃啊,你肯定还没吃早饭吧?我刚做的呢。” 姬珩:“……。”刚做的? 时镜:“不是在茅房做的。哦,是在茅房做的……反正能吃,很香。” 姬珩更沉默了。 时镜呵呵笑了声。 转移话题道:“新郎单独离开新房,会使新娘遭遇到恶意,所以你才留在屋里等我起床对吗?” 姬珩略有些惊讶。 “你知晓?” “不难猜嘛,”时镜咬了口扒麦,眉眼舒展,“小两口刚成亲,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若是男方表现冷漠,那不就代表其对女方不满意?” 她将另一份食物推到姬珩跟前,“好久没遇到你这么好的人了。快吃,吃了我们就是好朋友。” “……。” 姬珩还是没忍住坐了下来。 他学着时镜的样子拿起扒麦,入手暖烘烘的。 时镜侧首道:“要是喜欢吃,下次再点。” 她喝了口牛奶,心情愉悦。 “我还想背着你偷吃呢,现在你是自己人了,那正好,以后我们一起吃,我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觉醒NPC还是有优点的。 能接受玩家的存在。 她直接就不用演戏了。 时镜温柔一笑。 “吃啊,吃完我还要去祠堂呢。” 姬珩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看着手里的扒麦。 好香。 罢了。 管它能不能吃。 反正他又杀不死,大不了重开。 咬下一口。 外饼的松软、肉的饱满、蛋的柔嫩、还有那绵长拉丝的酸甜,层层叠叠交织、融合,最后丰盈的滋味滑入腹中,温热的饱足感,令人似照到了清晨的阳光,整颗心都跟着落到实处。 好好吃…… 时镜正喝着牛奶。 就听到【食神厨房】那惊喜若狂的声音。 食神厨房:【天啊!我感受到了什么?我感受到了食客对餐品百分百的喜爱!我欣喜,我若狂,我将收拾好厨房,并随机掉落小礼品一件,请您务必下次再光临!(快乐每日一次,下次掉落要24h后哦)】 食神厨房:【恭喜您,您获得食神的礼物——美味甜甜圈。吃下甜甜圈的你,将在2h内拥有甜甜甜光环,相信没人能拒绝甜品的诱惑(有糖尿病或不喜甜的人不在此列,该品保质期只有2日,请在保质期内食用哦)】 欸? 时镜望向姬珩。 男子那方才还淡漠麻木的眼神,在此刻异常明亮。 足可见其有多爱手里的食物。 时镜不是不知道S级道具都有隐藏福利。 但食神厨房的附加功能她从未触发过,就算她毫不吝啬投喂许多玩家或NPC也没能触发…… 时镜看着手里的粉色甜甜圈。 又看看优雅吃扒麦的姬珩。 真是个好吃货啊。 姬珩吃着吃着,就察觉到目光。 他茫然抬眼,对上那火热的视线。 “……。” 这玩家,不会吃NPC吧? 时镜笑眯眯问:“还要不要,再吃一个?” 姬珩摇了摇头,“多谢,你还是先解决衣裳的事,若是没有合适的衣裳,入了祠堂后或会遭遇不好……” 时镜将牛奶往前推了推。 “说到这个,郎君,我觉得你穿昨天那套更好看。” 姬珩:“嗯?” 时镜微微一笑。 最后姬珩乖顺穿上了一身红色新郎服出了屋子。 去后山祠堂的路上。 时镜碰到了不少下人。 这些人的眼神都流露赤裸裸的恶意。 就像是要将她剥皮抽筋一般。 时镜想了想,问姬珩。 “你说任倾雪逃婚了,那她是不是因为逃婚,被你家人厌恶?” 姬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们的婚约只是儿时父母间的约定,她突然逃亲虽叫人意外,但我与祖母并没有厌恶她的意思。” 他语气微顿,“我记忆里是这般,姬家并不在意此事。但曾有玩家同我说,任倾雪这个身份被九阙城内的所有人憎恶。” 时镜颔首,又问:“那你爹娘讨厌任倾雪吗?” 姬珩摇头。 “我爹娘早早亡故,他们离世前,双方父母对这桩婚事皆是满意的。” “那就没事,”时镜走到日光下,“我们既然成了亲,想来你爹娘不会刁难你的妻子。” 姬珩没有应声。 跟他成亲的“妻子”多了去了,死在祠堂的也不少。 就在姬珩安静时。 时镜往姬珩手里塞了东西。 “多吃点,万一回头我死了,你再碰到的新娘子可不定像我这么有钱。” 第8章 【祠堂】伍老 姬珩摊开手。 桑皮纸包裹好几颗不知什么东西。 时镜打开一颗,露出表面有层白粉的梅子。 “这是冰凉口的梅子,还有脆青梅、杨梅、西梅、乌梅,你尝尝看喜欢哪个。我特地改用桑皮纸包的,你拿出来当零嘴吃干净又不显眼。” 姬珩是觉醒NPC,能接受玩家存在。 像许多副本NPC,就不能在他们跟前暴露自己是玩家的事。 不然他们就会“鬼”化。 会追着你问:“你是谁?你是谁?” 就像是,阴界的鬼发现了活生生的人一样。 严重的,甚至可能崩坏副本。 时镜很满意姬珩。 以她的经验来说,这种能触发道具隐藏功能的NPC,和其关系处得越好越有利自身。 见姬珩盯着手里的梅子不动。 时镜温柔问:“怎么?你不喜欢吃梅子?那肉干、糖、辣条?” 姬珩摇头。 “我试试这个就好。” 清凉的气息在口中溶解。 姬珩有些诧异地回眸。 时镜:“能吃?” 姬珩点头。 时镜又拿了些放到了姬珩手里。 “来来来,多吃点,别客气。我争取多活段日子,让你多吃点好的。” 姬珩:“……谢,谢谢。” 这人莫不是过去那些玩家嘴里的‘氪金玩家’。 什么大手一挥,哗啦啦就往外掉好东西。 姬珩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按攻略走吗?” 多活段时日吧。 时镜说:“你那份攻略,我看了两点,只第一点就叫我直觉不适。” 姬珩不解。 时镜:“在你的认知里,你没有同任倾雪成亲。也就是说,府中不可能存在任倾雪的陪嫁。如此,我同下人索要我的陪嫁以及下人带我取得陪嫁这件事就成了虚构事实,这意味着我在默认任倾雪的身份,我可能会渐渐变成任倾雪。” 姬珩怔住。 “虚构事实?” 变成任倾雪? 可玩家不都是顶着任倾雪的样子出现的吗? 无论男女老少。 “我给的攻略是错的?” 时镜摇头,“不能说错,变化是需要时间的,按照攻略走的人,要么是想不出更好法子的没经验新人,要么是求速通的能人,要么是能抵抗精神污染的人……” 她没有接下去说,只道:“各人有各人的生存路子。” 时镜说话间,脑海传来丁零当啷打赏声。 副本精彩处,常有打赏。 等副本结束,这些打赏就会换成生存的铜板。 因而时镜也习惯了显摆通关思路。 祠堂在侯府后山,一座不管高的小山。 走栈道上去。 一路上,时镜也了解到了一些九阙城的背景讯息。 九阙城是月凉国的都城。 九阙城分九阙,即城分九部分,像济明侯府就是在城池以北的勋贵聚集地文阙内。 按姬珩所说,他是靠他祖父、他爹的军功,才成了五大侯爵之一的济明侯。 时镜听着话。 走完栈道。 到了目的地。 祠堂是座乌漆嘛黑的木宅。 年迈老人坐在门口的摇椅上,手边拎着一酒葫芦。 时镜停在不远处,打量着祠堂环境,以及门口的老人。 姬珩轻声说:“时辰快到了。到时辰没出现在伍老跟前的,进祠堂后就会发疯自戕而亡。” 时镜目光落在祠堂门口那两盏白灯笼上。 不知从哪来的风,吹着灯笼慢悠悠打旋。 其内闪烁着几个墨字。 时镜只能看清[伤]字和[惊]字。 奇门遁甲中有八‘门’,是为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 其中,开、休、生是吉,杜、景中平,伤、死、惊为凶。 眼下祠堂门紧闭。 外有守门人。 时镜明白这“祠堂”小副本的考验是什么了。 “郎君……” “我叫姬珩。”姬珩纠正道。 “巧了,”时镜笑说:“我叫时镜。” 姬珩:“……。”巧什么了。 时镜说:“姬珩,劳烦你,可以给我介绍下门口这位老人吗?” 她不希望获取不完全的攻略,怕麻木了思维。 但副本人物信息她很乐意从姬珩那做点弊。 姬珩“嗯”了声。 “他是伍老,我祖父生前部下,在伤了条腿后,就一直在府中做事。祖父离世后,伍老便自请守祠堂,一守就是多年……” 说话时。 时镜已经做好准备,朝着祠堂走去。 她热情道:“伍老!” 伍老在看到时镜后,神色变得阴沉。 连带着祠堂门口挂着的白灯笼,都被阴气带着快速打旋。 原本模糊的八个字越来越浅,最后停在[死]字上。 伍老:“夫人这般穿着,未免不敬。” 在老人眼里,时镜还顶着任倾雪的样子,穿着大红嫁衣。 “伍老。”姬珩开了口,将老人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 伍老瞧着姬珩的穿着,同样是新郎服。 老人愣住了。 “侯爷这是……” 第9章 【祠堂】门 时镜接过话头。 “伍老,我和郎君想在爹娘牌位前再拜一次堂。” 她语气怅然:“昨夜见郎君心神烦闷,料想他是思念爹娘了。爹娘和爷爷生前定然无数次设想过郎君成亲的模样,所以我便……若有不妥之处,伍老只怪我便是,郎君也是听了我的提议才这般打扮。” 这个副本的起点场景是洞房花烛夜。 在姬珩的记忆里,他并未迎娶任倾雪,也未曾拜堂。 循环总是始于拜堂后的宴客厅。 加之姬珩的祖母尚在人世,且特意嘱咐他们先来拜祠堂。 因此时镜推测,在副本NPC的设定中,昨夜拜高堂环节拜的应是祖母,而非姬珩父母的牌位。 姬珩适时接口道:“伍爷爷,是我……同意了娘子的想法。” 伍老听完二人的话,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 白灯笼上的字从[死]悄然转为[惊]。 “原来如此,夫人有心了。只是,祠堂素来忌着艳服,恐惊扰逝者安宁。侯爷和夫人这般穿着……” 姬珩闻言略感惊讶。 在此之前,伍老并未给过这样的提示。 时镜含笑解释:“我想着,劳烦伍老开门,在祠堂内点上蜡烛并上香。若烛火熄灭,便是祖宗们嫌这红衣扰了清净,我即刻去换了衣裳再来;若烛火长明,我们便入内行礼,也好圆满这桩喜事。” 伍老垂眸沉吟,手无意识地覆上腰间的酒葫芦。 白灯笼上的[惊]字悄然化作了[景]字。 时镜微微眯了下眼睛。 “那便依夫人所言……” 就在伍老即将应允开门之际, 时镜却忽然打断了他。 “哎呀,差点忘了!” 时镜手往袖里一掏,取出了方才观察伍老时,就从食神厨房点好的酒。 巴掌大的瓷瓶盛着琥珀色的液体。 “伍老,郎君同我说您因风寒湿痹,常感筋骨疼痛,尤好蛇酒。我便备了这瓶三蛇酒。” 姬珩错愕。 他何时说过这种话。 伍老的目光落在时镜手中的瓷瓶上,“三蛇酒?” 灯笼上的[景]字瞬间变成了[生]字。 时镜点镜点头,拔开瓶塞,将酒递给伍老。 “先打了这一小瓶请您尝尝,若合心意,回头我让人把泡着蛇的酒坛都给您送来。” 伍老接过酒瓶,凑近细嗅。 时镜补充道:“此酒取乌梢蛇、川木香、银环蛇浸泡,辅以多种药材,有祛风除湿、通经活络之效,您尝尝看。” 伍老咂咂嘴,忍不住啜饮一口,霎时眉眼舒展,神色满足。 “好酒!”他笑道,“劳侯爷和夫人记挂我这老朽,还带来这般佳酿。” 时镜微笑:“您喜欢就好。郎君公务繁忙,多亏您日夜守护爹娘牌位。往后我也常来上香,陪爹娘说说话,好让他们安心。” 伍老态度愈发和蔼:“就依夫人所言,老朽这就去点蜡烛。” 伍老转身欲开门。 时镜却再次出声:“且慢!” 她紧盯着那稳固的[生]字——毫无变化。 看来仅刷伍老的好感还不够。 “伍老,请您稍待片刻,我与郎君说两句话。” 时镜说着,将姬珩拉到一旁。 姬珩低声道:“眼下你进去,应当能安全出来。” 他有些经验,看伍老的神情,时镜上完香即可脱身。 “不够,”时镜摇头,“都说开门大吉,还得碰到‘开’字才行。” “开?”姬珩不解。 “稍后解释。”时镜追问,“你爹娘生前很爱你吧?” 姬珩沉默一瞬:“……自然。” “想来也是。” 时镜识人的本事还行。 方才听姬珩说旧事,就能察觉到其对亲人的感情。 “你想不想体验些新鲜的日子?多活些不一样的时光?”时镜问。 姬珩点头。 “那你信不信我能做到?” 姬珩再次点头。 单凭时镜之前那句“变成任倾雪”,已让他意识到此玩家非同一般。 “那你愿意听我的吗?” 姬珩略作迟疑,第三次郑重地点头。 他眼下状态说好听点是麻木了,随便吧。 说难听点就是无畏无惧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时镜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好。若我能活到最后,定想法帮你结束这一切。” 姬珩眼中倏然闪过一丝光亮。 时镜:“走到祠堂正前方,对你爹娘说我是你媳妇,记得,喊出我的名字,我叫时镜。” 姬珩:“时镜?” 时镜:“时辰的时,镜子的镜。” 姬珩微微颔首。 时镜:“姬珩,你我初识,便不提信任,想来你也无法情真意切说出你我夫妇一体的话,你只要想着我留下,你每日就都有不同的好东西吃……” 姬珩:“……。”他真心动了。 时镜看着男子微亮的眸子,满意了。 “就是这样的心态,记住,你父母就在门后看着你,你对我的态度,便是他们对我的态度。” 她伸出手。 姬珩点头,握住她的手,依言带她行至祠堂门前正中。 他闭目凝神,努力勾勒父母早已模糊的容颜。 记忆碎片渐渐清晰。 姬珩扬声道:“不肖子姬珩,携妻时镜,拜见列祖列宗!爹、娘、爷爷,诸位长辈,拜请一见!” 言毕,他撩袍跪下。 时镜紧随其后,一同伏拜。 伍老浑浊泛黄的眼眸中,似有水光颤动。 恰在此时,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精准地映照在祠堂悬挂的白灯笼上。 那惨白的纸面上,一个殷红如血的[开]字缓缓浮现。 老人抬头,望着那被晨光镀上金红边缘的灯笼,嘴角漾开一抹深意的微笑。 他缓缓推开那扇沉重的、黑漆漆的木门,对着门内的幽暗,低哑地唤了一声。 “主子,小主子……来了。” 第10章 【祠堂】拜堂 神龛上,一列列牌位映入眼帘。 乍看之下,似乎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祠堂。 伍老进屋点烛。 烛火燃起的那一瞬, 时镜眼中景象骤变—— 左侧灯笼似火焰迸发,化作一个红彤彤的“开”字; 右侧灯笼则暗沉如墨,凝成一个漆黑的“生”字。 红与黑两股气息如潮水般汹涌灌入祠堂, 瞬间将偌大的空间割裂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左半边:红绸高挂,囍字刺目,堂内肃立着一个个身着寿衣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时镜身上。 右半边:空寂无声,唯有满堂黑底金字的牌位,沉默地昭示着逝者的存在。 时镜的神色渐渐凝重。 姬珩却浑然不觉这诡异景象。 他眼中所见,仍是那座寻常祠堂。 “不知为何,”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困惑,“总觉得祠堂比往日亮堂了许多,心绪也格外平和。” 过去踏入祠堂,他或满心伤悲,或烦躁憋闷,最好的情况也只是怅然若失。 像今日这般感到日光和煦、心境安宁,确是头一遭。 时镜的目光扫过左堂那满屋的“人”,见他们眼珠齐刷刷转向身侧的姬珩,脸上旋即浮现出弧度标准、毫无生气的笑容。 她心中已有了决断。 “或许是因为,”时镜的声音很轻,“你的爹娘和亲人们,正在思念着你。” 姬珩闻言,只报以一丝苦涩的苦笑。 他转而道:“曾有玩家告诉我,祠堂的关键在于伍老开启的是哪一扇‘门’。那些惹恼了伍老的玩家,进入的祠堂与得他允准进入的,并非同一个空间。” 时镜挑眉:“是个明白人。他后来活了多久?” 姬珩眸光微黯:“一个月。我至今……不知他因何而亡。” 时镜抬了抬下巴,示意姬珩看门上的灯笼:“那上面有字,你看得见吗?” 姬珩凝神望去,摇了摇头:“看不见。” 时镜道:“灯上显着八个字: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此乃奇门遁甲中的八门,伍老便是这祠堂的守门人。” “他守祠多年,对你爷爷、爹娘乃至姬家列祖列宗,感情想必极深。因此,他会判断要入门之人对你家族是真心还是假意,以此决定开启哪一道门。这祠堂通关的核心,就在于如何获取伍老的好感。” 姬珩了然:“所以你送了伍老蛇酒?” 时镜点头:“没错。要得他好感,要么让他感受到你对主家的赤诚真心,要么直接令他满意。有的人天生讨喜,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人好感,我可能差了点眼缘,得送礼……” “此地阴湿,伍老腿脚不便,筋骨必然劳损。守祠多年,风湿痹痛、腰酸腿疼在所难免。” 她又示意姬珩看祠堂外不远处的草丛,“来后山的路上,我遇见一条蛇。你瞧那草丛里还有捕蛇叉的痕迹。伍老身上带着酒气,他好酒,喝的很可能就是活血化瘀、祛风除湿的蛇酒。” “所以我投其所好。他心情愉悦,便为我们开了‘生门’。” “但我觉得,”时镜若有所思道:“‘开门’更好。” 话音刚落,伍老已从祠堂内走出。 “烛火未灭,”他扬声唱喏,“恭请侯爷、夫人入祠上香!” 姬珩看着时镜,低声问:“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过去那些对他稍显友善的玩家,也从未如此详尽地剖析过规则。 据说向NPC点明规则,如同在梦中告知做梦者身处梦境,极易招致不测。 因此他总结的攻略,只知“如何做”,不明“为何做”。 时镜反问道:“你不想听吗?” “想。”姬珩答得干脆。 事实上,每次陪玩家进入祠堂后,他都会失去祠内的记忆。 有人曾言,他入祠后便如失魂般呆立牌位前一动不动; 有人说祠堂厉鬼横行,需拼死逃出; 有人称里面充满诱惑,需坚守本心; 亦有人说里面空空如也,上完香即可脱身。 这一切,都让他倍感茫然。 此刻听时镜一席话,方知祠堂的生死规则。 姬珩追问:“你不怕告诉我这些,会为自己招来祸患?” 时镜轻笑:“我既敢说,便是不惧。况且,提前把攻略给你,万一我折在这里,你也能更好地帮后来的‘新娘子’不是?” 姬珩微微一怔。 时镜望向祠堂内那涌动的红。 “当然,最要紧的是,我需要个听众显摆一下。不显摆显摆,我浑身不舒坦!” 说罢,她拉着姬珩便往里走。 径直踏入了那片浓郁的红光之中。 喧嚣的唢呐喜乐声震耳欲聋。 仿佛跌入时光洪流,周遭景象疯狂扭曲、重组…… 最终,死寂的祠堂化作了喧闹沸腾的喜堂。 身旁的姬珩,变成了一只头戴红绸的大公鸡,正被一个纸人紧紧抱着。 抬眼望去—— 堂上高坐着一对中年男女:身着崭新、浆洗得发硬的靛蓝色寿衣,脸上挂着分毫不差的僵硬“笑容”。 满堂宾客亦是如此,无数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时镜身上。 喜婆尖锐刺耳的嗓音陡然拔高: “一拜天地——” 原本就喧嚣的喜乐声如同被泼入滚油。 唢呐声凄厉高亢直冲云霄,锣鼓点密集如暴雨倾盆。 时镜转身,面朝喜堂之外。 门外是血染般的天空。 门槛外,密密麻麻挤满了挂着统一笑容的“鬼”。 男女老少,富商书生,头戴碎花巾的小姑娘,摇着团扇的掌柜娘子……层层叠叠,不知其后还有多少。 【无间戏台提醒,贸然与NPC生成羁绊,可能会被施以诅咒。】 伴着无间戏台那冰冷的提示声。 门外的群鬼,脸上的笑容骤然咧至耳根。 血泪,从它们空洞的眼眶中齐齐滑落。 这般异样。 就似它们能察觉到无间戏台的存在一般。 时镜嫣然一笑。 她对着那片血色的天穹与狰狞的鬼影,缓缓跪了下去,深深叩首。 “二拜高堂——” 第11章 【祠堂】选择您的身份 若是在旁的副本,时镜定会留意不要进行这种拜堂、结义、认亲之类的契约行为。 因为同鬼怪进行契约行为是要命的,最后大可能无法离开副本。 但这里是九阙城。 是她这三年来想方设法想来的地方。 是她可以拼死一搏的地方。 时镜头抵着冰冷的地板。 记忆里,有断断续续的声音回响—— “九阙城,如果有人能听见,要进九阙城,那里杀……无间戏台,我……拜托……九……一定要……救……” “阿镜,我快死了。我不知道这个消息你能不能收到。想办法参与无间戏台最终考核,去九阙城,那里有……门……” 这两条讯息,都是她在过去的副本中收到的。 一条是陌生人的留言。 一条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前辈的遗言。 所以,她会竭力走好在九阙城的每一步。 就算是卖命于鬼怪…… 时镜直起身,转向堂上那对寿衣高堂,再次恭敬叩首。 “夫妻对拜——”时镜起身,转向那只大公鸡。 眼前景象再变。 纸人怀中的大公鸡,化作了姬珩的模样。 只是男子双目紧闭,身躯僵硬如死尸,毫无生气。 时镜目光迅速扫过这具“尸体”: 双目被剜,双耳被割,双膝血肉模糊深可见骨,浑身上下遍布新旧交叠的伤痕与污渍,散发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 死于虐杀? 时镜不再犹豫,对着这具凄惨的“尸体”,平静地跪拜下去。 头点地时。 地板上浮现血字,血字一行行似成契书。 只是那些字状似甲骨文,时镜也看不懂。 但末尾落了“姬珩”三字,她却是看明白了。 时镜抽下头上的簪子,刺破手指,用血写下‘时镜’二字。 地上的血字汇聚成一滴血水,射入了时镜眉心。 喜婆尖啸:“礼——成——!” “笃…笃…” 身前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时镜循声望去。 高堂之上,那身着寿衣的中年妇人僵硬地抬起了右手。 时镜走上前。 妇人转过头看向桌子。 只见桌子上浮现几张纸,纸上是她能看懂的繁体字。 第一张写着:时镜,杏林阙醒春堂时大夫长女,家中十二人。 第二张:时镜,万商阙云笺阁掌柜次女,家中二十三人。 第三张:时镜,杂阙戏子,出身清玉班,孤女,在杂阙颇有人缘。 第四张:时镜,孤儿,自幼长于武阙寻归院九院。 时镜顿时明白。 “是让我选一个做自己的身份?” 妇人只是维持着那僵硬的微笑。 时镜道:“原来是这样。” 玩家进九阙城后的初始身份是‘任倾雪’。 祠堂这一关,是为了锁定身份。 若是想刷新自己的身份,就必须获取姬家先辈认可,让姬家帮忙捏造九阙城的百姓身份。 她扫视着四张纸。 成亲的最后一个仪式是回门。 她当下选择什么身份,就意味着她回门时要面对什么人。 时镜朝妇人乖顺一笑。 “娘,你给我挑吧,你觉得哪个比较好啊?” 妇人一动不动。 时镜立刻从食神厨房取出杯茶,体贴放在桌上。 “娘,喝茶。” 又给一旁的中年人也放了一杯。 “爹,喝茶。” 妇人终于动了。 其僵硬着转过头,将脑袋转向了新郎的方向。 时镜跟着回头。 便见屋里所有眼睛都盯着那新郎。 只一瞬,时镜就笑说:“把他交给我就是。” 厅内鬼怪齐齐歪头。 时镜说:“不就是帮小兄弟解脱嘛,没问题,你们要相信,我要是做不到,那肯定没人能做到。” 她要救的BOSS没有二十个也有十八个。 那些BOSS里有叫她妈的、有叫她女儿的、还有认她当闺蜜、当老师的,还有只可爱小猫咪。 现在就多了个小孩老公而已。 不痛不痒的。 众鬼怪齐齐九十度躬身。 时镜听着那嘎吱声,又是惊讶又是牙酸。 “客气、客气。” 再回头时,桌上四张纸有三张都自燃起来。 只剩下第四张安静躺在那。 时镜立刻笑道:“谢谢娘!” 她刚拿起纸,纸张变化作了一张房契。 桌上还多了把黄铜钥匙。 “嗯?这是送我的房子?这钥匙是……” 时镜正问着,余光瞥到一抹白。 她疑惑抬眸。 忽地留意到妇人耳朵上的珍珠坠子。 同这喜堂格格不入的莹润珍珠白。 时镜瞳孔骤缩。 “娘,”她强自镇定笑说:“娘的耳饰真好看。” 妇人盯着时镜。 【滴滴滴——!!】 系统刺耳的警报忽地在时镜脑中炸响。 无间戏台:【该副本出现特殊情况,请玩家想办法脱离当前小副本空间,时小姐的古刀可以破开空……】 提示声戛然而止。 前所未有的松快感席卷时镜全身。 那感觉就像是,一直绑在身上的绳索消失了。 时镜难以置信地看着妇人。 无间戏台……被屏蔽了? 她忙问眼前的妇人:“你们见过一个叫沈照夜的姑娘是不是?你的珍珠耳坠,是她给你戴上的吗?” 妇人忽地朝时镜伸出手。 其掌心静静躺着一块黑色令牌。 令牌古朴。 呈门样。 上书‘九阙’二字。 令牌下还躺着一张纸。 时镜忙拿过令牌和纸张。 她摊开纸。 【阿镜,拿着令牌,走遍九阙。】 “是她的字,”时镜红着眼轻笑道:“怎么就这么短,说得也太少了。” 这不合照夜姐的性子。 像卖关子般,只说这么几个字。 时镜攥紧纸张。 眼前的妇人还维持着那僵硬的微笑。 【滴滴滴——】 无间戏台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忙将纸张塞回妇人胸襟里,“娘,帮忙处理下哈。” 再看手里的令牌。 令牌忽地化作一道流光射进时镜左眼。 她痛得脑子都要炸,愣是不敢吭声。 沈照夜留给她的东西,总不会是害她的。 周围喧嚣的喜堂、满堂的宾客、血色的天空…… 一切的一切,都如同风中流沙,化作点点光粒消散。 最后消散的,是一个身形高大、腰板挺直的虚影。 虚影快步走向大门,急切地向外张望,仿佛在等待什么,却终究敌不过消散的命运。 祠堂内,重归死寂。 烛火已灭。 一排排牌位在昏暗中静默矗立。 第12章 【祠堂】牧川 【咚咚咚】 副本结束的铜锣声响起。 时镜正低头等着疼痛散去。 忽闻声音。 “时小姐。” 她回过头。 眼前倏然浮现一道全息人影。 黑发,细边金丝眼镜,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 一个气质斯文、却隐隐透着掌控感的年轻男人。 【九阙全地图解锁进度:10%,祠堂区域已100%锁定】 【人物册更新 - 伍老,锁定度:100%】 【人物姬珩锁定度:10%】 整个祠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光线中的尘埃凝固不动。 堂外,伍老僵在躺椅上。 堂内,姬珩定格在供桌前。 时间好像在此刻静止了。 一股蓝光笼罩时镜身上,扫描着她的身体。 左眼毫无征兆地透出一股刺骨的阴寒。 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喜乐唢呐声,混杂着无数低语与啜泣,丝丝缕缕钻入时镜脑中。 时镜面不改色。 “什么人?” 男人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并朝她伸出手。 “您好,时镜小姐。我叫牧川,是无间戏台的工作人员。” 时镜挑眉,视线在男人脸上扫过。 “啧,有点破坏我的想象了。” 牧川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又收回。 “……嗯?” 时镜淡声道:“比起真人见面,我更喜欢文字交流。那样,我对神秘强大没人性的‘无间戏台’还能多保留点敬畏和期待。” 牧川:“……抱歉,看来我的长相不合时小姐的意。” 他推了推眼镜,“时镜小姐,方才无间戏台系统出了些差错,与副本断了联系。不知时镜小姐方才做了什么?” 时镜:“拜了个堂?” 牧川:“在您得了房契和钥匙后,您同那位妇人说了什么?” 时镜想了想,“我夸她好看?跟她说我会照顾好她儿子?” 牧川没应声,只定定地看着时镜,似乎在通过什么手段判断时镜话语的真假。 许久后。 他嘴角牵起一丝公式化的微笑。 “许是因着九阙城这个副本等级较高,链接出了些许差错。” 他轻咳了下,“时小姐不愧是无间戏台创立以来获得成就最多的玩家,这祠堂的‘开’门从未有玩家进来过,时小姐还是头一个。” 时镜笑而不语。 牧川:“我很期待时小姐接下来的表现。” 牧川的身影闪烁起来,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 “我知晓时小姐对无间戏台有许多不满,觉得无间戏台将你们拖入深渊,但你要相信,我们肩负着沉重的责任,总有一天,时小姐会明白我们,并与我们站至一地。” “说不得,时小姐还会加入我们。” “我期待与时小姐成为同事的那天。” “时小姐,再会。” “嗯,有事发消息,”时镜摆摆手,语气轻快,“别视频。” 光影彻底消散。 凝固的时间骤然流动。 屋外清脆的鸟鸣重新响起。 时镜沉重的目光缓缓扫过神龛上那一列列牌位。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无间戏台的幕后操控者。 原来也长着人样。 方才那牧川说,祠堂‘开’门从未有人进过。 可沈照夜分明来过这里。 而且,她不信过去没有玩家进过‘开’字门。 一些玩家同她一般都喜欢追求完美通关,所以必然有玩家同她一般明白门要入‘开’。 唯一的解释是,无间戏台同姬珩一般,失去了部分九阙城玩家的记忆—— 这些玩家大可能都进过‘开’字门,并且成功用九阙城住民身份替换掉初始任倾雪身份。 时镜心跳加快了些。 这个副本真的不一样! 但很快,她又冷静下来。 那这些玩家,都如何了? 是通关离开无间戏台回到自己的世界了,还是死在了这里? 还有照夜姐,你在九阙城经历了什么?那令牌是做什么用的?你为什么可以把令牌留在这里?为什么只留下那么简短的语句? 你是死在了这里? 还是成功离开了这里? —— 姬珩猛地回神。 他心头一悸,慌忙四顾。 只见香案旁,一道高挑的红色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数着香支。 那女子身着大红嫁衣,身姿高挑挺拔。 “时……镜?” 他试探着唤道,声音带着不确定。 “嗯?”时镜闻声转过身,对上姬珩惊愕的眼神,悠然一笑,“如何?大变活人,惊喜吗?” 姬珩彻底呆住了。 眼前的新娘,哪还有半分任倾雪的影子。 那是一个气质极其明媚张扬的姑娘。 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唇角天然微扬,即便不笑也自带三分笑意。 其身形仪态,似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 仅仅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强烈的、磐石般的安心感。 “你……你怎么……”姬珩语塞。 过去所有玩家进到这个世界,都是顶着任倾雪的样子。 但玩家死之前,会变成自己的样子,所以姬珩知晓那些玩家有男有女。 姬珩碰到的玩家里,十个有八个是男的。 所以他习惯将这些玩家都当成男子看待。 加之时镜这个名字,有些叫人分不清性别。 他就潜意识中认为时镜是个男的,甚至他还构思出应当是个年轻的、恣意洒脱的男子。 如今对上一张女子脸。 他还颇有些拘谨。 时镜挑眉问:“先前没有玩家这般过?” 姬珩摇了摇头。 “应是没有,至少我的循环记忆里没有,大家都是顶着任倾雪的样子,直到死亡的前一刻。” 时镜:“你的循环记忆?” 姬珩抿了下唇,“我记不清我循环了多少次,可以记住的应当有二三十次,但我能察觉到我真正循环的次数不止这些,甚至有些循环并没有被我记下,所以我不能肯定是否有其他玩家同你一般在祠堂变化了容貌。” 时镜睫毛轻颤,“记得少更好,记多了反而更麻木绝望。” 她晃了晃手中的香:“这祠堂有趣得很,你家长辈认可了我的身份,所以现在,你看到的是真正的我。” “任倾雪”是玩家的初始皮肤. 而她,已经用自己的形象覆盖了它。 第13章 【祠堂】窥见 “你见到我爹娘了?”姬珩的声音陡然拔高。 时镜点燃九炷香,稳稳插入香炉:“嗯,伯父伯母人都挺好。” 姬珩喉头滚动,声音微颤:“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过得不错,”时镜拜了拜香,“穿得体面,住得安稳,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就是特别记挂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们还将你托付给我,让我罩着你,我答应了。” 姬珩很想相信眼前这姑娘的话。 但“罩着”二字实在不像他记忆中父母会说的词。 “罩着我?” “不信?” 时镜拜完香,踱步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 “嗯……眉毛眼睛随你娘,鼻子嘴巴像你爹。这身高嘛,是随了你祖父吧?我瞧他老人家个头可真不小,倒是你爹娘,身量不算高。” 姬珩瞳孔微缩,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他爹娘确实不高,祖父却是出了名的高大。 “你真的见到他们了。” “信了?”时镜微微耸肩。 “信了。”姬珩点头,眼中泛起一丝微光,“过去……从未有人说过他们好。” 那些人说祠堂里都是厉鬼。 “因为你没遇到我。”时镜语气平静,话语里却带着理所当然的倨傲。 她退开一步,“好了,给你爹娘磕个头吧,该走了。” 待姬珩恭敬拜完,两人一同走出祠堂。 躺椅上的伍老缓缓站起身。 老人原本佝偻的腰背此刻挺得笔直,并朝着时镜深深垂首行礼。 “侯爷,夫人。” 厚重的祠堂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那两盏高悬的白灯笼无声地打了个旋。 其上墨写的字迹竟如烟尘般悄然消散。 温煦的阳光洒在老人身上。 他眉目舒展,脸上带着释然平和的微笑,再无半分阴郁。 姬珩怔怔地看着这判若两人的伍老。 “伍爷爷……” 伍老眼眶微红,笑容慈和。 “侯爷既已拜过祠堂,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他说完,慢慢坐回躺椅,合上双眼,仿佛沉沉睡去。 躺椅咯吱咯吱地轻摇。 老人唇齿微动,呓语般的古老歌诀飘散在晨风中: “欲求财利往生方,葬猎须知死路强。 征战远行开门吉, 休门见贵最为良。 惊门官讼是非多,杜门无事好逃藏。 伤门搏斗能捉贼,景门饮酒好思量……” 时镜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 她转向还有些恍惚的姬珩。 “走了,还要去见祖母。先回院子换身衣裳。” 姬珩的目光,始终凝固在伍老身上。 “伍爷爷……变回来了。” 最初陷入这无尽的循环时,他几近崩溃。 他声嘶力竭地质问伍爷爷,为何好端端的祠堂会变成杀人凶地; 他曾厉声逼问,玩家为何必须踏入这祠堂; 甚至以主子的身份威逼老人服从命令。 然而,老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只会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自那时起,他便不再将眼前之人视作记忆中的伍爷爷。 他甚至不愿与这些顶着熟悉面孔的‘鬼物’多说半句。 可方才…… 老人脸上那释怀的笑容—— 那分明就是伍爷爷的样子! 是那个在他幼时被罚跪祠堂时,偷偷塞给他吃食,为他扇扇子驱赶蚊虫的伍爷爷! 一股莫名的慌乱攫住了姬珩的心。 就在他刚刚接受自己身处虚假幻境时,眼前的人却骤然显露出真实的痕迹…… 可记忆里,伍爷爷明明还好好地活着啊。 姬珩的身体僵硬地向前挪了一步。 伍老依旧紧闭双眼。 口中只是重复着那古老的歌谣: “欲求财利往生方,葬猎须知死路强。 征战远行开门吉, 休门见贵最为良……” 时镜的目光扫过地图上已然完全点亮的“济明侯府-祠堂”区域。 人物手册上的记录随之浮现: 5、伍老伍先立,男,67岁,济明侯府祠堂守门人,守祠已35年。当前锁定状态:100%。 通关关键线索:八门歌诀。 伍老口中反复吟唱的,正是这“八门歌诀”。 显然,这100%的解锁度,意味着当前的祠堂小副本如同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更新升级,变得更为“规范化”了。 时镜下意识地攥紧手指,又缓缓松开。 “姬珩,走了。” 姬珩依旧静立不动。 时镜声音平淡:“你想永远站在这里,等一个注定没有回应的结果吗?” 说完就要先一步离开。 只是刚背过身,就觉左眼有刺痛感。 时镜蓦地回身。 望向那片静谧的祠堂。 刹那间,她仿佛穿越了时光,用左眼窥见了往昔的碎片—— 漆黑的祠堂在熊熊烈火中燃烧。 乌黑的大门紧闭。 伍老佝偻着背,站在门前。 鲜血不断从其嘴角涌出,他发出嘶哑绝望的吼声。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无情地穿透了老人瘦弱的身体。 老人颤抖着向后踉跄。 最终重重跪倒在紧闭的祠堂门前。 门前的灯在肆虐的火焰中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扭曲,骤然凝结成一个狰狞的血字—— 【死】。 “欲求财利往生方,葬猎须知死路强。 征战远行开门吉, 休门见贵最为良……” 老人那沧桑悲怆的声音,仿佛跨越时空,再次落入时镜耳中。 姬珩的声音传来:“你说得对,站在原地,等不到结果。” 时镜猛地回过神。 “那就走啊。回头敬茶再迟了。” 说完转身离开。 方才那场景……是九阙城的背景故事里,有人杀入这济明侯府了? 应当是了。 否则姬珩也不会被虐杀。 也就是说,按着副本的时间线走,她之后大可能遇到这场杀劫。 就是不知。 这劫因何而起。 是否与那逃婚的任倾雪有关。 时镜眨了下眼。 这令牌竟然有窥见过去的作用。 且作为‘道具’,竟然没有被无间戏台扫描出。 还真是厉害啊。 第14章 三选一(上) 二人回去的路上,下人的神情变化极大。 眼神中再无先前的阴鸷。 姬珩很是惊讶。 “是因为你变成时镜了?” 时镜点头,“应是如此。” 如此可见,任倾雪这个角色在九阙城这部戏中,定然是行了什么遭人恨的事。 或许就与那杀劫有关。 侯府的下人都死在那场劫难里。 因而潜意识里都恨着任倾雪。 “对了,”时镜想起另一件事,“昨夜那个喜婆,你熟悉吗?” “陈嬷嬷,原是我娘的乳娘,”姬珩垂眸,声音沉闷,“因为陈嬷嬷家庭美满和顺,常被人请去当全福太太。我娘曾与她约定好,待我成亲时,便由她来做喜婆,希望我的婚事也能顺遂圆满。” 时镜默然。 那喜婆,同样是类似伍老的小副本BOSS。 经历了那么多次循环,喜婆的人物解锁度却从未达到100%…… 二人回到了居住的院落。 院内依旧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姬珩问道:“你打算怎么获取敬茶的衣裳?” 时镜淡然道:“叫管事嬷嬷来,让她给我准备衣裳。” 姬珩提醒道:“之前也有玩家让我出面,以济明侯的身份强令下人为其梳妆准备衣裳。下人表面应承了,可那人最后却死在了梳妆镜前,死状凄惨,双手不断抓挠着自己的脸,嘶喊着问自己是谁。” “那是因为你当时的‘妻子’是任倾雪。但现在,你的媳妇是‘时镜’。” 姬珩见时镜胸有成竹,便依言唤来了管事嬷嬷。 管事嬷嬷姓李。 府中上下都称她一声李嬷嬷。 李嬷嬷专管着姬珩的衣食住行。 姬珩对李嬷嬷吩咐道:“我与夫人稍后要去拜见祖母,你即刻安排人给夫人梳妆更衣。” 李嬷嬷僵硬着脖子,一点点抬头。 浑浊的目光落在时镜身上。 只一刹那。 李嬷嬷那张原本僵硬阴郁、如同蒙尘面具的脸庞,骤然鲜活生动起来。 皱纹舒展,眼神明亮,脸上更是堆满了慈祥热情的笑。 “衣裳首饰都备好了的,春花!秋月!你们两个丫头,还不快进来伺候夫人梳妆!” 院门外应声小跑进来两个婢女。 待时镜步入内室。 只见敞开的衣柜里挂满了各色精致衣裙。 床榻上还摆放着一套要穿的。 一应事务皆是被安排妥当。 姬珩震惊瞪大眼。 再看笑得满脸褶子、神采奕奕的李嬷嬷。 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李嬷嬷……也活了! 自他陷入循环以来,周遭人都是一副阴气沉沉的麻木样子,以至于他都习惯了大家的死尸样。 可眼前这个热情唠叨、笑容满面的老妇人。 正是他记忆中那个看着他长大、最是爱笑也最爱唠叨的李嬷嬷。 李嬷嬷瞧姬珩站着不动,道:“瞧瞧,侯爷真是一眼都舍不得离了夫人,自个的衣裳都忘了去换呢。” 时镜透过镜子剜了眼姬珩。 故作娇嗔道:“郎君还盯着我瞧呢?再不去换衣裳,耽搁了给祖母请安的时辰,我可要怨你了。” 姬珩狠狠一个激灵。 莫名有种角色颠倒,他是玩家,其他人都是鬼的感觉。 “我去换衣裳。” 他吓得大步流星出门。 身后传来两个丫鬟咯咯的轻笑声:“侯爷害羞了呢。” 满院子的活人感。 待时镜梳妆完毕。 二人一同朝寿安堂走去。 姬家的老夫人桑清淑,居于西边的寿安堂。 前往寿安堂的路上,府中的下人仿佛提前通了气。 个个神色温和,笑容灿烂地向二人行礼问安。 “侯爷,夫人。” 姬珩叹说:“我得修正我的攻略了,祠堂得进‘开’字门才行。” 时镜问:“那个任倾雪,你可知她为何逃婚?在她逃婚之前,府中上下待她态度如何?” 姬珩回忆道:“听说是有了心上人。我同她虽有婚约,但她是在外祖家长大,她外祖家距九阙城有千里之遥。之后她及笄回城,才见了一次。原本我父母亡故,我也不想耽搁人家,就想着她家若有意来退亲我会应的。谁曾想,她家主动寻上门,同我祖母商议着定了成亲的日子。” 既是人家不嫌弃,他也不可能主动说退亲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直到成亲的日子到,我上门接亲接了个空,方知任倾雪连夜逃了婚。有人说她同心上人私奔了,但事实如何却是不清楚,没几日我就陷入循环,困在了成亲这日。” 时镜想到那个新房外的丫鬟小环。 “你知道任倾雪身边有个叫小环的丫鬟吗?” 姬珩轻颔首,“任倾雪有个贴身丫鬟叫小环,因着帮任倾雪私奔,被任家主母下令杖毙。” 他接亲接了个空的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任倾雪同人私奔,其丫鬟被打死的这些消息,都不用他刻意去查,就在城中流传开来。 时镜沉吟不语。 她估摸着,姬珩遗失了从任倾雪逃婚到他自身被虐杀之间的这段记忆。 这段缺失的记忆不知有多长,但九阙城这出戏以姬珩娶妻作为开幕戏,必然有其特殊处。 姬珩想起来,“对了,先前的玩家回门回的都是任家,死的还不少,你如今不是任倾雪,就不用回任家了。” 时镜叹道:“这是有些麻烦。” 这任家也得探一探啊。 算了。 一步步来。 左右最后都得探遍九阙。 “回门是在三日后吗?”她问。 “是七日后。”姬珩纠正了时镜。 “七日?”时镜愣了下,“倒是特殊。” 在中式恐怖里,有七日回魂一说。 不曾想,在九阙城内,是七日回门。 说话间,寿安堂已在眼前。 踏入堂内,一股空旷冷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身着深紫色寿纹锦袍的银发老妪——桑清淑,端坐在宽大厚重的黑檀木雕花坐榻上,身形瘦削却自有一股威严。 两侧侍立的仆妇如同泥塑木雕,垂首低眉,纹丝不动。 整个厅堂弥漫着沉甸甸、令人窒息的死寂。 直到时镜双手奉上茶盏。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孙媳时镜,给祖母敬茶!” 短暂的沉默后。 一只枯瘦、布满皱纹的手缓缓伸了过来,稳稳地接过了茶盏。 “时镜?”老人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时镜头顶响起,“是个好孩子。阿珩的爹娘认了你,老身自然也盼着你们小两口和和睦睦,事事顺遂。” 姬珩紧绷的神经暗自一松。 过去那些玩家敬茶时,祖母总会幽幽地训诫一句“既入姬家门,便谨守本分”之类的话。 如今却是换了口吻。 原来,祠堂小副本竟是那般要紧,还牵扯了之后的事。 茶盖轻轻碰触杯沿,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片刻,几名仆妇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件物品,列队站定。 老夫人桑清淑再次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老身让人备了三样东西,你择一样心仪的带回去吧。” 第15章 三选一(下) 时镜起身,目光扫过那三件物品: 最左侧,是一把乌沉沉的钥匙。 居中,是一圈血玉手镯。 最右侧,则是一盆枝叶青翠、挂着零星小果的石榴盆栽。 桑清淑的声音淡淡响起:“那把钥匙,是东库房的钥匙。里头存着姬珩的私房,还有账册。过去这些都由老身代为打理,如今你既已是侯夫人,内宅事务也该逐步交予你手。你若愿意接手,取了钥匙,便从东院管起。” “中间那手镯,是老身年轻时的陪嫁。镯子成色尚可,你若喜欢正好戴着。” “至于那盆石榴树,”她的目光在盆栽上停留一瞬,“快要结果了,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瞧着也喜庆。你带回自己院里,添份热闹也好。” 桑清淑说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不容置疑:“选你喜欢的便是。” “请夫人择心仪之物。”两侧的仆妇齐声附和,声音平板无波。 时镜的目光在三样物品上缓缓流转。 “钥匙,首饰,石榴,”她轻声说着,转而一笑,“祖母,这些东西不能一道给孙媳吗?还需要选?” 桑清淑淡声说:“你若能留,亦可都留着。” 时镜唇角微扬。 “怎么不能?就该都留着才是。” 姬珩呆若木鸡。 桑清淑亦眼神幽深,凝视着时镜。 “贪多嚼不烂。” “贪?”时镜失笑,“祖母,您方才可是说,能留便都留着。我觉得我能。” 桑清淑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应声。 时镜从容上前。 冰凉沉重的库房钥匙被她稳稳握入掌心; 那圈手镯被她套上手腕; 最后,她的手指温柔地抚过石榴盆栽青翠欲滴的叶片,目光清澈地望向老人。 “祖母,当年选的什么?” 桑清淑深深看了眼时镜。 依旧沉默。 她缓缓起身,由仆妇搀扶着,径直朝内室走去。 桑清淑走后,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消散。 时镜和姬珩得以告退离开。 此一行平安无事。 时镜翻看地图。 济明侯府-寿安堂还是灰色的。 人物手册上: 6、桑清淑,女,64岁。当前锁定状态:15%。 时镜有些诧异。 解锁度这么低啊。 平安离开寿安堂。 姬珩丧着一张脸。 “你怎么都选了?” 时镜见男子闷着脸,有些想笑。 这小子倒是难得。 虽说很盼着她活,但也没有刻意干涉她的选择。 时镜道:“我喜欢呀。” 姬珩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坦然自若的模样,一时竟噎得说不出话。 “我不能同你回院子了,一会会有人来寻我,晚上归院。” 时镜点头,“去吧。” 姬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提醒。 “还有,选了钥匙的玩家,按规矩,下午必须去一趟库房……” 时镜从袖子里掏出一竹筒。 “来,一杯特制‘小孩快乐水’,堵住你的嘴。” 姬珩下意识地接过竹筒,握在手里。 “……我不是小孩。” 时镜:“那你快乐吗?” 姬珩:“……不快乐。” 时镜又掏出一筒,跟姬珩碰了杯,“喝吧,喝了就快乐了。” 姬珩:“……”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一道小厮的身影疾奔而来。 “侯爷,陈戍长来寻您,似有要事……” 时镜望向姬珩,“什么事?” 姬珩微微抿唇。 “闾阎阙生了暴乱,”他语气微顿,带着些许疲惫,“我得走了,你自己当心。” 那些事务,他重复处理了许多次。 但他还是得去。 如果他不去的话。 暴乱会莫名扩大,他也会被上头斥责。 时镜对此事有些许兴趣。 九阙城分九阙,闾阎阙属贫民窟,多丐娼伶盗等。 这九阙群居等级还是挺分明的。 但现下她最要紧的是通关济明侯府。 时镜道:“放心去吧,死不了。晚上回来,请你吃顿好的。” 姬珩吸了口快乐水,眼眸微亮了些许。 “莫要食言。” 很快,他又颓唐了。 进了库房的,就没有活下来的。 时镜目送那个一步三回头,背影都写着“你千万别死,我不想循环”的年轻侯爷远去。 而后转身,独自一人,返回枕流院。 还是自己一个人走舒坦啊。 人刚踏进院门,那三件东西便来了。 一位管事嬷嬷快步上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 “夫人,按府里的规矩,您既然接了东库房的钥匙,下午就该去东库房巡视一番,熟悉熟悉了。” 时镜的目光扫过钥匙,唇角弯起一抹浅笑。 “好啊。” 第16章 【钥匙】主母六字 午后。 时镜往东库房去。 身侧,穿着古朴的老妇人肃然问道:“夫人可知,要如何才能当好一个主母?” 老妇人姓王。 是老夫人桑清淑派来教导她管理库房的嬷嬷。 时镜配合着问:“如何?” 王嬷嬷说:“身为主母,最要紧的便是会管理库房。掌管库房,即是掌管家族的命脉根基。主母能否管好库房,直接关乎家族的兴衰荣辱。这方寸库房之地,便是宅中女子展现治家智慧的关键所在。” “原来如此。”时镜乖顺点头。 王嬷嬷道:“管理库房,当懂六字,这六字为记、辨、算、识、预、衡。” 时镜步履不停,王嬷嬷则在一旁逐一讲解。 “记,主母需得牢记库房中有哪些类别的货物,诸如金银细软、器皿工具、字画古董存放何处,对物品种类、品质、存放位置了然于心,闭目能详。” 时镜面露惊讶:“这么多?那得是什么神仙脑子才能记得住?” 王嬷嬷眉头紧锁:“非是记单件物品,而是各类物品的大致数目与位置,心中当有图谱。” “哦,”时镜笑了笑,“那也不容易。” 王嬷嬷接着道:“辨,主母需得有辨别鉴赏能力。布匹的制造工艺、药材的真伪优劣、皮货的成色、古董的真伪与价值……唯有能辨,才不易被人蒙蔽。” 时镜感慨:“这得学多少年啊。” 王嬷嬷:“算,主母需得会算账、记账、看懂账。算盘是必备,心算也当强。要能定期盘点对账,须知一丝一厘的差池,都可能酿成管理漏洞。” “识,主母当有火眼金睛,能识人防弊,能制定并严格执行库规。” “预,主母当能预判需求,知晓年节、婚丧嫁娶、府邸运作等各项收支,提前做好打算,开源节流,更要预留出应急的生存储备。” “衡,这点贯穿前面五点,”王嬷嬷语调重了些,“主母当懂人情世故。既要严守库房规矩,又不可失了人情体面。何时铁面无私,何时酌情通融,如何恩威并施、收服人心……要守好平衡之道才是。” 王嬷嬷看向时镜:“夫人可需老奴再复述一遍?” 时镜:“等下,六个字对不对?记、辨、算、识、预、衡。” 王嬷嬷点头,“是,此六字为主母的当家之道,老奴为您详细说此六字之意……” “不用,”时镜拒绝了王嬷嬷的复述,并默念道:“记、辨、算、识、预、衡。” 王嬷嬷:“……夫人记性好。” 话音落下,一行人也恰好停在库房门前。 钥匙转动,沉重的黄铜大锁“咔哒”一声弹开。 一股浓烈的陈旧腐朽气味扑面而来。 门内,是林立的货架和堆积如山的货物。 时镜目光扫过屋内,伸出手。 “钥匙给我吧。” 王嬷嬷微微一怔,顺从地将钥匙从锁上取下,双手奉上。 随后,她率先走进门内,恭敬地侍立一旁。 “夫人请进。” 时镜随手将钥匙抛起又接住,跨过门槛。 脚下仿佛踩在松软的棉花上。 一阵轻微的恍惚感袭来。 就在这失神的瞬间,周遭景象骤变。 身后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前方传来少女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又来人了!” “已经十个人了,这么多人一起比试吗?” “嗤,再来多少也没用!这世子夫人的位置,必然是我的!” …… 眼前场景逐渐清晰。 时镜抬头,王嬷嬷已然不见。 库房内多了几个看着才十五六岁的少女。 虽容貌各异,但正值芳华,个个都明艳动人。 嗯……进副本了。 时镜微微一笑。 “诸位好啊。” 少女们皆是一愣。 纷纷别过头不理时镜。 方才那个说要做世子夫人的,嗤笑了声。 “谁跟你好。” 时镜摸了摸鼻子。 一鹅蛋脸、杏眼的姑娘朝她招了招手。 “你来这边,一会管事就该来了。” 时镜顺从地走了过去。 其他少女见状,稍稍让开了些位置。 那鹅蛋脸姑娘朝她友好一笑:“我叫游向真,你叫什么名字?” “时镜。” “时小姐,”游向真眼睛弯了弯,又拉过身后一个低着头的女孩,“她叫桑清淑。” 时镜嫣然一笑:“桑小姐。” 她望向那个垂着头、显得格外纤瘦怯懦的小姑娘。 姬家老夫人,不正是叫桑清淑么? 年少的桑清淑听到时镜的话,又往游向真身后缩了缩。 游向真叹了口气,悄声对桑清淑道:“淑儿,你今天得拿出点胆量来。一百多个姑娘采选,咱们好运被留下了。便是做不成世子夫人,只要表现好,等离了誉公府也有的是好处。” 桑清淑抬眸,眸似秋水。 “嗯!” 不得不说。 在场少女虽都漂亮。 但桑清淑生得最好,我见犹怜的,直叫众人都看呆了去。 “呵,”一个倨傲的声音突兀响起。 “就这副小家子气的模样,还想嫁进公府?” 说话的少女正是方才骂人那个。 游向真:“柳霜儿,你管好你自己,别张嘴臭着别人。” “你!”柳霜儿恼了下,又抬高下巴,“你们现在就得意吧,公府誉世子可是我表哥,我才是唯一能做世子夫人的人,等将来,有的你好看。” 游向真冷笑,“你若真能嫁早嫁了,我们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柳霜儿气得跳脚,“你们不过是给我做陪衬罢了!” 眼看几个小姑娘剑拔弩张快要打起来。 时镜默默移开视线。 九阙城的勋贵体系为公侯伯子四等爵位。 桑清淑是侯爵府老夫人。 可听这些姑娘说话,这里似乎是什么誉公爵府。 时镜开始打量四周环境。 这库房内堆积着诸多好东西。 放眼过去。 不是奇珍异宝。 就是金堆银堆。 但堆积密集,显得分外压抑。 特别是女孩们再吵吵,一群人就活像金丝笼里叽叽喳喳的雀儿。 还有…… 这库房的窗户可真多啊。 一扇扇润着莹光,材质有点像玻璃,又不是玻璃。 吱呀—— 库房门被推开。 光线涌入。 但很快,一高大的身影完全挡住了门口的光。 那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如同一块厚重的幕布,将站在货架间的少女们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时镜转过头,望向门口。 是个中年男人,背光而立,面容模糊不清。 “你们当中,将有一人成为誉公府的世子夫人。”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库房内回荡。 “接下来,你们要参与考核,能考到最后者,胜出。” 第17章 【钥匙】少年桑清淑 话音落下,少女们脸上都显露出明显的紧张。 除了时镜。 她太习惯副本的气氛了。 男人继续道:“你们有两炷香时间熟悉此间库房,时辰一到,考核即刻开始。” 说完,他退出门外。 少女们立刻四散开来,争分夺秒。 游向真拉着桑清淑,语速飞快。 “像这种大家族的库房,物品摆放必有章法。我猜一会儿管事定会让我们在里面找东西。所以我们只需先记住哪类东西大致在哪个区域,到时按类别去找就快多了……” 她边说边拉着桑清淑往里走。 路过时镜身边,游向真见她站着不动,好心提醒。 “时小姐不赶紧去记吗?表现好说不得能留府呢。” 时镜笑了笑:“这就去。” 说着,她便不紧不慢地跟在了游向真和桑清淑后面。 游向真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自顾自地继续教导桑清淑。 “你看,金银细软通常放在最深处、靠墙的安全位置,装在那种沉重的大柜子里。那个黄花梨顶箱大柜,里面装的肯定就是金银细软。” “绸缎布匹怕潮,一般放在通风的木架上。这种杉木架子,本身就能防虫……” 桑清淑说:“游姐姐,你不用管我的,就两炷香时间,你只管自己记着就好。” 游向真小声道:“我无所谓,我本就不图进府。” “不图进府?!你明明说你设法参与采选是想入勋贵府过好日子……”桑清淑错愕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你是因为我?” “哎呀,我本来是想顶你的名额,谁能想你生得太好,叫上头留意上了,根本顶替不掉,”游向真苦笑叹息,又轻声说,“我家出事后,伯父伯母冒险留我在桑家,你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放心你自己入公府。” 游向真面上闪过一丝忧虑,又转作笑意,“既然都被选上了,那就加把劲,若是你能成誉公府的世子夫人,也很不错不是。小时候,我爹娘想借我联姻,可把我往死了训,如今那些本事倒用上了。” “不说这些,你快跟我记。”游向真拉着桑清淑往前走去。 时镜安静跟在后头。 偶有路过的少女,都在认真记着库房物品摆放。 时镜也尽力记着物品摆置。 这种经历类副本,玩家都要跟着剧情走,走完剧情就能通关。 也就是说,她要确保自己能在剧情中活下来。 考核时辰一到。 门再次被打开。 下人鱼贯而入,给了在场十人各自一个托盘。 托盘上除了磨好墨的砚台、毛笔、账本,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题在下一张,小心莫要被人窥探了题】 中年人站在门口说:“先答完题者,将题纸自门缝下递出。若回答正确,便可得到下一题。” 说完便关了门。 库房内陷入沉寂。 柳霜儿先一步端着托盘走到角落。 其余人便也四散开。 游向真和桑清淑还在一处,二人寻了个箱子放置手里的东西。 时镜跟着走到一空桌旁。 她翻开题纸—— 【赤金头面、灰鼠皮裘、檀香各在何处?】 时镜正感惊讶。 就听到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声。 “怎么这般简单?” “是有点太简单了。” “可能……因着这是第一题?” 众少女无人起身,皆提笔落字作答。 时镜暗叹。 大家记性真好啊。 她虽然大概记得类别在哪,但还得去对应地方验证。 柳霜儿是第一个写好的。 小姑娘走到门口,将答案塞出门缝。 很快,门缝下就塞回一张新的题纸。 只是,柳霜儿在看到新题纸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虽然极其短暂,但一直分神留意着柳霜儿的时镜还是捕捉到了。 其他姑娘也陆续交卷换取新题。 时镜动作最慢。 她最后一个走到门边,将写了答案的纸塞出去。 得到了第二张题纸—— 【找出库房中至少三件赝品,一炷香为限,所有人皆要交卷】 时镜看着手里的卷纸。 余光瞥向其他少女。 众人已四散开来,或奔向古董字画处、或前往皮毛首饰区。 一个圆脸姑娘低声对身边腰肢纤细的同伴道:“我方才就瞧着有几件像是赝品,还心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没想到竟是考题!” 语气颇有些兴奋。 那细腰姑娘急道:“我只记得两个,你知晓几个?能不能……匀我一个?” 圆脸姑娘:“……啊?” 正当此时,柳霜儿已走到门口,将题纸送了出去。 速度之快,以至于时镜才刚拿到第二轮的题纸。 柳霜儿直起身,下颌微扬,睨了眼时镜,不屑地轻哼一声。 时镜:“……” 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话:不过是一个穿越女,怎么斗得过世家贵族培养了十几年的大家闺秀? 比不过。 真的比不过。 她哪里分得清什么皮毛古董真假的。 继柳霜儿之后,陆续又有两个神态自若的姑娘交了卷。 前方,细腰女孩仍在劝说圆脸姑娘:“柳霜儿她们都是自小受此般教养长大的,这些考核对她们来说小菜一碟。后面肯定会有更难的,你让我留下,好歹我们能作伴,对上柳霜儿也能多些把握。” 圆脸姑娘抿了抿唇,“行吧。” 二人跟着交了卷。 偌大的库房,瞬间只剩下五人。 时镜看着自己手里依旧空白的纸。 她连真品都瞧不出门道,哪里会辨这个…… 她走到放置字画的地方。 那些字画上都带了小标签。 上面写了哪年哪月,从哪获得的字样。 譬如时镜手上的画,上头写着:誉公殷文松收藏。 时镜隐约明白这一题的意思了。 正当此时,她听到对话声。 对话声出自货架对面。 是桑清淑和游向真。 大概因着时镜是副本玩家。 所以副本的要紧剧情点都会很巧合地出现在她附近。 即使货架对面二人声音很小,但对话还是同方才那圆脸姑娘与细腰姑娘的对话般,清晰地落在时镜耳里。 游向真:“这个不能写上去。” 桑清淑:“为何?这画是假的啊。” 第18章 【钥匙】记、辨 游向真:“你看这画上头的标:殷文松收藏。殷文松是谁?那是先誉公。先代誉公酷爱收藏字画,对外更是宣称自己有一双慧眼,你现在把他收藏的是假字画的事宣之于众,你让殷家人怎么想?” 桑清淑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又道:“真真姐,你本事比我厉害得多,其实你不用特意帮我,你若是成了世子夫人,那我还有爹娘都会很高兴的。” 游向真温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不管如何,我们俩都要走到最后。考核成绩越好,我们的名声也会越好。” 时镜低头看着手里的题纸。 她想得倒是没错。 第二轮考核的关键是:不能把不该写的赝品写上去。 可这关键的前提是玩家能分辨真假。 时镜沉默片刻。 库房中的赝品? 王嬷嬷的话回荡耳边:“主母能否管好库房,直接关乎家族的兴衰荣辱。这方寸库房之地,便是宅中女子展现治家智慧的关键所在。” 库房是主母管着的。 库房中一应物什皆过了主母的眼,特别是那些好东西。 说到底,这题考核考得大概不是辨真假的能力,而是随机应变、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时镜提笔,在纸上落下高深莫测的一句——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考题是“颠倒黑白”,那她就“故弄玄虚”,也不是不行嘛。 写完她径自将纸塞进了门缝。 旋即,她警惕地后退半步。 手掌处,一道冷光若有似无地闪过。 那是古刀即将显现的征兆。 咳。 她也不知道这波能不能忽悠住副本的鬼鬼们。 但她真的不会辨别真品赝品。 实在不行,只能用冒险的方式暴力破本了。 门被推开。 数道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堵在门外。 “夫人对时小姐的答案,很是满意。”中年人当先说了句。 时镜愣了下,笑了。 装成功了。 中年人又转向细腰姑娘。 “潘娥考核失败。”冰冷的声音刺入众人耳中。 那细腰姑娘难以置信:“失败?怎么可能?!” “你这上头写‘罗玉回之墨十六锭’为赝品,是也不是?”中年人质问。 潘娥怔愣着,茫然转向身旁的圆脸姑娘左丹。 “是啊……”她声音发颤,“罗玉回是制墨大家,但她并无墨谱传世。那墨分明是泥抟的……” “大胆!”中年人忽地厉喝,声如寒冰,“此十六墨乃大公子生前心爱之物,时常把玩,爱不释手,倾注深情,你是在指摘大公子所爱是假货吗?!” “不,不是!”潘娥惊慌失措,“我不知道……” 话未落音,身侧的左丹已悄然退后一步。 柳霜儿适时发出一声嗤笑。 “傻子,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潘娥如遭雷击,猛地瞪向左丹:“左丹!你是故意的!” 圆脸姑娘左丹抿了抿唇,神色平静:“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潘娥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就在这时,中年人忽地迈步进屋。 时镜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竟是个没有脸的男人。 中年人脸上只有一团蠕动的白肉,不断扭曲变幻,不见五官。 周遭的少女惊恐尖叫,纷纷后退。 潘娥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如同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要过来……你别过来!我认输,我要回家……”她哭喊着。 “回家?”无脸中年人嗤笑出声,那团白肉上裂开一道口子,发出怪异的声响。 “入了公府的采女,知晓了府中隐秘,还想回家?” “什么隐秘?我不知道……”潘娥慌忙辩解,想起方才的赝品题,急声道,“我不会说那墨是假的!这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求你别过来……” 少女语无伦次,哭得撕心裂肺,却依旧僵在原地。 忽地! 一根绳子凭空自梁上垂落。 绳圈不偏不倚,悬停在潘娥眼前。 潘娥拼命摇头,涕泪横流:“不……别杀我!我不想死!是左丹!是左丹告诉我那墨是假的……是左丹害我!” 中年人那蠕动的“脸”转向圆脸姑娘的方向。 左丹却镇定自若,声音清晰:“那墨是真的。我不知她为何要攀诬于我,还请管事明鉴。” “明明是你让我写的!左丹,明明是你……” 潘娥嘶吼着要冲出去。 中年人猛地一拽绳索—— 绳圈瞬间套紧了潘娥的脖颈。 不过须臾。 少女便被吊离了地面。 那绳子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越升越高。 潘娥脚尖踮着,双手死命抓挠颈间的束缚。 挣扎只是徒劳。 片刻之后。 那双抓着绳子的手颓然垂落两侧。 尸体悬吊在屋内,双眼圆瞪,口舌外吐,身下是一滩污秽的排泄物。 一只枣红色的绣花鞋,孤零零地掉落在她垂落的脚尖下方。 潘娥死了。 屋内死寂,唯有压抑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中年人淡声道:“那么,考核继续。一个时辰后,我会来收库房的账。” 说完,他转身便向外走去,对那悬吊的尸体视若无睹。 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 中年人周身瞬间逸散出浓黑烟雾,带着凛冽的杀意。 然而,当他看清拦路者的面容时,黑气骤然消散。 “是时镜小姐呀,”中年人的语气瞬间变得异常友好,“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刚刚背着身、吃下甜甜圈的时镜,脸上漾起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 “这尸体还吊在这儿,实在有些膈应人。” 美味甜甜圈:姬珩吃下食神厨房提供的餐品后,给食神厨房提供了极高的情绪价值,为此食神厨房赠送了时镜一份甜甜圈。吃下甜甜圈的人,将在2h内拥有甜甜甜光环(有糖尿病或不喜甜的人不在此列,该品保质期只有2日,请在保质期内食用哦)。 中年人叹了口气,白肉脸微微起伏:“时小姐,入了库房的东西想要出库,手续繁杂,需得夫人首肯,赐下腰牌……一时半刻,确实难以将尸身运出。说到底,我也是个下人,您何苦为难我呢?” 时镜笑容依旧:“哪里是为难您呢。您说得在理,夫人治家有方,库房的规矩自然不能破。” 中年人:“多谢时小姐体恤。那……就请您安心参与考核吧。” 说罢,他再次转身欲走。 “可是……” 第19章 【钥匙】甜甜圈 时镜一出声,中年人的脖颈如同被无形的手拧住,猛地向后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团白肉上硬生生扯开一道上扬的、极其不自然的裂口,像是笑容。 “时小姐还有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时镜心下暗笑这甜甜圈的效果着实有趣。 “是这样的,这第三关的窍门,能否稍稍……给我透个底儿?” 中年人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时小姐,您……您这是在要小人的命啊!考核皆是上头安排,我一个下人,若敢泄题,性命顷刻便休!” “这样啊……”时镜语气低落下来,“帮帮我嘛。” 无形的、甜腻的光圈骤然收紧。 中年人牙齿咯咯作响,仿佛被巨大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完全无法自控地开口。 “这……这关……没有陷阱。只要……把账目上的错漏……找全,证明有查账的本事……就能过关!反之……无此能力者……失……败……”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舌头,发疯般向外撕扯! “呃……啊——!!!” 凄厉到骇人的嘶吼戛然而止。 中年人“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少女们的尖叫声尚未完全爆发。 时镜后退一步。 嘶。 这库房小副本背后的力量,竟能抵抗食神厨房道具的规则之力。 门口光影晃动,又多了一道背光的身影。 来人竟又是一个无脸中年人。 衣着打扮,甚至连身形都与地上那具尸体别无二致。 新来的“管事”并不在意死亡的前“管事”。 其沉默地进屋,拖起地上的尸首,毫无阻滞地将其拖出了库房。 随后,他站在门口,用与前者一般无二的冰冷语调宣布: “那么,第三轮考核,现在开始。” 库房沉重的木门再次轰然关闭。 “咚!” 一声闷响,带起微弱的气流。 悬在梁上的女尸,随之轻轻晃荡了一下。 压抑的低泣声在角落响起。 有人强忍恐惧,默默走到自己的账册前,颤抖着手指开始翻动。 时镜余光瞥向不远处的桑清淑。 小姑娘正面无血色地靠在游向真身上,眼神涣散失焦,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精神冲击。 游向真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充满担忧。 “淑儿?淑儿,你还好吗?” 桑清淑骤然回神,瞳孔微微聚焦。 “没……没事。”她声音有些飘忽,随即像是强迫自己清醒,“游姐姐,我们先算账吧。” 游向真惊讶地看着她:“真没事?” 桑清淑勉强扯出一抹极其苍白的笑容,“真没事。” 时镜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指尖划过账册泛黄的纸页边缘。 显然。 桑清淑是这个副本的核心人物。 她得跟着剧情走,通过桑清淑经历的几轮考核才行。 时镜翻开自己面前的账册。 这考核确实不算难。 薄薄的账本。 不过是些寻常的收支记录。 加加减减、留一下有没有重复记账、漏记、错写就行。 其他人在库房里找了算盘,各自拨算盘。 约莫一刻钟后,周围的姑娘们便已纷纷完成了计算。 时镜还差一些。 她不由感慨。 这些妹妹是真厉害…… 有人低声嘀咕:“真的只是算账这么简单?会不会有什么不能查、不能报的隐情?” “不清楚……太简单了,感觉就像第一场考核那样。”另一人附和。 考核留的时间太长,反叫人不安。 桑清淑转向游向真:“游姐姐,我们互相检查一遍账本吧?” “正有此意。”游向真点头应道。 二人随即交换了账册进行复核。 时镜觉得这主意不错。 自己一个人算,万一有纰漏怎么办?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其他少女似乎也意识到了可以互相检查。 然而,那悬吊着的尸体仍圆睁着双眼。 潘娥的死,正是源于对左丹的信任。 因此,众人最终都选择独自埋头,反复核对着自己的账目。 时镜径直走到柳霜儿面前。 “柳小姐,能劳烦你帮我看看账本吗?” “你算什么……”柳霜儿刚要斥骂,回头瞥见时镜的面容,语气陡然一转,“啊?哦,算账呀~我来帮你吧!算账我可是家里行手!” 少女眉眼弯弯,态度友好极了。 时镜满意点头,“那就辛苦你了。对了,若发现错漏之处,麻烦你记在空白纸上,我回头自己核对就好。” 柳霜儿忙不迭应承:“应该的,应该的!你可真是个细致周到的姑娘呢~” 众人目睹柳霜儿判若两人的表现,皆是一愣。 时镜则放下心来。 这满屋的窈窕少女,想必没有患糖尿病的。 她的甜甜圈效果依旧强劲。 思及此,时镜负手而立,朗声道:“诸位,请听我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 时镜咧嘴一笑。 那笑容仿佛带着魔力,姑娘们不由自主地跟着放松了紧绷的眉眼。 就连悬吊着的尸体,那狰狞的表情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她……她好美,好温柔,感觉……好香甜啊。” 不知是谁,清晰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时镜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麻蛋。 莫不是有人特别爱吃甜甜圈? 她轻咳一声,道:“诸位,算账是细致活儿,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差错。我提议,大家交流审阅账目。你看,我们一共有十个人……” “是九个人了。”一个小姑娘怯生生纠正。 “我说错了,”时镜温柔地更正,“是十本账。” “嗯?可潘娥已经……她的账也需要平吗?” 第20章 【钥匙】对账 “自然。”时镜语气肯定,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诸位都是未来的主母人选,身为主母,岂能遗漏库房中的任何一本账册?我们十本账,分成两组,每组四人,每个人查五本账,并各拿一张纸标上账本序号,在上头写上自己于账上发现的错漏,账本和纸张轮流经手,最后再由自己核对。如此循环,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不对啊,”有人提出异议,“我们剩九个人,分成两组应该是一组四人,一组五人。” 时镜给对方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 “是这样的。但我算得慢,就不参与分组计算了,以免拖累大家效率。而且,我正好可以担任监工的角色。我在各组间巡视,你们也能更安心,不是么?”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应和。 “好。” 眼前这姑娘看起来香香软软,实在让人难以生出戒心。 时镜迅速将人分成两组,并将两组账目交叉分配。 库房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翻动纸页和拨动算珠的细微声响。 时镜则在众人间踱步,偶尔驻足观看片刻。 更多时候,她的目光在库房各处逡巡。 最终,她的视线停留在那一排排密集的不透明窗户上。 一扇扇窗户紧密排列,嵌满了两侧墙壁,将库房照得异常明亮。 库房……明亮?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好了!” 许久之后,有人如释重负地宣告。 时镜走上前:“接下来核对各自的账目即可。” 她话音微顿,目光转向左丹,“对了,潘娥小姐的账,就劳烦左小姐来修正纠错并提交给管事吧。” 左丹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凭什么?” 时镜:“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这么一提。左小姐若是不愿,换旁人来也行。” 左丹抿紧嘴唇:“我不做,考核时说收账,收的自然是我们各自的账。若我多交一本旁人的上去,坏了规矩,谁来受罚?” 其他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各自拿回自己的账本和标注错漏的纸张,埋头核对起来。 桑清淑说:“我来吧。” 游向真下意识想阻止:“淑儿……” 但桑清淑已快步上前,拿起了潘娥的账册。 时镜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游向真将桑清淑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难掩忧色。 “淑儿,左丹说得在理。擅自交两本账上去,万一出了差错可怎么好?” 桑清淑却异常坚持:“游姐姐,我觉得时小姐先前的话有道理。潘小姐虽然不在了,可她的账仍是这库房里的账。管事只说收账,并未言明是收我们各自的,还是收库房全部的。若是后者,潘娥的账岂非也在其中?” 游向真眉头紧锁:“你说得也有理。可就怕坏了规矩会招来祸事……不然还是我来吧?若成了,也能帮到你。若不成,至少还有你在。” 桑清淑摇头拒绝,眼神带着一种游向真从未见过的执拗。 “真真姐,我们是一样的。若早知你是为了帮我才来参与采选,我绝对会阻止你。做这采女有什么好?不过是被人玩弄于股掌,生死难料,如同笼中之鸟……” 游向真怔住了:“淑儿?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桑清淑垂下眼帘。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游向真困惑地打量着桑清淑。 桑清淑勉强笑了笑:“没事,快对账吧。” 两人低语时,时镜的目光始终落在桑清淑身上。 比起初见的怯懦畏缩,少女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坚毅。 仿佛成熟了些许。 看样子,每一场考核都会使得桑清淑觉醒一些。 一个时辰过去。 库房门重新打开。 与此同时,时镜身上的甜甜圈光环也悄然消散。 柳霜儿第一个反应过来,懊恼地跺脚骂道:“我竟然给人算账?我凭什么给人算账!真是昏了头了!” 另外两个少女也沉下脸,她们原本对这轮考核信心十足。 却不知为何听信了时镜的“蛊惑”,平白帮了别人。 账本被一一上交。 管事一一看过。 而后,那没有五官的脸仿佛在扫视众人。 冰冷的声音响起:“缺了一本账。” 桑清淑深吸一口气,将潘娥那本账册递了上去:“还有一本在这里。” 管事那蠕动的“脸”转向桑清淑的方向。 “是你算的这本账?” 森然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游向真心头一紧,急忙开口:“是……” “是我!”桑清淑抢过话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既然都是库房里的账,就该算清、查清,不该有任何遗漏。” 管事朝桑清淑迈了一步。 游向真惊惶失措:“不……不是她……” 一旁的左丹见状,脸上掠过一丝庆幸。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 然而,就在左丹笑容尚未完全绽开之际—— 管事那张没有五官、只有蠕动白肉的“脸”,毫无征兆地、几乎贴到了她的脸上! 管事语气阴森。 “这账,本该由你来算才是。为何是她算的?” 左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什、什么?” 管事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潘小姐因左小姐而死,她的账,自当由左小姐‘继承’。” 左丹如坠冰窖。 “凭什么?潘娥已经死了,人死账消,再者,她的死于我何干,她是上一轮死的……” “左小姐,您如何通过考核的,府上不会管,但若是损了府上利益可就不能了。人死账消,”管事呵呵笑道:“若是人人都去寻死,这偌大公爵府,账同谁去收?所以左小姐,您考核失败。” 游向真闻言看向时镜。 “所以方才,时小姐是为了救左小姐?可为什么不直说呢?” 桑清淑轻声道:“她已是仁至义尽。左丹不信旁人,便是如实说了,她也会犹疑,会担忧沾旁人的帐考核会不会失败,第二轮考核已经毁掉了大家的信任,已经让她们开始对规则产生敬畏,开始不知对错,开始疑神疑鬼了。” 游向真听到桑清淑这许多话,很是诧异。 “淑儿,你……” 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 不等游向真多说。 左丹已是尖叫出声。 “不,我账都算好了,凭什么!”她惊恐万状,下意识就要向后猛退。 可她的脸像是和管事融在一起般。 身体后退,头却动不得。 第21章 【钥匙】你选谁 伴着‘撕拉’一声响。 左丹面染鲜血推开管事,朝门外跑去。 “不,我不要死在这里,我不是货物,我是人,我要回家——” 她跨过了高高的门槛,逃出了库房,沐浴天光下。 可还没等她扬起唇角笑。 她就好像看到极其叫人惊恐的画面。 左丹猛地回身,就要回到库房。 “救……” 门外的梁上跟着落下一根绳子。 正好套住了左丹的头。 她同当时的潘娥那般挣扎,却被吊起来,隔着门与同样吊着的潘娥面对面。 她的眼珠子越来越凸。 直直盯着对面的潘娥。 盯着对面少女尸体脸上落下的泪。 她忽地就不挣扎了。 双手齐齐无力落下,面上带着悲戚的笑。 左丹死了。 管事道:“对了,这轮考核,安小姐、于小姐,亦失败。” 管事转头望向两个早已瘫软在地的姑娘。 “如此简单的账目,竟也理不清?身为未来的当家夫人,该有的本事,一分也不能少。说来,此次考核时小姐倒是好心,令你们各自对账,没想到安小姐、于小姐不是很相信大家啊。” 安小姐涕泪交流,嘶声辩解:“怎么可能只是算账,里头有一笔漏算是老太爷支取,一定是故意不把这笔算进去的吧……就像前面那轮考核一样,假的不一定是假的……” 管事摇头:“偷奸耍滑,难堪大用。” 两个同样没有五官的下人端着托盘无声地走入,托盘上放着两杯色泽诡异的酒液。 他们动作粗暴,强硬地掰开两个姑娘的嘴,将毒酒狠狠灌了下去。 不过片刻。 地上便又多了两具痛苦蜷缩、死不瞑目的尸体。 游向真不由想到方才桑清淑所说:“第二轮考核已经毁掉了大家的信任,已经让她们开始对规则产生敬畏,开始不知对错,开始疑神疑鬼了。” 明明她们都能活的。 只要按时小姐的安排,各自对账,就能活。 游向真无措地望向身侧的桑清淑。 桑清淑却只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时镜无奈看着这一幕。 果然,一切只会按既定剧情发展。 十个人,转眼间只剩六人。 管事道:“这轮考核,时小姐和桑小姐表现得极好,夫人很满意。” “那么,下一轮考核开始。”管事的声音含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找出你们当中的‘失败者’。在前三轮考核中,有一位小姐其实已经失败了,但因夫人一时兴致好,对其网开一面。现在,你们要在一刻钟内,找出这位真正的失败者,并将她‘交出’。” “若你们交出的人是正确的,那么剩余之人进入最后一轮考核。” “若你们交出的人是错误的,那么,再进行一次筛查。” “若三次交出的人都是错误的……”管事的声音陡然变得幽深,“那么,这位原先的失败者,将成为最后的胜者。而其余所有人考核失败!” “诸位小姐,此一轮考的是诸位的‘识人之明’,”管事的身影缓缓退入门外阴影,“务必……尽力而为啊。” 门合上。 压抑的库房内,只剩下六个活人,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柳霜儿第一个打破死寂:“反正不是我,我自小就被当作未来的大家主母培养,辨别鉴赏、算账对账的能耐,我比你们都强许多,谁失败都不可能是我失败。” 那位带着书卷气的少女——管馨兰,冷静地接口:“第一轮寻物,想来在座诸位都不会出错。考核失败的节点,必然在第二轮辨物或第三轮算账。第三轮的账本收上去后,只有管事翻阅过,并未呈送夫人,因此出错的只可能在……第二轮。” 柳霜儿瞥了管馨兰一眼。 “那就是了,是第二轮出了问题,各自说说……” “不是我!不不不,不是我!”一个尖锐刺耳的哭嚎声猛地炸响,打断了柳霜儿。 只见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姑娘双手死死捂着耳朵,疯狂地摇头尖叫。 她猛地跳起来,像没头苍蝇一样冲向大门,用尽全身力气拍打哭喊:“开门!放我出去!我要回家!开门啊!!” 柳霜儿拧紧眉头。 “她怎么回事?” 桑清淑的声音平静无波,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冷意:“疯了。” 时镜往后撑着手,舒展了下肩胛骨。 柳霜儿道:“那肯定是她了。听到管事的话直接吓疯了。就选她吧。” 管馨兰却轻轻摇头,“柳小姐,你确定要选她?” “你要说什么?”柳霜儿微眯了下眼,面上有些许忌惮。 管馨兰不疾不徐地分析:“她疯了,无法参与选择。现在清醒的只剩五人:你,我,时镜小姐。” 她话语微顿,“以及……情同姐妹的游小姐与桑小姐。如果这个疯子并非真正的失败者,那么下一轮择选,我们会选谁呢?” 游向真脸色瞬间煞白:“你想说什么?!” 柳霜儿的神情跟着严肃。 管馨兰垂下视线,“管事方才说,夫人对桑小姐和时小姐……‘很是满意’。” 柳霜儿皱紧了眉头。 目光几乎定在了桑清淑身上—— 这个容貌最盛、如今又得了夫人青睐的少女。 她抿紧嘴唇,声音低沉:“若是她们抱团,确实是麻烦。” 游向真怒不可遏:“什么叫抱团!找的是那个早就该淘汰的失败者,我和淑儿根本就不是!” 柳霜儿冷笑:“那你倒是说说,我们这些人里,谁才是那个失败者?” 管馨兰直接抬手,指尖稳稳指向桑清淑:“一刻钟不长,我的选择是桑小姐。” 柳霜儿瞥了眼管馨兰,又看了眼时镜。 跟着做了决定,“我也选桑小姐。” 桑清淑似乎早知会出现这一幕,只垂着眼睫,一动不动。 反而是游向真,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 “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这是杀人!” “杀人?”管馨兰嗤笑一声,“游向真,你还没看明白吗?从潘娥死的那一刻起,不,从我们踏入这库房起就注定了,十个人,只能活一个。” 柳霜儿亦是眼神冷漠。 “在潘娥死得时候,就应该都看懂了吧。管事说了,潘娥是库房里的物,入了库房就出不去,所以我们都是库房里的物,只有一个人能走出库房,只有一个人能从物变成人,那人就是世子夫人。游向真,只能活一个人,你要选谁?” 第22章 【钥匙】规训 游向真如遭重击,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柳霜儿:“现在桑小姐有两票了,那个疯子选不了人。” 她转向一直悠闲坐在箱子上的时镜,“时小姐,你怎么选?” 时镜单手托着腮,指尖轻轻敲着脸颊。 “不好选。” 柳霜儿一愣,“有什么不好选的,当然是选桑清淑!把她选出去,下一轮就是我们四个人各凭本事。若不把她们这对拆开,等着我们的就是被她们联手一个一个除掉!” 游向真已经彻底明白了这一轮的残酷。 她和淑儿之间,必须牺牲一个。 她看向桑清淑,少女依旧低着头,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游向真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时小姐,选我吧。” 柳霜儿和管馨兰都诧异地看向她。 游向真说:“你们只是想把我和淑儿拆开,那就选我吧。” 柳霜儿好笑道:“选你?桑清淑刚刚得了夫人的夸赞,她才是我们最大的威胁,凭何要先选你。” “凭我会杀了你们,”游向真操起手边的算盘,眼神狠厉道:“每一次选择有一刻钟,一刻钟的功夫,足够我把这库房里能搬动的东西,都砸到你们头上。届时要么你们杀了我,要么我砸死你们,便是砸不死你们,给你们身上留点伤疤想来也不是难事。” 柳霜儿和管馨兰霎时都变了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管馨兰强作镇定:“你以为管事会允许你闹出这般动静……” “你觉得呢?”游向真笑得凄厉,“不是你们说的,我们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 库房内忽地安静。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桑清淑,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时镜身上。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时小姐,你要选谁?” 刹那间。 所有视线,齐齐落在了时镜身上。 库房内,无形的阵营已然分明: 柳霜儿与管馨兰一方, 游向真与桑清淑一方。 而时镜,成了那个决定天平倾斜的关键砝码。 时镜扫过几人的脸,忽地一笑:“我怎么觉得,那个‘失败者’……是我呢?” 众人皆是一愣。 时镜自顾自地分析:“第一关简单,我应无差错。第三关的账是诸位合力算的,想必也无大碍。问题只可能在第二关——辨别真伪。而我……” 她坦然摊手,“根本分不清什么真品赝品。”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小得意:“不过嘛,我觉得我答得可好了。” 柳霜儿尖声问:“你不会辨物?!那你怎么答的题?” 时镜眼睛一亮,“欸,问到点子上了。我在纸上写了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怎么样?是不是玄之又玄,妙不可言?可管事还说夫人很满意,难不成是反讽?” 众人:“……。”一片死寂。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方人马,此刻都被这番言论噎得哑口无言。 桑清淑:“时小姐此刻自曝其短,就不怕死吗?” 时镜笑得狡黠:“怕啊,所以……你们别投我?” 桑清淑紧盯着她,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那该投谁?” 空气骤然凝固。 库房内的时间仿佛被冻结,只有尘埃在光束中悬浮。 唯有桑清淑那双漠然的眼,死死锁住时镜。 “你觉得,该投谁?” 库房内忽地有虚影浮动,似在回放旧时场景。 那是年少的桑清淑真实经历的场景。 场景里—— 【少女们的手指齐齐指向游向真。 桑清淑撕心裂肺地哭喊,扑上前想拉住挚友,却被狠狠推倒在地。 被“票选”出的游向真在走出库房那刻,猛地掏出藏匿的匕首刺向身边人。 游向真嘶吼着骂着挣扎着。 想要拉人下地狱。 却叫蜂拥而至的侍卫砍得浑身是血。 死时决绝的眼神还在望着库房内。 门在绝望的哭嚎中轰然闭合。 考核未结束。 门内,是更深的炼狱。 剩下的桑清淑、管馨兰、柳霜儿三人争执、推搡…… 桑清淑猛地抓起算盘,砸在管馨兰头上! 一下又一下。 鲜血喷溅。 柳霜儿瘫软在地,吓得魂飞魄散。 角落里那个疯了的姑娘,眼中却陡然爆发出病态的兴奋。 疯姑娘尖叫着,模仿桑清淑的模样,抡起沉重的花瓶,狠狠砸向柳霜儿的头! 许久…… 桑清淑独自坐在粘稠的血泊中,眼神空洞。 门内门外,悬吊的尸体在穿堂风中微微晃荡。 那疯癫的少女,踩着满地狼藉和尸骸,兀自跳着诡异而欢快的舞蹈……】 “你会投谁?”少女带着满身的鲜血,走向时镜,“你该投谁?” 时镜迎着她的目光,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投。” 桑清淑:“不投?” 时镜:“不投,走出库房。” “走出库房?”桑清淑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荒凉,“走出去……多简单的四个字。走出去,就能活吗?” “我没说走出去能活,”时镜盘坐箱子上,“若我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我肯定也会死在库房里。这样的库房,关着这些个姑娘,这一场又一场的考核,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精心设计的驯化。” 她目光扫过这压抑的空间,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箱板: “第一场寻物考核是服从,题目那么简单,直接将大家引以为傲的才华局限于四方天地,让她们接受宅内规则。” “第二场辨真假考核是扭曲认知,凭你们会鉴赏、会辨别、有本事,可入了这方库房,照样要学着颠倒黑白、要服从、要讨好。” “第三场算账考核是给予假象,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看,你们的‘本事’还是有点用的嘛,只要足够努力、足够‘懂事’,总能‘发光发热’。” “最后,则是自我清除、自相残杀……” 时镜平静道:“可她们又不得不接受这种驯化。就像她们说的,从一开始她们就知道,能活着出去的只有一个人。被采选是迫不得已,被选进来是身不由己,她们算计着身边人,她们无法互相信任,她们对同样的苦命人挥起屠刀,她们拼命想逃出去,却发现门槛之外,依旧是死路。她们或许软弱,或许癫狂,或许可恨……但她们本不该走进这个库房。” “若我是她们,结局多半相同,甚至因着我没她们那般能力,可能死得还早。” “但我可能会像左丹那样,拼死往外冲,或像游向真那样,与人同归于尽,”时镜笑说:“横竖都是死,若能死在门槛之外,也算死前赢了一步嘛。” “赢了一步?” “是啊,你赢一步,我赢两步,她赢三步……点滴累积,都是赢嘛。” 桑清淑紧抿着唇,沉默不语。 时镜含笑说:“不过,这次我想投自己,我想光明正大走出去。” 她深深望进桑清淑的眼底:“事实上在我之前,已经有很多人挣扎着‘赢’过一步又一步……我命好些,如今只要比她们走得再远一步就好。”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您也能,祖母。您不是已经……赢过了吗?” 第23章 【钥匙】那位蕙质兰心、貌美如花的小姐—— “啪嗒——”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桎梏被打破。 时间重新流动。 柳霜儿听到时镜那“假作真时真亦假”的话。 神色复杂地看着时镜:“虽然你的答案古里古怪……但细想,好像……也不能算错?” 管馨兰眉头紧锁,“林小姐此刻说出这番话,就不怕我们当真选你?” 吱呀—— 门再次被打开。 管事那毫无起伏的声音传来: “那么,诸位小姐,可找到那位……” “找到了!”时镜利落地跳下木箱,笑意嫣然,“大家一致认为,那位蕙质兰心、貌美如花的小姐——” 她指着自己鼻尖,“正是我时镜!” 她转向众人,扬声道:“对吧?” 库房内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突然,角落里那个疯了的姑娘猛地蹦跳起来,手舞足蹈:“是我!是我!我是貌美如花的小姐!” 时镜煞有介事地点头:“哦?那你比我少一个词,我还‘蕙质兰心’呢。” 她旋即转身,对门口的管事朗声道:“选好了。” 管事那团蠕动的白肉似乎“看”了众人一眼:“看来,诸位都确认是时小姐,并无异议。” 话音落定,一根粗糙的麻绳自梁上垂下,精准地悬在时镜面前。 管事迈着无声的脚步,朝时镜走来。 柳霜儿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喂……” 时镜闻声回头。 柳霜儿眼眶泛红,“你、你好。” 说完立刻别过头。 时镜愣了下。 她想到不久前她刚踏入这间库房,同大家打招呼。 “诸位好啊。” “谁跟你好!” 她不由失笑。 游向真猛地抬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喊道:“管事!我们选错了就要死吗?为什么?!” 管事脚步微顿,转向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枯瘦的手伸向那晃动的绳圈。 就在绳索即将套上时镜纤细脖颈的刹那—— “哗——!” 寒光闪过。 绳索断裂。 时镜站在明亮的窗户旁,手中是一把古朴的黑色长刀。 她展颜一笑。 “我选我自己,是因为比起有真才实学的这些小姑娘,我的答案确实投机取巧了。我同她们认了我答案有错,但这不代表我同你们认我活着有错。” 话落。 她举起手,朝那窗户劈去。 一切在顷刻间碎裂。 时镜恍惚间听见一声“世子夫人”。 蓦然回首,又窥见当年的景象—— 【坐在血泊中的少年桑清淑在门开那刹那,抬起布满血污的脸。 “我赢了吗?我是世子夫人了吗?” “世子夫人。”恭敬问候声传进库房。 门口,立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年轻妇人。 妇人嫌恶地以帕掩鼻,目光扫过库房内的惨状,语调轻慢。 “啧,这就是誉世子看上的那个?” 管事连忙躬身:“是。” 妇人颔首:“行吧,洗洗干净,送去院里,晚上侍寝。” 桑清淑茫然道:“我不是世子夫人吗?” “噗嗤,”妇人掩唇轻笑:“瞧这都魔怔了,这些人的癖好真叫人恶心。” 摇头,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你别走!”桑清淑猛地从血泊中爬起,踉跄着扑向门口,“什么叫‘这些人的癖好’?我赢了啊!我不是赢了吗?!” “桑小姐,”管事声音冰冷,“桑小姐,您是赢了,您被誉世子看上,可以侍奉誉世子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您运气着实不错。这库房里的‘戏’搭了三回,您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角儿呢。” “戏?”桑清淑呆住。 “是啊,”管事的语气毫无波澜,“三公子最爱听戏。只是寻常戏台上的咿呀,听腻了,就想听点新鲜刺激的。此番采选,一百三十七位小姐入府,十二位做了侍妾,另有十位……”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便是专门选来给三公子唱这出‘生死争斗戏’的。” 桑清淑喃喃道:“那柳霜儿呢?她是誉世子的表妹……” “呵呵,柳小姐?不过是誉世子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罢了。也是她不识抬举,竟敢嫌三公子有眼疾……” 桑清淑呆呆地望着管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忽地就笑了。 “戏……哈哈,戏,唱戏……” 角落里,那个疯癫的少女也蹦跳起来,拍手嬉笑。 “赢了!我赢啦!不用死啦!我是世子夫人咯!我是世子夫人咯!” 桑清淑笑得弯下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哗啦啦——! 碎裂声骤然响起。 无数扇窗户应声爆裂。 …… 库房外面是什么。 时镜透过破裂的窗往外看去,看到了遮顶的屋檐。 原来,库房外面还是库房啊。 那透进屋里的光,不过是墙上镶嵌的、一颗颗硕大如斗的夜明珠。 原来,逃出库房的左丹,根本没有看到天光。 “啊——” 惨叫声入耳。 时镜垂眸。 窗洞之外,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们身着华贵的绫罗绸缎,如同听客,无声无息坐在外面。 他们的脸上,是同样蠕动的、没有五官的白肉,唯有一双双冰冷的眼睛,镶嵌在那团白肉之中,贪婪地窥视着库房内的一切。 他们的中间,摆放着精致的瓜果茶点。 他们的脚下,散落着随意丢弃的金银玉器。 整个库房似一出戏。 由着他们听着。 时镜手中长刀挥出。 锐气撕裂空气。 “噗嗤噗嗤!” 离得最近的几双眼睛瞬间爆裂。 粘稠腥臭的血液喷溅进库房。 “啊——我的眼睛——” 刺耳的惨叫声汇聚在一处。 无数双苍白的手探进窗洞抓向时镜。 她砍掉一个又一个头颅。 然而那些身影似砍不尽。 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所以,想走出这库房……有多难? 躲开这无处不在的、贪婪窥视的目光……有多难? 时镜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副本的剧情已经落幕。 现在,唯一的路,就是—— 杀出去。 “祖母,说好了,我只要出去就算赢了!”时镜的声音穿透鬼魅的嘶吼,语气明亮,无畏无惧。 桑清淑静静凝望着在鬼影浪潮中奋力拼杀的时镜。 时镜朝前劈出一刀。 第24章 【钥匙】你出来过,我亦会去更远的地方 /**古刀 时镜在副本“古战场”获得的S+道具。此道具属于攻击型道具,对鬼怪存在致命性打击。 附加功能:破开副本(此功能危险度极高,非生死存亡关头建议不要使用) **/ 时镜在古战场副本待了整整三年。 即使于无间戏台空间来说,仅仅过去了七日。 那三年,她除了跟着出去打仗,就是出去打仗。 挥砍劈杀。 她手里那把最普通的刀,被鲜血滋养、蜕变,最后她当上了将军,她的刀成了她最亲密的伙伴,帮着她过了一个又一个副本。 战场上的刀,从来都不怕鬼魅。 更何况,它有个无畏无惧的主人。 所以,她的古刀,对鬼怪存在致命性打击。 无形锐气似飓风刮出。 刀过处,鬼影如潮水般倒卷、崩解,硬生生清出一片短暂的真空。 时镜不急着出门。 她劈过一扇扇窗户。 刮过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直到所有窗户碎裂。 她在无数痛苦与愤怒的尖啸声中,一把抓住桑清淑冰冷的手腕,朝门槛跑去。 门槛很高。 到她们小腿处。 时镜松开桑清淑,笑说:“等会,我去清路。” 她跳过门槛。 看见了一个又一个无脸的管事,看到了头上的屋顶,看到了远处另一道库房门。 听见饱含着极致愤怒的凄厉咆哮:“杀了她——” 时镜手腕微动。 刀身一转。 朝前冲出。 “祖母——走了!” 桑清淑站在门槛之后,望着那在无边鬼魅中挥着刀、如同战神般开路的时镜。 在她身后,一道道虚幻的身影缓缓凝聚。 游向真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意:“淑儿,你看见了吗?我也赢过,我走到了那里,你瞧,就是时小姐站着的那里。” 潘娥怒视着左丹。 “你为什么要害我!” 左丹抿唇道:“你不要问我啊,反正我们都死了。” 两个少女扭打在了一起。 柳霜儿懊恼道:“那个死瞎子,竟然害我,我柳霜儿三岁拨算盘,六岁通琴棋书画,他除了出身好,哪点比得上我,还想娶我,我呸!” 管馨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啊,凭何我一身本领,要在这方寸之地腐烂?凭何我的命运,要沦为他人消遣的玩物?凭何……我要在这无数双眼睛下,被剥皮拆骨般审视?” “出去吗?”一个声音问。 “出去会死吧。”另一个声音带着迟疑。 “可出去……能赢啊。”有人低语。 “赢一步……也算赢吗?” “赢一步也是赢!” 古刀清出了一条路。 时镜头也不回跑向那扇被锁着的大门。 其身后。 一道道虚幻的身影,挣脱了无形的束缚,冲出库房的门槛,冲过时镜身边,然后……如同泡影般,在奔向自由的途中,消散在空气里。 时镜站在上了锁的门前。 她取出入副本前得到的钥匙。 将钥匙插入锁。 咔哒! 锁芯转动那刻。 一段久远却清晰的对话,在她耳畔响起。 “阿镜,你问我为什么要建立破土公会,为什么要带你过副本……因为曾有人这么带过我。你问我活下去有什么意义,我不懂什么意义,我只知道有人将希望传递给了我,我便要将这希望传递出去。总有一天,也许是我,也许是你,也许是下一个传承它的人,总会有人走出去的。我这样期盼着,并带着这样的期盼活着。” 刚入副本的十六岁少女,如何活过那七年,站在这里? 因为她很幸运。 第一次进到副本时,她怕得一直哭,有人嫌弃她想送她当炮灰时,有人对她说“不要哭,跟着我”。 有人带着她成长。 有人给予她希望。 她们一个托举一个,总有一个人能结束这一切。 大门被打开。 时镜看到了更高的房顶。 更远的大门。 可她脸上,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猛地回头,大喊:“桑清淑,我赢了!” 无数道半透明的虚影,如同挣脱樊笼的飞鸟,穿过她的身体,出了这扇门。 时镜面向站在里面那间库房内的桑清淑。 轻声道:“总会有人走得更远。” 桑清淑跨过一道门槛,穿过庭院,走到了时镜面前。 时镜伸出手。 桑清淑将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交握时,她一只手提起染血的裙裳,跨出了门槛。 少女抬起眼眸,望向眼前这更为巨大、却也更为空旷的“库房”。 “你说得对……就算只是赢一步……” “也是赢了。” 身后的库房门关上,门内还站着诸多捂着眼睛的人,一个个无脸的管事,一根根自房梁上落下的绳索。 那些曾予她们恐惧的人。 被留在了门内。 时镜将钥匙放到桑清淑手里。 “你出来过,我亦会去更远的地方。” 桑清淑望着时镜,脸上缓缓浮现笑容。 “我信。” 【咚】。 周围的空间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荡漾、扭曲。 王嬷嬷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夫人,可还记得管理库房那六个字。” “不记得了,”时镜站在库房内,微微笑道:“不过我觉得,不记得,我也一样能掌好库房。嬷嬷,您说呢?” “自然,”王嬷嬷恭敬躬身,“夫人方是钥匙的主人,宅中事自当由夫人主持。” 第25章 自我认定 【地图解锁进度:12%,东库房区域已100%锁定】 【人物册更新 - 桑清淑,锁定度:25%(上升10%)】 时镜有些惊讶。 库房副本比祠堂要难许多。 地图解锁进度却差了五倍。 许是因着祠堂的特殊性? 不管怎样,钥匙是握在手里了。 …… 姬珩踩着最后一抹夕光踏入枕流院。 丫鬟秋月正站在树下采着桂花。 “侯爷回来了!” 李嬷嬷闻声掀了竹帘出来,“正好,夫人等着侯爷用膳呢。” 姬珩立刻朝屋内走去。 竹帘被掀开。 时镜正在给墙角处的石榴盆栽浇水。 其手腕处的血玉手镯散着温润的光。 察觉到视线。 她回过头,微笑道:“阿珩回来了。” 姬珩僵住了。 阿珩? 李嬷嬷笑道:“老奴去传膳。” 厨房将膳食送来后,时镜便道:“都退下吧,没叫不用进来。” “是。”李嬷嬷带着下人离开。 屋内寂静。 姬珩道:“她们对你似乎要更顺从了。” 时镜一脸理所当然。 “我拿到钥匙了,如今东院我是绝对的主人,她们自然会服从我。” “原来是这样……”姬珩若有所思。 时镜:“什么这样?” 姬珩欲言又止。 半晌憋出一句,“能说些关于那三样东西的事吗?” 时镜:“……说。” 姬珩道:“回门是在七日后,而许多玩家都会死在这七日内。那些下人不似如今这般恭敬,还总给玩家添堵,什么饭里有毒,如厕无筹、观湖坠水、登高坠楼、衣裳带针等等,虽说都是能避过的不起眼的小事,但事情琐碎,防不胜防,避乐了一桩还有一桩,以至于玩家无法歇息……如今想来,是因为他们没有得到钥匙。” “如今你得到了钥匙,那你这七日想来会过得安稳许多。” 时镜得意抬了抬下巴。 “想夸我厉害可以直接夸,最真诚的慷慨就是赞美。” 姬珩亦不吝夸赞。 “厉害。” 他走到一旁坐下,“我听先前的玩家说,那三样东西里,钥匙是最要紧的。先头也有选钥匙的人,但那些玩家无一例外都死在库房里了。” 时镜侧首,“你同先前的玩家交朋友了?似乎从他们那里学了不少东西。” 姬珩“嗯”了声。 “我记不清我碰到过多少人,老实说,我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 他语气微顿,“有些玩家待我和善。我同你说活过一个月的那人,叫林野……” “林野?” 姬珩颔首,“你认识吗?林野似乎天生讨人欢喜。在库房的时候,他只是同伍爷爷笑聊了两句天,伍爷爷就给他开了门,开的应当是‘生’门,因而他上了香便平安出了祠堂。他虽没有选钥匙,但底下的下人对他亦比其他玩家要好许多。” 时镜跟着走到桌旁坐下。 “听过,不熟。他怎么死的?” 姬珩低头。 “我不知道。” 时镜见姬珩神色落寞,笑问:“你把林野当朋友了?” 姬珩:“他性子好,爱说话,许多关于玩家的事都是他告诉我的。他是活得最久的三人之一。” 想了下,他又纠正道:“是我如今拥有的玩家记忆中,活得最久的三人之一。我能记着的玩家,只有最近的数十人,在那之前的人我记不清了,甚至循环了多久我亦不知。” 时镜了然。 “我听说林野此人,很有亲和力。” 无间戏台有许多出名的玩家。 林野就是传说中那种魅力值拉满的玩家,不管过什么副本,副本内的人物都对他比对旁人要亲和一些。 她顿了下,问:“林野没有选钥匙吗?” 稍微有经验的玩家,应该都知晓那三样东西寓意着什么。 姬珩摇了摇头,“林野选的手镯和盆栽。不过他说了,那三样东西都不能丢,只是他预判到钥匙不能选,就没有选钥匙。也是他同我说,提醒任倾雪玩家最好不要选择钥匙,当时他说了句‘死神,无路可退’。” “死神?”时镜想了下。 据她所知,林野有个道具是“塔罗牌”,这个道具几乎是林野的代表性道具。 通过塔罗牌,林野可以趋吉避凶。 死神这牌,意味着不可选择。 但库房副本难度不高,照理说不会触发死神牌。 时镜喟叹道:“许是因着身份。” “身份?” 时镜轻点了下头,“大概是任倾雪的身份,注定拿不走钥匙。” 她和林野的区别就在于,她敬茶用的不是任倾雪的身份。 钥匙意味着掌家权。 桑清淑不愿意将这个权力给予‘任倾雪’。 那么钥匙代表的副本,难度就会跟着飙升。 或许副本里的少年桑清淑根本就不会听玩家说什么‘赢一步’之类的话,而无法叫桑清淑满意的人,就无法轻易通关。 姬珩若有所思道:“所以认定自我那一步很要紧。它决定了之后会遇到什么,经历什么。” 时镜好笑道:“你这说得颇有哲理。” 说来,林野此人是出了名的运气好,亲和力高到人鬼皆服,配上塔罗牌更是能耐。 这样的人物,是怎么死的,只因为在祠堂走错了一步吗? 时镜不再多想。 她走到桌旁。 “你要吃这个,还是吃我弄的?” 姬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时镜见状抬手扫过桌面。 桌上的饭菜让她收进了食神厨房。 食神厨房的回收机制可以保证饭菜不浪费。 她递给姬珩一本菜单。 “点吧。” 姬珩:“还是你点吧,我跟着你吃就好。” 时镜:“能吃辣吗?” 姬珩点头。 时镜:“那就撸串吧,正好我们说说话。” 她将菜单翻到烧烤那页,示意姬珩自己点,并先点了两份小龙虾泡面。 食神厨房提醒:【您的小龙虾泡面*2出餐时间还有10min(食神厨房明厨亮灶,现做现卖,拒绝预制菜,尊重您的味蕾,尊重您的食欲,尊重您的人生!)】 食神厨房提醒:【您的烧烤摊已布好,随吃随烤,祝您吃好!】 第26章 【手镯】玉娘 【大鱿鱼*2;烤翅*2;烤肠*2;四季豆*4;土豆片*2 烧烤摊持续工作中,祝您用餐愉快】 姬珩闻到了扑鼻的香味。 桌上正摆着盘热气腾腾的串串。 ‘咔嚓’。 时镜将可乐放在他面前。 “吃吧,边吃边聊。” 姬珩看着面前的面条,以及面条里红色的叫‘小龙虾’的东西。 喉结滚动后。 拿起了筷子。 下一瞬,男子的眼睛又发光了。 二人边吃边聊。 时镜问:“你知道殷氏吗?什么誉公府的。” 姬珩咬串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了下时镜。 他放下烤串,说:“你说得是前朝誉公吧?这座府邸早前就是誉公府。数十年前,九阙城发生了权力更迭之事,誉公府被屠干净了,而后我祖父因着封侯,被赏了这座府邸。” 时镜点头。 这倒是跟她猜测的一样。 少年桑清淑碰到的誉世子,非是其之后的丈夫。 “那你祖母和你祖父是如何相识?” 姬珩:“当年九阙城中暴乱,我祖母本是寻常商户女,家中父母被暴民所杀。她一介孤女逃出家门,差点遭欺辱,是我祖父正好入城将其救下,二人因而成就姻缘。” 他疑惑问时镜,“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时镜说:“那个钥匙副本确实难,城中暴乱,我成了个小姑娘在城中逃命,幸亏躲得好,被一队人马救下。想来那就是你祖父。” 姬珩:“怪不得钥匙副本难,寻常人躲避战乱,确实可怕。” 他笑说:“你见到我祖父了,可是同他说话了?” 时镜摇了摇头。 “被救下后我就通关了。” 夜深。 时镜躺在床上。 姬珩睡在榻上。 二人之间隔着一道屏风。 时镜侧过身,透过屏风,虚望着姬珩所在的方向。 纤细白皙的胳膊从她背后附上,绕过她的脖颈。 轻柔的气息落在她耳畔。 吐气如兰。 “这样冷的天,这样空的床,去招了他来啊……” 时镜默不作声抬起手腕。 玉镯内似有血丝流淌,可见不同。 “你去嘛,”那声音柔声道:“新婚燕尔的,就该鸾凤和鸣。人家生得多俊俏啊,总是不亏的。” 一股奇异香气弥漫床帐中。 时镜感觉自个就像被调戏的禁欲和尚。 脑子轻飘飘的。 身上还有些燥热。 “去嘛,去招了他来嘛,将他收到你的帐里,小兄弟会听你的话的,你有本事让他听话的。” 时镜叹道:“……不好意思啊,我现在没有那个想法。” 在她话落之时,她脑子已是清明。 “……你是修行人?这般心如止水?”那声音惊讶又无奈道。 “是快要成仙了。” 在无间戏台这么久,该有的‘激情’都献给恐怖了。 时镜应着话,转过身。 对上了一张绝美的脸。 女子眸若秋水,乌发落在枕上,半露胴体美得惊心动魄。 桑清淑? 时镜一下就认出了眼前人。 只是,库房副本里的少年桑清淑瞧着才十五六岁,眼前的年轻女子却似过了二十岁,美得更惊心动魄。 她没有直接唤出对方名字。 反是问:“你是谁?” 女子柔声道:“妾身玉娘。” “玉娘?”时镜低声重复了遍,“玉娘,你爹娘给你取得名字?” 玉娘似乎是头次遇到这么心平气和和自个聊天的姑娘。 跟着低笑起来。 “这可不是我爹娘取的名,这是妾身的郎君给妾身赐的名。郎君说妾身肌肤如玉,细腻迷人,因而赐名玉娘。” 时镜:“那你原先的名字叫什么?” 玉娘目露迷茫,“叫什么?谁知道呢。叫玉娘就很好。” 忽地,女子紧盯着时镜,“他们都说,玉娘之貌可倾城,你说,我美吗?” 时镜:“美。” 玉娘吃吃笑了起来,“可你眼神实在平静。” “可能因为我是姑娘?”时镜道。 玉娘:“若你是女子,你看到的玉娘应当是美公子才对,念着什么,便能看到什么。是姑娘的心绪太过平和,无所念,无所想,因而姑娘看到的是原本的玉娘。” 时镜说:“挺可惜的。能见心中所念所想也挺好。” 寻常的精神污染对她来说确实没用。 玉娘深深看了眼时镜,缓缓消散。 时镜望着空荡的床内侧,沉思着。 看样子,那个从‘戏台’活下来的少女,应当是成了誉世子的侍妾。 不管了,睡觉。 次日,天光大亮时,时镜坐在梳妆镜前。 秋月给她梳妆。 “夫人越来越美了。”秋月望着镜子道。 时镜同样望着镜子中的自己。 脸是她的脸。 但比起昨日的她。 这张脸像是开了些许美颜。 磨皮、瘦脸、大眼、美白…… 时镜龇牙。 牙都白了一个度。 “是啊,我真美啊。”时镜认可道。 “容色之要紧,可悦人亦可悦己。”镜子内,时镜的肩头多了个人头。 轻柔的声音落在耳畔。 正是玉娘。 玉娘贴着她的脸,温声问:“你喜欢自己吗?” 时镜笑说:“自然。” 玉娘跟着笑,“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说完,玉娘便消失了。 用早膳时。 姬珩从外头进来。 他抬眼看时镜。 “你……” “我太美了。”时镜抛了个媚眼。 姬珩:“……是手镯起作用了。” 他坐到了桌子旁。 而后一脸期待盯着时镜。 时镜拨弄着自个的手镯,“白吃饭可不行。” 姬珩红了脸:“我也不想白吃饭,可你又不要我的攻略……” 时镜:“你跟我说说你昨天经办的事。” 姬珩:“你可能听不了。” “听不了?”时镜挑眉。 姬珩轻咳了声,“昨日,闾阎阙发生暴乱,带头的是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等等等,”时镜打断姬珩,“你说话怎么还滴滴滴滴,嘴动打马赛克啊?” 姬珩一脸无辜。 “我说了,你听不了。” 时镜:“……。” 姬珩:“先前也有人问我公事,我都如实说了,但他们没一个听得清我说话的,写出来的看不见,给他们公文看到的亦是空白。” 时镜叹息。 “还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姬珩:“何意?” 时镜看了他一眼,“我估摸着,得将那三个东西都拿住了,才能真正走出这座侯府。” 这三样东西,各有其意。 大抵于桑清淑来说,只有拿住了这三样东西,才能走出侯府,获得自由。 时镜大手一挥。 桌上出现早饭。 “粤式早茶,肠粉、叉烧、凤爪以及青菜。这些够咱们俩吃了,你看合不合你口味。” 姬珩立刻拿起筷子,又看向时镜,迟疑道:“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的话,他就要吃白饭了。 时镜微微俯身,盯着姬珩。 “那,你能帮我什么?” 姬珩看着女子那诡异的笑容,哆嗦着放下了筷子。 并涨红了脸。 “那个,不行。” “什么不行?”时镜挑眉。 姬珩咬了咬牙,“拿了手镯的玩家,会变得越来越美,还会三更半夜爬我的床,要么要对我用强,这个我不同意。” 时镜哈哈笑了起来。 “那对你用强的,都怎么样了?” “死了。”姬珩道。 时镜拿起一个叉烧包,咬了口,“怎么死的?” 姬珩:“我杀的。” “哦。厉害啊,深藏不露?”时镜漫不经心道。 “我想杀你们很简单,”姬珩沉默片刻,轻声道:“只要我自杀。” 第27章 【手镯】你怎么一点审美没有 时镜:“这般可怕?” 姬珩看了时镜一眼,“瞧着你没被吓到。” 时镜轻耸肩。 “我们的性命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该习惯的都习惯了。 从他们这些玩家被绑入无间戏台开始,他们的命运就由不得自己。 姬珩难过道:“……我同样是。” …… 吃过早膳的姬珩,极其满足地去办差了。 走时还带了个布袋子。 里头装着时镜送他的零嘴。 时镜同样很满意。 这个吃货NPC再一次唤醒了她的食神厨房—— 食神厨房:【天啊!我感受到了什么?我感受到了食客对餐品百分百的喜爱!我欣喜,我若狂,我将收拾好厨房,并随机掉落小礼品一件,请您务必下次再光临!(快乐每日一次,下次掉落要24h后哦)】 食神厨房:【恭喜您,您获得食神的礼物——薄荷炸弹冰沙。灌下这杯‘透心凉’后,您将在2h内呼出‘绝对零度寒气’。您主动进行的首次对话或技能释放,会令目标瞬间感到如坠冰窟、思维冻结,陷入短暂的‘语塞/僵直’状态(冰沙易化,一经制作需在2h内食用完毕,请在需要的时候兑换礼物哦)】 “这小伙子有意思啊。” 唤醒一次食神厨房,还能说是饮食正好中了口味。 可接连两日唤醒食神厨房…… 这不就跟道具加成器似的? 哦不,道具挂? 时镜决定原谅那小子方才那死装的样子了。 她从食神厨房里取出一杯奶茶,刚要塞进嘴里。 就听空灵声音。 “还吃呢?你方才吃了两份肠粉、两个叉烧包、两个茶叶蛋、四个凤爪,再吃胖死了。” 话落。 时镜便觉得身上的裙子一裹。 她低下头。 裙裳形状未变。 可她就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束缚住了。 她默默吸了口奶茶,转过身,望向声音的方向。 铜镜里,出现了一高挑女子。 正是她自己的样子。 镜子里的‘时镜’盯着她说:“不要吃了,腰有些粗了。” 时镜嗦上来一颗珍珠。 “真的吗?” “你可自己看。同样一件衣裳,你现在穿是这样,”镜中的影像微妙地变化着,“可若是你再瘦5斤,穿起来就是这样的。” 镜子里的她,清晰地展示了同一件衣服在不同身材上的效果差异。 时镜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镜子前。 “厉害,这太厉害了,这是实时试穿,还是真人模拟试穿,这可太造福人类了!” 又感慨道:“希望以后的镜子都有这种功能,真人AI试穿,还得这么逼真才行。” 她凑到镜子前,“你再换几套我看看。对了,你试试那个、试试那个可爱连衣裙,跟洋娃娃一样那种!我以前可喜欢了,奈何不好意思买来穿,你快试给我看,让我看看我穿起来是什么样的。” 镜子里的女子沉默了。 时镜催促道:“姐妹,别闹脾气了,你快试试嘛。” “……。” 过了好一会儿。 镜子里才出现一个打扮得如同动漫少女般的女子形象。 “你看,”镜中影像带着一丝挑剔,“你还是胖了点。若是腿再细点、再直点……” “你说得有道理,”时镜一拍手,将喝完的奶茶给厨房回收了,“我现在的气质穿这个是有点冲突,还是合适自己的风格看着舒服。” “没错,”镜中影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诱导,“所以你只要听我的,我可以让你成为完美的……” “得换酷飒美艳风!”时镜打断它,挺了挺身,又拧眉道,“诶,你往旁边让让,挡着我看我自己了!” “我就是你。” “啊呸,你哪有我好看?”时镜鄙夷了下镜子中的影像,“跟东施效颦似的。” 她自顾自欣赏自己,“我这大长腿,看见没……” 镜子:“大腿太粗……” “你怎么一点审美没有?”时镜震惊,“我警告你啊,不要顶着我的脸擅改我的身体数据,侵犯我肖像权了。你按我说得调,让我看看我怎么练比较满意。等等,我让你腰拉瘦一点,你动胳膊做什么?我的肱二头肌你给我消了?!你到底有没有审美啊?” 镜子:“……。” 时镜:“快点!” 她手中骤然浮现古刀,并用刀背拍了拍镜子。 “别逼我碎了你。” 镜子:“……。”彻底沦为某人的换装捏人游戏。 一刻钟后。 镜子里的‘时镜’影像终于消失不见。 镜子外的时镜也玩心满意足。 “真好玩,还想玩。” 就在这时,她的背后传来玉娘的声音。 “你连一丝一毫的自我怀疑都没有,看样子,你是真的很满意你自己。” 时镜转过身,臀部慵懒地抵着梳妆台。 “什么都比不上活着、健康。” 纤细美人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确实是,什么都比不上活着。” 丫鬟春花推门进来。 “夫人,日头正好,要不要去花园里逛逛?” “可以呀,”时镜笑道,“左右闲来无事,我正好熟悉熟悉环境。” 济明侯府占地极广。 按姬珩所说,九阙城共有两位公爵,五位侯爵,济明侯府的宅子算是其中第三大的。 时镜需要在府里待满七日。 未来更不知要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自是要熟悉居住地的。 济明府背靠一座山。 坐落在九阙城中的山,不算巍峨,但也算是好风景。 府内亭台楼阁、雕栏玉砌。 中轴线两侧的东院和西院是主要居住区域,其他地方因姬家人丁单薄,大多空置荒废。 时镜所居的枕流院位于东院。 出院门便能看见引水入园的假山石小瀑布。 往西走上一段,便是花园。 秋日的花园里,各色菊花正开得绚烂,花团锦簇,争奇斗艳。 时镜逛了一日,东院都溜达了,甚至西院也逛了,也没遇到什么真正的危险。 倒是碰到了几个长相极其出挑的男子。 硬朗的园丁。 偷偷潜入侯府的洒脱侠盗。 意外迷路的温和书吏。 被管事打骂的惹人怜小厮。 …… 每个都想用美貌勾引她。 时镜春心荡漾地跟园丁探讨了下怎么把树修成爱心。 跟侠盗一起晒了会太阳。 和书吏谈了会诗词歌赋。 再安抚了下可怜小厮。 一日下来,也没落到什么危险境地。 叫时镜颇有些遗憾。 她走在府邸中,晃着手里的血手镯。 “难不成这手镯只有精神污染和勾引动心两种考验?” 想了想,时镜还是掏出了姬珩给她的攻略。 【手镯攻略 当留意两点杀机: 一要留意小心被镜中人顶替操控,二要小心被冠以通奸之罪。 以下是危机所在: 1、镜中人的话不可信,莫自我怀疑 2、貌佳者搭讪要避开……】 “还真只有这两点?” 时镜颇有些遗憾。 怪不得姬珩今早走时心情愉悦。 显然是知晓手镯这一关不难过。 就在时镜收起纸张时,忽觉阴气森森。 她抬头,才发现自己正停在一荒凉园门前。 园门被上了锁。 匾额上题着“云外园”三字。 夜里,姬珩归院,听时镜说了白日里无事的话。 他说:“先前的玩家的处境并不同你这般好。许是因着你非是任倾雪,加之你掌了钥匙,就等同于得了内宅的权力,压制了下人,因而府内人对你不会施以恶行。” “早前没有得到钥匙的玩家,会被下人恶意对待。有被容颜绝佳者蛊惑的,有被偷盗衣物首饰冠以通奸罪的,甚至有碰到采花盗的,被下人下了春药的,反正不得平静,不能好过。” 时镜听完姬珩的话,却是叹息。 “我还真是什么都没碰到,有些无趣。” 她拨弄手镯。 姬珩道:“不是挺好的吗?你可以在府中安稳度过几日。” 他也可以安稳几日不进入循环了~ “在府内无所事事几日?”时镜摇头,“我觉得不行。” 姬珩愣住。 他忙道:“你这七日不能出府的,七日内出府,你会迷失在城外……” “这个我知晓,”时镜笑了笑,“没事,你忙你的,我有经验。” 第28章 【手镯】云外园 天色熹微时。 姬珩又要去当他的戍卫所办差。 九阙城有十六戍卫所,姬珩管的是最清闲的守陵所。 想来是因着突生暴乱,其他所被调去帮忙,他得跟着去公署坐班。 今日里,姬珩没有触发食神厨房的被动。 因为时镜今早想吃馒头和豆浆。 至于单独给姬珩弄其他好吃的…… 她懒得。 即使只是点个菜她也懒得。 虽说姬珩能给她带来福利这点很好,但她带着食神厨房,就是因为食神厨房能让她当个人,她只想好好吃饭,不想每顿都抱着别的期待,服务于他人,消耗自己的精神,那太累了。 所以,除非姬珩自个点菜说想吃什么。 不然她那一刻想吃什么,姬珩就得吃什么。 姬珩倒没什么不乐意,推开了厨房送来的各式餐点,跟着时镜默默啃完了馒头,还颇有些满足的模样。 临走前,为了表明自己不吃白饭。 他还友好道:“我在公署打听暴乱细节,等你能听了,我再把记录给你。” 时镜满意点头。 “去吧。” 姬珩走后。 时镜唤来李嬷嬷,问云外园的事。 李嬷嬷:“云外园啊,那荒废有许久了。” 老人说起旧事—— 当年殷氏誉公骄奢淫逸,花费人力物力,用了数年打造这华美园林养美姬宠妾,并取名‘云外园’。 后姬氏入驻此府。 姬家人少,所以开始时是让一些族亲女眷去住。 但住进去的人都噩梦连连,只说闹鬼。 九阙城大祭司亦指说云外园有很重的怨气,要经年才能消散。 李嬷嬷:“之后,老侯爷就将云外园封了,任其荒废。” 时镜听完后。 就打算去云外园。 她拒绝了丫鬟的跟随,自顾自往昨日去过的地方去。 ……自穿廊而出。 步入荒草丛生的青石小道。 可见爬满青苔的灰色围墙。 园门处朱红门,门落了锁,上有匾额,书着‘云外园’三字。 显然墙内就是另一处园林。 时镜掏出一根事先备好的长针,拿起锁掏了掏,就听咔哒一声。 锁落下。 门开了。 云外园内处处荒凉,干涸的池塘,干裂的假山石,还有被荒草覆盖的院子。 时镜捡起一根长树枝,扫着草地,兀自在园内逛着。 不知走了多久。 她停在了游廊内。 “什么也没有。” 正难过着。 左眼微热。 她眨了眨眼。 便见空气中有缕缕红烟,那红烟直落进了她手镯中。 嗯? 时镜立刻跟着红烟飘来的方向走去。 直到走到一月洞门前。 这门有些奇怪。 门被石头封上。 她还特地爬上墙去看,墙的那头是乱石头堆,连着山,就像遭遇过泥石流一般。 可这红烟又却是从砖缝中渗出的。 时镜想了想。 戴着手镯的手覆在了那砖石上。 异况突生。 一道红光闪过。 眼前的砖石骤然消失,露出其内场景。 石头匾额上缓缓浮现三个字。 “离恨天。”时镜默念了声,便看向门内。 这里,竟然藏着另一方空间—— 古朴的月洞门似一块界碑,隔绝了门内门外。 内外是荒凉斑驳与死寂。 门内却是隔绝时光的清幽。 就在时镜看着门内时,玉娘的声音忽地浮现,带着些许惊恐。 “不要进去。” 那声音只道了一句便消失。 时镜果断走进了月洞门。 【滴滴滴——】 【九阙城新增地图:济明侯府·云外园】 时镜垂眸。 先前没有人来过这里吗。 她看见脚下绵延而出的石板小径。 小径两侧,乌顶白墙小院隐在浓绿里。 眼前小院红灯笼悬于檐下,竹影在西侧白墙摇曳。 风过处,竹叶与灯笼穗子同颤,似在邀请她走进这幅空透清寂的绢本画。 鸟声清越。 草木生香。 时镜颇有种走在郊外大自然的感觉。 她走在路上,突然听得密集的锣鼓声。 是戏曲的前奏。 隐隐约约听到唱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顺着声音前去。 不多时。 到达发出声音的院落旁。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时镜膝盖微弯,略向上一用力,手攀住了院墙。 胳膊向上一撑。 她成功看到了院内场景—— 一方戏台撞进眼帘。 台角歪斜悬着盏红灯笼。 日光里浮尘乱舞,映得台中人身姿如画。 素罗裙裾漫卷清风,点翠头面流光溢彩。 水袖抛扬处。 曲声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那把嗓子清极艳极。 时镜挂在墙头看着。 那戏台上的伶人似乎也就唱给她听。 伶人旋身回望,一双美目似含水光。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 枕流院。 姬珩午膳后,回到院里,却没见到时镜。 “夫人呢?” 春花应道:“回侯爷的话,夫人说东院无趣,要独自去旁处逛逛,让奴婢们不要跟着。” 姬珩愣住。 东院无趣? 想到时镜新房的‘掘地三尺’,祠堂的‘开门大吉’,以及寿安堂的‘三个全要’。 姬珩莫名有种时镜要搞出新事的感觉。 “应当不会,手镯又不似钥匙有那般大风险,时镜更不似会被色鬼蛊惑的人。” 按林野解释过的话,手镯存在的危险只有两个。 一是被蛊惑自我厌弃而被镜中人顶替自杀。 一是被色鬼蛊惑为爱而亡。 时镜看着就不似会自我厌弃的人。 至于被色鬼诱惑…… 他存在记忆里,被色鬼所害的只有两个玩家。 那两个玩家临死都觉得色鬼是自己的什么“真爱”。 时镜那般厉害的人,定不会莫名其妙认什么‘真爱’。 思及此。 姬珩放心了。 这七天还是包活的。 他还是愁愁别的。 “不知道能用什么跟她换吃的……”姬珩叹气。 这么吃白食他也不好意思。 可他能用什么换呢。 …… 姬珩纠结时。 时镜正沉迷于听戏。 第29章 【手镯】云澈 那院门无风自开。 似是伶人邀请。 时镜落落大方进了院门。 坐在了戏台下。 直听完那伶人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戏落时。 时镜摸了摸,将今早特地挂在身上的一袋碎银子放到了戏台上。 她抬头笑说:“你唱得真好。” 伶人拜谢了她。 时镜坐回座位。 不多时。 一男子从戏台后走了出来。 其长相绝美。 乌发如瀑倾泻,衬得那张脸愈发如冷玉雕琢。凤眸狭长,眼角一抹胭脂斜斜染入鬓中。 月白戏服,水袖垂落如霜练,沉默地堆叠在足边,似敛翅的鹤。 “夫人喜欢听戏?” 那语气清冷好听,是男子的声音。 时镜道:“很少听,但你唱得好。” 男子说:“夫人不怕我?” “为何要怕你?”时镜用脚勾了勾前头的凳子,示意男子坐下,“怎么称呼?” “云澈,”对方收了水袖坐下,“夫人如何称呼?” 时镜:“祝任。” “主人?”云澈蹙眉。 时镜纠正道:“祝任,祝福的祝,任何的任,我爹姓祝,我娘姓任,我是我爹娘的掌上明珠,因而合二人之姓为我名,即祝任。” 云澈微微颔首。 “祝夫人。” 他顿了下道:“祝夫人因何至此?此处非是生人能进之地。” “所以你是男鬼?”时镜问。 “是。”云澈诚实点了下头。 时镜道:“那你会弄死我吗?” 云澈摇了摇头,“你在这待久了,有损阳气,若是听我唱戏,更会迷失心神,于你不利。” 说着,他站起身。 “走吧,我送夫人离开。” 时镜跟在云澈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这清幽庭园。 时镜问:“这里是哪里?” 云澈倒是没有隐瞒。 “离恨天,专养美姬的庭园,这里曾住着许多美人。” 时镜:“你也是其中之一?” 云澈“嗯”了声。 时镜:“那些美人都死了变成鬼了吗?” 云澈:“都死了,但只有我变成了鬼,永生永世辗转于此。” “为什么?” “到了,”云澈没有回应,只朝旁边一站,“从这月洞门出去,往后莫要再来了。” 时镜:“你明天还唱戏吗?” 云澈拧眉道:“不唱。” 说着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时镜摸了摸鼻子,朝月洞门外走去。 天快黑时。 时镜才回到了枕流院。 姬珩好奇道:“你去哪了?” 时镜乐呵呵到镜子前欣赏自己的美貌。 “去玩了。” 姬珩:“……。”去哪玩了? 他想问。 又不好意思。 但看时镜好端端,甚至还欢快哼歌的样子,估摸着没什么大事。 入夜。 时镜难得做梦。 梦里她又入了离恨天。 卸去戏子装扮的男子正坐在房顶赏月。 见她出现在旁边,怔愣道:“你怎么又来了?” 时镜轻耸了耸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是你招我来的吗?” 云澈沉了面色。 “我如何有那本事。” 时镜道:“那我怎么又回来了。” 二人对视了会。 云澈道:“明日,你去寻个有道行的瞧瞧,莫是得了什么离魂症。” 时镜:“你就不怕有道行的看出什么,将你给灭了?” 云澈低笑了声,“巴不得。” 时镜托腮看着对方。 “相逢即是有缘,云公子不若说说,你是怎么死的?” 云澈别过头。 “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沉默了会,突然问:“外头如今是什么年份?” 时镜摇了摇头,“不知。” 云澈惊讶。 “不知?” 时镜诚实道:“确实不知,我一内宅妇人,就守着四方天,哪里知晓这九阙城的天主是谁,年份是何年份?” 她特地跟姬珩对了讯息。 姬珩说的许多话都打了马赛克。 她到如今只知晓一些简单的,譬如这九阙城有多少人,分成哪九阙。 其中天阙、玄阙、文阙这三大阙的事,姬珩都无法与她言说。 “不过,”时镜转而道:“我知晓这座府邸原先的主子,誉公爵大概死了有快四十年。” 云澈轻声道:“他死了这么久了啊。” 时镜问:“是那个誉公爵把你绑进这离恨天的?他杀了你?” 云澈自嘲道:“你是想说,我一男子,也能被绑进这住满美人的庭园吧。” “这也不奇怪吧,”时镜好笑道:“好色者不分男女老幼。况且,你本就是美人。我说你是美人你生气吗?” 云澈看了眼时镜,摇了摇头。 “同你所说,美不分男女老幼,不分人物事,终归都是人的欲念。” 他抬头望着那轮数十年如一日的明月,“若欲念成灾,那美便成了罪。” “美和罪可不能划等。”时镜反驳道。 云澈:“这满园美人皆因此而死。”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长得美死了?”时镜乐道:“那你瞧瞧,我有没有这个机会把自己美死?” 云澈皱眉侧首,见时镜笑得张扬,不由抿唇,不再开口。 时镜问:“云澈,你这几十年就待在这吗?不老不死不吃不喝不能出去?这个庭园里就你一人?那你是这里的主人?你看,我能经常进到这里吗?” 云澈:“你进到这里做什么?” 时镜:“听戏啊,你戏唱那么好,没人听不是可惜了?” 云澈默然。 他忽地站起身,“你赶紧回去想法子治治你的离魂症。” 说着就消失了。 时镜喊道:“别走啊,再说说话啊。” 场景消散。 时镜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姬珩站在床边,神情严肃,“你说梦话了。” 时镜爬起身。 “说什么了?” 姬珩:“你在喊一个叫云澈的名字。那是谁?” 时镜打了个哈欠,“一个唱戏很好听的人。” 姬珩:“男人?” 时镜:“嗯啊。” “嗯啊?”姬珩几乎要跳脚,“时镜,你真对色鬼动心了,还动心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他头皮发麻。 万万没想到。 时镜竟然真栽在手镯上了。 时镜起身穿着外裳,“别胡说八道,他可不是色鬼。就算是色鬼,他也跟一般的色鬼不一样。” 姬珩如遭雷击。 他听到了什么? 什么叫他跟一般的色鬼不一样? 姬珩惊恐道:“你恋爱脑啊?” 时镜噗嗤一声笑了,“谁教你的词。” 姬珩的眉头都快挤成一团。 “我同你们玩家在一起的日子没有个五载也有个三年,还是懂许多事的。” 他咬牙道:“你真动情了?会被浸猪笼的!” “哎呀,就听个戏,没那么严重,”时镜对着镜子欣赏美貌,随口道:“你还不信我吗?赶紧吃了饭去上你的值。” 姬珩;“可是……” “没有可是,”时镜看着镜子里的姬珩,语气平和道:“你只要知道,我只是去听戏就是。” 第30章 【手镯】你又说梦话了 云外园-离恨天。 戏台上,男子唱着“良辰美景奈何天”。 戏台下,时镜喝着自个带进来的茶水。 待到戏落。 她立刻往台上洒了许多金银首饰。 云澈却是消失不见。 时镜喊道:“云澈,出来说说话啊。” “我说了,你来此对你没好处,人鬼殊途。”云澈的声音自台后传来。 时镜语气幽怨。 “可我如今都来了,你总不好叫我白来一趟。” 她拍了拍桌上的红花鸟提食盒,“我还特地叫厨房做了点心来,想着你一人……啊不,一鬼在这飘零,怕是有许久没吃过好的了。” 云澈的身影浮现。 他目光落在那食盒上。 又看了眼笑盈盈的时镜。 颇有些无奈道:“瞧你打扮、年纪,想来是有夫君的人……” “什么叫瞧我年纪???”时镜瞪大眼,“我年方二十三。” 云澈愣了下,“二十三?可你瞧着才十八九岁的模样。” 时镜又笑了。 “是吗?嘿嘿,那是挺年轻哈。” 无间戏台的时间是流逝的。 虽然与副本内的时间有差别。 按无间戏台的时间算,她已经二十三岁了。 按副本内时间算,她还要更大些,说不得都快而立了。 时间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不止是身高体型,还有眼神、性格、以及一些被副本强势落下的伤疤、诅咒。 很多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年少时是什么模样。 她还是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时镜。 她还能不能回到现实。 她记忆里的人还记得她吗? 就算她回去了,她又能适应那样平静自然的生活吗?会不会以最大恶意揣摩身边人,会不会患得患失,会不会焦虑,会不会突然暴起杀了人…… “你,是有伤心事?”云澈忽地问。 时镜方觉自己出了好一会神。 她说:“不知为何,在这里感觉浑身都轻快了,很容易想起一些平日里有意不去想的事。” 云澈坐在一旁,温声道:“许是因着此地安静。” “是啊,安静,”时镜起身开着食盒,“瞧瞧我给你带的吃的。” 她将一碟碟盘子放在桌上。 “黄焖鱼翅、荷包里脊、爆炒凤舌、百鸟朝凤……十道菜,你看喜欢吗?” 云澈看着桌上的“菜”,神色僵硬。 “这是何意?” 时镜吹燃火折子,忙道:“你看看你要先吃哪个,我烧给你吃。这些菜都是我特地让丫鬟去纸扎店点的,这城里的纸扎店有能耐,你看这些用纸画的菜,画得多逼真啊……” 云澈:“……。谢谢,我不饿。” 时镜惊讶。 “怎么了?你不是鬼吗?我想着东西肯定得烧了给你吃。” 云澈一脸无言以对的样子。 “记得你昨日给我的那袋银子吗?” 时镜点头。 “记得啊,我明明都放台子上了,结果我出了园子,那银袋子还挂我身上。” 她一本正经说:“我寻思着,定是因着你是鬼,收不到好东西,这不,今日就带了这些纸扎菜来。” 说完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纸钱,“要不是觉得气氛不对,方才你唱完戏我是想撒这东西的。” 云澈:“……多谢你没有撒这东西。” 不然他好好一鬼都能气到魂飞魄散。 时镜推了推纸盘子。 “不能吃吗?” 云澈道:“我也不知该如何同你解释这方离恨天,于我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但于你来说,一切都是假的,应当说你此时非是肉身在此处……总之,我先前同你说得离魂症,你可以去寻高人瞧瞧。” 时镜张了张嘴。 “这么复杂吗?” 她看向桌上的菜,“那我下次,还是带真的菜给你吃吧。我们家厨子的手艺挺好的,我夫君每次都能吃不少呢。” 云澈:“……我也不是很想吃。” 深夜。 时镜又于梦中入了离恨天。 庭院深深深几许。 今夜的月出奇得红。 她逛了许多地方,都没瞧见云澈。 直到耳畔传来密集锣鼓声。 如疾风骤雨般。 预示曲目到了危急片段。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去。 瞧见一方朱楼。 三层栏杆处,云澈正站在那里与数道黑影对峙。 那些黑影嘲讽着:“呦,这戏子拿枪,是要当将军吗?” “哈哈,我们的美戏子也要英雄救美当男人了!” “说,玉娘呢!你把玉娘藏哪了?!” 耳畔不知从何传来细碎呓语。 “听说那玉娘有倾城之姿啊,誉公说不要就不要了?” “谁让她与人通奸呢。” “和谁通奸?” “说是和那戏子云澈,啧啧,那云澈还是誉公的……真叫人作呕。” …… 时镜垂眸。 手腕上的血色镯子愈加红润,似要滴血。 忽闻‘噗’得一声。 眼前冒起红光。 朱楼顷刻间燃起大火。 烧去了那些黑影。 火光中,云澈站在楼上,看着楼下的时镜。 而后一跃而下。 咚得一声砸在地上。 时镜睁开眼。 梦醒了。 她自床上坐起身,揉了揉有些疲乏的脑袋。 姬珩闻声跑过屏风,站到床前看向她。 “你又说梦话了!你在喊云澈!还喊得撕心裂肺的!” 姬珩瞪着眼,一副惊恐又委屈的样子。 时镜张嘴,发出沙哑声音。 “我说,我怎么喉咙痛。” 她掀开被褥下床,“今天还是老样子,我去听戏。” 姬珩震惊道:“还去?” 他万分不解道:“为什么啊,你手镯这关明明都过了,你怎么上赶着找死啊。你看看你现在都美成什么样了!” 时镜闻言走到梳妆台前。 霎时被镜子里的美女吓了跳。 “天啊,我怎么美成神仙了?哇哇哇,这怎么连胎发都给我补齐了,我的发缝……” 她回头看向姬珩一脸感动,“我快被自己美哭了。” 姬珩咬牙切齿道:“你还哭,你明显中招了还哭!” 时镜跟听不见男子的抱怨一般,默默陶醉了下自个的美貌。 “唉,可惜没有手机,不然高低给自己留下256个G的自拍,碰到人就分一张,让大家了解下我的真实颜值。” 姬珩:“……。” 第31章 【手镯】一刻钟够你唱上一段了 在姬珩绝望哀怨的目光中。 时镜还是去了云外园。 她走近离恨天。 瞧见了坐在戏台上出神的云澈。 于是快步走上前,一脸担忧道:“云澈!你没死!你知不知道,昨晚吓死我了,我哭了一晚上,嗓子都哭哑了。” 云澈看着时镜,面无表情。 “你为何要哭?” 时镜哑声道:“我以为你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云澈垂眸沉默。 许久后。 方道:“你今日,不该来的。” 时镜抿唇说:“我想见你嘛。” 云澈低笑了声。 “为何想见我?” “我想听你唱戏啊。” “只是想听我唱戏?” 他抬眼,目光落在时镜脸上,“你走吧,我往后不会再唱戏了。” “为什么?”时镜拧眉,“我不走。” “你不走?” “我不走,”时镜走到四方茶桌处坐下,“我就不信你不唱了。” 云澈跳下戏台,“你不走我走。” 他朝院子外走去,路过时镜时顿了脚步,“一刻钟内,你还有机会离开这里。” 时镜含笑说:“一刻钟够你唱上一段了,唱嘛。” 云澈安静看着时镜。 二人对视了有一会。 他转过身,走向戏台。 不多时。 四周多了悠扬笛声。 伴着云澈上台的步子。 一道道身影浮现庭院之中。 吹吹打打的班子。 吃茶晃脑的看客。 云澈站在台上,默默看着时镜。 时镜恍若未觉四周变化,只笑盈盈看着。 云澈收回视线。 起势唱道:“梦回莺啭 乱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 炷尽沉烟 抛残绣线 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这出戏很完整。 台上不再只有云澈一人。 一刻钟后。 时镜察觉到四周的茶客都看向了她。 但她只津津有味看着戏台上的戏。 枕流院。 姬珩正看天。 忽有侍卫来报。 “侯爷,祖坟那里起了黑雾!大片大片的,不知因何缘故!” 姬珩脑袋一嗡。 “完了。” 选择了手镯的玩家,会被色鬼蛊惑,而被色鬼蛊惑后的死法是浸猪笼。 那两个被浸猪笼的玩家,都是失踪后,从湖里浮起来,他才知被浸猪笼。 玩家失踪期间。 都会有侍卫来告知他,祖坟冒黑烟。 现下又出现了这一征兆。 显然是时镜触发了这一死法。 姬珩咬了咬牙,往云外园去。 —— 戏台上的老妪对女儿道:“儿啊,凡少年女子最不宜艳装戏游空冷无人处……” 腕上手镯多了些许裂痕。 许久,直到戏落。 时镜站起身,朝着院外走去。 周围的茶客跟在她身后。 时镜一路走着。 直走到月洞门处。 却见本该空荡的月洞门外,出现了乌泱泱一大群人。 那群人似是凭空冒出般。 皆穿着古朴的靛蓝外袍,为首数人年岁已大,两鬓斑白,眼神冰冷无情。 就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群老古董。 时镜友好道:“诸位是?” “三族老,别跟这荡妇废话,且抓了她浸猪笼去!”一老妇人喊道。 领头满脸老人斑的老头,应当就是那三族老。 此刻三族老沙哑着嗓音,慢吞吞说:“无耻妇人!有妇之夫却与人牵扯不清,与人勾搭成奸……” 时镜学着老人的语调,慢吞吞道:“造……谣……拔……舌……哦。” 三族老眼睛一竖,指着时镜怒道:“今日人赃并获,这么多双眼看见你与奸夫在一处,你还要如何狡辩!” 时镜回身。 “奸夫?你说哪一个?” 却见不知何时,云澈跪伏在地,浑身血污,身后是一众茶客。 他抬头面无表情道:“早同你说了,你该离开。” 时镜错愕道:“你跪着干嘛?起来啊。” “奸夫淫妇!”四周有声音嚷道。 时镜不满道:“……别胡说八道啊,我们只是朋友,还没做什么呢。” “莫要听她狡辩,看这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必是个不安分的!”有人喊道。 时镜恼道:“咋的,长得好碍你眼了。你长得丑还不许人家长得美了?” “明知自己生得美,还要抛头露面,施胭脂、弄红妆。” 那些人似是听不见时镜的声音。 只一股脑喝骂。 “冶容诲淫,狐媚惑主。” “自古美色祸人,红颜祸水,这般妖孽女子,就该除了去,才能使得天下清明。” 在羞辱声中,时镜听到低声啜泣。 消失了许久的玉娘再度出现。 但周遭却无一人留意到她的身影。 似乎只有时镜能看到玉娘。 玉娘神情依旧恐惧,不愿留在这片地方。 其匆忙道:“把手镯摘了,逃出离恨天。” 时镜:“嗯?为什么要摘了?” 玉娘:“你因手镯来此,因手镯变化了容颜,只要你摘了它,他们就看不见你,你就可以离开这里。” 时镜:“所以,他们是因为我变好看了才出现?不是因为我跟人通奸啊?” 她知道手镯能引出鬼。 但她一直以为,得玩家和人“通奸”才能引出鬼。 所以她一直朝云澈抛媚眼,想让云澈觉得她动情了。 没想到,是因为她越变越美了,这些鬼才出现。 媚眼都白抛了? 玉娘:“脱下它离开。” 时镜摇头。 “不要,我不脱。” 玉娘:“你不是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好,不用靠手镯亦好吗?” 时镜:“我是很好,可我也可以变得更好啊。我可以选择摘掉手镯,那得是我想摘的时候,而不是在有人觊觎、嫉妒、指摘我生得美时。” 玉娘似是多了许多理智。 她不再半露胴体,而是穿着一身红裙,此刻道:“你会死……” 时镜忽地打断她,“你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吗?” 玉娘愣住。 “我……” 时镜手中浮现古刀。 她后退了步,看着周遭的鬼。 “好好想想,你叫什么。实在不行,你看看你认不认识那个叫云澈的。” 玉娘转过头,望向跪在地上面无表情低着头的戏子。 眼神迷茫。 “云、澈……” 第32章 【手镯】鬼东西们,美不死你们 周围的人渐渐变幻了模样。 它们的身形起了变化,皮肤青黑腐烂,指甲伸长,身子绷直,白眼珠直直盯着时镜的方向。 时镜笑容有些僵硬。 “僵尸?” 她瞥了眼还未断裂的手镯,叹道:“这把高端局。” 【滴滴滴——】 【根据系统分析,当前战局胜率为23.666%,建议避战】 牧川的身影跟着浮现。 “离开离恨天。” 时镜惊讶道:“你们无间戏台现在这么人性化了。” 牧川面无表情,话语却是诚实。 “我很疑惑你为何能寻到这片区域,这片区域几乎不属于九阙城,还有你这两日的行为,我有些看不明白。” 所以他想让时镜活下来给他们做解释。 不同于以往的副本。 那些副本主要是为了用来娱乐的。 但九阙城这个副本,他们是为了研究。 能进九阙城的玩家,要么是被随机挑选的倒霉蛋,要么是他们精心选择的优秀玩家。 至少现下,牧川对时镜是报以期待的。 时镜攥紧拳头。 “不走。” 她取出一碗杯红糖水喝下。 【美颜好气色红糖水:食神厨房的馈赠。饮下后,能调理身体,并在三日内拥有绝佳好气色,释放无形魅力,男女老少通杀。另外,身体状态能达到最佳。】 (在此感谢姬珩食客的好胃口) 几乎是喝下红糖水的瞬间。 周围的僵尸就跟闻到了什么僵尸界美食一样暴起。 一道又一道身影嘶吼,目光中溢满了贪嗔痴。 终于。 其中一具僵尸跳向了时镜。 时镜提刀喊道:“鬼东西们,美不死你们。” 古刀朝前劈出,砍掉了眼前僵尸的头颅。 然而这只是一只罢了。 “嗬——!” “吼啊——!” 更多的嘶吼汇成死亡的交响。 三具僵尸从正面、左翼、右后三个方向同时扑至。 腥风扑面,腐烂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令人窒息…… —— 云外园内。 一队守卫跑向姬珩。 “侯爷,未在园中发现夫人踪迹。” 姬珩皱紧眉头。 这个园林都搜遍了,也没有发现时镜。 时镜大可能是进了玩家口中的“副本空间”。 他遣散了人。 坐在刚收拾好的凉亭里…… 入夜。 时镜坐在空荡的房间里。 从窗户处可见挤压的尸影。 只是那些尸影皆是一动不动的。 门头上挂着的“免战”牌都会发出莹润白光,那光芒笼罩屋舍,似将此处隔绝于世外。 时镜得到‘绝对防御道场’这个道具有几年了。 这个道具可谓是她的最强防御道具,只要挂上,无论外头是多强的存在,都能保她得到一段休息时间。 “嘶……疼疼疼……”她拔出腿上的僵尸牙,倒吸了口冷气。 眼前浮现牧川的身影。 依旧是斯文败类的模样。 男人扶了扶眼镜,看向紧贴着窗户的尸影,淡声道:“时小姐。” 时镜从食神厨房取出酒,给伤口稍微消了消毒。 又用水洗了下手,就开始吃刚出炉的烧饼。 食物一下肚。 感觉好受了些。 她这才开口。 “以前,我对着老天大喊大骂竖中指你们都没反应,现在好了,我才进这个副本几天你就冒出来两次。这九阙城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牧川沉默片刻,道:“九阙城有何特殊处,我以为时小姐很明白。况且,时小姐应当是自己想入九阙城的对吗?” 时镜抬眼望向牧川。 男子神色始终平静,平静到不像个人。 也是。 这些年,时镜几乎都活在无间戏台那无所遁形的目光下。 无间戏台比她自己都要熟悉她。 又怎会不知,她这些年一直在各个副本找寻‘九阙城’的讯息,怎会不知,她想要进‘九阙城’副本。 时镜自嘲一笑,说:“你有话直说就是。” 牧川直接道:“时小姐爽快就好。那就先说说……时小姐现在的处境,我有些看不明白。” 厢房内破败,墙角布满了蛛网,仅有的木凳也腐朽了。 因而时镜直接坐在了地上。 她从喉咙间发出轻轻的一声“嗯?”。 牧川:“离恨天这个地方,先前并不在九阙城地图里,它似乎是凭空出现的。按着九阙城历史,离恨天是被烧毁的,之后因着山石滚落,此地被掩埋,若你站在去祠堂的栈道上往下看,甚至看不到此地。那月洞门所在处,应当是一堵墙。” 他顿了下,问:“不知,时小姐是怎么走进这离恨天的?” 时镜抬手晃了晃自个的血色手镯。 “我走到外面时,听到玉娘跟我说不要进去,我寻思这附近定有大造化,之后手碰到墙上就进来了。想来这手镯就是开启此方空间的钥匙。” 牧川:“这些我都瞧见了。” “然后呢?”时镜一脸疑惑道:“瞧见了还问我?” 牧川盯着时镜,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些异样来。 奈何时镜只啃着饼,一点不在意的样子。 他说:“你正好走到了这堵墙。” 时镜:“手镯指引我到了这堵墙。” “手镯指引?”牧川语气中带了些许疑惑,“过去戴上这手镯的玩家不算少,进到云外园的亦有,并无哪个玩家根据什么指引寻到了离恨天。” 时镜叹了声。 “那你要我说什么呢?我戴上它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感觉它在领着我往那里走。” “感觉?” “嗯。” “时小姐,我希望你能说实话。”牧川轻轻一声。 门上挂着的“备战牌”光芒跟着黯淡。 本该存在的庇护,似乎顷刻间就会破碎。 牧川在展示无间戏台的能力。 它们能轻而易举杀死一个玩家,只看它们想与不想。 时镜咀嚼的动作微顿。 而后低笑了一声。 “随便你。” 屋内陷入死寂。 僵尸指甲划拉墙壁的刺耳声响变得异常清晰。 时镜默默吃完了一张饼。 牧川方开了口。 “或许,你是不同的,”他像是在给自己做解释,“你是无间戏台玩家资料中,获得道具最多的玩家,也是唯一一个使D级道具进化为S级道具的玩家,你本就不同。系统分析你通关九阙城的概率为2.132%,这个数据在现有玩家中排名首位……” 时镜白了眼。 “絮絮叨叨。” 防御道场的光芒恢复。 牧川再度望向时镜,目光扫过时镜手腕上的镯子,若有所思。 时镜则侧了头靠墙小憩。 牧川自顾自道:“说来奇怪,祠堂入‘开’字门的方式并不难,但无间戏台的记录里,却只有时小姐做到了这一点。我在查阅旧时数据时,发现部分玩家记录可能丢失,甚至一些现象有些矛盾。比如……时小姐,认识一个叫沈照夜的人吗?” 时镜睫毛微颤了下,睁开眼望向牧川。 牧川说:“我身体里存在这人的部分记忆。但玩家数据中却不存在此人,甚至于,现存的玩家记忆中都不存在这样一个人,除了时小姐的记忆里有其模糊身影。为此,我细观察了时小姐有两年……若非因着此人,时小姐早就死在副本中了,对吗?” 时镜沉默。 她根本不需要表演不记得。 记忆骗不了人。 只是她左眼里的令牌,不知为何能骗过无间戏台,能躲过无间戏台的扫描,甚至能对外屏蔽掉她的那段记忆。 牧川说:“我猜测,我们曾差点被此人反控制过,因而我们被删除了部分记忆。我想要得到一个答案,而这答案或许在时小姐身上,便是现在不在,将来,或许也能存在。” 第33章 【手镯】强力辅助 时镜默不作声。 作为无间戏台的老玩家,她早已习惯无间戏台的掌控。 这些威胁的话落在耳里不痛不痒,反而叫她知晓了些许信息。 “说完了?”她问。 牧川略前倾身子,凝视着时镜,“我们可以一起探索原因,在这个九阙城世界。” 时镜失笑反问:“那你能给我几个道具,让我成功抵御这波僵尸潮吗?” 牧川:“很麻烦,况且离恨天本不在九阙城地图内。” 时镜“呵”了声,闭上眼睛。 “那就别说什么一起探索之类的话,在这被你们玩命的只有我。你要是不想我死,就别打扰我休息。本来就没多久睡觉,你非要同我叨叨叨。” 牧川骤然沉默。 绝对防御道场:【防御道场收到了强烈的庇护意志加成,此次庇护时间升级为6个小时,当前剩余5小时28分。】 突如其来的提示声。 时镜错愕地睁开眼。 却见牧川一动不动,似乎没听见这道声音。 与此同时,离恨天外。 姬珩看着眼前的墙,皱起眉头。 “手镯这般难吗?” 比库房待得还久。 他的手覆上面前的墙,微凉的触感,却是实在凝实的。 “总觉得就在这里。” 他轻声喃喃了句,靠着墙坐了下来,而后望向天上的半月。 “时镜,你千万别死啊,我真的不想再循环了……” 时镜对于防御道场的变化很是震惊。 绝对防御道场这个道具,一直以来,庇护时间都是2个小时。 无论外头的鬼怪有多强,它都能化作玩家的无敌乌龟壳,保护玩家2个小时。 缺陷是,绝对防御道场开启后,就固定在开启的地方,无法移动。 而且,里外时间是不对等的。 屋里休息的2个小时,对屋外来说只过去了一瞬。 也就是说,它不能用来拖延时间熬到副本直接通关。 但在危险中,能得到两个小时休息,对玩家来说再好不过。 时镜最喜欢它的睡眠警示功能。 所以才带在身上。 这次竟然,升级时间了? 是因为什么? 时镜低头思索了会。 强烈的庇护意志?谁的意志? 肯定不是牧川的。 那……只能是姬珩的了。 她忽地就想到食神厨房了。 自从进了这个世界后,原本很少触发附加功能的食神厨房,五日内给她掉了三件道具食品了,都是姬珩带来的。 “这九阙城的人,这么古怪?”她在心中暗道。 NPC竟然能加强道具? 时镜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牧川终于发现不对。 “你的防御道场为何升级了?” 时镜没理他,直接倒地。 “不知道,你自己研究,我睡了。” 她已经知晓了,牧川想要靠她来探索九阙城,获悉九阙城的秘密。 就凭她行径不同,与道具有特殊联系,以及记得沈照夜这三点来看。 牧川都不会舍得杀了她。 所以时镜睡得理所当然。 牧川愣了下。 皱起眉头。 最后还是沉默。 他坐在原处,打开系统界面,分析了下时镜的道具——绝对防御道场。 当前休息时限,竟然从2H变成了6H。 【经过系统分析,绝对防御道场可能升级了。虽然道具少有升级的时刻,但时镜小姐的道具与其都高度契合,说不得会触发特殊升级机制。】 牧川关掉了界面。 道具的玄奥,一直都是无间戏台的研究重点。 时镜的道具确实会特别些。 比如时镜的古刀,原本只是古战场中随处可见的D级道具,在一次次成长中,愣是成了极稀罕的S+攻击型道具。 那是无间戏台第一次发现成长型道具。 或许,眼下,还真可能是这个防御道具自主升级了。 算了。 牧川看了眼闭眼就睡着的时镜。 打消了扫描对方的想法。 五个小时后。 时镜准时睁开眼,坐起身。 牧川已然消失。 时镜热了热身。 在防御道场失效的最后一刻,劈开了眼前的门。 门碎。 她借着古刀清空一片地的功夫,冲出屋…… 一个多时辰后。 就在时镜打僵尸快要力竭时。 她手腕上的手镯发出咔哒一声。 红光大绽。 所有的僵尸在红光中平静站立。 便是不知被什么捆缚、一身血污的云澈,都一动不动呆在一旁。 万籁俱寂。 唯有时镜脑海里出现系统提示声。 【恭喜获得特殊道具!】 手腕上的镯子化作流动的血水,环绕时镜的手腕上。 玉娘跟着出现在时镜面前。 “我想起来了,我叫桑清淑。” 她望着这片庭院,苦笑道:“离恨天,这里是离恨天,我在这里待了整整五年。” 桑清淑的目光最后落在云澈身上。 带着愧疚与歉意。 “他是顶好的男子,是老天爷对他不住,对我不住。命不由人……” 时镜看着手腕上快要成型的红色烙印,温声道:“快没时间了,你还有话同他说吗?我可以转告。” 桑清淑回头望向时镜,微微一笑。 “不知为何,我见你总觉得熟悉。” “今日谢谢你,圆了我的执念,我过去总想着,我怎么会没有错呢?若非我这张脸,这满园的人,又怎会死?” “云澈让我逃时,对我说我没错。” “但我始终畏惧,悔恨,因为云澈死了,这满园的人都死了。我的恨无处可放,唯有今日畅快了把。” 周围的僵尸重新恢复成了人样,一张张恐惧的面容,曾怒吼着要将她浸猪笼,怒吼“妖女祸主”。 此刻却在无声中湮灭,同青年的桑清淑一起。 “帮我告诉他,我不叫玉娘,我叫桑清淑。” “他是我在离恨天最好的友人,他唱的戏很好听,他从未看轻我,他是我见过的,世间最好的男子。” “我们之间,从未有私情,只是他、他们想要杀了我们罢了……” “我没有错,我们都没有。” 红光回笼,最后化作一小小的红色火鸟的烙印,印在时镜手腕处,又消失不见。 那些属于玉娘的离恨天记忆亦浮现在时镜脑海里。 第34章 【手镯】离恨天前尘 挂满红灯笼的离恨天内,住满了美姬宠妾。 美人们每日守着自己的宅子,等着官人来临幸。 后来有一日。 离恨天内住进了个长相绝美的戏子。 那戏子竟是个男子。 美人们像是找到了比自己低等的人,嘲弄、打趣着那戏子。 可那戏子也不与她们生气,还给她们唱着只有贵人才能听到的好曲。 戏子在台上唱着“良辰美景奈何天”。 美人们在台下嬉笑着打闹。 唯有一人,极喜欢听戏子的曲,总是听的入迷。 那便是玉娘。 玉娘听着那戏,自言自语说:“世间清苦,若能于梦中得一场畅快,得一时心安,那亦是好的。” 这话她说得很轻。 她不敢叫人听见。 若是听见了,她必是活不成了。 于是她笑靥如花,笑得满园皆迷了眼。 离恨天内诸多美人中,玉娘是最美的那个。 玉娘凭借她的美貌,牢牢笼着誉世子的心。 时人常说,玉娘魅惑誉世子,使殷家家宅不宁,兄弟阋墙,据闻三公子、太夫人的死皆与她有关。 玉娘曾上街,世人见之不忘,道是倾城之姿便是如此。 九阙城勋贵无不艳羡誉世子,得此美人。 后誉世子上位后成了誉公爷。 彼时誉公于九阙城,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誉公为讨玉娘欢心,办那人兽斗,让苦命人葬身虎口蛇腹。 誉公为保玉娘美貌,将孩童挖了心,只供玉娘享用。 人人都知,誉公府玉娘是那狐妖转了世。 后来,一道天雷劈入九阙城,劈焦了城内的千年老树,劈死了城中数十百姓。 百姓道这是天谴。 玄阙的大祭司亦言九阙城内有妖孽作祟。 人们说着,寻着,寻到了那狐妖玉娘。 誉公痛哭不愿杀心上人,直叫人道是深情不移,可怜被狐妖魅惑了心。 誉公毅然护着玉娘,即使各方施压。 直到有人禀报,玉娘与戏子云澈有染,誉公痛心呕血,高呼“玉娘负我,叫我对不起百姓”。 那日,暴军突然杀入云外园,园内近七百人不得出,惨叫求饶声响了三日。 离恨天那位入园时被嘲笑奚落的美貌男戏子,却是事先收到了消息。 戏子领着离恨天内的数十姑娘往湖里跳。 戏子说:“游,往水里游,这水通后山的小湖泊,入了后山就能逃出去,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戏子烧了诸多宅子。 黑烟直升天际,却未能叩响天门。 他看见了坐在梳妆台前的红衣女子,忙道:“玉娘?你还不走?他们会来找你……” 玉娘却是平静。 “走?往哪走?我的家没了,因为我的这张脸,因为我这个祸水,我护了这么多年的亲人,一个都不剩了。” 她自嘲道:“我还不如当年,死在那出戏里,若我当时就死,都怪我贪生怕死……” 她拿起剪子,对准自己的脸。 戏子一下擒住她的手。 “与你有何干系?那混账是何心性你岂能不知?那人兽斗是他爱看,那童心是他要食。他今身有残缺,就想毁了这叫他难受的离恨天,什么美人祸主,什么私通,皆是他们的借口罢了。” 玉娘:“知晓又如何?我已无活下去的意趣,你自去寻生路便是。” 戏子轻声说:“可我觉得你能活下去,当初阿糜姑娘坠水,是你下水去救,想来你水性极好。你瞧那些姑娘,她们明明都知晓她们大可能游不出去,明知道就算游到后山,也会被抓住,可她们还是全都跳进了水里。玉娘,你是个顶聪明的女子,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为我等报仇。” 玉娘错愕抬头。 “你……” 戏子无奈。 “我不会水,还身患绝症,我才是真的逃不出去了。” 他手里拿着长枪,那是唱戏用的红缨枪,根本杀不死人。 但他还是举枪含笑道:“今日也算英雄救美了,可得再出一出风头,叫那些个混账认清我云澈是个男子。我还要轰轰烈烈唱一曲,给我师父师娘师兄弟们送行。” 玉娘红了眼。 “你师父他们……” 云澈:“就当你听我唱戏的报酬,逃出去吧。” 暴军冲入离恨天时。 跳入水中的玉娘看见了一个又一个沉底的身影。 那些个漂浮的美人,圆睁着眼,朝上伸着手。 她兀自朝前游着。 隐隐听得戏子唱着曲词。 咿呀着伴着那怒喝打砸声。 她想起当日初见。 伶人入了离恨天,隔壁传来戏子曲声,身侧姐妹笑语一介男儿委身于人。 离恨天内何分男女,唯有一园美人罢了。 第35章 【手镯】请你配合我 记忆消散。 时镜手抚摸过手上印记。 “你确实报了仇了,对吗?” 那个跳入水中的桑清淑一定是逃出去了。 所以才有了如今的济明侯府老夫人。 她灿烂一笑,“还是很厉害啊祖母。” 年少走出了库房。 青年走出了离恨天。 现在还当着她的祖母。 厉害得紧。 【经解析,该道具为空间类道具,绑定空间‘离恨天’。】 【离恨天·牢狱空间生成】 【当前空置牢房:6】 【更多道具功能,需要更进一步的解析】 云澈身上的绳索消失。 一身血污跟着褪去,变成了最初的美丽模样。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玉娘消失的方向,有些茫然。 直到其手背处传热炽热感。 “嘶。” 疼痛让他低头。 正错愕,就听到奇怪声音—— 【云澈:牢狱空间典狱长,道具伴生灵,受时镜驱使】 时镜也听到了。 甚至感受到了她与云澈的特殊联系。 她摸了摸鼻子。 云澈呆滞道:“祝……任?” 时镜呵呵笑说:“叫主人就挺好。” 云澈难得黑沉着脸。 “……怎么回事?” 时镜轻耸了耸肩。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莫名奇妙成这样了。” 牧川虚影浮现。 吓了云澈一跳。 “他……” 牧川看了眼云澈,目光又落在时镜的红绳上。 “你能将特殊物品养成道具?” 他在发现时镜有意对抗这些僵尸的时候,就留意到其手上的手镯在发生变化,猜测手镯可能会变成道具。 只是,当时还是猜测。 如今方明白,时镜之所以来寻云澈,有意引出那些僵尸,就是为了触发手镯这关的最强死亡考验,养成这手镯。 时镜说:“我不能,我就是试试。” “试试?”牧川拧眉。 时镜瞥了眼牧川,坐到一旁的石凳上拔僵尸牙。 她性子不算硬,这么多年摸爬滚打,更知晓该识时务时就要低头。 于现在的她来说,配合无间戏台,比与对方作对要更好。 因而她平静道:“我到这附近后,玉娘突然出现,并且不愿意我留在这里,所以我就想着赌一把。” “玉娘?”云澈忽地道:“玉娘在这里?” 时镜别过头,对云澈道:“咱们一会聊。” 云澈看了眼牧川,垂眸沉默。 牧川道:“时小姐对NPC和鬼怪都颇为亲近。” 时镜好笑道:“那不然对你亲近?鬼怪自有其杀人规则,NPC有时亦有人性……况且他如今算是我的人了。” 牧川闻言,忽地抬起手,似乎在面前点着什么。 不多时。 他手里出现一医药箱。 他走到时镜身边,将医药箱放在时镜身边。 “时小姐,现下我是诚心与你合作,确实是希望你能对我亲近些。” “你这话说的,我以为我态度够好了。也就是我缺了傲骨,不然我该宁死不屈让你滚才是。” 时镜说着话也不客气,直接捞起医药箱,获取了这件C级道具。 而后开始处理伤口。 “多谢哈。” 她一边给自己消毒,一边回答牧川先前那个‘她为何知晓手镯能养成道具’的问题。 “在我看来,道具都是有灵的物品变成的。玉镯有灵,生了个玉娘,自然也有可能成为道具。再者,那桑清淑的三样东西皆有象征意义,想来三者皆是其心结。钥匙的心结在库房,镯子的心结就应该在这离恨天,因而我想着离恨天这个地方能最大限度激发手镯的威力,完成其考验后,亦能有所得。” 她解释完问:“还有问题吗?” 牧川:“桑清淑的心结是什么?” 时镜手下动作顿住。 “你在逗我玩?你看了那么多济明侯府副本,你不知道桑清淑的心结是什么?” 牧川扶了扶眼镜,语气中多了些许迟疑。 “我知晓,可显然我知晓的,与你想的有些不同。” 时镜好奇问:“你知晓的是什么?” 牧川应道:“桑清淑在九阙城拥有极高的声望与权势,是九阙城中的特殊NPC之一。与她关联的副本,副本自主性通常都很强,玩家需要做到符合她思想才能通关。” 时镜点头,“然后呢?” 牧川:“她让玩家挑选的三样东西。” “钥匙寓意自强。” “手镯寓意自信。” “石榴寓意自我。” “三者皆得,方可得自由。这应当就是桑清淑从宅内走向宅外的过程,是这个NPC的一生概括。唯有将这三个东西都掌控在手里,才能完美通关。所以在钥匙那一关要能带她打破虚妄闯出去,在手镯这关要不自我怀疑不被色鬼蛊惑,在石榴……”他顿了下,“玩家选一种亦可,那代表其在宅内的生存方式。” 时镜道:“那你的理解和我的理解差了一些。” 牧川:“差在何处?” 时镜张了张嘴,又叹说:“理解归理解,把理解用话说出来,就有些费脑子又费口舌了。再者,不管理解的角度如何,最终目的都是通关不是吗?你将我的通关法子记录下来,充你的数据库不就好了。” 牧川:“不,我想理解NPC行为的底层逻辑。” 时镜:“NPC不是你们制作的数据人,它们的底层逻辑你们不是最清楚?” 牧川:“这些事,等时小姐成为我的同事都会明白。” 时镜也不多说了。 她竖起三根手指。 “那你再给我三件道具,你不是想让我尽快通关九阙吗?你也看到了,这还没出济明侯府,我刀就都要砍钝了,可见我需要更多的支持。” 牧川拧眉。 “首先,你的刀不会钝;其次,我不能给你更多道具,九阙城这个世界不同,时小姐能携带三件S级道具入内,已是我废了大心力的结果,再者你如今获得的这件离恨天道具,虽还未有等级,但空间类道具醒来都拥有极高价值。过去的玩家,没有哪个同你一般拥有这般多道具的。” 时镜:“那这个药箱?” 牧川:“这是我的诚意。” 时镜嘟囔。 “这不是轻而易举就给我了。” 牧川:“多的真不行。” 时镜沉默。 牧川安静看着时镜,许久后道:“时小姐,若是你不帮我理解,我会禁闭你的离恨天,让你这个道具报废,此事对我来说比输送道具要容易。” 时镜:“威胁我?” 牧川:“时小姐也没摆正自己的位置不是吗?时小姐以为,我对你有所求,就会对你退步吗?无间戏台的玩家不少,惊才绝艳的不只有时小姐一人,我不介意多等等,时间在我看来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他神色认真,“时小姐,请你配合我。” 第36章 【手镯】医药箱 时镜垂眸。 而后噗嗤一笑。 “当然可以配合,”她扎着绷带,“但我现在很累,等石榴的过了再说吧。又或者,你现在逼我说,待我筋疲力尽,抵抗不了之后的危险,死在九阙城。” 牧川皱紧眉头。 他沉思了会。 “好,我相信接下来的石榴关,时小姐亦能轻易过去。时小姐好好歇息,明晚我会来寻你。” 说着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时镜眸底闪过精光。 看样子她对牧川来说还是很有价值的。 牧川嘴里让她摆正自己位置,但其当下行为比较过去,却是一退再退。 可见九阙城这个世界对牧川来说很是要紧,要紧到他可以对往日视作蝼蚁的玩家摆出合作姿态。 “挺好。”时镜哑笑。 也算大优势了。 余光瞥见一抹白。 时镜抬头对上云澈那复杂的眼神。 她笑说:“你好,我叫时镜。你如果愿意,可以继续叫我主人。” 云澈轻抿着唇。 时镜见此继续用绷带包扎着身上伤口,并道:“想问什么问吧,但先说好了,你不要问我方才那人是什么,这又是怎么回事,道具是什么之类的话,这些东西我知晓得不比你多。” 云澈蹲下身在时镜腿旁,接过其手上绷带,轻声说:“我帮你吧。年少在戏班少不了受些伤,我师娘又是大夫,因而也学了些清创包扎的手艺。” 时镜微怔。 倒也没拒绝。 因着道具的关系,她和云澈算是结了主仆契约。 如今在这九阙城,云澈算是她能信的人了。 她告诉了下对方手里的东西都是什么。 便道:“我以为那些老东西是你召来的。那会进到这离恨天,碰到了你,我就想着你大概就是我的考验……嗯,或者说试练关卡?总之,我念着你会蛊惑我,等我对你动情,你觉得时机到了,就会召来那些老东西将我浸猪笼。但我好像想错了。” 时镜失笑道:“我还以为你让我不要进离恨天,是在欲拒还迎。” 大概是看过姬珩给的攻略。 致使她先入为主的以为,手镯这关的考验是“容貌焦虑”和“色鬼蛊惑”。 因而在离恨天看到云澈后,她就以为云澈是蛊惑她的高级色鬼。 她以为在云澈认为蛊惑到她以后,就会召出那些老东西傀儡来杀她。 可在看了玉娘的记忆,方明白,手镯这关的考验,其实同‘色鬼’无关。 年少的桑清淑因容颜在库房获救,年轻的玉娘因容貌被冠以妖女之名,被说私通,被唾弃,被下令杀害。 所以玩家佩戴上手镯,就会在一定时限内变得越来越美。 这份美会引来许多危险,色鬼只是其中之一。 当这个变美速度达到了受罚临界值,就会引来将玩家浸猪笼的‘老东西’。 老东西将玩家杀死的原因是,玩家太美,而非玩家“通奸”。 玉娘的执念正是向那些杀死自己的人表明自己“无罪”。 所以时镜每砍杀一次僵尸,手镯就会吸收更多的红烟,最终蜕变为道具。 且只有在离恨天这个地方,那些老东西才会变成最强的僵尸,手镯才会成为道具。 从始至终,云澈都是不重要的。 云澈只是正好在离恨天,是离恨天的一部分罢了。 云澈沉吟道:“那些鬼物非是我召来的,但我知晓它们会出现,你在这里待得越久,它们越可能出现。只是不知为何,我无法与你说这一点,甚至身体里似乎有另一股意志想让你留在这,引你遇见那些鬼物。” 时镜倒是了然。 或许云澈就是这离恨天的戍守BOSS,只是其还没成型,还没有固定的死亡规则,还存在自己的意识。 她说:“那你现在还有这种无法自控的感觉吗?” 云澈轻摇了摇头。 “轻松许多,只觉得你似山一般压我头上。” 时镜:“……哈哈,没事,我是个好人,不会让你干不好的事哈。” 云澈:“……可否同我说说玉娘?她在这吗?” 时镜:“她叫桑清淑。” “桑清淑?” 时镜:“对,玉娘本名就叫桑清淑。她现在年老了,还是我的祖母,虽然不是亲的,但她现在是这所府邸的主子。她让我跟你说,你是她的好友,说你是世间顶好的男子。她还说,她现在明白了,她没错。” 云澈愣住。 似乎在消化时镜的话。 半晌。 他低笑出声。 他没有再问时镜玉娘如何。 亦没有再问旁的事。 只轻快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时镜走出月洞门时,天还未明。 姬珩正靠着墙假寐。 【咚!】 【地图解锁进度:16%】 【人物册更新 - 桑清淑,锁定度:45%(上升20%)】 她蹲在姬珩身边,轻声唤道:“姬珩。” 姬珩听见声音睁开眼。 对上时镜的视线后,眼神一下就清明了。 他立刻坐直了身,慌忙道:“你从哪出来的?你是活的吗?你没死吧?” 一连串的问题砸向了时镜。 时镜乐道:“死了。” “啊?” 时镜站起身,“行了,回去睡觉,困死了。” 她当先一步,一瘸一拐朝外走。 死僵尸,咬给她左小腿咬了块肉下来。 好在牧川给的医药箱还有点用,里头的恢复药水能快速促进伤口恢复。 想来这两日能好。 姬珩揉了揉眼睛,爬起来追上时镜。 他手伸向时镜的手。 被时镜一把拍开。 姬珩兴奋道:“活的!” 时镜:“死的。” 姬珩:“我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时镜:“……。” 食神厨房:【天啊!我感受到了什么?我感受到了食客对餐品百分百的喜爱!我欣喜,我若狂,我将收拾好厨房,并随机掉落小礼品一件,请您务必下次再光临!(快乐每日一次,下次掉落要24h后哦)】 食神厨房:【恭喜您,您获得食神的礼物——「酪浆凝朱果」。无须冰盏,红樱缀雪酪,质朴天真!食之可得「童趣盎然」之心,2小时内笑容极具感染力,能轻易唤起他人美好回忆(乳糖不耐者回避,鲜物易馊,速享勿待)】 时镜听着食神厨房的声音,看了眼大口嚼面包的姬珩。 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牛奶面包。 这么普通的东西,也能吃这么开心。 真是个……好辅助啊。 第37章 【石榴】三种法子 天将亮时。 二人回到了枕流院。 明日就是回门的日子了。 时镜去睡觉。 姬珩则还要去上值。 临走时,他看向那盆石榴树。 那上头已经结了红彤彤的果子。 他转过身,轻声问:“时镜,你真不用攻略吗?” 时镜懒掀眼皮看了姬珩一眼,道:“你说吧,我听着。” 这厮大概是被上一关弄怕了。 就忍不住想帮点忙。 时镜也不想憋死对方。 姬珩眸光骤亮。 立刻坐到床边的凳子上。 “这个石榴树的关不难的。” “你知道石榴代表什么吗?”他问。 时镜:“生育。” 姬珩用力点头。 “对,石榴就是生育,凡内宅妇人,极少能逃得了子嗣这一关。便是自个生不了,也要过继了旁人的子嗣。” 时镜饶有兴趣看向姬珩。 “你还解析出这个了?” 姬珩有些尴尬地笑了下。 “你先前同我说了祠堂开门的寓意,玩家进什么门与伍爷爷的执念有关,所以我就想着,其他关卡说不得也与人的想法有关。我祖母生前……啊不,” 姬珩拍了下嘴,“我生前……不,我陷入循环前,我祖母就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子,祖母膝下有一子一女。我姑母走得早,但她自小受的教养和我父亲一样。我祖母从不重男轻女,且我母亲虽出身不大好,但我祖母从不刁难我母亲,更不会要我母亲选什么钥匙石榴的。” 他满怀怀念说:“我母亲入府许久都无子,还和我祖母提说纳妾之事,我祖母还痛斥我母亲说生与不生该由我母亲作主,所以我一直都觉得那个让你们选东西的不是我祖母。” “所以我就想,那三样东西代表什么。” “大概也想明白些了,不过我虽知晓其寓意,却不知如何破关,还是只能按先前玩家的经验。” “石榴这关不同于前面两关,像钥匙是要在当天下午入库房,手镯的话只要在回门前没死就算过了,这石榴则不在七日内造成死亡,不管做什么选择,它都会在回门前提示过关。但它会一直存在,一直跟着玩家,烦扰着玩家。” “对于它,玩家有三种面对方式。” “第一种是烧毁石榴树破关,这个法子其实最简单,大部分玩家都这样做的。但林野说,这就意味着玩家主动放弃了生育能力。林野说作为玩家,当然不需要生育,但这毕竟是玩家的一部分,很难说不要后会不会影响到玩家的身体,留下致命暗伤,所以如果不是实在没法子,尽量不选第一种。” “第二种是无视。像林野的精神很强大,他不怕吵闹。许多玩家都选择无视石榴,但其中一部分玩家,会因为受不住,而越来越心浮气躁,最后崩溃疯掉。” “第三种是吃石榴,石榴被摘下吃掉后,就能得到三日平静。三日后会生出孩子。若生出是女婴,石榴树就会长新石榴,玩家还会被吵……”姬珩有些说不下去,“用这个法子的玩家不少,他们都是杀死女婴,吃下新石榴,换取平静。” 姬珩终于说完自己的经验,松了口气。 “我想着,你应该可以和林野一样,什么都不做,安全过关。” “好的,谢谢。”时镜应道。 姬珩说完了也舒坦了。 很快离开了屋子。 时镜看了眼那石榴树。 闭上眼睡觉。 静谧时。 石榴莹润红光。 “一籽生,百籽藏——” 稚嫩童声在屋内回响。 “阿娘摘籽嚼作浆, 籽落腹中生娃娃, 男娃女娃都一样。” 时镜正睡着,被吵得睁开眼。 稚嫩的声音萦绕耳畔。 “吃石榴,阿娘,吃石榴。” 时镜想继续睡。 可耳畔总有声音。 “吃石榴,阿娘,吃石榴。” 初始只是重复的一句话。 可渐渐的。 有各种不同音色的声音,像催生般在耳边吵闹,吵得人烦躁。 “吃石榴,生娃娃。”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母鸡不下蛋,也配称主母?莫如让贤纳新人,免得宗祠断香火!” “生不出儿子?那就生到有为止!” “吃石榴,生娃娃。” “占着金窝不下蛋,不如趁早绞了头发做姑子!” …… 想来这就是叫玩家受不了的吵闹声音了。 就像催生一样。 在耳边一直叨叨叨的。 时镜暗叹了声。 转了个身。 沉浸心神入睡。 很快。 那些声音就越来越轻,几乎消失在她耳畔。 她的精神强度高。 对她来说屏蔽这些声音不难。 这关确实对精神强度高的人来说确实不难。 催生嘛。 哪里难得倒人了。 时镜快要睡着时。 想起姬珩方才的声音。 “那些玩家通常都会杀死女婴,让树长出下一颗石榴。” 不知想到什么,她一骨碌爬了起来,转头看向那石榴盆栽,若有所思。 片刻后。 她拿起剪子走到石榴盆栽旁,剪掉那上头的红石榴。 并将石榴丢进了食神厨房。 食神厨房:【已收入食物-多子石榴。啊,时小姐,这不能算是食材呢,虽然它看起来是颗石榴,但它不是吃的啊!上头每一颗籽,都蕴含着婴灵的血。哦,天呐,她还哭呢。时镜小姐,厨房只收入食材,所以这颗石榴要退回……】 时镜:“你不能把它生出来吗?” 食神厨房:【时小姐!我只是做菜的!】 石榴又落到了时镜跟前。 时镜:“……。” 耳畔又萦绕啼哭声。 “一籽生,百籽藏—— 阿娘摘籽嚼作浆, 籽落腹中生娃娃, 男娃女娃都一样。” 时镜:“虽然我在副本里也生过崽,但那是被寄生了,你这……我吃不下去啊。” 她拿着石榴,并转动手腕上的红绳。 屋里隔绝内外屋的月洞门闪过一丝红晕。 时镜走过月洞门。 脚下一飘,人已在离恨天内。 /**离恨天 空间绑定类道具,出自九阙城,未知等级,转动红绳便可将离宿主最近的一道门化作通往离恨天的入口,宿主离开离恨天后,门恢复正常。 **/ 时镜看着手里的石榴。 “真能带进来。” 离恨天依旧是静谧的样子。 许久后。 云澈对时镜惊恐道:“我不生!” 桌上的石榴红彤彤。 男子面色惨白,一副恨不能自绝于此的样子。 时镜愣道:“我何时说让你生了?” 云澈狐疑。 “按你说的,石榴吃下后会生下孩子,你不愿意吃,又将它带进来让我想法子……” 这不就是让他吃吗? 时镜:“……我让你跟着想法子,没说让你吃啊。你也把我想得太变态了。” 云澈:“……。” 默默走回桌子旁。 “那还能有什么法子?你为何非要将它生出来?” 第38章 【石榴】简简单单恍恍惚惚过了 “为了完美通关啊,我先头两关都完成得不错,这关必然也得中桑清淑的心思才是。” 时镜自来主张生育自由。 加之她能屏蔽那些催生似的精神污染,所以她完全可以选择忽略石榴树。 但那石榴已经在那了。 “这里头确确实藏着个婴灵,我管她或不管她,她都会一直挂在那里,天天在我耳边哭哭啼啼。你说这婴灵是从哪来的?她和桑清淑又是什么关系?那石榴树真会源源不断生出新的婴灵石榴吗?那些婴灵又是哪来的?” 云澈跟着看向那石榴,恍惚竟瞧着石榴内蜷缩成团的小人儿,吓了他一跳。 时镜继续分析道:“这婴灵是否是她的心结?又为何是她的心结?” 她又戳了戳桌子上的石榴,“而且,你看,这石榴竟然真的能跟我进离恨天。这是不是说明她本就属于这里?或许在这里,它不需要被吃下就能被生出来呢?” 云澈迟疑道:“那,我把它种土里?” 时镜托腮盯着那石榴。 “嗯……试试。” 她起身道:“你多试几个法子,水培啊,土培啊,再不行模拟下子宫环境。” “子宫环境?”云澈一头雾水。 时镜:“是有点难,不然就像孵小鸡似的,拿被子给它裹得暖和的。反正你多想想法子,正好也能排解下烦闷,不然你一人……一鬼待这多无趣。” 她摸了摸石榴,“它还能听你唱戏呢。” 云澈:“……多谢你为我着想。” 他目光落到那石榴上。 对着一颗石榴唱戏? 他是鬼,不是疯子。 时镜:“加油,养出来的孩子算你的,给你烧纸钱。”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走了。” 云澈:“……。”好想骂娘。 时镜回到屋里时。 墙角的石榴树已经光秃秃了。 她默默给树浇水。 “生育自由,生命万岁。我能不能拥有一支婴灵大军,就靠你了。” “……。” 姬珩回院的时候。 时镜刚睡起来。 他看了眼光秃秃的石榴盆栽,又看看打着哈欠的时镜。 “那个,石榴呢?” 时镜:“吃了。” 姬珩瞪大眼,破声道:“吃了——” 时镜压了压手掌。 “别大惊小怪的,为了促进生育,都是应该的。” 她起身舒展腰身道:“我还挺好奇生出来的小娃娃是什么样呢。” 姬珩的目光移到时镜腹部。 “那你会把生出来的女婴杀死吗?” 时镜笑问:“你希望我杀死吗?” 姬珩别过头。 “我又看不见那东西。只是那些玩家动手杀时,我能听见哭声罢了。” 时镜问:“那生出来的男婴去哪了?” 姬珩说:“若是玩家生出来男婴,李嬷嬷就会来跟玩家讨,第二日府上就会多个我能瞧见的婴孩,祖母还会让我给那‘儿子’赐名。” 时镜点了点头。 “倒是特别。” 姬珩看向时镜,“如今府上人都听你的话,你若是生下女婴,应该也能让李嬷嬷带去照顾。” 时镜颔首。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还想着我给侯府多生几个,生她个成百上千个。” 姬珩:“……啊?” 男子先是呆滞,但很快又变成努力理解的样子。 “要是你的话,说不得真能行。” 习惯了。 不过是生个成百上千个崽罢了…… 他眼神一亮,“那我不是可以活很久都不用循环?” 时镜:“……小伙子心态真好啊。” 傍晚时分。 李嬷嬷进屋道:“夫人,寿安堂那递了话。” “老祖宗的意思是,明日就是夫人回门的日子了。府中一应事物都已安排妥当,夫人明日不必去请安,只留足精神归家就是。” 回门通常是中式婚礼的最后一项仪式。 时镜在祠堂里已经拿到了自个的身份—— 时镜,孤儿。 她从容应“好”。 李嬷嬷离开时。 时镜听到系统提示声。 【编号全地图解锁进度:16%】 【人物册更新 - 桑清淑,锁定度:50%(上升5%)】 嗯…… 这应该意味着石榴的关卡暂时过了。 姬珩忧虑道:“早前回门都是去任家,还是头次到这陌生地方。还有,我们这回门是要住上一日的。你一个人住,我次日早去接你。” 时镜也不奇怪。 中式恐怖中,七日回魂里,亡魂会在夜里十一点到凌晨四点故地重游。 这七日回门这么古怪,估摸着也好不到哪去。 “挺好,我也能多跟家里人联络联络感情。” 姬珩:“……。” 入夜。 时镜坐在院里吹着秋风,赏着秋月,吃着秋蟹,享受这逍遥时刻。 牧川的身影忽地浮现。 时镜:“……你就非得这时候来扰我清净。” 牧川:“我昨夜说好的今晚来,且时小姐此时精神充沛。” 时镜:“瞧见你后充沛不起来了,要不你扫描下,看我的心情是不是很丧?” 牧川瞥了眼屏幕—— 玩家心情:烦躁。 他收回目光,“平静。” 时镜:“……你说平静就平静吧。” 她剥着螃蟹,头也不抬道:“问。” 牧川站在一旁,“你已经过了桑清淑的关卡,现在可以同我说那三件东西的的意思了。” 时镜皱起眉头,思索从哪开始说。 牧川提醒道:“我说,钥匙是自强,手镯是自信,石榴是自我。” “哦,”时镜应了声,“其实你说得没错,我作为通关者,我也是这样看待的。” “作为通关者?” “怎么说呢。”时镜擦了擦手,倒也没有想法欺骗牧川的念头。 吃螃蟹的时候就知晓牧川会来。 现下的情况是,在九阙城,她的能力就是她的保命金牌,她表现得越好,牧川越看重她,越会让她在九阙城活下去。 “无间戏台的大多副本都是基于戍守BOSS的执念来设计,但那些关对玩家来说却藏着赤裸裸的恶意,猜BOSS的执念是为了找生路,明白出题者的恶意是为了避开死亡,我通关的话就会尽量两部分都去了解去猜测,也站在出题者恶意的角度,站在玩家执念的角度。” 牧川:“恶意的角度?” 第39章 回门 时镜点头。 “如果用恶意的角度来看,那三样东西代表什么?” 牧川沉默看着时镜。 时镜自然接道:“得到钥匙可以得到掌家权,可我掌的是什么家?谁的家?因而这钥匙代表管家婆的角色。同理,手镯是首饰,代表玩物的角色,石榴就是生育机器了。” “管家婆、玩物、生育机器,这三种,是旧时女子于内宅中的生存方式。” “钥匙,就似那些枯死宅中的妇人。自幼习得一生才华,全赋予方寸之间,她们帮丈夫管着库房,打理家中,似乎是高高在上,掌控权力。但实际上,她们干不了政,听不得丈夫的公务,库房就是她们的天地。” “手镯,就似那些宠妾,美貌帮她们笼络住了男子的心,可美貌同样成为她们的错处。觊觎她们的人陷害她们,红颜祸水、魅惑主上,被当作背锅侠,被杀死。” “石榴,就似那些被当作生育机器的女子,子嗣是她们活下去的依靠,好生养是她们最大的优点,她们的身体不属于她们,她们的精神寄托全在孩子身上。” 时镜取出杯水喝了口,“这三样东西的选择,就像出题者在故意问你想要走哪条路,想扮演哪个角色,为这个家作什么贡献?是要作为男子操劳让其无后顾之忧的主母,还是美丽的玩物,亦或者是不断生育失去自我的子嗣容器。它们拟定的选择,本就是在炫耀它们为女性精心划分的这般互相排斥且低人一等的角色牢笼。” 牧川若有所思,“那你应该拒绝选择不是吗?” 时镜摇了摇头。 “方才说的是出题者的意思,猜这些,只是为了猜测我的选择可能面临什么死亡风险。” “答题的时候,要把自己切换到戍守BOSS的角度。如果我是桑清淑,我作为刚入门的新媳妇,在这样的宅院里,面对这样三种选择,我要怎么选?可以都不选吗?那我在这宅子还能活得下去吗?” “所以,想活下去,我就要用更多的努力,我得将钥匙看作能力,将手镯看作容色,将石榴看作生育自由。” “能力、容色、孕育生命之本,这三样从来不矛盾,那是一个完整女性天然拥有且理应共存的内在属性。我要坚信这三样东西,不是它们施舍的选项,是我生而完整、不容剥夺的权柄。带着这样的信念破关,大概就能踩中桑清淑的执念,解了这个因她执念而生成的恶意的局。” “要用钥匙表达我的自强。” 在库房里,带着少年桑清淑逃出去,就算外面还是库房,也要往外冲。 “用手镯表达我的自信。” 在离恨天,与那些僵尸砍杀,坚决不认为自己生得美有错。 “用石榴表达我的自我。” 时镜轻声道:“即使自由这条路于我们来说无比困难,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但我们依旧要捍卫我们的自由。” 许久后。 牧川方道:“我似乎明白了些。虽说通关方式还是那般,但时小姐通关后桑清淑的解锁度却比旁的玩家要高许多,大概是因着时小姐真正理解了桑清淑的执念。想来这也是时小姐能通关诸多副本的缘由,时小姐能解析出NPC行为的底层逻辑。” 时镜道:“那我也好奇了,这些副本不是你们无间戏台的产物吗?瞧你的样子,你对它们并不了解。” 牧川:“……等……” “等时小姐加入制作团就能明白其中意思,”时镜打断了牧川的话,“好了,你不用说了。可叹我给你掏心掏肺说了这般多,得,白费口舌。” 牧川:“……不算白费口舌。听了时小姐的这般话,时小姐在我心中的地位又提升了许多,我更加看重时小姐了。” “你这话说的,怪亲近的话说得一板一眼,”时镜忽地起身,走到牧川跟前,与他对视,“你是人类吗?” 牧川一动不动。 眼镜后的眼神很平静。 时镜:“肯定不是吧?如果你不是人类,那你这个建模,是按着什么建的?” 牧川默然。 片刻后道:“谈话既结束,便不打扰时小姐用餐。” 话落。 消失在时镜眼前。 时镜“嗤”了声。 坐回了石桌旁。 “人皮鬼。” 次日一早。 车队集结。 时镜终于走出了侯府的大门。 马车侯在门外。 时镜:“挺热闹的。” 府外长街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一眼瞧去。 人是人样。 热闹的议论声,叫时镜有种她穿到真实世界的感觉。 “那就是济明侯府的侯夫人啊。” “寻归院长大的孩子,竟然能成为侯夫人,怎么做到的啊?” “确实,少见寻归院的孩子长大成人啊。” “人家都去大官身边做事了,能给咱们见到?” “这夫人长得真高啊。” …… 时镜问:“姬珩,其他玩家夫人出府时,也是这般热闹吗?” “不不不,他们不笑的,”姬珩回过神,打了个激灵,“我还是头次瞧着他们笑。” 过去玩家回门。 出门时亦有诸多百姓围观。 那些本该阴沉着脸的百姓,这会脸上都浮现笑容,就是八旬老太都咧着没有牙的嘴。 时镜点头。 “想来是我比较有魅力吧。” 想来是因为姬珩记忆里回门的玩家都顶着任倾雪的样子。 原以为任倾雪是做了什么害了侯府的事,才叫济明侯府的下人记恨任倾雪。 如今来看。 任倾雪行的祸事更大。 害了更多的百姓。 也就是说,如果玩家拿的是任倾雪的身份,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的结果,大可能是替任倾雪顶罪。 若玩家拿的是自己的身份,最后大概还会遇到真正的任倾雪。 时镜心里隐隐有底。 她朝着马车走去。 唢呐扬起。 大锣一敲。 车队启程。 时镜坐在马车内。 透过帘子缝隙,窥见了热闹的街道。 第40章 【雁字断,麦穗黄】寻归院 九阙城城分九阙。 上三阙为玄、天、文。 中三阙为商、工、武。 下三阙为巫傩、闾阎、医。 这九阙是按地理位置排的。 时镜还问姬珩,“其他我都懂,三教九流嘛。可这医,排到了最末?” 姬珩:“因着武阙和闾阎阙更需要医者,所以很久以前医者就常居于东南处,久而久之,那处就成了医阙。但说是医阙,其实那里现在聚集的都是怪医、仵作、毒师等人,那里还多乱葬岗,治病救人的医者都住在中三阙内。下三阙其实是混合的,那是随处可见危险的地方。而且,下三阙在九阙城外城,与内城隔了护城河。” 时镜:“这样……” 时镜此番要去的寻归院在武阙。 寻归院,算是孤儿院。 且在这个国家,寻归院不止一座,共有七十二座。 时镜的身份,是第九院的孤儿。 姬珩说:“寻归院是西门家建的,里头的孩子多是战争遗孤,寻归院将这些孩子收留,培养三到十五年,使其成为不同等阶的暗卫,贩于富贵人家。” 时镜:“暗卫?” 姬珩轻点了下头。 “寻归院的暗卫有不少人要的。” 时镜微微蹙眉。 “七十二座院落,那孩子不少吧。” 姬珩轻声说:“月凉国边境常年打仗,因而不少孩子流离失所,一些贫困人家更是易子而食,西门家将这些孩子收留,一些将士遗孤更是得了优待,民间对此反是夸赞得多。毕竟无父无母的孩子有地方吃有地方睡,还能习字习武,长大还能给贵人做事……都说寻归院是好地方,入寻归院的孩子有福。再者,西门家是商阙三大巨贾之一,常年供着玄阙的一些庙啊观啊,西门家现任家主西门仪的姐姐更是宫中宠妃。” 时镜默然。 待马车过了道城墙后,路便不那么平了。 外头多打铁铺子、武打铺子等,壮汉颇多,可不就是武阙。 走了许久,马车愈加颠簸,直过了处林子,方听到鞭炮声响。 八个穿着同样布衣的孩子,正安静站在门前。 所有孩子身高体型都相同,就连脸上表情一致,皆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孩子们齐齐示礼,异口同声道:“拜见侯爷,侯夫人。愿侯爷和夫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自孩童后,走出一中年男子。 男子身形高大,长相硬朗,瞧着就是能挥动方天画戟的模样。 “侯爷,侯夫人,属下是寻归院的院主,二位唤我甲子便是。” 姬珩扯了扯唇角。 “好。” 时镜倒是略有些惊讶。 甲子? 这名怪怪的。 甲子朝后给了个眼神,门前的孩子便都无声朝两侧退去。 露出挂满红绸,摆了宴席桌子的院子。 时镜在来前,被李嬷嬷教过规矩—— 新人回门,第一步是在门口拜见行礼。 于是她从容走到门中间,对着大门,同姬珩站在一处。 行了揖礼。 腰躬下去时。 左眼一烫。 便瞧见一长条黑影自院内一闪而过。 似乎是条狗? 待她再抬头,内里已是什么都没有。 甲子说:“怕院中人不懂事冲撞了贵人,因而只让几个孩子在外面候着,其他人等中午吃席再给贵人们添个人气。” 时镜:“谈什么冲撞,我也是寻归院出来的,寻归院就是我的家。” 甲子:“寻归院出了夫人这般人物,上下都与有荣焉。” 时镜:“院主客气。” 甲子笑了笑。 九阙城回门仪式的第二步是祭祖告先。 新人要入祠堂焚香叩拜祖先牌位,告知婚事已成。 寻归院的祠堂叫英烈祠,里头供奉诸多将士牌位。 姬珩也说,寻归院一开始只收留士兵遗孤,还得了宫中的褒奖。 寻归院是座四进院落。 院子异常干净。 几个奴仆站在廊下,背着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 姬珩环顾着此处布置,主动开口道:“这里是演武场。” 甲子在一旁应道:“是。侯爷也知晓,寻归院的孩子多按暗卫路子培养,因而他们自小就要走武道。正好这演武场空旷,也能摆上许多桌宴席。” 英烈祠在二进院。 过了垂花门。 正见庭院中央立着的两人高彩色石像。 石像是个黑面将军,其双目圆睁,左手持着一把断刀,右手覆在青石上。 其身后敞开的门内,便是英烈祠,诸多漆黑牌位被供在案上。 甲子的视线倏忽飘到时镜身上。 时镜余光瞥见其他孩子对石像垂下的头。 于是跟着顿住脚步,对着石像作揖。 甲子收回了目光,跟着时镜一道对石像示礼,并温声道:“将军会一直看着我们的。” 待到祠堂。 方见那诸多牌位上,还有一尊黑面将军像。 时镜略警惕。 凡副本中,这种被供奉的雕塑最易成灾邪。 焚香叩拜后。 甲子说:“新娘要向先祖禀明新妇身份,祈求庇护。” 也就是时镜得一个人留在祠堂。 姬珩看了眼时镜,这点他是知道的。 但他的经验都在任家,这寻归院还是第一次来,如今也帮不上时镜。 时镜微微颔首。 待门吱呀合上。 堂内只剩时镜一人。 似有目光落在时镜身上。 她打量着那黑面将军,却是没有开口,只在祠堂内走着,搜寻信息。 墙上壁画绘了黑面将军的事迹。 将军名叫李崇晦。 李崇晦曾是云州守将。 数十年前,云州被攻打。 李崇晦率兵死守城门三昼夜,以三千残卒抵数万敌军,苦等援军来到。 城破之际,李崇晦命副将开粮仓放百姓南逃,自引残部断后。 乱箭穿胸犹挥刀死战,最终血尽却立于城前不倒。 李崇晦年未而立,亦未成亲,其生前俸禄皆用于收养战死者遗孤,其身死后,不少孩子在其身死处磕头痛哭。 后得救归城的百姓们取焦土混将军热血塑像供奉。 当夜狂风暴雨,塑像经雷火淬炼竟化为玄铁般乌黑,唯双目如炬。 自此,凡途经此像的流民孤儿皆得庇佑——饿时见野果,寒时遇弃袄。 后西门家建了座寻归院。 三十几年前,家主西门礼梦到李将军踏黑云而至。 遂将黑面像迎入祠堂。 至此,寻归院代代拜祭黑面将军。 “嗯?”她停在一处壁画前,只见其上壁画有模糊,唯见一孩童跪伏神案下,捧着一个碗像在喝什么。 “碗里,是什么?”时镜总觉得那碗里是什么有些要紧。 或许那就是玩家要找的庇护? 奈何又看了一圈,也没看到更多细节。 她又回头望向那尊黑面将军像。 隐隐觉得那尊将军像也在看她,似乎在打量着她。 日光自窗户缝隙射入。 这段留在祠堂的时间,大可能是搜寻信息的安全时间,所以最好不要空手而归。 时镜想了想,背过身从食神厨房里拿出一物—— 酪浆凝朱果。 第41章 【雁字断,麦穗黄】童谣 酪浆凝朱果—— 无须冰盏,红樱缀雪酪,质朴天真!食之可得「童趣盎然」之心,2小时内笑容极具感染力,能轻易唤起他人美好回忆。 在此感谢姬珩的好胃口。 时镜默默将那碗酪浆放在供桌上。 而后扯出笑,笑露八颗牙齿。 “将军真乃大英雄也,这是小辈新得的吃食,还请将军一尝。” 就在时镜笑得脸都要僵。 并且怀疑这个食品道具采用供奉方式无用时。 屋里忽地传来稚嫩童声。 “禹水寒,铁甲僵, 娘亲捧衣泪两行。 雁字断,麦穗黄, 梦里小犬吠旧墙。” 那听不出是男是女的童声不断唱着。 “禹水寒,铁甲僵, 娘亲捧衣泪两行。 雁字断,麦穗黄, 梦里小犬吠旧墙。” 桌上的酪浆一点点消散。 那童声跟着越来越轻。 直到门被推开。 一切归于平静。 甲子站在门口道:“侯夫人可请得将军庇护?” 时镜想了想,“我既是寻归院的孩子,便是不请,将军也会庇护我的。” 甲子依旧是毫无情绪的笑。 “是,将军会庇护寻归院中每一个孩子。” 接下来的环节是拜见尊亲、敬茶改口。 但时镜如今地位比院中所有人都高,这一步就免了,只拜过黑面将军就是。 直接就吃席了。 演武场摆了八桌,客人皆是寻归院出身。 时镜刚要跟着去落主桌。 忽地瞥见一道亮丽风景。 只见靠门的一桌,有个黄头发异常显眼。 时镜脚步略顿。 ??? 再一看,那桌共八个座,却只坐着五个人。 还是明显特殊打扮的人。 三男二女。 一黄头发年轻人。 一眼神阴郁的短发中年女人。 一光头中年。 一国字脸男青年。 还有一扎着马尾辫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柳韶!!! 戴眼镜的柳韶也看到了时镜。 柳韶瞳孔骤缩。 却是没有多余的动作。 “侯夫人?”甲子在一旁问时镜,“可是有什么不妥?” 时镜说:“原来有这么多孩子,我这次带来的东西怕是少了些,正想着回头再拿些衣裳布料来。入了秋了,该添衣了。” 甲子:“多谢夫人。” 时镜跟着在主桌坐下。 余光瞥到姬珩也是一脸震惊的样子。 好在这小子稳住了,没有什么反应。 桌上宴席丰富,大鱼大肉, 每桌的人都静静端坐,目光落在时镜和姬珩二人身上。 似是在等他们下令用膳。 时镜看了姬珩一眼。 姬珩端起酒说:“诸位都提筷吧。” “是,侯爷。”众人异口同声道。 大家安静吃饭。 时镜扬声道:“别拘谨,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热闹些。” 于是院子里又吵闹起来。 众人一口吃一口说着一板一眼的话。 柳韶身边的黄头发借机低声道:“今天就是第七天了,这个新娘子该不会是这个副本的新BOSS吧?难道这副本有两个BOSS?!” 柳韶扫了眼时镜,眸底闪过一丝担忧。 光头中年冷声道:“我的右腿和右手关节都僵硬了,今晚赤面将军现身前,必须找到将军泪,否则就算我们找到出去的方式,也走不动。” 短发女人声音涩哑。 “怎么找?日落后就得上课,咱们只剩一下午的时间了。” 说着又望向时镜,“这个新娘出现的点这么古怪,说不得真就是今晚的生路。” 柳韶:“……。”谁能告诉她,会长怎么会在这?还成了新嫁娘。中式恐怖里新嫁娘可谓最强BOSS之一。 柳韶的安静引起黄头发注意。 黄头发道:“柳韶,你们破土公会会长时镜可是道具王,你们公会成员用道具豪横得很,你那道具肯定也不少吧?我们四个道具都用完了,今晚还得靠你啊……” “说起来,”光头中年跟着应和,“我跟你们会长其实也挺熟的,早前在一副本里她还邀请我入你们公会,可惜我单打独斗惯了。” 柳韶:“是吗?” 熟得本人在跟前都没认出来吗? 短发女人冷笑了声。 “有空拉关系还不如赶紧想办法找线索,十二个人死的只剩五个,就怕咱们都活不过今晚!来的时候院主说,有贵人七日后要来买暗卫,也就是说,咱们只剩今天可活了!要我说,这个新娘子突然出现,大可能就是来买暗卫的,正好她回门住一日,明日肯定要带人走,带谁?不就是带我们吗?” 此话一出。 桌上几人都恐惧了面容。 先前有玩家往寻归院外逃过,离开门就彻底成了木偶人。 他们根本不能离开寻归院。 柳韶见此却是若有所思。 她目光落在时镜身上,突然端起一杯酒,站起身。 “侯夫人!” 院里忽地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黄头发几人更是面露惊恐。 “你干嘛啊!”黄头发缩着脖子低吼。 时镜想了想,抬头露出和周围人一般的标致笑容。 “有什么事吗?” 柳韶心里打鼓。 但想到自己身上已经没有道具,甚至下肢已经开始硬化的事。 她还是决定赌一把。 “奴婢见夫人此番来,身边婢女不多,夫人可有意在院中挑选一二婢女伺候。奴婢名……丁卯,想自荐伺候夫人。” 光头四人头皮发麻。 黄头发呐呐,“疯了吗这是。” 时镜笑说:“你是个机敏的。我此番来家,确实是想带一二人去侯府供我差遣。” 丁卯?这是什么名字? 她扶了扶头发,说:“可会梳头?” 柳韶:“会。” 时镜点头,起身道:“正好我这头发有些乱了,你来伺候吧。” 她望向甲子。 甲子立刻道:“属下已经让人收拾了屋子,供夫人歇息。” 时镜走出位置,对柳韶道:“你来。” 甲子亦对柳韶说:“侯夫人既然看得起你,你要好好伺候夫人才是。” “是,”柳韶微微福身,领着时镜,“夫人这边走,您的屋子已经收拾好,在这边。”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 身后。 黄头发小声道:“这柳韶想干嘛?去找死吗?” 短发女人拧眉。 “她怕不是发现了什么生路?难道这个新娘子可以庇护玩家?” 光头中年灵光一现。 “是啊!这一院子都是为奴为婢的,但那新娘可是当主子的啊。而且这个新娘会在寻归院住上一晚,明天才回侯府。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现在就巴上了对方,今晚说不得能躲过赤面将军的巡逻,有更多时间去找铜锣逃离副本活下来!” 一刹那。 四人都面露懊悔,恨不能跟着前去。 第42章 【雁字断,麦穗黄】牢狱空间 厢房内整洁干净,一尘不染。 时镜合上门。 她转身,目光落在柳韶身上。 柳韶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时镜顺势向前逼近一步。 “丁卯?” “是……夫人。”柳韶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丁卯啊,”时镜拖长了尾音,带着一丝玩味,“你的眉眼,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她叫……柳韶。” “啊?”柳韶惊愕抬眸,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无比熟悉的、含着笑意的眼眸。 刹那间,她的眼眶就红了。 下一瞬—— 时镜只觉腰身一紧。 柳韶双腿发软,整个人几乎要扑倒在地,全靠抱着时镜才勉强站稳。 “会长!这个副本简直要命啊!”在外人面前冷静自持的姑娘,此刻毫无形象地哀嚎起来,“它只允许我带两件道具!道具全耗光了!我以为这次真的死定了啊!!!” 时镜无奈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好了,先起来。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在桌旁坐下。 柳韶苦笑:“我已经进来七天了。时间点……大概就是你该出副本的那天。这个‘寻归院’,就是我的新副本。” 时镜蹙眉。 那不是,和她同一天进的副本? 柳韶:“来的时候,有十二个人,现在只剩五个了。” 时镜神色不变,对这个数字并无意外。 她切入主题:“有铜锣的线索吗?” 在无间戏台,破解副本有两种方式: 一是找到藏匿的铜锣,敲响即可“落幕”,迫使戏子退场——玩家便能安全返回戏台空间。 二是完整走完副本主线剧情,铜锣自会鸣响,通道开启。 时镜通常选择后者。跟着剧情走,不仅能大致推断铜锣位置,更重要的是:不敲锣通关,获得道具的概率更高,不会被戏台判定为“烂尾戏”,能赢得更多“打赏”。 但听柳韶所言,她们只剩最后一天时间,敲锣无疑是最直接的选择。 柳韶摇头,面露无奈:“有猜测的方向,但想拿到……太难了。” 她撩起衣襟,露出小腹。 原本光洁的肌肤,此刻竟微微泛黄,表面呈现出一种油润的光泽。 时镜伸手触摸。 触感坚硬冰冷,分明是木头。 “木头?” 柳韶点头:“嗯。这几天留在寻归院的人,身体都在逐渐僵硬。之前死掉的玩家……很多最后都变成了木偶人。” 她神色凝重,“这些天,我们一直试图收集这个副本的信息。白天甲子会给我们分发任务,有的去练武,有的去收拾屋子之类的,通常白天寻归院都是正常人,但日落之后,大家都会变成孩子,得去上课,而上课会死人。” “最棘手的是,”她补充道,“夜里还有‘赤面将军’巡逻。” 时镜沉吟:“孩童?上课?赤面将军?” 这些光听描述,终究隔了一层,还得亲身经历才能摸清门道。 “这些细节一时半刻也说不完,此地也不宜久留。” 时镜思忖片刻,问道,“剩下那几个玩家,你熟吗?” 柳韶再次摇头:“能活到现在的,都不是省油的灯。万幸,他们都不认识你。” 会长近几年入副本都会使用焕颜道具,因而除了一些老玩家,少有人知晓无间戏台第一人的样子。 时镜道:“既然不认识,那就防着些。你留在这,不要出去,等我吃完席,回来歇息时再聊。” 柳韶立刻道:“听会长的。” “嗯。” 时镜转身欲走,行至门口,脚步忽顿,似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正好你在这儿,帮我试个道具。” 柳韶:“啊?” 时镜指尖轻捻那根红绳。红光微闪,瞬间一分为二,一条新的红绳落入她掌心。 “伸手。”时镜示意。 柳韶虽不明所以,仍依言伸出左腕。 红绳套上的刹那。 时镜就看见房间内那道分隔里外的月洞门隔断,光影流转,骤然幻化成了“离恨天”中那标志性的月洞门模样。 柳韶也是瞪大眼。 “等,等下,这门……” 时镜了然。 看样子戴上绳子就能看到门。 来不及解释。 时镜已拉住柳韶的手,一步跨过了那道门。 【离恨天·牢狱空间入驻牢犯一名】 【当前空置牢房:5】 幽冷的提示音在空旷中响起。 与此同时,冰冷的锁链凭空出现,缠绕上柳韶的手脚。 柳韶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片清幽若世外桃源的庭院。 云澈的身影悄然浮现,他瞥了一眼被缚住的柳韶,转向时镜:“这是……?” 时镜满意道:“还真是这么用的。” 牢狱空间,顾名思义,用来关囚犯的地方。 宿主将手里的红绳分身戴在犯人身上,就能将人带进离恨天关押。 此人亦会受宿主差遣。 唯一的限制是:佩戴者实力必须完全弱于宿主。因此,必要时需先将其制服,再套上红绳。 柳韶已经震惊到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问了。 半天只憋出一声。 “会长……” 时镜道:“这里也算藏身的地方了,你先待在这里,等我回来再放你出来。” 又对云澈说:“我朋友,好好招待啊。” 云澈:“……好。” 柳韶还想说什么。 时镜已经离开。 庭院中只剩下柳韶与云澈。 柳韶停在原地,望向眼前这个美丽异常的男子,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你好。” 云澈略显局促地沉默了一下,问道:“听戏吗?” 柳韶:“啊?” 云澈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赧然:“我会唱戏。”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能听他唱戏的正常人了。 至于时镜…… 在云澈的认知里,那位根本就不能算作“人”。 柳韶:“好、好。” 柳韶脑子一片混乱,只能机械地点头:“……好,好。” 云澈正欲开腔,忽又想起一事。 他身形一晃消失,瞬息间复又出现,手中捧着一个简陋的鸟窝。 “劳烦你帮我照顾照顾孩子。” “孩子?”柳韶震惊低头,望向手里的一团鸟窝……里的石榴。 云澈神色认真,肯定道:“时镜的孩子。” 柳韶:“……。”她是不是……其实已经死了?现在经历的这一切,不过是濒死前荒诞离奇的走马灯? 第43章 【雁字断,麦穗黄】对立 时镜离开月洞门后。 原本的门也恢复了模样。 她走了出去,并回到了宴席。 席上众人依旧在安静吃喝。 见到她过来。 大家都站起身。 时镜笑说:“别拘谨,都吃啊。” 待她落座。 众人才坐下。 黄头发四人,已是面如死灰。 显然都觉得柳韶死了。 时镜将跟前的食物放进食神厨房检测过,都是正常的食物。 因此吃起来也自然。 直到回门宴结束。 姬珩就得先归家了。 他跟着时镜先回到了屋子,一到屋子就忙问:“那人呢?外面那几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时镜抬手压住对方的情绪。 “别慌。” 姬珩急道:“怎么不慌,以前也没有这种情况,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玩家,该不会他们死我也要循环吧?” “放心放心,他们中有人已经死过了,你不是还活着好好的,”时镜在屋子里踱着步,顺便道:“你回家也别闲着,你去你祖母那里打探打探,看你祖母对寻归院是什么态度。” 姬珩怔住。 “跟祖母打探?” 祖母会跟他好好说话吗? 时镜看向他,“不行吗?” “当然行!”姬珩立刻点了头,“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 时镜想了想,“还真有要问你的。” 她快步走到书桌后,“给我磨墨。” 姬珩愣了下,默默跟了过去。 不多时。 时镜将写好的纸递给姬珩。 “听过这个吗?” 姬珩看着纸上的狗爬字,沉默了片刻,默念道:“禹水寒,铁甲僵……” 时镜倒也没阻止姬珩念。 她自个不念,是怕着了什么忌讳。 但姬珩是NPC,应该没事。 “娘亲捧衣泪两行。 雁字断,麦穗黄。 梦里小犬吠旧墙。” 姬珩念完思索道:“禹水是指禹河吧。禹河在月凉北境,铁甲是将士的穿着……” 时镜:“跟李崇晦将军可有关系?” 姬珩望向时镜,“李崇晦将军死守的云州,就在禹河附近,云州人饮的是禹河水。” 时镜跟着接过纸。 “这样。” 姬珩说:“你哪来的这个?” 时镜道:“祠堂里得的。” 姬珩:“那这是不是就是祠堂给的庇护?” 时镜抬眼盯着姬珩。 姬珩神色一僵,摸了摸后脖颈,有些尴尬。 “怎么了?” 时镜笑道:“你都能推到这层了。” 姬珩:“你破关就是我破关,我当然要多想些。就像你说的,我多懂一些,下个新娘玩家出现时,我也能帮人家……” 时镜微微眯眼,“咒我呢。” “不不不,我是说万……”姬珩捂着嘴,“多帮你的忙啊。” 时镜失笑。 而后,递了个布袋子给他。 “一点零食,晚上先吃着吧。” 姬珩忙接过。 “那你这边……” “放心,明日准时来接我就好。” 姬珩见时镜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由挺直了腰板。 “就知道你没问题!” 待姬珩离开。 时镜立刻出门,对不远处的侍女道:“我要在屋里休息会,不要打扰我。” 侍女颔首,“是。” 依着时镜现下的身份,寻归院内还真无人会忤逆她。 时镜从容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 “牧川,出来。” 等了不过一会。 眼前就浮现男子身影。 “时小姐。” 时镜:“可以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九阙城不是单人副本吗?” 牧川叹了声。 “在你到九阙城起往前数三位新娘玩家开始,九阙城就发生了异变。它开始吸纳许多玩家进到城中,参与各个小副本。现存活玩家,共计32人,除了寻归院外,还有三处副本亦在进行中。” 时镜瞪大眼。 “32人?” 她拧眉,“可在我进来之前,无间戏台并没有关于九阙城副本的信息。” 牧川:“那是因为,你之前进来的玩家,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当九阙城开启时,姬家会出现一名新娘玩家,同时各个小副本同步开启吸纳玩家,可一旦新娘玩家死亡,九阙城就会整个重启,九阙城内的玩家通通死亡。” “……你可以将九阙城看作另一个无间戏台,它同样在吸纳玩家进入这处世界。这个世界的每一处地点都可能是一个小副本,每个小副本都能容纳一定数量的玩家,玩家通关则能回到无间戏台。至于你,你进的则是全局副本,全局副本一旦重启,所有小副本都会跟着重启。” 时镜怔住。 那不是一人的命牵扯多人。 虽然她已经明白玩家的命就是被这狗天道玩弄的。 可这般玩,还是叫她心寒至极。 牧川:“还记得我初次与时小姐见面时,便说过,总有一天,时小姐会明白我们,并与我们站至一地。现在,时小姐应当能明白一点了。” 时镜扯了扯唇角,“明白什么?” 牧川:“……。” 他安静了会,开口道:“时小姐,其实你完全不用去在意这些玩家,他们要面临的危机与你不同,甚至于,你们是对立的。” 牧川平静道:“比如寻归院的这些NPC,他们只认定了你出身寻归院,这个认知是祠堂的姬家先祖强加给他们的,他们本身并不存在关于你的记忆,所以一旦玩家喊出你的真实情况,他们的认知就会混乱,那你的身份亦会变得危险。你应该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你收起了你的伙伴,不想让外头的玩家知晓你的存在。” 时镜:“那也不能说我们是对立的,最多互不干涉。” “真的能互不干涉吗?”牧川推了推眼镜,“你在九阙城已经拥有了原住民身份,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他们。” 男子缓缓道:“时小姐,要小心被九阙城同化啊。” 时镜左眼微微发烫,烫得她有些茫然。 她默默垂首,哑声道:“同化?” 牧川:“是。若是有朝一日,时小姐为了保命用原住民的身份杀死这些玩家,那时小姐到底算是玩家,还是九阙城的BOSS?” 时镜:“为何同我说这些?” 牧川:“我说了,我们才是一伙的。我并不希望时小姐折在九阙城。” 牧川走后有一会。 时镜掏出了杯奶茶,将吸管塞进嘴里。 早知,还不如不来九阙…… 还是得来啊。 只是没想到,只是进个副本,还得背负那么多条命。 真是烦人得紧。 第44章 【雁字断,麦穗黄】将军泪 未时初。 日头正高。 时镜坐在离恨天内。 柳韶将那首童谣递回给时镜。 “这个我们在祠堂得到了,只要给黑面将军上供甜食,祠堂内就会响起这首童谣。” 这还是他们第三天才摸索出来的。 没想到会长竟然第一天就得到了。 误打误撞的时镜:“这首童谣有什么用?” 柳韶:“会长有留意到,祠堂的壁画缺了一块吗?” 时镜点头。 “有孩子病了,同黑面将军讨药,黑面将军给了他一碗什么。” 柳韶道:“是将军泪。” “将军泪?”时镜需要在日落前收集到尽可能多关于寻归院的讯息。 柳韶在寻归院待了六天,该有的讯息不少。 柳韶:“寻归院的书房里放了关于黑面将军的典故,上头提到了一种叫作''将军泪''的药,说是患儿饮之可愈急症,我们想着这大可能是用来解我们身上僵化症状的。” “只是,那书上没有写将军泪的详细配方。” “大家估摸着,得往祠堂供什么,供对了就能得到将军泪。” “也是因此,我们寻了很多东西去祠堂供奉,最后因着一颗麦芽糖,知晓了这个童谣。” 柳韶说到这里。 时镜看向手里的童谣。 “雁字断,麦穗黄。信和麦穗?” 柳韶笑说:“会长解得真快。我们推测也是信和麦穗,只要寻到这两样供奉祠堂,想来就能得到将军泪。但这信和麦穗……我们一直没找到。” 突然,云澈插嘴道:“这位姑娘的脸……” 时镜皱紧眉头。 只见柳韶的右脸隐泛黄色。 柳韶手覆上脸颊。 “从进到寻归院后,我们的身体就一直在木偶化,特别是到晚上……” “若是今晚没喝下将军泪,就算找到了离开副本的方式,怕是也走不了。” 她看向时镜,轻声说:“会长,我这会子也不是很痛,方才在这听云哥唱戏,还觉得很舒坦,有种死在这里也无所谓的感觉。” 女子眼镜后的眼神分外释然。 是完全轻松的模样。 显然很满意自个的埋骨地。 时镜也能理解。 有时候在副本快死了,她也会想着,就这样死了挺好的。 何必闯关,何必去经历一次又一次的疲累与恐惧。 她没有刻意给柳韶希望。 只平静说:“那就听天由命吧。若你运气好,叫我碰到了那将军泪,你就喝了。若是运气不好,回头我给你烧纸钱。” 柳韶轻笑出声,“谢谢镜姐,能碰到你真好。” 她说得是真的。 她一直都没忘记,三年前在那个被抽中答题就大可能会死的副本。 在她被抽中恐惧到失声时,后排的女孩忽地抬起手扬声道:“老师,这题我有最好的解法。” 她没忘记在那个副本里,她被恐怖老师追逐跌倒绝望时,女孩折返拉她的样子。 那会其他老玩家不认识时镜,嘲讽时镜圣母。 若她也是看客,或许她也不能理解时镜拼死救一个新人的做法。 可她是那个被救的人。 她是幸运的,她在进副本第一天就碰到了时镜,在结束第一个副本时就进了破土公会,被带着成长适应。 在无间戏台,时镜就是她心中最好的存在。 白月光时镜伸手就从厨房里拿出一堆吃的放在桌上。 云澈惊讶俯身去看。 “这是什么?” 时镜没有理对方,只对柳韶道:“吃吧。边吃边聊。” 她已经习惯了柳韶等人看她的感激眼神。 因为她也曾被人救过,也曾这般看过那些人,曾这般感激过那些人。 二人又聊了会,时镜便出了离恨天。 她打开房门走出去。 外头正守着两个供差遣的女子。 时镜:“旧地重游,我想独自到处走走,你们就莫要跟着我了。” “是。” 时镜手里正握着把钥匙。 那是姬家婆母给她寻归院身份时,顺便给她的。 她觉着这应该是寻归院的钥匙。 但不知道是何处的钥匙。 此刻,她正在寻归院的三进院。 三进院门过去,可见两层楼高的后罩楼,那里是幼童和乳母居住的地方。 院里还开垦了些菜地,空处晾着许多衣裳。 一老人正佝偻着腰在给一块新地播种。 时镜走了过去。 老人似有所察地侧首望她。 但也只是看一眼,便回过头继续种地。 那是个高龄老妇人,约莫能有七八十的年纪,鹤发鸡皮,一只眼睛有些发青。 柳韶说,寻归院有三个NPC值得留意。 一个是院主甲子,院主最痛恨不敬黑面将军、不守寻归院规矩的人,到日落后,院主就是操控玩家生死的存在。 一个是住在后罩楼的老妇人惠奶奶。 这个惠奶奶白日里瞧不出什么,晚上还会陷入沉睡叫不醒。 但曾有玩家在白日里故意伤害惠奶奶,当夜里那玩家就惨死,死因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而亡。 惠奶奶名为采娘。 惠采娘一直都住在寻归院帮着带孩子。 明明已经快八十了。 但身体却还算健朗。 时镜走向老人,温声道:“惠奶奶,你还记得我吗?” 老人默然不语。 时镜说了许多话,老人都无动于衷。 就在时镜想离开时,老人忽地开口。 “你见过我的孩子吗?他叫拴柱,十六岁,瘦瘦高高的。他参军去了,我在找他,你见过他吗?” 柳韶提过,惠采娘不怎么同人说话。 只要开口,就是问人见没见过她的孩子拴柱。 时镜温声问:“您知道他是去哪边参军吗?南边还是北边?” 惠采娘只重复问:“你见过我的孩子吗?他叫拴柱,十六岁,瘦瘦高高的。他参军去了,我在找他,你见过他吗?” 果然如此。 时镜暗叹了声。 “我会帮您留意的。”她对老人道。 老人又安静种地。 时镜转而望向那两层楼高的后罩楼。 想了想,她朝后罩楼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皂角的香味。 脚下木质梯子在踩踏中,发出古老的回应。 第一间屋子敞开着。 里头有张木床,床上放着两个襁褓。 时镜走进屋子,走近床,看到了两张呆滞的小脸。 约莫三四个月大的婴孩,安安静静睁着茫然的双眼,明明醒着,却哭也不哭,动也不动。 时镜怔了怔。 她又去了另外几个屋子。 有刚会爬的孩子在地上来回得爬。 有刚会走的孩子走了又摔,摔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走…… 有两三岁的幼童站在屋里发呆。 …… 整个后罩楼,有不到三岁的孩子七个。 但没有一个发出声响。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时镜皱起眉头。 她站在二楼,望向楼下。 惠奶奶正在给地浇水。 舀上一瓢再浇下。 很是认真。 时镜又看了看那些孩子,沉吟了会,她下了楼。 她问:“惠奶奶,我从家里带了不少孩子用的东西,让人送过来给孩子们可好?” 老人没应声。 时镜便离开原地。 她去到了二进院。 第45章 【雁字断,麦穗黄】谁来救救他 院主甲子正在西耳房的藏书阁中处理事情。 见时镜来,便走出藏书阁。 “侯夫人寻属下,可是有事?” 时镜面露悲悯,“是这样的,我方才去后罩楼,瞧着后罩楼几个小孩没人照料……” 甲子:“有的,七个孩子两个乳母,一个乳母因家中有事归家,另一个乳母应当在厨房,夫人不曾瞧见。” 时镜:“原来如此。” 她笑说:“我如今嫁了人,将来也要有自己的孩子,见这些孩子,不由兴了照顾的情绪。我记得我让人带了不少幼儿用的东西,院主差人送到后罩楼吧。” “夫人好心,但……”甲子叹说:“这些都是无父无母的孩子,一时的好心对他们可不好。西门家从来没有短了他们的吃喝,还是莫要叫他们小小年岁就有旁的期待。” 时镜:“我以为寻归院这般多人,大家帮着带一带稚子并不难。” 甲子:“夫人,寻归院的孩子都有各自的使命,他们并无空闲去予稚子感情,寻归院的孩子亦不需要多余的感情。” 时镜:“我一时善心,叫院主生气了。” 甲子摇了摇头,“夫人言重。” 时镜告别了甲子。 就又回到了后罩楼。 惠采娘浇完了地,去到了楼里,正在给一孩子换尿布。 时镜立刻将铜盆里的巾子拧干递了上去。 惠采娘顺手接过。 时镜看着老人熟练的动作。 再看那襁褓幼儿隐有波动的表情。 啧啧两声逗弄了下孩子。 但那孩子像隔绝了外界声音般,根本不理会时镜。 惠采娘要去端盆。 时镜忙先一步端起来。 惠采娘见此自顾自朝外走。 时镜跟在身后。 她跟着下了楼。 到了洗衣房。 又帮着洗了尿布。 但惠采娘还是没有搭理她。 直到时镜跟着去厨房时,开口说:“奶奶,我是时镜,我长大了,嫁人了。” 老人忽地停住步子。 并回身望向她。 时镜心口微颤,面上乖巧一笑。 “我嫁了很好的人家,郎君爱重我,我家里还有位祖母,祖母待我也很好,敬茶第一日,就送了我三样大礼。奶奶,我现在过得很幸福。” 惠采娘看了时镜有一会。 而后又回头进了厨房。 就在时镜暗叹时。 一只苍老的手伸到了她跟前。 手上还拿着一张热腾腾的饼。 时镜抬眼,便见惠采娘看着她,身侧的蒸笼不知何时被打开,里头放着几张饼。 时镜刚要开口。 身后传来声音。 “惠奶奶!我来帮你带娃了!” 黄头发男走进厨房,正好和时镜对视上了。 他脚步一顿,脸色惨白。 “你、你……” 时镜看着黄头发男,笑道:“你是个好的,还会来帮惠奶奶的忙。你叫什么名字?” 黄头发男听到时镜的夸赞,腿都跟着一软。 “我、我叫郑……啊不,丁,丁午。” 时镜听柳韶说过,他们这批玩家十二个人,都有各自的名字。 十二个人皆属“丁”字队。 而后依照十二地支,即‘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来命名。 时镜颔首。 “丁午,我记住了。正好我明日回府要挑几个侍卫,你可愿跟在我身边?” 黄头发男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我我……” 怎么办? 谁来救救他? 他要是应了会不会跟柳韶一样死了? 可他要是不应,也会死得吧? 时镜忍住笑。 “瞧你不是很愿意。既是如此,我也不多强求。” 她回身对惠采娘道:“惠奶奶,我能不能再拿两个饼走?好久没吃您这口了,念得紧。” 惠采娘没有反应。 于是时镜自己拿了两个饼。 “那奶奶,您忙。我先走了。” 她朝外走去。 黄头发男吓得想跳走。 却愣是僵硬着不敢动。 时镜自其旁边走过,低声道:“可惜了。” 黄头发男额头沁出冷汗。 直到时镜彻底走开。 他一下就坐在地上。 “还好,还好,福大命大。” 幸亏他没答应! 不然他就跟柳韶一样失踪了。 这可是新娘子啊。 古代副本里的新娘子BOSS有多可怕,他想都不敢想。 黄头发男抬头,就见惠采娘在刷锅,似是要炒菜。 他喊了声,“惠奶奶!我饿了!” 惠采娘闻言看向黄头发男,并走到蒸笼旁拿出一张饼。 黄头发男接过饼,笑问:“奶奶,方才那个人和您说什么啊?” 惠采娘没有理黄头发男,继续回到灶台旁。 黄头发男叹气。 这个惠采娘永远都不说话。 直到前天他来厨房搜寻麦穗,被惠采娘撞到。 他惊恐下,跟惠采娘说“奶奶,我饿了”。 惠采娘便给了他一张饼。 他惊讶发现原来老人可以沟通。 为此这两天他一直来接触老人,希望能获得这个副本的生路。 奈何目前还没有什么大的进展。 黄头发咬了口饼。 并不好吃。 又硬,还有些粗糙,甚至夹杂着些许发酵的酸味。 时镜没有真的离开后罩楼,她绕去了洗衣房,看到了正在洗衣裳的另一乳娘。 聊天时。 乳娘道:“惠奶奶在寻归院好多年了。这座院子刚建成时,她找孩子找到了这边,逢人就问见没见过拴柱,还说她的拴柱在这里。院里本来要赶她走的,但那会进来的两个孩子在哭,惠奶奶一上手,孩子就不哭了。院主因而收留她,让她在这里照顾孩子。说来也怪,惠奶奶真就安安静静留下,也不去找孩子了,但还是动不动就问人见没见过拴柱。” 时镜:“好多年是多久?” 乳娘笑说:“这哪记得清啊。反正我婆婆在这干活时,她就在了。这座寻归院开院有三十几个年头了吧。” 时镜:“惠奶奶来了这么久啊。三十几个年头,那会寻归院正好迎了黑面将军入院?” 乳娘想了想,“对啊。听说祠堂前那尊大石像就是跟惠奶奶一起入院的。那石像那般高,入城时不少百姓追着看呢。” —— 时镜离开后罩楼往前头走去。 路上咬了口饼,浓烈粗犷的麦香混合着明显的微酸和酵香。 算不上美味。 原始、粗粝、带着生存韧劲。 不同于精面馒头的松软香甜,吃下这个饼,能想象到的是厚实的土地、艰辛的劳作。 她看着手里的饼。 “麦穗黄……” 沉默片刻后,将另外两张饼放进了食神厨房。 “雁字断……” 她一边逛着院子,一边喃喃。 抬头看天。 时值秋日,日光不燥。 蔚蓝的天上一行飞鸟飞过。 显然天气极好。 再想那雁字。 雁…… 很小的时候。 她姥爷爱教她背诗。 如今提起雁字,还能背上几句——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征人去日殷勤嘱,归雁来时数附书。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雁,传书,回家。” 时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中院,庭院中的石像落满了金光,似无畏无惧的大将。 她轻声念,“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诗中念故乡的将军。 与那死守城门还念故乡的将军。 虽非一人。 却在一瞬间似成一人。 时镜心里隐隐有底。 第46章 【雁字断,麦穗黄】日落之后 日落之时。 时镜站在镜子前。 眼睁睁看着自个不停缩水缩水…… 最后成了七八岁的小姑娘样子。 还穿着和其他小孩一样的统一制式衣裳,衣裳上更是有块布条,上面缝制了‘癸亥’二字。 “……。” 怪不得这批玩家死这么多。 这是直接削减了武力值。 没等她多看看自己。 手腕上的红绳就开始发烫。 她立刻进到离恨天。 柳韶变成小孩的样子。 云澈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她这……” 柳韶苦笑。 “看样子躲在这不行,避开晚课,就等于逃课,会受惩罚。” 她就算在离恨天内,也照样会变成木偶人。 时镜其实也有所猜测。 能进副本的,都已经被标记了,必须走副本的规则。 于是她干脆将柳韶带出了离恨天。 二人刚出来。 屋外就传来密集的铃铛声。 有人高喊:“集合,上课!” 柳韶道:“是武课,要进行格斗对打。” 二人快速出了屋子。 就瞧见不少没见过的小孩朝外院跑。 黄毛小孩和光头小孩瞧见柳韶后,纷纷停住脚步。 “柳……你没死?!” 柳韶从容道:“我也以为我死了。看样子,在离开寻归院前,都得上课。” 她没有过多解释。 “赶紧走吧,迟到了也得关禁闭。” 此话一出,大家也无暇多问,赶忙往外冲。 所有人都没留意时镜。 显然。 落日后的寻归院,似乎才进入真正的副本世界。 这里的孩子白天都没见过。 时镜也没有了侯夫人的身份。 她现在只是寻归院的小孩,代号癸亥。 外院演武场处,已经没有了宴席的桌子。 夕阳染红天空,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一处建筑。 近百个孩童列队站在演武场上。 前头是高大无比、且神色冷峻的院主甲子。 甲子的目光落在时镜身上。 而后微微眯眼。 “癸字队的,站到最右侧去。” 黄毛等人纷纷看向时镜。 黄毛:“这是谁?癸字队怎么多了个人?” 国字脸:“该不会是那个新娘?” 光头:“说不定。看样子那个新娘没有甲子厉害,到了落日后,同样会变小孩。” 柳韶:“……。”都没猜到会长是玩家啊。 虽然她自己也无法觉得会长是玩家。 时镜乖顺站过去。 最右侧只有一个男孩。 男孩皮肤黝黑,眼神却很亮,比起在场其他孩子,他站没站相,瞧着很有神。 时镜想到柳韶说的—— “寻归院里第三个要留意的人,是个孩子。这个孩子比较小,才五六岁的样子,甲子对他似乎比较纵容。他那队就他一个人,他叫癸子。” 时镜走到癸子身后。 癸子朝她咧嘴一笑,几颗蛀牙分外显眼…… 甲子扬声道:“要上什么课你们都知晓,接下来抽签,上场十人。两两一组考察你们的进益,输的人要关禁闭。” 众人瞬间朝两侧让开。 时镜紧跟着队伍。 中间场地被空出来。 有小孩拿了个两签筒给甲子。 甲子先在左边抽了根。 “第一个,丁字队。” 丁字队就是柳韶他们那队。 队里几人都很是习惯的样子。 甲子又抽右边的签筒。 “丁字队,巳氏,丁巳上场!” 光头无奈走到中央。 甲子又抽签。 “和丁巳对决的是,乙字队,乙辰!” 光头霎时一脸死灰,嘴唇喃喃着“不、不要”。 自队伍里走出一个瘦弱的孩子。 只是那孩子步伐轻盈,脸上还带着些许笑意。 甲子:“第二队,丁卯(柳韶)对戊未。” “第三队,丁丑(短发女)对戊酉。” “第四队,丁申(国字脸)对己寅。” “第五对……” 甲子声音一顿。 就在黄头发垂头丧气要往外走时。 甲子突然道:“癸字队,癸亥对乙子。” 黄头发惊讶了下,脸上缓缓浮现癫狂的笑容。 “没有我……这轮没有我……” 柳韶望向时镜,目露担忧。 十天干字队成员的战力,同样是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来排序。 甲字队没有队员。 也就是说,孩子里战力最高的就是‘乙子’。 好在,比的只是格斗术。 会长虽然也变小了,但招式应该还在,真不一定会输。 她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在场除了国字脸学过泰拳,能轻而易举破关外,他们这些没有系统学过防身术的,还真比不过这些学了招的孩子。 柳韶看向自己的对手,怔住。 是那个小男孩,那个前天晚上她躲赤面将军无路可逃时,将她拉进屋里的男孩。 怎么会…… 五队人都站好了位置。 时镜暗叹。 她还说她运气好,到最后一天才进寻归院副本。 结果好了。 上来就给她提难度。 乙子是个女孩,约莫八九岁的样子,神色冷漠,面无表情。 即使站在时镜跟前,眼里也跟看不到时镜一般,一点光彩也没有。 甲子微微勾唇。 “一炷香的时间,败者入禁闭。若未分胜负,则二人皆入禁闭。” “点香。” “开始!” 甲子话音刚落。 劲风就已经袭向时镜的面门。 时镜偏头躲过,一把想抓住乙子的胳膊。 谁能想力道没掌控住,还被乙子挥拳的力道带得朝后跌去。 “嘶……”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心中暗骂。 成为小孩后,力气也跟着小了。 时镜一个侧翻躲开扑来的乙子,跟着用腿扫向乙子,很快就被乙子避开。 “好!”一声叫喊分外清晰。 蛀牙小男孩癸子兴奋挥拳。 甲子看了眼小男孩,却是没有刻意制止对方。 相比较下。 其他孩子则安安静静的,连说话都没有。 “砰——”时镜跟乙子撞到一处。 两具瘦小的身体,却撞出声响。 她看着眼前的女孩,说:“你是真厉害啊妹妹。” 要不是她这些年被副本磋磨出了一身武艺,她还真要被这小姑娘打死。 乙子依旧面无表情。 一炷香很快。 那头光头摔在地上,惨叫道:“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时镜抽空看去。 便见光头举着双手在地上哀嚎。 脸上两行血泪分外刺眼。 其对面的男孩亦双手染血,却依旧面上含笑。 另一边。 柳韶压着男孩,崩溃道:“你不要挣扎,你已经输了,不要挣扎了,……” 那个短发阴郁中年女不知从何处捡了块大石头,砸在了对打的女孩头上,将人砸倒在地。 国字脸大概是藏了把刀,此刻一下又一下捅进孩子的身体里。 甲子并未阻挠。 时镜动作微顿。 结果被乙子一拳挥中脸。 她鼻子流出鼻血。 就在乙子要对她下最后一击时。 她一个下腰,躲过勾拳,并在反弹起身的瞬间拉住乙子的手腕,又抬腿打在对方膝盖处,将乙子制服在地。 “见谅,我不能被关禁闭。”她轻声说。 乙子跟着垂下头。 时辰到。 十个小孩死了两个,乙子、光头以及柳韶对抗的小男孩则被带去关禁闭。 光头哭喊着挣扎。 “救我,救我,我不想死,救我啊——” 第47章 【雁字断,麦穗黄】她总是在睡觉 声音渐渐消失。 甲子道:“行了,去吃饭吧。吃完饭,进行第二项晚课。” 孩子们列队朝厨房走去。 惠采娘已经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个没见过的年轻妇人。 妇人将一碗碗打好的饭递到孩子手里。 孩子们再各自找个地方坐着吃饭。 黄头发几人坐在一处。 时镜则待在不远的地方。 黄头发:“我今天运气真好,竟然没被挑上比武。” 短发女:“那孩子……跟我女儿差不多大。还真是诛心。” 柳韶看了眼时镜,时镜朝她摇了摇头,她便低头吃饭。 正在此时。 厨房传来吵闹声。 癸子正在跟厨娘闹。 “这个不好吃!清汤寡水的,就不能添点肉吗?我要吃肉!吃肉!” 癸子吵得大声。 甲子出现。 “带去关禁闭。” 癸子跟着朝外走,“关就关,我就要吃肉,你关我一次我喊一次,我要吃肉吃肉吃肉!!!” 黄头发低声道:“这孩子每天都来一回,也不嫌累。” 国字脸:“老子前天冒险给他送了肉,结果他吃了肉胡说八道一堆,也没什么有用的。也不知道这小孩到底什么用。” 短发女问柳韶,“你今天去哪了?” 柳韶:“那新娘子把我变成木偶人了,说是明天让我跟她回府,结果不知怎么地,晚上我又变成小孩了。” 黄头发:“说明甲子比那新娘子厉害。说来也是,毕竟那新娘也是寻归院出去的嘛。” 几人说话时。 时镜已经悄悄起身。 她先进了后罩楼,看到了在床上熟睡的惠采娘。 老人睡得异常得熟。 一动不动,跟断了气一样。 柳韶跟她说过,他们用了很多法子想把惠采娘弄醒,但没法子。 甚至在夜里,他们根本伤不了惠采娘。 就好像,惠采娘跟他们不在一个世界一般。 时镜默默打开了紧闭的窗户。 而后离开。 离第二节课还有两刻钟。 她跑去了禁闭室。 禁闭室在二进院。 二进院的左侧被隔成了五个小屋子,上头按十天干挂牌子,两两一间。 此刻屋子都门窗紧闭,也没有人值守。 她趴在第一扇门的门缝往里头看。 看见了张开双手双脚站着的乙子。 女孩的浑身鲜血淋漓。 天花板上是无数的线团,那些线游动着,一根根线穿过女孩的身体。 将关节往上提拉。 然而,女孩的面上却依旧是毫无表情的样子。 似是察觉到目光,乙子猛地睁开眼。 好在时镜先一步撤走。 第二间屋子里,是光头。 光头同样被线拉扯到了中央,脸上布满血污,最终还在发出呓语。 “妈,妈,我在这,妈妈你来接我回家了啊……” 显然意识已经模糊了。 时镜收回目光继续走。 第三间是和柳韶对打的男孩。 第四间是空的。 第五间…… 时镜还没往里头看。 门就被打开了。 屋里空空荡荡,没有游动的线,只有一个眼神晶亮的小男孩。 癸子嘻嘻笑说:“你是来给我送肉吃的吗?” 时镜:“……。” 癸子:“嘿嘿,我就知道,肯定有人给我送肉吃。每次我关禁闭,都有人给我送肉吃。” 他大大方方打开门,“进来玩。” 时镜脚往前进一步,余光便瞥见屋内闪过的黑线。 她撤回步子。 只站在门口。 “他们为什么给你送肉吃?” 癸子摊手:“谁知道呢?我现在饿得很,总要吃点什么才能说话。” 他看着时镜,“你肉呢?” 时镜:“我没有带肉。” 癸子瞪大眼。 “你没有带肉!那你过来干什么?” 时镜从背后掏出一张饼。 “我带了饼。” “饼?我不要,”癸子一脸嫌弃,“我只吃肉。” 时镜笑说:“你尝一尝,很好吃的。而且,你晚上不吃饭,又没有人再给你送肉,不吃不喝回头长不高哦。” 癸子僵住。 “我才不会长不高!我娘说了,我会长得很高,因为我爹我娘我哥我爷爷我奶奶,我们全家都很高!我只是晚长而已!我娘说了,我再大点就会抽条的!” 时镜“哦”了声。 自顾自咬了口饼。 “那你吃不吃?不吃我自己吃了。” 癸子看向时镜,撇了撇嘴说:“那你都带来了,就、吃一口呗。不过说好了,饼不比肉,你问我的问题,我可不一定会回答。” 时镜将饼递过去。 “行。” 癸子哼声,“还是热的,有心了。” 他低头咬了口饼,咕哝道:“也不好吃,我就说吃肉……” 话未完。 声音就像被饼堵住一般出不来。 男孩停住咀嚼的动作,眼神流露茫然。 时镜轻声问:“好吃吗?” 片刻后。 男孩眼露惊喜。 “这是我阿娘做的饼!” 又激动道:“你怎么有我阿娘做的饼?我阿娘起床给我做饼了吗?” 时镜闻言暗松了口气。 她宽慰道:“你阿娘很快就会起床,你要见她吗?” 癸子立刻道:“要!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地方,可阿娘却不跟我说话,她总是在睡觉,怎么也叫不醒。我可以跟她说话了吗?” 时镜:“今晚就可以。” “真的?” “真的。” “你骗我的话,我会生气哦。”癸子认真道。 时镜轻点了下头。 她问:“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癸子点了点头,“你问吧。不过说好了,你不要问我什么锣啊,赤面将军的,这个院子里哪有什么赤面将军,不就一个黑面将军在祠堂供着吗?” 时镜:“嗯,那你能告诉我,甲字队为什么只有一个人吗?” 癸子咽下嘴里的饼。 “都死了呗。” 时镜:“怎么死的?” 癸子嫌弃地看着时镜,“那能怎么死的?要么被刀砍死,要么被淹死,被毒死,都是当暗卫的人,还能怎么死啊。” 时镜:“为什么只死了甲字队的?” 癸子:“因为他们长大了啊。” “长大?” “寻归院的小孩不能长大,长大后就会死的,”癸子吃着饼漫不经心说:“大家都不要长大,就都不会死了。” 时镜沉默了会。 “那甲字队,为什么还剩下院主甲子?他不是也是大人吗?” 癸子:“因为他是院主啊,他又不是寻归院的孩子,他是寻归院孩子们的头,所以叫甲子,甲字队只有他这个大人不用死。” 时镜没什么反应,继续问:“那癸字队为何也只有你一个人?” 癸子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没有小孩来了吧?你不也是和我一队的小孩?而且,我才不叫癸子,我就是来找我娘的,结果他们把我分成这个什么癸子,我得让我娘告诉他们我是谁……” 说到这癸子似是有些不耐烦了。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话了,你的问题乱七八糟的。” 小男孩关上门,还警告道:“说好了,今晚我要看见我娘,不然我会生气的。” 门被合上。 时镜在门口站了会。 就离开了原地。 到第二节课的上课时间了。 第48章 【雁字断,麦穗黄】那个NPC小孩 作为一名暗卫,必要会隐匿与潜行的本事。 所以这第二节课,是躲猫猫。 依旧是抽一批孩子试炼。 共抽取十个孩子,时镜不出意外是其中之一。 孩子们分成两批。 一批藏,一批找。 一刻钟内。 被找到的和找不到的,都得送往禁闭室。 时镜本以为自己会做藏的那批人。 但没想到的是,一批玩家里只有她是那个找人的。 这叫她想起牧川的那句“若是有朝一日,时小姐为了保命用原住民的身份杀死这些玩家,那时小姐到底算是玩家,还是九阙城的BOSS”。 “时小姐,要小心被九阙城同化啊。”男子平铺直述的语气还在耳边回响。 一共五人躲藏。 其中一个NPC小孩很快被另一个NPC小孩找到。 于是剩下的躲藏者只剩下短发女、国字脸、黄头发、柳韶四人。 一刻钟后。 她同泔水桶中的黄毛对视。 黄毛连表情都做不出来了。 “不,别抓我……” 青年的眼泪和鼻涕无声滑落,声音却还清晰,“你去禁闭室不会死,我会的,求求你了。” 他不知道时镜是玩家。 所以他拼命求着。 时镜沉默着转过身,离开泔水桶。 就在黄毛喜极而泣时。 女子冷漠的声音传进他耳里。 “我找到了丁午,在泔水桶里。” “不!我不去禁闭室!”黄毛撕心裂肺惨叫。 他慌忙要爬出泔水桶,结果和桶一起摔倒。 很快有两个孩子压住了要往外爬的黄毛,将其捆绑拉走。 远处传来黄毛绝望的求救声。 就在时镜收回目光时,便见柳韶被压着离开。 其身上还有血。 显然是受了伤。 此刻柳韶一边走,一边瞪着国字脸。 余光投向时镜时,只满脸无奈。 一时间,在场的玩家只剩下时镜、短发女和国字脸。 短发女对国字脸道:“你害死柳韶,就不怕破土公会知道?” 国字脸冷声道:“我也是为了保自己的命。而且,她都死在这里了,破土公会会知道什么?还是说,你……” 短发女淡声说:“我可不管这些。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晚上还有赤面将军的考验,我不觉得你一个人能躲开赤面将军找到铜锣。” 国字脸:“合作?” 短发女默认。 时镜站在一旁安静看着。 甲子的声音传来。 “今日的训练到此结束。都回屋里歇息。记得,辰时前必须熄灯。灯灭后不得外出走动。” “是。”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 时镜跟着人堆前进。 很快找到了癸字屋子。 屋子地上并排铺着席子,应当是孩子睡觉的地方。 因着癸字队就两人。 所以此刻屋里就她在。 最里头的席子上还有一床被褥,估摸是癸子的。 时镜也不指望在上头搜到什么,毕竟先前的玩家定然都搜过了。 但她还是照例去查了遍。 依旧是空空如也。 她听到了敲门声。 短发女的声音在外响起。 “癸亥,我有事跟你说。” 时镜直接打开门。 “你不去睡觉吗?院主说要留在屋里歇息的。” 短发女变成了小孩后,还是一头短发。 她扯出抹笑,“这不是还不到辰时。” 时镜:“那你找我有事吗?” 短发女:“不是我有事,是院主找你有事。” 时镜面无表情。 “院主?” 短发女点头。 “我刚刚在外面洗漱时,碰到院主了,院主让你辰时后去他屋里一趟。” 时镜:“可院主让辰时后不要出门。” “可让你去找他也是院主的命令啊,”短发女温声说:“你今日打败了乙子,院主对你很满意,可能想嘉奖你呢。总之,这是院主的命令,作为寻归院的暗卫,不能违背命令,你是清楚的吧?” 时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吧。辰时后对吗?” 短发女:“对,熄灯后。院主的屋子在外院,你是知道得吧?” 时镜乖顺点头。 “知道。” 短发女朝时镜笑了笑,“那你歇息,我回屋了。” 天井处。 国字脸见短发女过来,问:“那孩子能行?” 短发女道:“那孩子显然是白日里的新娘,比起这院子里其他孩子,肯定算是特殊NPC了。古代副本里新娘的威力你也清楚,让她去吸引赤面将军,应该能拖个一时半刻。” 这招他们用过几次了。 一批人去引走赤面将军。 一批人去找线索。 只是先前的那些NPC孩子都只能拖一刻钟。 玩家倒是能多拖一会。 但现在屋里的玩家只有他们两个。 短发女拧眉道:“要是黄毛没被抓去禁闭就好了。” 原本打算今夜里让黄毛当炮灰的。 国字脸也是眼神阴鸷。 刚刚那场找人游戏,那个NPC小孩看见他了,危急之下,他只能用他的道具“乾坤大挪移”跟柳韶调换位置。 现在道具报废。 他身上真的一个道具也没有了。 眼前这个死女人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二人互相防备,却还在打商量。 短发女:“先前去四进院找过很多次,都没找到麦穗。但我刚刚突然想起光头白日里说的话。” 国字脸:“什么话?” 那会他们在吃席,席间有道卤猪蹄。 光头突然说:“我家吃猪蹄,通常是跟花生一起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季节,这里都入秋了,往年我在老家,秋天都得收花生。我爷奶会在灶台边煮一大锅花生,然后把花生拿去晒,拔花生、摘花生、煮花生、晒花生、收花生,收着收着秋天就过去了。” 当时只左耳进右耳出。 可方才不知怎地,她想起这句话。 短发女分析道:“童谣里唱麦穗黄,麦子黄了就得割,割了麦子的人家自然会吃些跟麦子相关的东西,所以这要供的会不会不是麦穗,而是与麦子相关的成品?” 国字脸眼睛一亮。 “你说的有道理啊。” 果然,人只有在最危急的时刻,才能灵机一动。 “那这雁字断,会不会指的也不是信?” 短发女摇了摇头,“我觉得还是指信。将军想吃到家乡的食物,也希望没送出去的信送到,所以这雁字应当指的就是信。” 国字脸眉头紧锁。 “没时间了,先前该找的都找了,就剩院主的屋子……” 他看向短发女。 短发女默不作声。 显然是决定去厨房。 国字脸咬了咬牙,“我去,等那孩子被赤面将军带去禁闭室时,我就溜到院主屋里去找。” 短发女淡声道:“祠堂集合。” 第49章 【雁字断,麦穗黄】穿墙鬼云澈 癸字房。 时镜看着夜空。 今夜月色不错。 云澈出现在她身后,正在狂喜。 “我竟然可以出离恨天!!!” 时镜:“只能待在副本范围内。” 她白日里让云澈试过走出月洞门。 结果云澈走不出去。 到了夜里她又试了下,云澈便能出来了。 估摸着是日落后,寻归院才进入正式副本状态。 离恨天作为她的道具,也会发挥相应作用,比如里头的云澈可以出来襄助她。 云澈兴奋到不行。 “这屋子是谁住的?那些小孩住的?跟我以前在戏班住的一样,我们当时也是小孩子打地铺,草席在地上并在一起……” 男子絮絮叨叨再不复初见时的忧郁清冷模样。 可见人是社交动物。 还是得放出来遛。 时镜道:“行了,回头再说你的故事。时辰快到了,你得帮我的忙。” 云澈:“什么忙?” 时镜:“帮我去找一条狗。” 云澈茫然。 “狗?” 时镜点了点头,想到自己进到寻归院时那一闪而过的黑影。 “应该在外院……也不一定。” 柳韶说,伤害了惠采娘的人会死于撕咬。 她从食神厨房里取出两个油纸包好的包子,递给云澈。 “去四进院的后罩楼里找找。” 云澈正是兴奋的时候。 “好!” 时镜:“在此之前,你先留在这里帮我个忙。” 敲梆声响起时。 夜彻底寂静。 时镜在原地伸展了下腰身,又跳了跳,走出了屋子。 路过丁字房时。 明显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 她面无表情往院门走去。 没过多久,就听到门被打开的轻微声响,应当是那两人跟出来了。 院主的屋子,要穿过二进院。 时镜停在二进三进之间的左边小天井处。 旁边就是英烈祠。 前面则是禁闭室。 借着月光。 庭院中的雕像显得愈发庄严。 此刻雕像旁边正站着高大身影。 那身影有两米五高。 手上还拎着把长刀。 那长刀闪烁寒光,可见锋锐。 时镜伸手看了看自个的小手。 “……。” 怕是拎古刀都费力。 离时镜不远处。 国字脸见时镜站在那一动不动,有些焦急。 短发女已经去厨房了。 他必须去院主屋子才行。 但现在那小孩根本不去引院主。 是看到赤面将军害怕了? 国字脸眼神一狠。 取出藏着的石头,抬手朝时镜的方向砸过去。 嘭得一声。 石头落地。 发出清脆声响。 安静的赤面将军猛地转过头,露出一张似朱砂晕染的脸庞。 那红色如赤铜熔铸,灼灼灼目。眉骨处,黑墨粗笔勾出,如两柄出鞘的利剑刺向鬓角,凌厉之气直逼观者心魄。 赤面将军拖着大刀走向发声处。 刀尖拖着石板。 尖锐刺耳。 时镜转身就跑。 在和廊下的国字脸对上目光时。 她高声喊:“丁字房的不睡觉,跑出来了,就在三进院!” 话音一落。 她转动手上的红绳。 而后冲进了身侧的耳房。 砍刀自其消失处落下。 赤面将军站在原地,看了看空荡的左右侧,右边是过道,左边是敞开着空荡荡的厢耳房。 他正盯着耳房。 忽然听到唱戏声。 “良辰美景奈何天——” 国字脸震惊望向身后,那紧闭的癸字号房。 为什么……会有唱戏声。 无暇多想。 因为刀声和脚步声朝三进院来了。 “操!” 国字脸怒骂了声,朝后跑。 丁字房是不能回了。 赤面将军会守在门口,到时候他是真的一点法子没有,只能等死了。 时镜在离恨天默数了几个数。 就出了月洞门。 她自左厢房走出,心情很好。 有道具就是舒爽啊。 她悠哉去了二进院,走到祠堂门前。 仰头看了下天。 月亮已经升高了。 她伸手推开门。 月光跟着她一道入了祠堂。 时镜看了眼那藏于黑暗中的黑面将军像。 又走到窗边,将窗户一起打开。 祠堂霎时变得明亮许多。 她从食神厨房里取出麦饼。 放在供桌上。 童谣的声音响起。 “禹水寒,铁甲僵。 娘亲捧衣泪两行。 雁字断,麦穗黄。 梦里小犬吠旧墙。” 那声音不断唱着。 祠堂却没有一点反应。 时镜也不着急。 就站在供桌前等着。 等着月亮一点点升高,月光一点点往里爬。 后罩楼里,溜到惠采娘屋里找狗的云澈忽觉有些亮。 回身,便见窗外月色明亮。 “这明月,倒是和离恨天中一般。” 月华落在床上熟睡的老妇人身上,妇人的眼角缓缓沁出泪。 祠堂。 时镜看着那月光一点点爬上供桌。 童谣还在响。 “雁字断,麦穗黄。 梦里小犬吠旧墙。” 时镜又想起少时念的那些诗句。 “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清风明月苦相思,荡子从戎十载余。征人去日殷勤嘱,归雁来时数附书。” …… 雁字断,当何解? 那便送一方明月。 明月看见了儿,也看见了娘,它会告诉娘,儿的念想。 桌上的麦饼被无形的存在一点点吃掉。 时镜安静看着。 直到那饼被吃完。 时镜听到了孩童低泣声。 将事先准备好的碗拿出来。 时镜拜了拜,就上了供台,到了黑色将军像旁。 将军像的眼睛正不断溢出水滴。 时镜盛满一碗时。 就听见叫喊声。 “救我!还有人没睡,她在后罩楼,你去找她啊!” 国字脸正朝着二进院跑来。 时镜快速下了桌,出了祠堂后冲进了另一边的课室。 她正趴在门缝处看外头。 云澈飘了进来。 “没找到狗。” 时镜用气声道:“你怎么就这么过来了?没被发现?” “被发现了,”云澈无奈道:“那东西能听见我的声音,也能看见我,但它根本不搭理我,看见就跟没看见一样。外头那小孩瞧见我还想推我出去呢,结果扑了个空,他们碰不到我,我也碰不到他们,我现在就是只鬼……” “你本来就是鬼,”时镜好笑道:“也好,你可以给我望望风。” “啊——”惨叫声入耳。 时镜忙朝外看去。 只见国字脸被砍断了一条胳膊,此刻正跌跌撞撞要往外跑。 寒光一闪。 国字脸停在了原地。 并从中裂成了两半。 时镜瞪大眼。 好可怕。 第50章 【雁字断,麦穗黄】找狗 这什么刀,就跟切菜一样,从头顶往下切成了?! 时镜:“……。” 云澈忽地低声唤她。 “时姑娘。” “时镜。” “好的,时镜,”云澈说,“你的脸好像有点变化。” 时镜疑惑回头。 脖子跟着咔哒了声。 她愣了愣,手摸上脸,光滑没毛糙。 木质化了。 “这么快。”她嘟囔了声,将取到了将军泪拿出来,喝了一小杯。 不多时。 脸又恢复了弹性。 “还好这将军泪拿得够快。” 但凡晚一步,她提前木偶化,只怕就给赤面将军抓住了。 她继续看外面。 赤面将军砍死了国字脸,正站在外头发呆。 似乎在犹豫往哪边走。 时镜问:“你还能把它引走吗?” 云澈:“你要去哪?” 时镜:“得找到狗,既然不在后罩楼,那应该就在外院。” 她当时就是在外院看到的狗影。 “外院最明显的地方,就是院主室,我得去一趟。” 云澈闻言从后边飘了出去。 他飘到了三进院,照葫芦画瓢唱戏。 “良辰美景奈何天——” 时镜紧盯着那赤面将军。 对方依旧一动不动。 云澈直接飘到对方附近。 “这位郎君,可愿意听我唱戏?” “郎君?月色正好,你我不如闲庭信步……” 赤面将军根本不搭理云澈。 云澈:“……郎君既是不给脸面,那,在下就自去游玩了。” 说着飘走。 时镜:“……。”清冷美男子的滤镜彻底破碎了。 屋子里。 云澈挫败道:“他不理我。” 想当年,他一上台,引得多少看客叫好。 待得戏终谢台,更是满台落满金银珠玉收不完。 一朝鲜衣,如今成了个求着人家听他唱戏的男鬼。 时镜看着眼前要碎掉的男鬼。 “是有点麻烦。” 云澈:“……。”得。根本不安慰他。 时镜叹说:“我现在就他腿高,刀都拎不起来,更别说躲过他那西瓜刀了。他要是赖这不走的话,我出都出不去。” 云澈提醒道:“后罩楼还有个女的,我去跟她商量,让她发出动静引走赤面将军?” 时镜摇了摇头,“赤面将军的能耐定是比前几日强了,所以那国字脸才连一会都没撑住。只怕那个短发女也不大行。回头再背刺我……” 她安静看着那站立的大块头。 “你让我想想,肯定有什么法子制裁这东西。” 她脑海里渐渐浮现癸子说的话。 “寻归院的小孩不能长大,长大后就会死的。” 时镜喃喃:“小孩,不能长大……” 她又想起姬珩的话。 “寻归院的孩子大多都会成为暗卫。” “长大后会死的。” “成为暗卫会死的。” 那些话语在一起交织着。 时镜有些出神。 声音最后停在癸子那句:“我才不叫癸子,我就是来找我娘的,结果他们把我分成这个什么癸子。” 她沉吟道:“癸子,归子,寻归院,惠采娘。惠采娘想要寻子,所以有了归子。” 惠采娘的饼正是黑面将军要的饼。 惠采娘所照的月,正是黑面将军思念的家中月。 惠采娘又是癸子口中沉睡不起的娘。 也就是说,癸子其实就是黑面将军李崇晦,是惠采娘那战死城前的儿子。 “那赤面将军是什么?又想要什么?” 时镜望着外头的高大身影,那身影安安静静站在黑面将军雕像旁,就似忠诚的护卫。 白日里,甲子说:“黑面将军会庇护寻归院的每一个孩子。” 甲子忠于黑面将军。 戏曲中的赤面,恰恰对应着忠、勇。 也就是说,赤面将军对黑面将军是敬畏的。 可身为黑面将军的癸子可以看到甲子,却看不到赤面将军。 他为什么看不到赤面将军? 想到这。 时镜有了主意。 她对云澈道:“你去那间挂着癸字的禁闭室,看看癸子在里头干什么。你告诉他,我答应他带他去见他娘的话要实现了,让他到院子里来等我……” 云澈听完时镜的吩咐。 便飘了出去。 他绕了圈,确保没暴露时镜的踪迹。 而后自赤面将军跟前飘过,就往癸字房去。 赤面将军忽然动了,长刀就要劈向云澈。 好在云澈就是只男鬼。 他咻得一下没入了门中。 门内的小孩正在呼呼睡着。 云澈只得蹲在旁边喊:“癸子?癸子?你醒醒。” 小孩根本叫不醒。 云澈学着时镜教给他的童谣。 “禹水寒,铁甲僵。” 地上的孩子睫毛颤了颤。 云澈忙继续念:“娘亲捧衣泪两行。” “雁字断,麦穗黄。” “梦里小犬吠旧墙。” 地上的孩子缓缓睁开眼,在看到云澈后,瞪大眼。 “哇,神仙!” 瞪完一骨碌爬起来,就朝云澈磕头。 “神仙爷……啊,神仙哥哥,您来找我,是要点化我当仙童吗?” 云澈:“……嗯。我感知到你思母心切,因此有意前来助你。” “您要帮我见我娘!”癸子兴奋道:“我真的好想我娘亲啊。” 云澈负着手道:“今日月圆,正是亲人团聚时,你且到庭院中等上一会,待一切妥当,你与你娘便可相见。” 癸子:“我这就去!” 小男孩往外跑。 并道:“我本来就想出去的,结果好端端睡着了,可能是真的困了……” 就在门打开的前一刻。 门外的赤面将军便似慌了神般要跑。 高大身影打了个转,最后扛起刀朝三进院冲。 时镜见状立即开门。 她在赤面将军消失那刹那,立刻冲向了外院。 狗狗狗,得赶紧找狗。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副本的最后一步就是找到那条狗—— 让癸子能见到他娘亲。 时镜进到了院主的屋子。 结果一眼瞧见床上躺着个一动不动的甲子。 给她吓一跳。 凑近了看,甲子就跟惠采娘般,沉睡且没有反应。 就好像下午上课那个甲子只是傀儡般。 时镜没再理甲子。 她在屋里转着。 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 啧了半天,香喷喷的肉都掏出来了,也没摸出来一只狗。 “难道我想错了?没有狗?” 不应该啊。 梦里小犬吠旧墙。 没有狗。 怎么叫醒惠采娘。 而且伤害惠采娘的人会被撕咬…… 应当有狗的。 时镜站在原地思索。 狗是被赤面将军藏起来了吗? 为什么她白天里能见到那条狗? 那狗是死的还是活的。 “梦里小犬吠旧墙……”时镜打量着这没什么东西的屋子,“狗对着墙叫,是因为感觉到主人回来了,狗能感觉到……” 云澈忽地飘进来。 “怎么样?找到了没有?那小孩突然又开始犯困,像是要睡着了。我估摸着这次再睡,他就起不来了。” 那赤面将军就会把他们都找到砍死。 时镜“嘘”了下。 “你等等。狗肯定在这里。” 第51章 【雁字断,麦穗黄】你们见过红色月亮吗 云澈环顾四周。 一张床,一张桌子。 一眼看得见的环境,哪有狗啊。 时镜:“肯定在这里,只是它在阳间,我们在阴间。” “嗯?”云澈惊愣,“什么阳间阴间?” 时镜:“我也是猜的,日出后和落日后的寻归院是两方天地,一个是阳间的寻归院,一个是阴间的寻归院。” 她思索道:“我要找的这条狗是李崇晦家的狗,它跟着惠采娘来了寻归院,因着副本的原因,它能穿梭阴阳。或许,它现在正在屋里看着我们。” 云澈:“……在、在哪?” 时镜蹲下身,望着墙角的空气说:“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吗?你知道惠奶奶想要见她的孩子吗?现在她的孩子就等在那里,你不愿意让她们见一面吗?” 屋里一片死寂。 时镜:“你不愿意惠奶奶看到落日后的寻归院,你怕惠奶奶会离开人世对吗?你也怕惠奶奶消失后,癸子也会跟着消失,独留你在阴阳两界穿梭,再寻不到他们对吗?” “没人看得见你,所以你觉得孤单对吗?” “我可以看得见你。你要跟我走吗?” 左眼微微发烫。 空气中依旧没有回应。 时镜轻声说:“我叫时镜,我不会骗你的。你帮我,我会照顾你,我会看见你的。” 她往地上放下一个肉包子。 “叼着它,我们去后罩楼?” 过了有一会。 地上的包子忽地就消失了。 时镜立刻朝外走。 “走,去后罩楼。” 云澈有些不安地飘过去。 “你确定它跟着了?” 时镜:“不确定。” 云澈:“可那西瓜刀守在后罩楼啊!” 时镜:“我知道。可我时间不多,你看天上。” 不知何时。 月光开始变得猩红。 这预兆差得很。 时镜走进二进院时,地上正躺着个半睡半醒的孩子。 她推了推癸子。 “撑一下,马上就可以看见你娘亲了。” 癸子揉了揉眼睛。 “我好困。” 虽说这么说,他还是努力爬起来。 时镜推开禁闭室的门。 柳韶被挂在半空,只剩下上半张脸没有木偶化。 她道:“鼓足精神,撑到天亮前。” 柳韶眨了下眼回应。 时镜去到三进院,瞧见了地上的尸体,短发女被砍掉了头,连惨叫都没发出。 三进院很安静。 宿舍窗户处,隐隐有小孩子的影子,正看着外面。 后罩楼完全被笼罩在红光下。 时镜躲在院门旁。 瞧见守在楼前的赤面将军。 她咽了咽口水,对云澈说:“一会,我去把他引到其他院子,你带着癸子还有狗去找惠采娘。” 又蹲下身,拿出一枚强效薄荷糖塞进癸子嘴里。 她火速捂住癸子的嘴。 癸子瞪大眼睛,眼眶渐渐变红。 时镜低声说:“想见到你娘,就跟着这个哥哥知道吗?” 癸子用力点头。 时镜松开癸子。 又往地上放了个肉包子。 “狗儿,拜托你了。” 肉包子在原地消失。 时镜起身深吸了口气,让癸子藏在不远处的树丛后,自个往院内走去。 “赤面!” 赤面将军目光落到时镜身上,缓缓举起刀。 时镜一边走向赤面将军,一边扬声道:“比试比试啊!” 刀猛地朝她挥下。 时镜一个扭身躲开。 “嘭——” 地板砖碎裂。 “就这?”时镜喊了声。 转身就跑。 “暗卫厉害的可不止打斗,还要跑得快,就你这大块头,怕是根本跑不动……” “嘭——”身后大刀带着劲风又落下。 时镜险险避开,头上冒出冷汗。 “两米多还能跑这么快,你还是人吗?” 说着,她往身后洒出一把辣椒面。 食神厨房:【浪费食物!浪费食物!浪费食物!食神厨房三日内不再给时小姐提供辣味食品!】 时镜也顾不得食神厨房的吐槽。 她一股脑跑过院门。 没听到呛咳声。 一回头,红色粉末中,赤面将军安静站立。 并认真看着时镜。 迟疑后,又后退了步,朝着后罩楼走去。 时镜:“……。”她也不敢担保赤面将军一定不会杀癸子。 毕竟这是这个副本的最后一日了。 拖得越久,BOSS越会失去理智暴走。 她喊道:“你怎么不追了?” 赤面将军根本不理她。 时镜瞥了眼越来越红的月亮,扭头跑到了二进到三进的院门前。 她晃着那挂着的铃铛。 “铛铛铛——” 赤面将军瞬间暴起,回身冲向了时镜。 一道又一道宿舍门被打开。 孩子们疑惑站在门前。 “天还没亮,要集合吗?” 时镜躲开赤面将军的刀,扬声道:“今天的月亮是红的,你们见过红色的月亮吗?” 一张张小脸抬头望天。 “红色的月亮。” “没见过。” 赤面将军终于发出了怒吼声。 “不守规定,死——” 那刀一下又一下劈向时镜。 时镜艰难躲过,还是被擦破出血。 她朝二进院跑,并往庭院内哗啦啦洒了许多零食。 “吃夜宵了小朋友们!” 赤面将军追着她穿过院门。 孩子们站在屋内一动不动。 直到有一人,捡起一颗门框外的糖,放进了嘴里。 “好吃!” 稚嫩的声音响起。 那孩子走出了屋子。 接二连三的,更多的孩子走到了月色下。 “哇,这月亮真的好红啊。” “那树上有猫头鹰!” “真的欸!” “她怎么变出这么多糖的?” …… 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 时镜转动手上的红绳,冲入了禁闭室。 赤面将军却一下停住脚步。 他像是感觉到什么,就要转身。 时镜在离恨天没见人追进来。 立刻就出了门。 “来杀我啊!”她喊。 赤面将军脚下动作一顿,又要回后罩楼。 时镜可不能让赤面将军回后罩楼。 她立刻跑向石像。 “赤面,你看我要干嘛!” 赤面将军回头。 时镜正费力扛着古刀。 就在赤面将军发出嘶吼的瞬间,她的刀对着石像狠狠落下。 “噗——” 碎石纷飞。 “啊——”赤面将军怒吼着冲向了时镜。 时镜赶忙丢了刀就往禁闭室冲。 红绳一转。 最近的门就成了离恨天的入口。 她冲进离恨天往前一扑。 赤面的大刀正好落在她身后地上。 她来不及回头,就爬起来往前跑。 赤面将军看到环境愣了下,但被愤怒冲昏头脑,还是去追时镜。 时镜借着熟悉地形,绕了圈后又跑出了月洞门。 就在她出去的刹那。 禁闭室恢复了样子。 本该往外冲的赤面将军突然被无数飞射出来的绳子穿过了四肢躯干,拉住了。 赤面将军似是更加愤怒。 他大喊着发出吓人的吼叫。 “啊——啊——” 那些绳子像是在和他对抗般,一方拼命拉,一方拼命要往外冲。 时镜一看。 那绳子竟隐隐有断裂的趋势。 她气笑了。 “这才出府第一个副本,婚礼都还没结束,就给我上这种强度的BOSS,行,很行。” 亏得她道具多。 运气好得了个离恨天。 还有人缘好,得了沈姐给她的左眼令牌。 不然她时镜开头就给BOSS当西瓜砍死了! “癸子啊癸子,你可得行啊。” 后罩楼。 云澈带着癸子停在惠采娘床边。 癸子困得趴在上头。 “娘,你醒醒……” 云澈忙道:“狗儿,你想想办法。” 屋里没动静。 他也不知道狗在不在。 急得要死时。 忽然听得一声“汪——”。 第52章 【雁字断,麦穗黄】醒来 云澈震惊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床边。 可那里明明空空如也。 “汪汪汪——” 狗吠声那般清晰。 似冲破了云霄。 癸子撑着眼皮,愣愣道:“黑子?” “汪——汪汪——” “黑子?是你吗?黑子?你在哪,我怎么看不见你?” 就在癸子急切问着的时候。 颤抖的老妇人声音传进他耳里。 “儿……我的儿……” 癸子回过头。 床上的老人已经睁开眼,泪流满面地望着床边的孩子。 癸子先是一怔,紧接着就是狂喜。 “娘亲!您看见我了娘亲!” “拴柱,”惠采娘那布满皱纹的手不断打着颤,一点点去触碰眼前的小孩子,“娘的拴柱……” “拴柱?”癸子眨了眨眼,欢喜道:“对,我叫拴柱!娘说我经常生病,所以要将我拴住,不让鬼魅要了我的命。我不叫癸子,我叫拴柱!” 他将脸凑到那不敢上前的手上,面上皆是孺慕之情。 “娘亲,拴柱终于找到你了。” 温热的触感叫惠采娘喜极而泣。 她一把抱住孩子哭嚎。 “儿啊——儿——你怎么就丢了娘去了,你怎么就丢了娘啊——啊——” 正当此时。 前头传来“嘭”得一声响。 云澈走出屋子,瞧着狂奔的时镜。 那么小的身影往前狼狈一滚,堪堪避开那比人还要高的刀。 他有些焦急地回头看。 这边是母子团聚了。 可什么变化也没有啊。 就在云澈纠结着要不要打断母子二人时。 癸子惊呼一声。 “娘!你怎么了娘!” 云澈立刻走到床边。 先前还算有精神的老人,此刻竟是肉眼可见地枯萎。 皮肤越来越干。 头发更是不断脱落。 床畔传来小狗呜咽的声音。 癸子哭道:“娘,是不是因为你醒了看到我了才这样,那你不要醒,你快睡觉。” 惠采娘摇着头,轻声道:“不,我不要睡,我要看我的孩子。” 她摸着癸子的脸颊,温柔笑说:“那个柜子里,有娘给你做的新衣,你拿出来,娘给你穿上。” 癸子忙走到衣柜旁。 取出一套玄色衣袍。 惠采娘将衣袍摊开,玄色锦衣上银丝织就的祥云在月光下流淌微光。 “这是大人的衣裳啊。”癸子不解道。 惠采娘手拂过衣裳,轻声说:“娘听说天阙的大官都穿锦衣,镇上的人也说,衣锦还乡里锦就是这锦衣。所以娘就用你送回来的那些银两,买了这布料,这银丝,还和镇里人买了花样子。你长大了,还成了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娘就想着,得做身这锦衣给你穿。” 她看着眼前的小孩子,黑黑瘦瘦的模样,哪里像是那个名闻天下的将军李崇晦。 惠采娘抹了抹眼泪,笑说:“娘盼着你就这样,不要长大。可娘也知晓,娘的拴柱要长大的,他会长大,会上战场杀敌,会救许多人,会庇护许多人。” “我只是记挂,只是想我的孩子了。” 癸子似是想到了什么,呆呆看着惠采娘。 “娘、亲?” “欸,”惠采娘应了声,慢慢下床,“娘把衣裳给拴柱穿上。” 那般大的衣裳,被一点点套在瘦小的娃娃身上。 又一点点被撑开。 童谣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禹水寒,铁甲僵。 娘亲捧衣泪两行。 雁字断,麦穗黄。 梦里小犬吠旧墙。” 时值岁秋。 北方的禹河水已经凉了。 敌军的刀枪挥砍在李崇晦的身上,他再也动不了了。 月正圆。 他看着月亮,思绪渐渐飘远。 恍惚间,他好像飘回了故乡。 透过窗,他看见娘亲捧着衣裳跪坐在地大哭。 原来母子连心,娘亲已经知晓他要去了吗? 可他安慰不了娘亲。 他的家书还在他的铁甲下,想来已经被血浸染。 桌上的麦饼已经凉了。 他手伸过去,却是碰也碰不到。 是啊。 秋天到了,麦子黄了。 过去他在家的时候,每当收完麦子,阿娘就会将这麦子做成饼。 石磨磨啊磨。 罗筐筛啊筛。 热腾腾的面饼出了锅,暖和了他的肚子。 不知道今秋的麦子是谁帮娘亲收的,收麦子那般累,娘的腰可是疼了? 娘啊,别伤心了,儿该走了。 他不舍离开。 走出门时。 门边的黑狗突然对着他的方向叫。 娘跑出门,喊道:“拴柱,是你回来了是不是?拴柱,你来看娘了吗?拴柱,你不要丢下娘啊——” 他想伸出手,却见手在月光下消散。 “娘亲,孩儿不孝。”他最后跪下,朝娘亲磕了头。 抬眼时一切归于黑暗。 身体很痛。 他双眼落泪,闭上了眼—— 再也看不到这样好的月了。 “禹水寒,铁甲僵。 娘亲捧衣泪两行。 雁字断,麦穗黄。 梦里小犬吠旧墙。” 屋里。 李崇晦怀抱着奄奄一息的老人,不断抽泣。 “娘,孩儿不孝,孩儿对不起你……” “孩子,你没有对不起娘,娘高兴,看到你高兴,娘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 那年,惠采娘四十四岁。 官府往村里递了消息,说是她的小儿子战死了。 那个十六岁偷偷跑去参军的臭小子,离家八年,上一封家书还说马上就能归家…… 那日家中热闹得很。 长子长媳招待着来追悼的客人。 她一个人往外走。 走着走着她好像看到她家拴柱,站在远远的地方对她喊:“娘!孩儿去了!” 她哭嚎一声,追着那道身影去。 “拴柱,你这臭小子,你给我回来——” 家里的狗跟在她的身后。 这一追,就不知追了多远。 后来的事倒也记不得了,犹记得辗转到了九阙城,瞧见了那尊巨大石像。 她跟着入了寻归院,再也不想离开。 直到今日,她终于都想起来了。 她终于找到了她的孩子。 老人缓缓合上眼,睡得安详。 李崇晦将人放回床上。 云澈在后面着急地想转圈。 直到李崇晦回身。 他忙道:“将、将军,您救救我家主人吧。” 他家主人现在就屁大点,都不够砍的啊! 李崇晦大踏步朝门外走去。 —— 二进院。 时镜已经听到了那童谣。 她默念道:“快快快。” 话才落。 禁闭室内的赤面将军嘶吼一声。 所有绳索齐齐断裂。 “我杀了你——”赤面将军发出沙哑的吼叫。 跟着冲出屋子砍向时镜。 时镜早就往后罩楼跑了。 一边跑一边喊:“孩子们,快回屋啊啊啊——” “刚刚那童谣是什么?” “听着好难过啊。” “院主说,暗卫不可以难过的。我们都是无父无母的人,不能难过的。” “啊?可是我已经哭了呀。” …… 三进院的小孩们三三两两说着话。 时镜猛地刹住脚,着急道:“回房间啊,你们回啊。” 刚刚她是为了引走赤面将军,所以故意让小孩们破戒,惹怒赤面将军追她。 可现在这赤面将军已经完全疯了。 甚至禁闭室都关不住对方。 小孩们像是没看到赤面将军般,还在说话。 “我其实不想当暗卫,我喜欢跟着惠奶奶学做饭,我想当厨子。” “不可以的,我们都是无父无母的人,恩人给我们饭吃,我们要报答的。” “是啊,有饭吃就够了。” “可有的贵人会把我们买下来,把我们当蛐蛐斗,我觉得我们都不像人。” “那也没办法啊,我们又没有家人,能有饭吃有地方睡觉,已经比很多孩子都好了,能长大,就很好了。” “可我不想长大。” “我也不是很想长大……” 时镜急得想跳脚。 她回身看着越来越近的赤面将军。 余光瞥见一抹黑色。 于是喝道:“死副本,知道老娘厉害,就故意压老娘战斗力是吧。让你见识下,小孩时镜的威力。” 第53章 【雁字断,麦穗黄】浪费食物! 见识个毛线。 时镜往地上丢了很多个易拉罐就跑。 食神厨房:【浪费!浪费!浪费!食神厨房的食物只能进肚子!!三日内禁止时小姐食用饮料,再有下次,厨房将关闭三日!】 时镜暗骂了声。 趁着赤面躲易拉罐时。 就跑到三进院院门处。 将手里的古刀递给了走来的男子。 李崇晦接过刀,微微颔首。 “多谢。” 他走到月光下,望向了对面躲过易拉罐攻势的赤面将军。 赤面将军见到他后,站定了身子。 李崇晦平静道:“你是桓吉对吗?” 赤面将军安静不语。 李崇晦说:“我记得你。那会你才五六岁大,总是偷偷溜进英烈祠同我说话。” 云澈飘到看戏的时镜旁边。 “什么意思?” 时镜说:“可能,这个李将军,是祠堂里那个被供奉的神像。” 云澈:“啊?他不是惠采娘日思夜想招来的儿子吗?” 时镜:“也算。寻归院将李崇晦迎入英烈祠,惠采娘思念儿子,因而跟着来寻归院照顾孩子们。数十年过去,神像有灵,顺着惠采娘的念想,化作了个李崇晦。” 云澈:“那他怎么成了癸子?” 时镜:“因为寻归院还有一股念,这股念是希望寻归院的孩子长不大。” 时镜的目光落在赤面将军身上,“不让孩子长大,想来就是这位赤面将军的念。” 赤面将军和李崇晦都安静听着。 李崇晦叹说:“你说,你爹上战场被砍死了,你娘病死了,你家亲戚把你卖到了寻归院,吞了你家家产。你说院主看你是个好苗子,硬是把你留下,还告诉你在这里可以得到好的教养,将来同你爹一样为国效力。” 赤面将军没有反应。 李崇晦道:“你努力的练武,努力的读书,你说‘黑面将军,我以后也会成为像你一样让所有人敬佩的大将军,将来,我就是赤面大将军!’。你还跟我说,你不想叫戊丑,你有自己的名字,你叫桓吉。娘亲希望你运道好,因而给你取名吉。” “桓吉,你后来入了甲字队,你跟我说,你是寻归院那一批里最厉害的那个,你说你要离开寻归院去建功立业了,”李崇晦轻声道:“你才十六岁,武功就那么好,比我强多了。后来,你去了哪里?” 院子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时镜觉得赤面将军不会回答时。 周围的孩子却是热闹起来。 “桓吉?哦,是桓吉!戊丑走的时候,说他叫桓吉,他还说他的名字会响彻九阙城,将来他也会被供奉在英烈祠!” “可是桓吉死了啊。” “对啊,桓吉死了。桓吉去刺杀西门礼的对头,结果桓吉被杀了。” “还是在寻归院被杀的呢,就在英烈祠前。” “桓吉死得好惨啊,西门礼为了叫那家满意,故意让我们砍断桓吉的手和脚,让我们一块块削桓吉的肉,桓吉的头被割了下来,挂在了演武场。” “桓吉哭着喊疼,他还喊爹娘呢。” …… 叽喳声中。 忽有声音道:“可是,我也死了啊。” “对哦,我也死了呢。主子让我试毒,我被毒死了呀。” “我不是给主子做替身被箭射死了吗?” “我怎么在这里?” “因为桓吉想让我们活在这里。” “可是桓吉,我不想在这里,我想有自己的家,我想有人疼,我想可以哭……” 一个接一个身影似要消散。 异况突生。 天上的红月陡然射出无数红线,那线形成一张巨网,笼罩住了寻归院。 紧接着,线一根根往下落。 射穿孩子们的身体。 惨叫声中。 不断传来求饶声。 “不敢了!” “疼,好痛——” 李崇晦举起刀试图砍断那一根根绳子。 可砍断数根又有更多。 被牵引的孩子们发出关节断裂的咯吱声。 李崇晦怒道:“桓吉!你停下!” 桓吉却没有反应。 时镜站在廊下,轻声道:“李将军,这与赤面将军无关。” 李崇晦不解地望向时镜。 时镜目光复杂望着桓吉。 “他痛恨寻归院的一切,可他的一生都被寻归院主导着,听话、训练、不可违背命令,这些他害怕的东西,恰恰成为了寻归院的生存规则。所以落日后,孩子们照样得像生前一般训练,一样服从规矩,一旦违背,就会受到惩罚与制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孩子们不要长大,只要不长大,就不会死。” 桓吉缓缓举起刀,刀尖对准了李崇晦。 而其身后,同样刺入了许多绳子。 李崇晦面色难看。 “那我要如何阻止这一切?” 时镜抿了抿唇,说:“李将军,他想同你打一场,你就如了他的愿吧。” 李崇晦僵住。 他听出了这小姑娘的言外之意。 言外之意是,他必须杀死桓吉,这一切才会结束。 李崇晦攥紧了手里的刀。 在一个又一个孩子的沉默中。 红了眼眶。 “九阙……”他轻声道:“九阙啊。” 他含泪提刀对准了赤面将军,“来,桓吉,你我今日便打上一场!” 血月之下。 双刀碰撞。 云澈抿唇说:“不知为何,看他二人对打,我只觉伤怀。” 时镜道:“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你、我、李将军、桓吉,这寻归院里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赤面将军不是活着的桓吉。 李崇晦也只是那神像所化。 他们的遗憾已成永恒。 古刀落在了赤面将军的肩头,深入肩颈。 赤面将军跪伏在地。 变化作了十六岁的少年模样。 少年抬头,望向李崇晦,双目漆黑没有情绪,只嘴唇努力勾起一抹弧度。 李崇晦泪流满面。 他的身影在一点点透明。 他快要消失了。 离开前,他必须杀死桓吉,释放这一院孩子。 他猛地抽出刀,怒吼一声,就要劈下去。 “慢着!” 时镜叫住了李崇晦。 李崇晦愣了下,道:“孩子,我快不行了。” “我知道,李将军等下。” 时镜跑到动弹不得的桓吉身边,取下红绳分身,套在了桓吉手上。 而后拉着人就走。 在进到离恨天的瞬间。 耳边响起声音。 【离恨天当前牢房空余:5】 第54章 【雁字断,麦穗黄】团队 天将破晓。 寻归院深处传来铜锣的闷响。 咚咚咚—— 墙壁处,一道黑色旋涡缓缓浮现。 时镜将最后一滴将军泪灌入光头口中。 光头虽动弹不得,却已涕泪横流,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难以置信。 一旁恢复人样的黄毛更是跪地痛哭:“躺赢啊……真他妈的躺赢了!” 谁能想到,他在这要命的副本里最轻松的反倒是最后一天。 第一堂格斗课抽签跳过了他。 第二堂课虽被大佬揪住关了禁闭…… 却因祸得福,躲过了赤面将军的屠刀,还通关了!!! 黄毛膝行至时镜脚边,作势就要抱大腿:“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您白天说的要收小弟还算数吗?您看我……” “作数啊,”时镜唇角微勾,笑意温和,“那你别回无间戏台了,就留在这里吧。” 黄毛瞬间僵住,结结巴巴道:“这个……这个就算了,我也没什么用……” 时镜好笑道:“行了,走吧。” 黄毛搀扶起失明的光头,蹒跚走向旋涡。 只要回到无间戏台,他们身上的伤都能痊愈。 他回头深深看了眼时镜,终究没问大佬的名号,只郑重道:“谢谢姐,谢谢,这份情我在无间戏台活一日记一日。” 光头声音嘶哑,也用口型无声地道:“谢……” 两人身影没入旋涡。 时镜收回目光转向柳韶。 柳韶声音轻软:“镜姐,你又救了我一命。” 时镜挑眉:“这不很正常?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还能让你死了不成?” 柳韶失笑。 笑声落下,她望向时镜的目光却盈满了落寞。 时镜无奈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跟生离死别似的。” 柳韶垂下头。 “我的铜板……还能兑换半个月的生存时限。镜姐,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时镜语气笃定:“怎么可能见不到?你好好活着,下次见面,我送你离开无间戏台。” 柳韶沉默片刻,唇角牵起一丝笑:“虽然听着像画饼……但这饼我乐意吃。” 时镜坦然道:“我就爱画饼给人吃。” 这一路走来,她给过太多人或鬼画饼了,技艺早已炉火纯青。 柳韶抬起头,与时镜目光相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会好好活着。” 说完,她再不犹豫,转身毅然踏入旋涡之中。 不告别。 因为她们必定会再见。 她也不必担忧时镜。 她深信,即便自己死了,镜姐也一定会活得很好。 她会一直这样相信着,努力活下去,等到镜姐对她说“瞧,我画的饼成真了吧”的那天。 时镜目送柳韶的身影消失,眸光变得温和。 “好好活着,别死。”她低语。 希望她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不要再死了。 她安静伫立。 身后是云澈。 还有个惊魂未定的桓吉。 以及一条摇着尾巴的大黑犬。 云澈对突然多出两个“狱友”兴奋不已,拿着时镜给的零食饮料,围着桓吉和狗说个不停:“你们听戏吗?我每日都唱。” “汪——!”回应的只有狗。 “离恨天无趣,你们可以每日来听我唱戏解闷。” “来来来,尝尝这个,新鲜玩意儿,保准你们没吃过!” “汪汪汪——!” …… 桓吉憋了半天,终于对着喋喋不休的云澈挤出一句:“你不是牢头吗?牢头还给囚犯唱戏?” “什么牢头?”云澈一愣,才想起自己似乎有权把桓吉抓回离恨天关着。 说来,他都不知道自个有什么作用。 但时镜说,离恨天是因他而生。 他只要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作用。 云澈堆起笑容:“啊那个,只要你乖乖听主人的话,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桓吉默然。 目光转向时镜,带着不解:“您为何……不将他关进来?” 他指的是李崇晦。 在桓吉被关入离恨天时,李崇晦已然消散。 时镜道:“因为这个副本的BOSS是你啊。李崇晦将军,不过是你与惠奶奶共同执念催生的一缕善念,是副本留给玩家的生路。” 大多数副本对玩家都充满恶意,却又往往暗藏生机。 这生机,常常源于BOSS心底那丝未曾泯灭的善意。 寻归院便是如此。 桓吉生于斯,长于斯,亦死于斯。 这个少年本能地恐惧着禁闭、长大、不守规矩、懈怠训练…… 于是,这些恐惧便化作了寻归院束缚玩家的残酷规则。 桓吉自身,也不受控地成了这套规则的守护者。 同时,他崇拜李崇晦,渴望成为那样的人,又期盼着李崇晦能出现,摧毁寻归院,拯救所有人。 因此,这个副本的生路,便是让“李崇晦”长大成为黑面将军,诛杀寻归院的守护者“赤面将军”。 “李将军已逝,惠奶奶也在临终前了却心愿。唯有你,”时镜看向桓吉,“你会作为寻归院的BOSS永远存在。日落之后,你便会化身院中的赤面将军,操控甲子训练那些孩子,在深夜里巡逻守护这方庭院,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桓吉紧抿着唇,脸色苍白。 “但现在好了,”时镜唇角微扬,“现在你成了我的阶下囚。我的规矩,就是你的规矩。” 在她存活期间,这寻归院不会再开放吸收玩家了——毕竟BOSS都成了她麾下的兵。 【九阙全地图解锁进度:17%,寻归院第九院100%锁定】 【人物册更新-桓吉(赤面将军),锁定度:***】 时镜瞥了眼那未显示的锁定度,并不意外。 云澈的锁定度同样是马赛克。 想来与两人同她的特殊关联有关——她死,二人得释;她活,二人便是她道具的一部分。 那个锁定度……或许指向的,是她自己? 屋内透进微光。 时镜望向窗外:“天快亮了。” 云澈对桓吉解释:“天亮后,我们就得回离恨天了。只有主人进入副本时,我们才有机会出来。当然,是我有机会出来,你得由我放出来。” 按时镜所说,离恨天应当是未完全成型的道具。 所以很多规则都在生长中。 都需要摸索。 包括云澈这个伴生灵的作用。 桓吉心中仍有诸多疑惑,却未再问,只乖顺应道:“是。” 时镜补充道:“桓吉,以后你得替我打架。若遇上难缠的BOSS,我会放你出来助阵,就像……暗卫一样。” 桓吉:“是。” 他安静了片刻,忽地屈膝跪下,额头触地。 “属下誓死效忠主子!” 少年的臣服,纯粹而彻底。 时镜瞬间感受到那份毫无保留的忠诚。 第55章 【雁字断,麦穗黄】终 手腕处的红绳忽起微澜,一枚银色叶片浮现,其上铭刻着一个‘生’字。 离恨天:【牢房一·赤面将军桓吉,臣服度:100%】 离恨天:【囚犯臣服度达100%,激活天赋,划分行当:生】 离恨天:【桓吉:武生;技能:武斗(可持续一炷香);武力值:40%(受离恨天等级限制,捕捉BOSS武力值暂时较巅峰期削弱六成)】 时镜蹲下身扶起少年。 “我若死了,你便会回到过去。从这点看,我们也算互相帮助” 桓吉用力点头。 “属下明白,属下愿意!” “汪汪汪——”一旁的黑犬亲昵地绕着时镜打转。 不知是否因左眼那枚令牌的缘故。 副本结束后,时镜的左眼忽然看见了这条黑犬。 黑犬是跟着惠采娘来到寻归院的,后来成了院里的护院犬。 在这里,它认识了桓吉—— 少年意气风发,总是昂着头,像极了它那位奔赴沙场的小主人。 桓吉惨死时,它扑上去想阻止,却被一同打死。 未曾想再睁眼,它成了寻归院一抹无人可见的孤魂。 它很孤单。 白日里,它默默跟着惠采娘。 深夜里,它静静陪着桓吉。 直到有一天,日落后的寻归院闯入一个小孩子,大声喊着:“我来找我娘的!” 那之后一切都变得很复杂。 日落后一切好像都在重复。 但它想不明白,它只一日日游走着。 说来奇怪,一个念头深深印在它小小的脑海里:它不能叫。只要它一叫,那位沉睡的老主人就会看见小主人。可若是看见了,老主人就会死,小主人也会杀死桓吉——所有它在乎的人都会消失。 它看着老主人日渐衰老,看着桓吉在月色下拖着沉重的刀巡逻,看着孩子们被困在无休止的痛苦中,感到自己越来越孤单。 可老主人那么老了……她一定很想见小主人吧? 但小狗不想大家消失,不想再也看不见大家。 它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茫然着。 直到那天穿过院门,与门口的女子四目相对。 她……好像看见它了? 怎么会有人看见它呢?大家都忘了它的。 可那人给了它一个包子,对它说:“我能看见你,以后都可以。” 终于,有人给了它指令,替它做了决定。 它的脑子想不到复杂的事。 它只知道它不用茫然了。 锣声响起时,香喷喷的肉摆在面前,温热的掌心抚上它的头顶。 “我看见你了。” 离恨天:【黑犬,桓吉配宠】 鸡鸣破晓。 时镜塞给二人一狗一堆吃的。 “去吧。” 云澈被桓吉那一跪弄得有些心慌——这才是下属该有的样子啊? 自己是不是也该…… 时镜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对了,以后都别跪了,我怕折寿。” 云澈刚软的膝盖立刻又硬了起来。 为表忠心,他还乖顺道:“时辰不早了,我去给小石榴浇点水。” 时镜:“……。” 两人一狗的身影消失。 禁闭室也瞬间变换了模样。 头顶游弋的绳索彻底不见,空荡荡的墙壁上,只余两个端端正正的大字—— 认错。 这是寻归院孩子被关禁闭的屋子。 无论做了什么,唯有认错,方能离开。 时镜凝视着那两个字。 只要西门家存在,寻归院就会存在,这两个字也会一直存在。 但…… 也无所谓了。 该发生的故事都发生过了。 于玩家来说,不过是重走一遍遗憾与恐怖。 她只是来过副本的。 副本过了就过了。 她安静地推门而出。 门开,正遇上两名拿着扫帚准备洒扫的少女。 少女对视一眼,有些诧异地朝时镜行礼:“拜见侯夫人。” 时镜:“早。” 她朝三进院走去。 只见后罩楼带孩子的乳娘神色慌张地往外院跑。 守院门的少年拦住问:“怎么了?” “死了!惠奶奶死了!”乳娘哽咽道,声音发颤,“平日里天不亮她就起身了,今早一点动静没有,我进去一看……人……人都凉透了!” 少年神色一僵,旋即发足奔向后罩楼。 周围人见状,也下意识跟着冲向那边。 有人却猛地想起什么,喊道:“马上到晨课了!得去上晨课!” 众人的脚步霎时顿住,犹豫不前。 “不守时,院主会生气的……” “可惠奶奶……惠奶奶走了啊!”一个小姑娘带着哭腔喊道,眼泪滚落下来。 她再不顾忌,扭头就向后罩楼跑去。 有人带头,更多孩子像是找到了勇气,纷纷跟了上去。 “做什么!” 一声厉喝自身后炸响,惊得所有人浑身一颤,僵硬地回过头。 身形高大、面容肃穆的院主甲子正站在廊下阴影处。 他本能地想呵斥这些不守规矩的孩子,但一股莫名的滞涩感堵住了他的喉咙。 说来怪异,这几日他总是感到浑身疲累,今早对镜时,竟发现鬓角凭空添了许多白发,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不少。 连带着胸腔里那颗向来硬如铁石的心,也莫名软塌了下去。 甲子并不知晓寻归院夜间的副本正影响着白日,二者正在融合,以至于桓吉可以操控着甲子入副本。 更不知晓,在这七日的操控中,他的精神已经被桓吉污染了。 在一片死寂和孩子们恐惧的目光中,甲子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违心的、干涩的声音说道:“今日……不上课。今日送惠姨。今日……可以哭。” 他话音未落,后罩楼猛地爆发出一声稚嫩却撕心裂肺的啼哭:“哇——奶、奶——!” 乳娘猛地回头。 “是小竹子。” 那是刚进院不久的孩子,才三岁。 就在她心惊胆战,以为院主必定要发作时,周围的孩子们像是被这哭声点燃了引线,压抑的悲伤决堤而出。 抽噎和哭声迅速连成一片。 所有人都涌向了后罩楼。 唯有时镜,逆着人流,独自走向外院。 路过甲子身边时,甲子勉强开口:“侯夫人刚回门就撞上这般晦气……” 时镜淡淡打断了他:“院主,寻归院也是我的家。如今院中要操办丧仪,想来事务繁杂,您不必分心管我,我自去门口等候郎君便是。” 甲子微一颔首。 红喜撞白丧乃大忌,他巴不得这位侯夫人尽快离开。 “多谢侯夫人体谅,我送您。” 至门口,姬珩的马车恰好抵达。 见到时镜安然无恙,他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明显松了口气。 二人登上马车。 姬珩甫一坐定,便急急开口,脸上带着复杂难言的神情,甚至有一丝后怕:“我按你说的,问了我祖母对寻归院的看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祖母直接砸碎了手边的茶盏,厉声喝骂‘西门家该死!西门仪该死!’” 第56章 不仅要过副本,还要走好角色主线 时镜眸光微动。 “然后呢?” 姬珩道:“之后她又忽然平静下来,只是跟我说,天下不止一处寻归院。” 他忍不住追问:“祖母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以前,他觉得眼前祖母非记忆中祖母,所以很少跟祖母接触。 可自时镜出现后,祖母似乎又一点点变回了旧日模样。 除了最初那句对西门家脱口而出的咒骂。 之后他与祖母交谈时,竟能再次从她脸上看到那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睿智。 时镜沉吟道:“济明侯府虽是五大侯府之一,但说到底,你家已经落没,全靠祖上余威及军功度日。旁人能给你家一分薄面,却不能给两分三分。如今我是寻归院第九院出身,我自然有理由去待院中的孩子好,但若我想要插手寻归院事务,插手这些孩子的命运……就等于触动了西门家的根本利益。届时,只怕我会给自己、给你们家招来更大祸患。” 《九阙城》不同以往那些副本。 那些副本过了就是过了。 但在这里,她的每一步选择都会带来连锁反应。 就像那种剧情选择类游戏,选择了什么就会走什么剧情。 她现在不止要过副本,还得沉浸式做这个济宁侯夫人,要像穿越到真实世界一般步步为营。 今日寻归院孩子们的劫,根源在西门仪身上。 她刚到九阙城,不适合在对这个世界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去对抗这种大家族。 让姬珩去探桑清淑的口风,本也只是想验证九阙城中这些NPC 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就像触发NPC线索般。 她不认为桑清淑痛骂西门家仅仅是因为可怜寻归院的孩子。 那更像是刻印在角色骨子里的仇恨本能。 如同九阙城百姓对任倾雪那没来由的憎恶一般。 这西门家,必定在九阙城庞大的背景故事中,占据着重要而阴暗的一角。 姬珩皱眉道:“西门家这些年来,的确建了许多寻归院。不少贫苦人家养不起孩子,也会将孩子卖进去……外界都赞寻归院仁善。” 时镜似是闲聊般问道:“那你觉得,西门家是善人吗?” 对于姬珩这个极其重要但不知起何作用的NPC。 时镜的态度就是尽量交好。 尽量让自己对这个NPC产生重要影响,甚至影响到对方的思想。 姬珩面露迟疑:“我……不知该如何评判。那些孩子大多无依无靠,西门家给他们衣食,教他们技艺,孩子们的命是西门家给的,用一生回报,似乎……也理所当然。” 他这样说着,脸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迷茫。 “若没有寻归院,他们或许早就饿死冻死了……” 姬珩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我心里很乱。既觉得那些孩子能有口饭吃已是万幸,又隐隐觉得他们实在可怜。” 时镜倒是没有迟疑,反而肯定道:“孩子是可怜。西门家也绝非善人。” “西门家以商贾的头脑,借边境常年战乱之机,收集无主的‘孩子’,通过系统化的投入,教养、训练、驯化,将这些孩子视为可投资、可增值、可面向顶级市场倾销的奢侈品,一种特殊的武器。” “孩子于寻归院而言,就是低买高卖的商品。将孤儿视作商品,眼下看来似乎与百姓无关……” 时镜面色平静道:“可若是西门家为了获取‘优质商品’,开始按资质品相将孩子分等论价,进而为了得到那些根骨奇佳的孩子,去偷、去拐、甚至故意制造惨案,让孩子‘变成’孤儿呢?” 时镜话音落下。 姬珩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觉得哪里不对!他们私下肯定早已这么干了!专门物色那些资质好的孩子,设计让他们成为孤儿,或者……一些贵人若有特殊癖好……” 他越说越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意窜上心头。 时镜瞥了他一眼。 “眼下我们也只是说说罢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寻归院的副本我已通关,这个西门家如你所说势力盘根错节,那西门仪更是绝非善类,暂时不宜与之正面冲突。” 并非所有副本的BOSS都如伍老、桑清淑或桓吉那般,心底尚存一丝善念或遗憾。 这世上有一种BOSS,纯然为恶。 若西门家的现任家主西门仪也关联着一个副本,那他大概率就是这种—— 精明、冷酷、深谙人性弱点、将利益奉为圭臬的纯恶之徒。 这种BOSS,恶心又棘手。 而且还要底牌够多才行。 如今她能做的,唯有步步为营,积蓄力量。 比如往离恨天都关几个BOSS助力。 反正,完整的九阙城,它的全部真相。 总有一天,会在她眼前彻底显露。 第57章 【残瓷】你,看见了。 济明侯府。 时镜指尖捻着枚铜钥匙,目光落在那房契上。 房契略显陈旧,但墨字却还清晰,地址标着工阙大阳坊林字街的一进宅院。 “这是哪里的钥匙?”姬珩的声音自时镜身后传来,带着好奇。 时镜没回头,将房契往旁边一放。 “你娘给的。原以为是寻归院里的钥匙,但我在那里逛了圈,不曾发现这钥匙对应的锁孔。所以我想着,或许这钥匙对应的锁孔在这宅子里?” “我娘给你的?”姬珩拿起房契,“工阙大阳坊?我都不知晓我母亲在此处还有屋子。” 他端详片刻,把房契放回远处,“我外祖家在工阙。” “嗯?”时镜回头。 姬珩随手指向案上那盏釉色温润的青瓷茶盏。 “喏,那就是我外祖家的窑口烧的。我外祖家是烧瓷的。” “这样啊。”时镜无意识地摩挲钥匙边缘的齿痕。 “你想去这?”姬珩问。 时镜颔首,“东西都落在手上了,自然是要去的。” 姬珩立刻拉过凳子坐到旁边,“可这地方我没去过啊。” 时镜睨了他一眼。 姬珩道:“你不选几个我去过的地方吗?好歹我也能给你出出攻略……” “就去这里。”时镜微笑道。 姬珩顿时就哑了声了。 他端过茶抿了口说:“那你要记得去同祖母说一声,虽说你如今得了东院的掌家权,不会因为没有报备就出门受罚,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说一声来得好。” “自然。” 时镜可没忘记,桑清淑的解锁度才五十。 石榴未曾孵化出来。 这位老人的故事怕是还没完呢。 午后。 暖阳慵懒。 正厅戏台上水袖翻飞,咿呀婉转。 老夫人桑清淑倚在软榻里,指尖随着拍子轻轻点着扶手。 再不复初见时的死板模样。 时镜陪坐一旁,待一折戏唱罢。 “祖母,明日孙媳想出趟门,去工阙。” 桑清淑闻言,只温声问:“怎么想起去工阙了?” 侍女适时奉上新沏的香茗并几碟时鲜果点。 几只彩蝶在斜穿花窗的光柱中翩跹。 清风拂过鬓角,一派闲适安宁。 时镜乖巧应说:“少时拘在寻归院,难得远行。如今既入侯府,便想着各处都看看。” 桑清淑点了点头,“想去就去吧。家中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家在工阙恰有几处工坊,你顺道瞧瞧,心里也好有个底数。” “谢祖母。”时镜展颜一笑。 老夫人转向身侧的王嬷嬷:“叫他们换一出,《游园惊梦》罢。” 时镜拈起一枚果子,目光随着重新开锣的戏台流转。 老夫人却轻摇头,低叹一声。 王嬷嬷躬身:“老夫人可是觉着这班子唱得不好?” “不及那人。”老夫人端起茶盏,眸中掠过一丝久远的怅惘,“年轻时,听过一位伶人的戏,唱得好。我少时,总嫌咿咿呀呀烦冗,不解母亲为何沉迷这戏曲。可那人的嗓子一开,我便恍如堕入戏中,身临其境……” 时镜明白桑清淑说的是云澈。 但她还是柔声问:“怎么不请了那伶人来?” 桑清淑顿了顿,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那伶人扛着长枪去做了杀敌的将军,再也见不得了。” —— 时镜回到房间后,就进了离恨天。 甫一踏入院中,就听到伶人在唱戏。 戏台下的黑狗打着鼾。 桓吉则挥着刀练武。 桌上的石榴微微发着光。 桓吉察觉到时镜出现,第一时间站到了时镜跟前。 少年挺直如松,垂首肃立:“主子!” “在此处可还习惯?”时镜笑问。 “习惯!”少年用力点头,“云大哥待我极好。” “汪呜——”黑犬闻声惊醒,摇着尾巴亲昵地绕着她脚边打转。 “小黑也很喜欢这里。” “汪汪——” 云澈的身影自戏台飘然落下,幽幽接话:“嗯,我也挺喜欢。” 虽说桓吉就喜欢舞刀弄枪。 黑狗一听戏就睡着。 石榴还只是石榴。 但这方寸之地,终究是多了几分鲜活气。 “习惯便好。”时镜的目光投向那枚异样的石榴。 云澈道:“先前你说三日‘孵子’,明日便是第三日了。不知它能否……真化出个婴孩模样来?”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时镜亦无把握。先前玩家是“吃”下石榴血肉被寄生,如今这般静置,谁知道会结什么果。 “且放着吧。明日,我可能会进新副本。” 云澈眼中幽光一闪:“那我岂不是又能出去‘透气’了?”语气竟有几分雀跃。 时镜睨他一眼:“你就这么高兴。我要是折在里头,你们都得跟着消散。” 此言一出,场中却无半分惧意。 桓吉握紧刀柄,目光灼灼:“桓吉誓死护卫主子!” “汪!”黑犬亦昂首挺胸,仿佛在应和。 时镜唇角微扬,无奈地耸了耸肩:“行,都是好样的。” —— 次日清晨,马车辘辘驶离济明侯府。 姬珩无事,索性跟了来。 “到底是你娘留下的屋子,说不得就同你有些什么干系呢。”时镜倚着车壁道。 姬珩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我……有点紧张。” 时镜笑说:“紧张?你又瞧不见副本里的东西,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紧张的是你,”姬珩诚实道:“我怕你死了。” 跟时镜这个玩家在一起太轻松了。 什么都不用管。 日子过得逍遥不说。 还有各种好吃的。 姬珩一点也不想面对新的玩家了。 可他昨晚做梦梦见时镜死了。 这梦直接就给他吓醒了。 他一大早还特地去祠堂上了炷香,让列祖列宗保佑时镜平平安安度过副本。 所以现在时镜入副本,他比时镜还紧张。 时镜嘴角一抽,“你别乌鸦嘴,谁死我都不会死。” 工阙大阳坊还是挺远的。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待寻到房契上的地方时,就见一处荒芜破败的宅子。 院墙斑驳,半扇朽坏的门扉歪斜着,透过缝隙,可见院内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桠虬结如鬼爪,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投下浓重阴翳。 “嘶……这地方,阴森森的。”姬珩搓了搓手臂,低声嘟囔。 时镜望着宅子。 “你要进去吗?” 姬珩无所谓道:“一道吧。” 左右一道进去他也看不见那些脏东西,进不去副本空间。 所以他一点都不慌。 就在二人踏出步子时。 似有风拂过,空气里传来轻微的叮当声。 叮——叮——叮—— 冰冷、清晰、带着金属特有回响的敲击声。 一声接着一声。 姬珩疑惑道:“什么声音?” 时镜目光落到那敞开的门内。 正午的阳光穿过老槐树浓密交错的枝叶,在树下斑驳的石墩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光斑晃动间,石墩上方,似乎…… 有双悬空的、灰扑扑的鞋尖影子,正随着微风轻轻晃荡。 姬珩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攥住时镜的衣袖,声音都变了调。 “那、那石墩上面……” 时镜缓缓转过头,望向惊恐的姬珩。 “你,看见了。” 第58章 【残瓷】叮——叮——叮—— 姬珩张大了嘴,一时失语:“……啊?” “对啊,我怎么看见了……”他僵硬着扭头,盯向宅院内。 这一次,他看得无比清晰。 石墩上方,悬着一双褪了色的粉缎绣花鞋。 鞋面残破的缠枝莲纹随微风轻颤。 鞋尖微微下垂,正一下、一下……空荡地晃着。 嗡—— 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姬珩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怎么会看见?! 不是只有玩家才看得见吗?! 时镜立刻察觉到了姬珩的异样。 她眉心微蹙,指尖在虚空中飞快一划——一本泛着微光的书册虚影在她掌心浮现。 目光扫过其中属于姬珩的那一页,解锁度赫然显示:25%。 比上次查看时,悄然提升了15%。 提升太多了。 但为什么提升这么多,大概只有无间戏台知晓。 而牧川,想来不会回答她的问题。 关于人物解锁度这事,那人一向讳莫如深。 时镜收起书册,细细思索。 说起来,姬珩应该也是个副本BOSS,就是不知姬珩到底是哪个副本故事的BOSS。 济明侯府的地盘,应该是被桑清淑盘踞的。 那姬珩是占的那个副本? 姬珩惊恐得脸都白了。 他以为自己历经无数循环,早已看惯玩家惨死,周遭之人也无不多阴沉诡异,理应不再惧怕这些。 可现在…… “怎、怎么办?好吓人。”男子都快哭出来了。 鬼啊! 大白天见鬼了啊!! 时镜语调平稳:“走吧,进去。” 姬珩指向自己:“我也进去?” 时镜肯定道:“你也进去。” “为什么?”姬珩欲哭无泪,“我可不可以不进去?” 时镜:“你看到了就得进去。且不说这房契是你娘给我的,说不得与你有些渊源,就说你看见了这回事……” 她平静的目光扫过姬珩苍白的脸,“既然你现在能看见那些东西,就说明你跟副本的界限正在模糊。与其被动等待哪一天被拖入未知副本毫无准备,不如趁现在,在我身边练练胆。否则你哪日死了,连累我也不明不白送命,那时才真是哭都没机会。” 姬珩抿着唇,余光仍惊恐地瞟着那双绣花鞋,终是点了点头。 “好、好吧。” 时镜满意。 这弟弟在听话上没得说。 时镜同姬珩一道进了那扇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破门。 二人入门瞬间。 那石墩上的诡异便消失。 老槐树的浓荫几乎吞噬了整个庭院。 姬珩紧贴时镜,声音发虚:“接下来要做什么?” “听见声音了吗?” 姬珩侧耳细听,隐约捕捉到微弱的气喘与呜咽声。 时镜快步走向东厢房,推开门—— 昏暗光线渗入屋内,照出一幅骇人景象:一个布衣中年人瘫靠在墙,头向后仰,双眼被两根生满暗红铁锈、粗如小指的锔钉贯穿。暗红血液混着浊液正沿铁钉蜿蜒而下,在他灰败脸上划出两道狰狞血痕。 人竟还未死透,喉咙里仍发出微弱喘息。 时镜皱眉,并未贸然踏入。 “刚才的叮当声,应该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 姬珩只觉得双腿发软。 叮——叮——叮—— 冰冷的敲击声再度于死寂中响起,毫无预兆。 与此同时,湿冷白雾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迅速吞噬院落,连门外的光也变得朦胧诡异。 只见他被钉穿的嘴角,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着,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向上咧开…… 姬珩别开脸。 “时镜,起雾了!” 时镜神色平静。 甚至进了这间散发着浓烈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厢房。 “没事,副本应该刚开,先找找线索,看看这人是碰到什么死了。” “啊?” 姬珩看着时镜毫无惧色地走向那具被钉穿的恐怖尸体,整个人都要碎了。 他硬着头皮跟上,嘴里不住嘟囔。 “行行好行行好,我也是九阙人,我爹娘走得早,我才十八岁,这辈子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时镜蹲在尸体旁。 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死者脖颈上那一道深紫色的、边缘清晰的勒痕上。 “应该是先被勒住,再被钉入这些钉子。” 姬珩无意识道:“什么勒得啊,绳子吗?” 时镜漫不经心说:“不一定。你看这勒痕上有几道细窄的分痕,说不定是头发。” “头发?”姬珩头皮发麻,“头发勒得啊?” 时镜起身查看四周,头也不回道:“不知道,我猜的。” 姬珩不由摸了摸自个的脖子。 他会不会也被头发勒住…… “不不不,别瞎想。” 姬珩强迫自己转移视线,不敢再看那张被钉出诡异笑容的脸。 只一味跟着时镜。 并问:“你方才说副本还没开始,是什么意思?” 时镜道:“应该还会有人来。” 柳韶说寻归院外都是雾气。 而现在这座宅子外面开始弥漫雾气。 显然副本正在开启。 时镜打量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厢房。 房间狭小逼仄,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混合新鲜血腥的诡异味道。 角落里一张破旧歪斜的木床,上面铺着的稻草褥子早已腐烂发黑,结成硬块。 床边,一个手工极其粗糙、形状歪歪扭扭的半人高小木柜敞开着柜门。 “你有没有觉得这间屋子哪里不对?” 话音未落。 姬珩差点摔倒。 他站稳身子看着地上坏了的地板砖说:“是太破了。” 地板都坑坑洼洼的。 时镜抬眼环顾四周。 是太破了。 窗是破的。 屋顶是漏了的。 床和柜子都是歪的。 便是墙,似乎都有些倾斜。 姬珩自言自语道:“老宅子年久失修倒也不奇怪,可这人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就在这时,屋外陡然传来一声厉喝。 “跑,我让你跑,我看你能跑哪去!”年轻男声穿透雾气,带着十足的戾气。 紧接着,一记清脆的巴掌声炸响,伴随少年吃痛的闷哼。 “来人了。”时镜悄然移至窗边,向外望去。 第59章 【残瓷】有底气才能当好人 “跟老子的女人开黑?带她上星?你牛逼是吧?啊?!牛逼啊你?!” 嚣张的男声继续咆哮,伴随着“啪啪”几下连续的击打声。 姬珩拧着眉头,“这是欺负人吗?开黑什么意思?伤心?” 时镜没有应姬珩。 她的目光正锁定在老槐树的某处枝桠——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强哥等下,你别打了!这、这哪啊这是?” 另一个慌乱的声音响起。 “后头!后头怎么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了!” “操!哪来这么大的雾?邪门了!” 就在三个穿着校服的年轻人惊慌失措时—— “安静点吧,新人。” 不耐烦的女声穿透嘈杂,冷静而清晰。 脚步声稳定地穿过浓雾,来人走入庭院,“恭喜你们,来到无间戏台了。” 时镜仍盯着树枝。 那上面的动静消失了。 她这才将视线转向说话的女人—— 古铜肤色,利落的短卷发,身着紧身背心和工装裤,双手插兜,正神情淡漠地扫视这座阴森凶宅。 时镜眉梢微挑。 “盖蓝。” 又是熟人。 姬珩忍不住压低声音:“你认识?” 时镜:“嗯,我的头号黑粉。” —— 浓雾彻底将宅院与外界隔绝。 算上时镜和姬珩,院内此刻共有八人。 时镜认识的盖蓝是资深玩家。 盖蓝身后还站着两个神色沉稳的男人,显然也是老手:一个寸头年轻人,一个方脸大块头,二人站姿默契,应是相识。 剩下三个,就是那三个学生:领头的是那个嚣张跋扈、近一米八个头、戴着耳钉,鼻孔看人的孙强;孙强身边跟着个唯唯诺诺的跟班赵子然;被孙强打骂的瘦弱男孩,脸色惨白,气色不好,叫周珉。 时镜在厢房内听完了院子里六人(盖蓝、寸头、大块头、孙强、赵子然、周珉)略显混乱的自我介绍。 此刻,院子里的六个人都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主要是寸头小年轻好心地同那三个初中生说了副本的事。 孙强听完,非但不怕,眼中反而爆发出惊人的狂热。 “副本?真有这东西?过了副本能得到什么?超能力?长生不老?还是……直接成神?!” 寸头男‘呵’了声。 孙强被这声嗤笑激怒,刚要发作。 瞥见寸头身边那堵墙似的大块头,他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只是眼神阴鸷地闪烁了几下。 盖蓝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懒洋洋地环视一圈,散漫地笑道:“就六个?” “七个。”时镜的声音传了出去。 她带着姬珩走出房间。 盖蓝循声望去,看清时镜面容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睛瞪得溜圆。 “时镜?!!” 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不是死在上个副本里了吗?!外面都传疯了,说你没回到自个的戏台……” 说着冲到时镜旁边就要捏时镜的脸。 时镜微微侧身,轻松避开。 “别动手动脚。” 盖蓝扑了个空,恼火地收回手。 “靠!公会频道都给你开追悼会了!老娘还高兴得摆了三十台流水席庆祝你终于嗝屁了,结果你没死……” 时镜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气死人不偿命的浅笑。 “才三十台?看来也不是很高兴。” 盖蓝:“……。”不跟有钱人说话。 她打量着时镜,又忍不住道:“你怎么这打扮?” 时镜此刻穿着碧蓝色连襟衣裙,妥妥古风美人妆造。 时镜挑眉,“进什么副本就什么妆造,更有代入感。” 盖蓝沉默片刻,恍然大悟。 “我懂了,这样打赏更多是不是?” 时镜轻耸了耸肩。 盖蓝更肯定自个的猜测了。 “怪不得你钱最多,还是你会玩啊。不过你哪来的衣服?” 时镜:“我食物都不缺,缺衣服?” 盖蓝瞳孔地震,“你得了时装类道具?” 时镜但笑不语。 盖蓝嫉妒道:“凭什么!凭什么你运气这么好!!!” 时镜摊手,一脸无辜又欠揍:“欸,这点我承认,整个无间戏台有谁比我运气好呢。” 她笑眯眯地补充,“当然,这都是我人美心善、乐于助人积攒的福报,羡慕不来的。” 这边二女说着话。 那头孙强觉着自个被忽视了,他扬声道:“喂,那两个不介绍下自个吗?” 一旁的寸头不由嗤笑出声。 “这位可不用介绍自己,你要是能活着出去自然知道她是谁。” 大块头看见时镜后,更是轻吐了口气,“这波运气好,竟然碰到道具王了。” 大部分玩家都怕古代本。 那些潜藏在“孝道”、“贞洁”、“宗族礼法”、“天谴报应”等古老概念下的杀人规则,对习惯了现代思维的玩家来说简直是噩梦。 最可怕的是,古代本会出现真鬼。 不同于杀人魔、吸血鬼、怪兽、僵尸那种能物理接触的BOSS,真鬼虚无缥缈,擅长鬼术伤人——隔空取物、发丝绞杀……通常只能依靠符箓、道术抗衡。 更要命的是,玩家普遍对中式恐怖元素心存畏惧,而恐惧恰恰是副本BOSS最好的养料——你越怕,它就越强。 可谁能不怕? 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本身就是恐惧的源头。 孙强见院中众人都不把他看在眼里。 不由攥紧了拳头。 “不过是早些进副本,等将来老子起来了……” “强、强哥……” 赵子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缩着脖子,不安地左右张望,“你……你不怕吗?我怎么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好像……好像有东西在盯着我们……” “怂包!” 孙强不耐烦地呵斥,试图用音量驱散内心的不安,“怕个鸟!告诉你,越怂死得越快,都是当炮灰的命!” 他余光瞥了眼安静的周珉,用施舍般的语气说:“周珉,你就跟着我,老子会罩着你。” 周珉低头没有应声。 孙强顿觉面子挂不住,一巴掌就拍了上去。 “跟你说话不知道应啊?” 啪! 这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时镜一直留意着那头的动静。 果不其然,眼角的余光再次捕捉到老槐树枝桠间那些蠕动的黑色发丝。 它们似乎对暴戾之气格外敏感。 时镜温声劝阻:“不要打人哦。” 孙强挥向周珉的巴掌硬生生顿在半空。 “老子打老子的人,要你管?!圣……” “谁老子?”时镜微微一笑。 孙强刚要梗着脖子顶回去,被身旁的赵子然拉了拉衣袖,只得强压怒火,低声嘟囔:“……给我等着。” 老玩家有什么了不起。 等他起来。 他要弄死这女的。 安静时。 时镜的余光扫过老槐树虬结的枝干。 那里的头发无声地、缓慢地缩回了树叶中。 盖蓝撇嘴说:“就你爱当好人。” 时镜坦然点头。 “有底气谁都愿意当好人,”她看向盖蓝,眼神真诚地建议,“你也别羡慕了,努努力,争取早日也当个好人。” 盖蓝:“……有毛病。” 二人说话间,寸头男朝着敞开的左厢房走去。 刚走到门口便是一声低呼:“我草!” 时镜道:“我进来时,人已经死在里面了。应该是NPC。” 盖蓝闻言走到厢房门口朝里望了一眼。 就在这时,旁边的大块头突然出声,语气惊疑: “头上……你们头上出现字了!” 第60章 【残瓷】你是天道亲闺女吗? 是一个“叁”字。 在场的每一个人,除了姬珩,每个人的额头中央都浮现红彤彤的“叁”。 盖蓝猜测道:“生命值?” 通常这种突兀出现的数字,都代表着某种试错或生存的次数。 但姬珩没有。 盖蓝的视线终于彻底落在姬珩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我刚才就想问,你身边这个一直不吭声的古风小哥……怎么回事?” 姬珩下意识往时镜身后挪了半步。 时镜面不改色:“道具。” 既然是道具,自然不会有生存数字。 “道……道具?!”盖蓝彻底呆住。 时镜淡然点头:“嗯,男仆道具,副本里得的。” 盖蓝的目光在俊美温顺的姬珩和一脸理所当然的时镜之间来回扫射,最后死死定格在时镜那张写满“无辜”的脸上。 一股抓心挠肝的嫉妒直冲头顶,让她脸都憋红了。 “时——镜——”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无间戏台幕后大BOSS?或者你是天道亲闺女?!啊?!凭什么?!凭什么所有好东西都砸你一个人头上?!” 她掰着手指数,越数越悲愤: “‘绝对防御道场’,打累了能睡觉,卡壳了能慢慢想;‘食神厨房’,不用再啃系统又贵又难吃的狗粮;‘移动卫生间’,随时随地保持优雅……现在……” 盖蓝指着姬珩,手指都在发抖:“现在你告诉我……你还有个男仆?!还这么帅?!哦对,你还有永久皮肤道具……” 她说不下去了,再说明真要哭出来。 “啊啊啊啊啊——!”盖蓝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亚于见鬼的悲鸣,双手抱头,恨不能原地爆炸顺便带走时镜,“苍天不公啊——!” 时镜不语,只默默手指放在唇边“嘘”了声。 嘘声刚落,凄厉的惨叫便骤然炸响! “啊——啊啊啊——!” 孙强的跟班赵子然满脸涕泪,连滚爬爬地冲出西厢房旁的耳房。 孙强也踉踉跄跄跑出来,扶墙干呕。 而周珉则完全吓傻在原地,瘫坐着一动不动。 三人的反应虽狼狈,在这种环境下倒也正常。 时镜揉了揉被刺痛的耳朵。 她都快习惯这种开场了。 寸头男路洪查看完东厢房内的惨状后,脸色凝重地走到时镜面前。 “镜姐,我叫路洪,等阶‘压轴将’。这个副本,我们听您指挥。” 旁边的大块头郑方也立刻瓮声瓮气地跟上,“镜姐好,我叫郑方,等阶‘应工角’。我也听您的。” “无间戏台”的玩家,依据通关副本积累的“成长值”,有着泾渭分明的等阶体系—— 跑龙套 -> 学戏徒 -> 登台人 -> 应工角 -> 压轴将 -> 名角儿 -> 戏魂。 戏魂之上是否还有境界,无人知晓。 戏魂等阶拥有诸多特权,其中最显著的两项:一是能更自然地融入副本环境,大部分NPC会对其产生天然的好感与信任,更容易吐露心声;二是……打赏分成高得离谱。 时镜如今是无间戏台唯一的戏魂等阶。 她在无间戏台有花不完的钱。 至于先前的戏魂等阶玩家…… 她知晓的沈照夜已经消失在这九阙城了。 盖蓝在一旁抱着胳膊,不爽地哼了一声:“我虽然不是戏魂,也是名角儿,你们怎么不听我的?” 时镜睨了眼盖蓝。 “理由你不都说了吗?” 盖蓝:“……呵!” 她气得扭过头去,懒得再看时镜那张“可恶”的脸。 路洪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时镜不再理会盖蓝的小情绪,言归正传:“行了。先过副本吧。第一轮先分头查看所有房间,记着不要乱说话。” “我先说两点,做个参考。” “一,槐树下的石墩子别碰。” 关于吊死鬼有个禁忌,那就是不能占吊死鬼用来踮脚的东西,否则会被缠上。 虽说这个副本还没碰到,但一些规则在鬼怪里还是通用的。 “二,尽量友好相处,不要戳人短。” 时镜说完。 路洪和郑方一道看向那石墩子。 别说,那石头看起来确实很适合坐下歇脚。 二人忙道:“多谢镜姐提醒!” 盖蓝幽幽道:“你已经戳我几回短了。” 时镜从善如流:“哦,对不起,我错了。” 盖蓝一呆:“你这是在道歉?” 时镜:“我觉得我挺有礼貌的。” “行,你行!”盖蓝刚要抬手怒指,想到时镜刚才的话,又硬生生收回,愤然转身就走。 路洪见状,也道:“那镜姐,我们去里面看看。” 时镜微微颔首。 待旁人散开,姬珩才低声问:“他们真信我是道具啊?” 时镜:“你可以是。” 在她看来,姬珩确实很像个道具辅助。 她倒是略放下心。 若姬珩不作为玩家存在。 BOSS就应该不会特意伤害姬珩。 姬珩摸了摸鼻子,“也行。” 二人朝正中的堂屋走去。 宅子结构简单,一堂屋两次间,东西厢房加两间小耳房。 墙——墙——墙 左次间|堂屋|右次间 西厢房|庭院|东厢房 厢耳房(厨房)|厢耳房(杂物间) 墙——门——墙 堂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布满灰尘和裂纹的旧饭桌,两条破败的长凳,空空荡荡。 路洪和郑方去了右次间。 时镜便去左次间。 吱呀—— 腐朽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房间不大,光线昏暗。 内里摆着三个简易木架。 架子上放置着许多瓷器陶器。 瓶碗盏盆,都是寻常物什。 时镜走近细看,这些瓷器的表面都带着修补痕迹——一道道或长或短的锔钉疤痕。 “锔瓷,”时镜了然,“刚才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原来是这个。” 姬珩:“锔瓷?” 镜解释道:“一种修补破碎瓷器的手艺。你说你外祖家是烧瓷的……” 姬珩点头,“是烧瓷的啊,不过烧瓷和锔瓷是两种行当。锔瓷匠都是走街串巷的。” 而且,他没有听他娘提过什么锔匠啊。 时镜:“再看看。” 屋内东西不多,重点就是这些瓷器。 时镜逐一仔细查看,很快发现其中有三个瓷器明明有残缺,却未被修补。 正待细究,屋外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啊啊啊啊啊——!!!” 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时镜立刻转身冲出堂屋。 只见灶房方向,赵子然正捂着鲜血喷涌的左臂断口满地打滚,哀嚎不止:“我的手!呜呜我的手……!” 第61章 【残瓷】计时 孙强面无血色。 周珉亦是瘫坐在地。 盖蓝走上前看了下断臂缺口,神色凝重:“倒霉,碰到真鬼了。” 赶来的大块头郑方一拍脑门。 “靠。” 路洪紧接着道:“他头上的数字变成贰了。” 数字变化瞬间,少年断口处伤口逐渐凝固,不再流血。 显然是保住命了。 同猜测的一般无二。 一旦额上的数字清零,玩家就会死。 时镜走到灶台边,拿起那只搁在台上的碗—— 蓝花瓷碗,一道裂痕贯穿碗身,刚一拿起便脆生生裂成两半。 她端详碎碗,又瞥向瘫倒在地、痛得蜷缩的赵子然。 郑方已蹲到面无人色的孙强面前,沉声问:“刚才怎么回事?” 孙强咬着牙不说话,似是没缓过神。 还是一旁的周珉挣扎着坐直,声音发颤:“有、有个女鬼……她跟赵子然说话,问他……有没有东西要修……” 他的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流,“然后,然后赵子然的胳膊就……就自个拧起来,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硬生生拧断了!” 时镜晃了晃手中的碎碗:“他碰过这个?” 周珉用力抹掉模糊视线的泪水,使劲点头:“碰了!他说这碗的花纹……像他奶奶家的老古董……” 之后,那女鬼便骤然现身。 时镜心中了然,环视众人:“有谁能计时?” 盖蓝懒洋洋举手:“我戴了表。” “好。从现在开始计时。”时镜果断下令,“其他人分散去找这种破损的瓷器,能找到多少算多少。若女鬼现身索要,就把找到的给她。盖蓝,记下她每次出现的时间。” 新人都面露疑惑。 老人却问也没问为什么。 盖蓝按下腕表:“行,我去西厢房,刚瞥见两个碎的。” 路洪立刻接话:“那我去右次间。” “不,”时镜摇头,“你去左次间,那边架子上有几件。右次间我去。” 她已查看过左次间,需要换个地方。 路洪点头:“好!” 郑方:“东厢房交给我。” 众人迅速散开。 时镜目光扫过地上惊魂未定的三个新人:“在灶房及附近仔细找找,至少先人手一件防身。” 孙强反应极快,猛地扑向灶台,一把抓过时镜刚放下的那两片碎碗。 时镜并未阻止,转身便出了灶房。 周珉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无措地低下头。 姬珩看了眼周珉,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那个孙强怕是会把所有瓷器都据为己有。” 他也没少见过这种桀骜且戾气重的少年,知晓其性子。 时镜“嗯”了声。 “没事,反正每个人都有三次活命机会,缺个胳膊断个腿也能活。” “是这样吗?”姬珩愣愣道。 时镜刚刚不是还说要做个好人。 那为何明知那个周珉会被继续欺负而无动于衷呢。 “先顾好自己。”时镜语气平淡,“有时,小副本反而更容易丢命。” 这并非虚言。 她是有很多通关经验,但那些经验也只能帮助她在入副本时比旁人更敏锐一些,能更冷静一些。 说到底,面对真鬼,她也没什么法子。 她的古刀虽然能伤鬼。 但人家会飘,会穿墙,而她还是肉体凡胎。 不管什么副本,都要谨慎些。 “小副本?”姬珩震惊。 那女鬼多可怕啊。 时镜指了指额头。 “有明确试错机会的,算BOSS发善心了。” 她不由想到东厢房那具尸体。 那具尸体的身份、死因等还没弄清楚。 一会还得再搜一遍。 右次间似是主人寝室。 屋内晦暗,仅有门外微光勉强勾勒出几件家具轮廓:一张简陋木床挂着灰扑扑的帐幔,一个笨重双门衣柜,以及房间深处正对门口的一张梳妆台。 时镜走到了窗户前。 “这窗户……”姬珩讶异,“怎么从里面封死了?” 歪斜的木板横钉在窗棂上,钉得仓促又杂乱,仿佛屋主曾在极度恐慌中试图阻挡窗外的什么邪祟。 窗下有条案,案上一只细颈瓷瓶,瓶口至瓶身裂开一道纹路。 时镜拿起瓶,瓶底沉淀着某种乌黑的污渍。 “这瓶子适合拿来插花?”时镜问。 姬珩一怔:“嗯,这种细颈瓶是适合插花,冬日里插一枝雪梅,置于窗前,倒也风雅。” 时镜翻过瓶子,只见瓶底印着章——【方氏瓷器】。 “你瞧瞧,这是你外祖家出来的瓷器吗?” 姬珩接过看了下。 “欸?这,这好像真是我外祖家出的?” 时镜得了这个线索,倒也没耽搁,估摸着姬珩一时半会也弄不清什么。 她转身查看别处。 打开衣柜,里面杂乱堆着些女子衣物。 最上面一件鹅黄肚兜半垂在外。 姬珩转过身,有些尴尬道:“那个,我是不是该出去啊?” “随你。”时镜将衣物一件件拿起检视。发现些裙摆沾泥带污,有的甚至被撕裂。 但底下的衣裳却崭新齐整。 柜子深处,藏着一只裂成两半的杯盖。 第二件瓷器。 她将衣物理好,关上柜门,走向那雕花已模糊的梳妆台。 手刚触到那缺了一角的台面—— 一股阴寒骤然攀上脊背! 幽冷的女声,带着非人的空洞,自身后缓缓响起: “我会锔瓷……你有东西要补吗?” 时镜望向面前模糊的铜镜——镜中,她身后赫然飘着一个散着头发、看不清面容的红衣女子! 一旁的姬珩正对着那女子。 见女子吊着脚垂着胳膊,他的牙关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偏偏他像是被定了身,连动也动不了。 倒是时镜,连心跳都不曾加速。 她将刚找到的杯盖轻轻放在梳妆台上,语气温和平静:“这个能修吗?” 桌上的杯盖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缓缓消散。 女鬼的身影也随之变淡。 就像是知晓吓不着时镜般,连一丝逗留的欲望也没有。 时镜却忽地道:“师傅,我家里瓷器不少,时不时就有坏的,可惜得紧。下次,我还可以来找你修瓷吗?” 女鬼即将消散的身影骤然一滞。 空洞的声音竟给出了回应:“可是……我的金刚钻……丢了。” 话音落下,屋内令人窒息的阴冷瞬间消退。 姬珩几乎软倒,声音更是发虚。 “她、她刚才好像看了我一眼。” 隔着头发缝隙,乌黑乌黑的眸子…… 姬珩感觉自己鼻子有点酸了。 时镜朝外走去,语气听不出情绪:“许是觉得你生得好看,想留你下来作伴解闷。” 姬珩:“……!你说真的?别吓我!” 时镜没理会这个循环无数次,竟然还怕鬼的“BOSS”。 她走出堂屋便扬声道:“盖蓝,重新计时。” 第62章 【残瓷】一共几件? 盖蓝从西厢房晃出来,比了个手势:“13分钟。从新人出事的时间开始算,我估摸着是过了有16分钟?这BOSS大概每隔16分钟索瓷一次?” 路洪抱着几件瓷器跟出来:“又出现了?” 盖蓝翻个白眼:“废话,计时不就为了摸清她索要碎瓷的规律?” 她提了提手里的篮子,“西厢房找到两件。” 路洪:“左次间三件。” 郑方从东厢房出来:“我找到三件。” 时镜:“右次间两件,已上交一件。” 目光转向庭院里的新人。 孙强抢先道:“我就一件!” 赵子然面色惨白,摇摇晃晃站着,求生欲让他强撑开口:“我、我也找到一件……” 周珉小声嗫嚅:“我……没有找到。” 时镜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实话。” 周珉身子一颤,抬头对上时镜的视线,咬了咬牙,豁出去般指向角落:“门后有一件!院子墙角……还有一件!” 孙强闻言眯了眯眼。 郑方粗算:“那加起来就是十四件了?” 时镜却已走到孙强面前。 “你找到了几件?” 孙强梗着脖子道:“我说了一件,就是你拿着的那件。” “一件?”时镜转向赵子然,“你说,他找到了几件?” 赵子然嘴唇哆嗦了一下,捂着断臂低下头,不敢作声。 时镜心中了然。 她揉了揉手腕。 孙强不由退了步。 “你,你要干嘛?我没招惹你……” 时镜不想干嘛。 她扭头对还处于恐惧中的姬珩说:“男仆,你来,把这人揍一顿然后吊起来。” 姬珩猛地回神。 并用眼神无声抗议:“为什么是我?” 时镜慢悠悠踱到一旁,“快点。” 姬珩想要挣扎。 奈何时镜如今就是他最大的安全感。 于是他认命地走到孙强面前,冷声道:“把找到的瓷器拿出来。” 孙强咬牙。 “我说了只有一件你要我拿什么?” “我数三声,拿出来。三、二……” 时镜身侧,盖蓝问:“你干嘛不自己动手?” 时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中那棵枝叶虬结的老槐树。 “霸凌欺负人是不对的,恃强凌弱更非强者所为。” 盖蓝:“……那你让他动手?” “那是道具啊。”时镜一脸理所当然,“道具干的事,跟我时镜有什么关系?” 盖蓝:“你这男仆,能打架吗?” 时镜:“看看不就知道了。” 姬珩对面,孙强攥紧了拳头。 他已经努力在隐忍,告诉自己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 可这些老人真是欺人太甚。 他憋屈得要死,想着立威,直接一拳挥向面前这个古风小生,“去你妈——” 风声掠过。 孙强那看似凶狠的拳头竟被姬珩稳稳扣住手腕,紧接着姬珩腰身一拧,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嘭—— 孙强像个破麻袋般被狠狠掼在地上,四仰八叉,发出惨叫。 “嘶——啊——” 姬珩弯腰跟着一拳就朝其面门袭去。 “四件!我找到了四件!”孙强扯着嗓子嚎叫。 再有戾气的人,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也得跪。 比如现在。 孙强跪了。 盖蓝在一边惊讶。 “这古风小生有真功夫啊?” 时镜含笑道:“一不小心抽中了SSS级全能男仆。” 姬珩爷爷和爹都是武将。 姬珩自小也是习武的。 身手自然不差。 只不过如今当着闲差,因此也看不出底子来。 盖蓝:“……。”抑郁了怎么办? 孙强这会已经蔫了。 “除了灶台上那个碗,还有两个破碟子一个碎壶,都是从周珉那儿拿的。” 盖蓝挑眉:“那就是一共十七件了。这周珉一个人找到五件,可以啊。” 吓成那样还能找出五件,简直像被BOSS开了后门。 郑方却对周珉不满:“你早知道这龟孙手上有四件,为什么不说?非得等镜姐用手段?” 在副本里对队友下手是大忌,尤其在真鬼存在的副本。 若队友含怨而死,极易化为厉鬼,优先纠缠怨气所指之人。 这孙强看着就短命,他们都不想招惹,免得被他死后惦记。 周珉嘴唇颤抖,低下头:“对、对不起。” 他还不是很能接受当前的一切。 还是觉着这一切是梦,梦醒了他就会回到现实。 而现实里,他不能得罪孙强。 盖蓝摆手学当好人。 “行了行了,小兄弟显然是被抢了两件怕还被抢,留个后手,可以理解。” 共计十七件碎瓷,时镜已被收走一件,剩十六件。 时镜直接分配:“老人一人两件,新人一人三件。我已交一件,拿一件即可。若后续谁瓷器耗尽,再匀一匀。” 路洪闻言,将手里的瓷器分了一件给周珉。 郑方则拿了件给赵子然,并道:“还有一件叫那龟儿子给你。” 赵子然哆嗦了下,小声道:“谢谢。” 孙强嘟囔:“既然都一人三件了,还逼我交出来干嘛。” 郑方怒道:“不懂就闭嘴。你不交代实数,我们怎知宅内碎瓷总量?万一这数量关乎副本核心线索呢?” 孙强顿时哑火,只悻悻道:“就你们有经验呗……” “嘿你这小子,还以为在外头呢?”郑方撸起袖子,“要我说还是吊起来省心!” 盖蓝慢悠悠道:“行了,跟他计较什么。吊了他,谁替我们分摊BOSS的伤害?” 她已隐约察觉,这女鬼似乎厌恶霸凌行为。 若他们对孙强动手,难保不会引火烧身。 她转向时镜,带着点幸灾乐祸:“早说了别揭人短,看,报应来了吧?” 这女鬼可是先找了时镜。 时镜无所谓地摆手:“抓紧时间。继续分头找线索,查明BOSS身份和这宅子的过往。东厢房那个尸体也可以留意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身份。” 她目光扫过几个新人,“弄清根源,才能通关。” 女鬼若十五分钟出现一次,意味着他们最多只有四小时。 但这只是最优估计——更可能的是,女鬼获得的瓷器越多,出现的间隔会越短。 “另外,BOSS的金刚钻丢了,一并留意寻找。”时镜补充道。 第63章 【残瓷】线索 时镜再次进入右次间。 其他人也各自散开搜寻。 时镜打开梳妆台抽屉,发现一个木盒。 姬珩:“有锁。” 时镜拿起盒子,端详上面的机关锁:“七轮转组合锁,需要对应文字密码。你在屋里仔细找找,看有无特殊字句。” 姬珩立刻在屋内翻找起来。 时镜干脆将云澈也唤了出来。 云澈一现身便蹙眉:“好生昏暗……” 时镜:“别废话,找字。” 姬珩瞬间僵在原地,指着云澈:“他、他他……” 云澈却打量着姬珩,若有所思:“这位公子瞧着有些面善。” 时镜:“桑清淑的孙子。” 云澈眼睛一亮:“孙子啊!都这般大了!” 他飘到姬珩面前,兴致勃勃,“孩子,可爱听戏?良辰——美景——” “找!!!”时镜一声低吼。 云澈连忙缩着脖子飘开。 姬珩也从震惊中回神,几乎是蹦着躲到墙边开始翻找。 很快,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云澈飘回时镜身边:“此处有些血字,但似乎非关锁钥。” 时镜随他爬上床榻,只见床头墙壁上,凌乱刻着许多暗红字迹—— 为何、不公、救我…… 尽是些绝望的词语。 她下床快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内侧竟也密密麻麻刻满了重叠的“死”字。 云澈叹息:“此间主人,想必受尽苦楚。” 看这些衣裳形制,似乎还只是个年岁不大的姑娘。 时镜拿着那个带锁的盒子往外走,“你先回离恨天吧。桓吉和小黑可还好?” 云澈:“挺好,他们不像我,人鬼都不看在眼里,所以就没让出来。你去忙吧。” 时镜离开堂屋时。 姬珩还在问:“什么孙子?他认识我祖母?” 时镜:“你祖母爱听他的戏。” 姬珩:“可他,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 时镜:“所以他是鬼啊。” 姬珩:“……你养鬼了?” 时镜:“养了好几个,回头介绍给你。” 姬珩:“……。”怪不得这人看见女鬼那么冷静! 几人再次聚于院中。 盖蓝率先道:“三分钟前,孙强又撞上一次,交了一件瓷器。两次间隔在十六分钟。” 路洪问:“为什么是十六分钟?” 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 时镜问:“现在还剩十五件瓷器?” 郑方点了下头,“是,镜姐失了一件,孙强少了一件,还剩十五件。” 时镜道:“有没有可能,从赵子然出事,到我被拿走瓷器,过去了十七分钟?” 几人都愣住。 盖蓝很快反应过来。 “你觉得是剩多少瓷器就间隔多少分钟出现?” 第一次赵子然没有被拿走瓷器,所以剩17件瓷器。 第二次时镜被拿走时,她估算是16分钟,但那只是估算,也可能是间隔了17分钟。 而这次孙强被拿走瓷器,和时镜那次隔了16分钟,因为还剩16件瓷器。 按这个规律的话,每次索瓷时间就是递减的。 也就是说,他们剩余用来找线索的瓷器,只能支持15+14+13+12+……+1=120分钟——两个小时。 盖蓝脸色难看了些。 时镜没有纠结于时间,只道:“下次再验证吧。” 她拿出找到的机关盒。 “先说说线索。” “按照我得到的线索推测,这个宅子原先住着一个有残疾的小姑娘。细细留意,这宅子里许多东西都有缺,桌椅板凳,门窗地板,都有缺。” “通常副本环境也跟BOSS的内心印象有关,所以我先这般猜测。” 时镜继续分析说:“小姑娘会锔瓷,亦喜欢锔瓷,但我目前没有发现锔瓷工具。且这个小姑娘应当有把珍稀的金刚钻,遗失了。” 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这是锔瓷的行话。 锔瓷—— 靠那金刚钻在瓷壁上精准钻孔,再以锔钉弥合裂痕,赋予残器新生。 “柜子中有叠放整齐的簇新衣裙,还有你们看这盒子的材质,” 时镜拿出机关盒,“这姑娘要么本身家境不差,要么有富贵人给予其支持。小姑娘屋里私人东西不多,陈年旧物更是少,所以我推测这姑娘并非自幼居住于此,是后来才搬进来的,而且住得不算久。” “刚搬来时,她心态或许还不错。房间窗口有插花的细颈瓶,西次间还特意布置了置物架,专门收纳她修补好的瓷器,说明她热爱锔瓷,并在搬进来时,对未来生活是怀有憧憬的。” 时镜娓娓道来,众人凝神静听。 路洪赶忙搬来一把还算完好的椅子请时镜坐下。 时镜道了声谢,继续道:“之后应当是发生了什么,导致这小姑娘有些崩溃,甚至心理出现了问题,她自己封掉了窗户,畏惧光线,甚至会躲进衣柜,可能还有过自残行为。” “如果我没猜错,”她微微一顿,“那十七件残瓷,正对应了她的年岁。这是一个十七岁、身患残疾、酷爱锔瓷,却遭受了巨大痛苦的女孩。” “我们要找的,是她遗失的金刚钻。当然,或许远不止如此,我们还需查明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导致心态发生如此剧烈的转变。” “以及这个机关锁,”她看向众人,“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标志性的、可能由七字组成的语句或箴言?” 她话音落下时。 院内一时寂静。 路洪佩服道:“听镜姐说了这么一通,我感觉这个院子都不那么可怕了。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个孩子的内心印象。” 那些碎瓷,血字,破窗破椅,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阴森。 盖蓝轻咳了声。 “戏魂的本事嘛。” 她不好意思夸了下时镜,又立刻转移话题。 “我搜的是西厢房,西厢房应该是被这姑娘弄成了书房,里头有一架子书,还有笔墨纸砚,除此外,我还发现了一个空盒子。” 她打开一直抱着的红木盒子。 盒内衬着干枯的稻草,正中央有一处清晰的人形凹陷。 “看这凹陷的形状,像不像一个小人偶?我找遍了,没找到原来放在这里的东西。”她合上盒盖,指向盒盖右下角一行清秀的簪花小楷—— “赠吾姊:愿日日安康,岁岁长欢。” 第64章 【残瓷】我娘哪来的姐姐? 姬珩眸光颤动,手微微前伸,又攥成拳缩了回来。 时镜余光察觉异样。 她继续说:“眼下有两个明确方向:第一,找到金刚钻;第二,找到盒子里缺失的那样东西。一会我会去西厢房,看看有没有机关盒的线索。” 路洪面露惭色,低声道:“我……还没发现什么别的线索。” 郑方也尴尬地摸了摸后脑,接口道:“我倒是隐约觉出这姑娘身体可能不便,但镜姐您已经全分析透了。” 他们进入这诡异宅院至今,不过半个时辰。 其中大半时间都在心惊胆战地规避各种潜在的死亡威胁。 哪像时镜,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抽丝剥茧,理出了如此多BOSS信息。 时镜的目光投向那三个依旧缩在角落、噤若寒蝉的新人。 “那就继续找吧。”她刚说完,那股熟悉的阴冷感再次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孙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将一件瓷器慌忙放在地上。 “修!修这个!” 瓷器应声消失,女鬼的虚影也随之淡去。 “操!怎么又他妈是我?!”孙强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低吼,额上已布满冷汗。 盖蓝瞥了眼腕表,唇角扯出一抹无奈的弧度:“15分钟。” 间隔时间果真在递减。 下一次,14分钟后女鬼便会出现来索瓷。 这个认知让除时镜外的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无比难看。 孙强声音发颤,又在问:“为什么两次都先找我?!” 明明人人手中都有瓷器! 盖蓝耸耸肩,语气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凉薄。 “谁知道呢?可能人家不喜欢你呢?”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孙强浑身发寒。 最初对超能力和奖励的狂热憧憬顷刻间灰飞烟灭。 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攫紧了他的心脏。 “走。”时镜粗略扫了眼孙强,而后转身径直走向西厢房。 其余人也强压不安,四散开继续搜寻。 姬珩紧随时镜身后。 他一踏入西厢房便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 “那盒子上的字迹是我娘的!” 可旋即,他又茫然:“但我娘从未跟我说过……她有什么姐姐啊。” 时镜并未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先是在房内扫过。 墙上挂着两幅画,。 一是女娲补天,一是精卫填海,皆是充满神话色彩与不屈意志的主题。 她走到落满灰尘的书架旁,指尖划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 “姐妹也不只有亲姐妹,亲戚、义结金兰的知己、或者闺中密友,都可以以姐妹相称。” 这些书种类倒是颇为丰富。 有山川游记。 有农经水经。 还有灵异志怪。 更有各式话本。 总之,从这些书能看出,这是个情感丰富向往自由的女孩子。 时镜并未急于翻找,反而直接问道:“你娘生前喜好读什么书?” “灵异志怪与话本。”姬珩脱口而出。 “灵异志怪话本。”时镜的视线精准地投向书架最上层那几册书,这与墙上的神话壁画风格隐隐呼应。 她问:“那你可还记得,这其中是否有讲述姐妹情谊的故事?” “灵异志怪里的姐妹情……”姬珩凝神细思,忽地眼眸一亮:“《荒冢杂记》!封云娘的故事!” 他手落到那本《荒冢杂记》,“是了,我小时候,我娘给我讲过封云娘的故事!” 他迅速抽出那本书,语速加快,“说的是一位小姐意外坠马落下残疾,心中苦闷,便日日对着自己买来的人偶倾诉,视若姊妹。后来小姐被迫嫁给恶霸,那人偶竟化为人形,助小姐逃脱牢笼,自身却被恶霸焚为灰烬……” 他边说边快速翻找,随即低呼:“这里有字,是我娘的字!” 时镜接过话本。 只见泛黄纸页的空白处,一行清秀的朱砂小诗跃然纸上—— 《寄邻家阿姊》 隔墙总角笑音同, 秋千影里共夕红。 每向风前问雁鸿, 愿君行遍春山月满篷! 诗末一行小字:方柔作于嘉元六年九月初九夜。 “方柔是我娘。嘉元六年,”姬珩默算片刻,声音微涩,“那年我娘十七岁,当年十月我娘嫁给我爹……邻家阿姊……” 时镜已拿起那只精巧的机关盒,手指依照诗句末尾那句,娴熟地拨动锁上铭文—— 行遍春山月满篷。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应声而开。 第65章 【残瓷】写给姐姐的信 盒子里堆放些许信件。 时镜拈起最上面那封泛黄的信笺,边缘处沾染的暗红血渍已变得晦暗。 “三娘姐姐:见字如面。 昨夜雨打窗棂,忽忆及幼时在乡下老宅,你坐灶膛前替我煨地瓜,火光照得你眉眼发亮。 一转眼,你我相识,竟已十载有余。 前几日,我偷溜去寻你,却见宅子空空。 邻舍说宅里的女锔匠离家去了。 我听他们唤你锔匠,心中可是欢喜。 可我又总为你担忧。 三娘姐姐,下个月就是我成婚的日子了,我多想你能来。 我想同你好好说说话。 三娘姐姐,我让人又给你送了些有趣的话本。 还有前些日子,我得了张精巧的机关盒图纸,便请人做了两个,一个赠予你。 密文就藏在我送你的话本里,你若得空,不妨找找看。我信你,一定一眼就能猜出密文是什么。 姐姐,若你归来,定要来找我。 但我更愿你自在逍遥。 妹 柔 手书 九月初九夜” 这封信下面,还压着厚厚一沓信,纸页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 全是姬珩母亲方柔的手笔。 时镜一一看去。 八月廿一,方柔信中写满焦急:“阿姊,桃花说你要独自去远游,我心中忧虑难安。你务必等我两日,我定会寻机会去找你,我们当面细说。” 八月十五,字里行间是思念与憋闷:“阿姊,你看到今晚的圆月了吗?吃到我做的月饼了吗?你上次替我修的杯子,手艺精妙,在我看来,已不逊于你祖父!阿姊,我好想去寻你玩,可我娘说定了亲的姑娘不得随意出门,我真是又恼又恨。” 八月初一,带着少女的分享欲::“阿姊,你可读了我送的话本?青山先生的《红娘泪》让我哭湿了三块帕子。” 七月二十,笔墨间充满鼓励与牵挂:“阿姊,你可收到瓷塑了?是不是很像你?烧瓷师傅按着我画的图样烧制的,真真栩栩如生。我看到这瓷塑便想到你曾同我说“残缺未必是憾,修补亦成造化”,这瓷塑便是我心中阿姊的模样。三娘姐姐始终是我心中最坚韧、最明亮的人,我相信你捱过了这关,往后都会是好日子。” 七月十二,语气急切而真诚::“阿姊,你下次再也不许同我说见外的话!那宅子是我用私己钱赁下的,除了我兄长,无人知晓。你爹娘和大伯定然找不到。你安心住着,待我出嫁离开家,去了侯府,就把你接到我身边,让你做侯府的锔匠师傅,将来还要学宫里的手艺。当年乞巧节我起过誓的,我方柔会珍重三娘姐姐一辈子!月神都看着呢!” 七月初三,心事重重:“阿姊,桃花说,已有街坊拿器物请你修补了,我听了不知多高兴。你问我定亲的事……其实我也不知从何说起,我甚至不记得是在何时何地见过那位侯府世子,他竟就来提亲了。我连他模样都记不清,更未曾说过几句话,想来真是臊得慌……好想同阿姊说说话,可我娘拘着我不让出门,偷溜出去便会重罚我的丫鬟,想到这,我竟有些恼那位未婚夫婿了。” …… 追溯至五月初八,信中的语气坚定而勇敢:“阿姊别怕!那几个混账已被我兄长赶跑了!任他们怎么闹,也绝对找不到你!你且在宅子里安心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告诉桃花,我立刻让人送去。” 时镜刚将所有信件看完,指尖还残留着纸页的粗粝感,院外便猛地炸响周珉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还给我!你还给我——!” 时镜迅速循声赶去。 只见周珉瘫倒在斑驳的院墙下,痛苦地蜷缩哀嚎。 他的左脚自脚踝处齐刷刷消失,创面血肉模糊,鲜血正汩汩涌出,浸湿了身下的泥土。 郑方见状怒声喝问:“他不是有三件瓷器吗?” 众人目光瞬间钉在孙强身上。 孙强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粗布包袱,强作镇定道:“是他自己放我这儿保管的啊,我就是发了个呆,手慢了下,没来得及给他。” 周珉额头上鲜红的数字已然锐减。 伤口的血虽离奇地止住了,但他脸色惨白如纸。 此刻用尽力气嘶声指控:“是你!女鬼出现时你突然伸手抢走了我的包袱!你是故意的!” 孙强似乎从未被向来怯懦的周珉如此顶撞过。 他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带着威胁。 “周珉你找死是不是?” 姬珩皱紧了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他极其不愿见到这般欺凌弱小的场面。 但他牢记自己的“道具”身份。 只能将目光投向时镜,内心无声呐喊:快,快让我揍他! 然而,时镜却仿佛根本没看见这两人之间的激烈纠葛,对周珉的惨状也毫无动容。 她只是语调平静地向旁人确认关键信息:“这次,女鬼是先出现在周珉身后?” 一旁吓傻了的赵子然魂不守舍,哆哆嗦嗦地点头:“是、是的……” 接下来的片刻,根据周珉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呻吟的叙述和赵子然的补充,众人得以还原刚才惊悚的一幕。 周珉将找到的瓷器用杂物间内的包袱仔细包好。 孙强见状便要求周珉分他一件,被拒后怀恨在心。 女鬼甫一现身,周珉惊惶失措的瞬间,孙强竟一把将整个包袱夺走。 就在那一刹那,女鬼破天荒地没有询问周珉是否有物要修,便直接发动了攻击。 郑方听完周珉的控诉,也是烦了孙强。 这会子对孙强怒目而视:“你小子,赶紧把瓷器还给人家!” 孙强却将包袱抱得更紧,大声辩驳:“你们都没想到吗?这次女鬼没拿到瓷器,也就是说,下一次她出现的间隔很可能还是14分钟。但!周珉还有两条命。” 这话让郑方一时语塞。 孙强环视众人,继续他的论述,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的得意。 “你们再想想刚才,周珉没有瓷器,女鬼连问都没问就直接动手。这说明什么?说明一旦我们手里的瓷器耗尽,就算还有命数也屁用没有!女鬼会一刻不停、毫无间隔地出现,直到把我们所有人一个个折磨死!现在用一条命换几分钟搜索时间,是最划算的。” 盖蓝闻言,低低笑出声来:“难为你……能想到这一层。” 她话锋微转,“那你可知,女鬼选择目标的规律是什么?” 孙强梗着脖子:“不需要知道规律。只要被选中的人坚持不交出瓷器就行。反正每人都有三条命,轮流扛一扛,就能多挤出几分钟搜索时间。 “用命换时间,现在是最划算的。”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时镜身上,等待她的决断。 时镜点了点头,“主意不错,那就这样吧。下一次被女鬼索要瓷器的人,不得交出瓷器。否则——” 她目光扫过众人,“我会收回他所有的瓷器。” 孙强猛地愣住,显然没料到时镜竟会真的采纳他这个残酷却有效的提议。 其余几人见时镜发话,虽面色各异,却也未出声反对。 唯有盖蓝,若有所思地瞥了时镜一眼,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面露得色的孙强。 时镜仿佛无事发生, 将话题一转:“刚刚各自都搜了一圈,先集中说一下找到的线索。” 第66章 【残瓷】来串细节吧 庭院内,槐树的阴影如水波般摇曳晃动。 郑方率先开口:“我发现了一双绣花鞋,两只鞋的鞋底磨损不均匀,右鞋鞋头部位有刮擦痕迹。” “除此外,我还去查看了那具NPC尸体。” “尸体的鞋底有一些灰烬,灰烬中夹着一角未燃尽的黄纸,尸体手心有几粒糯米,腰带处还塞了柄巴掌大的桃木剑。” 盖蓝挑眉:“驱鬼的玩意,道士?” 郑方摇头:“看着不像正经道士。我倒觉得他是事先准备好了这些东西,特意闯进这宅子的。而且,他的东西用上了。” 路洪疑惑:“来驱鬼,反被鬼杀了?他好端端的为何要招惹这里的鬼?” “或许,正是被鬼缠上了,不得已而来。”时镜想到了寻归院的甲子。 日落后的寻归院和白日里的寻归院分明是两处空间,但甲子却能出现在日落后的寻归院。 桓吉能无意识地污染白天的人,甲子能出现在夜晚的副本边缘。 可见副本的力量正在向外渗透。 时镜低头蹙眉,陷入沉思。 盖蓝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异样,问道:“哪里不对?” “是有些不对,”时镜沉吟道,目光再次投向那洞开的东厢房门,“那个NPC……好像有些地方说不通。” 她摇了摇头,暂将疑虑压下,“容我再想想,你们先说。” 郑方颔首:“我就发现了这两处。” 路洪接着道:“我也发现了两个线索。一个是这个香炉,” 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三足铜香炉鼎,“里头有些残留的香膏,我闻了一口,腻得发晕,很不舒服。” 时镜接过小鼎,打开炉盖,里面是黑乎乎的一团膏泥。 她凑近轻嗅一下,便给出了结论:“是催情用的东西。” 盖蓝震惊:“这你都能闻出来?” 时镜顺手将小鼎递给身旁的姬珩,“在一个少儿不宜的副本里,被迫闻了七天类似的味儿。虽然成分不尽相同,但那股子恶心人的感觉倒是刻进骨头里了。” 她比之其他人,多的就是经验和见识。也可以说,活得越久,懂得越多。 姬珩接过小鼎,仔细端详,甚至动手将里面的残膏尽数刮出。 其他人刚想出声阻止,却见时镜一副全然放任的态度,便也默契地装作没看见。 或许镜姐这道具,另有玄机? 盖蓝的好奇心立刻被“少儿不宜”四个字勾走了。 “少儿不宜本?那是什么本?” 时镜:“叫人间乐园,崇尚原始欲望,进去就得光着,直到通关。” 盖蓝张了张嘴。 半天才冒出一句:“……shit。” 她搓了搓手臂,“但愿我下个副本千万别撞上,光想想就别扭死了。” 时镜笑说:“是难堪点,但本挺好过的,你不是问我卫生间哪里得的吗?就是那里得的。祈愿的时候有些倒霉,正好想拉肚子,又没搞清楚情况,便要了个卫生间。” 得到卫生间的时候,神还赞赏了她—— 神说:“排泄亦是人类最原始的快感之一。人,我欣赏你的与众不同。” 另一边,姬珩已将那香炉内壁清理干净,露出了底部一个清晰的鸢尾花刻印。 他抬眼望向时镜。 时镜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挪步到他身侧,微微侧首听他低语。 姬珩压低声音道:“下三阙有个出了名的烟花地,叫‘长欢好’,以鸢尾花为标记,常暗中贩卖些助兴之物。这个香炉,无论材质还是印记,都出自那里。” 换言之,此物极大可能确如时镜所言,是作催情之用。 时镜闻言走到众人跟前,肯定道:“催情用的。” 盖蓝瞥了眼姬珩,酸溜溜地感叹:“你这男仆……功能还挺齐全啊。” 时镜微微一笑。 盖蓝:“……。”烦死。 路洪接着说道:“除了这香炉,我还发现一样。” 他指向通往后院的墙根,“那墙上有好几处蹬踏的脚印,我比划了一下,像是有人翻墙出去,墙角下有个短了条腿的小凳子。但你们知晓外头只有雾,那雾我们不能碰,所以也不知道隔壁是别人家院子还是什么。还有那脚印不大,我估摸着是女孩的。” 时镜回忆了下,这座宅子的隔壁是只有一人宽的小巷子。 小巷子旁边似乎是另一座宅子。 盖蓝跟着拿出自己的发现:“我是在老槐树根底下挖出来的。” 粗壮的树根挤裂了地砖,翻出深色的泥土,她正是在那泥里瞥见了一角暗红,扯出来竟是一封婚书。 一封以暗红缎子为底,墨书黑字的——婚书。 【贞妇殉节书 立书人万世昌,率崔氏三娘,告于天地祖宗灵前: 吾儿万门玉林,未婚而夭,魂凄泉下,形影相吊,亟待良配。 崔门三娘,吾儿生前所聘之妇,秉性贞烈,蕙质兰心。 感念夫妇一体,誓同生死,自愿请殉,以全节义,随侍吾儿于九幽,共缔鸾盟于冥府。 此乃千古罕有之贞烈,万世楷模之贤行。 今特准其所请,行殉节合卺之礼。自此,生同衾,死同椁,魂魄相依,永无分离。 此约由三娘亲口所应,天地共闻,鬼神共鉴。 无悔无怨,即刻施行。 立此书为凭,永昭贞烈。 立书人:万世昌 (押) 贞妇:崔三娘 见证族老:万礼越 (押) 见证族老:崔召 (押) 嘉元四年腊月廿三夜立于 万玉林 灵前】 红缎上的墨字,一笔一划都如同扭曲的阴魂,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朽与强制。 底下四个落款处,唯有“崔三娘”那一片空白,不曾按押。 路洪没好气说:“所以我不喜欢古代本,这不就是强配冥婚吗?” 盖蓝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你们知道我看到这东西后,第一感觉是什么吗?” 她唇角流露出一丝苦涩,“那位索瓷的女鬼……她的怨气,表现得太‘轻’了。” 时镜心头猛地一跳。 霎时间,她明白是哪里不对了! 她的目光骤然射向东厢房。 那洞开的门内,被锔钉固定在墙上的尸体,脸上那被拉出的诡异笑容弧度,在阴影中仿佛又扩大了几分,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嘲弄。 第67章 【残瓷】不对劲 时镜回过神,开口道:“我找到了几封信。” 结合众人发现的线索。 一个悲惨故事的轮廓缓缓拼凑成型。 时镜:“我们一件件来。首先,是郑方寻到的绣花鞋。” 郑方沉吟道:“鞋子磨损一深一浅,右鞋头有拖拽刮痕,鞋主很可能腿脚不便,是个跛足。” 时镜举起手上的冥婚书,接道:“因为冥婚的事,崔三娘投奔了朋友方柔。” “但方家并非绝对安全的庇护所。” 时镜声音沉静,“方柔的信里提到,崔家人找上门了。一个待嫁的闺中女子,能做的有限。她只能将三娘秘密安置在这处别院,并派自己的丫鬟桃花来照料。而她自己,因婚期将近,按规矩不能再随意出门。” “所以往来通信,探望关照,只能依靠她最信任的人——”时镜话音一顿。 盖蓝在集中讨论时,就在看时镜递来的信。 这会子接道:“方柔的哥哥。信里提到,方柔身边除了桃花,只有其兄长知道这里。” “没错。”时镜点头,“以方柔对三娘的牵挂,她兄长必定频繁往来于此。那么,三娘在此地的境况——封闭的窗、散乱的衣裳、墙柜内的血字——他真的一无所知吗?三娘在信中从未向方柔诉苦,是不愿好友担心,还是……她知道所有的信,都会经过方柔兄长之手?”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众人的脊背。 “还有这香炉,”路洪指着那三足小鼎,“催情的东西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对劲。” “还有墙角的脚印和矮凳,”郑方补充,“她试过逃跑。” 时镜缓缓道:“但结果大可能是她又被送回来了。‘好心’送她回来的,很可能就是隔壁的‘邻居’。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万家人也循迹找来了。” “方柔即将嫁入侯府,这是方家的头等大事。她的兄长,不会允许万、崔两家在这個节骨眼上闹事毁了妹妹的姻缘,甚至玷污方家声誉。” “所以,他将计就计。”时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一方面,他必须让妹妹彻底断了对三娘的念想;另一方面,他要把这个‘麻烦’干干净净地送还给万家。于是,一场骗局开始了。” “三娘最后一次逃跑时,许是以为自己真能离开,于是她留下了一封远游信,这信情真意切,方柔见信绝不会怀疑。方柔兄长让仆人桃花拿着这封信去见方柔,谎称三娘已去逍遥。随后,他再故意帮妹妹溜出家门,来到这宅院。” “空荡的宅院、仆人的证词、众口一词的邻居、还有那封发自真心的告别信……这一切,再加上亲生兄长的背书,足以构成一个完美的‘事实’。”时镜环视众人,“方柔即便有再多的疑虑和不安,最终也只能被迫相信,她的好友是真的自愿离开了。” 寂静笼罩下来。故事已然清晰。 “所以,崔三娘在这里,经历了背叛、欺辱、孤立无援,连她视若珍宝、赖以生存的金刚钻也丢了。” 时镜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猩红的婚书,“这封重新出现的冥婚书,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拼尽一切逃出的深渊,最终还是将她吞没了。”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绝望的少女。 手握红缎,一步步走向槐树。 颤巍巍地踩上石墩,将脖颈伸入冰冷的绳套…… 手中的红缎飘然滑落。 伴着一场冷雨,悄然掩入树下泥土之中。 “这数字‘三’,”时镜轻声道,“或许是她的三次挣扎。第一次,天生跛足,却心向光明;第二次,拒婚出逃,寻找希望;第三次,身陷囹圄,仍向往墙外的自由。三次之后,力竭而亡。” 那是一个灵魂对命运发起的、最终失败的三次冲锋。 沉重的寂静中,孙强焦躁不耐的声音突兀响起,充满了恐惧转化成的戾气:“说这么多!屁用!怎么通关?啊?!难不成哭一场,鬼就放了我们?我们是来给她哭丧的吗?!” 是啊,故事清楚了,然后呢? 几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时镜。 然而,未等时镜开口,异变陡生! 一道模糊的少女虚影,毫无征兆地悬浮出现在孙强身后。双脚离地一寸,用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冰冷语调问: “我是锔匠,你有东西要修吗?” 时镜的视线立刻锁定那道虚影。 少女的双手藏在袖中,脸庞隐于发后,唯有垂落足间那一双粉色绣花鞋,鞋沿干净得诡异。 孙强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就要去掏怀里的瓷器。 旁边的周珉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孙强猛地想起时镜之前的命令,颤巍巍地抬眸望向她。 可时镜看也不看他,便转向盖蓝三人。 “跟我来。”说完径直朝着西厢房走去。 这股彻底的漠视,让孙强更加不服气了。 左臂传来刺骨的冰冷和麻意,仿佛有无形的手正搭在上面,等待着他的答复。 求生的本能与对时镜的怨恨在他脑中疯狂交战。 最终,他把心一横,对着那虚影爆发出绝望的嘶吼:“没有!!!”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的左臂完全不受控制地自行抬起,然后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非人的姿态,开始向内旋转。 “啊——啊啊啊——!”孙强爆发出凄厉的惨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胳膊向上、再向上,疯狂扭动!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传来——胳膊被硬生生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但这远未结束。那条胳膊仿佛成了独立的活物,继续以可怕的速度旋转,一圈、两圈……皮肉被巨大的力量撕裂,筋腱断裂,最终整条胳膊被彻底拧下,带着一泼温热的鲜血,甩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上。 “嘭!” 孙强惨叫着跪倒在地,因剧痛和极致的恐惧而失声,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蜷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 第68章 【残瓷】瓷偶 西厢房内。 庞大的树冠将庭院遮蔽得更加昏暗。 时镜一言不发,迅速研墨落笔,纸页摩擦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刺耳。 【周珉的脚不见了。】 盖蓝见状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地上本该存在断脚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一滩深色污迹。 时镜笔尖不停。 【索瓷女可能不是崔三娘。】 三人看到这话,后背齐齐发寒。 索瓷女不是崔三娘?! 那这宅子里的一切…… 时镜仿佛知道他们所想,笔下再落两字: 【瓷偶。】 盖蓝瞬间瞪大眼,猛地掏出那个用来放人偶的机关盒。 时镜微微颔首,证实了她的猜想。 其实前头的线索也在证实这一点。 比如《封云娘》的故事里,人偶化作了人形; 比如方柔信里提到瓷塑栩栩如生,而在副本里这种被定下人设(方柔信中写看到瓷人就想到‘残缺未必为憾’),还制作精良的人偶,最容易化作人形。 比如索瓷女的怨念和崔三娘的经历不匹配; 比如索瓷女执着于修瓷的行为逻辑更符合没思想的瓷像。 比如索瓷女那异常干净的鞋。 最后就是那个NPC的死法了,明显跟她们现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不合。 郑方手落在‘崔三娘’三个字上,摊手表示疑惑。 那崔三娘在哪? 盖蓝皱紧眉头,忽地接过时镜的笔。 【你们觉不觉得这棵树在变大】 进副本时,只觉得这棵槐树年岁不小。 这会子细留意,好像光线更暗了些。 就好像被树冠遮住了一般。 她咬了下下唇,又写:【而且我有时会觉得树在看着我们……笑。】 最后一个字落得很慢,还有些发颤。 几人皆未转头往外看。 但余光似可见有枝条飘落窗边。 时镜侧了侧身。 路洪忽然指了指自个的脚,又点在“树”那个字上,做出吃饭的举动—— 周珉的脚不会被树吃了吧?! 如果树真有问题。 那院子槐树那般大,这座庭院下说不得都是槐树根,落在地上的脚很容易悄无声息就被蚕食。 众人皆皱眉。 所以,这个副本真正的死亡关卡不是索瓷女,而是这棵……正在活过来的树! 是了,崔三娘最后是吊死在这棵树下。 这树就像吞噬崔三娘希望的命运一样,正在吞噬一切,并将让他们无路可逃。 槐树正在看着他们。 戏谑地,看着他们误将瓷偶当作最终的恐惧。 无需多言,多年的副本经验让几人瞬间明白该做什么。 时镜快速写道:【绣花鞋、婚书、翻墙的矮凳这三样拿好。机关盒、催情的香炉也先收着。】 既然索瓷女不是真的崔三娘。 那时镜记下来的这几样东西就很要紧了。 特别是绣花鞋、婚书、翻墙的矮凳这三样东西,皆是崔三娘试图冲破命运的见证,和他们额头上的三次生命也对应上了。 在副本里,BOSS通常都会恐惧这些曾伤害过自己的关键线索。 相反,有些东西不仅不能作为护身符,如果拿着还会被BOSS盯上,比如那个催情的香炉,大家就觉得拿在手里怕是要玩完。 现在,他们有七个玩家,可以确定为护身符的东西却只有三个。 盖蓝将自个找到的婚书放在桌子上。 时镜推回。 “拿着。” 她又望向郑方和路洪,而后在纸上写下: 郑方——绣花鞋。 路洪——凳子。 郑方和路洪面面相觑,又看向时镜。 这里就三个能确定是护身符的东西,他们三个拿了。 那镜姐和外面的新人呢。 时镜开口道:“小心点。我去找金刚钻。” 盖蓝拧眉。 时镜轻声说:“她没有毁了瓷偶,而且如果不给索瓷女瓷器便会取玩家身体部位的可能也是她,她与瓷偶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所以金刚钻还是得找到。” 她当先朝外走去。 孙强一见到时镜,立刻强忍着断臂之痛喊道:“喂!我按你说的做了!我没给她瓷器!” 时镜看了眼还待在原地的断臂。 “嗯”了声。 旋即扬声道:“每人只留一件瓷器,其他的全部给我。” 路洪三人则立刻将瓷器拿了出来。 姬珩见状环顾了四周,迅速跑到厨房拿出一个筐来装。 路洪:“那镜姐……” 时镜:“去吧。” 路洪&郑方:“谢镜姐。” 孙强难以置信道:“凭什么?刚刚明明定好……” “索瓷女优先找瓷器最多的。”时镜应道。 索瓷女共找了他们六轮,除了第二轮,其他几轮索瓷女都是优先找瓷器最多的那个。 索瓷女的动机极其简单,简单到没有思想,只想做个单纯的锔匠。 至于第二轮索瓷女明明应该找周珉,却锁定了她这件事,时镜估摸着是因为姬珩的存在。 姬珩这个存在,真叫人无奈。 时镜:“都拿过来。” “你早就知道这点,你故意耍老子……”孙强抓着兜子不愿给。 周珉不知何时找了根粗木棍作拐杖,猛地蹦过去,一把抢过孙强装瓷器的兜子,放入姬珩筐内。 “周珉我操你妈!”孙强因剧痛和愤怒而面目扭曲。 时镜:“行,就这样。散开去找金刚钻。” 周珉刚要走,就被盖蓝喊住。 “周珉,你进这个屋找。” 周珉愣了下,跳进屋内。 盖蓝领着周珉到桌旁,“刚刚的故事都听了?” 周珉轻点了下头。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盖蓝指了指桌上的婚书,“这个给你,小心不要被你的两个同伴抢了哦。” 周珉:“他们不是我的同伴。” 盖蓝轻耸了耸肩,“提醒你而已。” 时镜瞥了眼盖蓝,走出屋子。 路过庭院。 孙强盯着她那满满当当的竹筐,嘶声道:“你拿了这么多瓷器…等下女鬼找你,你会用命抵吗?” “不会。”时镜脚步未停。 “你说话不算话!你明明说了……” 明明说好谁被找上谁就拿命换时间。 姬珩悄然挡在孙强身前。 “我们主人说的是‘下一次’。下一次是指你那次,可不是这一次。” 孙强怕被姬珩再打一顿,也不敢说话。 盖蓝跟在时镜身后道:“我真觉得你这男仆好,能卖吗?” 时镜转移话题道:“那红缎你不要给我啊。” “你早说啊!”盖蓝顿住步子,故作转身姿态,“我去给你拿回来?” 时镜轻笑了声。 “那你去。” 盖蓝:“……不,我拿回给你你再拿去做好人吗?这波好人我做了。” 时镜蹲在那具NPC尸体旁,掀开衣物仔细翻找,随口应道:“行吧,左右我有道具能活,你能不能就不清楚了。” 盖蓝:“你别小瞧人啊……” “找到了。”时镜从尸体的袖口内侧摸出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当票。 第69章 【残瓷】游戏模式 展开,上面落着一个名字。 盖蓝凑过来一看。 “万名成?万家人?” 那个配冥婚的人家? 时镜起身:“这就对上了。我进来时,他刚断气。死法,绞杀加锔钉活活钉死。” 这充满极致怨气的手法,才更像怨鬼所为。 阴风毫无征兆地自身后吹来,冰冷刺骨。 “我是锔匠……” 那毫无情绪波动的女声再次响起。 时镜自篮筐中取出一个裂开的长嘴茶壶,转身面向那悬浮的少女虚影。 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诚恳的请教: “师傅,您看这茶壶裂缝太长,能劳驾您,给锔成一排梅花图案吗?” 她抬起手,稳稳地将茶壶递到了索瓷女跟前。 就在盖蓝以为索瓷女绝不会回应时。 眼前的虚影竟然缓缓抬起了手。 自袖中露出的手,肌肤细腻却毫无生机,泛着一种冰冷的、类似上好釉面的光泽。 “好。” 空灵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 细听之下,其中竟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指尖轻叩瓷器的清冷回响。 时镜立刻追问:“师傅的金刚钻在何处丢的?” 手中的碎瓷瞬间消失,索瓷女也如同被擦除的幻影,一点点消散。 末了留下一句:“手上。” 时镜:“我还有瓷器要修……” 然而索瓷女还是彻底消散了。 盖蓝:“这是……一次只答一问?” “啊啊——头发!有头发——!” 窗外,赵子然的惊呼骤然撕裂短暂的寂静! 时镜疾步冲出厢房。 只见庭院东侧,孙强断臂之处,无数漆黑发丝正从地底疯狂涌出,如活物般一根根扎入那截断臂,贪婪地吸吮。 断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最终只剩一层薄皮搭着骨头。 发丝犹不满足,猛地一绞,骨头应声碎裂,被密密麻麻的黑发彻底吞噬殆尽。 “呕——”赵子然第一个崩溃,趴在地上剧烈呕吐。 盖蓝抬头,望着几乎遮蔽整个天空的庞大树冠。 “树更大了。” 似是索瓷女的回答触发了什么。 也或是崔三娘发现她们的变化。 因此不演了。 这树开始肉眼可见生长。 时镜却还站在原地,低眸沉思。 “在手上丢的?” 叮——叮——叮—— 诡异的敲击声忽地在院中回荡,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 一个少女幽咽又带着一丝诡谲俏皮的歌谣飘来: “锔活咯——锔碗——锔盆——锔大缸咯——” “嘻嘻,干锔活咯——” “呃呃……”赵子然指着槐树颤抖着发不出声音,最后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时镜转过头。 只见槐树树枝处多了个秋千。 长相秀美的少女坐在秋千上,长发在身后飘舞,正瞧着时镜笑。 时镜看了眼少女,便道:“继续去找东西,别管她,她还不能下来。” 少女的脸上表情瞬间阴鸷。 时镜自树旁走过。 盖蓝跟在身后道:“你怎么知道不能下来?” 时镜:“要能下来,就不会故意出来吓我们了。别忘了,这里是副本,副本有一点公平的,那就是BOSS和玩家都要遵守规则。” 她终于弄明白那个NPC的存在是为什么了。 这个宅子本来就闹鬼。 万家那个人被缠上后,带着东西打算来驱鬼。 结果被崔三娘虐杀。 与此同时。 副本开启。 致使崔三娘被规则束缚,只能跟着规则走。 因为崔三娘不藏了。 所以时镜也就直接道:“这个副本的游戏模式是抓鬼-修机模式。” 她也是在肯定索瓷女不是崔三娘后,才彻底明白这个副本运转的游戏规则。 路洪和郑方拿到了各自的护身符,到了时镜面前。 周珉站在厢房门口,迟疑道:“什么是抓鬼-修机?” 路洪摸了摸头,“我也不知道。” 时镜叹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玩过一个叫第五人格的游戏,玩家需要完成破译密码机的核心任务,在完成过程中,玩家会被监管者干扰,追击。” 路洪点头,“这个我知道,我进来前经常看我妹玩。” 时镜:“这个副本的游戏机制与此有些类似。” “我们是逃生者,我们的任务是找,找到瓷器跟索瓷女换搜索时间,最终找到索瓷女要的金刚钻。” “她是追击者,她的任务则是惩戒,”时镜指向崔三娘,“一旦我们没能交给索瓷女瓷器,她就可以收走我们一件身体部位用来滋养自己,但滋养达到一定数量值,她就可以自由追击我们,阻止我们获取金刚钻的同时杀死我们。” 时镜又是一顿,转向崔三娘,“我猜,你每获取一次身体部位,就要停滞一小段时间不能对我们发动攻击,所以孙强的胳膊断了后,你是在下一次才进行分解。这个停滞时间会根据你的吸收次数变得越来越短。” “这也是你有意隐藏自己的原因之一,你想看到玩家以残躯换时间,想看到游戏的最后,残缺的玩家们面对完全健全的你,想看到我们在残缺的绝望中走向终局。” 崔三娘看着时镜,片刻后大笑出声。 “嗯,自从这个宅子多了什么副本以来,我碰到过大概……嗯我数数,”少女掰着手指头,“有十几批自称玩家的人吧。总之你是反应最快的那个,一进来就知道去找瓷器,才索瓷几次就弄清楚我的一切,现在这个宅子的运转规则都搞清楚了。” 她颇有些怅然道:“比我要快,我都是到第二次还是第三次才明白我受控于什么规则,这个副本怎么运作呢。” 时镜眼睛微眯。 十几批玩家? 牧川不是说,九阙城是最近几次循环才开启群玩家副本? 如果牧川没说谎。 那就是牧川确实丢失了部分九阙城记忆。 而这个崔三娘存在这部分记忆。 甚至可能,这个崔三娘见过沈照夜! 时镜手覆上红绳。 抓走。 必须把崔三娘活捉。 身后传来索瓷女的声音。 “我是锔匠,你有东西要修吗?” 崔三娘微微勾唇。 玩家找金刚钻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她马上可以……血洗这个庭院了。 第70章 【残瓷】清醒的BOSS 院里一众人都紧盯着时镜。 就连刺头孙强都屏住了呼吸。 即使BOSS看似受困,她那有恃无恐的模样也足以说明,局势正对她越发有利。 时镜平静地将手里的碗递给了索瓷女。 并问:“是谁把金刚钻放进你手里的?” BOSS笑容一冷。 便听索瓷女空灵的声音道:“是……我放的。” 言罢,与瓷器一同消散。 “这回答……什么意思?‘我放的’?”盖蓝拧眉。 “在瓷偶的认知里,它就是崔三娘。”时镜分析道,同时向盖蓝要来了那个人偶机关盒,“或许,崔三娘曾将自己最心爱的工具和这个瓷偶放在一起。所以瓷偶会说,是我放的。” “同理,‘金刚钻在我手上丢的’意思就是……”盖蓝忽地接道,“崔三娘将东西从‘我’(瓷偶)手里拿走了!” 树下的BOSS神色愈发阴沉。 周珉迟疑着开口:“会有这样的情况……当崔三娘还对未来怀有希冀时,她将工具放进瓷偶手中,扮演着它,憧憬着将来。” 他仿佛看到那个会在窗台插花的少女,在收到好友赠礼时万般欢喜,俏皮地自问自答—— “我是锔匠,你有东西要修吗?”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周珉有些无措。 时镜温声道:“继续说。” 得到鼓励,周珉深吸一口气,思路越发清晰:“直到她陷入无尽的苦痛,曾经的理想与现实撕裂,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变得刺眼。她会摔碎瓷像,会丢掉象征希望的金刚钻……我们找到的碎瓷,或许就是她痛苦时的宣泄。而索瓷女想找回金刚钻,真正想修补的……是她自己破碎的人生。” 少年的话语如石子入湖,在众人心中泛起涟漪。 盖蓝第一个鼓掌:“小弟弟厉害啊,这共情和推理能力!” 时镜微微颔首:“确实。” 周珉脸颊微红:“我也是猜的。” 他明白了,时镜一开始坚持串联故事,就是为了此刻—— 让所有人能在绝境中理解BOSS的逻辑,而非陷入无知的恐慌。 郑方赞叹:“得,是个同理心强的玩家。” 这能力在剧情本里就是生存率的保障。 孙强见众人都在夸周珉,憋闷嫉妒得几乎爆炸,忍不住呛声:“说来说去,不还是没说出东西在哪儿?” 周珉看向他,眼神不再是畏惧,而是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坚定与怜悯。 “不,这告诉我们东西是崔三娘自己丢弃的。找到它,就能让象征‘锔匠’的索瓷女完成修补。那一刻,17岁前那个努力活着的崔三娘将再次冲破绝望!” 他微微仰头,声音稳定而有力:“这个副本就是崔三娘的映照!最初的茫然、适应规则反被伤害、摸索前进、寻找生机……它的本质,是那个无路可逃的少女,在向命运发起的最后一次挑战!” “我们现在,就是那个遍体鳞伤的崔三娘!我们要修补自己,要活下去!” “啪啪啪——”路洪用力鼓掌,夹着板凳勾住周珉的肩:“厉害啊兄弟!要能回去,无间戏台我请客!” 盖蓝也笑着点头:“漂亮。” 周珉腼腆地笑了笑,望向时镜寻求最终确认:“镜姐,我……说得对吗?” 时镜弯起唇角:“嗯,语文理解不错吧?” 孙强涨红了脸,被一直欺凌的对象彻底比下去的屈辱和嫉妒,甚至暂时压过了恐惧。 他死死攥着仅剩的拳头,站在原地,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既然心里都有谱了,那就去找。”时镜下令。 “好!”士气昂扬的几人迅速散开。 时镜则望向树上的崔三娘。 崔三娘转动冰冷的眸子,与她对视。 “你还有几轮能下来?”时镜直接问。 崔三娘扯了下唇角,不答反问:“你们也搜了几轮了,有头绪吗?” 时镜没有急着动。 宅子就这么大,常规搜索若有早就找到了。 所以一部分人常规搜索。 她自己则要再寻寻别的法子搜。 说起来,这个崔三娘生得清秀耐看,说起话来也是颇有人气,一点不像个被命运欺凌惨的小姑娘,倒真同方柔信里那个明亮的少女一般模样。 想来也是这般有脾气的姑娘,才能一次次为自己争取。 时镜坐在一开始搬出来的凳子上,像和对方很熟一般,问道:“有人找到过吗?” 崔三娘倒也没有拒绝这种熟络,反而跟着应道:“世上凄苦之事,大抵相通。妙龄女子独居必被觊觎,残缺之人少不得世态炎凉……在这宅子里,你们总能将我了解透彻,猜我当时所思所想……” 厨房。 正对米缸发呆的孙强,忽觉脚踝一凉。 他低头,看见一缕漆黑发丝缠绕而上。 他吓得刚要惊呼,却听一声幽叹直接钻入脑海: “你要死了呢。他们放弃你了……” 孙强浑身僵住。 那发丝攀附而上,直至他耳边,如同情人般低语:“看见那凳子了吗?那是他的护身符,防我的。还有你讨厌的那个小子,他拿了婚书,是外面那女人给的……他们都有凭仗,你呢?你只剩一次机会了……” 庭院里。 崔三娘低笑:“什么无路可逃的崔三娘再次发起挑战,死了就死了,哪来的挑战?” “你说得也没错,”时镜忽地站起身,走到槐树旁,“我常常想,我是不是死了?如果我死了,我为什么会掉进这无间地狱,毕竟我死时也才十六岁,犯过最大的错可能也只是年少不知事捡了羊屎喂给小孩们当巧克力豆吃。” 话音未落,冷锋乍现! “嘭——!” 古刀狠狠劈在虬结的树根上,木屑纷飞! 槐树抖了抖,落叶簌簌。 时镜看了看那迅速愈合的伤口,收刀叹说:“看来砍树不行。” 崔三娘温声怂恿:“你也可以试试来砍我,我看你这刀有些道行,说不定能驱鬼呢。” “这多不好意思。”时镜从善如流,反手一刀挥出,却只斩过空气。 她抬头,看见崔三娘已高坐树梢,绣花鞋在她头顶轻轻晃荡。 时镜无奈:“果然,真鬼就是会飞的。” 第71章 【残瓷】找到了 崔三娘哈哈笑了起来。 “认输了吗?” “瞧你,我才砍了下树根,就觉得我不行了,”时镜收起古刀,话锋忽然一转:“你这院子里为什么种槐树?俗话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栽鬼拍手。这槐树的槐合木与鬼,又叫栖鬼木,栽在院子里可不吉利。” 崔三娘拧眉。 “你不急着去找东西,还有闲心同我说树。” 时镜自顾自道:“要说槐树,在民俗灵异中多有传闻。据说这阴灵居槐树,常有两处可能,一是树根,因为树根落地,通阴。” 她抬头望向崔三娘,微微笑道:“二居树洞,槐树上有诸多树洞,这些树洞宛如通往冥界的入口,常为鬼魂躲藏、栖息之地。” 崔三娘的脸一下就沉了。 “呵,你知晓又如何?” “是不如何,毕竟我不是抓鬼的道士,就算我爬上去把树洞捣烂了也只能算暴力破关,当然,我不崇尚暴力破关,万一你留了什么后手跟我同归于尽呢。” “但就现在这情况,我胜率应该比你高吧?你这树冠都还没长到盖住天呢,”时镜背着手道,语气甚至带上一丝闲聊般的轻松:“认输了吗?你认输的话,我跟你交朋友。” 崔三娘怒极反笑:“吓唬鬼呢?你连金刚钻都没找到,你跟我说认输?那般厉害,你倒是上树来砍我。” “你怎么知道我找不到?”时镜慢悠悠地,抛出了最后一击:“我问你,你是哪一天死的?我突然想起来,方柔给你的最后那封信上有血……你是不是收到信的那日走的?” 崔三娘紧盯着时镜。 许久后。 她低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 笑声越来越大,似从天边碾轧而来,一圈又一圈,搅得人灵台昏沉。 时镜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那几片悠悠飘落的槐树叶上。 抬眸,崔三娘的身影正在黯淡、消散。 她的目光复杂地掠过姬珩,最终定格在时镜身上。 “你们解了我的故事,就以为……足够了解我,了解到能杀了我吗?” 槐树叶纷扬落下。 短暂遮蔽视线的刹那,身侧传来了孙强激动到变调的呼喊: “我找到了!金刚钻!是我找到的!” 各个屋里的人都闻声而出。 孙强高高举着一柄弓钻,脸上洋溢着狂喜和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仿佛他已握住了唯一的生路。 “假的吧?”路洪狐疑道。 孙强笑意一僵,摊开手:“那你倒是找出第二件来啊!” 那弓钻小巧,竹弓牛筋,在昏光下泛着幽光,与时镜描述的锔瓷工具一般无二。 “你在哪找到的?”郑方皱眉,“厨房我搜过。” “灶台后的柴火堆!不行吗?”孙强嗤笑,“柴多眼杂,你看漏了很奇怪吗?” 盖蓝抱臂冷眼:“就这么巧,被你找到了?” 孙强怒道:“被我找到怎么……” 索瓷女的身影悄然浮现。 孙强迫不及待地将弓钻往时镜面前递,手指因激动而微颤,“问她!你问她这是不是她的金刚钻!” 他目光死死锁定时镜,眸底的期待与算计。 直叫时镜看都不想看一眼。 她平静地取出一件瓷盘,递向索瓷女,问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金刚钻,是在哪一天丢的?” 索瓷女空洞的声音响起:“嘉元六年,九月初九,夜半子时。” 姬珩猛地看向时镜。 真的是那日—— 他母亲写下最后一封信的那日。 孙强的脸瞬间惨白,举着弓钻的手僵在半空:“你们……你们没看见吗?我找到了!就在这!” 他还执意将手里的东西给时镜,“给你验验真假!” 东西就要怼到时镜身上。 时镜默默往旁边一让,“姬珩。” 姬珩条件反射给了孙强一个过肩摔。 “啊——!”孙强蜷缩在地痛呼,“为什么?” 时镜径直朝厨房走去。 盖蓝嗤笑一声。 路洪几人面面相觑。 终究选择跟上时镜。 徒留孙强一人站在原地,拿着那虚假的希望,如坠冰窟。 “我明明找到了……”他望向那棵空荡荡的槐树,恐惧扼住了喉咙,“他们不信我……他们为什么不信我?!” 他和那个存在做了交易,以为能换取生机,却没想到自己手中的“凭仗”如此不堪一击。巨大的恐慌和被抛弃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厨房里。 时镜将干柴添进灶膛,火光跃起,映亮她沉静的眉眼。 盖蓝在她身边蹲下:“你就那么肯定他那个是假的?” “我不肯定。”时镜看着火光,“我只是更相信我的判断。”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火焰,看到了嘉元六年九月初九那夜—— 方柔的兄长将信掷于崔三娘面前,言语如刀。 崔三娘颤抖着展开好友的信,看到那句“愿君自在逍遥”,明白方柔不会再来救她了。 最后的光,熄灭了。 信纸被咳出的血染脏。 她依旧静静看着那信。 信的开头: 昨夜雨打窗棂,忽忆及幼时在乡下老宅,你坐灶膛前替我煨地瓜,火光照得你眉眼发亮。 月被乌云遮掩。 秋日的夜分外寒凉。 她走出屋子看着那黑漆漆的天,听着那雷声轰鸣,堂屋里挂着的嫁衣分外刺眼。 逃不掉了。 再也逃不掉了。 她取出了陪伴自己多年的弓钻,坐在灶膛前。 竹弓在火中噼啪燃烧。 唯有那一点金刚钻,烧不尽,燃不完,如同她无法磨灭的绝望,被永恒地封存于灰烬之中。 灶火渐熄。 灰烬中,一点银辉熠熠生光,继而如同浴火重生般,延伸、凝聚,最终化为一柄完整的弓钻。 时镜伸手去触碰。 没有灼热。 没有刺痛。 那火就似跳动的纸焰,冰冰凉凉。 她拿出了那弓钻,指腹抚过冰凉的钻头,轻轻一拉弓弦。 “嗡——”一声轻响,似有无形的涟漪荡开。 索瓷女的身影应声浮现。 “是我的金刚钻。”她伸出手。 时镜将弓钻放入她手中。 十七件瓷器顷刻消失。 庭院槐树下,一张木桌凭空出现。 索瓷女跪坐桌旁,长发向后散去,露出一张温婉清秀的少女面庞。 她拿起一件碎瓷盘,垂首,专注地对缝、打孔。 叮——叮——叮—— 清脆的锔瓷声,如同安魂的曲调,回荡在死寂的院落中。 槐树随之无声摇曳。 “现在怎么办?过关了吗?”路洪几人低声道。 盖蓝指向桌上那个多了的瓷人。 “你们看!” 布了十七道裂纹的瓷偶静静躺在桌上,伴着瓷器被修补的声音,其中一道裂纹渐渐消失。 时镜走上前拿起瓷偶。 而后抬头,望向高大茂密的槐树树冠。 崔三娘的身影缓缓浮现,安静同时镜对视。 规则总是公平的。 最后的倒计时,BOSS要守住她最后的生机。 第72章 【残瓷】我有什么要补的? 残瓷副本BOSS生存规则: 1、崔三娘的力量基于【怨气值】。 1)玩家每次交出瓷器,+1点怨气值 2)玩家拒绝交出瓷器并承受惩戒,+2点怨气值 3)初始怨气值:0,槐树树荫的扩张程度,就是可视化的“怨气值进度条” 2、阶段一:蛰伏(怨气值0-6) 1)受副本规则压制,只能通过“索瓷女”吸收力量 2)无法直接伤害玩家,无法离开槐树 3、阶段二:惑心(怨气值 ≥ 7) 1)解锁能力【槐荫幻境】:可以编织幻境,扭曲玩家的感官认知,阻滞搜索进程(如:隐藏真实线索、生成虚假线索等) 2)本体制裁:无法直接进入或操控幻境,需通过蛊惑一名玩家(通常为意志最薄弱者)作为“锚点”来维持和引导幻境。 4、阶段三:索命(怨气值≥ 15) 1)解锁能力【自由追击】 2)可以脱离槐树,追击玩家 3)每次成功获取玩家生命值,但会原地停滞十七息,这是玩家绝地反击或逃走的机会 5、憎恨与恐惧 憎恨(香炉):感知到催情香炉的气息或效果会立刻激怒她,强制优先锁定持有者。 恐惧(三样东西): 绣花鞋、矮凳、婚书能短暂唤醒她生前最痛苦的记忆,因此能有效干扰她。 6、绝对规则 一旦玩家找到金刚钻,开启修补瓷偶功能,她所有的追击将被强制中断,只能攻击瓷偶所有人,并且攻击可能被抵挡(生命值、三物) —— 索瓷女每隔一分钟修复一条裂纹。 第一分钟。 时镜将瓷偶递给了郑方。 郑方扭头就跑。 崔三娘出现在郑方身后的瞬间。 郑方身上的绣花鞋发动。 那朝郑方飞射过去的发丝在顷刻间落地,崔三娘跟着郑方的速度开始变慢。 她神色阴沉。 拖着一只脚,执着走向郑方。 第二分钟。 郑方将瓷偶给了路洪。 崔三娘跌倒在地。 时镜蹲在地上同她说:“就算每样东西只有三次生效机会,我们目前每个人的生命值加起来,也足够十七分钟过去,你还不如坐下来安静等着瓷偶补完。” 崔三娘轻呵了声。 从地上爬了起来。 第三分钟。 周珉拿着瓷偶。 婚书发动,崔三娘停滞在原地,似是陷入痛苦中般满脸血泪,停滞了许久。 第三条裂纹消失。 第五条、第六条……第九条。 郑方主动拿过瓷偶,失去了一条胳膊。 路洪断腿惨叫,还笑说:“麻蛋这副本真贼,得亏镜姐规则破得快,咱们攒够了生命值,不然就算找到金刚钻,咱们不是还得死?” 第十二条裂纹,郑方拿着瓷偶不放。 第十三条裂纹,路洪大声喊着自个要有点用。 盖蓝表示每次跟时镜在一起都没有副本参与感,于是参与了两次。 第十七条,周珉扭头将瓷偶塞给了孙强。 原本只是想报年少被霸凌的仇。 谁能想,本该还有两条命的孙强竟是死在了他跟前。 孙强一直抓在手里的弓钻,在第十七条裂纹消失的那刹那,化作一截槐树根,刺入了孙强的胸膛。 于是孙强额头上的数字从贰化作壹,又迅速化作零。 【咚——】 铜锣声响。 槐树树干上浮现旋涡。 索瓷女消散。 完整的瓷偶落在地上,缓缓变大,踏出步子一步步走向垂首站在原地的崔三娘。 空灵的声音道:“我是锔匠,你有东西要补吗?” 崔三娘站在原地,忽地轻笑出声。 那笑声像风吹过屋檐下的残破铃铛—— “补?我有什么要补的?补我自己吗?” 瓷像伸出手,手中浮现弓钻。 似要将钻头钻进崔三娘的身体,修补这个残缺的鬼魂。 崔三娘没有恐惧。 她抬头,透过树叶缝隙望着阴沉的天。 “你看这片天。它从未放过我,生时不曾,年少不曾,死后……亦不曾。它将我留在这里,让我在死后,还要让旁人用我的过去,一次又一次地杀死我。”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她合上眼。 等着修补到来。 却不想一只手伸了过来。 “她没有要补的。”温润的男子声音道。 崔三娘睁开眼,看着眼前熟悉的男子,却是苦笑。 时镜正赶人。 “快快快,你们快走。” 她拖着断手断腿的路洪就往漩涡里扔,路洪用仅剩的一条胳膊挥舞道:“不,镜姐,我还没有谢谢你啊,姐——” 时镜踹了一脚,将人踹进漩涡。 郑方立刻单腿蹦蹦蹦往里蹦,“镜姐,大恩大德无以为……” “走吧你!”时镜又是一脚。 周珉惊恐跟着,又踉踉跄跄给时镜鞠躬,结果人直接趴地上了。 他顺势磕了个头,就朝洞里爬。 盖蓝直接道:“你给我拖过去吧!” 时镜架起人,拖到漩涡旁。 盖蓝忽地道:“你还回戏台吗?” 时镜动作微顿。 “回。” 盖蓝轻咳了声,“行吧,回头我再摆三十桌复活宴给你。” 时镜:“把钱攒着买男仆吧。” 盖蓝猛地转头,“那个可以买?在哪买的?多少钱?” 时镜朝盖蓝微微一笑,伸手一推。 “时镜——多少——钱————” 最后是那个从头晕到尾的赵子然,她将人丢进漩涡,是死是活全凭天命。 庭院一下空了。 姬珩忽地大叫:“时镜!救命!!” 第73章 【残瓷】有点误会在 时镜抬起头,只见崔三娘被幽黑的枝条绞着脖子吊在树梢间。 索瓷女悬浮于前,手中的锔钉闪烁着寒光。 “叮——” 锔钉精准地楔入崔三娘的脚踝处,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崔三娘身体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又归于死寂,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无止境的修补。 姬珩眉头紧锁。 “副本不是结束了吗?” 时镜直接问崔三娘:“副本没开启的时候,索瓷女就会折磨你?” 崔三娘唇舌间闷出一声轻笑,却是没有应声。 时镜拍了拍姬珩的肩膀,“让让。” 只见她足尖一点,身手利落地攀上槐树,几个起落便稳当地蹲在了崔三娘身边的树枝上。 “你…做……什么?”崔三娘吸着冷气,眼珠子往左,看着时镜扯动腕间红绳,分出一缕,又熟练地套在她垂落的手腕上。 时镜冲崔三娘微微一笑,“先前不是说好了,我们要做朋友嘛。” 话音未落,她转动绳索,扬声一喊:“桓吉!” 离自己最近的那道门闪过透明波纹。 少年的身影自门内掠出。 “主子!” “把那瓷人劈了。”时镜朝索瓷女一指。 “是!”桓吉毫无迟疑,轻功上树后,刀光如匹练般斩出。 姬珩见此猛地回过神。 “差点忘了,我也有武功。” 只是先前一直怕鬼,都忘了崔三娘和那瓷人已经显形可以触碰了。 姬珩忙低头找称手的“兵器”。 几乎在同一时间,时镜手中寒光一闪,削铁如泥的古刀利落地斩断缠绕的枝条。 她手臂一揽,接住坠下的崔三娘,轻盈落地。 “修补……”瓷人受到攻击,动作一滞,却仍执拗地转向她们,发出空洞的声音。 姬珩立刻挡在了时镜身后。 时镜抓住空隙,带着崔三娘冲进厢房。 清幽入目。 进到了离恨天。 云澈站在门口,眉眼清冷,气质出尘,宛若世外仙君—— 如果时镜和对方没有特殊感应,知道其现下很兴奋的话。 离恨天:【牢房二·锔匠崔三娘,臣服度:31%】 离恨天:【崔三娘:旦行;技能:未激活;】 时镜扭头看向一脸懵的崔三娘:“才31%?我刚刚那一下英雄救美就没让你有一点点觉得这姑娘不错可交吗?” 崔三娘从巨大的变故中回过神,看着手上突然出现的锁链,又察觉到自个的身份处境后,气得差点笑出来。 “你这是,拘禁我?” 崔三娘终于明白,她错了。 她之前对自己人生的总结全错了。 她崔三娘,生时残缺,年少受难,死后坠入无间地狱,但好歹副本开启时也算是个叫人畏惧的副本BOSS。 结果呢? 一朝之间,从BOSS直接沦为了阶下囚? 原来她先前的处境都不算惨……还有更惨的等着她崔三娘! 时镜觉得她和崔三娘之间或许有些误会。 比如她是好心救BOSS这件事。 虽然她确实一开始就打算从崔三娘嘴里获得点什么…… 离恨天:【警告!牢房二囚犯臣服度降低!请牢头尽快安抚或惩戒,以助驯化!】 哗啦啦—— 崔三娘手上有多了根锁链。 时镜嘴角微抽,误会更大了。 “……你只要听我的话,这锁链就会去掉。” 崔三娘:“……。”她厌恶囚禁与压迫,她已经被压迫过许久了,如今,没有什么能再让她低头了。 时镜:“……。”感觉,一时半会有点处不好关系了呢。 她转头看向‘牢头’云澈,轻咳了声道:“嗯,人交给你了,希望我下次来时,她能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云澈迟疑道:“下次是哪次?” 时镜:“一两个时辰后吧。” 云澈呆滞。 “一两个时辰?”他跟这个姑娘都还不熟啊…… “辛苦了,牢头。” 时镜说完丢下一个医药箱就潇洒跑了。 留下云澈和崔三娘大眼瞪小眼。 云澈:“你身上的锁链我可以解释,时镜是个好人,她……” 崔三娘昂着下巴,宁死不屈。 —— 时镜走出厢房时。 桓吉跟姬珩正与瓷人打得热火朝天。 就听无间戏台声响。 【九阙全地图解锁进度:18%,锔匠崔三娘副本100%锁定】 【人物册更新-崔三娘,锁定度:***】 话音落下,那瓷人瞬间定格,随即“咔嚓”一声,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 整个宅院仿佛被抽走了最后的精气神。 笼罩的雾气迅速退散。 夕阳的金辉洒落下来。 屋檐下的蛛网、西厢的家具、厨房的灶台……所有副本生成的痕迹都在飞速褪色、消散,只留下一座真正破败荒芜的老宅,和东厢房里那具真实的、冰冷的尸体。 桓吉的身影也跟着副本的结束而消散。 “主子,属下告退。” 时镜:“嗯,跟新邻居好好相处啊。” 姬珩看着这恍如隔世的景象,喃喃道:“好古怪的场景。” 又看向时镜。 时镜似知他所想。 “放心,她肯定活得比在这好。” 姬珩郑重作揖道:“多谢你,让我能圆了我娘的遗愿。” 时镜说得没错。 这个副本,就是母亲对那位失踪阿姊最后的牵挂与执念。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时镜虚抬了下,“都是朋友,不要这么客气。” 姬珩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 他说:“时镜,我是不是能跟你进副本了?” 时镜在各个房间里转悠,随口应道:“好像是,你不怕鬼了?” 姬珩跟在她身后,“好像也不那么怕了。而且,知晓你们玩家在经历什么,有种心落到实处的感觉。” 不然,等待时镜出副本的每一次呼吸,都叫人焦灼。 “那我以后可不可以经常跟你过副本?说不得我能像你养的那些鬼一样帮忙。” 时镜头也没回,“可以啊,巴不得。” “巴不得?”姬珩诧异,“你不觉得我会是累赘?我今天都没帮上什么忙,还总是让你分心保护。” “别妄自菲薄,”时镜终于回头,“作为小弟,你非常合格。” 第74章 【残瓷】地图 时镜暗道:这傻孩子到现在还不知道自个有大作用呢。 不说姬珩对道具的诡异加成—— 虽然目前加成比较小,对她来说帮助不大,但谁会不想身边多个辅助呢? 就说这个副本,因为有姬珩在,串线索的速度都快了。 哦。 还有男仆功能。 有时候玩家在副本里是不能对玩家出手的。 这个时候,一个能代打的NPC就很重要了。 当然。 时镜没有跟姬珩说他有多重要。 反而眼神带着鼓励道:“你是我在九阙城的第一个朋友,也会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答应你列祖列宗,会罩着你的。” 姬珩看着眼前这个总是能叫人安心的姑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力量。 一种能稍微掌控自己命运的实感,悄然生根发芽。 时镜眼看着男子都要感动哭了。 忙低头琢磨手里那把来自祠堂的钥匙,“这锁怎么找不到呢?” “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姬珩回过神跟着看了看天色,“赶回家怕是来不及了,我们得寻个地方落脚过夜,还有这地方……” 他瞥了眼东厢房,“官府的人怕是很快会来,我们还是速速离开为妙。” 脱离了副本,九阙城自有一套现实逻辑。 时镜“嗯”了声,目光落回那棵老槐树上。 差点忘了还有那里。 “等着。” 时镜再次利落地爬上树,目光扫过几个黑黢黢的树洞。 左眼突然微微发烫,视线不由自主地锁定其中一个树洞—— 那里面,似乎藏着一个陈旧的木盒。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木盒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猛地钻入她的皮肤,如同活物般迅速流窜,最终直冲左眼。 “嗡——” 眼前视野骤变。 一副清晰的四方地图展开,其上三个光点格外醒目: 【左·黄色光点】:试炼形成中-东南方向二里-三个时辰后开启 【右·红色光点】:试炼进行中-东北方向十里-两刻钟后结束 【右下·绿色光点】:试炼凝聚中-西南方向八里-约三个月后成型 同时,隐隐有女子声音在脑海内响起:“阿镜,是我。往前走,继续往前走……” 是沈照夜的声音! 时镜惊愕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导航地图”。 这是沈照夜留给她的? 眼前突然又弹出一个半透明的对话框—— 牧川:【系统检测到你的视觉焦点异常凝聚,心率亦有波动。你看到了什么?】 时镜:“……什么看到什么?屏幕马赛克了?你看不到我看到什么了?” 她随意应了声,就抱着盒子跳下树。 这叫死猪不怕开水烫。 左右无间戏台也不能将她剖开了,牧川怕也还要用她呢。 姬珩走上来,“这是什么?” 时镜看着盒子上的锁,拿起钥匙比对了下。 就又见到字幕浮现。 牧川:【附近有人过来,约莫3分钟后就会路过宅子】 时镜手中动作微顿,收起盒子道:“先离开这里吧。” 姬珩点头应好。 离开宅子时,时镜自言自语道:“多谢提醒啊,下次这种提醒可以多来点。” 一边过副本还要一边兼顾“现实”,确实是叫人头晕目眩回不过神。 牧川:【如果你可以真诚地与我合作的话。】 时镜:“……我到底哪里不真诚了?” 那头安静下来。 时镜同姬珩离开宅子后,找到了停马车的地方。 天有些暗了。 赶马车的侯府侍卫恭敬道:“因着天色渐晚,属下念着侯爷和夫人可能在工阙落脚,因而遣人去了最近的别院吩咐了声,侯爷夫人是要回府,还是去别院?” 姬珩望向时镜:“那就去别院住吧?” 时镜点了下头,问:“那别院在哪?” 侍卫应道:“此地往东南方向行五里地便到了竹里馆,竹里馆坐落竹林边,地处空旷,四周有四五处工坊,原是老太爷记挂老夫人来工阙巡视,为老夫人能有个清净地方休息而建的。” 时镜眼睛轻眨,心念之下,就瞧着眼前摊开的方正地图。 这地图似乎只能囊括她所在地方方圆十里。 那三个光点便是这方圆十里内的试炼地点坐标。 那个试炼应该是指副本。 红色副本是指进行中的副本。 绿色是形成中的副本。 黄色则是即将开启的副本。 最近的黄色正好在东南方向二里地处。 时镜总有种,自个在跟着什么指引走的感觉。 特别是这嵌入左眼的令牌。 那地图能跟着她的心念消失展开。 这点比无间戏台的监测更叫人别扭。 无间戏台能监测她的身体状况,能看她所看,却不能读取她的想法。 时镜对姬珩道:“就去那竹里馆吧。” 她信照夜姐。 信那个在恐怖中朝她伸出手,那个带着她积累副本经验,那个对她说“阿镜,我想结束这一切”的沈照夜。 她始终相信着。 并且愿意顺着那人走过的路往前走。 —— 马车上。 时镜在姬珩好奇的目光下打开盒子。 看到了盒子里放着本账册以及几封书信。 时镜疑惑翻开账册。 又将东西递给姬珩。 姬珩翻过几页后,紧蹙眉头。 “是……我外祖家的账册。” 时镜已经打开一封信。 信封内是封诉状,诉工阙方氏瓷坊家主方景同为抢占优质土源叫人家破人亡的; 下一封还是诉状,诉工阙方氏瓷坊家主方景同走私瓷器,偷税漏税的; 下下封还是诉状,诉工阙方氏瓷坊家主方景同欺凌伤害工匠的。 除此之外,还有些许方家的罪证。 时镜看向姬珩,“这个方景同……是你舅舅吗?” 姬珩轻点了下头。 “嗯。” 时镜惊讶道:“你舅舅这么坏啊,还活着吗?” “……活着,”姬珩应了声,又道:“活得不错,方氏如今算皇商,瓷器供到宫中去。我爹娘离世早,所以我不常去外祖家,但舅……方景同总会往家中送些东西来,待我亦和善。” 姬珩的父母亲在姬珩七岁时就走了。 父亲亡于边塞平乱。 母亲从他记事起就身子不大好,父亲去后更是一夜白头,没几日就跟着父亲去了。 夫妇二人正是一道下葬的。 时镜翻到最底下一封信,粗略瞥过信后说:“或许这把钥匙,你娘原是打算给你的。” 她将信递给姬珩,“你娘亲写给崔三娘的。” 第75章 【残瓷】往前走 三娘亲启: 阿柔百拜,泣血叩首。 自当年一别,音讯杳然。 兄长每每言及,皆道阿姊已远遁天涯,自在逍遥。 吾虽心有戚戚,然亦强迫自己信了这话,只愿阿姊真能挣脱枷锁,得享安然。 直至那日,吾携珩儿偶过工阙旧宅。 本欲入内稍憩,忆念旧时,怎料珩儿甫近门庭,便啼哭不止,撕心裂肺,无论如何不肯踏入半步。 吾心中骤然拧紧,如坠冰窟。 是夜,梦入旧庭。 见阿姊容颜如生,温言低语,嘱我“莫再带孩儿来此腌臜地”。 腌臜地…… 腌臜地! 三娘吾姊! 吾至今方才大梦初醒!方知你并非远游,而是因我之故,遭了滔天大罪! 我恨! 我恨我轻信于人,愚不可及! 我恨我竟以贼作亲,累你至斯! 我更恨我如今身陷桎梏,竟……竟无能为你昭雪! 爹娘长跪于前,涕泪横流。嫂嫂怀中稚子,天真懵懂,犹在咿呀。 我满腔愧怍,日夜噬心。 如今甚至连珩儿面前,都无颜提及你。 此信写就,我竟连付诸丙丁的勇气都无。只敢将其紧锁于匣中最深处,妄图做个眼盲心瞎的糊涂人,自欺欺人。 千错万错,皆是阿柔之错。 百死莫赎,难偿三娘万分一。 方柔……对不住你。 —— 信末,最后几字被大片浓浊的墨渍与一种深褐发暗、仿佛干涸血泪的污迹彻底吞没,扭曲模糊。 似是将书写者搁笔那一刻彻底崩溃的心魂也一同凝固在了纸上。 姬珩的手指死死攥着信纸,用力至指节泛白。 时镜安静着没有言语。 她过完了副本,对她来说,旁的事就不要紧了。 逝者已矣。 故事里方柔因着崔三娘的托梦,猜测到了当年事。 或许最初,她满腔焚心怒火,誓要逼死三娘的兄长方景同以命偿命,甚至不惜搜罗方氏罪证,意图倾覆全族。 直至爹娘长跪哀泣,嫂嫂与懵懂稚子无助泪眼…… 方柔退却了。 她最终选择了辜负崔三娘,将这一切不堪与罪证封存,藏进了这棵栖息着亡魂的槐树树洞深处。 姬珩喉头发紧,声音沙哑:“这个……你可要给崔……姨母看?” 时镜转头望向姬珩。 “你觉得呢?” 姬珩垂首,指尖轻抚过信上斑驳的痕迹。 “娘既将钥匙予你,便是愿此重见天日……她盼着能向崔姨母认罪。”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回信封,递向时镜。 “我虽知眼下经历种种,说不得仍是黄粱一梦。但真也好,梦也罢,方景同……我必查到底。” 时镜刚要应声,忽地想起关键,神色一肃。 “等下,你查归查,你还是要小心谨慎别把自己弄死了。你死了……” 她原想说姬珩死了,自个怕是要跟着倒霉。 但又话语一顿,将这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你下一次循环,很可能记不得我,记不得这些细节,更记不住你娘留下的这些东西。所以,别把副本外的一切只当作能读档重来的梦境,必须慎之又慎。” 姬珩双手扣紧盒子。 “你说得对。多年过去,方家已是皇商,方景同背后恐有倚仗。我虽袭爵,然府中势单,确需步步为营。” ——时镜要是死了。 他又要经历多少次无望的循环,才能再遇一个视他如人的玩家。 时镜点头道:“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多商量,虽然我面对鬼的时候比较多,但到底比你多长几岁。而且,在这个世界,我们如今才是关系最紧密的存在。” 她突然体会到姬珩在副本外等她时的不安了。 她在副本里死了,姬珩得重开。 姬珩在副本外死了,她也得跟着GAME OVER。 以至于她不得不跟着参与姬珩的现实生活。 这九阙城世界似是把BOSS和玩家的命运完完全全绑到了一起,还把玩家所处的荒诞世界与BOSS所处的现实世界诡异地重叠在一处。 时间、空间在这里扭曲、扭曲、扭曲,形成了幻影交织的旋涡。 时镜默默接受了现实。 “姬珩。” “嗯?” “你不能摆烂了,”时镜声音沉静却有力,“以后,除了跟我进副本,其他空余时间你要去生活,去活着,要撑起你济明侯府的门楣。” 姬珩蓦然抬眼。 时镜继续道:“你循环了很多次,我相信这许多次里,你积攒了不少先知经验,利用这些,去强大自身,培植势力。” “上一回我在武阙,侯夫人的身份尚能震慑寻归院管事。此次在工阙,出了宅子亦有落脚之处。” “下一次,若副本落在玄阙、天阙、文阙……我们要面对的将是真正的权贵。我们两的线是交织在一起的,我在这生活得越久,济明侯府的势对我来说就越重要,同样,我从副本里得到的东西,对你来说说不定也有益。” 她目光落在姬珩的盒子上,那是方景同的犯罪证据,是她通过副本拿来的。 时镜自食神厨房取出两盏青铜酒樽。 一杯递给姬珩。 “我们互帮互助,一起往前走,才能走到这荒诞的尽头。改你的命,也改我的命。” ——改这座城的命,亦改无间戏台所有玩家的命。 姬珩心神剧震,恍然醒悟。 他从没有想过,原来他并非只能将性命全然系于玩家一念的可怜虫。 原来,他亦有必须扛起的重任,有可为之奋斗的方向。 他郑重接过酒樽,与她轻轻一碰,声音低沉而坚定:“好,我们一起往前走。” 第76章 与崔三娘谈话:副本成型 竹里馆坐落竹林外侧,清幽寂寥。 宅邸不算宽敞,有四名仆人打理伺候。 时镜坐在收拾好的屋子里,望着方窗外的竹子发呆,一副放空自己的模样。 实则是在盯那四方地图。 她现在所处位置,距离那即将形成的副本,还有不到三里地。 这里的三里,换算成她知晓的长度单位,大概是三千米。 找个什么理由,能大半夜去那个副本,还不引起时刻留意着自己的牧川的怀疑? 思索片刻后。 时镜决定先去离恨天见见崔三娘。 离恨天内共有六座宅院。 崔三娘被囚在第二座宅子,宅门上挂了个‘旦’字。 时镜到时,崔三娘的臣服度已经到了45%。 可见云澈的言语攻势还是起了作用的。 此刻时镜坐在崔三娘对面,未有寒暄,直接将那封方柔的信递给了崔三娘。 崔三娘的手指摩挲过信尾墨迹,轻声说:“我从未怨过她。我这一生,得她馈赠良多。因她,我方能读书识字,在家中的日子也好过些。她是第一个觉得我好的人……若非她,我决无勇气逃离那个家。说来,若非因为我,她也不会与家中反目,更不会郁郁寡欢……该是我亏欠她才对。” 时镜仿佛早料到她会如此说,并未接话。 她选择单刀直入:“你认识姬珩。” 崔三娘睫毛轻颤。 时镜语气平静却笃定:“我喜欢直接点。云澈应该跟你说了他和桓吉、小黑的事,我觉得你有理由觉得我是不一样的,或者可将我视作一线变数?亦或是……能打破这僵局的人?信任我,于你而言,并无损失。” 崔三娘抬眸,深深看向眼前的女子。 “是我第十四次见他,”她的声音古井无波,“自我有记忆起,这副本开启了十四次,每一次他都在,每一次……他都不记得我。包括你给我的这封信,这是我第三次见到它。” 崔三娘死后,便被禁锢在那座宅院里,困于槐树洞中。 初始之时,她浑浑噩噩,无知无觉,看不见,听不着,甚至不明了自己以何种形态存在。 不知四季春秋,不知朝升夕落。 直至某一日。 一声孩童的啼哭刺破混沌。 于是,树睁开了“眼”,看见了宅门口那粉雕玉琢的小公子,以及他身旁的年轻妇人。 待到月上中天,她终于明悟自己已死,也明白了苏醒时所见的景象是何意味。 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命运牵线。 她看见方柔恍恍惚惚地出现在树下,似在梦游。 怔忡之际。 方柔骤然惊醒,于树下颤声问:“阿姊?是你吗?是你在此处吗?” 她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凝聚出形体,浮现于方柔面前。 踌躇半晌,却只挤出一句话: “往后……莫要再带孩子来此腌臜地了。” 她将方柔送出了宅子。 看着方柔消失在浓雾之中。 是的。 在崔三娘的视野里,宅院之外,唯有无边无际的浓雾。 她便在那宅子里无尽地等待,不知岁月流逝。 直到那一日。 笼罩宅子的浓白雾霭被一道惊雷悍然劈开,那雷正正击落在她身上,霎时间,过往所有记忆中最痛苦的片段疯狂回溯,她如同被投入无间地狱,反复煎熬。 这痛苦那般漫长。 漫长到她再度恢复意识时,十八岁的姬珩已带着数个衣着奇异之人,出现在了宅邸之中。 自此。 副本循环,开始了。 时镜以手支颐,指尖轻点桌面。 “十四次……也就是说,你遇到过十四个同我一样,进过祠堂的玩家。” 想来,姬珩的母亲都会将钥匙和房契交给能见到她的人。 这部分玩家都会如她一般,找到崔三娘的副本。 又因是侯夫人所予的钥匙,玩家们自然会觉得带上姬珩或许别有用途。 时镜追问:“这十四个玩家,都成功通关了吗?” 崔三娘:“仅有一人死在了副本里。因他性情暴戾,杀尽了同场玩家,到最后瓷器耗尽。 自己也未能逃脱。其他由姬珩带来的人,都离开了宅子。” 她的副本说来并不算难,核心便是与BOSS争夺时间。 而能想到去祠堂探寻身份线索的玩家,多半思维敏捷,过剧情类副本自有优势。 “副本生存者若多于三人,我便会在一轮结束后遭受惩戒,直至下次开启。每次姬珩都会试图救我……其中三次,有人拿到了这封信。” 那三次的玩家,都没有在副本结束后离开。 反而是冒着被瓷偶盯上的风险,去树洞里找有没有能匹配钥匙的锁。 得到盒子后。 玩家会去引走瓷偶,姬珩便放下她把信给她。 信看完时,宅子里的人都会消失,只剩她一个人继续留在副本里,继续被瓷偶吊起。 时镜心念一动:“这些人里,可有一个名叫沈照夜的?” 她心知牧川定然在听着。 因牧川自己,亦如姬珩一般,会遗失关于这部分玩家的记忆。 但她并不在意。 左右牧川早已知晓她与沈照夜有所关联。 况且她几乎完全活在牧川的注视之下,太多事想藏也藏不住——除了左眼那份莫名能隔绝无间戏台窥探的令牌。 “沈照夜……”崔三娘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时镜仔细描述:“那是个姑娘,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高比我矮一点点,长得很好看,带着书卷气。对了,她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右眼角,“这里有颗痣。她很漂亮,见过肯定能记住的。” 崔三娘认真道:“若真如你所形容这般出众,我断不会毫无印象。但我确实未曾见过。姬珩带来的玩家里,男子居多,女子……连你在内,仅有四人。” 时镜错愕。 “不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可那个盒子上附着的地图指引,分明是沈照夜留给她的! 祠堂里,也正因她认出了沈照夜留给姬珩母亲的那枚耳环,才触发了令牌。 时镜按下心中疑虑,转而道:“不记得便罢了。所以你只知晓副本内的事,对副本外、对姬珩陷入循环之事,一概不知?” 崔三娘轻轻颔首。 “我只存活于那宅邸之内,甚至可能和那宅子都不算同一个宅子,宅外唯有迷雾。只是最近两次,那迷雾似乎淡薄了些……我竟能依稀望见宅外的路径,能看到入宅避雨借宿的行人,甚至能……托梦于仇家,将其诱入宅中杀死。” 仿佛真正成为了那宅邸的地缚之灵。 时镜微蹙眉头,又隐约明白,大概和桓吉那个情况差不多。 就在她暂歇询问,打算与崔三娘再多些交流以提升臣服度时—— 桓吉猛地冲了进来。 少年那张素来冰封的脸上,竟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 “主子!生了!云公子说生了!” 第77章 石榴生了 桓吉刚刚还在认真练武。 就听到云澈在屋里激动喊:“生、生了!” 饶是桓吉当了不知多久的BOSS。 也万万没想到,那颗石榴竟真的…… 裂开一道缝隙,从中伸出了一只婴儿的小脚! 与此同时。 时镜的脑海中再度浮现“催生”杂音。 “一籽生,百籽藏—— 阿娘摘籽嚼作浆, 籽落腹中生娃娃, 男娃女娃都一样。” 显然是侯府那棵新石榴树又长新石榴了。 时镜站起身,“我去瞧瞧!” 崔三娘虽不明所以,却被勾起强烈好奇。 什么叫云公子生了? 屋内。 三人一狗盯着桌子上的鸟窝。 那颗红石榴已长至人头大小,外皮皲裂,如同某种活物正破壳而出。先是一只脚蹬了出来,动了动,又停住。 云澈紧张地用气声说:“这是不是难产?” 桓吉一脸肃然附和。 “脚先出世,据说极为凶险。” “呜……”黑子前爪搭着桌沿,也扭头望向时镜,喉中发出低鸣。 时镜迟疑说:“那不然,我给她剥开?” 主要是,谁也没见过石榴生产啊。 “不可,万一里头还没生好呢?”云澈转身取来喷壶,“我再浇些水。” 崔三娘怔怔望着这超常一幕,以及那如蛋壳般不断裂开的石榴,喃喃道:“太荒唐……” 忽地。 石榴传来更清晰的迸裂声。 众人呼吸一窒。 另一只小脚猛地踹出,紧接着一只手、又一只手……最后,整个石榴彻底绽开,露出一个通体红皱的婴孩。 一片寂静中,桓吉愣愣发问:“她怎么不哭?” 时镜蓦地回神,伸手将婴儿托起。 细嫩的皮肤贴在她掌心,她熟练地将孩子翻过,轻拍后背。 云澈看得心惊胆战,伸手想帮又缩回。 “哇——” 响亮的啼哭瞬间划破寂静。 桓吉脱口道:“哭了!” “汪!” 崔三娘不自觉松了口气,旋即又对自己这口气感到茫然——或是做鬼太久,忽见新生,竟生出几分恍惚的慰藉。 时镜喊道:“找布啊,还睡鸟窝啊?” 云澈猛地回过神,“对,布。” 桓吉跟着在原地打了个转。 还是黑子冲出去,又冲回来,不知从哪叼了个红色襁褓。 “汪——汪汪——” 时镜:“欸?哪来的?” 云澈看了会,一拍脑门。 “是了,秾芳榭内有孩童所用之物。” 时镜裹着孩子直接去了秾芳榭。 离恨天占地颇广,除前院几处用作牢狱的宅子,深处还有三重院落一座朱楼,多是云澈平日徘徊之所。 进了秾芳榭,走进左耳房。 恍惚间像进了古代儿童房。 铺了被褥的摇篮、装满衣裳的箱笼、沐浴的小木盆、小碗小勺,还有许多玩具——布老虎、拨浪鼓、空竹风筝陶俑…… 云澈在时镜身后道:“当年离恨天中亦有姑娘诞下子嗣,只是孩子多被送走。唯有一位求得誉公允准,将孩儿留在身边,这些便是她与园中姐妹一件件备下的。” 他声音微涩:“后来都说她怀的是男胎……桑清淑百般护持,终是产后一时不察,母女俱殁。听闻那女婴只哭了一声便没了气息,还是桑清淑以妆奁为棺,让她随母同葬。” “那姑娘,昔日便住在这里。” 时镜默然,取软布为婴儿拭净身子,换上箱中小衣,又从食神厨房取出温奶喂饱孩子,轻拍出嗝。 她对云澈道:“你学着些,奶粉我会留下,以后你来带。” 云澈乐意得很。 先前养石榴觉得有些蠢他都认真一天三次浇水,擦石榴了。 如今养个真孩子,还可能是能继承他将来衣钵的孩子,他自然会更认真。 “你还会这些?” 时镜将婴孩轻轻放回铺好的摇篮,道:“曾在产科副本里,一次养过十八个鬼婴。” 何止养过,甚至生过—— 一进副本即被寄生的体验,堪称永生难忘。 桓吉踱步到摇篮边看,片刻后道:“主子,她似乎拉了。” 时镜脱口:“换尿不湿……” 啊。 没有尿不湿。 “这有尿戒子,”崔三娘轻声开口,“我来吧。我少时常照顾弟弟妹妹。” 虽说那些记忆已经很久远了。 但经验还是有些的。 在几人注视下,崔三娘熟练地为孩子收拾妥当。 不过多时,婴孩便再度安睡。 云澈目光柔软:“真乖巧。” 崔三娘温声道:“是个俊俏丫头,眉眼生得好,将来定是个美人。” 她忽而转向云澈,认真问道:“这是你生的么?” 云澈:“……?” 崔三娘愈发困惑:“你是什么BOSS,竟能自行产子?是鸟精吗?为何需用鸟窝?” 崔三娘问得很认真。 毕竟是做过鬼和树的人。 她能理解所有没有逻辑的事情—— 比如男子生子,比如眼前的男子是只鸟。 云澈:“谁同你说,她是我生的?” 崔三娘惊讶。 “不是吗?” 可刚刚那少年不是说,云公子生了? 云澈:“……。桓吉。” 桓吉默不作声,悄然向门外退去:“属下该去练武了。” 时镜不由笑出声。 挺好。 大家相处好像又和睦了许多。 “我也得走了,小姑娘就交给你了云澈。奶粉都放这儿了。” 云澈应下,又问:“不为她取个名字吗?” 时镜略一思忖:“先叫小石榴吧。” 云澈:“可之后不是还会有小石榴来?” 按时镜所说,一旦石榴生出来是个女娃娃,那棵石榴树就还会生出新石榴。 时镜闻言一怔。 说起来。 那个杂音怎么突然消失了。 【人物册更新-桑清淑,锁定度:78%(上升28%)】 她回过头,眼前浮现旧时影像—— 年轻的桑清淑俯身,指尖轻触匣中幼小的尸身。 身旁有女子轻声叹息:“可怜孩子,来生投去那好人家,也莫要做姑娘,做姑娘苦,同你阿娘一般。” 桑清淑拿过盖子将盒子盖上,并道:“愿你与你阿娘,来世皆能顺遂,愿你二人生来便有人疼,有人爱,愿你无忧长大,自立自强,无论身为女子还是男子,皆能活成你自己最好的模样。” 盒盖上的石榴图红艳艳。 幻象渐消。 时镜唇角微扬,对云澈道:“不会再有新的了。只要‘小石榴’无惧无畏,便永远只会有她一个。” 那些石榴,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孩子。 当那孩子被爱、被接纳,石榴副本就会停止循环。 她便会成为唯一的“小石榴”。 第78章 【归棺】夜半子时,阴人借道 夜幕降临。 距离三里外的副本开启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时镜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瞒过牧川自己知道哪有副本的事。 最后决定…… 不管了。 这次找了理由,下次还得找理由,找来找去实在累得紧。 院里正好养了两匹马。 时镜牵马出院子。 姬珩忙跟出来。 “你要去何处?” 月上中天。 都快子时了。 时镜说:“你先睡吧,我出去赏月。” 姬珩迟疑道:“我能一起吗?” 时镜:“不困的话就走。” “不困!”姬珩忙跟着让人解马。 路上。 牧川的对话框不叫人意外地跳了出来:【时小姐要去哪里?】 时镜迎着风道:“不知道,感觉心里有点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要不你给我查查我是不是出毛病了?” 牧川:【你的身体状态并没有什么变化。】 时镜“哦”了声。 “可我确实有些慌。” 牧川沉默。 三里地跑马不算远。 时镜到达地图标示地时,那黄色光点正好变作红色—— 【试炼进行中-两个半时辰后结束】。 副本开启了。 两个半时辰结束。 现在是子时。 也就是说,这个副本要挨到天亮。 姬珩看着这两侧零散的树木以及脚下的荒路,忍不住问:“在这里吗?” 话音未落。 二人就听窸窣声响。 不多时。 见一‘玩家’自路边小土坡爬了上来。 那是个女玩家。 穿着及膝的蓝色裙子,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青黑。 应该是个被吸入副本的新人。 时镜微蹙眉头,总觉得九阙城的新人有些多了。 女玩家抬头瞧见两匹马,先是被吓了跳,但在瞧见马上的人后,就哭道:“救、救命,有人贩子在追我,帮我报警、报警!” 因着慌张,她甚至没有仔细去留意时镜二人的装扮。 时镜正要开口。 胯下马匹开始躁动。 姬珩:“怎么了?” 他拉紧缰绳,马却还是踱步,甚至发出惊恐的嘶鸣。 远方隐有飘忽不定、断断续续的唢呐声传来。 时镜听到声音,面色微变。 “下马!” 姬珩虽奇怪,但还是跟着时镜身后动作。 那女玩家还在啜泣。 “请问有没有手机,能不能借我打个电话。” 时镜走了两步,看了对方一眼。 “没有手机,你穿越了。” 就在对方呆滞的刹那。 时镜眼疾手快掐住对方的下巴,往里头塞了颗透明糖,再用刀抵住对方喉头,“吞下去。” 女玩家红着眼咽下那颗镜像默果糖。 那是姬珩激发食神厨房后,时镜得到的食品道具,能让人短时间内如影随形般复刻她的一举一动,且无法自主发声。 时镜手里还有四件食品级道具。 只是在库房和离恨天对抗僵尸时,发现这些食品道具对副本鬼怪的效果一般,算是低等级道具了,她便很少去用。 此刻倒是正好用上一个有用的。 不然她还得将人打晕了。 时镜收起刀。 女玩家流着泪却说不出话。 想走却控制不住停在原地。 一时间恐惧得几乎要晕过去。 时镜说:“我现在没空跟你解释,你只要知道,你穿越了,穿到了恐怖副本里,现在最要紧的是活命。” 说完转身对姬珩道:“把马放了。” 姬珩立刻松开马绳。 两匹不知因何受惊的马,立刻如离弦的箭,疾驰离开。 时镜则下了坡。 女玩家在道具影响下,如同傀儡般学着时镜的动作,跟着趴在时镜旁边。 很是省心。 姬珩虽未吃糖,但一举一动也跟吃了糖一般,紧贴着坡藏在枯枝草木中,屏息静气。 唢呐声更清晰了。 姬珩睫毛轻颤,看向时镜。 时镜低声道:“夜半子时,阴人借道,生人避让。应该是有丧葬队伍要过来,趁着还没到,我说几条,你们两都记住了。” “1、勿看;不要和送葬队伍里的任何人对视,不要盯着棺椁看超过七个呼吸。” “2、勿言;不要说话,不要叫同行者的名字,不要对队伍或死者评头论足。” “3、不要踩纸钱,如果不小心被纸钱粘上,不要慌乱拍打,要轻轻拿下来,并默念‘无意冲撞,请勿见怪’。” “4、听到有人叫或问或请帮忙,不要回头也不要回话。” 话说到这里,三人已经瞧见路尽头飘扬的纸钱。 时镜没有再说话。 一旁的女孩被道具影响,虽只能跟着时镜的动作,但思维还在,此刻听着看着,竟也冷静下来。 咚……咚……咚…… 沉闷的、富有韵律的鼓声率先传来。 紧接着,凄厉的唢呐声撕破了夜的寂静。 那调子古老诡异,不是悲恸,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召唤。 迷雾在路的尽头翻滚,昭示着副本的开启。 绵长的队伍从中浮现,并以平稳的速度悄然临近。 时镜目光落在为首跳动着的人身上。 将声音压得极低。 “一会靠近的时候,记得屏住呼吸或掐住虎口。” 跳动的人越来越近了—— 那是给丧葬队伍开路的方相氏。 时镜经历过丧葬副本,也在副本的古籍中见过记载,唯有王公贵胄的葬礼才配以‘方相氏’开路驱祟。 眼前的方相氏身形高大魁梧,套着一件陈旧却依旧能分辨出玄衣朱裳色彩的宽大傩舞祭服,脸上戴着一副巨大的、色彩斑驳的木质面具,面具上是黄金四目的浮雕,瞳孔处镂空。 玄衣朱裳,黄金四目,与记载一般无二。 咚! 方相氏顿足、扬臂、扭转脖颈,每一个动作都契合着鼓点。 它动作幅度极大,祭服翻飞,越来越近。 时镜伸手掐住虎口。 身侧姑娘被迫跟着学。 随着队伍靠近。 时镜三人也瞧到了这支丧葬队伍的全貌。 方相氏身后。 吹打的乐手们腮帮高高鼓起,他们脸上带着统一的悲戚表情,身体随着乐律微微摇摆,一样的步伐与动作。 后头是棺木。 八夫抬棺。 身后还有诸多抬着箱子的人,诸多哭丧的丫鬟小厮,队伍一眼瞧不到头。 时镜暗叹。 这么势大的丧队,她还是头一次见。 姬珩和身边姑娘完全吓傻了。 姬珩还好。 到底是见过鬼的人。 身边姑娘若不是被道具压制着,怕就要哆嗦起来了。 就在方相氏快要经过他们躲藏的位置时—— “操!别让老子逮到你!逮到弄死你!” 一声气急败坏的骂声突然从路对面的坡下传来! 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狼狈地爬了上来。 所有的乐声,唢呐声、鼓声,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吹纸钱的沙沙声。 那方相氏停住了动作,回身看向了队伍后面,也看向了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第79章 【归棺】丧葬队 中年人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闯进了什么地方,只当是倒霉碰上出殡的,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句“真他妈晦气”,转身就想绕开。 可就在这时,几片纸钱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一片沾在姬珩肩头。 另一片不偏不倚,正落在中年人乱糟糟的头发上。 一道幽冷、仿佛贴着耳朵响起的声音,同时钻进姬珩和中年人的脑海:“此方缺了个抬棺的,兄台可愿帮个忙?” 姬珩心头一凛,立刻想起时镜的告诫。 他强压住本能惊呼的冲动,手指微颤地轻轻拂去肩上的纸钱,在心中飞快默念:“无意冲撞,请勿见怪。” 随即死死屏住呼吸,掐紧虎口,大气不敢出。 另一边,那中年人却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就吼了出来:“帮、帮什么忙?关我屁事!” 话音未落,那庞大的送葬队伍齐刷刷地静止,所有‘人’齐齐转头,转向中年人的方向。 幽冷的声洪大而空洞,在死寂的夜空中反复回荡、重叠。 “此间缺了个抬棺的,兄台可愿帮个忙?” “此间缺了个抬棺的……” “兄台可愿帮个忙?!” “不!我不!鬼!鬼啊——!”中年人爆发出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就想往林子里钻。 可他的身体却像被无数看不见的线扯住,逃跑的动作变成了滑稽的倒退,双腿不受控制地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步退回到那口漆黑的棺椁旁。 在无边的惊骇中,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抬起,接过了其中一根抬棺木,“咚”一声沉重地压在了自己的肩头。 方相氏那狰狞的面具似乎转向他,停顿一瞬,仿佛确认了什么,这才缓缓转回原位,继续那诡异而规律的跳动。 其扬声道:“归——归——归——” 整个队伍跟着应和,声音穿透云霄:“亡——者——归——棺——” 乐声再起,队伍无视了多出来的那个痛苦绝望的抬棺人,继续向前行进,越走越远。 直到那催命的乐声彻底远去,时镜才缓缓松开手,站了起来。 身旁的女玩家班晓晓整个人脱力般瘫软在地,牙齿咯咯作响:“那、那个……是抓我的人贩子……这、这真的……” 她说到一半,猛地捂住嘴,惊喜地发现自己能出声了,身体也恢复了控制。 可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起来。 姬珩脸色发白地起身,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这规制……非王公贵族不可用。而且,我总觉得似乎在哪见过……” 时镜看向他:“那棺木很小,不像成人所用。” 姬珩瞳孔微缩,像是被这句话点醒。 “我想起来了!这是祈公府的丧队,当年祈公爱女夭折,祈公违制为其办丧,为此还受了朝廷申饬。那年我才不到十岁,方相氏开路的场景太过骇人,故而记忆深刻。” 时镜:“你还不到十岁?” 姬珩点头。 “是,祈公爱女陶绯玉,五岁时被拍花子的拐走,祈公府悬赏万金,出动大批人马搜寻,闹得满城风雨。却不想,因着阵仗太大,叫那拍花子的惊惧,竟是将孩子推下悬崖,祈公夫人因着此事一夜白头。” 时镜拧眉,“近十年前的丧葬队,为何会重现于此?” 难道这副本是要回溯过去? “不对,”她立刻否定,“方才他们喊的是‘亡者归棺’,意味着亡者并未在棺内。” 她转头看向队伍离开的方向,“我得去瞧瞧。” 姬珩看向仍在地上发抖的班晓晓:“她呢?” 班晓晓一脸茫然恐惧,显然没听懂他们刚才的对话,只颤声道:“我、我能跟着你们吗?我害怕……这里到底是哪?” 时镜本打算让班晓晓原地等待。 可抬眼一看,神色微凝:“那雾……是不是比刚才近了许多?” 方才迷雾还在遥遥尽头,如今似乎是滚近了些。 姬珩转头望去,脸色也凝重起来:“确实近了。” 时镜:“看样子这就是死亡时间了,这雾形成的包围圈在收紧,会逼迫我们离丧葬队伍越来越近,如果我们完不成其他副本任务,就会死。” “走吧。”她先一步转身,循着地上纸钱和队伍离开的方向追去。 当前最紧要的,是弄清任务到底是助那丧葬队寻回亡者,还是别的。 姬珩毫不犹豫地跟上。 班晓晓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强烈的求生欲暂时压过了恐惧。 时镜并未全速追赶,而是一边留意地面和四周环境,一边给班晓晓快速普及着“无间戏台”和副本的基本规则。 班晓晓白着脸,喘着气回答:“我、我叫班晓晓,是大学生……晚上做兼职回学校,被、被面包车掳走,卖到山里……我好不容易跑出来,拼命跑,后来看到一片奇怪的雾,追我的人快到了,我、我就一头撞进来了……然后就这样了……” “情况就是我说的那样,你自己尽快接受现实。”时镜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只要不乱喊乱叫乱跑,我力所能及下带着你。” 她说着,忽然蹲下身,仔细察看地面。 班晓晓满肚子疑问,但看着时镜专注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不敢打扰。 姬珩也跟着蹲下:“夜间露重,此地泥泞松软。” 又惊讶道:“没有脚印?都是鬼?” 时镜摇了摇头,“有脚印。” 她指尖落在地上几处细小的点印,“只是太轻,方落下了脚尖。还有这纸钱,这些纸钱也是真的。” 时镜站起身,“所以,眼前这支队伍与你当年所见的那支由活人组成的仪仗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这副本并不是时间穿梭类副本,这队伍也并不是从过去来到现在。 时镜沉吟道:“或许,棺里的存在,在最近失踪了?” 姬珩愕然:“棺中应是骸骨,骸骨如何会遗失?” 班晓晓小心翼翼道:“是不是遇上盗墓贼了?不是说什么公府小姐,应该陪葬丰富吧?” 时镜抬眼望向班晓晓。 班晓晓忙捂住嘴。 “对、对不起,我瞎猜的。” 时镜温声道:“不用对不起,你说的是一种可能。如果是这样,任务或许是帮它们寻回尸骨。但……” 她想起刚刚那丧乐以及呼唤。 总觉得那丧葬队非是单纯寻棺主人归棺那般简单。 “跟上去吧。”她当先往前走,跟着唢呐的余音。 第80章 【归棺】对峙 姬珩和班晓晓忙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 时镜顿住脚步。 那支丧葬队伍,就在前方。 阴森的送葬队伍静止在荒路上,如同一幅凝固的诡异画卷。 那口小小的棺椁被八名轿夫稳稳抬着,在惨淡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它们……怎么不走了?”班晓晓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下意识地往时镜身后缩了缩。 时镜沉吟道:“应该是到目的地了。” 她目光扫过四周,压低声音。 “小心些,不要踩到纸钱,那是买路财,踩走了要被恨上。” 班晓晓慌忙低头,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散落的苍白纸钱。 “镜姐,刚才掐虎口是为什么?” “锁阳气,”时镜语气不疾不徐,“虎口处有合谷穴,用力掐按可以让人清醒镇定。你将它放到副本里,通常就等同于稳心神、敛阳气。若是遇着存在阴气重的副本,可以试试这招,说不得能增强精神抗性。” 说话间,那静止的队伍发生异变。 方相氏猛地抬起手臂。 “归——” 嘶哑诡异的长调划破死寂。 整个队伍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转向工坊方向。 姬珩悄声道:“它们是要进去?” 时镜轻声说:“不确定,我得绕到前面去看看。” 班晓晓惊恐说:“绕到前面?” 时镜说:“这种时间紧的副本不能盲目等,要冒险抢先机。” 姬珩点头应“好”,又问:“有没有什么要我做的?” “仔细查看这附近。”时镜语速飞快,“如果队伍是循迹而来,必定有什么线索。另外,当心其他玩家。” 她特意看了班晓晓一眼,“追你的不止一个人,如今也不知在何处。而且,万一还有别的老玩家……有的玩家手段不那么仁慈。” 不等二人回应,时镜已敏捷地滑下路边土坡,借着枯草的掩护快速向前摸去。 姬珩和班晓晓留在原地。 班晓晓感慨道:“镜姐人真好。明明素不相识,在这么危险的境地下,她还会抽空带着我。” 姬珩“嗯”了声。 “也带着我。” 班晓晓侧首看了眼姬珩。 她一开始看到这个帅哥,又听时镜说穿越了,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莫不是穿进不久前看的言情里”了? 直到看到那丧葬队伍。 得。 命没那么好。 罢了。 命也挺好的,好歹她来时逢春不是。 想到这。 班晓晓先一步低头开始在地上找痕迹。 “丧葬队能跟着什么痕迹走啊,味道?” 姬珩见这姑娘反应这般快,也忙跟着搜起来。 这头时镜站在树后,看着外头场景。 离她不远处,方相氏正喊着:“归——归——归——”。 其后队伍跟着喊:“亡——者——归——棺。” 那不大的棺材被放了下来。 丧队的正前方,可见一工坊。 但古怪的是,丧队只是在外头喊着,却没有进去。 时镜将目光投向那工坊。 工坊敞开的门内隐见晾晒的染布及一个个染缸。 坊上牌匾散发诡异蓝光。 照出其上四个字【梅氏扎染】。 这是个扎染坊。 且还是被方相氏忌惮且不愿轻易进去的地方。 时镜若有所思。 那尸体在里头? 咚。 咚。 咚。 丧乐骤起。 方相氏开始跳诡异的舞步。 丫鬟小厮们齐齐唱着“归、归、归”。 扎染坊门内闻声浮现一道鬼影,隐隐能瞧出是个老者。 时镜微眯了下眼。 这阵仗,倒像是两方BOSS的对峙。 她悄无声息地接近工坊后墙,却猛地刹住脚步,迅速隐入阴影中。 墙根下,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正直挺挺地立着。 它们仰着头,对着墙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从里面逃出来。 时镜却是没有看它们。 她目光落在脚下的人头上。 蹲下身将那新鲜人头翻过来。 瞧着是个中年人,双目圆睁,脸上还留有痛苦的表情。瞧脖子断口,像是头颅和身体被生生撕扯开一般,留有并不齐整的碎肉皮肤。 再起身看那两个纸人,身上染满了红色鲜血。 不难猜出,中年人是怎么死的。 时镜思索片刻,捡起一颗石子,手腕一抖—— “啪!” 石子精准地打在右侧纸人的腿弯处。 右纸人膝盖一弯,画着腮红的脑袋一百八十度回头。 时镜已然屏住呼吸,隐藏起身影。 纸人空洞的眼睛疑惑地四处张望,甚至还歪了歪头,发出“沙沙”的纸张摩擦声。 时镜确认了。 这小东西智商不高。 又一颗石子射出,这次打中了另一个纸人。 两个纸人同时转过头来,面面相觑。 它们似乎在进行无声的交流,纸糊的脑袋一会儿歪向左边,一会儿歪向右边,仿佛在讨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是从何而来。 趁着它们“讨论”的功夫,时镜如猎豹般窜至墙下,足尖在粗糙的墙面借力一点,利落地翻过高墙。 落地时,她甚至还听到墙外传来纸人困惑的“沙沙”声,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是扎染坊后院部分。 院里寂静。 唯有惨淡的月光透进来。 不多时。 时镜捕捉到一阵极细微的啜泣声。 她循声找去,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着发抖。 那是个面黄肌瘦的少女,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 时镜开口道:“它们在找你?” 少女并不开口,只紧紧抱着自己。 时镜从食神厨房里取出一个馒头。 “你叫什么?” “孙、孙丫。”孙丫看着那个馒头吞咽了下口水。 忽地,时镜脚下多了抹黑影。 孙丫瞳孔骤缩。 “后面!” …… 姬珩二人顺着坡往下,竟是瞧着几方坟。 班晓晓惊叹道:“你看那坟前,是不是有东西在发光?” 二人小心靠近,拨开坟前枯草,发现地上竟落着一盏小巧的白色纸灯笼。 灯笼做工精致,面上用朱砂写着一个“奠”字,里面没有烛火,却自行散发着幽幽的青绿色光芒,照亮四周。 就在二人研究灯笼时,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让一让。” 姬珩猛地起身,回头望向说话者。 那是个身形魁梧的男子,穿着干练的现代服饰。 他脸上神色淡淡,似是不将任何事都放在眼里。 男子挑眉打量着姬珩:“你是玩家?无间戏台还有打扮成古风小生的玩家?” 姬珩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盯着对方。 男子嗤笑一声,指了指灯笼:“那个灯,劳烦给我。” “凭何?”姬珩皱眉。 “还凭何?”男子笑了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傲慢:“就凭我是狩猎公会的任盛。” 姬珩表情一点不变。 任盛笑意微僵:“任盛听过吧?” 姬珩:“……。” 任盛:“你是哪个公会的?” 姬珩想了想,“破土公会的。” 任盛明显愣住,目光变得复杂:“破土的人?怪不得这么嚣张。” 他瞥了眼明显是新人的班晓晓,“我就知道,会闲着没事带新人的只有破土了。” 姬珩有些诧异。 还真信了。 任盛却忽然勾唇一笑,捏了捏拳头,发出咯吱声响:“但我记得,破土的时镜有些日子没回戏台了。小白脸,戏台变天了,好好把东西给我,看在你们会人多的份上,回头出去带你一个啊。” 第81章 【归棺】作揖 扎染坊后院。 时镜踩着脚下的影子,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只听“汪——”的一声。 身后的人被扑倒。 “靠,哪来的狗!” 阴影处,少年持刀横在男子脖颈处,“噤声。” 云澈飘过来,看了眼地上穿着古怪的‘玩家’,对时镜说:“前头真的有一老头鬼,一直站在门口,像是在跟外头的东西对峙。” 时镜“嗯”了声,说:“你去盯着方相氏。” 在翻过墙那刹那,她就瞧见了坊内的数个门。 离恨天的开启,需要的就是门。 她自然是翻身下墙那刻,就转动了红绳。 每次门可以出来一位BOSS协助玩家通关,且出来的BOSS有可能逃脱控制,所以最好是臣服度越高越好。 时镜放了云澈和桓吉出来。 她说着话的同时,回过身望着地上的男人。 男人穿着背心兼工装裤,肌肉饱满,瞧着挺能打。 此刻见到时镜的脸,瞳孔微缩。 “时镜,你没死。” 时镜挑眉,“你谁?” 门口的丧乐骤然密集。 云澈飘进来说:“有两个纸人似是要进来了。” 时镜没等男人应话,便进到屋里将馒头塞给了墙角的小姑娘,“孙丫是吧?认识陶绯玉吗?” “陶……绯玉……”孙丫眼神流露迷茫。 但却能完整说出这个只听了一遍的名字。 时镜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可认识门口的老者?” 孙丫说:“我是被追过来的……” 就在她进这间屋子前不久,她还靠着树半睡不睡。 忽然一阵丧乐传入耳中。 夹杂着那一声声叫她如坠冰窖的“归”。 她走到路上,远远瞧着跳动的鬼物,吓得转身就跑。 跑着跑着就瞧着这染坊。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扎染坊很眼熟。 恰好门口一老者朝她招手。 她惊慌之下,逃进染坊,刚要跟老者说话,老者就指向后院。 她一回头,那鬼物越来越近。 吓得径自按老者指的方向跑,一直跑进这个屋子躲着。 结果刚坐下来,时镜就出现了。 云澈忽地飘进来说:“打起来了。门口的丧队要闯进来!” 时镜快步出了屋子。 待到前头一看,便见四五个纸人扑到身着粗布蓝裳的老者身上。 自染缸内忽地爬出诸多蓝色水鬼,撕扯开了老者身上的纸人。 水浸湿纸。 好似老者占据上风。 然而自外头涌入更多纸人。 时镜往后退了步。 云澈拧眉道:“这方相氏我看着都害怕,总觉得能收了我。我觉得这老人斗不过那方相氏,要不要先离开这里?” 时镜低头思索。 “这老者在阻止方相氏带走孙丫。如果孙丫是方相氏要的亡者……” 云澈:“那姑娘明显是个活人,同桑清淑的孙子一般。” 许是因着他如今是只鬼。 所以能稍微感知到不同物体的存在气息。 “问题就出在这,”时镜道:“孙丫是活人,方相氏为何还会说亡者归棺?假设孙丫真是姬珩认知里已经坠崖而亡的陶绯玉,那时隔多年,这支丧队又为何会突然出现要带走孙丫?” “我们都能进到这个工坊而不被老者阻挡,说明在老者的规则里,我们和他要护的孙丫是一体的,也就是说,玩家的任务应当就是保孙丫不被方相氏带走。” “最最要紧的是,现在在这里还有老者挡着方相氏,等出了工坊,到天亮还有几个时辰,我们肉体凡胎,很难说扛得住这丧队。” 躲藏是下下策。 副本里一定存在反击的机会。 时镜抬眼,门口的老者正好回头。 那双沧桑的眼睛同时镜对视着,并抬手指向了里院方向,而后双手一拱,长作揖。 咚—— “归!!!”院外传来怒吼,“亡者——归棺——” 更多水鬼自染缸中爬出。 挡着想要入门的纸人。 时镜毫不犹豫转身,“我去找线索,你留在这盯着,留意缸里的水,一旦水干,只怕老者就扛不住了,我们便得带着孙丫离开。” 云澈忙道:“好。” 待到后院,时镜开口道:“小黑,你守着孙丫。” 又望向蹲在门边的男人。 “桓吉,带着他跟着我。” 桓吉将刀架在男人脖子上,跟在时镜身后。 时镜进到堂屋,一眼瞧见堂屋内挂着的匾—— 青出于蓝。 其下方还有落名【祈公陶文松】。 看样子这扎染坊的主人与祈公有交集,因而现身救孙丫。 如此更说明,孙丫就是方相氏要找的陶绯玉。 时镜继续看着其他线索。 一边头也不回问男人。 “叫什么?” 男人扯了扯唇角,“曹越彬。” 时镜:“怎么进来的?” 曹越彬瞥了眼身侧的持刀少年。 “正好有个新人引开了纸人,我就翻墙进来看看什么情况。” “引开?”时镜淡笑。 墙下那两小东西智商那么低,除非新人蠢到喊着那两东西追,否则怕是从那两东西旁边过,那两东西都要想一下往哪追。 曹越彬平静道:“大半夜看到这副诡异的新人,会是什么表现你也知道。” 时镜没有多说。 她进到老者卧寝,一眼瞧着桌上的匣子。 匣子内放置着一方帕子。 那帕子呈现蓝色,其上有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纹样。 帕子下还有一张纸,写着歪扭的字—— 玉儿赠阿娘生辰礼。 时镜收起匣子。 又找到了那张赏金万两寻女的告示。 以及一封大概是没送出去的信,其上写着“玉儿之事是我之过,是我不曾看好她,我百死难辞其咎……”。 时镜收起信,回身问:“带道具了吧。给我两件。” 曹越彬面色骤变。 “你道具比我多吧?” 时镜:“给不给?” 桓吉的刀逼近一分。 曹越彬咬牙道:“我没有两件,就一件。” “那行,”时镜无所谓道:“桓吉,将他丢到墙外引开纸人。” 桓吉刚要动手。 曹越彬忙道:“我给!” 第82章 【归棺】归家!归家! 曹越彬眼神阴鸷。 但在余光瞥到桓吉的刀后,还是拿出了两件道具——一张泛黄的符纸和一块纸叠的金元宝。 “符纸还能用两次,”他哑声道,“沾血后可在鬼魅跟前隐身,范围十平米,持续一刻钟。” “金元宝是一次性的,丢出去能吸引小鬼帮忙,至于帮多少……看它们心情。” 这两件道具恰好针对当前副本,显然是精心准备。 曹越彬垂着头,声音干涩:“镜姐,我这么配合,你应该会带我出去吧?” 之所以愿意将道具拿出来,除了受制于人,另一方面他也是听过时镜的事迹、知晓时镜性子的。 时镜是好人——虽然这话一开始据说是时镜自诩的。 但……时镜过的副本,确实玩家生存率要高些。 时镜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她掂量着手中的道具,唇角微扬:“狩猎公会还是老样子。游征那个‘副本类型扫描仪’,果然好用。” 无间戏台的副本开启时,会出现漩涡。 狩猎公会会长游征有个道具,能够扫描漩涡推断是什么类型的副本。 因此狩猎公会的玩家,总能按副本类型准备优先级道具。 这也是为何,时镜直接跟曹越彬索要道具。 曹越彬僵硬笑道:“镜姐知晓我是狩猎公会的啊。” 时镜轻耸了下肩。 也就只有狩猎公会的玩家喜欢拿新人探路,还一出现就对其他玩家下手。 心狠手辣,没有节操。 时镜利落地收好道具,示意桓吉将人带到角落看守,自己则重新审视这间老者生前的卧房。 她的指尖划过粗糙的桌面,打开抽屉,里面只有几张空白纸和一叠纸钱。 冰冷的床榻看不出什么线索。 直到她蹲下身,在床底摸出一个积满灰的陶盆。 盆中盛着干涸的灰烬,时镜仔细翻找,发现几片未燃尽的纸屑。 略一思索。 她走回桌旁打开抽屉,拿出抽屉里放着的纸钱,用火折子点燃后投入盆中。 火焰升腾的刹那,床榻边渐渐浮现一个垂首的妇人身影。 妇人穿着蓝底白纹布裙,姿态端庄。 此刻朝着时镜伸出手。 手中捏着一叠纸。 时镜快速接过。 “多谢。” 她展开信纸,一目十行。 【静卿如晤。玉儿生辰将至,言欲为母制备寿礼。吾携其至汝旧日扎染坊中,欲仿昔年故艺,制一方罗帕。忆当年你我爱女妍儿亦如玉儿般年纪,为汝绣帕一方,时光轮回,竟似昨日重现。】 【静卿吾妻,吾罪当万死!玉儿竟于坊中走失,遍寻不见。染缸、院落、街巷,皆无踪迹。日已西沉,玉儿杳然。妍儿闻讯痛彻,昏厥于地。吾失外孙女,吾女失其骨血,吾该死、该死……】 【静卿吾妻,玉儿失踪已三日。公府悬赏万金,然音讯全无。妍儿一病不起,汤药难进。吾心力交瘁,辗转难眠。卿在天有灵,可否护佑那苦命孩儿?】 【静卿吾妻,今得讯已寻获拐子,然……然玉儿已遭不测。尸骨不全,面目难辨。吾肝肠寸断,不愿信之。吾必寻得玉儿,纵是黄泉碧落,亦要带孩儿归家……】 信纸最后是大片被泪水晕开的墨迹,唯有最后一行字力透纸背: 【若苍天有眼,魂灵有知,纵使吾永堕无间,也求换玉儿一线生机!归家!归家!】 字字泣血,令人动容。 纸钱烧完。 手里的信也消失了。 床头的女子抬头望着门外,缓缓消散。 时镜已然明白此方故事。 孙丫就是那个坠崖的祈公爱女陶绯玉。 这扎染坊是其外祖母生前产业,外祖母去后,其外祖父就一直留在坊中经营扎染。 陶绯玉五岁那年,为了给母亲祈公夫人准备生辰礼,偷偷随着外祖父来扎染坊作帕子,不曾想,在这坊中走失。 老人因而找了那孩子一生,也被愧疚折磨了一生。 直到在这方副本里,在鬼魅可以显灵的空间里,老人终于可以现身,拼死去弥补那个生前的过错——守护那个他弄丢的孩子,让她能“归家”。 时镜脑海中浮现一道慈祥身影,不由苦笑。 “真巧,我姥爷也很爱我。”她轻声说。 我也想归家。 三个呼吸的沉默后。 她平静着继续搜索。 纸人诡异的嘶嘶声越来越密集。 云澈飘进来。 “水缸里的水正在快速减少,纸人反而越来越多了。” 时间紧迫。 时镜目光扫过堂屋,最终落在那块"青出于蓝"的匾额上。 她利落地跃上桌案,在匾额后摸索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册名《梅氏扎染》。 翻开书,里头是各种扎染步骤—— 制靛、建缸、扎结、染色、拆线、漂洗晾干。 “还不走吗?”云澈疑惑,“趁纸人还不能翻墙,老者还在前面挡着,我们现在突围还来得及。” 时镜摇头,跃下桌案:“我自己逃生或许能撑到天亮。但这次的任务是保护孙丫躲避方相氏,必须尽量拖延时间。” 她快步走进院子右侧的屋子,一股石灰味扑面而来。 屋内排列着几个陶瓮。 时镜揭开其中一个的木盖和荷叶,露出瓮底一层灰蓝色的沉淀物。 云澈:“这是……” 时镜刚要开口,身后就传来孙丫的声音。 “靛泥。”少女眼神迷茫,却不由自主地走到墙边,拿起一把木铲。 她的手指轻轻颤抖,仿佛触碰到了深埋的记忆。 第83章 【归棺】拖延时间 时镜让步。 孙丫上前,用木铲尝试凿取靛泥,奈何气力不足,只在表面留下几道浅痕。 “我来吧。”时镜温声道,接过木铲利落地凿下一块靛蓝色的泥块。 曹越彬一直跟在旁边,不由问:“这东西,用来干嘛的?” “投到染缸中。”时镜翻开着那本扎染册子,“再取清水、米酒和草木灰水,搅动养缸,就能形成染液。” 云澈立即道:“外头有井,草木灰这里就有,米酒……” “应该就在这个屋里。”时镜走向屋内深处,果然发现两个密封的酒缸。 她合上册子,果断下令:“开始行动。把这些材料运到外面添加染液,尽量延长这个安全屋的保护时间。” 桓吉问:“要打晕他吗?” 他指的是曹越彬。 曹越彬急忙表态:“镜姐,我道具都给你了,肯定卖力帮忙!” 时镜瞥了他一眼:“开始吧。桓吉去打水,你去搅石灰水,我取米酒。” 孙丫轻声道:“我也可以帮忙。” 时镜将那块靛泥递给她:“你先拿着这个。” 众人立即分头行动。 不过片刻功夫,所有材料都已备齐。 云澈守在一个染缸前:“快,这个缸快要干了,缸干会裂。” 时镜拎着小半桶酒和一桶水来到前院。 纸人暂时还被水鬼阻挡在远处,无法突破防线。 庭院里还剩下七个染缸。 她对脸色苍白的孙丫说:“把靛泥给我,你去屋里躲着。” 孙丫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始终背对着他们的老者:“我可以帮忙。” 时镜微微颔首:“跟我来。” 门外的方相氏见到几人,似乎被激怒了。 凄厉的唢呐声和那催命的“归——归——归——”瞬间变得清晰无比,裹挟着浓烈的阴寒之气涌入坊内。 时镜指挥道:“把靛泥丢进来。” 孙丫颤抖着手将靛泥投入缸中。 时镜紧接着倒入两瓢酒。 册子上虽然记载了比例,但她也是第一次尝试,心里没底。 这会倒了些许草木灰水入缸。 正迟疑着还倒不倒。 孙丫忽地蘸取了灰水在指尖,她舔了一下,立刻被那强烈的碱味刺激得皱起眉。 她脑海里浮现一段记忆—— “记住这个‘扎舌’的感觉。”看不清面容的老人笑道,“现在,慢慢加灰水,每加一勺,就用竹竿蘸了缸里的水,再尝。什么时候尝到那股熟悉的‘扎舌’味,就立刻停手。就像…就像用舌头去舔九月里熟透的柿子皮。” 时镜轻声唤道:“玉儿?” 孙丫猛地抬眼。 旋即扯出一抹笑。 “继续加。” 时镜依言继续加入草木灰水。 几次调试后,孙丫轻声道:“可以了。” 时镜嘱咐道:“都记住这次加了几瓢。” 副本不似现实需要逻辑。 按着手册所述,草木灰水非是直接加草木灰,需要干净的稻草灰、豆秸灰用热水冲泡、过滤…… 甚至搅拌都要日日搅拌。 但现在她们只要做对大概,让这个染缸满意就行。 时镜接过桓吉提来的清水,倒入缸中。 孙丫四处张望,跑到后面取来一根木棍,伸入缸中缓缓搅拌。 一圈,又一圈。 原本深蓝色的浑浊液面,开始泛起细密如鱼眼般的泡沫,在月光下,那泡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铜色。 孙丫松开手,不由擦了下脸。 “我怎么……哭了。” 突然,缸中的染液开始沸腾。 时镜急忙拉着孙丫后退。 不多时,一个靛蓝色的水鬼从缸中爬出,直冲向远处的纸人。 孙丫擦拭着眼泪,抽噎道:“我、我为什么会这些,我……” 时镜温声道:“别急。慢慢想。” 她看了眼除了指路就没有回过身的老者,对其他人道:“继续填缸,按照刚才的比例,能拖多久是多久。” 一刻钟后,时镜评估局势后对众人说:“这个法子怕是拖不到天亮。我在扎染坊找不到其他线索了,所以要暂时离开。你们继续在这里拖着,两刻钟左右我会回来。” 曹越彬勉强扯出笑容:“镜姐,那要不你先把我道具还我?您也知道,这种拖时间的副本BOSS会越来越强,万一您还没回来,外面的丧队就闯进来……” 时镜淡淡道:“放心,我心里有数。好好干活,包活。” 说着,她拎着一桶染液翻身上墙。 曹越彬刚想骂人,就被桓吉冰冷的眼神制止。 这个古里古气的少年,还有那个飘来飘去的男鬼,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还有这个时镜。 到现在连刀都没抽出来。 他愣是咽下要出口的话,尬笑道:“镜姐,小心啊。” 时镜没有回应。 她同墙下的纸人对视。 墙下,那两个色彩艳俗、脸颊晕红的纸扎童男童女,依旧保持着僵硬的笑容,机械地向上伸着胳膊,一蹦一蹦,试图够到墙上的活物。 看样子这两个小孩纸人比寻常纸人要特别些。 知道去别的地方守。 可惜,它们还没有爬墙的思维能力。 时镜朝它们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送你们点好东西。”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倾,桶中那刚刚调好的、泛着诡异紫铜色泡沫的靛蓝染液,对着两个纸人兜头盖脸地泼了下去! “哗啦——!” 粘稠冰凉的液体瞬间将两个纸人淋得透湿。 彩绘的眉眼、鲜艳的衣裳迅速被深蓝色浸染、晕开,变得一团模糊。 染液落地,并未四散流淌,反而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迅速沿着纸人湿透的脚踝向上攀附、凝聚。 不过眨眼功夫,两个与纸人等高、完全由靛蓝色染液构成的“水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人形的轮廓,不断滴落着蓝色的黏液,毫不犹豫地扑向了身旁最近的“东西”——那兩個正试图抹去脸上染液、动作变得迟滞笨拙的纸人。 四个非人的小怪物立刻扭打在一起,纸屑纷飞,蓝液四溅,发出一种湿漉漉的、令人牙酸的撕扯声。 时镜趁此间隙,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墙头。 落地一个轻盈的滚翻卸去力道,随即毫不停留,如同猎豹般窜出,一个滑铲下了土坡,身影迅速没入道旁枯败的林木阴影之中,朝着记忆中姬珩和班晓晓所在的坟地方向疾奔而去。 夜风刮过耳边,带来身后扎染坊方向愈发激烈的唢呐与嘶鸣声。 这会副本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离天亮还远。 那位老者只怕也挡不了更久。 以她的经验来看,副本内存在的‘安全屋’,能占据副本时间的三分一就顶天了。 再看远处的迷雾正在逼近。 她必须更快。 坡下的树林并不茂密,月光惨淡地投下,在地上拉出幢幢鬼影。 时镜压低身子,脚步声放轻。 没跑出多远,她猛地刹住脚步,身体瞬间紧绷,隐在一棵老树后。 前方不远处的荒草丛中,传来一阵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细微的、像是身体拖拽过地面的摩擦声。 第84章 【归棺】灯 时镜屏住呼吸,藏在树后看向声音来源处。 只见一个穿着和曹越彬一样服饰的男人,正拖着一条扭曲变形的左腿,在荒草中绝望地爬行。 每挪动一下,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时镜眼神微凝。 狩猎公会的? 她视线飞速扫过周围昏暗的林地,搜寻着姬珩和班晓晓的踪迹。 “……灯!把灯给我!求求你们……”男人沙哑的哀求声断断续续,充满了濒死的惊恐,“给我……啊!” 时镜顺着他爬行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座墓碑后,隐约透出一抹令人心安却又诡异的幽绿色光芒。 时镜隐约觉得姬珩二人就在那里。 窸窸窣窣…… 就在时镜脚步微动时。 阴风卷着无数苍白、裁剪粗糙的纸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从男人身后的黑暗中无声涌出,打着旋儿,精准地朝他汇聚而去。 时镜立刻收回脚,缩进暗处。 “不!不是我拿的!滚开!救我!!”男人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些纸钱却像活物一样,死死粘在他的头发上、后背上,甚至将他那条伤腿层层裹住。 一个穿着麻衣、脸上挂着僵硬笑容的男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脚后。 “既是拿了钱财,便请帮个忙吧。” “不,不是我拿的,我不要……”男人涕泪横流,徒劳地向后蹬踹。 “帮个忙吧,”麻衣男子对他的抗拒视若无睹,如同没有骨般,直挺挺地向前倒下,整个“人”压了上去,“帮个忙吧。” “啊啊啊——!” 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响起,仿佛两团不同质地的血肉被巨力强行挤压、融合。 男人的惨叫声达到顶峰后又戛然而止。 身体像提线木偶般被强行操控着站起。 他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眼神却已彻底空洞。 一个唢呐被另一个麻衣人递到他手中。 他僵硬地接过,放到嘴边,猛地吹响—— “呜——噗!” 鲜血自其嘴角涌出。 他依旧迈着僵硬的步子。 一步一步,朝着坡上丧乐传来的方向走去。 渐渐融入夜色。 他会永远留在这里,成为送葬队伍里一个新的唢呐手。 直到那诡异的唢呐声远去,周遭纸钱也消散无踪,时镜才从树后缓缓走出。 她避开地上零星散落的纸钱,去到了那散发绿光的坟墓处。 刚靠近,就听到极力压抑的、牙齿相互磕碰的咯咯声。 她开口道:“姬珩?班晓晓?” 墓后猛地探出两个脑袋。 班晓晓脸上毫无血色,眼泪糊了满脸,一看到时镜,几乎是连滚爬地扑了过来,死死抓住她的胳膊,身体抖得说不出话。 姬珩紧随其后,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只是看向时镜的眼神略有些闪躲。 “怎么回事?”时镜的目光落在班晓晓紧紧抓在手里的那盏白色纸灯笼上,幽绿的光芒正是从中散发出来。 —— 在夫妻合葬的墓碑前,班晓晓讲述了经过。 时镜走后,他们找到了这盏灯。 那个叫任盛的玩家突然出现抢夺。 时镜端详着手里的纸灯笼。 班晓晓说:“我当时吓坏了,就听到好像有人在我脑子里说‘引灯归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就把灯拿起来了。” 任盛认为受到挑衅,立刻动手。 姬珩虽武功高强,几招便将其逼退,却不妨任盛手上有道具,近身缠斗时猛地将一张黄色符纸拍在了姬珩后心。 姬珩低头道:“那符邪门,贴上瞬间我全身内力如同凝固,动弹不得。” 只能看着任盛去追班晓晓。 班晓晓提着灯慌不择路往外跑。 结果摔在地上。 眼见着任盛拿出一把水果刀就冲向自己。 班晓晓恐惧着爬起来,并胡乱抓起手边泥土奋力扔向任盛——其中混着几张她根本没看清的苍白纸钱。 沙土迷了任盛的眼,就在他停顿擦眼的刹那,姬珩松开束缚,从后面踹了任盛出去。 就是这一脚,让任盛摔进了一堆不知何时放置在路边的纸钱中。 幽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既是拿了钱财,便请帮个忙吧……” 数个麻衣身影无声浮现,扑向沾满纸钱的任盛,也扑向刚才同样抓过纸钱的班晓晓。 就在班晓晓绝望闭眼等死时,她手中的灯笼骤亮。 一道柔和却坚定的绿色光路自灯下延伸而出,直指坟墓。 她和姬珩就这样躲到了墓后。 任盛虽然发现灯有用。 但被麻衣围堵,一时没能跟上。 等时镜出现时,人就已经死了。 时镜将手里的白灯笼还给了班晓晓,“收着,说不定是副本道具。” 她笑说:“第一次入副本就能拿到道具,运气很不错。” 班晓晓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拼命摇头:“给镜姐吧。要是没有镜姐和姬哥……姬大哥,我就死了。而且姬大哥说他是镜姐的道具,所以……我也没什么可以感谢的,这个道具就给镜姐吧。” 时镜站起身将灯塞给班晓晓。 “拿着吧。我一直觉得道具是会自己择主的,这东西是你找到的,说明它选择的就是你。” 班晓晓提着灯笼,泪水涌出。 她轻声问:“镜姐,我真的不能回家了吗?我是不是其实……已经死了?我以后会在那个无间戏台,一直面对这样可怕的东西,直到死才结束吗?” 时镜正在查看墓碑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声。 班晓晓霎时呜咽出声。 “对、对不起,我……” 时镜没有安慰,只是平静道:“没事,在这种副本里,哭不违背规则。你先哭一会,我看看这边的墓,一会叫你。” 班晓晓眼泪流得更厉害。 她哽咽道:“那我哭一会。” 说着走到墓后啜泣。 姬珩看了眼班晓晓,蹲在时镜身侧说:“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挺惨的。” 无数次循环。 无数次死了重开。 且还是完全将命运寄托在玩家身上,根本没有掌控自己命运的机会。 直到这两日跟着时镜入副本…… 时镜随口道:“都惨的人就不要比惨了。” 她指着墓碑上“梅寒静”和“庄卫风”两个名字。 看向姬珩:“祈公夫人,可是姓庄?” 姬珩愣了下,点头,“是姓庄。” 时镜微微颔首。 那看来,这夫妻墓就是陶绯玉外祖父与外祖母的。 夫妻二人情感和睦。 死后希望葬在离扎染坊最近的地方也合理。 她说:“你方才说,那个灯引着你们到这里,你们就安全了?” 姬珩:“是,我瞧见那些丧队的人跟着我们到了墓碑前,忽地就止步离开。” 时镜看向班晓晓的方向,幽绿光芒照亮了一小块。 “不知道这里能不能变成第二个安全点。” 她站起身,去看其他墓碑,“但还是得弄清楚方相氏到底为什么要一个活人归棺才行。” 第85章 【归棺】去下一个安全点 这座墓旁边还有三座墓。 时镜一一看过。 一座是梅寒静父母的夫妻合葬墓,另两座也是梅氏先人。 “这一片怕是梅家的祖坟了,就在扎染坊附近。”时镜望向迷雾,“倒也合乎情理。” 姬珩在一旁说:“附近都瞧过了,除了这片墓,没找到特殊处。要怎么弄清那丧队来由?” 时镜看向手边的石碑。 “只能混进丧队里去看个明白。” 姬珩愕然:“进去?方才那两人……” 方才进到队伍里的那两个玩家可都是死的。 时镜从怀里掏出从曹越彬那拿的两个道具。 她拿起那张符纸。 “你们守在这儿,我去染坊。” 姬珩想到方才那些麻衣人。 只觉得后脊背发凉。 他很阻止时镜去。 但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我能帮你吗?我是NPC,说不定不会被它们伤害什么的,不然我先……” 时镜看向面色惨白的男子,失笑道:“行了,你都不喜欢将命运寄托在人家身上,我难道会喜欢?你如果真闲得慌,那就在附近再找找,副本越往后鬼怪实力越强,但同样,留下的线索也会越多。” 她说完直接离开。 姬珩站在原地,轻叹了声。 “我怎么就一点飞天遁地的功夫都没有。” 刚刚被那个男子用道具定住时,他第一反应是他错了。 他就不该非要跟时镜进副本,他要是死了重开那是他的事,可若他死了,连累时镜无端跟着没了性命,那他活该一直在循环里。 毕竟这些日子,时镜一直对他很好,一直在给他希望—— 虽然时镜只是在走自己的路,可确实他从时镜身上感受到了挣脱循环的希冀。 他很想帮上点什么。 姬珩一边想着,一边低头在荒草中寻线索。 他抬脚,躲过一张纸钱,刚要继续往前。 忽地脑中灵光一闪。 转回身看向那张纸钱—— 那张粗制的、边缘并不齐整的圆形方孔纸钱。 —— 时镜悄无声息地返回染坊附近。 染坊内的门已经被纸人堵住。 显然里头快要撑不住了。 见此。 时镜忙往后墙去。 她得先去护里头的人出来。 后头的两个童男童女纸人正蹦跳着抖落身上的染液。 这两东西实力确实高。 时镜如法炮制丢了颗石子出去。 “嘭——”的一声。 童男纸人180度扭过脑袋,望向时镜的方向。 随即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来。 时镜转身就跑。 她也不跑远,绕着两棵在一起的树转圈。 童男纸人到底还是智商堪忧,死死追在她身后绕圈。 约莫三圈后,时镜一个急停变向,躲到了另一棵树后头。 歪头一瞧。 童男纸人还在绕着树转圈。 时镜微微勾唇,大咧咧朝着后墙走去,将那只金元宝抛向童女纸人。 童女纸人僵硬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几分,伸手稳稳接住。 时镜压低声音说:“我进去拿个东西就出来。” 童女纸人笑而不语。 时镜补充道:“不带走你们要的人。” 童女纸人默默点了下头。 时镜笑说:“把钱藏好啊,别叫其他鬼抢了去。” 童女纸人立刻将手背到身后。 时镜见状轻松翻墙,进到院内。 “主子!”正在打水的桓吉喊道。 曹越彬差点跪下来,“姐,你可算回来了,外头那鬼东西越来越难抗了,水鬼要的染液越来越多,我们加水都来不及,缸都爆得只剩下俩……” 时镜越过曹越彬,对孙丫道:“我们得离开这里。” 孙丫回头望向老者身影,“可是他……” “他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保护你。”时镜沉声道。 她喊来云澈,低声道:“去跟老爷子说,我们要带孙丫去他的坟冢避难。再问问他,我能不能从他坟中请走一物……” 云澈畏惧地看了眼远处威压骇人的方相氏。 硬着头皮飘向老者。 时镜望着那边。 只见老爷子点了下头。 而后缓缓转过身。 慈祥却悲伤的目光穿越混乱的庭院,最后一次落在孙丫身上。 孙丫浑身一震,愣在原地。 记忆似水一点点往外淌。 “外祖父……”她无意识喃喃。 老爷子朝外轻轻招了招手 “嘭——” 又一口染缸轰然炸裂,冰冷的蓝液四溅。 纸人嘶吼着又逼近数步! 时镜立刻取出曹越彬的那张符纸,对孙丫道:“把手给我。” 话落拉起孙丫的手,自道具医药箱中取出血糖检测仪的针一扎,符纸一抹,血染符纸。 将符纸放好。 时镜便道:“你们回离恨天,走了。” 曹越彬羡慕道:“镜姐,你既然有空间类道具,那你让我们进空间不就好了?你一个人过本多简单啊。” 时镜看向他,“我有洁癖,不喜欢生人进我家。” 离恨天这个道具的出入,最要紧的是门。 得有一扇门存在,时镜转动手绳才能生成离恨天入口,且一旦时镜进入离恨天,门就会一直存在,除非时镜离开,也就是说,BOSS也能追进离恨天。 而且,那里原身是拘禁所,只怕贸然带人进去会有不好的影响。 时镜虽然还没试验过。 但当初她第一次试验离恨天时,带了柳韶入门。 那会柳韶表现出想死在离恨天的想法。 且彼时的柳韶依旧被副本规则影响,变成落日后的小孩。 可见离恨天本质上还是‘牢狱’,而非庇护所。 她无暇跟曹越彬解释离恨天的规则和风险,拉起孙丫到墙下:“我先上,拉你上来,绝对不要出声。” 时镜没忘记去寻了两把铲子,而后翻上墙头,朝下伸手。 曹越彬也跟着爬上墙,讪笑道:“镜姐,那符好歹是我贡献的……” 时镜没搭理他,只对墙下的童女纸人道:“再带个人。” 童女纸人仰着笑脸,没反应。 时镜:“是个男的。” 曹越彬:“……” 童女纸人的脑袋上下动了动。 第86章 【归棺】同心圆 时镜朝远处看了眼。 那个童男还在绕树转圈。 眼见其速度慢下即将停住。 童女双手放在腮边作呼喊状。 童男便再次执着地绕树追逐起来。 童女满意放下手,又看向时镜,脸上那抹标致的笑容带了些许得意的意味,宛若邀功。 时镜一脸真诚的赞赏,“您这事办得地道,钱一点没白花。下次得了好货,一准还找您合作。” 童女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一旁的曹越彬看得心头滴血。 这用的是他的钱啊! 时镜当先利落跳下墙,随即朝墙上伸手。 童女疑惑地歪了歪头,看看时镜,又看看空荡荡的墙头。 似乎无法理解这个动作。 时镜接住跟着跳下的孙丫,面不改色地对童女笑道:“老家的规矩,翻墙落地得抬手谢过墙老爷,谢它没绊咱脚。” 说着,她煞有介事地举着双手朝墙微微鞠了一躬。 童女立刻歪身,空洞的眼睛盯住曹越彬。 曹越彬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有样学样地举手鞠躬。 童女似乎颇为满意,竟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对着墙壁就是一个僵硬无比的九十度深揖。 时镜趁机牵起孙丫,“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今日多有打扰。” 她刚转身,童女却像是嗅到了什么,猛地朝前凑近一步,鼻子几乎要贴到时镜身上。 时镜立刻将孙丫往身后一拉,扣紧孙丫虎口,面上却带着歉然的微笑。 “实在太忙了,有半个月没洗澡了,身上可能有点味,别冲着您。” 童女闻言,立刻朝后退了两步。 时镜不再多言,拉着孙丫迅速隐入道旁树影之中。 她们刚藏好。 就见那童女又手作喇叭状,对着童男的方向无声地动了动。 一直绕圈的童男猛地停下,甩头看向同伴,随即如一阵风般冲回墙下,指着墙头,似乎在问着什么。 童女只是摊了摊手。 最后,两个纸人一同仰头,继续茫然地“望”着高墙。 就在时镜走出两三步时,忽听一声“嘭——”。 是缸裂的声音。 方相氏竟然已经进了工坊。 且其似乎是发现了孙丫的离开,愤怒下发出怒吼。 “归——” “嘭!” 又是一声缸爆。 时镜神色严肃。 只剩下一个缸了,时间更紧了。 “走。”她刚发出声音。 孙丫急道:“姐姐你看!” 时镜回头。 敞开的宅门内,老者抬头,似是看了眼孙丫的方向,而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最后一个染缸。 “咚!” 一声闷响,仿佛不是物体落水,而是战鼓擂动。 下一刻,缸中似多了无数染液,靛蓝色染液疯狂地沸腾、奔涌而出。 如同一条奔腾的靛蓝色河流,自缸中涌出。 靛蓝液体在空中、地面交织流淌,却不漫散,反而如同在进行一场极其迅捷的无形扎染。 方相氏意图朝外退一步。 然而那液体似乎就是为了拖住它,直接涌到其身后,挡住了门。 染液浸染空气,于空中勾勒出无数繁复而古老的扎染纹样,这些由幽蓝流光构成的纹路瞬间形成了一道巨大的、不断流转变化的囚笼。 整个区域的光线都变得幽蓝,空气粘稠得如同浸透了染料,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属于植物染料和岁月沉淀的奇特气味。 方相氏在怒吼。 纸人不断击打屏障。 空中的纹路却在温柔变化,最后形成一圈套一圈的纹路。 时镜从怀里取出一张帕子。 那是陶绯玉被拍花子拐走前,给其母祈公夫人的生辰贺礼,是最简单的扎染图案——同心圆纹。 小圈被大圈护着。 大圈被更大的圈护着。 如同血脉传承下的一代又一代。 孙丫像是记起了什么。 嘴里不停喃喃,“外爷,那是我外爷。” 时镜拉起孙丫的手说:“你外爷在同拍花子争斗,他要带你归家,所以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跟我回家。” “明白吗?”她将手里的帕子放进陶绯玉手里,“陶绯玉。” 孙丫眼泪夺眶而出,“陶、绯、玉……” 时镜拉着她离开,她也做不出反抗。 只是几步后,轻声道:“等下。” 时镜看着她朝着扎染坊的方向跪下,哭着道:“我想不起来,外爷,对不起,我记不起来……” 她重重磕了三个头。 透过重叠的树木,似瞧见记忆中的老人回过身,朝她慈祥微笑的场景。 她站起身,主动去牵时镜的手。 “姐姐,我想回家。” —— 得益于外公舍身化出的“靛蓝缚境”,时镜三人得以顺利撤回墓地区域。 然而,方相氏虽被困,滔天的怨怒却已散出。 原本游荡在坊外的一些纸人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开始四散开来,疯狂搜寻生人气息。 一对一短兵相接时。 时镜的古刀可算发挥作用,一刀一声哗啦。 但也有极难缠的—— 那对童男童女竟追了上来。 两个小纸人身形飘忽,时而相互扭打,时而倏然消失,下一刻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三人身后,伸出苍白的小手。 时镜最愁得就是这种抓不到的鬼东西。 好在险象环生之际,三人终于冲入了坟墓的范围。 班晓晓手中的引魂灯仿佛感应到陶绯玉的气息,光芒骤然大盛。 幽绿的光晕不再仅限于墓碑之后,而是如水银泻地般蔓延开来,将临近的四座梅氏先祖的坟墓齐齐笼罩在内。 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光罩瞬间形成,将纸人死死挡在了外面。 童女扑到光罩之前,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怒意,死死盯住时镜。 时镜稍稍松了口气,对着光罩外的童女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收了我那么大一个金元宝,转头就来追杀债主,这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 一旁的童男闻言,猛地扭过头,空洞的眼睛“看”向童女。 童女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类似“慌乱”的裂纹。 下一秒,两个纸人竟当场嘶咬着扭打起来。 光罩之内,曹越彬面无血色地看着外面越聚越多、不断冲击光罩的纸人,声音发颤:“这罩子……能撑多久?等那方相氏出来……” “噤声。”姬珩忽地沉声开口。 他快步走到时镜身侧,低声说:“我发现了件事。” 第87章 【归棺】驱使 时镜顺着姬珩所指望去。 光罩之外,一张粗糙的黄色圆形方孔纸钱,正被一只纸脚踩入泥中。 “这纸钱不对,”姬珩声音沉肃,“我家办过丧事,当时开路用的往生钱,是自玄阙买回的。那纸钱是用上好的黄纸所制,黄纸上更会印上往生神咒,想来祈公府的往生钱亦是如此,甚至可能会洒彩绘帛钱与真金银箔开路……” 所以,这批丧队洒的纸钱不可能出自祈公府。 时镜闻言蹲下身细看那纸钱。 旧时见惯了类似的东西,还真没见过更好的。 如今方觉,那纸钱确实形制简陋,边缘毛糙,和方相氏开道的丧仪不大符合。 “如果这不是祈公府的纸钱,”时镜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光罩外站立的‘人影’,“那驱使这支丧队的,是什么?” 她转而看向陶绯玉,“陶姑娘,我需从你外祖父外祖母的墓里取一样东西,方才在坊中已经得了他老人家首肯。若你无异议,我们需即刻动土。” 陶绯玉怔了一下,看着眼前为了护她而奔波冒险的众人,又望向那座沉静的坟墓,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不忍,但最终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外爷既已答应……恩人姐姐,但凭吩咐。” “好。事急从权,得罪了。”时镜见状也不耽搁,将带来的铲子丢给曹越彬一把,“磕头,告罪,然后动土。” 曹越彬看着手里的铲子,又看看在场几人,认命地叹了口气,率先跪在墓碑前,依言磕了三个头。 时镜、姬珩、班晓晓也紧随其后,肃然行礼。 “劳烦二位先人了。” 泥土被一铲铲掘开。 过程中,时镜沉声问道:“陶姑娘,你可否告知我,你是因何出现在此处?这些年你又在哪里?” 陶绯玉——或者说孙丫,捧着一抔黄土,手指微微颤抖。 她声音发紧,叙述也变得断断续续。 “我……我是被人追杀的……” “我从小在阎闾阙的孙家村长大,是孙二瘸子家买来的……童养媳。”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带着千斤重。 陶绯玉说:“孙二瘸子膝下长子自幼痴傻,家中怕断了后,因而买了我作童养媳。” “小时候的事记不得了,能记得就是在孙家过活,在孙家照顾我的痴傻丈夫。” “数日前,我去拾柴火,碰巧遇着孙儿瘸子在同一从未见过的贵人说话。我听见他们说了几句话……” 陶绯玉的话语因恐惧而滞涩,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午后。 隔着草丛。 她听见那黑衣男子冰冷的声音:“你家那童养媳生了张酷似祈公夫人的脸,叫人给记住了。祈公夫人如今浑浑噩噩,直道自个女儿还活着要去寻,怕是要寻到你家来了。若是让祈公发现你们藏了他的孩子……” 孙二瘸子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叫藏?那孙丫是我花了钱买来的儿媳妇,这些年不亏她吃不亏她穿,官人找上门,咱、咱也没错啊。” “管你无不无辜?上三阙的贵人碾死你,需要理由吗?”黑衣人冷笑,“就凭那张脸,公府必会彻查。若她真是……呵。” “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啊,我就是买个童养媳,花了钱的啊,”孙二瘸子彻底慌了,语无伦次:“那各家买的也不少,怎么就轮到我家就遭了祸害了,不然、不然……我回头就把那小娘们给咔……” 陶绯玉如坠冰窖。 “来不及了,”黑衣人语气森然, “公爷爱妻心切,即便是个替身,也会先带回去宽夫人的心。若到时发现人死了,一怒之下,你全家抵命都是轻的。” 孙二瘸子急得手脚都抖起来:“那、那怎么办?我这把人送他也不行,把人送走也不行,这跟烫手山芋一样,干嘛啊。” 黑衣人沉默片刻,吐出毒计:“我倒是有一个法子,说不定能保你家命。” “贵人您快说。”孙二瘸子忙道。 黑衣人说:“既是童养媳,那就把事实坐实了。若是她肚中有了你家的骨肉,那你和公爷就是切实的亲戚,怎么都不能杀了你家去。” 孙儿瘸子愣住。 “可、可我那傻儿子,他,他不能……” “话尽于此,公爷是必要来寻的,你自个想想如何保命吧。” …… 回忆到此,陶绯玉浑身仍在发颤。 班晓晓头一个怒道:“这人太坏了!” 姬珩眉头紧锁:“此事蹊跷。若单纯不想让祈公找到女儿,暗中灭口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圈子,用如此…诛心的手段?若祈公夫妇寻到爱女,却发现爱女竟与一痴傻呆儿成了夫妻……” “锥心之痛,”时镜接道:“祈公夫人本就缠绵病榻,往后看着女儿的每一刻都会想起女儿这些年的苦,不可谓不折磨。幕后之人,对祈公府的恨意,绝非寻常。” 她看向陶绯玉,声音放缓了些:“后来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陶绯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我听了那话害怕,没敢回家,就在外面游荡,结果孙二瘸子找了村里人来寻我。我就一直跑,好不容易跑出村子又遇着那黑衣人带了人堵在路上。好在,当日阎闾阙似乎生了暴动,我趁乱躲到了一个商人的马车里,那商人也是个好的,发现我后给了我些吃的和银钱,便让我离开。” “我原想去外头寻那公府,但听到街上人说,朝廷如今严查闾阎阙百姓,凡无通行证私入内城者,一律绞首。” “我害怕也不敢出现在人前,这些日子就一直往荒芜处躲。借着商人给的那些吃的,走走停停,不知怎地就到了这附近。” 而后便遇着那般诡异可怖事。 姬珩侧首问:“这黑衣人同那纸钱会不会有干系?” 时镜挑眉。 “怎么说?” “九阙城除玄阙外,还有巫阙,”姬珩分析道,“我虽未曾亲眼见过,但想来,若有些巫蛊厌胜之术被带入这副本之中,或许就能形成这般操控亡者丧队、追杀活人的局面?” 时镜闻言,惊讶地重新打量了一下姬珩,唇角微扬:“可以啊姬珩,开窍了?” 姬珩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胡乱猜测。” “你猜的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时镜收起笑容,神色凝重地看向已露出一角的棺木,“我怀疑有人利用什么法子,扭曲了当年的丧仪,驱使这支丧队为其所用,目标就是找到‘棺主’入棺。所以,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弄清楚丧队怎么形成的,才能破其根本。” 她望向陶绯玉,“陶姑娘,我要开棺了。” 第88章 【归棺】混入队伍 掩在黄土下的棺木潮湿又陈旧。 当沉重的棺盖被掀开。 更浓重的腐朽味弥漫开来。 所有人第一眼看到的皆是尸身上覆着的一幅画。 画上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笑得灿烂。 然而,那画在接触空气的短短几息内,就在众人的视线中,一点点褪去色彩,一点点灰暗,连带着其上标注的‘寻吾孙女’四个字。 仿佛一个执着了太久的念想,终于在见到想见的人后,彻底消散。 陶绯玉看着那灰败的画卷有些出神。 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多年的遗忘壁垒。 眼前摇晃着的拨浪鼓,伴着温柔的声音唤着:“玉儿,看这儿,叫娘亲,娘~亲~” 视线骤然升高,男人爽朗的笑声在耳边回荡,“够不够高!阿爹带玉儿飞高咯——” 到处都是悬挂的、流淌着蓝白色彩的染布,她咯咯笑着在布幔间穿梭,猛地扑向一抹熟悉的衣角:“外爷!我抓到你了!” …… 难以言说的悲痛攥紧了心脏。 她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黄土之上。 而后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哀鸣,随即化为撕心裂肺的嚎啕。 班晓晓被悲伤感染,跟着抽噎起来。 时镜沉默着朝棺木深深一拜,便利落跳入坑中。 她小心避开骸骨,取下那虽已腐败但形制尚存的深色寿衣。 “一会我会披着这个试着去丧队里看能不能发现什么。那隐身符纸只剩一次,留到关键时刻再用。” 姬珩了然地点了下头。 他脱下自己的外裳,轻柔地覆盖在裸露的白骨之上。 “小心。” 时镜没有耽搁,她取了些水混着坟里的泥涂抹脸上脖子等裸露肌肤,而后直接将寿衣套在自己身上。 准备就绪。 坟墓光罩的背面,仅有一个纸人守着。 姬珩走到纸人跟前,纸人瞬间被吸引了目光。 就在这一刹那,时镜敏捷地从旁侧无声地滚出了光罩。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万幸。 光罩外的纸人并没有异动。 显然,时镜这个用死人寿衣掩盖生息装死人的法子还是能用的。 但只能瞒过寻常纸人。 因为那对扭打在一起的童男童女,动作停滞了一瞬,似乎在感觉什么。 姬珩立刻低语,“一个金元宝,这怎么分啊。” 话一出,两个小纸人又厮打起来。 时镜看向姬珩,由衷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她一开始不对姬珩报以希望,只当这小兄弟是个道具挂件。 可这两次副本之行下来,发现姬珩是个好伙伴。 可靠的伙伴,在危机四伏的副本里比任何道具都珍贵。 姬珩不由一笑。 时镜很快屏住呼吸,缓缓起身。 她模仿着纸人的神态,擦着纸人的肩膀,压抑住呼吸,将自己彻底想象成一具没有生息的躯壳,朝着放置棺材的地方走去。 棺材静静地停在路中。 正对着仍在翻涌着幽蓝光芒的扎染坊。 扎染坊内,方相氏正背对着门站着,它似乎被困住,暂时动弹不得,只能等坊中力量衰减。 八个抬棺人,静立棺旁。 其中一位,眼神空洞麻木,正是最早那个被同化的玩家。 时镜沉吟了片刻,悄无声息地走上前,站到了最末尾一名抬棺人的身侧。 抬棺人转过头看她。 脸上的笑容带着些许疑惑的意味。 时镜侧过身,伸手指向坟墓光罩的方向。 抬棺人毫无反应。 时镜又指向眼前的抬棺木,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然后再次指向坟墓方向——示意对方去那边,这个位置由她来接替。 抬棺人呆滞地站着,似乎无法处理这复杂的信息。 时镜眉头一拧,猛地朝它龇了龇牙,露出狰狞的威胁表情。 抬棺人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半步,脸上僵硬的笑容变成了委屈的哭脸,片刻后往光罩走,走了两步化作扁平纸人飘走。 另一侧的抬棺人悄悄瞥了这边一眼,触及时镜的冰冷目光,立刻扭回头。 这些鬼东西的智商并不高。 在没有闻到生人气息的情况下,就同寻常野兽般遵循着弱肉强食的规则。 但若是有个领导者,那就可怕了。 时镜瞥了眼方相氏,默默凑近了棺木。 棺木的盖子在到达扎染坊前时就被打开了。 时镜靠近后。 看见里头放置了套孩童衣裳,一把小梳子,以及一双小小的鞋子。 应当皆是陶绯玉的。 如此也合理。 陶绯玉坠崖,祈公府未寻到孩子,于是在棺材里放的是孩子的生前衣物。 但有一点时镜觉得不解。 那就是,在没有寻到尸骨的情况下,祈公夫妇怎么还会给孩子办丧事。 大多疼爱孩子入骨的亲人,应当都会坚信孩子还存活于世才是。 时镜目光落到一旁的棺材盖上。 只见那暗沉的木板上,用朱砂绘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 那些符文时镜自然是看不懂。 但夹杂在符文正中的那一列生辰八字,她确是能看明白。 古怪的是。 周围那些符文颜色暗沉,宛如干涸发黑的陈旧血渍。 可正中央那列八字,朱砂鲜艳欲滴,仿佛是不久前刚刚添写上去的。 时镜方想走近。 就觉身后阴风呼啸。 她身形猛地僵住。 童女纸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时镜心头一凛。 被发现了? 就在时镜准备跑时。 童女纸人忽地回头看向身后。 一纸人飘了过来,又膨胀成人样,而后指着时镜,又指向抬棺木,脸上的表情从哭泣变成了控诉。 正是刚刚被时镜吓跑的抬棺人。 童女纸人盯着时镜,抬手指向丧队外——命令她离开。 时镜:“……。”你们纸人界也存在关系户的? 她内心疯狂吐槽,面上却迅速扯出一个与周围纸人无异的、僵硬标准的笑容,顺从地朝后退了两步。 那抬棺人立刻抢回自己的位置,扶着抬棺木,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童女这才满意,身形一晃消失。 时机紧迫,时镜目光再次锁定了那棺盖。 她左右环顾,正要悄无声息地挪到棺材板旁—— 一只惨白浮肿的手,握着一支品箫,猛地递到了她眼前。 一位吹箫手似乎发现她没工作。 因此‘善良’地将箫往她手里塞,示意她接替工作。 更糟糕的是,童男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歪着脑袋,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是在疑惑她是从哪出来的。 与此同时,扎染坊内,方相氏发出了一声怒吼。 “归——” 咚的一声。 时镜听到熟悉的缸裂声。 一点点咔嚓作响。 悲怆的唢呐声陡然拔高。 眼前的吹箫手更加急切地将箫往她手里塞,童男也向前逼近了一步。 千钧一发之际。 时镜下定决心。 她假意伸手去接那品箫,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箫身的瞬间,身体猛地一矮,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从吹箫手和童男之间的空隙中滑步闪出。 唰—— 古刀的凛冽寒光撕裂昏暗,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精准狠厉地劈向那绘着鲜艳八字的棺盖。 第89章 【归棺】归殡 咔嚓! 木材断裂声,掐断了所有喧嚣。 唢呐更是‘呜’得一声断了气。 诡异的死寂。 纸人们齐齐僵硬转头,望向棺材,又望向时镜,又望向棺材。 “棺——” 童男纸人发出了惊恐又尖锐的叫声。 霎时间。 四方哭嚎。 扎染坊方向,传来方相氏震彻荒野的暴怒吼声:“死——” 时镜在劈出那一刀时,就已预见到这一刻。 她没有任何犹豫,刀光顺势一回,精准无比地划向童男纸人的双眼。 刀身上早已涂抹的暗红色液体沾了上去。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冰雪。 血色瞬间侵蚀了纸人的眼眸。 “呜啊啊啊——”童男纸人捂着脸发出非人的哀嚎。 已经飘过来的童女纸人猛地刹住身形,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盯着时镜的刀,又看向痛苦翻滚、身体正逐渐失去色彩的同伴。 不过眨眼功夫,童男纸人的哀嚎声越来越弱,最终化作一张轻飘飘的寻常纸人。 时镜微微一笑。 “黑狗血,也是好货,要不要?” 离恨天里有黑子。 时镜让食神厨房炖了一大盆肉,先跟黑子换了一小管血。 所谓纸人不点睛,点睛便通灵。 同理,对准纸人眼睛下手,就能快速使其‘闭眼’,变成普通纸扎人。 周遭纸人层层叠叠围着时镜。 就在这时—— “嘭!” 染坊的缸彻底碎裂,整座坊在阴风呼啸中黯淡并化为齑粉。 时镜远远瞧着那道高大身影飘来。 毫不迟疑用了曹越彬贡献的隐身符。 迅速跳进了那敞开的小棺。 符箓生效,她的身影瞬间自原地消失。 几乎同一时间,方相氏坠落在棺侧。 阴冷的气息冻得时镜牙齿都要打颤。 她蹲在棺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就见方相氏那巨大的黄金四目面具缓缓转动,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四周。 时镜的消失再次激怒了它。 它双臂一抬,口中发出晦涩古老的音节。 呼—— 霎时间,四周的地面凭空燃起一片幽蓝色的鬼火。 几个躲闪不及的纸人瞬间被鬼火舔舐,发出凄厉的惨叫,眨眼间便被烧成灰烬。 时镜在心底暗骂。 鬼东西,还搞鬼法攻击!这叫人怎么上? 得亏她在棺材里。 方相氏怎么都不可能烧棺材。 大概是没发现时镜,方相氏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抬手一挥:“死——” 纸人四散开来,开始去搜寻时镜的身影。 方相氏则望向棺材。 时镜秉着呼吸一动不动。 方相氏走到棺材盖旁边,试图把断裂的棺材盖合到一处,见其彻底断裂,又是吼叫。 “归——归——” 时镜也不敢动作。 就看着方相氏怒气冲冲转身飘出去,一副要将时镜碎尸万段的恐怖样子。 时镜感觉那阴冷气息散开。 也顾不得多看一眼。 忙开始搜这副小棺。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垫着孩童衣物的软布之下,她摸到了一本薄薄的、以油布精心包裹的小册子。 迅速翻开。 原来是陶绯玉母亲写下的手札。 其上写了陶绯玉短短五年的许多细碎事,甚至还夹杂着画像。 什么出生时哭声嘹亮。 几个月会翻身。 几个月会坐。 几个月会爬,会唤娘…… 好什么,恶什么,喜什么,怕什么。 直到五岁那年—— 孩子于梅氏扎染坊外游玩,被卖贼(人贩子)带走,后不知所踪。 虽然之后寻到那个卖贼,卖贼人称孩子机灵,趁他熟睡逃入山林,待他发现,那孩子已然坠崖。 数日过去。 崖下唯有血迹与零星碎布,证明年幼的陶绯玉确实滚落山崖过。 祈公夫妇不愿相信孩子被野兽啃食殆尽。 绝望之下,二人听信幕僚的话,用了巫术——归殡,希望能以此寻到孩子的踪迹。 据闻,这本是巫阙的邪术,用来诅咒人的,只要取被诅咒者的衣物、头发、血,加上生辰八字,再为其烧纸钱办个小丧礼,被诅咒者就会被阴灵缠上,魂魄被收棺,慢慢死亡。 祈公夫妇想着用这个法子,借阴灵去找女儿。 待巫师跟着阴灵找到女儿所在,就会阻断巫术。 如此,术断,但人找到了。 他们将陶绯玉的衣物、带发丝的梳子,以及山崖下沾了血的泥土放在棺中,并在棺盖上刻画符文,辅以生辰八字,再将棺木出殡。 为了提高成功率,他们甚至大办丧礼,用方相氏开路,就是怕女儿消失得太远,阴灵威力不够寻不到女儿。 手札的最后。 是祈公夫人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 手札定格在在九年前,也就是姬珩说的陶绯玉葬礼震动九阙的时候。 时镜收起手札,不免唏嘘。 当年没能成的巫术。 却在九年后,祈公府可能发现陶绯玉的行踪时,被人费尽心思用了这个法子。 当真诛心啊。 利用父母陷入疯狂的愛,锻造出追杀亲生女儿的利刃。 “时镜,救命啊——” 就在这时,曹越彬惊恐的叫声传来。 时镜起身望去。 只见方相氏正率领着剩余的所有纸人,如同疯狂的潮水,开始猛烈冲击那幽绿色的光罩。 光罩在连绵不绝的攻击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显然已支撑不了太久。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仅仅毁掉生辰八字,似乎还不足以让这支丧队消散。 必须再做点什么。 第90章 【归殡】换棺 时镜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小小纸人身上—— 那个被黑狗血破了眼的童男纸人。 方相氏放火时,童女纸人很有‘人性’的把它从火里拽了出来。 此刻,小纸人安安静静躺在草丛里。 眼睛处成了两个焦黑的窟窿。 时镜看着小纸人,脑中浮现方才方相氏望见棺材盖被毁时的震怒。 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隐身符未到时间。 她跨出棺材,朝小纸人跑过去,指腹在刀锋上划过,迅速将血抹在纸人焦黑的破洞上。 血液迅速渗进了纸张。 须臾间,那纸人就像被吹了气般噗嗤噗嗤地膨胀起来。 眨眼功夫化作原来那个逼真的童男。 大概是染了时镜的血,所以即使看不见时镜,它也能感知到时镜的气息。 它站起来,歪着脑袋,用那两个新“长”出来的、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时镜所在方向。 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命令。 时镜松了口气。 “还好有用。” 看样子关于纸人点睛这个规则,在很多有纸人副本里都是通用的。 如此,她对接下来要做的事也就有把握了。 时镜压低声音,指着地上洒落的纸钱,“你去把地上的纸钱,还有队伍里的纸钱都收走。趁它们现在在忙,偷摸的。” 纸人依旧歪着头,似乎没听懂。 时镜:“……。”智商是一点没变啊。 她换了个说法,“钱,我要很多钱,你去捡钱!” 童男纸人听懂了。 它点了点头,哧溜一下钻进纸人堆里,开始飞快地捡拾那些粗糙的黄纸钱。 其他纸人智商还没童男纸人高。 也理解不了童男纸人‘死而复生’的事。 只畏惧童男威势避着。 至于方相氏和童女纸人还在离光罩近的地方,留意不到此处。 胸口处的隐身符微热,时镜看了眼,已经快暗淡了。 时镜眺望了下白雾的方向。 最近一处的白雾离自己还有约莫五十米距离。 五十米要跑多久? 时镜进副本前要跑8.2s。 进了副本后倒是没测过。 但应该能在隐身符的时效过去前赶到。 她回到棺材,将里面的衣裳、梳子、带血的石块全都裹起来。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带着这堆东西,跳出棺材就往雾的方向狂奔…… 人一跑动,生气就会明显。 于是就似滚油里落了冰水,气氛霎时炸锅。 “死——!!!” 方相氏那庞大的身影猛地转过来,发出一声震得人头皮发麻的怒吼,裹挟着刺骨的阴风就追。 它一动,周围那些纸人也像是接到了命令,吱哇乱叫着从四面八方围堵过来。 只是碍于看不见又闻不清,因而时镜总能轻松避过。 除了童女纸人。 好在时镜早防着这‘小姑娘’。 在身后卷来阴风时,她便回身砍过一刀。 即使根本看不见。 但她的刀锋位置已然对准纸人眼睛大概高处。 “嗤——” 童女浮现时眼睛就被划过。 尖锐惨叫声响起。 时镜来不及细看,继续扭头跑。 但就这么一耽搁,隐身符便失效了。 纸人们扭扭捏捏朝她狂奔来。 方相氏更是已经无声无息出现在她正前方,黄金四目冰冷俯视她。 时镜根本不停。 往侧边一拐冲向近在咫尺的灰白色浓雾。 就在阴气刮过她后背的刹那,她将怀里的那包东西,朝浓雾扔了出去,并朝旁边猛地一扑,原地翻了个滚站起来。 正好看见方相氏跟着东西一道进了雾里。 “呃啊啊啊——!” 雾里立刻传来了它痛苦又暴怒的嘶吼声,还伴随着某种可怕的、像是腐蚀又像是撕裂的声音。 那片浓雾剧烈地翻腾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挣扎。 时镜心中落定。 她的想法没错,方相氏是开路者,它在意的并不是取活人性命,而是完成丧礼仪式。 思及此。 纸人已经扑来。 时镜用古刀劈开纸人,继续往回跑。 这雾虽能对方相氏造成伤害。 但副本没结束,BOSS就还会回来。 最要紧是天没亮。 她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 一刀解决身侧的纸人,她没有耽搁地朝着地上的童女纸人跑去。 并吼道:“姬珩!把老爷子的棺材请出来!” 将那童女纸人抓起来,她一边跑一边抹上血。 而后将浸了自己血的童女纸人丢开,并命令道:“去把那边被我劈成两半的棺材盖拖过来。” 童女纸人听话飘走。 时镜劈砍着纸人突破重围,在添了两处伤后可算冲进光罩。 顾不得解释。 她就从医药箱里取出碘伏和一大包无菌棉签,塞给姬珩。 待童女将棺材盖拖来。 她立刻对姬珩说:“你按着这个棺材盖上的内容,给老爷子的棺材盖画上一样的符,能做到吗?” 姬珩点了下头,“可以。” 作为琴棋书画皆通的公子哥。 照葫芦画瓢他可以狠狠点头。 曹越彬在一边急道:“姐,这是要做什么?这灯快灭了,这么多纸人,你能砍到天亮,可我们不行啊,我们会被撕碎了……” 时镜拧眉道:“你别吵。” 又对其他人说:“听我说,方相氏不会死,我们也杀不死它。最好的法子是让它们完成归殡的仪式。” “完成仪式?”曹越彬愣住。 班晓晓瞬间明白。 “镜姐是要拿老爷子的棺去替换陶小姐的棺?给他们一个能真正下葬的?” 时镜点了下头,“离天亮还早着,这些鬼东西的执念就是完成丧仪,所以我们最好的法子就是帮它们完成。” 她跳进墓坑里,在角落寻到了一块石板。 “这里有生辰八字,姬珩,把这个写上去。” 就在姬珩忙着写字时? 光罩薄得几乎快消散。 纸人的手都跟着进了光罩。 曹越彬吓得忍不住道:“这来得及吗?要是这招没有用……” “没有用就等死吧。”时镜淡声说了句。 她抓起一大把棉签,蘸上自己腿上伤口的血,走到光罩边缘,对着那些紧贴着光罩的纸人脸上就点。 被点中眼睛的纸人傻呆呆不动,和周围张牙舞爪的同伴形成了鲜明对比。 场面诡异又滑稽。 曹越彬目瞪口呆。 “这……也行?” 但这终究是杯水车薪。 外头纸人太多了。 直到时镜点完一圈纸人,童男也带着一大兜纸钱回来了。 时镜一把接过纸钱,递给了陶绯玉。 陶绯玉怔住。 时镜说:“撒纸钱也叫撒买路钱,意为给亡者在通往阴间的路上,打点拦路的‘恶鬼’,保一路顺畅。此事多由亡者亲眷来做。” 陶绯玉伸手接过那兜纸钱。 外头一些未点睛的纸人又躁动扑到光罩前。 只是被内里一圈站着不动的纸人挡住。 恰在此时。 姬珩也画完了棺材盖。 时镜脱下身上的寿衣,给骸骨披上,温声道:“多谢您,我会将陶小姐送回家的,圆您遗愿,让她归家。” 她站起身,去抬棺材盖,扬声道:“盖棺。” 姬珩跟着抬起另一边。 沉重的棺材盖合上。 发出一声闷响。 陶绯玉被这声响惊得一颤,终于回过神。 她转过身,跪伏在地。 “送外爷!” 第91章 【归殡】回家 时镜对着光罩外的童男童女道:“起丧乐,绕梅氏扎染坊三圈,入坟归殡。” 那两个小纸人立刻飘到那群吹鼓手旁边。 那些乐手纸人智商极低,虽然有点懵,但在更高级的“小头目”命令下,还是吹奏起来。 凄厉又诡异的丧乐再次响起。 时镜指挥道:“把棺材推出去。” 曹越彬和姬珩忙照做。 时镜又趁机点了八个点睛纸人,“你们八个,作抬棺手。” 最后,她对陶绯玉说:“要出光罩了,怕吗?” 陶绯玉看了眼外头密集的纸人,看了看眼前的女子,最后看向那在光罩外的棺材,摇了摇头。 “我外爷在外头。” 时镜微微一笑,带着陶绯玉走了出去。 那些纸人刚要围上来,却被之前被“点睛”定住的纸人拦住。 童男童女飘在棺材前引路。 时镜将陶盆递给陶绯玉,“从你外爷墓里借的,回头我多烧几个还。” 陶绯玉忍不住笑了出来。 时镜深吸了口气,大喊:“摔盆——” 陶绯玉是见过丧队的。 闻言高举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陶盆摔落。 “啪嚓!”一声脆响,陶盆摔得粉碎。 “碎碎平安,一路好走!”时镜紧跟着喊出吉祥话,然后对着那八个被点睛的抬棺纸人令下:“起棺!” 八个纸人化作彪形大汉,稳稳将棺材抬起。 时镜望向陶绯玉,“撒钱买路——” 陶绯玉抓起一把纸钱,用力撒向天空。 惨白的纸钱纷纷扬扬落下。 她看着漫天纸钱,又看看那口承载着外祖父的棺材,所有恐惧忽然化作了巨大的悲伤和勇气。 她一边撒钱一边朝着坟坑方向走去,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 “外爷——玉儿回来送您了——” “玉儿回家了,您可以安息了——” 消散的梅氏扎染坊废墟处,隐隐有丝丝缕缕的靛青色烟雾飘起。 似丝丝缕缕的牵挂,被困旧址难以消散。 陶绯玉的眼泪奔涌而出。 “外爷!玉儿回家了!回家了!” 丧乐呜咽,纸钱翻飞,抬棺人稳步前行,孝眷痛哭引路。 周围的纸人呆滞了会,一个接一个跟到了队伍的末尾。 送葬的队伍,竟然就这么跌跌撞撞地成型了。 方相氏衣裳褴褛自雾中走出时,刚要怒吼,却见此景。 它望向那不散的青烟,看着这无比“正规”的送葬队伍,看着那口散发着符文气息的棺材,看着痛哭撒钱的“孝眷”。 愤怒被职责压了下去。 只愣愣站在原地。 时镜余光瞥到那抹高大身影。 深吸一口气,学着它之前的腔调,高声喊道:“归——归——归——” 丧队里的纸人们下意识地跟着应和:“亡——者——归——棺——” 这一声,像是最终指令。 方相氏浑身一震,不再犹豫。 恐怖的身影晃了晃,最终出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陶绯玉被吓了跳。 时镜伸手轻轻搭在她手上,她又镇定下来。 前方,方相氏开始跳动那诡异而古老的舞蹈,一步一踏,为送葬队伍开路。 “咚!” “咚!” 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陶绯玉将纸钱撒到天上。 “外爷——玉儿来送你了——” 庞大的、白色的丧队,沉默地跟随着开路的方相氏。 围绕着早已化为废墟的扎染坊走了三圈。 那些青烟一点点没入棺中,似是留在人间的遗憾一点点圆满。 直到最后一点青色光芒在陶绯玉跟前晃了晃,像在最后看一眼这个归家的孩子。 而后彻底消散。 方相氏高喊:“归殡——” 丧队入到坟坑处。 方相氏踩着鼓点跳着舞。 “归——归——归——亡者归殡——” 抬棺手将棺木缓缓放入。 陶绯玉跪在墓碑前,泣不成声。 丧乐渐渐停息。 方相氏跳到坟前,对着墓碑,最后一次深深俯身作揖。 然后,它转过身,跳着那诡异的舞蹈,缓缓走向远处的黑暗。 所有的纸人沉默地跟上。 “归——归——归——” “亡人归棺——” 那支白色的队伍,在黎明的微光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天,还没完全亮。 但那令人窒息的白雾,却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散去。 哐当一声,曹越彬直接脱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神发直。 “竟然活下来了。” 在方相氏出来时,庇护他们的光罩就消失了。 当时他就吓得动弹不得。 没想到…… 竟然活下来了。 咚。 铜锣声响。 陶绯玉忽地栽倒。 亏得时镜反应快,将人接住。 副本旋涡出现在身侧。 曹越彬忙起来,窜了进去。 眼见着曹越彬身影消失。 班晓晓反而有些畏惧:“镜姐,我……” 时镜温和道:“到了那边,就去找破土公会,你找柳韶,跟她说时镜让你进公会。她会带你的,不用怕。” 班晓晓虽然很不想接受这一切。 但也只能点头。 并朝时镜鞠躬。 “谢谢您,谢谢您帮我。” 时镜摇了摇头,“好好活着。” 班晓晓咬了咬牙,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只能捧着纸灯笼,进到那个旋涡。 就在班晓晓踏进旋涡的刹那。 其手中的灯忽然大亮。 时镜的左眼亦跟着发烫。 她看向那旋涡。 竟见到另一个世界场景。 安静的马路。 一身干净连衣裙的班晓晓茫然站在路边。 忽有个中年女人朝她走去。 “那个姑娘,我这刚来,你能不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 班晓晓身后。 一辆面包车正缓缓靠近。 似是如梦初醒。 女孩猛地推开眼前的中年女人,朝外跑去,并凄厉大喊:“救命——人贩子——救命!!!” 街道拐角。 一对夫妻好奇后退看了过来。 之后是便利店扇蒲扇的老头。 面包车忙接上中年女人,自马路上呼啸而过。 班晓晓站在便利店门口,对着电话哭着重复:“妈,妈妈……” 旋涡骤然消失。 时镜错愕盯着自己的手,原来不知何时,她竟是朝旋涡伸出了手。 可那旋涡消失了。 在她触碰到的那刹那,就消失了。 时镜呆呆站在原地。 满眼似还是方才的场景。 回家了。 班晓晓回家了。 班晓晓为什么可以回家? 所以这里,真的可以回家吗? “时镜?”姬珩疑惑唤了声。 时镜恍然抬眼,眼前是一片空荡荡。 第92章 九阙:忘记 清晨的风寒凉。 时镜指尖微蜷,望向姬珩时,面上不见波澜。 “怎么了?” 姬珩略带疑惑,“你方才那模样,像是要将曹越彬抓回来。他拿了你的东西?” 时镜呼吸微滞。 抓……曹越彬? 方才离开的分明是班晓晓。 “没有,”她摇了下头,“只是想试试那‘出口’会不会接纳我,看样子是不行。” 她走向昏迷的陶绯玉,随口道:“这次副本,运气不错,碰上曹越彬带了不错的道具。不过也没亏着他,死了三个,就他活下来了。” 姬珩跟在时镜身后,自然接道:“死了三个吗?我就遇到一个玩家,叫任什么……” 他脚步微顿,眼神有一瞬间茫然,旋即摇摇头,心有余悸,“还好得了老爷子的庇护。” 时镜正蹲下身查看陶绯玉。 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姬珩没有提到班晓晓。 姬珩不记得班晓晓了。 就连一直盯着她的牧川,亦没有反应。 所以…… 班晓晓真的已经离开无间戏台了,甚至逆转时间,回到了被拐的前一刻。 是因为那盏灯? 还是因为班晓晓和陶绯玉拥有相似的命运,触发了某种特殊规则? 那是不是,只要她找到自己经历对应的副本,她就也可以…… 可她的副本是什么? 时镜应该兴奋的。 但事实上,她当下的失落却压过了那份看见希望时的欢愉。 她的视线虚虚落在墓碑上,忍不住去回忆入副本前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在做什么? 她没有做什么。 她只是窝在床上玩着手机,悠哉过着暑假而已。 然后她起床穿了拖鞋,打开房门那刻…… 世界天翻地覆。 她的经历,没有一点戏剧性。 她的故事,乏善可陈。 真的有和她对应的副本吗?还是说,有些玩家注定不能离开这里? “阿嚏——”姬珩打了个喷嚏,打断了她的思绪。 时镜心口一跳。 骤然回神。 她敛下眼睫,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将那些难以发泄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方才那般危险,脑子都是热着的,如今静下来方觉得冷。”姬珩揉了下鼻子解释,声音中带着倦意。 时镜扶起身边的陶绯玉,触手却是滚烫。 “发烧了。” 她立刻从医药箱里取出退烧药给陶绯玉喂下。 犹豫了下。 还是收起那片现代化的退热贴。 “你去四周找找我们的马。”她说。 姬珩应声离开。 喂完药,时镜正准备将陶绯玉安置好。 陶绯玉却忽然睁开了眼。 目光涣散,充满了惊惧。 “救……救我……”语无伦次。 “没事了,”时镜放柔声音,轻轻扶住陶绯玉试图挣扎的肩膀,“你安全了,睡吧,我会送你……回家。” 那两个字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 陶绯玉努力聚焦视线,看清眼前的人。 莫名的熟悉感和安心感如温水般包裹住她,抵抗的力气迅速流失,她眼皮沉重,再次陷入昏睡。 时镜跪坐在地,垂着视线。 一轮红日悄然升起,唤醒了沉睡的天地。 时镜缓缓扯起一抹笑意。 挺好的。 至少,有人回家了。 —— 好在两匹马并未跑远。 到达竹里馆后。 下人便去请了大夫。 姬珩忽地想起来,“你的腿!” 他记得,时镜腿上的伤在副本结束前还在流血。 “没事,结束后就好了。”时镜语气没什么起伏。 姬珩长舒了口气。 “如此倒是万幸。” 若每次副本里的伤势都带回现实,那多少条命都不够用。 特别是碰到那些抓不到的鬼,双手一抓就能让人头身分离,想想就可怕得紧。 “往后在外头,或者有旁人在时,就不谈论副本的事了。”时镜轻声说。 看了眼沉睡的陶绯玉,她接道:“她不记得我了。” 姬珩微怔,点了下头。 大夫来前,二人去洗漱。 待大夫走后。 姬珩便带着时镜去了隔壁书房。 他说:“待陶小姐回到祈公府,就是公府的大小姐。祈公胞妹是宫中贵妃,圣眷正浓。你之前说需借势,这或许是条路。” 时镜靠坐在扶椅上,仰头闭着眼,“有得必有失。她不记得也好,否则时日久了,多过几个类似副本,我怕是要被当成妖孽了。” “确实,”姬珩赞同,又神色一正,“还有一件事。我想着追杀陶姑娘的人怕是与祈公极为亲近,能知祈公动向,甚至能动陶姑娘的棺椁。” 这点时镜也想到了。 若不然,也不会祈公要寻到‘孙丫’时,黑衣人就上了门。 “有怀疑的人?” 姬珩沉吟道:“祈公与祈公夫人膝下有二子一女,只有女儿陶小姐是亲生的,另外二子,长子是从祈公弟弟膝下过继的,今年十九岁,次子则是祈公部下遗孤,十六岁。” 时镜:“祈公弟弟?” 姬珩:“只是怀疑,如果归殡之法能成,那当年祈公就该寻到陶姑娘,可那棺木上的生辰八字却是新添,所以我想着,会不会当年坏此事的和如今用此法的,其实是一人……” 时镜听着,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倦意浓重。 姬珩立刻止住话头:“你先休息,这些琐事不急。我若有确切消息,再整理告知于你。” “这些琐事也算要紧,”时镜强打精神,“九阙城的种种,在副本里都可能用上。我先去歇会,你也去睡一觉吧。” 她回到房间,看了看昏睡中已退烧的陶绯玉。 这才在外间榻上和衣躺下,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再醒来时,日头已然西斜。 她一睁眼,就看见陶绯玉安静地坐在桌旁,一双杏眼正望着她。 旁边的丫鬟见她醒来,忙解释道:“夫人您醒了。这位小姐醒了就坚持要守着您,不肯吃喝,侯爷吩咐了,说不打扰您休息就好……” 陶绯玉见时镜看她,小声开口,带着依赖:“恩人姐姐,我害怕,我、我跟着你才不那么怕,所以我……” 时镜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陶绯玉记得的,怕是昏迷前短暂的清醒和救助,而非副本种种。 也或者,副本影响了陶绯玉。 她揉了揉脸坐起身。 “嗯,没事。头还晕吗?可有喝药?” 丫鬟忙答:“热已退了,药还在灶上温着,奴婢这就去取来,再给您二位传膳。” 丫鬟退下后,房里只剩两人。 时镜看向依旧不安的陶绯玉,放缓了声音:“这里很安全,别怕。你……能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谁要杀你?” 第93章 九阙:关系 陶绯玉所说的经历跟在副本里说得差不多。 只是结局截然不同。 她红着眼眶道:“我原是在树后睡着的,迷迷糊糊不知是梦是真,见着有丧队来抓我入棺,我吓得一直跑,一直到遇见我外爷……我外爷保护了我,我也终于想起来我不是孙丫,我叫陶绯玉。” 时镜温声道:“你很信任我。将这些都告知我了。” 陶绯玉看向时镜,有些不好意思。 “我醒来前,好像听见外爷在我耳边说,救我的恩人姐姐是顶好顶可信的人。让我要跟着恩人姐姐,跟着您才能回家。” 除了这似真似幻的托付,她自己心底也对眼前人生出一种没来由的依赖和信任。 时镜若有所思。 顶好顶可信的人…… “我叫时镜,如今是济明侯夫人。眼下我还不能立刻送你回祈公府,我得先让侯爷派人去查探清楚府内的情况,确保安全无虞了,才能让你回去。这段时间,你先安心住在这里……” 见陶绯玉目露不安,时镜接了句,“先跟我在一起。” 陶绯玉用力点头。 “好,我听恩人姐姐安排。” 时镜看着她全然信赖的模样。 那种在九阙城落了根的感觉更深了。 稍晚些时候,姬珩来向她辞行,打算即刻动身回侯府。 好将陶绯玉的事告知祖母桑清淑,请祖母拿个主意。 时镜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 她亲身经历过桑清淑的过往,深知那位老夫人绝非寻常内宅女流,其眼光、谋略和手腕皆属顶尖,是真正从风雨波澜中走过的传奇人物。 对于九阙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纠葛与争斗,时镜自知经验浅薄,由姬珩去请教桑清淑,再合适不过。 只是没想到。 入了夜别院就迎来不速之客。 月黑风高。 陶绯玉服过药后沉沉睡去。 时镜白天睡了一天,晚上两只眼睛睁着睡不着。 干脆就学古人去闲庭信步,去离恨天里逛。 甫一现身,便见云澈正抱着哼哼唧唧不肯睡觉的小石榴,一脸严肃地看过来:“阿镜,你有必要考虑,出门时随时带个门。” 时镜也不知云澈是何时唤了称呼。 但听多了倒也习惯。 只是这带门…… 桓吉点头附和:“是啊主子,没有门我们就出不了离恨天,您遇到危险都不能帮您了。” 像昨日那情况。 梅氏扎染坊消失后。 周围都没有门给时镜链接离恨天了。 时镜扯下下唇角,“我又不是哆啦A梦,有个能掏出任意门的口袋。” 云澈不知道哆啦欸梦是什么。 方才也是随口一说。 但链接离恨天这事,确实有些太挑环境了。 时镜宽慰道:“行了,若是道具都那般无敌,那副本里也不会死人了。我觉得离恨天已经算是我见过的最强的道具之一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无间戏台监视的原因。 时镜有些遗憾地发现,云澈等人也不记得班晓晓的存在。 只有她,大概是因为左眼里嵌入了令牌。 始终记着班晓晓出现在道路旁的场景。 许是白日里的场景对她触动太大。 白日小憩时,她甚至梦到自己穿过了旋涡,回到了那个被24度空调吹得冰凉的房间。 就在她恍惚时。 银梨色的卧室门被咚咚咚敲响。 一声又一声极其猛烈。 似有什么猛兽要冲破屋门。 她往后退了步,不愿意打开门。 却在下一秒嘭得一声…… 她醒了。 “哇——”仿佛是梦境照进现实,小石榴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云澈忙晃着哄。 正小口喝果汁的崔三娘上前去将孩子抱走。 “我来!” 时镜正觉这兵荒马乱的一幕有些好笑。 就察觉免战牌的异动—— 因着进了离恨天察觉不到外界情况,所以她进来前特地挂了个免战牌道具开启睡眠模式用来提醒是不是有危险情况靠近。 时镜:“外头有情况,我走了。” 她快速朝月洞门外跑去。 脚下一空。 站在了外间。 方才是借着房内的月洞隔断作门。 此刻月光入内。 隐约可见外头有黑影站立。 免战牌被收回。 房中只余清冷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时镜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近门边,清晰地听到外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刚才是不是有孩子哭?” “听着像……但不对啊,踩点的时候没听说这家有小孩?” “人都放倒了吧?” “放心,那水缸里下了足量的‘千日醉’,够他们睡到日上三竿。那些护卫、下人不都趴窝了。” 时镜心中一凛,暗道侥幸。 她的体质经过副本磨炼,早就有很大不同。 又因着回来时就和姬珩一起吃了些东西。 所以傍晚用膳,她没吃两口,毒对她也就没什么用。 但不管怎样,以后还是要时时刻刻警醒,入口的东西过了食神厨房再说。 “你确定那人在这里?” “八九不离十。樵夫说是瞧着马上驮着个人,还以为是劫道的。离樵夫看见的最近的地方,就这济明侯府的院子,那济明侯年纪轻轻,难保不是个多管闲事的。” “行了,要是人在就把人带走,别节外生枝。” “主子用得着这么小心谨慎,那济明侯府如今就一老太太……” “你懂什么,”另一个声音显得更谨慎,“那桑氏可不是一般的老太太,人关系厚着。就说文阙鸿羽书院的关系……” 黑衣人聊到此处。 时镜眼前忽地跳动光点,且出现提示—— 触发标记试炼地:鸿羽书院-约七十二个时辰后成型。 时镜错愕。 标记试炼地? 谁标记的? 沈照夜?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隙。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侧身潜入。 时镜站在暗处看着那两道身影。 砍鬼对她来说费劲。 砍人却是再简单不过。 就在她手腕微转打算动刀时。 余光瞥见外头落下一道女子身影。 于是手立刻攥紧。 下一刻。 那道身影破屋而入。 一剑刺入了黑衣人的胸膛。 另一名黑衣人刚回身,也被女子利落打晕。 “济明侯府雨燕卫统领,灵鸢,护主来迟!”女子先开口道,而后忙朝床榻走去。 时镜在后头幽幽道:“灵鸢?” 灵鸢回过身。 瞧见走到光下的时镜。 先是愣住。 显然没想到自个竟然没发现时镜的存在。 但想到时镜出身寻归院,又是了然。 她马上跪在地上。 “属下是奉老夫人之命前来。侯爷归府后,同老夫人说了夫人所经之事,老夫人痛斥侯爷糊涂,将夫人独自留在此处,并派属下赶来护夫人。老夫人令属下往后听从夫人吩咐,只为夫人效命。” 时镜听着灵鸢的话,有些怔忪。 这关系牵扯……更多了。 事实上,她很排斥和副本里的NPC建立太深的关系。 她曾身陷幻境副本,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副本里土生土长的人,最后破解副本时,那种割离所有亲密关系的痛苦感非人能承受。 可身处九阙城世界,她别无选择。 时镜暗叹了声。 不再像拒绝贴身丫鬟般拒绝这个贴身侍卫。 “祖母费心了。”她说了句,而后去里头找到昨日出门前带的一袋银两,塞给了灵鸢。 “大晚上赶路来找我,辛苦了。” 灵鸢:……主子有点,太大方了!!! 第94章 九阙:精分 次日一早。 姬珩带队抵达竹里馆。 他听说了夜半有人来的事。 看到时镜连头都不敢抬。 直到二人单独在屋里待着时,他面带愧色,低声道:“昨夜里祖母训了我,我方知我这些年懈怠得紧,什么都想不着,什么都顾不到。” 循环往复的经历,似乎早已磨钝了他曾经的敏锐。 时镜宽慰道:“不是什么大事。必要的时候,我逃命还是没问题的。” 况且,事关她自己的安危,到底也是她不够谨慎了。 早些时候一直念着不要沉溺,不要被这个世界同化。 如今发现,若她不沉浸式体验自己当下的角色,她就无法完全感受这个角色所处的环境,不够敏感,也留意不到可能到来的危险。 时镜觉得,自己该学会精分了。 分成两个角色。 一个角色是穿越异世的侯夫人。 一个角色是过副本的玩家。 想到这。 时镜将桌上的茶递给姬珩,掐着声道:“郎君一大早就来接我,真是辛苦郎君了~郎君可用了早膳?要不要吃点什么?” 姬珩先是呆滞,紧接着就是惊恐。 他后退了步,“我、我会警醒起来的。我知道错了,我不跟你讨吃的,我认罚。” 时镜含笑的嘴角微抽了下:“……站好。” 姬珩立刻绷直了身体。 时镜:“……。”算了,精分不了一点。 济明侯府的车队接了时镜还有陶绯玉归家。 从工阙到文阙。 浩浩荡荡。 等时镜一到侯府,桑清淑就让人将那活口连同口供一道送去了祈公府。 原以为祈公府要查个几日。 却不想当日傍晚。 祈公夫妇便一道来了。 祈公生得高大,须髯如戟,眼神锋锐,眉心几道褶皱可见积虑成深。 祈公夫人身形高挑,眉眼间虽有岁月痕迹和难以掩饰的憔悴,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衣着得体,强打着精神,并非姬珩所言那般病骨支离。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躲在时镜身后的陶绯玉时,所有的强撑瞬间瓦解。 她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幸得身旁嬷嬷丫鬟慌忙扶住。 “夫人!” 祈公夫人挣脱搀扶,跌跌撞撞地扑向前。 “玉儿,是玉儿……” 陶绯玉虽觉她眼熟,心生亲近,但多年乡野生活带来的怯懦让她下意识地往时镜身后缩去。 祈公连忙上前扶住妻子:“夫人,玉儿已经在这了,有什么话我们可以慢慢说。” 他到底还是存了理智,想再细细验证。 这些年,背着妻子,他已经见过不少‘女儿’了。 因此心中总是悲观多于希望。 若不是……若不是妻子昨夜里梦到其父,突然离院撞见侯府送来人,他定会先来确认了再去告知妻子此事。 祈公夫人目光一刻也不舍得离开女儿。 眼泪簌簌往下落。 “锋哥,她是玉儿,我知晓,这是我的玉儿。” “我明白,我明白,我们坐到旁边,别吓着孩子了。”祈公轻声道。 祈公夫人闻言忽地想起所处场合,她连忙拭泪,对最上首的桑清淑说:“老夫人,失礼了,让您见笑。” 桑清淑摆了摆手。 “骨肉情深,老身亦是母亲,感同身受。” 一行人坐下来。 堂内终于平静。 祈公面色一沉,猛地一拍扶手,“把那逆子给我押上来!” …… 时镜在看到祈公夫妇时,就有些怔愣。 因为在无间戏台的人物手册更新时—— 【人物册更新-祈公陶生源,NPC,46岁,锁定度:8%】 【人物册更新-祈公夫人庄明妍,NPC,43岁,锁定度:73%】 她的左眼亦作出提示。 只见祈公头顶冒出三个在戏曲中代表忠义角色的红色脸谱。 且每个脸谱上头还有个玩家签名。 第一个是:傅忌; 第二个是:赵明意; 第三个……沈照夜! 这感觉就像是,前头的玩家都给祈公打过评价,好给后头玩家提示一般。 时镜多看了眼那三个名字。 便眨了眨眼,消去那场景。 三个前辈玩家认证过的忠义,这个NPC得交啊。 时镜忽然觉得心里很充实。 有种,前路总是有人等着她,有人走过这条路,为她点灯照明朝她招手的感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能作出这样的标记? 但显然,她现在没有这个‘资格’。 思绪间。 一名身着锦袍、面容俊秀却透着阴郁的高挑少年被两名护卫押了进来。 姬珩对时镜低声道:“这是祈公府二公子,陶泽礼。” 祈公看着陶泽礼,“就在我们来的路上,青山坡那头已经传来了消息,盗洞已经找到,下墓的土夫子亦认了你的画像,你跟着土夫子入了墓,在棺上动了手脚。陶……” 他已经不愿再认眼前这个孩子,因此连自己为他取的名字都叫不出口。 “你手脚并不干净,买纸钱的铺子,为你遮掩去处的同窗,”祈公越说眼眶越红,“我待你不薄,我视你如己出,你为何要如此歹毒……为何?!!” 时镜和姬珩对视一眼。 都有些惊讶。 陶泽礼低着头不说话。 祈公冷笑道:“是要我将证据一桩桩一件件摆在你面前?” 沉默片刻后。 少年终于喑哑开口。 “我、我只是不想爹娘接她回来。年幼时,爹娘就总宠她甚于我,我虽知我非亲生理应如此,可我还是会羡慕……” 他跪了下来,抬起头时一张脸糊满了眼泪,“父亲,母亲,孩儿,孩儿是一时鬼迷心窍,孩儿只是,只是想让父亲母亲只作孩儿的父母亲。” 到底是养了多年的孩子。 祈公夫妇一时都有些语塞。 时镜回身对陶绯玉低语了两句。 陶绯玉有些无措抬头。 时镜轻声道:“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了。” 陶绯玉咬了咬唇,用力点头,而后颤着声喊道:“那你为何要叫孙家人坏我身子?!你明明可以一开始就杀了我,为何要让他们坏我身子,再让我……我爹娘找到我,你要的根本不是你说得那样,你要的明明就是让所有人痛苦!” 此话一出。 祈公夫妇皆是震惊。 陶泽礼僵硬道:“你说什么,我何时……” “我亲眼所见,亲耳听见。”陶绯玉红着眼眶说了自己经历的事。 “孽畜!”祈公夫人站起身,指着陶泽礼,其声音因极度愤怒而颤抖,“你如此歹毒,你竟如此……” “夫人!”祈公忙扶住妻子。 陶泽礼苦笑道:“爹娘,你们宁愿相信一个还不确定是不是妹妹的人的话,也不愿意相信儿子吗?我是你们教养长大了,于我来说,你们是我在这世上最亲最爱的人,我是害怕妹妹回来夺了你们因而行了错事,可多的……孩儿不认。” 时镜这么一会,大概也看明白这个少年了。 她说:“是与不是,问过孙家人也就明白了。” 祈公回过神,点头道:“我一早让人快马加鞭去带了孙家人来,想来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 就有祈公府的侍卫进来在祈公身侧耳语了两句。 祈公勃然大怒,三两步上前。 ‘啪’给了陶泽礼一巴掌。 “孽障,你还派人去屠孙家,你……”祈公捂着胸口退了两步,又怒喝道:“你……把这孽障拉下去审,严审!!!” 陶泽礼惊惶道:“父亲,父……” 公府侍卫很快捂着陶泽礼的嘴将其拉走。 还跟侯府借了地方。 堂内一下安静下来。 祈公看向桑清淑,苦笑道:“桑老夫人,在您府上闹出这般动静……” 桑清淑温声说:“怪我孙媳的不是。她心善,疼惜自个护着的姑娘。我让人去知会公爷时,她特告知我,要叫公府将隐患肃清了,才愿意将护着的姑娘交到祈公府。想来公爷也是因着这话,才会将那孩子带来侯府吧?” 祈公望向时镜。 女子倒是同他妻子一般,比寻常姑娘都要高些。 此刻将玉儿护在身后,腰板挺直,不卑不亢,倒是个气宇轩昂的女子。 第95章 九阙:暴富 祈公忽地想起来—— 当年老济明侯征战在外,骤然失踪,被传投敌,谣言漫天飞时,当时的济明侯夫人桑清淑带着子女跪在宫门前。 年轻的夫人言说若老济明侯真投敌,她愿带全家上下赴边关,请朝廷于两军阵前将他们践作血泥,厚国土,养沙场,振军心。 祈公彼时还年轻,但也记得年轻妇人挺直的脊梁。 妇人的做法自是有用,市井中不再提老济明侯,转而开始调侃那位美貌的夫人,难听的话自是不少,人们笑说,济明侯府夫人生得如此美貌,济明侯怎么舍得投敌,怕是急着归家给家中多添人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人们看着济明侯府两代皆战死沙场,看着那位美貌夫人从拉扯儿子女儿长大,到后面拉孙子长大,吃的苦头是不少的,祈公记忆里,这位老夫人还曾捧着老济明侯的牌位状告过王孙。可济明侯府虽人丁落没,却家业不衰,甚至于这位老夫人还在外资助了许多贫苦孩子,其中不止有读书人,还有农人,匠人,伎人……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没人再记得桑老夫人曾有美貌,曾做过什么。 只记得,桑老夫人在济明侯府。 祈公缓缓收回思绪,并对时镜笑说:“济明侯夫人有老夫人风骨。” 时镜微微一礼。 祈公夫人的目光始终渴望地望着陶绯玉。 时镜见状转过身,让侍女将一个盒子交给祈公夫妇。 “昨日我在一墓旁发现了玉儿姑娘,其身侧还有这两样东西,我用盒子收起来了。” 祈公夫妇将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方陈旧却保存完好的蓝白扎染帕子,上面是稚拙却温暖的同心圆纹样。 帕子下还有一本册子,上书‘梅氏扎染’。 祈公震惊。 “怎么会……” 这不是岳父的东西,岳父精神失常烧了扎染坊后,这些东西也被烧毁大半,他帮着收敛陪葬的。 可现在…… “娘,”祈公夫人抱着东西失声痛哭,“这是我娘的字,这是我娘写的。” 她慌乱地翻开其中一页给祈公看,“这字,这字是我写的!” 小小的‘庄明妍’三字,透着孩童刚学写字时的稚嫩。 一旁还有朱笔批注:阿妍五岁书,顽劣,往后不可在阿娘心爱之物上胡闹【庄卫风】。 底下是另一行批注:你这个父亲亦顽劣【梅寒静】。 祈公夫人哭得似个孩童,“爹……娘……” 孩子丢了后,她就再未同父亲说过话。 后来父亲就失踪了。 再再后来,她的父亲同娘亲的扎染坊一道离开她。 祈公不由想起今早妻子同他说自个梦见岳父岳母之事。 他跟着红了眼眶,宽慰妻子道:“爹娘为我们寻回了玉儿。他们回来了,和玉儿一道回家了。” 祈公夫人哭得止不住。 陶绯玉泪水无声滑落,她一步步走向祈公夫人,手轻轻摸上妇人的背。 祈公夫人抬头,猛地将她搂入怀中,“我的玉儿——” 时镜一家子悄然离开,把地方留给这家人团聚。 桑清淑对时镜道:“我年岁大了,有些疲乏,一会同公爷说声。” 时镜乖顺道:“知道了,祖母,您去歇息吧。” 桑清淑说:“你过府有些日子,今日又出了这般大事,要不了多久怕是想约你赴宴的帖子会多许多。原本我还怅然我年岁大了,怕也不好带着你,如今你结识了公府,倒也能借借风。” 时镜余光瞥了眼姬珩,有种桑清淑把她当接班人培养的感觉。 “陶小姐是我带回家的,我自是要看她好才是。” 桑清淑微微颔首。 “你是个聪颖孩子。” 桑清淑走后。 姬珩便问时镜。 “那个盒子……” 时镜叹说:“副本结束后才发现东西在我身上。” 她当时离开梅氏扎染坊,就将册子和手帕塞在身上。 本以为作为线索,这东西会随着副本消失。 却不想副本结束了,东西却还在。 “大概还是副本与现实界限模糊的原因。”时间空间的扭曲,导致东西穿越时间空间留在了她手上。 原本她不想拿出来。 但转念一想,那大概也是老爷子的意思。 左右祈公夫妇都信巫术了,想来看到东西也会信。 等时镜再回堂厅时,陶绯玉一家人也哭好了,三人皆是眼眶通红。 祈公夫妇对着时镜皆是深深作揖。 时镜忙回礼。 “二位不必如此,我不过举手之劳。” 祈公夫人笑说:“玉儿都同我说了,你救了她两次,她还说,若非你唤醒她,说不得她真叫阴灵带走了。” 还有昨晚的刺客。 她想想就后怕。 说到刺客,陶泽礼那也招了。 十六岁的少年,哪里经得住审问,一招招了个干净。 时镜听完也是唏嘘。 原来这场母女分离的戏,并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有的只是一个天性凉薄灵魂的扭曲。 陶泽礼七岁那年,陶绯玉丢了。 七岁的陶泽礼,仗着年岁小,在巫师于棺材盖上画符时,在颜料中混入了几滴公鸡血,只因为听下人说公鸡血可以破邪术。 年幼的陶泽礼只是想着凭什么陶绯玉是亲生的,如果陶绯玉不见了,爹娘不就没有亲生的孩子了? 后来渐渐长大,他发现他越来越喜欢欣赏痛苦。 欣赏别人的痛苦。 特别是熟识之人的痛苦。 所以在听到兄长跟父亲说‘孙丫’的事时,他先一步去了孙家,甚至觉得只杀了孙丫不够,万一父亲发现人死了,为了不让母亲伤心查也不查孙丫身份怎么办。 于是转念一想,让孙丫先真正成了那腌臜人家的儿媳妇,如此若孙丫真是陶绯玉,那爹娘的愧疚痛苦能持续一世。 却没想到孙丫跑了。 怕孙丫真运气好跑回家。 他想到了那个巫术—— 杀了陶绯玉吧,用父母之爱,将其杀死,想想就让他激动不已。 祈公夫妇差点被少年气晕过去。 最后陶泽礼被带走了。 时镜估摸着下场不会好。 陶绯玉则是次日才回祈公府。 祈公夫妇敲锣打鼓,抬了一箱又一箱黄金珠宝,几乎是十里红妆的去了济明侯府,履行九年前‘万金寻女’的契约,谢时镜找回二人的爱女。 正如当年那场丧礼震撼了九阙城。 如今这场‘迎亲’亦惹得满城震动。 人人皆道济明侯府时镜命好,小小一个寻归院孤女,先嫁了济明侯成了夫人,又寻到了祈公府爱女得了十里红妆的身家。 羡慕 嫉妒。 想变成她。 ‘穿越文好命女主’兼‘NPC舆论中心玩家’时镜正坐在侯府,看着下人把一样样东西入库,嗑着瓜子和姬珩闲聊。 聊着聊着。 她问:“对了,我那天听那刺客说,祖母和鸿羽书院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啊?” 第96章 【终不似,少年游】鸿羽书院 “鸿羽书院?”姬珩转过头,“我爹、我姑母,还有我,都是在这儿长大的。” 他语气轻快,“若说渊源,现在的院主狄学民,年少时曾得我祖母襄助才得以继续读书。他是个记恩的人。” “狄院主才不惑之年,年轻有为,前两年得了恩师举荐,执掌书院。如今更是身兼朝廷编史官,在编纂《新月凉史》……” 文阙多居文官,近郊则书院林立。 鸿羽书院是月凉国的三大书院之一,其内学生多是各地书院举荐上来的优秀学子。 时镜以“好奇”为由,向桑清淑提出想去看看。 桑清淑便让人准备了些许粉面盐等物资,让时镜带着一块去,借着资助学生的名头去书院。 时镜顺势让灵鸢从‘私库’另取了一笔不小的银钱,添作捐学之用。 马车抵达时,距副本开启尚有一个半时辰。 时镜下车,仰头望去。 青瓦白墙,乌木匾额上“鸿羽书院”四个大字漆色深浓,笔力沉厚,仿佛敛着数百年的墨香与清寂。 阶旁两座石狮斑驳伫立,目光沉静,亘古地守望着一代代出入此门的学子。 一位青衫老者自门内快步而出,身后跟着六名垂首敛目的学子。 “老朽段文青,见过侯爷,侯夫人。” 姬珩抢先一步虚扶起他,笑道:“段老,您跟我还讲究这些虚礼?” 段老同姬珩应当是极熟悉的,看姬珩的目光亦带着长辈的慈和。 “你若只自个来,我自是不来迎,任你自个儿野去。可你瞧,如何又带了这般多东西来?” 姬珩笑容更盛,带着几分新婚特有的张扬:“成了亲,自然要带份喜气回书院沾沾。” 说着,便给段老引见时镜,“段老,这是内子时镜。她听我常说起书院,心生向往,特来瞧瞧。” 段老跟着望向时镜,慈和有礼。 时镜敛衽一礼道:“叨扰先生。” “夫人言重。书院大门永远为侯府敞开,夫人里面请。”段老微笑还礼,侧身相迎。 迈过高及小腿的门槛,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 风穿过院中几竿修竹,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诵读书声。 缥缈,似从云端落下。 段老只领着二人走了会,便驻足笑道:“院主此刻仍在明悟堂讲学,侯爷您对这儿熟门熟路,老朽便不作陪了。二位随意逛逛,待讲学结束,再一同用膳。” 姬珩从善如流:“段老且去忙吧,我这不用管。” 老人刚走下台阶没几步。 忽地中气十足地朝远处吼道:“那边两个!什么时辰了?不在斋舍读书,鬼鬼祟祟要往哪里溜!” 时镜循声望去。 只见庭院对面的松柏后,两个穿着素色襕衫的学子正猫着腰,试图借树木遮掩溜走。 段老当即拔腿就追:“别跑,给我站住……” 姬珩乐不可支,扬声提醒:“你老可小心些,别追得摔了跟头。” 段老下阶梯的脚下一个趔趄,回头没好气地瞪了姬珩一眼。 旋即又对时镜抱歉似的笑了笑,转身继续追去。 洪亮的训斥声随风传来。 “是哪个斋的?别以为我逮不到你们!黑发不知勤学早!你们父母送你们来是求学,不是让你们浑噩度日的……” 人已不见,余音犹在。 姬珩忍俊不禁:“瞧见了吧,老爷子就这嗓门,整个书院就指着他醒神。” 时镜微微颔首,目光却已落在一旁廊庑的刻字上。 暗红色的廊柱序列分明。 其上皆刻有警醒学子之语。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学之广在于不倦,不倦在于固志。」 …… 姬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调侃道:“这些字啊,白天看着还没什么,一到晚上,灯笼一点,走在这廊下,就跟被咒文环绕似的。” 他像是想起什么趣事,压低声音模仿着段老的腔调:“每走一步,都好像有个段老在耳边絮叨:「黑发不知勤学早……劝君惜取少年时……」” 说到这,他话音一顿,带着几分戏谑问:“段老不会是副本BOSS吧?” 时镜转头看他,“那不是很好。” “很好?”姬珩诧异。 时镜轻耸了耸肩,“你觉得他老人家的执念是什么?” 姬珩脱口而出:“黑发不知勤学早……” 他噗嗤一笑。 “总不会是逼着玩家在副本里寒窗苦读,直到白头吧?” 时镜点头,“说不定是呢。” 姬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也挺可怕的。” 时镜失笑。 离开启副本还有半个时辰。 时辰快至午时。 学子们都用过膳,三三两两回寝舍歇息。 时镜也见到了那位不过四十的院主狄学民。 确如姬珩所言,是个气质儒雅的中年人,相貌清癯,身形瘦削,若非提前知晓,极易将他视为书院中一位普通的儒雅学士。 狄学民先问过了桑清淑身子是否康健。 方请时镜二人坐下。 食不言的饭吃过。 狄学民将二人引至藏书阁外的单人书舍。 他并未因时镜是女子而有所避讳,反而温和地请她自便,书架上的书皆可取阅。 时镜颔首,也不客气。 借着最后的一点时间。 认真观察环境。 身后,狄学民与姬珩的谈话声传来。 “你如今那份差事,终究是荒废时日。我始终想着,不若你来书院,随我修史……” 姬珩苦笑道:“院主,您也知晓,我非是好读书的性子。” “我知晓,”狄学民的温和坚定,“你肖似你父、你祖,根骨绝佳,本是武学上的奇才。” 他话语微顿,声音沉下几分,“我听闻,你近日在向人打探……阎闾阙叛乱之事?” 时镜默默竖起耳朵。 姬珩没好气道:“是胡明释同您说得吧?” “他也是不愿你荒废了一身能耐,”狄学民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长辈的恳切,“阿珩,我知你自幼便向往如父辈那般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时镜微怔。 她倒是知晓姬珩武功很好。 但没想到这个看着很闲还有些无所事事的少年,有这般志向。 “我没有,”姬珩打断他,语气略显生硬,“打探阎闾阙的事,只是因着我闲着无事,找胡明释喝酒顺便问两句。” 狄学民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声道:“阿珩,你祖母膝下只剩你这一点血脉。我仍是希望你能来书院,此乃清贵之业,亦能名留青史,不坠济明侯府门楣。这于你,于你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姬珩垂下眼,声音低沉下去,“狄叔,我已经长大了,成了家。我能为自己做主。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显赫声名……我会好好侍奉祖母,让她安享晚年。 狄学民凝视他良久,终是化作一声复杂的轻叹:“……再等等吧。你还年轻,总会有机会的。” 说话间。 外头传来‘铛铛铛’课铃声响。 时镜转过头望向窗外,飞鸟在空中停滞,眼眸轻眨一下,飞鸟掠过,但微凉的感觉与方才完全不同。 时镜转回头,屋子里只剩姬珩一人。 姬珩惊愕地看着眼前的空位。 “狄叔……我一晃眼便不见了。” “走吧,”时镜平静道:“副本开始了。” 第97章 【终不似,少年游】被赋予学神属性 时镜和姬珩刚走出门,便迎面撞见段老。 老者手里拿着长长的戒尺,背对着他们。 似是察觉到身后有人。 缓缓转身。 时镜眸光一凛,不等那身影完全转过来,便抢先开口。 “黑发不知勤学早,知道你爱看书,可夫子的课也得听。快!跟我回去听学!”一副数落同窗的样子。 姬珩一时怔住。 就在这刹那,他已瞥见完全回过头的老人。 那个慈和的段老消失了。 眼前的老人虽顶着同一张脸,但那面孔板滞,眼神空洞,没有一丝活人应有的气息,像是一尊被精心雕琢的人偶。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僵硬道:“我错了,我应该惜取少年时,好好读书。” 段老安静盯着二人。 就在时镜提步打算走时。 老人干涩的嘴唇开合,吐出没有起伏的字句。 “不曾见过你二人。” 时镜和姬珩肌肉瞬间绷紧。 段老:“是新生吧。把腰牌领上,回去上课。” 话落。 一个面色惨白、神情麻木身着长衫的年轻人如同鬼魅般从廊柱阴影处走出,将两块冰冷的木牌分别塞进时镜和姬珩手中。 时镜接过腰牌。 就见上头写着: 【璞玉班】 【时镜】 【可雕琢次数:十】。 年轻人哑声道:“同我去课室。” 时镜同姬珩跟在年轻人后头。 姬珩有些无措道:“我也有?” 时镜拿过他的腰牌一看—— 【璞玉班】 【姬珩】 【可雕琢次数:十】 “一样的初始值。”她低语,指尖摩挲着‘雕琢’二字深刻的凹痕。 雕琢?琢去何物?璞玉又指什么? 姬珩轻声问:“有什么用?是和崔姨母那次一样吗?” 崔三娘那次的副本,每个人额头都有个3。 那是生命倒数计时。 时镜摇了摇头。 “不确定,”她将木牌握紧,“若是为0,那就意味着不可雕琢,不可雕琢的那得是……” “朽木,”姬珩接道:“朽木不可雕也。” 时镜:“听着不是什么好事。” 姬珩:“如此来看,这个次数不能减少了。” 时镜没有应声。 不能减少? 在副本世界里,有时候惧怕消耗反而会更快走向灭亡。 在彻底明晰规则前,任何武断的结论都是致命的。 她还是得再观察观察。 顺着青石路走了一通,跨过几道门,众人到了‘明悟堂’前。 此处站了十个人。 皆是现代装打扮。 且瞧众人神色,应当都是老玩家。 姬珩低声道:“人数有些多。” 时镜微微颔首,“确实。” 这次出现的玩家,没有她认识的。 十个玩家同样打量了眼时镜二人,虽疑惑二人装扮,但无间戏台中也不乏奇装异服者,比如这会子玩家里就有两个引人瞩目的。 一个披着陈旧袈裟捻着佛珠的青年。 一个粉红头发穿着复杂裙子不知cos什么角色的女孩。 时镜和姬珩的古装扮相,混到中间,也不那么出奇。 除了姬珩的容貌有些出众,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外。 “新玩家吧?长这么好,没见过啊。”有玩家低声道。 姬珩已经当过一次‘玩家’。 这次又有腰牌在。 愣是挺直了腰板,坦荡自然。 就在此时。 一位面容古板严肃的夫子走了过来,手中戒尺无意识般轻敲着掌心。 时镜在瞧着夫子时,莫名心跳加快了些,喉头都有些发紧,一种久违的、属于课堂的、对权威下意识的紧张感悄然弥漫四肢百骸。 她有些诧异。 余光瞥到姬珩也抿紧了嘴。 不止他们,其余玩家亦是神色微变。 有的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微微垂头。 夫子淡声道:“我是璞玉班的杨夫子。璞玉班无他规矩,唯记一点:凡学子,皆需惜取少年时,奋发进取。每日课业结束后,我会分发题卷。答错者,即为怠惰不用心之人。” “好了,进去吧。” 玩家们纷纷进了明悟堂。 明悟堂内有多间课室,唯有一间挂着‘璞玉’木牌的敞着门。 旁边一间课室的门却虚掩着,泄出一道缝隙。 有好奇的玩家偷偷向内望了一眼,霎时后退一步。 “里头……” 夫子幽幽道:“那皆是不可雕琢的朽木。你们若不成器,便也会沦为其中一员,被逐出璞玉班。” 时镜顺势望去。 只见那间昏暗的课室内,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坐满了人形的木雕。 有玩家脸色发白,悄声对同伴道:“所以就是说,牌子上的值变成0,我们就会变成木头是不是?” “大概率是。夫子不是说会考试?考不过就扣次数?” 这个副本的关键规则就一个数字。 但这般猜,又觉得实在简单。 在一片压抑的议论声中,他们走进了璞玉班。 课室内是四列四行的布局。 最后一排坐了四个NPC。 三男一女。 瞧着很是鲜活。 此刻看着他们露出好奇神色。 夫子:“各自寻位坐下。” 玩家忙冲向座位。 第二排是争抢重点。 在中间。 能离夫子不那么近。 也能跟NPC隔一排。 最是安全。 时镜没去争,因此坐在了第一排左边第二个。 姬珩自然在她右手侧落座。 二人正对着讲台上夫子的长案,一切动静皆在夫子眼皮底下。 看似最危险,却也能更紧密观察眼前的夫子。 夫子:“现在,从桌屉中取出《三字经》。今日之内,需将此书学完,背诵,并通晓其义。” “三字经?我还以为是什么文言文。”时镜身后的玩家咕哝了声,显然觉得这任务缺乏挑战。 时镜低下头,自木桌桌洞里取出一本三字经。 然而,只是信手翻了几页,她的眉头便骤然锁紧。 不止是她,课室内很快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 “卧槽?老子这是开天眼了?过目不忘?” “我怎么记这么快。” 所有玩家,在这一刻都仿佛被加持了‘学神’光环。 翻书即记忆,毫无滞涩。 时镜看向手边的腰牌,心头疑云更重。 赋予玩家超凡的记忆力,却用可怕的惩罚来确保学习? “噤声。”夫子敲了敲桌子。 课室骤然一片死寂。 时镜眸光轻颤—— 所有玩家,都在被动接受‘学生’的身份设定:遵守纪律,敬畏师长。 夫子满意于这绝对的安静,清了清嗓子。 “现在,随我诵读。” “人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性本善……”玩家们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带着一种被规训后的齐整。 一刻钟后。 一张卷起的小字条,不知怎地落到时镜摊开的书页上。 【新来的,怎么称呼?我叫荆弘亮,坐在这一列最后一位那个。我瞧你步伐稳,气息足,是不是学过武?要不要下了学过两招?同意的话在纸条上画个圈,不同意画个叉。】 第98章 【终不似,少年游】不同的选择 时镜盯着那字条。 心中默数到三十时,字条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似是等不到回应要消失。 几乎同时,她放在桌边的腰牌也起了变化。 【可雕琢次数:十】的字样微微闪烁,那个“十”字似乎挣扎着想要坍缩成“九”。 拒绝互动,次数就会减少? 规则在时镜脑海里成型: 【课堂规则1:拒绝与NPC互动,可雕琢次数会减一。】 她余光瞥见姬珩提笔动腕。 显然姬珩也收到了纸条,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连思索都没有就选择了‘互动’。 他回应了。 时镜眸光微敛,指间的笔终究没有动。 就在字条完全消失的刹那,她身后传来极低的、压不住的嘀咕。 “你回的啥?我打叉啊!打架?疯了才去,被打死了算谁的?” 是另一个玩家的声音。 讲台上,夫子朗朗的诵读声戛然而止。 课室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时镜抬眸。 只见夫子放下书,直直望向了她……的身后。 “交头接耳,成何体统!”夫子声音不高,却异常冰冷,“你叫黄营是吧?起来,让老夫瞧瞧你是不是都已融会贯通,无需听讲了!” 后排传来椅子腿刮地的轻微刺响,伴随着难以抑制的牙关磕碰声。 “夫、夫子……学生,学生知错了……”黄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一种浸透骨髓的恐惧,与他先前窃窃私语时那份潜藏的底气判若两人。 时镜蹙眉。 这恐惧……不对劲。 夫子已踱下讲台,一步步逼近。 “伸手。” “夫、夫子……” “伸出来!”夫子怒吼。 黄营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着,颤巍巍地伸出了左手。 时镜余光瞧着两侧学子都在看她后头—— 堂上若出现这般场景,同学们看也是自然。 她顺势回头,目光先快速掠过看得最清楚的那个NPC。 右手列末位的那个少年NPC,生得极好,眉眼温柔,此刻正托着腮,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她的视线最终落回黄营身上。 黄营的身体僵直,唯有不受控制的颤抖泄露着濒临崩溃的情绪。 再看走到黄营身边的夫子。 一点没变,还是方才那个严肃老头。 那是……黄营看到的夫子跟他们看到的不一样? “啪——”戒尺裹挟着风声狠狠落下。 “啊——!!!”只一瞬间,清脆的骨裂声就传入众人耳中。 黄营撕心裂肺喊叫,身子明明已经蜷缩,手却还一动不动伸着。 “啪——啪——” 又是两次戒尺下去。 黄营的手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夫子面色如古井无波。 “今日小惩大诫,若再犯,决不轻饶。” 说着回头。 时镜目光飞速扫过黄营桌上的木牌。 【璞玉班】 【黄营】 【可雕琢次数:十】 在字条上打叉后,可雕琢次数未变? 她沉默地坐正,余光扫过自己的木牌。 两种选择,两种结果。 夫子回到长案后。 又开始念三字经。 时镜一边跟着念,一边在心中默默记下: 【课堂规则2:不要做破坏课堂纪律的事,如交头接耳】 同时记下疑点:被夫子点名后,对夫子的恐惧程度可能会加深,恐惧会影响肉体,使肉体不受自己控制。 “铛铛铛——”钟声响起。 夫子漠然起身:“上午课业至此,午后继续。” 那名分发木牌的学长再次如同幽影般出现在门口,声音平淡无波。 “所有人,随我去往寝舍。安置后,凭腰牌至膳堂用食。” 有了黄营的前车之鉴。 即使下课,大家也没有说话。 只安静跟着出去。 四个NPC中一人扬声笑道:“学长,我们有老地方歇息,便先走一步去用饭了。”语气轻松自在,与玩家们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学长略一颔首,算是应允。 众人默默看着那四个色彩鲜活的背影说笑着远去。 …… 寝舍分配简单粗暴,按座位一排一舍。 时镜、姬珩、那位披着旧袈裟的僧侣青年,以及粉发少女向滢被分到了一间。 学长:“接下来两个时辰你们便各自歇息,下午准时上课便是。” 学长离开后。 其他人立刻围住了瘫坐在台阶上、捧着废手的黄营,七嘴八舌地低声探问。 姬珩拉着时镜到了偏僻处,无措道:“里头有我姑母!” 时镜反应过来,“给你传字条的是你姑母?” 姬珩用力点头。 他收到的字条是:【嘿,同窗,我叫姬玲琅,坐在你这一列最后一个。你瞧着很亲切,我很想同你交友。我们今晚要去抓萤火虫,你要去吗?去的话画个圈,不去的画打个叉。】 姬珩欲哭无泪说:“我姑母叫姬玲琅。” 时镜:“所以你画了个圈。” 姬珩轻抿了下唇,“我想去看看。” 时镜点了下头,“现下规则不明,很多都要试过才知晓。你的木牌可有变化?” 姬珩立刻取出木牌给时镜看。 【璞玉班】 【姬珩】 【可雕琢次数:十一】 那个‘一’是红色的。 第三个选择的结果出现了。 时镜沉吟。 “拒绝互动,会减1;互动但拒绝进一步交流,值不变;互动并接受交流,值加1。” 姬珩说:“我不大明白,单从雕琢之意来说,应当是指学识精益,可现下来看,这雕琢似乎同那四个……同我姑母他们有关。” 时镜看了眼姬珩,“你认识荆弘亮吗?他坐在我那一列最后一个,约人打架。” 姬珩摇了摇头。 “我与我姑母并不熟悉,我姑母十九岁便离世,那时我才两岁。” 他忍不住问:“阿镜,我姑母会是这个副本的BOSS吗?” 时镜轻摇了摇头,“不像。” 她看向手里的木牌,那个数字‘九’灰扑扑的。 “BOSS通常是核心执念的化身,她的状态更像……一段鲜活的投影。” 她收起木牌。 “我们得先弄清,副本究竟想‘雕琢’什么。” 两人回到寝舍时,那个名叫向滢的粉发少女正利落地拍打着床褥。 看见时镜二人进来,立刻露出灿烂笑容:“二位好,我叫向滢,无间戏台压轴将。” 披着袈裟的青年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闻言跟着抬头,“司宇航,压轴将。我的可雕琢次数是十一。我的字条来自NPC桓泽语,他邀我夜半对饮赏月,我答应了。” 向滢晃了晃手里的木牌,“可雕琢次数九,NPC温景同说感觉我有病,想给我把脉确诊,我拒绝了。” 她背着手说:“二位应该也发现了,这个副本的规则不明确,想尽快解析规则的话,我们需要合作共享信息,不知二位愿不愿意同我们合作?” 第99章 【终不似,少年游】舍友 时镜没有直接回答。 反是看着向滢道:“你是故意跟着我们来这个寝舍。” 向滢张了张嘴,不由一笑。 “嗯,我有超强的直觉力,能察觉到玩家于我的危险程度。你给我的感觉,很安全,特别安全,从来没有这么安全过。” 所以在挑位置的时候,她有意落在人群后。 看到还剩下仅剩的第一排座位时,就坐到了第一排。 如此后头跟着的时镜就同她是一样的位置。 之后选寝舍,她也主动问了学长怎么分的寝舍,并表示‘四人间的话,一排一间挺好的’。 向滢不好意思笑笑,“用了个NPC好感道具。” 她很诚实。 也很真诚。 还有能力。 时镜微微颔首。 “时镜。” 向滢愣了会,“时镜,不会是无间戏台各榜第一的那个时镜吧。” 袈裟青年司宇航跟着坐直了身体。 时镜将手里的木牌摊开。 上头‘时镜’二字明晃晃的。 向滢眨了眨眼。 “我信,我说怎么会有玩家拥有这么强的主角光环……” 她都没跟人说。 其实她所谓的‘安全感’就是类似‘主角光环’一样的存在。 这种玩家的运气、亲和力、武力智力等都超强,跟在后边捡漏能大大提高生存率,这也算是她在无间戏台的保命手段了。 司宇航原本还想高冷一会。 见状轻咳了声。 “想来也没有人冒破土会长的名。” 时镜点了下头,拉过椅子坐下。 向滢跟着望向姬珩。 姬珩有些不好意思道:“姬珩,新玩家。” 向滢拍手,“我懂,我懂,破土公会会带新人。哥们这身打扮真不错,在外头肯定大小也是个明星吧?是不是拍着戏进来了?” 姬珩僵硬着望向时镜。 时镜:“嗯,他不爱说话。” 向滢:“i人?” 见姬珩安安静静的。 她也不硬拉着人家热场子,跟着坐下来道:“时会长,我听过您的事,也信您。所以我不藏私。这个副本限制了道具数量,我现在身上只有一个道具,就是方才说的用来短暂提高NPC好感度的道具。现下可使用次数还剩两次。” 合作的诚意算是很足了。 司宇航大概也不善言辞,只简短道:“我有两件防御类道具,可抵挡两次伤害。” 时镜温声道:“好。那我们先用两刻钟整合下已知讯息,然后去膳堂用膳。” 寝舍内除了准备好的床品。 还有用来温书的桌子。 其上有笔墨纸砚。 姬珩按着时镜吩咐,去铺纸研墨。 时镜开口道:“首先,我们要确定玩家在扮演什么角色。” 三人都看向时镜。 时镜道:“所有玩家都被赋予了相同的设定,过目不忘,记忆力超群,且畏惧师长,遵守规则。这都不是我们本来的样子,也就是说,我们在扮演一个人。” 姬珩在纸上落下‘玩家身份’四个字。 脑中却是闪过三个字—— 狄学民。 时镜脑海中亦是这三个字,那个和姬珩姑母是同窗,但却没有出现在副本里的人物。 但她没有被那个形象拘泥。 因为她现在就算是狄学民,也是少年时期的狄学民,少年时期的狄学民是什么样,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只有少年自己清楚。 亦或者,少年同样在困惑中。 就像如今的他们一样,一头雾水。 她继续道:“如果我们在扮演一个人,那么我们就得充分了解这个人,知晓他在不同情境下会做出什么举动,譬如,他收到纸条会怎么做,他上课时会怎么做,他与人相处时会怎么做,我们需要了解这个人,才能知道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我将第一日行动分为两项。” “一项是了解自己。我们要极尽详细地知晓自己的人设,包括家境贫富、包括性子是内向还是外向、自卑还是傲气等,包括我们在NPC眼里的样子等等,这关系到我们之后的行动。” “第二项是了解书院的规则。包括寝舍的休息规则,膳堂的用膳规则,课室的规则,夫子的规则等等,总之,尽可能了解书院的各项规则,避免我们做出违背学生守则的行为。” 时镜对这个副本的核心机制以及核心任务还不了解。 但不影响她对要做什么、如何做已经有了大致规划。 且这种规划。 也叫其他人能落下心来。 向滢呆呆看着时镜,默默竖起大拇指。 “帅炸了姐姐。” 她忙道:“关于第二项,我们可以分开行动时去关注下各个地方,中午有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说不定就是玩家的自由活动时间。至于第一项,我的亲和力还是不错的,加上有道具,我可以从NPC嘴里了解我自己。” 时镜不由一笑,“你很棒。” “谢谢。”向滢微微仰起下巴,骄傲极了。 她常跟着‘主角’行动,很清楚怎么才能蹭主角光环。 司宇航习惯独自行动,因此向滢让他合作时,他也是有些不情不愿。 此刻听着时镜的安排。 立刻学会了合作。 他沉吟说:“还可以从生活里,比如我们的床品,读书用品,去和其他课室的NPC学生比对,来确定我们在设定里是穷是富,可以根据夫子或其他书院职工对我们的态度,来确定我们在设定里是内向、是听话还是充满傲气。” 他顿了下,“如果是一个聪明且傲气的富学生,他并不在意听课的进度,收到纸条时觉得有趣说不得会回复。但若是一个寒门贵子,他专注学业,将学业看得极重,那他收到纸条大概率选择忽视。” 向滢迟疑道:“但是不回复就会损失可雕琢值,可雕琢值变成0就会成为木头人,这点是肯定的。” “可我这个一是红色的,”司宇航拿出牌子,“我总觉得这个红色看得我心慌,而且,这种上涨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万一涨到十二、十三同样会触发死亡条件呢?” 他顿了下,“所以我倾向于时会长的说法,我们要尽快知晓自己的人设,根据人设做人设需要的选择。至于其他的可雕琢值、NPC什么的,再观察总结。” 姬珩在纸上写了字: 第一日任务: 1、玩家人设 2、书院规则 时镜对新得的两个舍友很满意。 “那就去用膳吧。” 向滢灿烂一笑。 “出发!” 第100章 【终不似,少年游】100章了呀~! 鸿羽书院膳堂用膳流程: 1、膳堂不收书院外的钱财,只能用书院内流通的印纸 2、学子可凭身份凭证前往壹号台子兑换印纸,一点可雕琢值等于十印(只收取灰色雕琢值) 3、素菜一勺一印,荤菜一勺两印,若另有需求,按照菜单付印点菜 4、膳堂招打菜工、洗碗工、洒扫工三人,每日上工半个时辰,可抵三菜一汤。 时镜同‘舍友’坐在木质长桌旁。 周围的玩家都在议论着桌上贴着的规则。 她戳了戳自个的食神厨房。 好消息。 厨房回应了。 坏消息,回得不是好消息。 慵懒没睡醒的声音回答道:“时小姐,实在对不起,食神大人关闭厨房研究新菜品中,所以最近不能为您提供菜品了。” 时镜:“……什么时候能提供?” 食神厨房:“不确定大人研究菜品要多久呢。” 时镜:“它都食神了,还有什么菜品值得研究???” 食神厨房:“时小姐,这个说法不对的。学无止境,吃也无止境的。” 时镜对在座的舍友沉默地摇了摇头。 “它不给我弄吃的了。” 这挂是开不起来了。 但同样也说明,九阙城世界的等级完全超过她以往副本的等级。 在这里再高级的道具都容易受制。 姬珩好奇道:“它不是你的道具吗?还可以拒绝主人?” 时镜无奈,“S级的道具比较特殊。它和玩家不算上下关系,更像合作关系,而且比较人性化。” 比如她的刀,就像沉默寡言的骑士。 她的免战牌,则是温柔安静的守护者。 还有离恨天。 离恨天不就诞生了一个表面似离恨天庭院般清冷幽静,但实则喜爱热闹还隐隐有些热心肠的云澈。 以及她左眼里的九阙令牌。 她总觉得那也是个道具—— 一个极其强大的引导者、旁观者……棋手。 有时候很难说,到底是玩家掌控着道具,还是道具借玩家身躯进行博弈。 她道:“如此也说明,这个副本需要我们完全代入学子的角色进行生活。” 司宇航看着远处那一桌。 四个NPC学生还坐在一处用膳。 桌上有菜有肉。 四人说说笑笑,分外轻松的氛围。 此刻四人正好吃完起身,有个NPC中年走上前道:“共一百三十二印。” 四人中长相最佳的桓泽语将自己的木牌递了上去。 “从我上头扣。” 所有玩家都安静下来。 就听NPC中年温声道:“您的名下还有一万两千印。” 众玩家:“……。”他们的初始雕琢值全部兑换了,也就一百印!!! 四个NPC说着话离开膳堂。 不知谁低声骂道:“老子怎么在哪都是个穷鬼!” “闭嘴,不要人身攻击别人。”有人应道。 司宇航收回目光,“所以,我们扮演的学子应当家境并不好。如果想要更多的东西,需要勤工俭学。” 时镜颔首。 “如此也符合我们敬畏课堂的心境,一个出身贫寒的天才学子,学习对他来说是改变人生的唯一途径,他对课堂理所当然是敬畏的,对夫子亦是惧怕的。” 向滢走了过来。 “我换了一张印纸。” 那是一张黄色纸张,其上共有十个方格。 向滢示范道:“去打菜的时候,买了多少印的菜,他们就会在这张纸上盖几个印。盖满十个印这张就不能用了。而且我刚刚兑换印纸时还顺便问了下NPC书院有没有买皂荚之类用品的地,NPC说书院有杂货铺子,里头的东西同样用这个印来买。” 她将自己的木牌给大家看。 上头的数字‘十’已经变成了灰扑扑的‘九’。 又道:“膳堂每日招工的活,已经被三个玩家抢先了,干半个时辰,就可以不花印吃一顿饭。但活不固定,每日都是先到者得。” 时镜提起一点。 “这次的副本没有规定时限。” 夫子虽说了每日有课后小考。 但从没提过这批学子要在这上多久的课。 要考几场试。 再加上如今有进有出的雕琢值体系。 也就是说,他们这个副本战线很长,长到他们必须发现离开的方式才能通关,发现不了的可能就会一直留在这里当学生。 她起身道:“先去打菜吧。” 向滢跟上前说:“先用我的印纸,十个印够我们四人吃一顿了。” 菜的分量不大,打了两荤两素加四碗饭正好十个印。 时镜留意了下。 有的玩家选择只吃一碗饭稍微填肚子,将印省着用。 大部分都是只点了一菜一饭。 花两个印,一天只吃一顿的话,一个雕琢值可以用五天。 向滢看向时镜,迟疑道:“我是不是花太多了。” 时镜摇了摇头,“正好。一会做个试验。我只吃一碗饭,姬珩吃一饭一菜,你二人随便吃,看看用膳方式跟学习挂不挂钩。” 司宇航反应极快。 “吃得太少,高强度学习会跟不上。” 时镜:“对,我们现在是学生,首要任务是学习。我们得尽快发现学习与生活之间的联系。” 司宇航说:“那还是我吃得少些吧。我比较不禁饿,可能感觉更深。” 时镜也没有推拒。 “好。” 饭并不难吃,就是普通家常菜的味道。 怕破坏规则。 众人吃饭时,秉持着‘食不言’的行为,并不交谈。 直到吃完。 姬珩才指着长桌上贴着的规则。 “这上头,说印纸只能用灰色的可雕琢值换。” 他将自己的木牌摆在一边。 上头的可雕琢值显示的是【十】【一】。 十是灰色。 一是红色。 他那个红色,是接受NPC互动后选择进一步接触得来的,结果规则表示,这种红色值不能用。 那他们的红色值可以用来干嘛? 时镜:“疑惑太多,还是按先前的决定走。距离上课还有一个时辰,我们分开去各处逛,把各处的规则都抄录下来。另外就是按先前说的,了解自己的人设。” 通过膳堂的规则,他们已经了解到他们的人设。 1、过目不忘 2、尊师重道 3、家境贫寒 时镜:“我和姬珩往南,重点到藏书阁、艺舍等学习相关地,你二人往北,去杂货铺、澡堂、以及书院里那片游湖这些学子生活休息处,之后留一刻钟在璞玉班外集合,用来交流紧急讯息。” 除了时镜这四个人。 其他玩家也是以宿舍为单位分头行动。 书院大,除了玩家外几乎没有学子存在,因此很是安静。 时镜同姬珩往藏书阁的方向去。 姬珩低声道:“我们就是狄叔对吗?” 出身贫寒,又天资聪颖,和姑母姬玲琅还是同窗,那不就是狄叔。 时镜:“应当是。” “那,”姬珩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能道:“那狄叔想要什么?雕琢?他哪里需要雕琢,他那般出色的人。” 时镜想着自个没有同NPC互动,就被减少的雕琢值。 如果她一直没有和NPC互动。 那她的雕琢值就会变成0。 她就会变成课室里的木头。 木头自然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生存,只要坐着学习就够了。 脑子里灵光一闪。 时镜道:“或许,大家认为的出色,非是他心里以为的出色。在他的意识里,他没有姓名,他是个普通到所有人都能成为的人……” 时镜望着木牌上灰扑扑的‘九’字。 “在他心里,他的少年时期是灰暗的。” 第101章 【终不似,少年游】我们并不了解他 姬珩确实理解不了。 在他看来。 狄学民就是鸿羽书院的传奇。 是天下贫困学子心中的神祇。 他一边走一边说:“我从启蒙第一日,就听说狄叔的故事。十八岁就能写出脍炙人口的文章,弱冠之年被鸿儒大赞天降文曲星。他如今才四十岁啊,四十岁就已经是天下前三书院的院长,若不是他自己想待在书院,他在朝中仕途璀璨定无人能出其左右!” 这样的狄叔。 怎么会灰暗呢。 时镜平静说:“可熟悉他如你,也只能说出他的璀璨光明,并不知他来时走的是什么路不是吗?你知晓他因着天资聪颖,被全族、全村、镇上夫子一个又一个人托举着,走到九阙城,走到你祖母眼皮子底下,却不知他这一路走来是何心境,有何压力。” 姬珩怔住。 是啊。 他听过很多狄叔的事。 可没有一件有关狄叔出名以前。 所以,他并不了解狄叔。 他忽地想起进副本前,狄叔问他的那句,“我听闻,你在打听阎闾阙暴乱的事。” 狄叔一直都只愿待在书院作清流名士,怎么会去关注朝事。 况且,他之所以打听阎闾阙的事,是因着时镜成亲次日让他去打探。 距离现在也没几日。 狄叔怎么这么快就知晓了。 他拧眉—— 阎闾阙,多伎户、贱户居住,狄叔在外人眼里一直都是清流,却在关注阎闾阙的百姓动作吗? 姬珩轻抿了下唇。 总觉得,通过副本,他好像在发现那些他本不会发现的事。 时镜轻声道:“所以阿珩,我们不比别的玩家知道得更多,甚至因为我们见过他最出色的样子,代入了最初的印象,还会使得我们更难认清他。” “我们需要把少年的他看作独立的个体,把我们当作他,去重新认识他,去发现他要什么。” 时镜不止是在同姬珩说。 同样也是在为自己梳理思绪。 姬珩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不能再提起狄叔了,现在这里没有狄叔,只有不知将来会如何的少年。” 说话间。 二人已经到了藏书阁。 旁边是另一间书舍。 正是他们当时进入副本的地方。 藏书阁敞着门。 门口坐着个老朽。 姬珩对藏书阁的规矩要熟悉点。 因此道:“老先生叨扰,学生想借书看。” 老朽懒洋洋道:“去吧,选了就出来。” 说着招了招手让二人进去,自个则闭眼小憩。 时镜和姬珩对视一眼。 走进了藏书阁。 阁里很安静。 但墙上贴着规则—— 鸿羽书院藏书阁规章: 一、藏书阁借书即走,不可逗留。 二、只可在一楼借书,二楼需得夫子批准方才可进,擅闯者逐出书院。 三、书籍不得损坏、丢失、脏污,损毁一本偿五十印。 四、读书可使人知礼明义。 五、藏书阁招理书者一名,每日半个时辰,可得三个印;招抄书者,一本五个印。 时镜看向向上的楼梯,“二楼是……” 姬珩轻声说:“二楼都是古籍,一般都不能上去。但有些成绩优异的学子,得夫子批准可拿条子上去观书。” 时镜说:“也就是说,我们要上去要去找夫子拿条。” 姬珩点头。 “应该是吧,你要上去?” 时镜:“肯定要上去啊。这种有要求的地方,必然藏着什么线索。你看第四条,读书可使人知礼明义,读书有好处。” 姬珩迟疑道:“那下午问问夫子?” 时镜:“可以试试。” 一楼的书不少。 时镜低声道:“找三字经。” 姬珩:“啊?” 时镜:“咱们今日学的是三字经,下午还有小考,考的定然跟三字经有关。” 姬珩恍然大悟。 立刻带着时镜往放置三字经一类书籍的架子走。 上头放着相似的五本《三字经》。 时镜连续翻阅了两本。 到第三本时,在书里发现了朱笔批注,其上字迹端正,一笔一画跟印出来似的。 姬珩震惊。 “这,狄叔……少年时这般大胆,还在书上作批注?” 这显然是狄叔的字。 狄叔的字一直都是很标正的样子。 一笔一画。 有人曾说,狄学民的字,端正有余,个性不足。 所以,姬珩是认识狄学民的字的。 时镜好笑道:“这里是副本。” 这上头的批注不算真批注。 应当只是狄学民看书时的内心想法。 姬珩回过神,“实在真实,总叫我忘了。” 他道:“批注这般多,我们怎么记……” 又马上反应过来,“是了,我们现在过目不忘。” 时镜说:“把这书去跟老人家借了带走。” 离开时,她又看向那楼梯。 “看样子早晚得去二楼。” 书里藏着狄学民的心思。 自是不能错过。 因着书院很大,时镜和姬珩也只能细逛过藏书阁,其他地方只能等下回去。 怕迟到。 二人忙往课室赶去。 路上,时镜让姬珩计时,自己边走边看书。 待背完后,将书给到姬珩。 自己则开始默数。 “记下速度,晚些对比向滢他们,看看我们的基础能力会不会出现变化,比如被摄入食物、或者可雕琢值影响。” 第102章 【终不似,少年游】上课·三字经 姬珩背书的速度明显慢于时镜。 时镜微皱眉头。 “你中午吃了一饭一菜,我特地同你吃了一样的。甚至因为你对此地文字更熟,理应更快。” 那问题就出在…… “可雕琢值上。”时镜的目光落在他木牌那抹刺眼的红上。 离上课还有一刻钟多些。 向滢和司宇航恰好赶到。 时镜不等他们开口,立刻将手中的《三字经》递给向滢。 “你先以最快速度背下它,姬珩你数数,”又转向司宇航,“你来说发现什么。” 向滢会意,退到一旁全神贯注地翻书。 司宇航收回目光,语速加快:“杂货铺和澡堂规则与膳堂类似,都以印交易,也提供工时换印的工作,都是一个时辰五印。发现寝舍外还有零工告示,也是同类报酬。目前已有两份工被接下了……” 时镜讶异,“一个时辰的工作,他们也接?不怕上课迟到?” 司宇航一愣。 又无奈笑道:“只留意着工作可以换印的事,还真没反应过来。” 那两个接了工作的玩家。 怕是要受惩戒了。 向滢将三字经递回给司宇航,“该你了。” 姬珩望向时镜,“她比你要快二十息。” 这本三字经一共只有十二页。 时镜背完批注用了快4分钟。 姬珩比她慢近1分钟。 向滢的牌子上数字是【十】。 灰色的十。 明明数字比时镜多一。 但速度却只比时镜快20秒。 时镜沉吟道:“向滢比我多吃了荤食。” 向滢是他们四人里唯一营养均衡的那个。 接下来背完的是司宇航。 他的速度在四人中是最慢的。 用时比姬珩要慢近半分钟。 司宇航的可雕琢值和姬珩一样。 但司宇航中午只吃了一碗饭。 数据清晰指向结论—— “红色雕琢值会伤害我们的学习天赋,拖累学习效率,”时镜总结道:“充足的营养可以帮着我们略微提升学习效率,稍作弥补。” 司宇航:“所以不可以得到红色雕琢值?不和NPC互动?” 时镜摇了摇头。 “应当不是不能互动,而是要用正确的互动方式。” 向滢:“像我早上那样,回复,但拒绝进一步接近?” 时镜:“具体互动方式,我们等今日的课全都结束,再进行总结。” 离上课仅剩几分钟,时镜收起书。 向滢小声问:“这书……要分享出去吗?” 时镜摇了摇头。 “藏书阁只有一本有批注,三字经是启蒙读物,只有十来页,耗时不多。若日后课业变难,资源有限……学习本身,就是竞争。” 她进副本前才16岁,文化不够。 虽说在无间戏台闲暇她也常看书,但杂七杂八看着,学习得并不系统。 所以在这种重文化的副本,她底气确实没有打打杀杀的副本足。 向滢立刻点头:“明白了,镜姐。” 她想起关于时镜乐于助人的传闻,这才问了句,倒是因此更加见识到对方的冷静理性。 四人步入课室。 NPC已经落座。 时镜刚要回座位,就瞧见姬珩被姬玲琅挡住。 姬玲琅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姬同窗,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这举动瞬间吸引了所有玩家的目光,夹杂着几声嫉妒的低语。 “我就知道,长得帅有特权,这么多人坐着,NPC就搭讪他。” 时镜却是若有所思。 姬珩跟他们四人、或者跟在场玩家唯一不同的地方—— 那本带批注的三字经,是姬珩借出来的。 姬珩跟姬玲琅不知说了什么,转身走向了时镜。 他附耳在时镜身侧道:“她说她学习不怕,怕下午小考过不去,问我能不能帮帮她。” 时镜悄悄地将书塞进姬珩宽大的袖中,并道:“把书给她。” 姬珩依言照做。 姬玲琅快速翻阅后,脸上绽放出惊喜的光彩,压低声音道:“这批注好详尽,太谢谢了!” 就在这时,上课钟声敲响。 “铛铛铛——” 夫子的脚步声临近。 千钧一发之际,姬珩将自己的木牌迅速亮给时镜看。 【璞玉班】 【姬珩】 【可雕琢值:【十】】 那个刺目的红色‘一’消失了! 时镜脑子如有灵光闪过。 一切都清晰起来。 她终于明白可雕琢值是什么了! 下午的课还是《三字经》。 但不再像上午那般单纯诵读背诵。 杨夫子捧着书卷,道:“读书贵在明理。今日便为你等逐句讲解,能领会多少,全看个人悟性。先从‘人之初,性本善’开始。此六字为何作为开篇,可有人知?” 底下玩家都绷紧了身子。 一名中年玩家姚学林起身恭敬道:“夫子,学生愿试言之。” 杨夫子转过头看向那名玩家,“请。” “多谢夫子,”姚学林微微躬身,扬声道:“这三字经开篇第一句,就亮明了儒学核心思想,即性善论。人生下来就是善良的,如此后续教育才有了可能性与必要性。因为善良,才可教化,若本性为恶,教育就失去了根基。” 姚学林开始声音还有些抖,但说着说着又自信起来,“虽然本性是善的,但后天的环境和习气会让人‘性相近,习相远’。因此,必须通过教育来保护和发扬这种天生的善性,防止它被污染。这就引出了下一句,正强调了教育和学习的重要性。” “学生管窥之见,恐有谬误,万望夫子指点。”姚学林作揖道。 时镜眸中闪过一丝佩服。 忽然,后排响起响亮的掌声。 荆弘亮大力拍着手,高声嚷道:“太厉害了!我还想着这句话不对,人之初就该性本恶,我外甥那皮猴子,屁大点整天撒泼打滚还把尿故意撒我床上,没想到六个字有这么多意思,原来是为了什么教育……” “荆弘亮!”杨夫子的脸一下就沉了,“你给老夫滚出去站着!整日不思进学,扰乱课堂!出去!” 荆弘亮垮下肩膀,一边抱怨,一边不情不愿往外挪:“我本来就不想读书,那不是我爹非要我来读之乎者也嘛。实在不行,夫子您跟我爹说说,就说我不是读书的料子,赶紧给我领回家……” “出去!!!”杨夫子手指向外面,又吼道:“后面那三个!再笑一同出去!” 玩家们纷纷捂住耳朵。 老头嗓门虽大,但也没有狮吼功的威力。 但他们被赋予了畏惧师长的属性。 导致现在心肝胆都在颤。 深吸一口气,夫子才看向姚学林,面色稍霁。 “姚学林?不错,坐下吧。” 姚学林低头。 惊喜地发现自己木牌上的数字由九变回了十。 “多谢夫子!”他激动道谢。 课堂刚恢复平静,门外却传来荆弘亮压低的、带着焦急的劝阻声。 “老头的课你们还敢迟到?赶紧进去认错……” 杨夫子凌厉的目光射向门口,声音冰冷。 “迟到的,进来!” 第103章 【终不似,少年游】被夸了 那名迟到的青年哆嗦着站在门口,面无人色。 “夫、夫子……学生知错了……” 杨夫子手持戒尺,一步步逼近,无形的威压让空气几乎凝固。 “把手伸出来。” 与上午如出一辙。 清脆的骨裂声后,青年耷拉着胳膊,涕泪横流地挪回座位。 杨夫子声音沉肃:“或有学子为生计所迫,需以工换印。然需谨记,尔等首要乃是学子,本职是为求学!今日迟到,小惩大诫。若再有无故旷课者……” 他的视线落在那空位上,冰冷无情,“便不必再留在璞玉班了。” 课室外,拐角处。 一个玩家捂着狂跳的心口,暗自庆幸:“还好溜得快没进去。” 他看向自个的木牌。 上头的可雕琢值变成了【八】【一】。 中午用一个点换了印吃饭。 现在旷课又掉了个点。 不由啐了一口,“横竖都扣,不如旷课打工挣得多。” 他打定主意,转身欲走。 其背后。 站在门口的荆弘亮道:“啧,胆子真肥啊,敢旷杨老头的课……” 那玩家刚走出明悟堂不远,脚步猛地僵住。 前方,入副本时见过的段老,正领着几名年轻人,如同雕塑般拦在路上,彻底堵死了他的去路。 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我、我回去!我这就回去上课!”他试图后退,却发现双腿如同灌铅。 段老干涩的嘴唇开合,吐出毫无温度的字句:“鸿羽书院不需要旷课的学生。你既是不爱读书,便离开鸿羽书院吧。” “不——!!!” 一只冰冷的手从玩家身后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将一切哀嚎堵回喉咙。 他手中的木牌,那灰色的数字疯狂跳动下跌。 最终,彻底归零,变得一片空白。 木牌“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课室内,那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余音似乎还在梁上萦绕。 所有人都明白,那个选择旷课的玩家,回不来了。 先前迟到的青年捂着手,忽然觉得那钻心的疼,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 课堂继续。 杨夫子又抛出了几个问题。 第三次,时镜起身,沉稳应答:“三才天地人,三光日月星。” 回答正确,但她手中的木牌毫无变化。 时镜:“……。”是她回答得太简单了,不够意气风发嘛。 终于,杨夫子宣布:“现在,进行今日小考。各自备好纸墨,时限半个时辰。” 待众人拿出纸墨。 杨夫子道:“今日共三问,一问:何以‘勤有功,戏无益’?试举一例言之;二问:……” 时镜心下稍安。 还好。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那本狄学民的批注里。 不过。 他们肯定不能完全按批注写。 不然就成抄袭了。 时镜回忆着记忆里文言文似的内容,再看题目,最后抬头看看跟真人一般的杨夫子。 沉默片刻,提笔落字。 考核结束。 杨夫子在上头批阅。 学子们则要开始预习明日的课程——《论语》。 NPC桓泽语扬声道:“夫子,若有不解之处,可否与同窗探讨?” 杨夫子眼皮未抬,“学问之道,贵在切磋,自便即可。” 课室内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时镜身后的黄营哭丧着脸:“完蛋哦,那些题我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上课认真听就能答上,夫子都讲过了。” “走个神的功夫就跟不上了啊!这不要命吗?!”黄营绝望道:“学霸属性不包括专注力吗?我上学时都拿课当催眠曲听啊。” 周围玩家也大多愁云惨淡,纷纷围住了此次表现出色的姚学林求救。 姚学林却一脸苦笑:“我也想帮你们,可是……夫子是讲过课便小考,我……如何帮你们。” 正当玩家们一片哀鸣时,几名NPC开始了行动。 桓泽语径直走向时镜,发出邀请:“时同窗,今夜月色应佳,我等欲泛舟游湖,你可愿同往?” 时镜温声道:“我很想与同窗一道说话,只是夜半泛舟,怕是违了院里的规矩。” 她余光瞥了眼批阅完题纸,准备起身的夫子。 又对桓泽语道:“可否容我思虑片刻,再答复桓同窗。” 桓泽语似有些意外,但仍友善点头:“自是可以,时同窗自便。” 不止时镜受到了邀请。 课室里还有几人受到了NPC的邀请。 皆是上课回答了问题的玩家。 司宇航说:“不能答应,我就是答应游湖,才得了个红色的一。显然,违背校园守则的举动不能做。” 夜半游湖这个,学校肯定是不许的。 其他玩家在得知只有灰色雕琢值可以换印后,隐约意识到红色雕琢值有问题,纷纷拒绝了NPC。 时镜却是轻声道:“不急拒绝,我有个想法。” 其余三人疑惑。 杨夫子正好批阅完毕。 大家各自回了座位。 杨夫子:“此次考核,只公示前五名。榜首,姬珩。” 姬珩耳根微红地起身领受夸奖。 他出身侯府,自幼启蒙,加之“大佬笔记”加持,夺得头名并不意外。 “第二名,”夫子的目光投向下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时镜。” 时镜蓦然抬头,难掩惊讶—— 我?第二名? 虽然知晓自己有笔记,肯定在前几名。 但…… 杨夫子抚须道:“时镜之答,言语质朴,却字字落于实处。所谓大道至简,读书非是徒记章句,贵在真知与实践。世人常需历经千帆,回首方懂书中深意。然,时镜之答,却让老夫窥见一个‘饱经风霜’后的透彻灵魂。其知不在书卷,早已融于思海。” 时镜:“……。”感情是因为她的年岁阅历都融入文字里了,夫子欣赏她年岁大,欣赏她成熟。 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杨夫子继续道:“尤其论及‘勤有功,戏无益’,众人皆言其是,独你提出‘古人警醒之言固然可贵,然今人所言张弛有度,亦是敬身之道’。鸿羽书院从不教人死读书,读死书!辩证思之,善!” “老夫私心,定你为第二。” 纵横副本多年的时镜,罕见地因一番夸赞而面颊微热。 犹如课堂上拿了奖状的学生。 “谢夫子。” 第104章 【终不似,少年游】时镜?这个名字在哪听过 时镜坐下时,特地回头朝后排看去。 恰好撞上姬玲琅亮晶晶的、充满钦佩的眸子。 少女朝她俏皮地拱了拱手。 时镜回以一抹浅笑,随即低头看向自己的木牌。 只见其上数字缓缓流转。 由【九】化为了【十】。 她低眸勾唇,心下了然。 ‘狄学民’少年时期唯一认可得便是自己的学习能力,他无法否认自己在学业上的闪光点。 第三名司宇航,第四名姚学林,第五名是位陌生玩家。 倒是向滢,明明手握“参考答案”却未上榜。 时镜很快就明白,这姑娘大概是想多一个试验结果。 向滢是个面上热情乐观落落大方,内里很细腻的女孩,她一直都很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并主动去做。 时镜眸光轻颤。 其实,她宁愿在副本里碰到的玩家,都是恶劣的、叫人厌恶的。 夫子宣布完排名,又道:“依排名,前五名可分别获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十印。上前来领。” 课堂瞬间沸腾。 这意味着,学习本身就能兑换生存资源。 时镜领取到四张印纸。 就在夫子宣布散堂,转身欲走之时,她快步上前,声音清亮却恭敬。 “杨夫子,请留步。学生有一事请教!” 杨夫子驻足回身,因为被叫住不满的脸,在瞧着时镜这个好学生后,缓和许多。 “是时镜啊,何事?” 时镜镇定开口:“学生近日偶闻一首童谣,心有所感。” 她缓缓吟诵出那首来自寻归院的歌谣:“禹水寒,铁甲僵, 娘亲捧衣泪两行。 雁字断,麦穗黄, 梦里小犬吠旧墙。” “此谣词句质朴,却道尽征人思乡之痛,远比学生笔下华章更为真挚动人,”时镜顿了下,转而说:“又恰巧,学生昨夜见月色入户,深感古人借明月寄情之妙,故而……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杨夫子目光微动:“你说。” “学生斗胆,恳请夫子允准我等今夜于庭院中,赏此明月,感天地之悠悠,抒胸中之块垒,”时镜努力文绉绉道:“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闭门苦读,或不及亲身感受一刻明月清辉,更能激发求学上进之心。” 杨夫子眉头骤然锁紧:“胡闹!书院规章,戌时熄灯,不得外出!” 课室内鸦雀无声,所有玩家都屏住呼吸。 时镜不慌不忙,再次作揖:“夫子明鉴。《三字经》亦云‘头悬梁,锥刺股’,勤学之心,岂分昼夜?然学生以为,死读书不如活学用。方才考卷之上,夫子才赞许学生‘读书当敬己身,辩证看待’,学生深受鼓舞,故才萌生此念,愿效仿古人风雅,以求‘松弛有度’,更好地潜心学问。此情此景,发自肺腑,落于当下,还望夫子成全。” 杨夫子盯着她,半晌,忽然嗤笑一声。 “好你个时镜,原来在这儿等着老夫。前脚刚夸你,后脚就真将‘松弛有度’用到了老夫头上!” 时镜垂首,姿态谦恭却坚定:“学生不敢。只是情之所至,言由心生。” 杨夫子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她,又似透过她看向更远的地方。 那首童谣的余韵似乎仍在空气中轻颤。 “罢了,”他忽然一挥手,声音竟带上一丝难得的慨叹,“我亦写过诸多诗文来批判战争,然万般文章,不及将军的一声‘梦旧墙’。你说得对,尽信书不如无书,描摹千遍月,不如真见一回月华如水。” 他最终颔首:“若今夜月色尚可,准尔等夜游庭院。” “好!”门口的荆弘亮第一个蹦起来欢呼。 “但是,”夫子厉声补充,“亥时之前,必须悉数归寝,不得有误。且仅此一晚。待老夫日后禀明院主,或可旬休一日,许尔等观夜景。” “谢夫子,”时镜深深一揖,“我等必勤勉向学,不负夫子厚望。” 待夫子身影消失,荆弘亮几乎扑进课室,激动地抱拳:“时同窗,你太神了!居然真说动了那古板……呃……严苛的杨夫子,佩服!五体投地!” 姬玲琅跟着走上来叹说:“还得是书读得好才行,我就羡慕读书好的,同是爹娘生的,怎么有人就一点就通呢。” 四个NPC在众目睽睽下围着时镜。 其他玩家也不敢出声。 就怕触犯什么规则。 时镜对桓泽语温声道:“桓同窗先前的邀约,我可以应了。今夜可泛舟游湖,对酒当歌,捕萤火,聊古今。” 四个NPC皆是欢呼雀跃。 与此同时,时镜感到袖中木牌微热。 她低头一看,只见【十】的旁边,悄然浮现出一个【一】。 【十】——> 【十】【一】。 那个一是金灿灿的,流光溢彩。 桓泽语笑说:“一起去用晚膳吧。” 荆弘亮用力点头,“对对对,一起去啊,阿镜,书院新来了南厨,那鱼鲜得……” 温景同轻撞了他一下,姬玲琅也悄悄瞪他。 桓泽语适时接口,风度翩翩:“今日高兴,我作东,请时同窗一同尝尝。” 时镜微笑着婉拒:“谢诸位好意。不若今夜游园,我们各自带些吃食,分享岂不更有趣?晚膳便下次吧。” 温景同立刻赞同:“妙!那我带一壶自家酿的桂花酒。” 姬玲琅跟着点头,“那我去定只烧鸡!” “那晚上见,阿镜!”四人对时镜的态度显而易见得亲和。 眼瞅着四个NPC说笑离开。 一大群玩家蜂拥而上,将时镜围着。 “大佬!你是不是有攻略啊?” “怎么跟NPC关系这么好的?你接受互动不会扣值吗?他们怎么都不找我们说话了呀。” “让一让!”向滢推搡过人堆,道:“别挤啊,你们都不吃饭了吗?” “教教我们呗,你们肯定藏了好东西!”一个青年玩家阴阳怪气道,“前五名你们宿舍占三个,考试答案早拿到了吧?” “与你何干?”姬珩拧眉挡在那青年身前。 姚学林打圆场:“这位……时小姐,大家都是苦命人,何必藏着掖着?有经验该分享出来,合作共赢啊……” “对啊,这个副本玩家又不对抗,一起合作早点出去不好吗?” 司宇航冷不丁开口:“不对抗?方才小考,未进前五者,雕琢值皆减一。” 人群瞬间一静。 排名第五的玩家道:“如果我们合作,轮流进入前五,是不是大家就都不会死?给我们几天时间,一定能找到生路。” “我看……这位时镜小姐,已经知道怎么出去了吧?” 忽然有人喃喃道:“等会儿……时镜?这名字有点耳熟……” 在一片窃窃私语和各式各样的目光中。 时镜缓缓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想出去?”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听话的,自然能出去。不听话的……” 她目光扫过众人,轻轻落下后半句: “就只好留下,多读点书了。” 第105章 【终不似,少年游】碾压 当一个人的实力足以碾压全场时,一切纷扰与嘈杂都会自然平息。 至少,在无间戏台,“时镜”这个名字本身就足以让大部分玩家冷静下来。 即便还有不长眼的,在看到时镜手中那柄氤氲着寒气的长刀,以及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口、气息迥异的两男一女一犬时,也瞬间噤若寒蝉。 时镜缓步走回讲台后的夫子的位置。 “都坐好了?” 声音不大,却叫玩家们不由自主跟着服从。 众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化作归巢的工蚁。 迅速、安静且整齐地坐回座位。 云澈本就生得清冷,不说话时便显得神秘,此刻默默站在门口,叫人心惊。 桓吉与黑子则一左一右,如同沉默的护卫,立于长案两侧。 崔三娘完全是玩性大起。 她将自己的长发系在房梁上。 整个身体轻飘飘地吊在半空。 恰好悬在姬珩的座位前方,悠悠地晃荡着。 面对着这个好姐妹的孩子,她故意吐出幽幽气音。 “要~好~好~读~书~啊~,阿~珩~” 姬珩默默绷紧身体:“……。”虽然知道这是崔姨母,可、可还是怕o(╥﹏╥)o。 “没什么复杂的规矩,”时镜开口,拉回所有人的注意力,“这个副本,不作死就不会死。” “你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一日三餐,吃好吃饱,然后读书,考试,别迟到旷课。只要你们的可雕琢值不掉到三以下,就安心待着。” “没了,”她转过身,“去吃饭吧。” 桓吉与黑子微微颔首,身影淡去,回归离恨天。 崔三娘也轻盈落地,路过时镜时,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 “我回去了。” 时镜抬眼看了下。 这厮的臣服度已悄然跃升至60。 看样子崔三娘在离恨天跟大家相处得很不错,对她改观很大呀。 她扯了下唇角,“嗯。” 云澈默默飘到时镜身侧,如仙的背影背对着众人,只盯着时镜—— 阿镜,我还没逛过鸿羽书院…… 他生前是伶人。 年少不曾读书,但对这种大书院天然存在向往。 虽云澈没有开口。 但时镜毕竟跟云澈有特殊联系,很容易读出眼前人的期待。 时镜:“……晚上出来赏月。” 云澈眸中霎时潋滟生辉。 “小石榴应该快醒了,我去看看。” 待时镜也带着姬珩三人离开后。 课室内凝固的空气才骤然流动起来。 玩家们长长舒了口气,继而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她、她身边怎么有那么多人,那是什么……” “绝对是高阶召唤物!那个女鬼,压迫感太强了,绝对是BOSS级的。” “她竟然能召唤BOSS,呜呜,我感觉我跟她待得不是一个戏台。人家怎么跟玩游戏一样轻松,这才第一天啊,第一天就游刃有余……” “大佬就是大佬啊,吃饭吃饭。”有玩家认命地抱起《论语》,朝膳堂走去,“听大佬的话,好好读书吧,赶紧去吃饭,才能进步啊。” 当群体中存在一个绝对碾压级的个体时,所有内部比较与倾轧都会失去意义。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迅速选择了最明智的道路—— 跟随最强者的步伐。 不提时镜本身的名气。 就说方才,时镜和NPC的互动,就让众人明白:第一就是第一,无与伦比的第一。 书院的氛围,自此陡然一变,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和平”阶段。 膳堂内。 玩家们三三两两坐着,甚至有了闲心聊天说笑,仿佛真成了一群寻常学子。 时镜四人不缺吃饭的‘钱’。 饭菜丰盛,营养均衡。 向滢吃得快,托着腮,视线扫过周围略显喧闹却生机勃勃的场景。 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与恍惚。 “好久没感受到这么……安稳的氛围了。好像一下子心就落到了实处。” 她微微出神,像是被眼前的烟火气勾起了什么。 “有时候真想一觉醒来,发现还在高中的教室里,听不懂的数学题,传不完的小纸条,还有……那些吵吵闹闹永远在一起的人……” 时镜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你是怎么进入无间戏台的?” 向滢怔了怔,苦笑道:“去给朋友扫墓。大概是低血糖犯了,晕乎乎的,再醒来,就……”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裙子上繁复的缎带。 “我们小学就认识了。小地方,圈子小,一起读小学、初中、高中,年纪小的时候,还窝在一起用手机看动漫,说以后赚钱了要一起出cos,去我们从未见过的漫展。”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后来上了大学,天南地北,见面少了,但总觉得……日子长着呢。谁能想到,刚收到一起订做的cos服,就在朋友圈看到了她妈妈发的讣告。” 饭桌上的空气骤然沉重下来。 死亡在这里太过寻常,以至于连一句“节哀”都显得苍白无力。 向滢深吸一口气,迅速揉了揉眼睛。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对了,镜姐,你是不是知晓这个可雕琢值是什么了?” 时镜将她的木牌置于桌上。 上头金色的【一】很是显眼。 “所谓可雕琢值,”她指尖轻点那抹金色,“或许我们应该换个更贴切的名字。” 她略微停顿,试图寻找着最准确的词汇来描述那种感觉。 “叫它‘少年意气’,又或者……” 她看了眼强颜欢笑的向滢,缓缓道:“年少遗憾。” 第106章 【终不似,少年游】我很无趣 夜晚的鸿羽书院,褪去了白日的庄严肃穆。 披上了一层朦胧纱衣。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勾勒出静谧的轮廓。 书院西北角的“镜湖”畔,已是笑语盈盈。 姬玲琅果然带来一只油纸包裹、香气四溢的烧鸡。 荆弘亮贡献了一大包卤味豆干。 温景同的桂花酒甜香沁人。 桓泽语手里转着白玉笛,笑说要吹一曲。 时镜和姬珩赴约。 两艘小船各坐三人,缓缓离岸,向着湖心荡去。 荆弘亮和姬珩自告奋勇负责摇橹,木桨划破平静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碎了一湖的月光。 “真好呀,”姬玲琅撕下一只鸡腿,先递给了时镜,又给自己扯了只翅膀,“吹着风,吃着肉,还能喝点小酒……阿镜,今天真是多亏了你。” 桓泽语优雅地斟了一杯酒,“若非时同窗胆识过人,说动夫子,我等此刻玩也玩得心惊胆战。来,敬你。” 时镜接过酒杯,浅尝辄止,微笑道:“是夫子通情达理。” 荆弘亮忽然大声道:“你下午念的那首童谣真不赖!” 温景同闻言轻声说:“禹水寒……那童谣里唱的,是戍边将士的苦吧。边关苦楚,药石难医思乡病。” 他视线掠过湖面,带上些许轻愁,“若能以医术减少些伤亡就好了。” 荆弘亮一边摇橹一边大声接话:“打仗哪能不死人?好男儿就该保家卫国,马革裹尸那也是荣耀!我就想将来能当个大将军,率领千军万马,那才叫威风!” 姬珩闻言,不禁望向荆弘亮。 似是察觉到目光。 荆弘亮咧嘴一笑:“兄弟,我看你站姿沉稳,根骨不错。一会儿下了船,要不要过两招?” 姬珩迟疑一瞬,想到时镜的叮嘱,遂轻轻点头。 “好。” 荆弘亮顿时乐开怀:“早知晓,刚刚咱们就不上船了。可惜,我没带上我的长枪,让你见识下我荆家枪法。” 他兴奋地挥动手臂,引得小船一阵轻晃。 桓泽语无奈地扶住船沿:“弘亮,你稳些。就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还大将军?怕是先锋官都做不好。” “桓泽语你别瞧不起人,”荆弘亮不服,“等我将来立了功,请你到我帐下做个军师,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桓泽语嗤笑一声,眼底却并无嘲讽,反而有些许纵容。 “谁稀罕给你做军师。我家……哼,我只愿将来能逍遥山水间,做个富贵闲人,不必理会那些烦冗琐事。” 他语气微顿,提及家世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与抗拒。 姬玲琅吞下鸡肉,灌了口酒,豪气道:“我才不管什么打仗还是闲人,我就想四处走走看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西南的玉山、北境的大漠、东边的海……我都想去。” 姬珩忽地低声插了一句,声音干涩:“玉山也没什么好看的。” 似往炭盆里浇了瓢冷水。 欢快的气氛为之一凝。 众人望向姬珩。 姬玲琅拧眉道:“你看过玉山了?” 姬珩紧抿着唇,沉默不语。 时镜出面打圆场,话语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有一位亲人,亡于玉山。故而提及此地,总会有些难过。” 姬玲琅愣了一下,看向姬珩的目光软了下来,轻声道:“节哀。” 但随即又扬起脸,认真道:“可玉山又无错。” 姬珩垂首。 眼前明媚鲜活的少女,就是他自幼在父母口中听过无数次的那位姑母—— 十九岁游历玉山,恰逢玉城水患,为疏散救援偏远村落的百姓,遭遇山洪泥石流(泥龙),最终长眠于彼处。 他胸腔起伏,终究没能忍住,哑声道:“她在玉山遇着泥龙……” 明知此话徒劳。 那个活在亲人记忆里的姑母早已逝去多年。 可看到眼前的少女,想到祖母每每望向牌位时寂寥的背影,他仍是冲口而出:“天地宽广,何必非要去玉山。” 姬玲琅眉头蹙得更紧。 “天地宽广,为何独独不能去玉山?” 她反驳,语气带着不解与坚持,“你所说的亲人,应当并非在玉山主峰遭遇的意外。玉山虽以险峻闻名,但其得名‘玉’,正是因山上林木葱茏,远望如青玉叠翠。” “反倒是玉山周边那些植被稀疏的荒芜山地,若遇连日暴雨,极易形成致命的泥龙。其下低洼处的村落便首当其冲,必须尽快疏散村民方可。”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显是做足过功课。 随即她迟疑地看向姬珩,“你的亲人,是住在那附近,还是去帮忙……” 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头。 姬珩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无意识地喃喃道:“是……去救人。” 姬玲琅沉默了片刻。 她郑重地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酒,起身,面向广阔的湖面,将杯中酒液缓缓倾倒入湖水之中。 “敬先辈。”她轻声道。 清冽的酒液融入湖水,泛起细微的涟漪,随即消散无踪。 姬珩心中苦涩更浓。 “如果你知晓玉山会连日暴雨……” 姬玲琅毫不迟疑道:“那定是要去疏散村民的。” 姬珩彻底沉默了。 巨大的、已知的悲剧命运与眼前毫不犹豫的英勇选择,形成了他无法承受的冲击。 桓泽语适时地举起酒杯,打破了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来,喝酒!” 温景同将温和的目光转向时镜,自然而然地引开了话题。 “阿镜呢?可有想过将来之志?” 少年人聚在一起,总会畅想未来,古今皆然。 荆弘亮笑道:“阿镜书读得这般好,将来定能金榜题名,步入朝堂,成为名垂青史的良臣!” 桓泽语亦颔首表示赞同:“确实,时同窗乃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 他甚至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认真地说:“将来位极人臣之时,看在同窗之谊的份上,可要常邀我饮酒才是。” 时镜摩挲着自个木牌上的那个【一】。 金色在她指尖萦绕。 一股微暖的、带着羡慕与怅惘的奇异气息,正丝丝缕缕地透过指尖,融入她的感知。 这让她能更清晰地触碰到一段不属于她、却无比真实的青春。 于是,她轻声地,复述起那个存在于这片天地记忆深处的、带着窘迫与自卑的声音。 “我还不知晓,我的抱负是什么。” 月光将众人的身影长长投于湖面。 姬珩无意间瞥向水中倒影,瞳孔骤然微缩—— 他竟看到,时镜的影子似乎微微晃动,化作了另一道清瘦、拘谨的少年轮廓。 而此刻,另外四人都未曾察觉,依旧望着时镜。 时镜好像代入了那个被全村期望托举、充满焦虑和不自信的贫寒少年,那个羡慕着伙伴的鲜活,但也只能羡慕的少年。 她说着那个少年曾说过的话。 “读书,是我唯一能做好的事。” 桓泽语顺着话头笑问:“你为何而读书?” 时镜(狄学民)抬起头,看向出身优渥、可谈风月的桓泽语,答案现实得近乎残酷。 “为父母希冀,为有饭吃,有衣穿,为了活着。” 无法像桓泽语般超然物外,不屑俗务; 无法像荆弘亮般热血激昂,志在沙场; 无法像温景同般仁心仁术,济世救人; 甚至无法像姬玲琅般,轻松说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脚上的鞋,或许走不到那么远的地方。 时镜微微垂眸:“我很无趣。” 我的少年时代,灰扑扑的。 很无趣。 第107章 【终不似,少年游】活着的BOSS 夜好像在这一刻寂静。 时镜那句“我很无趣”的话音刚落,仿佛触动了某根无形的弦。 荆弘亮第一个嚎了起来,打破这微妙的沉寂。 “你这么厉害的人,你竟然觉得自个无趣?!那我们算什么?” 温景同无奈地扯了扯唇角,似是不知该如何安慰。 姬玲琅则搞怪地学着时镜方才的语气和神态:“读书,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而后做出持匕首捅自己心口的动作,哀嚎说:“我多想哪天也能跟我娘说出这句话!而不是我娘不顾流言蜚语把我塞进书院,我每旬还稳定回馈她一个‘倒数第三’!” 桓泽语:“不要提排名,提排名就戳人心了啊。” 一股古怪的温暖感觉侵占了时镜的感官。 她手中的木牌。 金色数字愉悦得跳着,似要上涨。 也是此刻,她见姬珩示意她看湖面。 湖里的少年在缓缓抬头。 可下一瞬—— 少年身后浮现一道灰色身影,那身影举起书卷打在少年头上。 霎那间,少年身影消失。 金色数字停止跳动。 船身随之轻轻一震,仿佛撞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周围的光线瞬间扭曲。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平静的湖面与远处的岸柳。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焦糊味突兀地弥漫开来,取代了之前的酒肉香与桂花甜香。 “怎么回事?!”荆弘亮惊呼,下意识地握紧了橹。 众人眼前的景象发生了恐怖的扭曲。 他们依旧在“湖”上。 但这片“水”却映照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片昏黄苍凉的戈壁,残阳如血,映照着断壁残垣和散落的旌旗。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仿佛被隔绝在镜子后,模糊不清,却又无比惨烈地冲击着他们的视觉。 画面焦点聚集在一个穿着破损铠甲的年轻将领身上。 他浑身浴血,持枪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已然力竭,却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团团围住。 那将领的面容…… “弘亮?!”姬玲琅失声叫道。 那被围困的年轻将领,眉宇间竟与荆弘亮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更加成熟,也更加绝望。 画面中的“荆弘亮”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再次挺枪刺向敌人,却被人从身后用弯刀劈中了肩膀。 他踉跄一下,更多的敌人涌上,刀枪剑戟瞬间将他淹没…… “不——”船上的荆弘亮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怒吼。 下意识地想扑过去,被姬珩死死拉住。 那惨烈的画面如同沸腾般剧烈波动,开始消散。 但在最后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另一个细节抓住。 在那惨烈的战场边缘,一个背着药箱的男子,正不顾一切地试图冲向战圈中心。 流矢在他身边飞过,硝烟沾染了他的衣袍。 “景同?!”桓泽语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伴着其呼唤,画面一转,是衣衫褴褛走在林中的桓泽语。 以及姬玲琅的衣冠冢。 画面彻底破碎、消散。 但在最后一瞬,时镜看见了——在破碎景象的深处,湖面之下,映出了一个沉默的、穿着灰色长衫的成年男子背影。 姬珩也瞪大眼。 那是狄叔!不惑之年的狄叔! 所以狄叔在这个副本里? 是他故意放了刚才的画面给大家看? 为什么?! 虫鸣、水声、微风重新涌入感知。 小船依旧安稳地漂在平静的湖心。 月光温柔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小船。 荆弘亮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跳。 其余三人亦是面色惨白,惊魂未定。 唯有时镜面色沉静。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木牌。 那金色的数字一点点黯淡,仿佛正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拼命擦拭、压制,试图将其光芒彻底抹去。 擦掉? 为什么要擦掉? 你不想要鲜活的过往吗? 时镜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或许是方才那个湖里的灰色身影? 时镜在来游船时,就已经明白了这个副本的规则。 所谓雕琢,就是为这个灰色影子注入色彩。 灰色是那人对自己固执的认知,那十点灰值,是他仅存的、贫瘠的少年意气,是只够换取生存的食粮。 所以,学业优异——这项他唯一拥有的“光彩”能增加灰值,也能将代表“叛逆出格”的红值转化为安全的灰值。 接受NPC邀约,是体验他错失的“少年时光”,但红值意味着“违背他人设”的体验,如同少年期不理性的叛逆,会引来夫子的不满,并反噬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就是学习能力。 而金色雕琢值,则是他内心深处无法否认、却也无力承受的美好过去本身。 时镜原以为,只需不断填补色彩,让金色覆盖灰色,便能通关。 可此刻金色的挣扎与那背影的干预让她明白。 这个副本存在一个活的BOSS。 一个在拼命否定过去、试图擦除所有美好的,成年的‘狄学民’。 她要做的是,以少年之躯,携少年之意气,‘杀死’那个沉溺于悔恨、试图将‘自己’永远留在灰暗过去的成年执念。 第108章 【终不似,少年游】她也曾是那些人里的一员 时镜抬起头,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少年们。 “害怕吗?” 众人倏然回神,望向她。 时镜对着荆弘亮说:“一身武艺,志向沙场,却最终马革裹尸还,怕吗?” 荆弘亮呆滞了会。 半晌低吼道:“胡说八道!小爷我将来是要当大将军的,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就……”那被乱刃分身的恐怖画面哽住了他的喉咙。 温景同的声音却平静,带着医者的决然。 “医者父母心。若真有战祸,伤兵所在,便是医者该去之处。见死不救,非我辈所为。”那幻象似乎并未动摇他的信念,反似淬火般让其更加坚韧。 时镜手上的木牌,金色值在剧烈闪烁后,顽强地稳定在了【贰】。 ‘他’擦不掉的。 擦不掉少年热血的选择。 擦不掉与生俱来的勇敢与意气。。 与此同时。 她敏锐地察觉到自身影子的微妙变化。 在她的脚边,那影子轮廓似乎重叠上了一个清瘦、倔强的少年虚影。 桓泽语深吸一口气,强行恢复了往常的语调,甚至试图带上几分轻松。 “好了,不过是水底幻影,镜花水月罢了,当不得真。怪不得书院不让学生夜游,原来这湖里……不干净啊。” 但他闪烁的眼神表明,他远不如语气表现得那么轻松。 游湖的兴致已被彻底摧毁。 船只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靠岸。 告别时,四位NPC的神色都多了几分心事重重,不复来时的欢快。 直到那四道身影消失不见,姬珩才低声道:“那水里是狄叔……” “我知道,”时镜看向脚下那两道几乎重合的影子,“好事呀。” “好事?”姬珩茫然。 “它为什么突然出现,为什么用最残酷的方式冲击NPC,打断我们刚刚建立的连接?”时镜微微勾唇,“因为它畏惧。” “畏惧?”姬珩困惑不解。 时镜转而道:“你的木牌呢?” 姬珩依言掏出,随即愣住。 “嗯?” 只见他木牌上的数字变化成了一个灰扑扑的【八】。 “我什么也没做啊。”难道是因为刚才顶撞了姑母? 正疑惑间。 向滢和司宇航跑了过来。 “镜姐!出事了!” 时镜:“你们的值也变了?” “对!我们俩都变成了八。” 二人一道将木牌递给时镜看,上头的数字和姬珩一般无二。 司宇航拧眉道:“应当不止我们,我听到附近躁动,其他玩家想来也是一样的。” 恐慌悄然滋生。 赖以生存的灰色雕琢值,无故跌落。 玩家们如惊弓之鸟,纷纷寻着时镜来。 “大佬,怎么回事啊?我什么都没做啊。” “不是夫子答应可以出来逛得吗?怎么还会扣值?” 少数心思敏锐的玩家,则将惊疑不定、甚至带上一丝绝望和猜忌的目光,投向了被围在中心的时镜。 “镜姐,您的牌子有没有变化?” 时镜捏着木牌,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微弱暖意,再看向周围玩家那一片灰扑扑的【八】,心中明了。 她就说这个副本不是简单得得到值就行。 这么多的玩家参与…… 这个副本从最开始就不仅仅是一场探索和解谜。 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拔,更是一场献祭—— 所有玩家需要比较、争抢雕琢值,最终确定一个‘少年狄学民’。 或许是因为她理解太快,共情太深,导致这个流程被急剧加速,她成功被选中成为少年的容器。 其他所有玩家,则成了衡量“少年狄学民”能否战胜“成年狄学民”的筹码。 她每向前一步,每获取一点代表“鲜活过去”的金色价值,玩家们代表“生存现状”的灰色雕琢值就会随之跌落。 若她成功,金色彻底驱散灰色,则副本瓦解,众人得救。 若她失败,或者金色增长过慢,在其他玩家灰色值耗尽前未能通关,则全员都将化为“朽木”,永远留在这片灰色的悔恨之中。 经验老到的时镜,在触及副本底层执念后,便能从细微变化中反推出整个规则的狰狞面貌。 她轻叹了声,说:“关于副本的事,我只说一遍。你们能理解多少,靠自己。” 她略作停顿,组织着简单的语言,缓缓开口:“有个少年,我叫他小明。小明出身贫困家庭,但他学习很好,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为了不耽误他的天赋,他所在的村子举全村之力,一家凑一点粮食,一家凑几个铜板……” 时镜的语气不疾不徐,用一个简单却无比贴切的故事,拆解这个庞大而悲伤的谜题。 渐渐的。 周围所有的嘈杂和骚动都平息下来,只剩下她清晰的声音。 不远处,树影之下。 桓吉抱着刀不解。 “主子何必与他们浪费唇舌解释。此等境况,我亦可现身,与小黑一同镇住他们,无人敢闹事。” 他方才见那群人眼神中的猜忌,便已做好准备。 云澈抱着小石榴,沐浴着月光,闻言道:“因为她知道那些人的恐惧。你要想着,或许很多年前,她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桓吉霎时沉默。 片刻后,才说:“主子是好人。” 习惯于做暗卫的他,只能用最朴素的词表达最深的敬佩。 云澈失笑,“是啊。所以我们运气也挺好的,跟着好人,每日都能得清闲。” 恍惚间,他觉得他们不像是时镜的道具,倒像是被她放养的……朋友。 忽地就想起时镜常说的话—— “我们都是一样的。” 云澈心中微软。 他看着怀里的小石榴,语气怅然说:“你长得这般快,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到了启蒙的年岁了。可惜阿爹读书不多,也不能教你什么。” 崔三娘把自己挂在树下,幽幽道:“你不是会唱戏吗?教小石榴唱戏不就好了?” 云澈望向崔三娘,“你想教她锔瓷吗?” 崔三娘愣了下,别过头,声音低了些:“锔瓷是走街串巷的活计,苦人家舍不得缺了的瓷啊陶的,才要修,小石榴以后若是缺了什么就添新的,哪里需要学这磨手割手的活计。” 云澈失笑。 “我记事起就在戏班子里,没有爹娘,只有师父师娘。我作伶人是没有选择。只是我运气好,正好唱得好,也喜欢唱。小石榴不一样,她总该捡自个喜欢的。” 他抬头环视这幽静书院,虽说想逛逛,可他们三人不约而同地都只待在离时镜不远的树荫下。 总觉得多走走就亵渎了学堂。 “但不管喜欢什么,都该读书。读了书,心里亮了,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崔三娘睨了眼云澈,语气总是带着几分乖张的别扭,“你不读书,话说得也比那些书呆子中听。” 她转头看向小石榴时,却又露出一个极温柔的、几乎称得上慈爱的笑容。 明明都知晓他们和小石榴都非活生生的人,却都殷切地盼着她能像人一样长大,虽知是痴心妄想,却又固执地盼着能成真。 崔三娘轻盈地跳下树,摸了摸安静蹲坐的黑子的头,最终望向湖边——那个被众人环绕,却依旧沉静如深潭,正耐心解释着的女子。 那般沉静,包容,比天上的明月更让人感到…… 安心。 第109章 【终不似,少年游】活力 不是所有玩家都有好的理解能力。 待时镜用‘成年小明’和‘少年小明’的故事讲完副本残酷的底层逻辑后,质疑声立刻响起。 “那你去哪儿杀那个成年小明?怎么杀?” “我不明白,那万一你死了,我们都会死吗?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你说得是真的吗?这故事是你编得吗?” 向滢气得大喊:“编?你倒是编一个看看啊!” 眼看争吵将起。 时镜淡声道:“桓吉。” “在!” 桓吉眼睛一亮,跟鬼魅一样掠到叫嚷最凶的玩家跟前。 不过须臾。 那玩家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掼倒在地,摔得七荤八素,却连痛呼都卡在喉咙。 几乎同时,黑子低吼一声,将另一人扑倒压制。 獠牙距其咽喉仅一寸之遥。 满场哗然骤停,化为死寂。 时镜的语气一如既往温和。 “规则,我只说一遍。接下来,是听我的继续读书,或是想做什么别的,都随你们。想活命,从来不是错,我也敬重所有在副本中竭力求生之人。” “但,识时务,亦是求生的必要条件。” “望周知。” 她说完,便朝寝舍走去。 姬珩抬头挺胸默默接了句。 “望周知。” 向滢见状忙跟了上去,“镜姐我也回去!” 司宇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袈裟,对周围玩家叹道:“诸位,在副本里能遇到一位肯耐心给你们讲解规则的大佬,就知足吧。至少,你们谁自认比镜姐更懂这个副本?这才第一天。” 大部分玩家听话都安静回了寝舍。 “你听明白了吗?我怎么跟做理解一样,有点懵。” “怎么说呢。我倒是听明白了,感觉思路一下就清晰了,什么雕琢值,读书的,都串起来。但听明白不代表知道怎么答题,倒是时镜,她可能下午就猜到了。” “是啊,听完连质疑的力气都没了,只想跪倒。你说人家的脑子怎么长得啊。” “经验碾压吧。过太多副本的大佬,摸到一点脉络就能反推全局。而且,你们别忘了,她是无间戏台唯一戏魂,代入副本角色、共情执念的能力,跟我们不是一个维度。” “睡觉睡觉,明天好好读书,有空就去打工,尽量别让灰值掉太快。” …… 没人会跟自个的命过不去。 理解再难,但判断谁更有可能带自己活下去这道选择题,答案显而易见。 少数几个玩家还有些不服气。 或被武力镇压。 或遇夜半云澈穿墙、崔三娘吊在梁上,也都再服气不过了。 翌日。 明悟堂。 课室内的学习氛围好得近乎诡异。 所有人都在卖力地高声诵读:“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唉,我妈要是看到我这么认真读书的样子,怕不是以为我中邪了,得给我灌符水喝。” “希望这知识出副本别忘,等我回去,非得装个大的。” “想法很好,希望成真。” 零星的说笑穿插其间。 竟真有了几分少年学堂的鲜活生气。 直到后排的荆弘亮喊了一嗓子:“夫子来了!” 一刹那。 读书声震天响。 时镜骤然提高声量,领诵道:“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 其他玩家不由自主地跟着齐声朗诵,声音洪亮整齐。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 杨夫子迈入课室。 脸上带着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满意笑容。 他甚至没有立刻喊停,而是抚着胡须,含笑听着这朗朗书声。 直到这一篇诵读完毕,他才用戒尺轻敲桌案,示意安静。 “今日表现,极好!”夫子声音中都带着愉悦,“老夫远远便闻尔等读书之声,声声入耳,振奋人心。” 他又打量了一下学生们,点头笑道:“今日尔等之精气神,亦是大佳!” 可不佳嘛……不少玩家内心腹诽。 从挣扎求生的玩家一夜变成全力备考的学生,可不就得精神点嘛。 杨夫子不住颔首:“赞,大赞。” 随着夫子话音落下。 众玩家惊喜地发现,木牌上的灰色雕琢值,上涨了1点!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杨夫子笑说:“论语篇幅长,分几日讲完。方才尔等所诵,乃《为政》篇,今日便讲此篇。” 时镜照旧收到了纸条。 荆弘亮的纸条—— 【阿镜,下课一道吃饭吧。】 时镜提笔回复:【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和云。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岳飞《满江红》) 很快,新的纸条传回。 荆弘亮:【看不懂,但写得真好啊!】 时镜:【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过零丁洋》) 荆弘亮的回复几乎能看出激动的颤抖:【写得太好了!!!谁写的?你写得吗?这太太太好了!!!】 时镜落下最后一句:【皆是武将所作。你看,人家浴血沙场尚能留下如此诗篇,你将来……难道只会写个‘好’吗?好好读书。】 纸条再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在夫子让大家诵读时,荆弘亮的声音异常洪亮,几乎是在吼。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 时镜抬眼看向夫子,只见夫子望向荆弘亮的方向。 原本因察觉传纸条而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最终化为一个欣慰的笑容。 下课铃响。 夫子离开。 桓泽语震惊地捅了捅荆弘亮:“你小子今天吃错药了,声音那么大。” 荆弘亮扬声道:“小爷想明白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从今天开始,小爷要好好读书,将来就算那啥了,也要写他个百八十首诗,抒一抒小爷的豪情壮志!” 他说着,一个滑铲从座位末尾冲到时镜跟前,兴奋道:“阿镜,阿镜你教我读书吧,我也想写诗,人生自古谁无死,写得太好了啊啊啊。” 时镜袖中的木牌上,那点金色流光悄然跃动,化为了【叁】。 时镜含笑道:“好啊。” 众玩家默默看着自己刚刚涨上来,转眼又掉了回去的灰色雕琢值,内心一片哀嚎。 唉。 算了算了。 至少说明时大佬又前进了一步。 “赶紧吃饭!吃完饭回来复习!下午小考必须把分拿到!”有玩家喊道。 他们必须想办法自己赚取灰色值,确保在时镜高歌猛进时,自己不会掉队太快。 “肯定不止夫子夸奖能涨值,一定还有别的路子。回头去杂货铺、藏书阁都试试,好好展现一下咱们天才学子的风采。” 玩家们三三两两议论着走出课。 向滢捧着脸道,笑眯眯地感慨:“真好啊,大家都这么有活力啊。” 第110章 【终不似,少年游】肆:蹴鞠 大家已经知道想要维持学习效率,必须吃够东西,营养均衡。 也就是说这个值不得不花出去。 但好在五个印就能吃好,再去打工打工也能维持收支平衡,尽量不使用灰色值。 可大概是‘灰色狄学民’故意刁难。 意外开销接踵而至。 几个玩家在前往膳堂的路上,被面无表情的纪律学长拦下。 学长捂着鼻子,眉头紧锁:“站住!何处来的污秽之气?莫要冲撞了书香之地。”——得,个人清洁成了问题,澡堂沐浴的开销躲不掉了。 又有玩家发现,自己的毛笔莫名开裂,纸张也即将耗尽——学习工具的开销如期而至。 屋漏偏逢连夜雨连夜雨。 布告栏贴出了最新通知:璞玉班学子需统一添置新制式校服,一套三十印,限期三日交齐。 炸了。 玩家们全炸了。 “镜姐,怎么办啊,这杂七杂八算下来我得花出去至少四个值。值一跌,我脑子就钝,学不好就考不到奖励……万一您再前进一步,再扣我一个值……” “共情了!我他妈真的共情小明了!上学就上学,怎么还要花这么多钱!他上哪儿搞这么多钱去o(╥﹏╥)o。” “这破学,真是上不起了。”绝望的哀嚎在玩家中蔓延。 姬珩捏着手里的印,时不时看时镜一眼。 时镜好笑道:“你手上就五十个,买套校服下来,就剩二十个。” 姬珩轻声道:“我想着,三天应当也够你过副本了。所以真正要用的就是这几日的吃喝学习,我们几人奖励得来的印分摊开正好能用来作为一日的军粮。其余开销,通过打工应能覆盖。下午还有小考,或许还能有进项。”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虽说紧张些,但我相信狄叔在最难的时候,一定也得到过帮助。这种窘迫,或许只是你说得他无意识形成的副本死亡规则。” 向滢有些羞愧:“我昨天没能得到印。不然大家的饭我包了?” 她坚信在自己的值耗尽前,时镜一定能破局。 司宇航默不作声,直接将自己所有的印拿了出来。 “镜姐就专心闯关,不要被大家拖了后腿。” 他们都已经理解副本的本质。 那个灰色BOSS此刻拱火,无非是想煽动玩家内部的恐慌与怨气,将压力转嫁给时镜。 司宇航说:“我会带大家尽力去寻找一切可能获取灰色值的方。” 姬珩见状对时镜道:“你若信我,这些人交给我来安排。不过十余人,我能处理好。” 他父辈皆是武将。 父亲未离世前,他亦是入过军营的。 现下情况跟统兵也没什么区别。 时镜失笑。 她将自己的印给了姬珩,“辛苦你们。” 姬珩将印归拢,扬声道:“安静。” 他举起手上的印,“自此刻起,诸位饭食由我付印,同样的,诸位接下来的行程,亦由我安排,可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 姬珩身上是有真武功的。 向滢看着井然有序排队的大家,凑到时镜身边,小声道:“镜姐,对不起啊,感觉把所有的压力都给你了。” 时镜吃着饭抬头看了眼,好笑道:“我不觉得有压力。” 向滢:“啊?” “能肩负起他人命运的前提,是首先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我正走在这条路上。况且,”时镜拌了拌饭,“我觉得你们很好。如果没有你们,这个副本我过得没那么容易。” 膳堂的饭菜味道一般,但对吃惯了食神厨房的时镜来说,偶尔吃吃这些粗糙的饭,别有一番踏实滋味。 她对向滢笑说:“成年的小明想念他曾经的同窗,离开副本的我将来也会想你们的。我们也做过同窗,背过夫子的之乎者也,一起吃过膳堂的饭,一起在寝舍睡过觉,沐过书院的星月光辉,你们让我感受到了小明那灰暗却也曾拥有过温暖和活力的少年时代。” 向滢愣了好一会。 眼眶忽地红了。 “呜呜,阿镜,你怎么这么会说,”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我感觉我好喜欢你了。” 时镜扯了下唇角,“吃饭。” 吃完饭后。 众玩家跟着姬珩的脚步,去找工作。 “洒扫庭院,一个时辰,五印!” “搬运书册至藏书阁,一个时辰,五印!” “帮忙膳堂清洗午间餐具,半个时辰,三印!” …… 姬珩有条不紊安排着大家散开。 并表示:“记住不要迟到,可尝试与管事协商,工时缩短,报酬酌减,书院应不会过于苛责。” 时镜同姬珩说了两句话。 姬珩很快将玩家的工作都安排好。 时镜带着他去找了荆弘亮。 叩响荆弘亮的寝舍门。 荆弘亮打着哈欠道:“阿镜……” 时镜先一步道:“荆同窗,你没睡啊。正好,午后人易困倦,枯坐无趣,不如活动下筋骨?” 被叫醒的荆弘亮:“啊?” 桓泽语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阿镜,你要跟他比武啊?” “非也,”时镜摇头,“读书人的活动,自然要文武兼备。听闻书院西北角有一蹴鞠场,我们不如去赛上一场?” “蹴鞠?”荆弘亮眼眸骤亮,“这个好!有意思,走走走!桓泽语,走!” “等下,我穿个鞋!”桓泽语喊道。 时镜说:“不如把姬同窗和温同窗也叫上。” 桓泽语:“景同和玲琅中午都不回寝舍睡的。” 时镜诧异。 “那他二人……” 荆弘亮说:“书院后头杂役院舍的老刘前些日子摔断了腿,景同每日都会去给换药。至于玲琅,她应该在藏书阁看游记,或者作她的游记规划。” “藏书阁?”姬珩疑惑。 荆弘亮“嗯”了声。 “应该在二楼。这书院藏书阁里的书,有大半是老济明侯捐的,玲琅在书院藏书阁二楼有间单独的书房。” 他说完便道:“好了好了,再晚玩不尽兴就上课了。” 四人去到蹴鞠场。 简单的规则讲解后,比赛开始。 荆弘亮勇猛如前冲锋,桓泽语则心思缜密,善于布局传球。 时镜与姬珩默契天成,她虽无系统武学根基,但体力充沛,预判精准,跑位更是刁钻灵动的,几次从荆弘亮脚下断球,引得他哇哇大叫。 “要人命啊阿镜,你读书好,武力还佳,你叫我怎么活啊!” 时镜跳起,看准姬珩一记精妙长传,凌空跃起,一记干净利落的横扫—— 蹴鞠应声入网。 落地时。 她笑容灿烂。 “再来。” 阳光下,少年人的身影奔跑、追逐、欢笑、叫喊,汗水挥洒,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那些压在心底的关于未来的阴霾,似乎也在这激烈的运动中暂时被忘却。 一场比赛结束,四人皆是气喘吁吁,衣衫微湿,脸上却都带着畅快的笑容。 “哈哈,痛快!”荆弘亮抹了把汗,用力拍着姬珩的肩膀,“姬兄弟,你刚刚那个头球漂亮!” 桓泽语也微微喘息,笑着摇头:“服了,真服了。阿镜,你简直……非人哉。” 就在这一刻,时镜感到袖中木牌微微一热。 她低头。 只见那金色的数字,悄然由【叁】化为了【肆】。 果然。 时镜心道。 “少年意气”从不只存在于书本。 这挥洒汗水、协作竞技的蓬勃朝气,亦是狄学民深深向往的。 正打工的众玩家,看到木牌的变化。 又哭又笑。 还有人对管事道:“哥,我晚上下课还来打工行不?” 第111章 【终不似,少年游】伍:抉择 下午的课依旧是《论语》。 有了昨日的经验,玩家们听得更为认真,课堂问答也踊跃了不少。 时镜因着和少年狄学民共情更深。 毫无意外地再次表现出色。 夫子满意课堂氛围。 灰色值补了回来,玩家们跟着又呼出一口气。 但在瞧见桓泽语走到时镜桌边后,又是头皮发麻。 “快快快,快吃饭了去打工。”不知谁喊了声。 荆弘亮摸着后脖颈道:“不知为何,总觉得同窗们都热衷于打工,弄得我也想去做点活。” 姬玲琅没好气道:“书院专门弄了些位置给家境拮据的学子,你怎么好意思去抢人家的。” 荆弘亮:“我就随口说说。” 桓泽语对时镜道:“阿镜,我们去后山品茗吧。姬同窗一道。” 书院后山凉亭。 桓泽语在桌上摆出一套茶具。 “这是我家特制的‘灵雾茶’,有静心凝神之效。”他挽起袖子,动作行云流水般开始温具、置茶、冲泡,一派风雅气度,与他平日略显傲娇的模样大相径庭。 热水注入,茶叶舒展,一股清雅怡人、略带冷冽药香的茶雾弥漫开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时镜赞道:“桓同窗好手艺。这茶香非凡品,只怕来历不凡吧?” 温景同微笑着解释:“泽语出身玄阙桓家,族中擅炼丹制药,于茶道一途亦有百年传承。这‘灵雾茶’的茶树乃是以特殊药草为肥,生长于灵气汇聚之地,每年产量极少,在外界有价无市。” 时镜看了眼姬珩。 姬珩目露茫然的样子。 显然并不知晓玄阙有什么桓家。 时镜又想到自己于镜湖看到的未来—— 荆弘亮战死;温景同奔赴沙场;桓泽语潦倒山林;姬玲琅只余衣冠冢。 桓泽语闻言道:“哪来什么灵气,就是茶树品种稀罕难种罢了。来,尝尝。” 时镜端起茶杯,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回甘迅猛,一股清凉之气直冲顶门,竟让她略感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好茶。”她由衷赞叹。 桓泽语见她喜欢,眼中笑意更深:“喜欢便多饮些。此茶于读书人大有裨益,能强记,能悟理。” 又道:“一会回了寝舍,我送你一罐。” 时镜没有推拒。 多年副本经验告诉她,这种好东西,可能是副本的馈赠。 几人在凉亭中,一边品茗,一边闲聊。 气氛宁静而融洽。 荆弘亮不喜欢这种闲聊,拉了姬珩道:“姬同窗,我们来练练手。” 姬珩也没有拒绝。 二人出了凉亭,在凉亭外的空地处各取两根木棍打了起来。 “姬兄弟,看枪!” 荆弘亮一声大喝,手中木棍一抖,挽出碗大枪花,直刺姬珩面门。 他攻势迅猛,显然并未因是切磋而留手。 姬珩神色凝重,脚踏步法,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忽一侧,险险避开这凌厉一击。 两人身影交错,打得有来有回。 “好身手!”荆弘亮越打越是兴奋,“姬兄弟,你这步法灵动,根基扎实得很!不像寻常读书人!” 又斗了十几个回合,姬珩觑准一个破绽,欺身而进,木棍横在荆弘亮肩头。 荆弘亮哈哈大笑道:“我竟然输了。姬兄弟,你这身手,不去军中效力真是可惜了。” 一旁的姬玲琅忽然开口道:“说起来,姬同窗,我瞧你方才躲闪的那一下,还有拧身发力的姿势,跟我兄长简直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摸着下巴,绕着姬珩走了半圈,看得姬珩浑身不自在。 荆弘亮跟着点头:“玲琅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刚才就觉得眼熟。要不是知道你家里就你和你哥,我都要怀疑这是你流落在外的亲兄弟了。” 姬玲琅被说得一愣,再次仔细看向姬珩。 夕阳光落在少年俊朗又略带局促的脸上,那眉宇间的英气,那份沉静又隐含锐利的气质,越看越觉得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她笑道:“姬同窗,你既有这般好武艺,不如将来真的投身军伍如何?我兄长如今在军中任职,你若有意,我可修书一封为你引荐。以你的身手将来定能建功立业!” 建功立业……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姬珩心上。 他眼前闪过少时场景,他站在门外,望着祖母日渐苍老却依旧挺直的背影…… 声音有些发涩。 “多谢姬同窗美意。只是我家中,只有我与祖母,我不愿她老人家担惊受怕。”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姬同窗,你想过没有?正因为家中只有祖母与你相依为命,你才更应变得强大。”姬玲琅拍了拍姬珩的肩膀。 “你若碌碌无为,固然能常伴祖母身旁,可一旦风雨来袭,你可能护得住她?护得住家?” “她也永远会为你担忧,会忧虑自己离去无人能庇护照顾你。” 姬玲琅温声道:“我娘跟我说过,她对我没有什么希冀,只希望我此一生都能过得自在,能不悔自己走过的路,我娘说,只要我无畏、不屈,她就为我骄傲。你可以和你祖母谈谈,或许,她对你就和我娘对我一样呢?” 姬珩抬眼直视着姬玲琅,在他需要选择从武还是从文时,济明侯府就只剩他和祖母。年岁小的他在祖母告诉他选择自己想选择的时候,选择了不要让祖母再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此刻,有个长辈在告诉他要做什么。 酸涩的感觉涌上喉咙。 他哑声道:“谢谢……” 姬玲琅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不知怎么,似乎话有些多了。” “我会和我祖母好好说,问问我祖母如何想,”姬珩红着眼眶道:“我祖母,一定和你说得一样。谢谢你。” 他深深作揖。 这一刻,即便深知自己仍困于循环,可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却还是在他心中破土而生——他想要真正地活一次,为了祖母,也为了自己。 凉亭内,时镜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祠堂中那个结局惨烈的新郎形象,与眼前目光坚定的少年缓缓重叠。 木牌上的数字化作了【伍】—— 打破心结,确立志向,明晰责任与担当。这份源于亲情、终于家国的成长与觉悟,亦是少年意气的体现。 她垂眸,暗叹。 所有人,终将循着命运的轨迹,去往他们各自的结局—— 或辉煌,或悲壮,或潦倒,或永眠。 一种被命运推动往前的感觉,悄然裹挟了她。 照夜姐,我还要走过多少你曾留下的足迹,才能抵达你离去的那片虚无,开启全新的篇章? 我还记得你。 我们……还会相遇吗。 夕阳将凉亭的影子拉得很长,茶香尚未散尽,他们却要走向结局。 第112章 【终不似,少年游】赤诚 第三日。 书院内的气氛悄然转变。 玩家们在姬珩的统筹安排下,已然适应了这种半工半读的节奏,虽然灰色雕琢值依旧随着时镜金色值的增长而缓慢下跌。 但通过每日课堂表现、打工以及偶尔获得的夫子额外嘉奖,大部分人都勉强维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数值。 有的玩家甚至通过和NPC学长们的交往、和杂役的玩耍,获得了额外的灰色值。 向滢笑说:“我在一幅未完的画上添了几笔,原以为画作的主人出现后要恼,不曾想他还跟我请教怎么画的。” 司宇航道:“我们在课堂外似乎脱离的小明的设定,只要放松、恣意,就能获得我们的灰色值。” 这种感觉奇妙而愉悦。 仿佛这个副本最终面对的,并非一个统一的形象。 而是他们各自心中那份被遗忘的赤诚。 恐慌渐消,一种积极而默契的氛围开始流淌。 偶有玩家约着一道去蹴鞠。 沐浴过后还会跑去面无表情的学长面前搔首弄姿,“学长闻闻我香不香?学长用的什么皂角,学长借我用用嘛~” 面无表情的学长NPC们瞬间化作木头人。 …… 时镜的金色雕琢值,亦在稳步提升。 午后。 她随温景同去杂役院舍。 利用自己积攒的包扎经验给他打下手。 用过目不忘的能力,将他散乱的医案笔记系统整理成一本按病症分类的手册,甚至从藏书阁借医书,补充了些许罕见病例关联细节的《常见症疾护理手册》。 温景同捧着‘手册’,如获至宝。 “阿镜,你……你真是……”他白皙的面庞上,因激动泛起些许红晕,“这些东西若能传于更多医者,善莫大焉。” 金色值跃至【陆】—— 少年心存济世之志,细节可见之。 傍晚,镜湖湖畔,波光粼粼。 时镜同姬玲琅坐在书院镜湖湖畔。 姬玲琅兴奋地铺开自已绘制多年的《周游天下行路图》,絮絮叨叨地向时镜讲述每一处标记背后的风物传说、奇闻异事,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时镜安静聆听,未曾打断这份美好的畅想。 她接过笔,依据姬玲琅的描述和自己的理解,帮她将山川走向勾勒得更加精准,为险峻之处添加注示。 就好像,身体里的那个少年曾这般做过。 当最后一笔落下,姬玲琅举起画卷,对着夕阳下的时镜,笑容灿烂如霞。 “阿镜,若我真能成行,定按此图走一遭!若去不成……有这图在,有你在旁边听过,也像我们一同走过了一回!” 金色值升至【柒】—— 梦想之珍贵,不仅在于实现,更在于倾注热望、与之共舞的过程。 第四日,该交校服钱了。 时镜同桓泽语一道下棋,被桓泽语杀了个片甲不留。 桓泽语志得意满,笑声清朗。 时镜也不恼,默默起身去了藏书阁,竟真让她寻到一本前人留下的棋谱残局集。 巧的是,书页间竟有狄学民年少时用工整小楷写下的破局思路。 她潜心研读半晌,回归棋场。 “再来。” 这一次,她依样摆出一局珍珑,请君入瓮。 桓泽语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最终颓然投子。 “破不了。” 桓泽语崩溃:“阿镜你不是人!!!” 又忍不住哀求,“教教我嘛,你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时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将那本夹着批注的棋谱递给他。 桓泽语打开后,却是一怔。 “这是送我的吗?” 不等时镜答话,他便不好意思一笑,“不知怎地,我一看到它,就觉得是送我的。” 金色值达【捌】—— 思想碰撞,智慧交锋,精神层面的契合与提升,是少年意气中最华彩的乐章。 午后,最后一次论语小考终了。 杨夫子批阅完所有题纸,沉默良久。 目光逐一扫过堂下学子。 那双惯常严厉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欣慰?感慨?亦或是不舍? 他最终将目光定格在时镜身上。 “时镜。” “学生在。” “时镜,成绩优异,勤勉不辍,慧心独具。依书院惯例,授‘鸿羽优异学子’之称。” 一块触手温润、刻有云纹的青色玉牌,被夫子郑重地放在她的案头。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震惊地发现,他们木牌上那代表“生存”的灰色雕琢值,彻底凝固了。 不再因时镜的行动而变化,仿佛变成了一种“通关凭证”。 而时镜木牌上的金色数字,在玉牌落下的瞬间,轰然跃动,达到了【玖】。 只差最后一点。 下课的钟声适时敲响,悠长而空灵,仿佛带着一丝告别意味。 杨夫子温声说:“尔等,皆是璞玉。” 他顿了顿,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托。 “往后岁月,山高水长,勿忘……勤勉自琢,用心养着自个儿的心气。” 说罢,他拿起书卷,缓步向外走去。 玩家姚学林第一个站起身,恭敬作揖:“送夫子。”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玩家自发站起,声音汇聚成一片真诚的洪流。 “送夫子——!” 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 时镜拿起玉佩,站起身。 姬珩、向滢、司宇航,以及所有玩家都紧张地看着她。 “等我回来。”时镜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走出课室,往藏书阁去。 藏书阁。 楼老依旧在门口打盹,感受到玉牌的气息,他眼皮抬了抬,起身入内。 而后无声地移开了通往二楼的旧木栅栏。 楼梯吱呀作响,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第113章 【终不似,少年游】悔恨 二楼的光线晦暗不明。 空气中陈腐的墨香与沉重的压抑感交织,几乎令人窒息。 书架高耸如壁垒,其上古籍泛黄。 楼层最深处,临窗的书案前。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背影清瘦的中年男子,正伏案疾书。 笔锋凌厉,仿佛不是在书写历史,而是在与无形的梦魇搏斗。 那便是成年的狄学民。 时镜没有立刻上前。 她的目光掠过书案。 上面摊满了《新月凉史》的凌乱草稿,墨迹新旧叠加。 然而,在这些沉重的文稿之下,却小心翼翼地压着另一些东西—— 一张鸟瞰图,标题是《西南玉山及周边地域鸟瞰图》,旁注“学民赠玲琅”; 一本手抄的《古今三百战役评注》,字迹工整熟悉。 一本整理的《济世手札》。 还有那本,她不久前刚送出的棋谱…… 这些属于他少年伙伴的痕迹,被他如同珍宝般收藏在这处代表着他一生最高成就也最深孤独的地方,却又被他自己刻意地用沉重的史书草稿覆盖、压抑。 “你来了。”沙哑的声音响起。 狄学民并未抬头,笔尖也未停。 “你做到了我当年做到的一切,甚至更多。”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无尽的疲惫。 “不是我做到了,”时镜平静地回答,“那些不过是你自已不断回首、却不敢真正面对的过去。我只是体验了你曾拥有,却最终遗忘了感觉的瞬间。” “体验?”狄学民肩膀几不可查颤抖了下,笔下洇开一团墨迹,“那些嬉闹、交际、无用的风月,于学问大道何益?!唯有读书!唯有青史留名,方是正途!方能不负期望!” 他像是在质问时镜。 更是在嘶吼着说服那个摇摇欲坠的自己。 “是吗?”时镜走近一步,指尖几乎触碰到那幅玉山图,“若真是无益,为何将它们藏在此处?若真是无谓,为何惧我染指那份鲜活?” “你住口!”狄学民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仿佛透过时镜看到了她身后那个灰暗、瘦小却脊背挺直的少年幻影。 “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过客!你所谓的‘意气’,不过是镜花水月!真正的压力、责任、失去……你根本一无所知!” “正因为我明白失去的滋味,”时镜凝视着他,“我才更明白,什么才值得紧握不放。” 她的手指轻点过那些“珍宝”。 “姬玲琅至死不忘疏散村民,她的‘玩心’之下是仁心。” “荆弘亮战死沙场,他的‘好勇’践行的是守护。” “温景同奔赴前线,他的‘医术’从不择地而施。” “桓泽语纵然后来潦倒,他的‘孤高’下亦存有满腔意气。” “他们皆曾视你为挚友,愿与你分享他们的世界。” “是你自己,狄学民,”时镜的声音斩钉截铁,“是你用‘责任’和‘期望’编织了一座牢笼,将自己困在了里面。你拼命地读书、编史,不是为了告慰谁,只是为了向自己证明,你不愿记起的那些都不值得惋惜。” “你胡说!”狄学民嘶吼,周身灰暗的雾气剧烈翻涌,书架震颤,书本簌簌坠落。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是你想要的样子吗?”时镜寸步不让,她的声音依然清晰,“狄学民,我很想问你,你在悔什么,恨什么,怕什么?” 她目光灼灼,似与身后昂着头的少年形成一体。 “你悔为玲琅绘那玉山图,悔为弘亮集那兵书,悔助景同济世之志,悔无力拉泽语出深渊。” “你恨那少年意气。你恨它带来希望又夺走一切。你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何未能更强。” 灰雾汹涌,几欲吞噬一切。 时镜却盘膝坐下,直视着他扭曲的面容。 “那个从村子里走入九阙的少年,曾经最大的志向就是活着,报恩于亲眷。可后来,他认识了另一群鲜活的少年,或许,他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人生抱负。” “他努力读书,想奔赴自己的梦想,可现实给了他沉重的打击。玲琅亡于玉山,弘亮死于沙场,温景同、桓泽语,皆未能因着年少意气落得一丝好。少年怕了。” 时镜不疾不徐说:“少年意气有何用,如果当初,我没有同玲琅说玉山,没有为弘亮和景同道好,如果我有能力能救泽语于水火之中,如果我从始至终都是那个灰扑扑的少年,一切会不会都不会发生。我无用,我无能,我无趣。” 她举起手,木牌上那【玖】爆发出璀璨光芒,与周遭的灰色雾气对抗。 “可狄院长,你心里明明明白,他们从未觉得你无趣、无用、无能。你们曾是好友,无论生死,发生过的不可湮灭,那股少年意气从来不曾消失,只是你不愿直面它。”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终的法咒,彻底击碎了狄学民最后的防御。 他周身的狂暴气息骤然一滞,然后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身子一软,瘫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许久。 那些隐藏着的,不曾与人说的秘密脱口而出, “我曾对他们许下抱负,待入仕途,必一展抱负,我要在天下处处开学堂,让同我一般出身却无我这般慧根的孩子也能有书读……我有许多抱负,但还没等我走出这间书院……桓家满门一百三十七人,就在刑场,头颅一个皆一个落下。” “泽语逃过一劫,却亲眼看着他父兄被行剔骨之刑。” “不敢哭,不敢嚎,他曾是最爱说话最爱笑的人,却因此事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甚至不敢藏他太久,我知道他为了不拖累我偷偷离开,可我没去找他,我甚至不敢去猜,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压抑了数十年的哭声,终于从那指缝间泄露出来,低沉而绝望。 “我不配,不配想起他们,我不敢踏出这个书院,我把自己埋在这里,写这些冷冰冰的字,我以为这样我就能……” 就能忘记那些苦痛。 就能掩盖那份深植于骨髓的自卑与遗憾。 可没有。 有的只是越来越悔。 越来越恨。 越来越觉得自己该死。 时镜周身的压力消散了。 金色的光芒温和地笼罩着她,也柔和地照亮了那片绝望的灰暗。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许久,狄学民的哭声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偏执与冰冷,而是充满了疲惫的释然与深深的悲伤。 “你在来时,我就知道你会赢。你心中有不屈,有坚定。非是少年才有意气,有人心里的那股心气始终燃着,似你,似玲琅他们。” 时镜温声道:“可能因为我志向简单?只是想活着罢了。” 狄学民低笑了声。 安静时。 楼梯口方向,一个清越带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 “学民,你怎么还在这儿啃书本?说好了,今晚游湖去,我酒都带上了。” 只见桓泽语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依旧是少年模样,眉眼鲜活。 他几步走来,一眼看到书案上的棋谱,顿时眼睛发亮。 “哇!哇哇哇,你哪弄来的这残局图解,送我的是不是?你肯定送我的是不是!” 狄学民怔怔地望着他,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脚步声咚咚传来,荆弘亮的大嗓门响起:“送什么好东西了?” 话音未落,捡起桌上的《古今三百战役》发出兴奋吼叫。 “阿民!!!你上次说会有我喜欢看的书,我还说你吹牛,我错了!!!你太神了!” “玉山,是我想去的玉山。”姬玲琅捧着图纸眼神晶亮。 温景同拿着手札,认真说:“学民,日后你若有恙,我终身免费诊治。你我……生死相随。” 姬玲琅:“……温景同你们大夫都是这么表达感谢的吗?” “行了行了别磨蹭了,”桓泽语笑着,一把拉住泪流满面的中年狄学民,“夫子难得开恩,再磨蹭湖上的月亮都要等急了。” 镜湖湖畔。 铜锣声响。 玩家们自旋涡中离开。 “镜姐,再见!” “大佬,回去我肯定花一千个铜板买个您的神像给您供起来,日日烧香!” “嘿嘿,我可是跟时镜做过同学的~” …… 司宇航:“镜姐,再会!” 就剩下向滢了。 不等女孩开口,时镜就拉住了她,“你再等会。” 第114章 【终不似,少年游】情谊不朽 旋涡的存在也是有时效的。 但向滢对于被时镜留下这件事,倒是没有多问。 时镜让她在旁边等着,她便安静等着。 波光粼粼的镜湖上,荡着两艘小舟。 仿佛还是那夜光景,月华如水。 只是船上的人,变成了四位神采飞扬的少年,和一直凝望着少年们、舍不得眨眼睛的中年狄学民。 清风拂过,捎来零星笑语。 又悄然散去,恍若梦境。 终于。 两艘船空荡荡。 仅剩下中年一人独坐,执壶自斟。 酒香依旧。 可一切再也不一样了。 向滢望着那寂寥身影,怅然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终不似,少年游,”时镜轻声复诵,继而道,“可当时的志向、情谊,会一直像天上明月,悬在心间。” 向滢恍惚片刻,眼中怅惘渐消。 转而笑道:“对,似明月,永不朽。” 小舟无风自动,缓缓靠岸。 狄学民起身,整了整衣袍,未曾言语。 只是朝时镜深深地长揖一礼。 而后,他转身。 步履沉稳地朝着藏书阁走去。 向滢不解。 “他去做什么?” 时镜轻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她跳上船,拿起桌上白瓷酒壶,递给了向滢。 “我方才就发现了,这里头的酒好像喝不完,或许是个食用类道具,送你了。” 向滢惊得瞪大眼。 “送、送我?” 她忙摆着手朝后退,“这太贵重了镜姐。” 时镜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说送你就送你,我送出去的道具多了,不差这一个。” 向滢下意识接住,仍觉无措。 时镜看了眼逐渐缩小的旋涡。 “走吧,通道快关了。” 向滢欲言又止。 时镜:“等回无间戏台再聚。” 向滢重重点头:“那镜姐,我在无间戏台等你!” 她打定主意。 等回了无间戏台,她要养精蓄锐好好努力成长,将来一定要报答镜姐。 触碰旋涡前,她最后回头看了眼。 时镜还站在湖畔,只对她微笑道:“再见。” 她莫名觉得鼻子很酸。 “再见。” 迈入旋涡的那刻,一股诡异的拉扯感自手中的酒壶传来。 向滢惊恐中攥紧了酒壶。 下一刻,天旋地转,剧烈的下坠感袭来。 光影混乱的间隙,她仿佛听见极其模糊的字句。 “……戏……中人……” “……还……” 眼前猛地一黑,彻底失去感知。 旋涡外。 时镜静立湖畔,左眼微微发烫。 她看见大片墓碑—— 向滢跌坐在地,面色苍白地从包里摸索出一颗糖,急切地塞进嘴里。 下一刻,还没缓过低血糖症状的向滢趴在墓碑前。 墓上是另一个女孩含笑的照片。 旋涡消失。 周围的场景似水波扭曲般变化。 光线刺入眼中,时镜下意识眨了眨眼。 眼前是熟悉的书架,弥漫着淡淡墨香。 身后,传来院长狄学民略带倦意和些许困惑的声音。 “近来许是过于疲乏,竟是说着话便睡了过去,”他揉了揉额角,“阿珩,我们方才说到何处了?” 姬珩差点没晃过神。 时间……竟然回到了他们刚进入副本的那个午后。 他与狄叔对坐。 阿镜则背对着他们,悠闲地翻阅着书架上的书册。 巨大的割裂感让姬珩一时语塞。 狄学民却似自行想起了话题,语气比记忆中温和了许多。 “是了。我听闻,你近日在向人打探……阎闾阙生乱之事?” 姬珩干涩地应道:“……是。” 狄学民沉默了片刻,忽然反问:“阿珩,你对此番阎闾阙之乱,如何看待?” “什么?”姬珩怔住。 狄学民缓缓道:“我倒是有所耳闻。暴乱之始,源于阎闾阙一位教授孩童读书的夫子。在月凉,私设学堂乃大忌,尤其针对杂、巫二籍。那位夫子虽声称只教相识孩童识得几个字,仍被官府处以绞刑。此事,你如何看?” 姬珩完全陷入呆滞,只能凭着本能回答:“我觉得读书识字本该公平,所谓有教无类,人人都该有读书明理的权利。狄叔您觉得呢?” 狄学民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赞赏:“不愧是桑老夫人教导出的孙子,心怀仁念。” 他话锋一转:“阿珩,你如今那份闲差,终究是虚度光阴。” 姬珩:“狄叔,我并非修史的料子,我也……” “我何曾要你修史,”狄学民打断了姬珩,“你腹中那点墨水,岂能担此重任?” 姬珩:“???”叔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说清贵之业名留青史! 狄学民揉了揉眉心。 “方才短暂一梦,恍惚间似历经黄粱,于梦中见得故友,”中年人唇畔泛起些许笑意,身上的古板肃穆之气都少了许多,“你姑母离世时也比你大不了多少,如今成了玉城百姓供奉的玉灵娘娘,这成了神仙,必是天高海阔,无处不可逍遥游历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狄学民有些恍惚道:“留取丹心照汗青。” 也不知为何,他脑海里出现了梦里的这句诗。 “我年少亦曾意气风发,盼着将来天下百姓,不拘男女老少,皆可同我一般读书。”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清明而坚定:“史书是写与后人看的,但为今人谋福祉,你我可以从当下开始。阿珩,你说呢?” 姬珩脑袋浑浑噩噩的。 “狄叔,我可不可以先思虑一番……” 他是愿意。 但他现在不是在循环吗? 总得问问时镜的意思。 狄学民颔首,表示理解:“理应如此。若老夫人不允,你便只当我今日从未提过此事。” “至于现在,”狄学民似乎谈兴正浓,“你既来了,便再听我絮叨几句这‘有教无类’之古义今解……” 一直安静看书的时镜忽地道:“狄院长,我可否去院中走走?” 狄学民闻声抬头,望向时镜时有些呆愣,但很快又露出温和笑意。 “自然,侯夫人请自便。” 他有些奇怪,自己与阿珩这番近乎交心的言论,本不该为外人所闻。 可这位侯夫人在场,他非但不觉突兀,反觉理所当然,甚至愿意让她知晓自已这番心思。 此刻意识到她的存在,心中亦是一片平静坦然。 时镜对姬珩微一颔首,便独自朝外走去。 她有些累了。 虽知狄学民同姬珩说的话大概也关系九阙副本,但累了就是累了。 力所能及下,她不爱勉强自己。 室外阳光正好,微风拂面。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 第115章 九阙:送你一个卫生间 正值午间。 藏书阁外的游廊安静得很。 时镜坐在廊下,仰头靠着廊柱,闭目小憩。 无间戏台:【全地图解锁度进度:24%,鸿羽书院狄学民副本100%锁定】 时镜:“……。”聒噪。 无间戏台:【恭喜获得道具-灵雾茶】 时镜霎时睁开眼。 【经解析,该道具为食用类道具,出自九阙城,有清明神台之功效。】 【等级为C级】 【但作为九阙城绝版茶叶,它在九阙城或许能起到特殊作用哦】 一连串的语音后。 一青釉茶叶罐漂浮时镜跟前。 时镜伸手触碰后。 落在时镜手中。 入手罐体温润,将其打开,可闻清新茶香。 她的目光落在茶叶盖子上,只见盖内镌刻四个字:【玄门桓氏】。 时镜若有所思。 关于九阙城九阙之分,她比较感兴趣的就是玄阙和巫阙。 无间戏台于玩家们来说本就非常理能解释。 甚至可以称之为神鬼之道。 自然。 九阙城这两个神秘的聚集地,也显得特殊。 时镜合上盖子。 食神厨房在离开副本后就又能用了。 她想把这食物收进厨房。 却遭到了拒绝。 食神厨房:【对不起,时小姐。食神大人只接受库房里存放人能吃的食物,人吃不了的,不能放呢】 时镜眸光颤动。 “这个茶,人吃不了?那我能吃吗?” 食神厨房:【应该……能吧?】 时镜:“应该是什么意思?” 食神厨房:【时小姐,厨房我回答不了您这么复杂的问题呢。】 时镜拧眉。 她抱着那个茶叶罐子。 正想着试试看可不可以放进离恨天。 牧川的身影就在浮现跟前。 时镜:“……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牧川点了点头。 “请问。” 时镜:“你是AI吗?” 牧川沉默了会,“时小姐可以当我是。” 时镜:“那你每天除了盯着我,还有别的事情做吗?比如吃喝拉撒?” 牧川:“可以盯着你的同时解决一些生理需求。” 时镜:“……。”变态。 既然人都出现了,她直接晃了晃手里的茶叶,“要不要喝茶?我请你。” 牧川扶了扶眼镜,“时小姐,您不用验证我的物种,我确实不算你认知里的人。如果你不想要这个茶的话,可以把它给我。” 说着。 时镜眼前浮现巴掌大的小旋涡。 牧川:“将茶放上去,它会到我手上。” 时镜呼吸微滞。 半晌笑了声。 “所以你是来威胁我的吗?来告诉我,你有法子真身降临九阙城解决我?或者说,都不用真身降临,就可以在我身边随机生成通道,送一颗子弹过来毙了我?” 她抱着茶罐,反靠回了廊柱,眼神平静望着牧川。 牧川默然不语。 时镜嗤了声。 “有什么事直接说,还是你在屏幕里看我不过瘾,打算面对面盯我?” “可以吗?”牧川毫无感情地问,“我感觉时小姐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我看不出来。而且,我觉得我在十八分钟前,思维有一瞬间停滞,正是这个副本结束的时间。我思来想去,觉得需要和时小姐对一下方才的副本细节。” 几乎就在牧川话落的刹那。 时镜的左眼就在发烫。 她面不改色,没好气道:“疑神疑鬼的,要什么细节?” 牧川:“刚刚的副本一共有多少个玩家参与?” 左眼顷刻间窥见一小片光影,光影里是璞玉班内坐着的学子们,里头没有向滢。 时镜:“十一个吧,若是算上姬珩的话。” 牧川:“你寝舍里几个人?” 时镜:“三个。” 牧川:“你第一次在膳堂用膳,花了多少印?用的谁的?” 时镜抬眼望向牧川,却是瞧见光影中的场景。 原本应该是向滢做的事,变作了姬珩所为。 “不记得多少了,用的姬珩的。” 牧川微微蹙眉。 时镜:“这就问完了?” 牧川盯着时镜,过了会才道:“你答得没错。” “但……”他认真道:“我觉得你在骗我。” 时镜扯了下唇角,摊手道:“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 说完仰头,“给吧,项上人头。” 牧川安静看了时镜一会。 “我不会杀了你,目前无间戏台的玩家里,你攻略九阙城的概率最大,和第二名呈现断崖式差距。” 时镜很喜欢这个说法。 并从食神厨房里拿了壶酒出来为自己喝彩。 牧川看着时镜旁若无人自饮,道:“所以我打算,跟着你过下个副本。” 时镜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跟着我?你不是一直在窥屏我?” 牧川:“看见的都是数据,只有真正地接触我才能确定你没问题。” 时镜起了兴趣。 “你要怎么跟我过副本?”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全息投影,“是这样,还是真身过来?先说好啊,我过副本的时候,你不要在旁边叭叭叭,会影响我的体验。我们戏魂,最怕不能沉浸式体验副本。” 牧川:“我不会影响你。” 思索后,他伸出手,手心是个马桶图标。 “地图解锁度已过20%,检测到时小姐精神压力过大,所以我为时小姐择选了这个道具。” ——移动卫生间。 时镜:“……谢谢你啊。” 她确定了,眼前的东西真不是人。 送个卫生间,还是她自个的道具。 牧川看了眼玩家心情,眼看着时镜的心情从烦躁到无语,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经过分析,已经确定时镜是个好人。 好人一般吃软不吃硬。 既然不能杀了对方。 那就收买对方。 牧川看了眼从屋里走出的姬珩,说:“那么,下次见,时小姐。” 眼前的身影忽然消失。 时镜:“……。”毛病。 她又喝了口酒。 感觉灼热的液体滑过喉管。 那股憋闷也跟着散了些。 手扶着额角时,手指轻轻摩擦过左眼。 她愈发觉着自个左眼里存了另一个人。 算了。 好歹得了个卫生间。 以后上厕所有纸可以用了。 念头刚消。 时镜只觉得小腹微涨。 顿时明白牧川为什么拿卫生间收买她了。 “……。”呵,她确实不算人,没有人权的东西怎么会算人。 第116章 九阙:邀帖 回侯府的的马车上。 时镜慢悠悠地尝着食神厨房赠送的滋补点心。 她咽下口中清甜,对姬珩道:“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去之前同我说下,让我心里有个底就行。” 说起来,她有件传送道具挺适合她和姬珩分开的情况。 得想想,怎么让牧川吐出来。 姬珩沉吟片刻,说:“此番副本,确实激得我有些意动。只是一旦踏入朝堂,便是非不断,我可能不像如今这般清闲,侯府会被更多人盯上,我死亡的风险亦会大增。” 如果他死了。 那副本就会重开。 时镜无所谓道:“我还是先前的意思,你觉得能行就上。至于我,你大可放心,我没那么轻易会死。” 她已然知晓姬珩的结局是死亡。 所以,姬珩要是不去作死,她就很难知晓姬珩是怎么死的,姬珩又为什么会成为九阙城的核心人物。 —— 四日后。 时镜正坐在凉亭里悠闲吹风。 前日她独自去了附近一个单人小副本。 通关后,就又闲了下来。 她自个也想休息休息,便给自己小放了个假。 李嬷嬷缓步前来禀报。 “夫人,祈公府派人送来了邀帖。” 时镜刚欲伸手去接,李嬷嬷又补充道:“是公府的大少夫人亲自送来,似乎还有话想同夫人面谈。” 时镜动作一顿,抬起头。 陶绯玉归府的事在上三阙传得沸沸扬扬。 要说,陶绯玉的家世不算复杂。 祈公那个小儿子已经被丢出九阙城了,所以陶绯玉如今只有一个哥哥,也就是祈公府大公子。 这位大少夫人,便是陶绯玉的嫂子了。 时镜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肢,“走吧。” 祈公府大少夫人裴梅雪生得明艳,气质却温婉可亲,见到时镜后笑容亲切。 “今日冒昧登门,打扰侯夫人了。” 时镜请她入座,寒暄道:“陶小姐这些日子可还好?” 裴梅雪含笑回应:“妹妹回家后,阖府上下皆大欢喜。今日她本想与我一同来送帖子,不巧贵妃娘娘召她入宫,婆母便陪着她去了,只得由我独自前来。” 时镜客气道:“区区一张帖子,何必劳烦大少夫人亲自跑一趟。” 几番往来,气氛融洽。 裴梅雪这才切入正题:“妹妹此番归来,婆母特地去玄阙为她卜问,得知当年那场葬礼声势过大,到底在她身上残留了些许死气。过几日恰是妹妹生辰,府中打算设宴为她庆生,借喜庆冲散晦气。” “因担心妹妹刚回家,见太多生人会不适,此次宴席只借庆生之名,邀了些年纪相仿的公子小姐,约莫五十人。” 说到此处,她面露苦笑,“但妹妹这两日仍是肉眼可见地不安,我们看着实在心疼。” 因此,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很是明确。 “不知侯夫人可否提前两日过府小住?有您在妹妹身边陪着,想来她能安心许多。” 祈公夫妇虽然找回了女儿。 但多年未相处。 陶绯玉对他们的热情反而觉得无措,加之陶绯玉不习惯公府的生活,人都消瘦许多。 眼见着陶绯玉听说时镜也会去宴席后才焕发光彩,祈公夫人便想了这主意。 时镜自是欣然应允。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去哪开地图不是开。 裴梅雪见时镜答应,明显松了口气,温声道:“妹妹若知晓此事,定会开心不已。” 离去时,裴梅雪还留下整整一车礼物。 显然是在告诉外头。 就算给了时镜那么多东西,时镜也还是祈公府的座上宾。 平心而论,因着陶绯玉的事,时镜这几日收到的拜帖和贺礼确实堆积如山。 按姬珩的说法,月凉国仅有两位公爵,一是祈公,一是晏公。 时镜如今的境遇,就跟里的爽文女主一样:出身不好但嫁高富帅独子侯爷,随便出个门捡个姑娘,就成了祈公府的座上宾。 一时间,各方好意纷至沓来—— 姬珩那位害死崔三娘的舅舅送来好礼,信中还提及姬珩的外祖父母十分想念他,盼他能带着时镜回去探望。 寻归院背后势力西门家也来信示好,言辞恳切地表示第九院永远是她的娘家,甚至暗示若她愿意,整个第九院都可赠予她。 此外,还有许多素未谋面的夫人小姐,纷纷邀请她参加各类花会、宴席。 时镜:…… 如果不是她时不时就会进乱七八糟的副本……她真的会怀疑她穿进了言情文。 时镜打开手里的邀帖。 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红纸—— 宴客名单。 她微挑眉。 这裴梅雪真是十成十的诚意。 名单正如裴梅雪所言,所邀皆是分量不俗的人物。 只最上头的九皇子就很引人瞩目。 皇子啊,不当BOSS都对不起这身份。 其余名字她虽不认识,但看家世背景,不是公侯王府的子弟,便是玄门张氏、李氏的传人,随便拎出一个,都够格当个小BOSS。 时镜摸了下鼻尖。 这次该不会撞上个‘百鬼夜行’规模的副本吧。 “牧川。”她低唤了声。 不过须臾。 眼前浮现文字。 “时小姐,您下次可以问‘牧川,在吗’。这样能避免给您造成我在刻意监视您的错觉。” 时镜:“……不是真人,就不用刻意模仿人类的社交礼仪了。”大可不必,伪人。 牧川:“好的。请问有什么事?” 时镜:“你觉得下次副本是什么副本,难度高不高?” 牧川:“不知道。” 时镜:“你们无间戏台连这都检测不到?” 牧川:“时小姐,是您曾表示,在未能完全掌握地图前,提前获取单个副本的攻略并非上策。您应当也察觉了,九阙城地图自由度极高,副本之间关联紧密,每个副本的开启与结局,都可能牵动城中人物的命运轨迹。” 时镜:“明白了,你其实已经知道下个副本是什么了。” 果然。 无间戏台是拥有检测副本的手段的。 她左眼生成的副本地图不是独一无二的。 牧川没有再应声。 时镜合理推测,以往无间戏台不与玩家直接沟通,或许是因为其背后的存在思维模式相对直接——它们能说、能看、能听,却缺乏复杂的“思考”能力。 就正如戏台能捕捉她的一切生理数据,却无法解读她的思想。 回到院中,时镜走进净房,召唤出移动卫生间,解决了生理需求。 不得不说,在这个似古非古、带点仙侠色彩的“古代”,能有这么一个集沐浴、如厕、梳妆功能于一身的私密空间,幸福感着实提升不少。 想到这,又觉恼火。 她给自己挣了那么多道具。 结果现在,她还得找机会从牧川那拿。 出了卫生间,时镜将宴会名单给了手下灵鸢,让灵鸢把所有人的信息整理了给她,好做个预习。 又本着孙媳的身份,去了祖母那里说了要去公府的事。 祖母桑清淑依旧对她投以百分百信任。 并表示去吧,侯府就交给你了,以后你当家。 就这样。 两日后。 时镜在姬珩的陪同下,登上了前往祈公府的马车。 第117章 九阙:三大派系 时镜入祈公府的第一感觉,便是‘豪奢’。 雕栏玉砌,五步一楼,恍惚中有种入到天家仙府的感觉。 地方也大得很。 府里有专用的马车。 入府后坐着马车到后宅,见到陶绯玉,都用了两炷香的时间。 陶绯玉等在门口,见着时镜下车,迫不及待站到了时镜跟前。 “镜姐姐!” 不过几日未见。 少女气质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初见时的畏缩已然消失大半,可见祈公府给了陶绯玉安全感。 时镜牵着陶绯玉的手笑说:“你在这等着我,是想顺道带我逛园子?” 陶绯玉忙点头,“好呀。” 又低声说:“这宅子大得很,我自己都没逛完呢。” …… 两日后。 生辰宴开始。 吉时到。 公爵府中门打开,宾客们纷至沓来。 祈公此番只将宴席作小女儿家的生辰宴,请的都是年轻人。 主持宴席的,则是陶绯玉的大哥陶泽铭。 宴席在寻芳园办。 丝竹曲乐声中,时镜坐在陶绯玉旁,颇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嗯。 大概就是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的感觉。 她听着唱官唱声。 “卜世楼少楼主赴宴——” 脑中浮起自个得到的人物资料。 卜世楼,玄阙七大玄门势力中最大玄门势力,楼主是当朝大祭司。 这个来赴宴的少楼主,是大祭司的小徒弟浮珏。 男子穿着月白锦袍,袍上金丝勾勒星辰图,气质跟云澈一般是清冷挂的。 不同的是,云澈是常年累月当寂寞男鬼养出来的清冷气质,眼前男子却是生来就居于高位的孤傲与清冷。 时镜看了眼一旁有些惊讶的嫂子裴梅雪。 那个宴客名单里,确实有卜世楼的宾客。 但她记得,来的不是什么少楼主。 陶绯玉的大哥陶泽铭已经迎了上去。 浮珏主动道:“不请自来,望小公爷见谅。” 陶泽铭笑说:“少楼主能来,蓬荜生辉。” 浮珏颔首,“浮珏昨夜方归城。” 所以他是一到家都没歇息,就来送祝福了。 可见卜世楼对祈公府的看重。 陶泽铭闻言笑容更灿烂。 又请浮珏和身后那几个衣着各异的玄门人落座。 那些人有男有女,时镜根据衣着,认出来都是玄阙的玄门家族。 按资料所示,玄阙共有七大家族,这些家族传承久远,在月凉国有很重要的地位。 时镜的政治敏感度并不高。 只借着些许姬珩给的信息,梳理出九阙城存在三大权力派系:神权、皇权、文权。 神权以玄门家族为核心,存续时间久,掌握祭祀历法,握天命解释权。 文权以权臣为核心,经由官僚与经济实际治国。按姬珩所说,这个权力架构的代表人物是另一位公爵。 神权和文权是隐隐对立的。 居中制衡的则是皇权,以皇帝为核心,掌握最高决策、军事与刑罚,力求平衡前两者,祈公算是站队皇帝的。 就在时镜观察着那七个玄门家族的人时。 浮珏在落座后,便看向了陶绯玉。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透露出些许探究。 身侧的陶绯玉没留意到这点,她小声道:“我以前听过这位少楼主的事。听说他开了天目,能观人前世今生,还预言过月凉国边境战役,预言过旱灾和地动,村子里的老人都说他是神仙投胎。” 又感慨道:“真没想到,我见到真仙官了,长得真俊啊,我还以为镜姐姐的相公算是我见过最俊的男子了。” 裴梅雪差点被口水呛到。 她轻咳了声,红着耳朵道:“玉儿,有些话咱们藏心底对自己说就行了。” 陶绯玉眨了眨眼。 “可我已经很小声了。” 她自小在不拘小节的村子里长大,常听那些婶娘们说荤话。 有时候一些小孩故意笑她给傻子做童养媳,以后还得教傻子圆房时,她还会叉着腰跟人对骂,骂人家爹娘不傻会圆房也生了***的狗东西之类的。 没办法。 孙家本来就动辄打骂她。 她要是不厉害起来,不大嗓门说话,不止在家被打,在外面还要被欺负,被一些讨人厌的大小混账动手脚。 如今回了祈公府,看丫鬟婆子都比她更像小姐,她连嘴都不敢张,就怕言语粗俗,没脸见人。 还是这两日时镜在旁边,她跟着时镜随意吃饭、闲逛、与人说话,才渐渐放松下来。 放松的结果就是,忍不住低声说说闲话。 裴梅雪看了眼左侧那一个个少年,低声说:“玄门家族神秘莫测,你再小声,都可能被听见。” 虽说玄门没落。 但那位少楼主,可是有真本事的人。 陶绯玉吓得连忙捂住嘴。 时镜却是小声接了句,“能听见吗?能听见喝口你面前的酒。” 陶绯玉和裴梅雪齐齐看向时镜。 啊?Σ(⊙▽⊙"a 二人又忍不住扭头望向浮珏。 便见那边男子端起桌上的酒,朝陶绯玉的方向敬了敬。 陶绯玉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 欸? 她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裴梅雪也是面色通红。 妹妹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唯有时镜倒吸了口气。 真玄门啊? 此番生辰宴来宾有三十几人。 玄阙里分量最重的就是这位少楼主浮珏。 文阙里则是晏公府的三小姐楚流徵。 十七八岁的姑娘,容貌如何不必说,只气质就引人瞩目。‘腹有诗书气自华’具象为人后,大概就是眼前女子的模样。 从容、优雅。 陶绯玉跟着裴梅雪同人家打完招呼后,忍不住同时镜沮丧道:“都是公府小姐,我就像山鸡遇着了凤凰,爹娘会不会觉得我丢人……” 裴梅雪见状忙看向时镜,眼神请求时镜宽慰下妹妹。 时镜沉默了会,道:“莫这般说,我方才瞧着国公爷躲在角落看你,乐得牙花子都出来了,还有国公夫人,逢人就说‘我闺女在家’。” 陶绯玉鼻子酸了。 时镜接道:“别哭,回头国公爷以为我给你弄哭了,拧断我的头。” 陶绯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 恰在此时。 唱声道:“九皇子到——” 第118章 【祈公府游宴图】编外NPC? 九皇子封元霄穿着玄金衣袍,生得俊逸,行为洒脱不羁。 这是时镜从姬珩嘴里得来的第一印象。 当然。 她印象最深的还是这个名字。 元宵?汤圆啊? 封元霄到了祈公府,就像到了自己家。 跟起身的众人摆了摆手,“都坐着,不用行礼。” 又径自走到陶绯玉跟前,俯身笑说:“阿玉,生辰快乐啊。” 人靠近了。 那股皇室特有的奇香便袭来。 不难闻。 但颇有些霸道。 时镜暗叹。 明白了。 这九阙城三方势力代表人物,皇家霸道、玄门孤傲、文官优雅。 都不好惹。 陶绯玉有些拘谨唤道:“多谢表兄。” 人都到齐了。 宴会便正式开始。 时镜吃着珍馐美味,听着美妙曲乐。 就在她想着该不会没有副本出现的时候。 封元霄开了口。 他先让人抬了个六扇屏风来。 舞姬撤下。 所有人都看向那屏风。 文管集团代表人物楚流徵小姐当先道:“这是,玉晖大师所作名画春日游宴图。” 六扇屏风上有五幅图—— 数十位公子小姐着华服,或行于花径之下,或嬉戏于湖畔之畔,或赏花品茗,或抚琴吟唱。 每个活动都是一幅图。 每一幕都描绘得细腻入微,生动传神。 时镜想到了自个看过的‘簪花仕女图’,意境还挺像。 封元霄道:“原作和此屏风都赠给表妹,作生辰贺礼。” 陶绯玉道谢后。 封元霄说:“还没完呢。” 他让人带上来一须发皆白的老先生。 陶泽铭惊讶道:“白幻大师。” 裴梅雪低声给陶绯玉介绍来人。 时镜也听了嘴。 来者是月凉国有名的画师,也是这位春日游宴图所作者玉晖大师的徒弟。 封元霄道:“表妹归家后第一次生辰宴,意义非凡。我特请白幻大师前来,为我们作‘祈公府游宴图’留念。” 时镜的左眼起了动静。 眼前浮现字幕—— 《祈公府游宴图》即将开启。 时镜目光落到画师白幻身上。 余光却留意着浮珏。 于是她看见浮珏头顶浮现两张银色脸谱。 时镜空闲时特地问过云澈一些戏曲文化,在云澈的认知里,金银色脸谱罕见。 金色通常代表神佛。 银色则诡谲不定,可能是鬼怪也可能是神仙。 这两张脸谱上都有玩家签名。 一是傅忌。 二是沈照夜。 时镜若有所思时。 视觉变化。 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了。 场内的人一个个如烟尘般缓缓消散。 只除了,时镜对面坐着的浮珏。 视线相对时。 时镜呆滞。 浮珏则是眉头微蹙。 直到场内的人全都消失。 花厅外雾气弥漫。 现场安静的只有他们二人时。 时镜故意面露惊恐道:“这怎么回事?” 而后白眼一翻。 晕倒在桌上。 浮珏:“……。” 他沉默了会,开口道:“时夫人可有意入卜世楼?” 时镜抬了头,露出眼睛,看向浮珏。 “你……你是人是鬼?” 浮珏转而道:“看时夫人的样子,应当不是第一次入试炼地了吧?”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目光落到时镜身侧,先前陶绯玉坐着的地方。 “陶小姐不就是靠通过试炼,逆转命数得以回归祈公府。我原以为……” 他顿了下,望向时镜,“所以是时夫人帮陶小姐逆转的命数?” 时镜思绪万千…… 万千个问号。 她安静了会,叹说:“我不懂你说的什么试炼,不过这确实是我第三次碰到这古怪事了。” 浮珏:“第三次?” 时镜微微颔首。 “第一次是在寻归院,第二次就是前些日子碰到陶小姐,第三次是这次。” 她看着浮珏,带着希冀道:“所以少楼主知晓这是怎么回事吗?什么是试炼?我为什么会遭遇此般怪事?” 浮珏轻抿了抿唇。 “若你此般能活下来,进卜世楼,我自会告诉你。” 他转头望向门口白雾,那里隐隐有声音传来。 “你前两次试炼,有碰到他们吗?” 时镜故作不解:“他们?” 浮珏:“异世之人。” 时镜装作茫然模样,摇了摇头。 浮珏拧眉,“都是单人试炼,你竟也过了?” 时镜说:“我自小在寻归院长大,身手有些,加之……” 她欲言又止,显然有所保留。 浮珏也不在意。 瞧态度,是把时镜当作新人了。 “一会若有人来,你莫要开口。” 时镜乖顺点了点头。 浮珏沉吟道:“你坐我这边。” 时镜坐到浮珏身侧的条案。 很快。 自白雾中走进一个魁梧青年。 青年看见时镜二人先是一愣,“你们……” 浮珏先一步开口道:“我们刚到。” 青年松了口气,笑说:“看你们俩打扮,我还以为NPC呢。” 他大咧咧坐到浮珏对面,打量着厅内布置,数着条案数量,“看样子这次参加的玩家有十二个人。” 又问浮珏,“我叫姚至,野人公会的。你们两是一起的吧,哪个公会的?” 浮珏从善如流道:“叶淮,破土公会。” 时镜愣了下,转过头看向浮珏,眼神复杂。 你就是叶淮啊。 忘了多久以前,末日倒计时公会会长徐清怡曾私信她:【镜镜,你们公会有个叫叶淮的,你能不能介绍我们认识下?】 时镜:【我查了下,会里有三个叶淮,你说哪个?】 徐清怡:【就是最帅的那个男的】 时镜:【会里三个叶淮,一个是妹子,一个四十岁有老婆孩子,一个才十五岁,你说哪个?】 在查了一通后,徐清怡放弃了。 【应该是独狼故意扯你们公会的名吧。唉,这次进的那个古代副本倒霉,碰到了旱灾,没给我渴死,我全靠放这位小哥的血喝才活下去,想想怪对不起人家,还想着弥补一下……】 如果说这还是巧合。 她记得更早之前,也有个进了古代本的玩家发帖:“重金找人:破土公会叶淮哥,谢你救我狗命!!!” 时镜:“……。”这算什么?算不算破土公会编外NPC? 第119章 【祈公府游宴图】一画·击鼓传花(1) 对面的玩家姚至听到浮珏的自我介绍。 肉眼可见放松了些。 “破土的啊,我进来前还听说破土公会的会长近来都是古装打扮。外头都说,打扮成那样可以得到高打赏,最近不少人跟风,说话都文绉绉……” 话未落。 就进来两位古装玩家。 还对时镜二人抱了抱拳。 “道友们好!” “公子小姐安!” 时镜:“……。”她什么时候带起这种风气?她怎么不知道? 浮珏开口道:“趁着还没开始,先看看环境和规则吧。” 时镜微笑:“好。” 看着浮珏背影,她若有所思。 语气自然,姿态熟练,要不是副本开启前她亲眼在宴会厅见过浮珏,都要怀疑对方是资深玩家了。 厅里诸多布置都在副本开启时消失。 只剩下中央的十二方条案,以及上首出现的一方鼓。 时镜佯装新人跟在浮珏身后,悄声问:“叶淮,你去过几个试炼啊?” 浮珏正打量着跟前的鼓,“大家都管它叫副本。” 时镜“哦”了声。 “那你去过几个副本?” 浮珏摇了摇头,“数不清,记不清。” 他顿了下,回头看时镜,“你叫什么?” 他总不好还叫‘时夫人’,再被其他玩家怀疑他们身份。 “时……镜。”时镜如实道。 左右出了副本,浮珏也会知晓她名字。 浮珏一怔。 “时镜?” 时镜故意问:“怎么了?” 浮珏沉默片刻。 “没什么,许是凑巧。” 时镜‘腼腆’道:“我这名字,确实是有些常见。” 谁能想到,除了姬珩,九阙城还会出现一个循环NPC。 狗牧川又不知晓去哪了,叫也不应,不然她还能问上两句。 等下。 时镜盯着浮珏。 这该不会就是牧川吧? “怎么了?”浮珏被盯了下,只觉得后脖颈莫名发凉。 就在时镜狐疑时,从外头走来的一道身影打消了她的疑虑。 黑西装,细框眼镜,标准的AI建模脸。 “大家好,我叫牧川,来自破土公会。”男人面无表情给大家介绍自己。 即使没有人问他是谁。 厅内安静了片刻。 姚至干笑两声,打破尴尬,“哈哈,今天破土来的人真多啊。” 时镜:“……。” 是她高估这AI的演技了。 想过他会伪装成玩家或NPC,就是没想过,他连皮肤都懒得换。 十二个玩家到齐。 门外忽地传来轻柔声音。 “请诸位客人落座。” 丁铃当啷的铃铛声在靠近。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选择了就近的条案跪坐。 牧川直接坐在对镜对面,俨然是准备盯紧时镜。 叮铃—— 铃铛声的主人终于穿破迷雾,跨过门槛,露出真身。 那是一个长相极美的红衣女子。 她穿着红裙,水袖拖地,赤脚入内。 脚上的铃铛伴着她的步子,发出叮铃声响。 玩家们都看呆了眼。 “好美……” 美似画中人。 女子嫣然一笑,盈盈一礼,“恭迎诸位贵客。我是此次宴会司仪,婳娘。” “话不多说,为了让大家能尽快认识彼此,我们就开始第一个宴会游戏吧。” “第一个游戏是大家熟知的游戏,叫击鼓传花,由妾身来作这击鼓人。” 婳娘缓步走到上首的大鼓前。 伴着她的前进,厅内跟着一点点变亮。 似上了色彩的水墨图,一点一点,变得绚烂。 “那么,妾身先给诸位贵客说下击鼓传花的规则。” 玩家们都警觉起来。 时镜额角跳了跳。 她猛地转过头,果不其然,对面男人的视线跟红外线一样,直勾勾‘照’着她! 显然,这厮在发现自个记忆出现问题并且暗戳戳窥屏盯她盯不出问题后,决定走另一个极端光明正大用眼盯一次了。 时镜咬牙切齿,用口型道:“你大爷的打扰我了。” 说好的不会打扰她通关的呢? 然而眼前没有浮现字幕。 牧川也没有丝毫反应。 似乎根本没有接收到时镜的消息般。 时镜沉吟。 这是没看见? 按理无间戏台是可以捕捉玩家嘴型的。 还是说,牧川用玩家身份参与副本的同时,抛弃了上帝视角? 时镜又尝试着用口型骂了一连串会被屏蔽的词汇。 牧川一点反应也没有。 时镜微微眯了下眼,又悄悄勾了下唇,饶有深意地看了眼牧川。 婳娘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妾身这里有两支梅花,一支为红梅,一支为绿梅。”婳娘伸出手,指尖正捻着两根梅枝。 “我会将两支花分别交给左右两边的贵客,而后开始击鼓,两边贵客则传花……” 规则说复杂倒也不复杂,就是略有些长。 规则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一、准备阶段 1、游戏共有12名玩家参与,玩家分左右两队,每队6人。 2、鼓声起时,同队玩家可自由决定首位传递者 二、进行阶段 1、鼓声响起,持花玩家需立即将梅花传递给同侧的下一位玩家。传递方向(先顺后逆或先逆后顺)由该队自行决定,但一轮之内方向必须统一。 2、鼓停的时候,桌面上没有梅花的玩家,其桌案上会浮现一段文字描述,玩家需要根据描述摆出对应的姿势,持花玩家不需要摆姿势。 3、两队中的持花玩家需要走到对面,持花玩家需观察对面队伍摆出姿势的玩家,婳娘会点名一个人,让持花玩家说出其姿势对应的情境或情绪。 4、被猜中的玩家成功“展现神韵”,将获得一枚白色玉佩;没被猜中的玩家仪态有失,会被“泼水”一次。 5、猜姿完成后,持花玩家归座。鼓声继续,玩家重复上述进行阶段规则 三、结束阶段 1、完成共计三轮(即六次鼓停)后,游戏结束。 2、玩家获得的白色玉佩,可用给身体添加色彩,游戏结束后多余的玉佩可以同婳娘兑换更多色彩,玉佩并可累计到下一关卡 3、玩家被泼水后身体颜色会淡化,五次后遗憾淘汰 四、游戏禁忌 1、为了游戏公平,请不要进行同队交流以外的作弊行为 2、鼓声停止时,除了持花玩家,其他玩家不得开口 婳娘说完规则。 厅内的玩家都安静了会。 古风男李道友道:“这不就是击鼓传花加你画我猜嘛。” 左列末尾总是揉鼻子的纹身男道:“不是,我刚刚是不是听差了。要是我动作比对了,人家答错了,我还得受罚?这不是把命运寄托在人家身上吗?故意答错的玩家不用受罚吗?” 婳娘温和道:“若是形神俱在,相信贵客是不会答错的。” 没等其他人开口,婳娘就背过身去。 并拿起鼓槌。 “咚——” “游戏开始。” 轻轻一声鼓落。 两支梅花分别出现在两列宾客的首位位置。 浮珏顺手将案上的绿梅递给了左手侧时镜。 时镜传递时,主动说了句:“一会都记住桌上出现的字。” 浮珏闻言有些惊讶地望向时镜。 时镜无辜一笑。 嗯。 她也很想再装装新人。 可游戏太贼了。 不努力点都没法把命抓在自己手里。 第120章 【祈公府游宴图】一画·击鼓传花(2) 在场十二位玩家,特征还算鲜明。 左列 | 右列 姚至 | 浮珏 牧川 | 时镜 古风小生李道友 | 沉默女警 古风小生林公子 | 羊毛卷女郎 抖腿瘦中年 | 魅力黑长直 鼻炎纹身男 | 格子衬衫哥 鼓声停。 时镜也记住了停鼓前有意的一声“哒”。 绿梅花停在了羊毛卷女郎手上。 红梅花则停在对面抖腿瘦中年手上。 与此同时。 时镜眼前条案浮现文字: 【动作:应付敬酒 场景:一位你并不熟悉的宾客向你举杯示意,你不得不挤出热情的笑容,举杯回应,但眼神中有一丝疏离。】 文字在五秒内消散,并浮现数字倒计时: 请作出符合贵族身份的优雅姿势:5; 请作出符合贵族身份的优雅姿势:4; …… 姿势倒是不难。 就是这个‘符合贵族身份的优雅姿势’,意味着他们不能作出大开大合的动作。 时镜还趁机瞥了眼隔壁桌子。 奈何,看到的都是空白。 可见只有自个能看到自个面前的内容。 她右手虚握抬起,朝着上首的位置,并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倒计时结束那刻。 她忽然动弹不得。 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固定住了。 婳娘含笑说:“请二位持花人起身。” 羊毛卷女郎和抖腿瘦中年拿着花,交错而过。 羊毛卷女郎瞧着还算镇定。 倒是那抖腿瘦中年,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要糟。 时镜在心里暗骂老天。 婳娘声音温柔却致命:“请辨其姿势,道其心绪或场景。十息为限。” 羊毛卷女郎率先指向对面的姚至:“他吃错东西了?想吐?” “哗——”几乎是卷发女郎说完瞬间。 姚至身后就浮现一桶水,并朝姚至泼了上来。 这动静,吓得瘦中年一颤。 时镜暗叹。 完了。 果不其然。 因着瘦中年时间到了都没开口。 浮珏也喜提一桶水。 肉眼可见的。 浮珏灰暗了些许。 瘦中年吓得踉跄后退了步。 婳娘的声音却还温柔。 “下一个。” 瘦中年望向时镜,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敬、敬酒。” 婳娘:“要细说心绪或场景。” 瘦中年:“心、心绪,烦,她很烦!” 倒计时结束那刻,时镜案上浮现一枚白色玉佩。 她悄然松了口气。 运气还不错。 这个姿势不难猜。 大概是答对一个的原因,瘦中年也有了些气力。 “这个人在发呆。” 婳娘:“因何发呆?” 瘦中年:“因、因看什么,她在看手,可能在想什么事?” “哗——” 答错了。 下一个黑长直美人。 “她也在发呆,可能想家了?” “哗——” 最后一个格子衬衫哥。 瘦中年已经有些崩溃了,连带着说话都有些破音。 “他在看外面,看外头热闹!” “哗——” 除了时镜外的四个玩家怨气冲天。 时镜:“……。”嗯,不愧是我,开局抽到送分题。 对面亦没好到哪去。 羊毛卷女郎只对了一个(衣服太紧穿着不舒服偷偷松领口)。 婳娘:“请二位回位置就座,击鼓传花继续。” 时镜等人也可以动了。 鼓声“咚”得一声响。 对面破口大骂。 奈何中间就像多了道无形屏障。 他们只听得见自个队友的声音,听不见对面的。 时镜传花时,快速扬声道:“我刚刚的是,应付敬酒,但我们不熟,很烦。” 又喊道:“我左手边的,说。” 左手边的女警官反应极快,在传花过程中快速道:“我的是欣赏器皿,摩挲酒杯出神。” 羊毛卷女郎没有动作。 黑长直美人喊道:“一见钟情,偷看心仪之人。” 格子衬衫哥:“期待结束,偷瞄门口想溜。” 最后是浮珏:“脚麻难忍,跪坐太久想动不敢动。” 时镜喊道:“一会的持花人,把我们的动作库背给他们,并让对面也背回来。” 鼓声停滞。 花落在浮珏跟前。 时镜的桌上浮现文字—— 【动作:一见钟情 场景:你在宴会上看见了心仪的人,你的眼神忍不住想看又不好意思去看她,眼中流露痴情。】 她见状浅松了口气。 还好。 这个游戏不难。 同组内姿势是在六个动作库中随机。 所以只要对面记住了这六个动作内容,就很好对应到姿势里,就算他们因为‘贵族身份’动作不能太明显,也很容易对号入座。 对面的持花人是古风小生李道友。 浮珏路过李道友时,便低声道:“击鼓时互报动作。持花人负责传递动作库。” 婳娘并不阻止,但双方首位的倒计时已亮起。 浮珏快速走到第一位姚至跟前。 “我们的六个姿势中五个分别是,一脚麻难忍,跪坐良久导致脚麻木。二是举杯敬酒……” 除了方才羊毛卷女郎答对的那个“衣裳太紧”的姿势他复述了一遍外。 其余时间他都用来输入信息。 于是对面传来四声“哗啦啦”声响。 时镜这边同样是三声。 时镜占了一声。 水泼下来时。 她感觉浑身发凉。 但桌上的玉佩跟着绽放光芒,于是很快,她身上的负面状态被抵消了。 第一轮击鼓传花结束。 第二轮第一次停鼓。 对面的姚至过来背红梅方的姿势库。 第121章 【祈公府游宴图】一画·击鼓传花(3) 在互相听过对方的姿势库后。 之后的三次传花就稳妥了。 脑子里有个印象,猜都能猜出来是什么姿势。 第二轮第二次传花。 时镜隔着中央光幕瞧见对面玩家动作,猜测对面应该是决定下次让牧川持花。 许是牧川运气好。 或是动了什么手脚。 前两次他都随机到了那个已经被猜出来的动作,所以此刻对面只有牧川桌子上拥有玉佩。 见此,时镜表示:“把花传给我。” 对面持花者能决定她的命运。 她不能让牧川先一步居高临下盯她,她得先一步去‘提点’对方,不然多难受。 同组的玩家对时镜的话没有异议。 浮珏提醒道:“持花者得不到玉佩。” 羊毛卷也道:“还是我去吧。” 她运气全场最佳。 第一轮作为持花者。 之后两轮都随机到了对面已经知道的姿势。 如今是唯一一个没有受过泼水攻击且拥有两枚玉佩的玩家。 相反,时镜在得到一块玉佩后,被泼水两次,如今状态为负。 时镜道:“你再记一记,后两轮你去。” 想成为持花者并不难。 婳娘击鼓的鼓点就跟重播一样,鼓点都一样。 加之又不限制他们的传递速度、频率,所以赶在最后时刻塞到时镜手里就好。 时镜和牧川同时起身。 走向中间的光幕。 身体穿越光幕那刻,她低声道:“你不是来拖累我的吧?” 牧川:“……不是。”他镜框下的眼神出现了片刻呆滞。 时镜:“不是就好,那后两轮都你来持花。在场玩家,我还是比较信任你的。” 牧川脚步微顿。 “好的,时小姐。” 时镜说完,快步到了姚至跟前。 姚至身前的时间只剩五秒。 她快速道:“动作:辣酒入喉,他品尝了面前的酒,觉着不适,但为了不失体统,只能强忍。” 正‘强忍’的姚至在心里鼓掌。 稳了、稳了。 这妹子记性真好啊。 时镜在走过来时,心里对各个玩家的姿势就有了底。 “这个窃窃私语,邻座说了一句极有趣的闲话,他想笑又必须忍住,只得微微侧身以袖掩口。” “第三位,欣赏舞姿,舞女舞姿曼妙,他看入了神。” “第四位,衣冠不适,感觉束缚,趁人不注意,偷偷松松领口。” “第五位,不合胃口,眼前的东西看着很美味,尝着却令人作呕,冲着吃来的结果就这?他很生气。” 时镜说完的同时。 另一头的牧川也全都答对了。 再次交错而过时,时镜叹说:“我能不能得到玉佩,全靠你了啊,阿川。” 牧川这次连话都答不上来。 他很想召出系统界面,看看时镜是不是病了,还是脑子被什么寄生了。 但他作为玩家出现在副本里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他暂时切断了和主空间的联系。 所以…… 茫然。 还是茫然。 时镜余光瞥到牧川沉重且无措的身影。 确定了。 这厮肯定没有上帝视角了。 看样子,降临是有代价的,就是不知道这代价有多大,如果她砍死牧川…… 估计无间戏台会出现一个新“牧川”。 时镜手很痒,掌心光芒一闪一闪,是古刀要出现的迹象。 她攥紧手,眨了眨眼。 左眼今日太安静了。 不仅对牧川的出现一点反应都没有,感觉还藏起来了。 时镜有点恨铁不成钢。 左眼啊左眼,你就不能争气点,发出镭射光线之类的东西给他歼灭了?! 思绪间。 时镜回到座位。 最后两轮击鼓传花就稳了。 有三颗玉佩的羊毛卷主动请缨作持花者。 对面则依旧是能做到全答对的牧川。 最后一声鼓落。 游戏结束。 婳娘含笑道:“诸位方才的游戏玩得精彩,婳娘已让画师记录下来。” 话落一挥手。 时镜只觉得头顶有金光投射。 她抬起头。 头顶上方出现一巨大卷轴,卷轴一点点打开,里头浮现人物画。 空荡的宴会厅内,落座了十二位宾客。 左右两列各六位。 六位宾客摆着不同的造型。 有捂嘴轻笑的,有举杯敬酒的,有看舞走神和看着门外的…… 十二般姿势,各有不同。 下一瞬,画卷上开始浮现许多东西,美味珍馐,舞姬乐队,红衣女子在中间敲着鼓,上首衣着华丽的少女安静看着这热闹场景。 就连宾客们都穿上了不同的服饰。 身后更是多了伺候的侍女。 感觉就像拍特效剧—— 演员摆出固定姿势,而后剧组抠图加特效,把人放到画面里。 热闹的画卷映着空荡的宴会厅。 分外诡异。 婳娘神色带着痴迷,甚至都高举双手,膜拜般想拥抱画卷。 声音都跟着尖锐了。 “多么完美的游宴画,多么有趣的游戏,形神兼备,色彩分明,我已经看到一幅伟大画作的诞生,我……” “姑娘,这玉佩可以用了吗?”清泠泠的声音打断了婳娘即将发出的‘桀桀桀’笑声,留住了婳娘美丽温柔的形象。 时镜转过头看向浮珏。 这NPC怪勇的呢。 婳娘的笑容僵在嘴边。 她头一低,即将结冰的眼神在看到浮珏时,又一点点冰雪消融。 “可以呀。画作没结束前,都可以同婳娘兑换颜色的哦。” 那柔和的声音,叫时镜想到自个曾经在库房用的甜甜圈道具,可以提升NPC的好感度。 时镜盯着浮珏的后脑勺。 是道具? 婳娘转过身不知捣鼓什么,再回头手里多了个托盘。 “一块玉佩一种颜料,诸位贵客可以选择颜料,妾身会把颜料画在贵客的玉上,颜色更丰富的贵客,更容易得到画师的眷顾哦。” 她端着托盘,走到了浮珏跟前,躬身道:“贵客有一枚玉佩,想好换什么颜色了吗?” 那托盘上有颜料盘、有笔、有洗笔水。 颜料盘上一共五个颜色。 分别为:朱砂、靛青、藤黄、墨色、铅白。 无需婳娘解释。 大家的桌子上已经出现了颜色讯息—— 道具颜如玉:使用玉佩后可融入视野范围内的一种颜色十息,拥有该颜色的视角,同时可以改变该颜色的形态(举例:拥有靛青色者,可意识融入绿色的树,还可以修改树叶颜色,让它变浓或变淡) 使用规则: 1、使用时握住颜色玉佩五息,视野中只会剩下该颜色的存在,意识可随机选择一处附着,附着物体积不得大于使用者本身 2、一次只能使用一枚玉佩 时镜默默看向自己桌子上的玉佩。 这东西好玩。 不知道能不能带出副本…… 婳娘对浮珏道:“贵客选好颜色,婳娘会将色彩落于玉佩上,形成彩玉。” 第122章 【祈公府游宴图】一画·击鼓传花(4) 浮珏问:“玉佩可以转赠吗?” 婳娘笑容不改。 “自然可以,只是婳娘得提醒贵客,身上颜色越多,越受画师眷顾哦。” 时镜感觉这NPC对待浮珏有些过于亲昵友好了。 难道是因着浮珏也是九阙城NPC? 可姬珩同样是九阙城原住民。 也不见前两个副本NPC多偏爱姬珩。 就是崔三娘,都要故意吓吓姬珩。 浮珏转头望向时镜,问:“你要吗?” 时镜诧异。 “你要送我啊?” 浮珏说:“这一轮游戏若非你机敏,我得不到这玉佩。” 若不是时镜反应最快行动最果断,第一轮就提出大家要交流讯息的事,按着玩家们的谨慎必然会再观察个两轮。 届时在场没有哪个玩家会落到好。 就算大家发现双方姿势库都很简单,也必然都被泼了几次水,透明化了。 更别说得到玉佩了。 不像现在,全场除了最倒霉的格子衬衫哥还是原始状态,大家手上都有一两枚玉佩。 羊毛卷女孩运气最佳,有三枚。 时镜还没开口。 浮珏又道:“但我不确定这玉佩拿在手里是好是坏。” 婳娘说的,颜色越多越受画师眷顾。 可头顶那画卷诡异得很。 谁知道这‘眷顾’是好是坏。 时镜倒是不客气。 “你愿意给,我就愿意要。风险我自己担。” 浮珏见状,将桌上玉佩给了时镜。 婳娘便走到了时镜跟前,“贵客有两枚玉佩,想好换什么颜色了吗?” 时镜想了想,推出一块玉佩,对婳娘道:“这个就朱砂吧,像婳娘一般美丽的颜色。” 婳娘的脸上多了两抹红晕,跟临时画上去的一样。 “贵客打趣婳娘,婳娘都羞了。” 她拿起笔,蘸着红色,轻轻滴在玉佩上。 颜料落到白色玉佩上,一下被吸了进去。 还有一枚玉佩。 时镜想了想,“这一枚劳烦婳娘,要墨色。” 就在婳娘点墨时,时镜托腮长叹道:“可惜这么好玩的东西,我就两枚。” 说着若有似无看了眼牧川。 一直盯着时镜的牧川:“……。” 一旁的羊毛卷小声道:“那个,要不我的给你一枚吧。” 时镜转过头,对上女孩不好意思的目光,跟着不好意思。 她忙尴尬笑道:“没事,你自个留着用,我就随便说,别客气。” 牧川收回看对面的目光,又盯着桌上的玉佩。 想到时镜刚刚说的“在场玩家,我还是比较信任你的”。 牧川开口道:“我的玉佩也给她。” 根据他的经验,有来有往便能成就友情。 可惜没有系统来分析时小姐此刻的心情。 不过想来时小姐是愿意被他拉拢了。 时镜忙道:“这多不好意思,兄弟你不用玉佩吗?” 牧川点头:“不用。” 时镜立刻对婳娘道:“美丽的婳娘,那个也是我的。” 羊毛卷女孩愣了愣,又看向自个手上的白玉。 “那个……” 时镜转过头,温和提醒,“你真别跟我客气,好东西要自个留着,保命第一,别犯傻把好东西往外送。” 又对浮珏道:“我不是说你傻,你是人好。” 浮珏礼貌微笑。 众人齐齐看向牧川。 牧川:“……。”想伸手。 美丽的婳娘已经把他的玉佩拿走了。 动作之快似乎生怕他反悔。 婳娘将玉佩放到时镜桌上,并问:“贵客要什么颜色呢?” 时镜看着婳娘道:“婳娘觉得我选什么好?” 美丽的婳娘腼腆道:“不若就靛青色?画卷中的山林物植常用此色,好看得紧。” 时镜:“就听你的。” 其他玩家:“……。”怎么感觉婳娘这么好说话。还有这姐,一点都不怕吗? 婳娘去给别的玩家滴玉佩时。 浮珏好奇问:“你认得那人吗?” 他指的是对面的牧川。 可不应该啊。 时夫人怎么会认识异世之人。 时镜悄声说:“我怀疑他是这个副本的隐藏怪物。” 浮珏目露惊讶。 时镜:“我在上个副本就碰到过一个人,跟他一样人模人样,一样打扮,还告诉我怎么过关,怎么出去,我可听他的了,谁能想最后他变成了白骨精,差点吃了我。” 浮珏愣住。 又恍然大悟,“是有些副本,会有怪物化作玩家来骗人。” 他看了眼牧川,“说起来,我看这位亦总觉得不适,有种危险又厌恶的感觉。” 浮珏对人很少有这种感觉。 时镜用力点头,“是吧。我也是这种感觉。” 浮珏看了眼时镜。 “时……” “时镜。” “你对副本似乎很有经验,”浮珏沉吟道:“不像新人。” 时镜一点不慌。 “我出身寻归院,”她洒脱道:“鬼没有人心可怕。我若是没有点脑子,如何能离开寻归院,成为……” 剩下的话她没说。 全靠浮珏自个脑补。 脑补她有多聪明、多勇敢、多厉害、多适合副本。 浮珏轻点了下头。 “原来如此。” 时镜睨了眼浮珏。 时镜对浮珏的存在有诸多疑虑,特别是这人还出自玄阙这种玄门存在。 但此刻显然不是问话的时机。 婳娘给大家点完玉佩,便笑道:“堂戏快开始了,请诸位贵客移步听戏。” 门口的雾散开。 露出花园石径。 正是祈公府的样子。 众玩家纷纷起身。 婳娘当先朝外走去,“贵客们随妾身来。” 时镜走慢了些。 她抬头,击鼓传花的画卷依旧浮在上方。 浮珏问:“你看出什么了?” 时镜收回目光,“我在找我们。” “找我们?”浮珏疑惑。 时镜点头,“画碰着水,就会被晕染透明,方才我们被惩罚的方式就是泼水,所以……” “我们如今是画中人。”浮珏道。 时镜轻耸了耸肩,“可是画里没有我们。” 浮珏抬头跟着看了眼,画中有十二位同他们一般落座的宾客。 那些不是他们吗? 时镜朝外走去。 “走了,听戏去。” 浮珏跟在时镜后头,肯定道:“你不像新人。” 时镜头也不回说:“方才那婳娘待你态度似乎不一般?” 她是因为她是戏魂。 NPC对她总是天然有些许好感。 浮珏是因为什么? 浮珏默然。 时镜低声道:“少楼主,我真的是新人,只不过我不怕这些。” 浮珏:“你……也出身玄门?” 时镜但笑不语,任由浮珏猜。 又收起笑容对身后的牧川道:“看见我后脑勺的洞了吗?” 牧川:“没有。” 时镜:“哦,你再盯下去马上就有了。” 第123章 【祈公府游宴图】二画·听堂戏(1) 牧川听到时镜的话,很沉默。 但却没有移开目光。 时镜合理怀疑,他眼睛里装了类似摄像头的东西,可以将她拍下来还不会被特殊力量消去画面。 她已经打定主意,今日就算是碰上了可以送回家的玩家,她也不会管。 但她不想只被牧川‘盯’。 她想试试,试试这个降临玩家世界的‘恶魔’到底能对她做到哪一步。 时镜看了眼远处的婳娘,默默转动手腕上的红绳。 她在心里吩咐了云澈两句,便加快了步子,对浮珏道:“走快点,甩开他。” 浮珏虽疑惑。 但也跟着快了些。 就在二人转过月洞门的刹那。 崔三娘吊在了牧川跟前。 桓吉同黑子拎着刀亦站在牧川身后。 牧川眼镜后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只有些遗憾道:“我还以为,时小姐对我有所改观呢。” …… 前头。 时镜感觉红绳在隐隐发烫。 垂眸可见上头颜色流转,微微发黑。 她神色平常往前走。 浮珏问:“那人,为何要一直看着你?” 时镜轻松笑道:“我不知晓,不然你问问他?我都不知他是谁。” 又叹说:“盯我两个副本了。” 浮珏沉吟,“是不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叫他动心了?” 时镜诧异:“真的啊?” 浮珏:“鬼魅跟着一个人,定是有所求。” 他没有说得是,后面那男子给他的感觉分外危险,比他过去试炼中遇到的最可怕的恶鬼都要危险。 所以方才时镜说那人是伪装‘玩家’他也信了。 只不过那句变成白骨精他不大信。 白骨精可没有这男子给他带来的感觉更吓人。 时镜朝浮珏和善一笑,“没事,不用搭理他,说不定我招惹了什么桃花鬼。” 浮珏:“……也……可能。” 浮珏越发觉得时镜就是出身玄门。 只有出身玄门的人,才不害怕这些鬼鬼道道的。 而且,时镜的道行可能也比他高深许多。 他提醒道:“还是要小心些才是,鬼魅伤人,手段总是叫人防不胜防。” 时镜觉着浮珏对牧川挺有兴趣。 于是顺着话题问:“你碰到过这种情况吗?” 浮珏摇了摇头。 他目光虚眺远方。 “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在试炼中遇到同族人了。” 时镜怔了怔。 “你几岁?” 浮珏:“今二十又一。” “你几岁入副本?” “六岁,”浮珏诚实道,“我年岁小的时候,常常会突然出现在副本中,但那时,副本中还有玄门中人,他们瞧我年岁小,还会护着我。不过近几年,我再没遇到同族人了。” “近些年玄门没落……” 他轻声说了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时镜却是想到了桓泽语。 桓泽语就出身玄阙桓氏,鲜衣怒马终落得个全家被斩首唯自己苟活的结局。 从鸿羽书院离开后,她就让姬珩去查那几个同窗。 唯一特别的就是这个桓家。 据闻是因着什么‘背天道施恶法’被灭。 但具体原因,姬珩说应当涉及天家隐秘,他查不到更多。 总之,桓家死得惨烈。 可痕迹被抹得也很快。 以至于几年过去,许多人提起玄门桓氏,都有些记不清了。 她还想到了桓泽语送她的那罐茶。 那罐明明就属于食品行列,却不被食神厨房接纳的茶。 时镜余光瞥了眼浮珏。 她还有诸多疑惑想从浮珏这里知晓。 不过,水榭到了。 祈公府的「沁芳水榭」亦是府中景色一绝。 时镜同陶绯玉逛国公府时,来这里听过一次戏,虽然她听不懂,但可以肯定没有云澈唱得好。 这水榭凌于碧波之上。 四面轩窗洞开,垂着细竹帘。 水榭对面,戏台借着曲折的回廊与主体相连,宛如从水中生长出来一般。 台口两侧还依着水势种了几丛翠竹,平添了几分雅致。 玩家们到达水榭。 这里已经摆了桌椅。 两把圈椅之间放一张茶几。 位次有前有后。 婳娘温柔道:“请贵客们落座。” 大家都很安静,并齐齐回头看向时镜。 时镜呵呵笑了声,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 浮珏坐到另一边。 就在大家都坐下来时,姚至疑惑道:“那位西装哥咧?他怎么不见了?” 时镜抚着自个的红绳。 离恨天的入口不能离她太远,若是离太远,入口会关闭,里头的‘囚犯’亦会被强制拉回。 所以她让云澈等人试探下牧川。 但自方才起,云澈还没传回消息,好像没听见她的声音一样。 她心里已然明白。 情况不会好了。 时镜垂眸,在心中道:“九阙令,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我知晓你听得见。如果离恨天被毁,我会把你的存在告诉牧川。” 左眼没有反应。 时镜继续道:“牧川伸伸手就能毁了离恨天,我可怕得很。倒不如按牧川所说,配合着加入无间戏台,毕竟目前来看,他对我的态度不错对吗?能活着谁想死啊。” 玩家们还在疑惑。 因为大家落座后,婳娘只安静等在旁边,不再开口。 就像在等什么一样。 “怎么回事?” “第二关开始了?” “不能吧,戏都还没唱……” “难道要人齐?” “来了!”有人喊道。 就见花园尽头,牧川缓缓走来,一点异样没有。 牧川平静落座,目光又投到时镜身上。 与此同时,时镜听到了云澈略显虚弱的声音。 “刚刚离恨天被他控制住了。” 时镜:“怎么回事?” 云澈苦笑:“你记得你刚到离恨天时,遇到的那些老尸吗?离恨天内涌出诸多老尸,我……我也被迫进入了梦魇。” 云澈的梦魇,便是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出现在离恨天的高楼上,重复着死前坠楼的场景。 直到时镜绑定离恨天后。 这种情况才消失。 时镜沉默片刻,“桓吉他们呢?” 云澈:“桓吉明明砍了他,但那伤反而出现在桓吉身上。三娘也试着对他出手,失败了,黑子倒是咬了他一口,但好像没什么用。离恨天内还着了火,我记得你跟我说的话,跟他说了以后,他才放了我们。” 第124章 【祈公府游宴图】二画·听堂戏(2) 时镜让云澈在情况危险时跟牧川说:“主子说,她感觉九阙城有另一股力量来试图操控她,你也不想主子倒向那股力量吧?主子说,你抬抬手,她告诉你那股力量指引她做了什么。” 云澈说完。 牧川就放了他们走了。 他们赶紧跑回离恨天灭火。 云澈顿了下,说:“结果,离恨天里的火自己灭了,而且,我们身上的伤也诡异得好了大半。” 说这话时,云澈声音略有些颤。 他只要粗略一想,就明白干这些事的是‘另一股力量’。 那股不希望时镜将其透露给牧川的‘力量’。 时镜沉默了会,道:“辛苦了。” 云澈:“无碍,我们本来都不是活物。还有,有件事,桓吉说他要砍那个牧川时,心里突然很恐惧,就像他生前被迫去刺杀贵人要被拉去凌迟那般恐惧。三娘说她对那人出手时,身后突然出现了瓷人,中了锔钉。而且那一刻,我们突然都看不见黑子了,黑子现在同样畏缩着。” “若说我们都坠入了无间地狱,那他就是无间地狱之主。阿镜,你……” 你会不会绝望。 他们是被时镜从深渊拉出来的存在。 他们很清楚的意识到他们都是死的,所以也没有更多关于将来的畅想与希望,现在的日子,已经是奢求不得的美好。 相反,时镜一直在寻找希望的路上。 此次试探,对时镜来说应当打击最大。 时镜温声道:“挺好的。” 她顿了下,没有说多余的话,只道:“好好歇息。” 自从进了九阙城,无间戏台就变得太过人性化。 那块令牌更让她偶尔生出一种错觉,她拥有了能对抗无间戏台的隐藏力量,包括先前能送玩家回家的事,也让她生出一种侥幸,一种早晚能回家的侥幸。 这种侥幸就像有人在她跟前挂了个大饼,跟她说“跟着我干,你也能吃到这块饼”的感觉。 这些感觉的叠加,让她产生危机感。 最要紧的还是她实在受不了左眼里的东西。 自那次发现试炼地图能根据她的想法展开关闭后,就有些不适了。 无间戏台跟玩家对话还靠读玩家口型呢。 她和云澈在心里说话,还需要靠她转动红绳链接,而且她对云澈有绝对控制权。 所以比起能扫描她身体状态的无间戏台,她更厌恶这种寄生在她身体里,能感知她想法的东西,灵魂赤裸比肉体赤裸更叫人厌恶。 但很快,她就在下个副本,也就是陶绯玉的副本里送班晓晓回家了。 这让她生成一种令牌是站在玩家阵营,对她来说是有用的。 她压下了那股不适。 直到她又去了鸿羽书院。 鸿羽书院的副本,激发了姬珩从戎的心愿,她不觉得这样不好,但想到姬珩的结局,她瞬间有种她在一直被推动着走既定命运线的感觉。 这太别扭了。 太压抑了。 若说无间戏台给她的压制,是暴力、武力压制。 那左眼里的力量,就给她一种通过读取她的想法,知晓她的喜好,润物细无声引导她往前走的‘压制’。 她必须把眼睛里的东西逼出来,或者弄清楚。 她就不信能删除牧川记忆的东西能有多么弱,弱到必须藏在人后,就算这么做,失去了回家的希望…… 可她想要的又不只是回家。 时镜没有继续往下想。 她听到玩家的窃窃私语。 牧川都坐下后,婳娘还一直没有动静。 “副本出BUG了?” “怎么回事?是不是要找找线索啊?” 正当有玩家要起身时。 婳娘忽地开口。 “贵客们都到齐了,那么好戏也该开锣了。” 时镜:“……。”有种婳娘在等她思索完再开始游戏的感觉,或者是牧川在等她跟云澈对话完? 反正不管是什么。 都是在彰显威势。 婳娘微笑说:“画师会将诸位贵客观戏的场景绘下,为使此画,形神皆备,还请诸位贵客要细听、细看,画师会择取诸位最合适的姿势绘于纸上。” 婳娘说完便安静候在一旁不动。 没了? 就这样? 规则呢? 玩家李道友想到先头浮珏对婳娘的问话。 忍不住问:“就听戏就好了?不用做什么动作吗?” 婳娘依旧微笑,就是不应声。 李道友轻咳了声,望向浮珏,“那个,哥们……” 浮珏见此,便问婳娘,“戏开锣后,我等可否相互交谈?” 婳娘点了下头。 “诸位是看客,要如何随意便是。” 话落。 一阵清脆的锣鼓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水对面的戏台。 不知道开锣的是什么戏。 只瞧着幽蓝戏台上,骤然传出一阵幽怨的呼唤—— “三郎——” 戏子未出现。 就听声音。 “冷——飕——飕——暗——幽幽——” “阳世渐远——” 那声音好像就落在他们耳畔。 鼻炎纹身大哥徒手擤了鼻涕,就要甩出去。 在被一旁的牧川看了眼后。 默默扭过头。 最后擦在了身上。 并小声道:“是冷飕飕的,谁家宴会唱这戏啊。” 众玩家齐齐竖起耳朵。 眼瞅着说小话的鼻炎男一点事没有,才松快下来。 李道友:“这局怎么玩啊?就听戏啊?摆什么姿势也没说,这茶几上什么也没有……” 大家都是一头雾水。 “三……郎……”又是哀怨的一声。 李道友声音戛然而止,并狠狠打了个哆嗦。 等往台上瞧去。 就见看台上多了个身影。 一身着白衣,披散乌黑头发的戏子,如同鬼魅般飘到了台中央。 而后水袖一甩,转过身。 根本看不清脸! “咔哒咔哒……” 有人开始牙齿打颤。 姚至说:“这个戏我知道,活捉三郎。” 他打了个寒噤,“咋听这个戏嘛。” 几个丫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排着队朝水榭走进,叫众人哑然。 丫鬟们将茶盏、瓜果放在茶几上。 角落的香炉,被点上了香,缕缕青烟,味道清雅。 时镜悄悄在心里叫戏曲外挂:云澈。 “我在看戏,看得活捉三郎。” 云澈:“我也会唱,我的鬼步踩得极好……” 时镜:“你现在不就是鬼吗?” 第125章 【祈公府游宴图】二画·听堂戏(3) “谢谢主人提醒。”云澈幽幽道。 时镜低笑了声,“说说这部戏。” 云澈正色道:“活捉三郎这部戏,说得是一商人外室……” 云澈说的时候,姚至也在为其他玩家讲解,声音重叠。 “活捉三郎这个戏啊,原型背景是水浒传。说得是这宋江的外室阎惜娇跟宋江同僚张文远私通,宋江发现后,就杀了这外室。” 时镜在心里问云澈:“商人外室?什么商人?” 云澈道:“谁知道什么商人呢,阎惜娇的唱词只道我原是那初临城巨贾养在回子巷的妾,旁的也没有了。” 时镜:“行,你继续。” 云澈:“阎惜娇死后,成了鬼魂……” “她还惦记那张文远,”姚至的解说同步传来:“又恨那情人也不给她烧纸钱,心里就恨啊,半夜三更就往人家里去了。” 戏台上的‘阎惜娇’正好停顿了身子,唱道:“来到三郎门首,待我上前叩门。” 时镜看着戏台上的景。 一旁的浮珏悄声说:“周遭的阴气在加重,当心些。” 时镜侧首看他。 浮珏问:“要符纸吗?” “要。”时镜毫不迟疑道。 浮珏在桌子下伸出手,时镜顺势接过。 浮珏:“可以定身鬼魅,但只能定四息。” 时镜摸着手里泛黄的符纸,就瞧见无间戏台播报: 【恭喜您,获得C级道具定鬼符】。 时镜小声道:“这是你自己画的?” 浮珏:“嗯,但画起来比较麻烦,我拢共只有七张。” 时镜:“……。”好实在的少楼主。 “那要不,再送我几张?” 浮珏默默从荷包里取出几张符纸,“三、三张可以吗?” “可以。”时镜一点不客气收了。 其他玩家都在听姚至说话。 “这张文远是个要色不要命的,隔着门跟这阎惜娇就说话啊,听人声音好听,被哄着开了门。之后都知道阎惜娇是鬼了,还经不住好色跟阎惜娇人鬼情未了,然后就被阎惜娇勒死,魂魄被抓走了。” 故事很简单。 和云澈说得差不多。 云澈道:“这戏好看处就在那鬼步上,戏子的脚不能动,靠着裙裾的移动和身体的晃动来飘行,没有个硬功夫做不上来,每次戏开场,都有不少看客叫好,投掷金银珠宝打赏。” 时镜心里一咯噔。 看向台上。 他们是不是忘记叫好了? 戏里的三郎还没出现。 台上的‘阎惜娇’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幽幽重复着“来到三郎门首,待我上前叩门。” “三郎~” “三郎~” 阎惜娇重复唤着一个名字。 却始终不得三郎。 于是她缓缓抬头,面朝水榭的方向。 玩家们都察觉到了不对。 一时间,谁都不敢发出声音。 突然。 戏台上的身影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道呼唤的声音在放大。 “来到……三郎门首,待我上前叩门……” 身影陡然出现在水榭,漂浮在众玩家眼前。 阴凉的气息席卷整个水榭。 时镜攥紧了那块黑色玉佩。 五息后。 视野所及皆成为灰蒙蒙的一片。 除了黑色。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布料、黑色的瓦片…… 她的意识在漂浮。 并毫不犹豫,选定了鬼戏子的头发。 意识在下坠,视线在旋转。 她感觉自个处于一片快冻死人的阴凉中。 时镜朝前看去。 就见水榭中坐着的十二位玩家。 十二位玩家皆似未上色的灰影。 也不能说是灰影。 因为大家身上都有一两道色彩。 比如时镜,她身上有朱砂、靛青、还有在黯淡的墨色。 时镜很快反应过来,那是玉佩的颜色。 持有玉佩者,身上会出现彩色。 不过十息。 视野再次转换,时镜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眼前的鬼戏子陡然消失。 再出现,跟声音一起落在了浮珏身后—— “三郎……” 浮珏显然察觉到自个要倒霉了。 他左手微微一翻。 手心浮现一把桃木匕首。 时镜瞥了眼。 啧。 真碰玄门玩家了。 无间戏台里其实也有玄门玩家,什么茅山道士,龙虎山传人的,人少但都厉害得很,这些玩家在鬼怪副本里能大杀四方。 毕竟,自个就能做杀鬼道具。 想到浮珏方才给自己的符以及先头给自个的玉佩。 时镜默默伸出手,从桌下将一块玉佩塞给浮珏。 浮珏愣了下,接了过去。 “三……”鬼戏子突然停住了声音。 而后身影一闪,消失在了浮珏身后。 最后落在右后方的位置。 恐惧的挣扎声传来。 “不,我不是三郎,救我,救我——” 那声音越来越轻。 那股如水般湿润厚重的阴气跟着一点点消散。 戏台上重新出现鬼戏子的身影。 “来到三郎门首,待我上前叩门。” 戏子站定。 戏台角落陡然浮现一道男子身影。 是格子衬衫男。 格子衬衫男的脖子上悬着白绫,被吊着往前飘,飘到了鬼戏子跟前。 颤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说着词。 “门外,是何人敲门。” “是奴家,是奴家。”阎惜娇语气雀跃。 众人回头。 只见格子衬衫男的尸体还坐在原位,此刻正单手托腮,另一只手落在膝盖上,一下又一下敲击,似在认真听戏的模样。 格子衬衫男旁边的中年瘦男人已经吓得眼泪鼻涕齐流,死死贴着圈椅的扶手哆嗦了。 姚至恐惧道:“他的魂被勾走了?不,他犯什么规则了?” 李道友咬牙道:“他没有玉佩。那个鬼,原先是出现在他身后的……” 他指向浮珏,“他同样没有玉佩。” 没有玉佩就会被鬼抓走?! 众人又小小松了口气。 在场还有一个牧川没有玉佩呢。 女警道:“肯定不是因为没有玉佩被抓走,如果这样,这局就没法玩。” 上一局游戏若不是时镜在第一轮就反应过来怎么通关。 他们大可能一个都拿不到玉佩。 “玉佩只是保我们多一条命,多个试错机会。” 鼻炎纹身男暴躁道:“那规则到底是什么啊?” 他看向时镜,“那个姐,你有什么看法说来听听?” 时镜也不藏私,开口道:“我刚刚用了一枚玉佩,进到了戏子的头发里。” “啊?” “啊?” “啊?”浮珏跟着转过头。 时镜:“要不是她没有脸,我其实想进她眼睛的。” 上一轮婳娘说玉佩可以这么用时,她就这么想了。 进鬼怪的眼睛,看看鬼眼睛里的他们是什么样的。 黑长直女孩小声道:“姐妹,你好勇啊。” 众人齐齐点头。 第126章 【祈公府游宴图】二画·听堂戏(4) 时镜:“人家发质很好,我刚刚一眼瞧过去,咱们所有人的头发都没有她黑,没有她顺。要么说保养头发这方面,还得看女鬼……” 戏台上的阎惜娇正隔着‘门’和‘张文远’对话。 此刻戏词道:“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众人:莫名觉得女鬼的声音突然娇俏了些。 再看被吊着的‘张文远’,众人又清醒过来。 姚至:“姐,姐咱们不用说头发。” “哦,”时镜顿了下,“切了视角后,我看到咱们都是灰的,跟没上色的画一样。上一轮婳娘说,颜色越鲜艳,越能得到画师眷顾。也就是说,我们这群人,全靠颜色决定在画中的重要性。婳娘想拉个三郎上台,自然是挑选那些不被留意的黯淡的画中角色。” 有几人看向了羊毛卷。 在场羊毛卷颜色最多。 羊毛卷轻抿了下唇。 时镜继续道:“不要想着抢人家的颜色哦。画师愿意多给颜色,就代表它喜欢这个画作角色,你们抢了人家心仪角色的颜色,就不怕画师恼吗?” 此话一出。 那股戾气霎时就散了。 羊毛卷女孩感激地看了眼时镜。 姚至说:“姐,那我们要怎么办啊?那张文远已经被抓走了,应该不会有事了吧。” 时镜:“画还没完呢。” 李道友有些烦躁,“到底怎么画,也没说我们要摆什么姿势,我们到底要干什么啊?” 女警:“方才婳娘说,画师会将我们看戏的场景绘下,要我们细听、细看,画师会我们最合适的姿势绘于纸上。” 李道友:“所以呢?” 女警:“所以,应该就是跟规则一样,我们要好好看戏,尊重演出。” 众人闻言忙都将眼睛投向戏台。 台上‘张文远’已经禁不住诱惑,将门打开。 时镜又使用了自个的靛青玉佩,并选择了鬼戏子身后的幕布。 视线旋转。 这次她已经习惯了。 不管近在咫尺的鬼戏子,她远眺水榭方向。 四方水榭宛若成了一幅待完成的画,其上十二个玩家,唯有角落的‘格子衬衫男’色彩丰满。 其余玩家皆正襟危坐,不似在看戏,倒似一个个坐着不动的死人。 时间还剩不到五秒。 时镜看向了鬼戏子阎惜娇。 此刻是‘张文远’的独角戏。 ‘张文远’在戏台上的‘门’外转悠,找早已经入了门的鬼戏子阎惜娇。 而阎惜娇正面对着蓝色幕布站着。 时镜莫名觉得这鬼戏子在跟自己对视。 虽然那张脸上并无五官。 嗯? 为什么没有五官? 最后一秒,她又看向对面戏台。 她突然发现,她能看得到戏台上玩家的脸,也不是全都能看见,后排侧边的几人似乎脸庞有些模糊。 时镜隐隐有些头绪,就又回到了身体里。 思索了会。 再抬眼,鬼戏子同‘张文远’正到—— “绿纱帐里鸳鸯梦,枕腕交颈怕鸡鸣”的阶段。 时镜发现这个位置,戏台就似一幅小小的画,她能瞧得清戏子的动作,却并不那么留意戏子的脸。 曲乐的节奏陡然变快。 鬼戏子狠厉道:“既钟情便随妾冥府同行。” ‘张文远’似挣脱了束缚,变回了格子衬衫男。 格子衬衫男瘫软在地,又着急忙慌爬起来,“救我!谁救救我!” 他试图朝戏台外跑去。 然而到了边缘,又似被无形的墙壁撞了回去。 如同画中人逃不出画框—— 他只能回头。 往戏台中跑。 阎惜娇语气欢快地叫着“三郎”,在后头追着。 绝望将其淹没,他扑到最前方,拍打着无形的墙壁,对着玩家们大喊。 “求求你们,救我,救我!!!” 玩家们都很是沉默。 鼻炎纹身男忍不住说:“怎么救啊兄弟,我们自个都还不晓得怎么活。” 浮珏说:“他的阳气马上就要断了,只怕还会有下一个三郎。” 其他玩家也实在憋不住了。 姚至道:“戏里就是这样,阎惜娇追上几圈,就会追上张文远,勒死张文远将魂勾走。” 李道友:“现在重要的不是戏,是规则到底是什么?!我已经好好听戏看戏了,可……” 什么都没瞧出来。 一头雾水。 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时镜前头的羊毛卷女孩轻戳了戳时镜。 时镜抬头。 羊毛卷女孩伸出手,将一枚玉佩递给她。 时镜眨了下眼,收了下来。 “谢谢你。” 羊毛卷女孩跟着微微一笑。 时镜开口道:“有没有人会画画?古代那种画……嗯,就像刚刚击鼓传花后看到的那种。” 黑长直女孩说:“我学过几年国画。” 黑长直女孩就坐在时镜右前方。 此刻闻声回头。 时镜微微颔首,说:“如果你是画师,要把听堂戏的场景画下来,要在哪个角度画比较好?还要把戏台框进去,当然,最要紧的还是水榭内的人。” 黑长直女孩立刻回过身,开始找角度。 “戏台和水榭都得拢到一幅画里……水榭内部是画面重点……” 时镜晃了晃手里的玉佩,“可以用这个找视角。” 黑长直轻点了下头,“给我点时间。” 时镜笑说:“没事,你慢慢来。” 并且问羊毛卷女孩,“我把这个玉佩一块给她好吗?找视角应该挺费功夫。” 她倒是知道一点点绘画皮毛。 古代绘画通常用移步换景或鸟瞰来绘图,用多个视角来展示场景。 人家画师肯定是走走逛逛找角度。 现在让人姑娘坐在原地,靠10秒10秒的切角度来看,定是要麻烦许多。 羊毛卷女孩迟疑道:“我给吧,我还有两块。” 女警也道:“我的拿一块吧,我留一块就好。” 李道友小声道:“所以找到视角有什么用?” 时镜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可能有用,可能没用。” 李道友拧紧眉头。 “那你还让大家消耗玉佩……” 时镜好笑道:“我又没让你消耗。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还不能肯定我的猜测对不对,我只是试。” 好人也是有余力才能当的。 她对黑长直女孩道:“你也可以自己选要不要信我。” “信,”黑长直女孩认真说:“我信你。” 她转过身。 羊毛卷女孩和女警分别给了她一枚玉佩,自个各留一枚。 姚至挠了挠后脑勺,“妹子,我这就一块了,要不你先试试,等你用完了要我再给你?” 黑长直女孩笑了笑,应了声好。 而后环顾四周,并选定了一个颜色。 与此同时。 水袖已经勒住格子衬衫男的脖子。 戏快要落幕了。 浮珏问时镜,“你的玉佩都用光了,一会要如何应对?” 他又要将自己的那块还给时镜,“我有些手段,就算被抓去戏台,也有机会活着。” 时镜摆了摆手。 “放心,我有的是手段。” 浮珏:“……。”时夫人果然是道行高深啊。 Ps: ——文字版座位图—— 戏台 水榭内部 羊毛卷 黑长直 女警 姚至 时镜 浮珏 李道友 林公子 纹身男 牧川 瘦中年 格子衬衫 ————————— 第127章 【祈公府游宴图】二画·听堂戏(5) 台上的格子衬衫男垂落了胳膊,彻底消散。 戏在此刻落幕。 戏台空荡。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 纹身男吸了吸鼻子,悄声道:“通关了?” 话音未落。 又是密集的锣鼓声奏响。 “三郎——” 李道友:“卧槽重开啊!怎么还重开啊!” 那接下来不就又是鬼戏子选三郎了?! 时镜漫不经心道:“画没画完,自然是要重开了。” 李道友:“怎么才能画完啊。” 女警:“咱们得摆出正确的姿势,像最后面那具尸体一样。” 格子衬衫男的尸体从头到尾都维持着一个姿势—— 单手托腮,敲着膝盖聆听戏曲的模样。 姚至:“跟他学可以吗?” 女警:“你觉得同一幅画里,会出现两个做相同姿势的人吗?定然是各有不同的。” 就是不知道,他们的答案在哪里。 她望向黑长直女孩,隐约明白那位时小姐为什么要那么嘱咐对方。 时小姐应当是为了找到画师的视角。 从画师的视角来看他们,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但…… 女警转过身,望向时镜:“时小姐,我还是不理解,若是没有玉佩或者其他道具,我们要怎么找正确的视角?” 副本肯定不是靠玉佩通关的。 否则这局副本也太难了。 “没想过欸,”时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比较习惯用手边就有的……道具。” 女警微微颔首。 “我们再想想。” 浮珏还是比较关心接下来阎惜娇选情郎的事。 如今在场的,只有时镜和牧川没有玉佩了。 而时镜,跟他同属玄门中人,他许久未见同类,自是亲近。 “时……”他学着方才女警的叫法,“时小姐,你真的可以……” “好!”时镜忽然起身喊了声。 所有玩家都呆滞了。 戏台上。 阎惜娇踩着鬼步,在戏台上飘啊飘。 并哀怨唱着:“冷——飕——飕——暗——幽幽——” “阳世渐远——” 时镜举起双手直鼓掌:“好!太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鬼步啊……” 她一边夸,一边在心里问云澈人家都怎么夸。 在听到后,站在椅子上就喊:“妙哉!这步法,飘飘然然,真如幽魂潜行!” 众玩家:“……。”这是被鬼上身了?!! 在场唯有牧川一直面无表情,直默默盯—— 盯—— 盯时镜。 时镜一点不尴尬。 她低头看了看,取下身上的耳饰,头饰,对水榭外喊道:“来人,我要打赏。” 自水榭外进来个丫鬟。 丫鬟低垂着头,捧着手。 时镜大气放上首饰,“赏,这般神乎其技,当赏!” 丫鬟收了首饰,朝后退去。 “你们看戏台!”姚至喊道。 众人看向对面。 只见戏台上,原本飘着的鬼戏子忽地落了地。 正用脚开始踩细密的步子,跟用上了真功夫似的。 与此同时,时镜的跟前多了两道色彩,一红一黑。 竟是凭空悬浮了两块玉佩。 “嘶……”有人倒吸冷气。 显然,时镜已经解锁通关方法了! 有人立刻站起身,跟着喝彩,“好!!!足下生风,阁下乃御风而行不成!” 时镜转过头。 竟是另一个一直缄默不语古风小生林公子。 林公子踩着椅子吼道:“妙哉妙哉——” 一时间。 所有玩家都要跟着起身。 然而下一瞬。 林公子身上浮起一抹颜色。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表情中,林公子的一个玉佩飞了起来,咔嚓一下碎了。 大家忙坐回了椅子上。 不能学。 学了玉佩就没了。 林公子瘫坐椅子,绝望道:“苍天不公!!这是为何啊?!!” 时镜轻咳了声。 “嗯,可能,画师觉得你太丢人了,决定把你在画作里的存在感调低一点。” “三郎——”鬼戏子的夺命唤三郎又出现了。 姚至:“完了完了,她又开始找三郎了啊……” 时镜正襟危坐。 “反正我不是三郎。” 她可是有玉佩的C位~ 才不是那没被画出来的三郎。 三郎在她后头坐着呢。 阎惜娇开始叩门了,“来到三郎门首,待我上前叩门。” 在叩了三遍叩不出三郎后。 阎惜娇望向了玩家方向。 玩家们哆哆嗦嗦捏着玉佩,还不敢收到手心里抓紧。 时镜提醒说:“要是被选定为三郎,就把玉佩拿好,魂魄立刻附着到别的地方去,估摸着能逃过一劫。” 又添了句,“我是猜的啊,不包活。” 玩家们都放松了些。 这个想法应该是对的。 格子衬衫男不就是灵魂被勾走了。 那……这一轮大家应该能保住命? 除了牧川。 牧川是在场唯一没有玉佩的人。 阎惜娇再次出现在了水榭前。 她唤着三郎,落在牧川身后。 时镜暗暗留意着身后动静。 却听得纹身男的惨叫,“不,你还我玉佩,还我玉佩!!!” 声音戛然而止。 待戏再开唱。 众人回首,就见纹身男已成被摆弄好姿势的尸体—— 手放到茶几上抚着茶盏,一手拿起茶盖,盯着茶水若有所思的样子。 尸体另一边的牧川,依旧悠然坐着。 其手边是两枚玉佩。 姚至紧皱眉头:“你做了什么?” 牧川默不作声。 李道友便问跟牧川在同一排的瘦中年。 “刚刚发生了什么?” 坐在两具尸体间的瘦中年已经要晕过去了。 他哆哆嗦嗦说:“不、不知道,那、那人自己,自己把玉佩放桌子上,说、说送你。” 李道友一个激灵,盯着牧川,“你有精神控制类道具?!” 场内气氛冷凝。 台上纹身男重复着格子衬衫的过往。 林公子喃喃道:“下一轮怎么办?下一轮她是不是会在只有一个玉佩的玩家里选。” 就在众人焦灼时。 前头光芒一闪。 女警跟前也出现两枚玉佩。 女警拿了玉佩,解答了众人的疑惑。 “受时小姐启发,我想着或许婳娘的话,就是我们的死亡规则。” 她看向时镜,时镜灿烂笑了下。 女警点了下头,继续道:“婳娘说,画师会将我们看戏的场景绘下,要我们细听、细看,画师会我们最合适的姿势绘于纸上。这意思是说,在画师把我们画下来前,我们最好是认真听戏看戏,不然会惹得戏子不满。” “同样,只要我们认真看戏,并且根据戏曲作出适当的反应,画师就可能将我们画下来。” “我刚刚试着作出想看,但又害怕不敢看的动作,玉佩就出现了。” 宴会中客人们看这般恐怖的戏。 有人叫好。 自然也有人想看又不敢看。 所以她作出这样的姿势,算是符合情境了。 有人想模仿警官。 警官提醒道:“画里应该不能出现相同的动作,不然会像方才林先生那样,被罚走玉佩。” 见此,其他玩家赶忙换姿势。 大家动手动脚,扭头扭腰,一秒十个姿势的,试图对上答案。 就连浮珏也跟着点头、摆手、捂嘴…… 初见面的高岭之花少楼主形象已经碎成渣了。 时镜:“……。”唉,就说嘛,生死存亡关头,能有几个酷哥。 第128章 【祈公府游宴图】二画·听堂戏(6) 时镜已经解锁过一个姿势,此时算是安全了。 而且,她心里对这一局有了底。 便无所谓规则了。 眼瞅着前头的羊毛卷女孩急得头发都要炸了,她戳了戳对方。 羊毛卷女孩回过身。 女孩以为时镜是要给她玉佩,便先一步道:“没关系,不用给我,我还有一个。” 时镜悄声说:“这张文远太活该了,阎惜娇干得还是挺漂亮的。” 羊毛卷女孩:“啊?” 时镜提醒:“想象成你跟闺蜜在家看电影,你在家会做什么,你现在就做什么。” 羊毛卷女孩恍然大悟时。 黑长直女孩正好完成了时镜给的任务。 她刚要回头。 就被羊毛卷女孩拉住,“姐妹过来,我有话跟你蛐蛐。” 黑长直女孩附耳过去。 就听对方道:“这女鬼干得漂亮,把渣男一起拉下去殉了,我要死了变成女鬼,我也半夜去敲我前男友的门。” 黑长直女孩噗嗤一下笑说:“这招是挺狠的。不过,姐妹咱们还是长命百岁吧,别为了诅咒渣男把命搭上。” 二人说话间。 各自面前分别浮现两枚玉佩。 羊毛卷收起玉佩,眼神骤亮。 而后二话不说,拿了枚玉佩塞给了时镜。 “太谢谢了……”她都想哭了。 她上个副本碰到了个命运占卜师NPC,那NPC说她运气好她还不信,进无间戏台都是倒了大霉的,这个副本她信了。 “姐,你一定收下,你不收下我良心不安。”羊毛卷女孩眼泪哗哗道。 时镜抽出怀里的帕子,跟羊毛卷女孩交换了玉佩。 “安了吧。” 黑长直女孩拿到玉佩也震惊得说不出话。 莫名其妙就……得了好处了? 周围的玩家都看红眼了。 姚至说:“大佬啊,也教教我们吧,我都快模特出道了,都没有一个动作能叫画师满意!” 他委屈道:“我怀疑这画师也看颜值。” 时镜没有立刻应姚至。 只看向黑长直女孩。 黑长直女孩不负众望道:“我找到视角了。” 她手指向右侧斜对角的岸边。 “我附在那边的树上,视野正好框住这一片区域。然后我看到水榭里的玩家,只有四个人是彩色的,两个是那……” 她扫了眼那两具尸体,不敢多看,“一个是时小姐。而且时小姐的姿势是确定的,起身鼓掌喝彩的样子。” “后来我又用了次玉佩,发现郑警官的颜色也亮了,姿势是不敢看戏的样子。” 也就是说,玩家解锁正确姿势后,就能成功入画。 “另外,我在那个视角,发现这个座位排次,会看不清一些玩家的身影。” 黑长直指向右侧的细竹帘,“想突出水榭里的贵人,并且将画画得更清楚,那个竹帘得卷起来,而且我们的位置也要稍微调一下,尽量侧坐着露出身影。还有,水榭里只有贵人也太单调,最好还有几个下人在一旁伺候。” 时镜对浮珏说:“你让下人去掀帘子。” 浮珏从善如流唤道:“来人,将四面的帘子掀起来,让风通透些。” 立刻有下人去卷帘子。 浮珏的跟前也浮现玉佩。 看戏时,有贵人使唤丫鬟,亦算得上一景。 没有姿势的还有五个人,牧川姚至、两位古风小生以及瘦中年。 戏台上的戏似乎加快了。 唱到了人鬼纠缠时。 台下四人皆面带祈求看着时镜。 姚至更是双手合十直拜时镜。 时镜压力怪大的。 她对黑长直女孩说:“用你的想法,给他们导演动作吧。你觉得这出戏里,都有什么样的人物姿势就给他们加什么姿势。” 又将手中一个靛青色玉佩给她,“导演也要从镜头里看效果,这个给你。” 黑长直女孩点了下头,而后接过时镜给的玉佩,并开始安排。 “来一个人试试嗑瓜子,磕到一半看入迷忘记吐壳。” “那头那个李道友,你那个位置画师看不清,你转过头,看着右斜对角方向,故意装帅,就像……你知道有画师在画你们,故意吸引画师注意的样子。” 又对瘦中年道:“后面那位哥,你那个位置被旁边的人挡着,你得站起来。你就假装被前头的人挡着,站起来半屈膝,看戏看得入迷的样子。” “再来一个,嗯……”黑长直女孩思索了会,又去画师视角看了眼。 “只剩两个人没有颜色了,来一个……嗯……来一个……” 羊毛卷女孩说:“来一个想去解手的!” 戏看到一半想去上厕所也很生活化。 在大家商议着试了一通后。 终于。 所有人都得了玉佩。 只剩一个牧川。 时镜的肩被碰了碰。 她转回身。 就见牧川对着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嘘。” 然后,玉佩出现了。 时镜:??? 牧川不疾不徐道:“觉得前头的人太吵提醒她小点声,也算符合看戏情境。” 时镜:“……。”呦,你还用得着符合情境? 开挂不就够了┓( ????` )┏ 戏台上的纹身男已然解脱。 戏台下的众玩家也都已经点亮了画中颜色。 李道友松了口气:“应该结束了吧。” “咚咚咚——” 密集的鼓声再起。 “三郎——” 呼唤第三次出现。 众人如坠冰窖。 “为什么!不是都好了吗?”众人惊恐万分。 时镜握紧靛青色玉佩,选定了黑长直女孩选定的画师视角。 她往戏台上看去。 从这个角度看,戏台变得很小。 画家侧重点在水榭,戏台只是场景点缀。 戏台上也只有模糊一道戏子身影。 阎惜娇已经在踩着鬼步唱词,要不了多久就要叩门找三郎了。 时镜落回身体里。 她不慌不忙唤来丫鬟。 “给我笔墨纸砚,要画笔,画纸,颜料,浆糊,动作快,给你们三息。” 三息后。 充满怨念的丫鬟将东西放在了茶几上。 时镜立刻解下身上的荷包挂在丫鬟身上。 “辛苦了,给你添点颜色,一会你就站在我后面,给我伺候倒茶。” 得了挂饰的丫鬟霎时喜笑颜开。 唯有众玩家一头雾水。 姚至都忘了害怕了,忍不住问:“大佬,你这是干啥啊?” 时镜:“别急。” 她转身对黑长直女孩白莞清说:“莞清,帮我画个画吧。” 第129章 【祈公府游宴图】二画·听堂戏(7) 白莞清忙站起身。 时镜说:“你画一个张文远。” 白莞清微怔,有些为难。 “怕是没那么快……” 时镜摇了摇头,“要添到画上的,只要有个大概轮廓就好。” 怕白莞清不理解,她还解释说:“你在那个视角时,有留意到戏台上的戏子吗?” 白莞清回忆了下。 是有的。 如果在画师的视角作画,戏台应该出现在画卷的左上角,小小一处,上头有一道模糊身影,能瞧出是个女戏子。 她提起笔,“我明白了。” 如果只是画一道模糊小身影,那并不需要太多功夫。 丫鬟得了时镜的荷包以及让其站在自个身后的许诺后,心情很是愉悦不说,还很有眼力见地把画纸都铺好了。 白莞清寥寥几笔,就画出了一道身影。 时镜犹觉不够。 她又取出一张纸,接过笔,在白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活捉三郎。 这么一通忙活完。 阎惜娇也出现在了瘦中年身后。 “三郎——” 瘦中年直接吓晕了过去。 就在水袖搭上瘦中年脖子时。 时镜动作了。 她开口道:“三郎在这呢!”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拿起那两张纸,走向了阎惜娇。 语气熟稔,声音自然。 “姐,三郎来了。” 时镜绕过了玩家的座位,从侧边直接走到了阎惜娇身侧。 纵使阴气凉刺骨。 她亦面带笑意。 “阎姐,你瞧你长得这般美,别啥男人都吃啊。” 阎惜娇盯了下瘦中年,沉默了片刻后…… 唰得一下出现在浮珏身后。 浮珏:“……。” 时镜:“……。” 她道:“姐,你回来,你看看我给你提供的三郎怎么样?” 阎惜娇回头望向时镜。 时镜立刻摊开手里的画卷,露出白莞清画的男子背影来。 “你看,这朦胧美,瞧这身段,一整个俊俏。你要不喜欢,我还可以给你画个更俊的。要是一个不够,我给你多备几个,那配角肯定有替补的嘛,给你备几个不一样气质的,威猛的、清冷的、温柔的、可人的……” 阎惜娇一个闪身,又落在了时镜跟前。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肌肉微微抽动,叫人感受到一种叫作“感兴趣”的情绪。 时镜笑容绚烂,“想要几个?” 阎惜娇安安静静的。 时镜:“两个够不?” “三个?” “四个?” “五个吧,再多幕布后藏不住了,回头叫看客瞧见,都认不出这是活捉三郎的戏。” 阎惜娇终于点了下头。 时镜跟着颔首,一脸“我懂了”。 而后唤道:“莞清,来画五个不同气质的三郎。” 白莞清大脑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个是怎么提笔,落画。 画出五个没有脸还不同气质的古风男人的。 白莞清作画时。 阎惜娇就一直站在原地。 阴气嗖嗖。 众玩家冻得牙齿直打颤。 时镜却不觉有恙,她让丫鬟拉了个椅子来,对阎惜娇道:“来,坐。” 又去取了颜料盘,“阎姐,要不我给你上妆?” 阎惜娇微微侧首,看向白莞清的方向。 时镜:“别怀疑我手艺啊,我是不会画画,不代表我不会上妆啊。柳叶眉秋水眸行不?” 阎惜娇举起手,水袖指向了白莞清,意思很明显—— 我要她画。 时镜:“……。”鬼眼看人低! 白莞清画完画,便知晓自个还得了个给鬼脸上画五官的事。 她望着时镜,笑得难看。 “姐……”我这很难不手抖啊!!! 时镜瞥了眼在生长的水袖—— 玩家的恐惧情绪会滋生鬼怪的戾气。 时镜立刻安抚道:“稍等片刻。” 她走到白莞清跟前,将一颗薄荷糖塞到白莞清手里。 “含在嘴里。” 白莞清想都不想就照做。 薄荷糖入口。 清凉的感觉冲入脑海。 她整个人一激灵,完全冷静下来。 时镜:“可以画了吗?” 白莞清点头,“可以。” 声音都变得干练了。 时镜满意地将白莞清带到阎惜娇跟前。 直到白莞清弯腰在鬼脸上画五官,她才勾了勾唇。 因为姬珩而出现的食神厨房道具小功效还是不错的。 比如这个‘理性至上薄荷糖’。 食用后可以短时间内大幅度提高精神抗性,抵消负面情绪。 白莞清画五官时。 时镜就拿着画在旁边安排。 她对阎惜娇说:“你看,这五个三郎,你就给它藏在幕布后头,这样我们坐水榭里也瞧不见。” “等找三郎的时候,你喜欢哪个就召哪个出来。” “当然,这也不够。有些不懂戏的,看个一两眼也不晓得台上唱得什么,所以,”时镜掏出自个写的纸,“我们可以在戏台上挂个匾,你想想,把这四个字往戏台边上一添,谁不知道这唱的的活捉三郎的戏啊。” 不等阎惜娇回应,她又道:“对了,要不把你的名也添上,浮珏,笔。” 时镜接过浮珏递来的笔,在【活捉三郎】四个字旁边落下小字:阎惜娇。 全都做完。 她看着手里的作品,很是满意。 “我的字真不错,你不说话定然也喜欢,一会记得一起挂上啊。” 刚画完一半嘴的阎惜娇:“……。” 众玩家:“……。”聊得真欢啊。 虽不知阎惜娇想法。 但那弱了的阴气,足以表明时镜的话,阎惜娇听进去且满意。 终于。 白莞清画完了阎惜娇的脸。 铅白的皮肤。 墨色的眉眼。 点朱砂的唇。 最后一笔落下时。 色彩渐渐融入肌肤,而后立体,真实。 美人如画。 时镜赞叹道:“如花美眷。” 阎惜娇展颜一笑。 竟是起身盈盈一礼,“奴家谢过姑娘。” 三块玉佩落在白莞清跟前。 时镜呆滞。 “我呢?” 阎惜娇抿唇轻笑了声。 眼波流转,抛出水袖搭在时镜肩头。 白莞清吓了一跳,以为阎惜娇要伤害时镜,忙道:“做什么!不是画了画……” 时镜摁住白莞清。 “稍安勿躁。” 阎惜娇深深看了眼时镜,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只余五块玉佩,以及一截水袖落在时镜肩头。 终于。 水榭内再无阴冷气息。 众玩家也敢动了。 第130章 【祈公府游宴图】二画·听堂戏(8) “大佬!!!你太秀了!!”姚至喊道。 时镜压了压手。 “静静。” 余光瞥到浮珏略带狐疑的目光,时镜在心中暗叹。 人太优秀,根本藏不住。 得想个法子把这少楼主的隐患解决了,不然出了副本,二人身份有别,还有的是麻烦。 时镜心里打定了主意。 不再管浮珏的心思。 她取下纯白水袖,水袖入手滑润,瞧着应该是道具…… 可无间戏台怎么没提示。 时镜看向牧川。 牧川的目光亦落在她手中。 她默默卷起水袖,卷成一团后,塞进了自己的袖口。 看什么看。 这东西她的。 大家都看到了那长水袖,也都疑惑那是什么。 李道友迟疑道:“献哈达?” “这戏子还是蒙古族的?” 就在众人放轻松时。 “咚咚咚——”锣鼓声响起。 “三郎——” “又来?!!”不知谁惊呼出声。 时镜看向戏台,却是道:“没事,坐下来好好听戏吧。这次应该有三郎了。” 众目睽睽下。 阎惜娇又一次叩门。 而这次,阎惜娇得了回应。 自戏台边缘走出一男戏子。 隔着湖,众人看不清戏子面容。 但瞧身形,是个俊俏郎君。 台上的戏还在唱。 台下的玩家们则七嘴八舌问时镜到底怎么回事。 “大佬解解惑吧,你是怎么反应那么快的?”姚至诚心合手,朝时镜拜了拜。 其余人也是看向时镜。 如今画作完成。 阎惜娇唱戏的时间就算是他们的副本休息时间了。 一会还有下个游宴活动。 大家都想取取经。 时镜虽然不开课。 但也没藏私过。 主要这东西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藏,很多时候她都是根据副本情境陡然开窍明白副本用意。 此刻嗑着瓜子道:“我们都在画里,都是画里的人。” 姚至立刻好学生般答道:“这个我已经明白了,我们这次的画,主题就是看戏。我们作为看戏的客人,得找对合情境的姿势让画师能顺利将我们画下来。可那阎惜娇是怎么回事?大佬怎么知道怎么对付阎惜娇?” “因为她也是画里的人,”时镜目光仍流连于戏台,“我们坐在这里看戏台,戏台就是小小的一幅画;若是从戏台看水榭,水榭亦是一幅画。所以我们和她,没什么不一样,都是画师笔下用来供人观摩的画中人。” “所以接下来就是猜,阎惜娇这个画中人要什么了。” “明显,她要个三郎。” “为什么要三郎?” “因为她需要人搭戏。” “为什么需要人搭戏?” “因为她想把戏唱好。” “以上,”时镜自问自答道:“可见她是个生了灵魂的戏子,她希望大家看到她的戏。” “带着这个念头,跳出来看整幅画。” 时镜指向先前白莞清找到的画师视角,示意玩家舍得的话可以用玉佩切换视角去看看。 “画师是来画贵客的,所以他的侧重点是在我们这群看戏人身上的,但若是要把水榭和戏台一起框进一幅画里,戏台就会变得很小。当然,对画师来说,戏台小也没什么,他只要让人知道贵客是在看戏就行。” “于是画师寥寥几笔勾勒出戏子身形,台上的戏子成了唱独角戏的人,看画者也无法通过画知晓她唱的是什么戏。” “此刻,我们在圆满我们的画,她同样要圆满她的画,我们要让看画者知晓我们在看戏,她亦要让看画者知晓她在唱什么戏,所以……” 时镜扫了扫沾了瓜子壳的手,“我们要通关就得帮她也把画画成才行。”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白莞清忽然说。 她看向时镜,见时镜对自己点了下头,便继续道:“在镜姐帮阎惜娇圆满戏台的画之前,画的主题是贵客看戏,观画的人只会点评贵客的身份、姿势,并不会去留意那小小一方用来做点缀的戏台。可当活捉三郎的名字一出来,主题就转向了戏台本身。观画者对贵客们的姿势有了了解,喝彩者是为着鬼步的精湛,掩面者因剧情可怖……” “就算戏台占据画卷的篇幅再小,它也成了整幅画的核心。”她眼眸微亮,感慨道:“这种转变好神奇。” “或许,这也是一种不甘?”时镜漫不经心道:“虽是画中人,但因生了魂,便不愿囿于既定笔墨,不想妥协于被安排好的人生,想挣脱桎梏,成为这画的主角。” 李道友说:“她不甘,便来索命?我们多无辜?这还死了两个呢。” 时镜没有应声。 郑警官沉声道:“或许她并不懂什么玩家,在她看来,我们就是跟她一样的画里人。她争了这一回,结局……她还是在画里。” 所以怪什么BOSS呢,要恨就恨无间戏台,她们和BOSS都是幕后者的玩物罢了。 戏,终落幕。 台上人,影散。 如雕塑般静立许久的婳娘,终于款款而动。 “恭喜诸位贵客,画师已经完成了这幅《听堂戏图》。” 水榭前,凭空浮现卷轴。 卷轴缓缓展开,露出其中画像场景。 但见画中宾客姿态各异:或窃窃私语,或掩面惊惧,或嗑瓜子津津有味,或起身喝彩;有丫鬟奔走,有公子搔首,更有内急者捂腹疾走;有品茗沉思者,亦有回身示意噤声者…… 诸般情态,定格于刹那。 水榭左上,一方小小戏台,悬着清晰匾额: 活捉三郎:阎惜娇。 戏台上。 女戏子踩着鬼步,男戏子缩在边缘。 所有客人的情态,皆因这一出戏而生。 婳娘又是语气激动:“多么热闹又鲜活的一幅画啊,只要观此画,就可窥当时盛景,一言一行,当时心绪,都在画中展现。纵使百年流逝,后人观之,亦能感同身受。这真是……完美的一幅画!” 众人:“……。”对对对,你说得都对。 婳娘掩唇轻笑。 “诸位久坐想必乏了,请随奴家移步花园,观鸟赏鱼,画扇斗草,亦是一番雅趣。” 说完。 她便先一步朝水榭外走去。 姚至叹说:“这古人的宴席,赶场子似的,这咋还没完了。” 吐槽归吐槽。 大家还是忙跟了上去。 浮珏跟在时镜身侧,还是忍不住道:“你真的是第三次入副本……” 时镜故作惊讶。 “我看着不像?” 浮珏沉默:“……。”到底哪里像了? 时镜微笑:“别计较那么多,有的人就是天资聪颖,天赋异禀,天人之资,恐怖如斯。” 第131章 【祈公府游宴图】三画·乐游园(1) 浮珏觉得时镜有些古怪。 特别是方才时镜与其他玩家的对话。 言语口气皆似那些异界人。 可时镜又确确实是济明侯夫人,是同他一道从祈公府进入这个副本的。 他垂眸思忖时,又瞥到手里的玉佩,想起无论是先头时镜还给他的那枚玉佩,还是之后时镜帮他获得的那两枚玉佩…… 都可见,时镜对他没有恶意。 接下来还有副本要过,浮珏也放下了心中异样。 时镜却没放下。 浮珏在副本外的身份不可小觑。 等这个副本一结束,他们就会回到祈公府的宴席上,之后或许她跟浮珏都勾搭不上,说不上话。 所以,她急需要一个法子,将浮珏这个九阙城变数困住,让其处于自己的掌控中。 目前唯一能上的手段就是离恨天。 时镜一边走,一边通过眼前的光幕扒拉着自个的食品道具: 【回春茶叶蛋】:食用后一个小时内,可以缓慢恢复中等程度的非致命外伤(如深度割伤、骨折)。恢复过程会带来轻微的麻痒感。 【晚安热牛奶】:食用后1分钟内强制进入4小时的高质量深度睡眠。 【鹰眼辣条】:食用后,双眼会感到一阵火辣的清凉,持续2分钟。期间动态视力大幅提升,能轻易捕捉快速移动物体的轨迹,并能看穿基于速度的残影幻象。 【实话实说三明治】:吃下三明治后,对方会进入一种放松和满足的状态,对你在接下来3个问题内的询问,会倾向于说出真话。 【仇恨值拉满的臭豆腐】:吃下或仅仅是将其砸碎,其难以形容的“异香”会瞬间扩散。能有效吸引半径50米内大部分依靠嗅觉的低智力怪物。 【存在感归零苏打饼干】:屏住呼吸,小口吃完一块。在接下来的3分钟内,你的存在感会变得极低。只要你没有做出大的声响或主动攻击,敌人会下意识地忽略你,将你视为“背景板”。 她还有六个食品道具。 因为这几个道具本身就出自食神厨房,所以论等级,都只能算C级或D级道具,只能对一些精神抗性低的玩家或NPC使用。 时镜睨了眼浮珏。 不知道这厮精神抗性高不高。 或许她可以让浮珏喝下牛奶,再把浮珏拖进离恨天,作为囚犯关起来好好审问…… 时镜转动红绳,联系上云澈。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把一个副本外的人关进离恨天,而后他还会出现在离恨天外面生活,并且服从我的命令?” “现如今做不到,”云澈道:“我作为牢头,都只能在你进副本时,才能离开离恨天,而且还不能离你太远,那作为囚犯的其他人,更不可能出现在副本外。” “而且,”他想了下,“现下牢狱只能将桓吉、三娘这样本就出身副本的人物收为己用,与你缔结主仆契约,但它对副本外的人物似乎并没有这般束缚能力。像那次在寻归院你把柳姑娘带进来,囚犯便只作临时囚笼,并未对柳姑娘有臣服度要求,且即使柳姑娘在离恨天,也会受到外界影响,被外界感应到,她并不属于离恨天。” “所以,就算在副本里能临时囚禁那人,可一旦你离开副本,那人同样可以离开离恨天。” 简而言之,关不住。 时镜叹气。 “那是有些麻烦,我再想想怎么做。”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她用上免战牌,找个机会和浮珏聊一聊,再决定怎么解决浮珏。 此外。 时镜的手摸上自个袖子里的水袖—— 这个明明类似道具,但无间戏台却没有给予播报的东西。 她对这个东西有点在意,总觉得这东西有她想不到的神奇用途。 这让她想到当初在方相氏副本里,班晓晓捡到的那盏灯。 以及书院副本里,那喝不尽的桂花酒。 细想想。 阎惜娇是画中人,但却觉醒了部分灵魂,试图跳出画圆满自己的人生。 而当下这个副本,不就一直在试图用画作框住一个又一个灵魂,来呈现“完美且被人观摩”的人生。 她不知道在场玩家里有哪个玩家的人生经历契合了当下这个副本。 但几乎可以笃定,这条水袖或许能送玩家回家。 可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九阙城独家出品的玩意吗? 它除了送玩家归家,还有没有别的用途,有没有于她来说有用的地方? 时镜脑子乱糟糟的。 一边想着怎么让浮珏为她所用。 一边留意着身后的‘摄像头’牧川。 一边想着自个的想法是不是都被左眼里的东西读取了。 最后还要想这水袖到底还有什么用。 莫名的,她有些怀念无间戏台或者令牌给她的提示了,无间戏台可以分析出物品的用途,而令牌可以回溯NPC的记忆,虽说这两者都不为她所控,但…… 嗯。 时镜觉得,她真是被驯养出来了。 她已经习惯被给予讯息了。 思绪间。 忽有清脆笑声入耳。 “我去,怎么这么多人。”走在前头的姚至惊呼。 时镜抬眼—— 再往前走是一座石桥。 桥的另一头便是花园。 园内有花团锦簇,有亭台楼阁。 朱雀檐角衔着薄雾,琉璃瓦淌下晨露。 有小姐坐在亭子里对镜梳妆,和身侧好友欣赏着时兴的脂粉。 有琴师在树下调试焦尾,宫商角徵羽,珠落玉盘的音调朝他们飘来。 水池畔,有人凭栏投饵喂鱼。 树后悄悄传出斗草游戏的轻笑。 梧桐荫下设着青瓷茶具,有人在旁对弈,有人在旁画扇。 环佩轻响,阵阵花香。 玩家们像是误入了一幅充斥着欢愉的仕女长卷图。 羊毛卷女孩感慨道:“莫名有种,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的感觉。” 白莞清摇了摇头,“我感觉,像是误入了传世名画《汉宫春晓图》。” 李道友:“你们还感觉呢,这波可能要来大的了。” 林公子幽幽道:“这么多的NPC,一人一口都能给我们啃干净。” 姚至苦笑,“越美的东西越危险,我都不敢想这有多危险。” 劫后余生的大家,霎时都泄了气。 婳娘转回身,对众人笑道:“诸位贵客,按着主人家的意思,此番游宴图,要集六画为一长卷,方才画师已经画好了击鼓传花图和堂戏图,今还有四图,皆在此处完成。” “诸位贵客尽可入到园中,参与游玩。画师会将诸位游玩的风采绘于纸上。” 她侧过身,站在桥下邀请道:“贵客们请。” 隔着一座桥。 桥那头的‘客人’们似有所感,齐齐停下手中动作,看向了桥这头的玩家。 刚刚从堂戏那里活下来的瘦中年朝后退了步,再忍不住恐惧,喃喃道:“我不去,我不想去。” 婳娘面不改色,望向瘦中年,温和笑道:“客人是身子有不适,想提前离府吗?” “我、我……” “叔,你还是跟着去吧,去了还有得活,不去可就真玩完。”姚至一脸苦闷地对瘦中年劝道。 瘦中年抽噎时。 时镜当先走出去,踏上了桥。 第132章 【祈公府游宴图】三画·乐游园(2) 直到时镜到桥的另一头。 身后的玩家皆是惊呼。 时镜……不见了! “她……她人呢?”瘦中年指着对面,腿一软坐在地上。 其他玩家也是浑身僵硬。 婳娘脸上带笑,只重复道:“请贵客们过桥。” 姚至惊恐道:“一过去就化成灰了?不能这么可怕吧。” 时镜正伸手看自己。 她变成透明人了。 张了张嘴,连声音都没发出。 突然,她想起来自个的玉佩,于是从腰间荷包里拿出一枚玉。 “有!那里有玉佩!”李道友喊道,“她还活着。” 郑警官道:“时小姐,你在吗?在的话晃一晃玉佩。” 时镜配合地举起红玉摇了摇。 郑警官:“您不能说话吗?” 时镜跟招财猫一般点了点手腕,作点头状。 浮珏:“有危险吗?” 时镜左右晃了晃。 就在这时,白莞清说:“你们朝后看!” 他们身后来处,有白雾滚滚而来,朝这边吞咽。 “快过桥!”郑警官喊了声,跑过桥。 大家慌忙往桥上跑。 就在这时。 异况突生。 刚要上桥的白莞清忽地被拽住了头发,她回过头,拽住她的是先头不怎么说话的古风小生林公子。 男子将一把匕首横在她脖子处。 “把你的玉佩给我!” 羊毛卷女孩、瘦中年、浮珏、牧川都还没过桥。 此刻羊毛卷女孩急道:“你不是也有玉佩吗?刚刚大家都过了关了,大家都至少有两枚玉佩,你那不是有三枚吗?” “你也知道只有三枚!”林哲吼道,“她是除那个姓时的外玉佩最多的,我也不要多,你留一枚,其他给我就行。” 羊毛卷女孩咬牙:“你太过分了,上一轮要不是时姐姐和莞清,你根本过不了关……” “那又怎么样?想活有错吗?”林哲将匕首靠近了些白莞清,“拿出来,不然我把你丢进雾里。” 羊毛卷女孩急得直跳脚。 牧川面无表情从一旁错过,径自过了桥。 瘦中年哆哆嗦嗦忙跟在后头,生怕自个也被找上。 时镜隔着桥看着那头,啧啧摇头。 自从她强大后,除了新人,就甚少见到混蛋,如今瞧着这么明晃晃一个,还颇有些稀罕。 可惜隔着桥,她也做不了什么。 只能盼着白莞清好运,拿出玉佩后对方能放过白莞清。 白莞清准备拿出了自个的玉佩。 就在她伸手到口袋时。 林哲拿匕首的手腕突然被死死抓住。 他猛地抬头,看见浮珏的脸。 手要动却动不了,还被猛地提起,发出咔嚓声响。 “啊——放、放开我——” 白莞清趁机跑开。 林哲也惨叫着被浮珏压在地上。 “放开我!”林哲喊道。 浮珏压着对方,对白莞清和羊毛卷女孩说:“雾快来了,你们过去吧。” 白莞清和羊毛卷女孩连忙道谢过桥。 浮珏看了眼挣扎的林哲,卸下林哲的匕首丢进雾里后,便站起身,跟着过桥。 就在他要下桥时。 身后忽地传来惨叫。 等他回头。 就见不知从哪里有掏出一把小刀的林哲朝后飞去,惨叫着跌进雾里,再也没了声音。 时镜收回踹人的脚,并瞥了眼浮珏—— 虽然对方已经隐身,完全看不见了。 她摇了摇头。 这浮珏真是个‘好人’,就这么把林哲放过来。 回头谁也看不见谁,林哲拿着匕首乱挥,伤着她怎么办? 她嫌弃地撇了撇嘴,转身就走。 “嘭。”撞到东西了。 时镜:“……。” 她沉默片刻,又转回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嘭。” 又撞到了。 再换个方向。 “嘭。”再撞到了。 时镜:“……。”感情你们全都堵在这看热闹了是不是!!! 她叹了声。 眼下除了撞上去有感觉,其他的看不见、听不着的,这太危险了。 万一她拿出玉佩,谁伸手过来薅走她玉佩她都找不着方向。 略一思索。 时镜拿起一块靛青色玉佩攥紧,捏碎。 下一瞬。 意识转移到最近的一棵树上。 等十息过去后。 她往前走了步。 便发现自个已经站在树的前头。 果然,和上一关一样,这玉佩可以拿来转移视角?甚至因为他们如今的状态,玉佩还加强了功能,可以用来转移位置。 但,突然加的功效必然有其特殊作用,转移位置这个功效更容易对应需要逃命的困境。 这个副本需要‘逃’? 时镜转过头看向桥的方向。 正好瞧见一枚玉佩的消失与移动。 不知道是哪个玩家将玉佩拿出来确定位置。 结果被人薅走了。 可见,透明是邪恶最好的保护色。 时镜将玉佩收好放在怀里,只要玉佩不暴露在空气里让人就看不见。 她也管不着那群透明玩家了。 开始将心思放在最近的NPC上。 按婳娘所说规则,他们需要同这些NPC玩游戏,只有玩得好才能入画师的画。 换成时镜理解的规则,大概就是她必须通过玩游戏给自己增加存在感,减少透明度。 眼前有四个美人,正在玩斗草。 其中二人身旁都放了个篮子,篮子里有各色花草。 一个道:“我有观音柳。” 一个道:“我有罗汉松。” “我有君子竹。” “我有美人蕉。”(摘自《红楼梦》) …… 时镜蹲在旁边看着,大概也明白玩法。 大概就是几人限时在花园里采摘植物,而后回到原处对花草名,大家以对仗的形式报草名,谁采摘的种类更多,对仗的水平更高,并且能坚持到最后的就是赢家。 时镜:“……。”怎么说呢。 就挺茫然的。 第133章 【祈公府游宴图】三画·乐游园(3) 时镜觉得副本应该不会让玩家来玩正经的斗草游戏。 因为她不会。 那不正经的要怎么玩? 时镜蹲在斗草的美人旁边,试图去拿篮子里的草。 还没碰到,就觉指尖传来刺痛感。 她怔了下,看向指腹处沁出的血珠,再看篮子,恰好见幽芒一闪而过。 那株不知道是什么的草竟然直起叶片,形成了绿色利剑的模样。 剑尖还对着她,似乎在警告她。 时镜:?!!! 她心中浮起一抹不祥的预感。 等下。 斗草是这么斗的? 时镜伸手在斗草的美人跟前晃了晃,人家根本看不见她,就好像她不存在一般。 都看不见自然也不可能跟她游戏,让她获取存在感了。 她脸色扭曲地站起身,望向别处游戏。 投壶、画扇、赏鱼…… 是了。 画里除了客人,还有草、箭、鱼啊…… 正在此时。 有两个美人起身道:“我们也去斗草吧。” “好呀,那就限时一刻钟采摘,一刻钟后,开始斗草!” 两个美人拎起空篮子朝着湖畔的花园走去。 时镜立刻冲向那片花园。 一刻钟内。 她得成为美人篮子中最好的那根草! 那样才会出现在画里! 时镜已经来不及想怎么成为那根最好的、能成为冠军的草。 她冲进花园的那刹那。 就感觉视线在往下坠。 天越来越远。 树木越来越高。 哗—— 露水滴落,正好兜头落在缩小的时镜身上,将时镜浑身都打湿了。 时镜一个哆嗦,又听到嫌弃的声音。 “哪来的狗尾巴草,竟然往我们尊贵的十丈垂帘大人身边凑,是要抢大人的养分吗?还不快滚!” 时镜抬头。 看到了遮天蔽日的黄色菊花。 以及菊花底下那一抹小青苔。 嗯。 声音就是那青苔发出来的。 就在此时,花园气氛躁动起来,有童声伴着嗡嗡蜂鸣喊道:“来挑草了!准备开始斗草了,人来了来了!” 那嗡嗡的声音跟飞机轰鸣一样从头顶掠过。 是蜜蜂。 蜜蜂的‘号角’刚吹响。 时镜就听到惨叫,“嗷,不要追我了啊——虽然我清热利尿,凉血,解毒,但我只是一株平平无奇的车前草啊!” “前头的狗尾巴草让让、让让!” “车前草,你让我啃一口嘛,那样我的叶片可以更大!” 数株植物追来。 时镜往旁边走了步。 眼睁睁看着那株自称“平平无奇”的车前草甩着巨大的叶片,像失控的马车般轰隆隆碾过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扬起的尘土差点把她这株小身板的狗尾巴草给埋了。 突然。 心悸的感觉涌来。 时镜立刻逃离原地。 结果就见脚下青苔上出现了道黑色裂口。 就似一张准备吞噬她的嘴。 时镜微眯了下眼。 “你刚刚是打算吃了我?” 青苔尴尬张着‘嘴’。 “啊啊啊~练歌喉呢,呵呵。” 时镜狐疑盯着那一块青苔,“你就是要吃了我。” 青苔:“胡说八道。你个狗尾巴草有什么好吃的?车前草才好吃,它是甜的!” 时镜:“你都没吃过你怎么知道我不好吃?” 说话间,时镜已经感受完了自己如今的身体。 在坠落花园时,她就变成了一棵狗尾巴草,她有贪婪着试图汲取养分的根须,有舒展的叶片,还能感受到身旁其他植物无声却磅礴的生命场。 有的温和,有的充满攻击性,有的……散发着诱人的“食物”的气息。 她的目光穿过诸多花草根茎,看到一幕场景: 一株蒲公英的种子化作万千利箭,穿透前头的白三叶,白三叶枯萎,蒲公英则又生出一圈白色花叶。 周遭少不了花草互相吞噬的场景。 赢家总能蜕变得更加美丽。 时镜感觉自个的一根绿叶变得锋锐,那是古刀被召唤出来的感觉,只要她开始动手,吞噬掉四周的花草,她就能成长为被留意到的那个特殊品种。 于是她伸长根须,触碰到了离自己有一段距离的青苔。 “啊啊啊不要吃我!!”青苔恐惧吼道:“十丈大人救命!!!” 就在时镜要将根须扎进青苔时…… “小狗尾,”头顶忽地传来温柔的女声,“小青苔是我的朋友,你不要欺负它。” 时镜听到那声音有些畏惧,那是属于狗尾巴草的情感。 弱肉强食在这里表现得更明显。 那她一株狗尾巴草,真的能在一刻钟之内吞噬足够多的花草吗? 车前草的嚎叫又传了回来。 “嗷嗷嗷,别吃我啊,我只是平平无奇的车前草啊……” 追击车前草的其他植物看向时镜。 就在时镜准备战斗时。 数根细长如丝的黄色花瓣落在她面前。 那些植物立刻就退走了。 黄色花瓣收回。 时镜默默收回触碰青苔的根须,说:“我没有要吸食小青苔,我只是逗它玩,因为它方才吓到我了。” 十丈垂帘轻轻笑出声。 “小青苔是挺好玩的,”温柔的女声说:“你若是不想参加斗草大赛,就快寻个地方藏起来吧,你这般小,很容易被吸食的。” 时镜沉吟道:“谢谢您,十丈大人。” 青苔跳脚道:“十丈大人是你能叫的吗?我才能叫十……” “呜呜,”时镜忽然哭了起来:“呜呜呜呜……” 青苔呆滞:“你哭什么啊?” 时镜哭道:“十丈大人保护你的样子,叫我想起兰草大人了。曾经,我和兰草大人在一个盆里,兰草大人很袒护我,总是将养分让给我,我曾经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狗尾……” “然后呢?你现在不幸福了吗?”一株三叶草小心翼翼问。 时镜扫了眼周围停下来的植物,暗道有戏。 野性为主导的世界,物种有个很大的弱点,那就是害怕欺骗。 时镜苦笑说:“后来,兰草大人……大人它枯萎了。我也被丢进了花园里。从此,再也没有一个兰草大人保护我了。” “呜呜,好可怜。”另一株不知什么品种的红花凑了过来。 时镜摇摆着穗条,“我好想兰草大人,兰草大人枯萎时,我也想陪大人去的,可大人跟我说……” 时镜压低了声音,发出清亮的温柔公子音:“小尾,你要好好活着,我最喜欢的就是你顽强的生命力,我喜欢你的坚韧,你的随遇而安,小尾,你要带着我的那份生命力,一起活下去啊!” “嘤嘤嘤,兰草大人真的好爱你,”又凑过来一朵花,“我一直觉着兰草是这世间最高洁的存在,没想到它们的爱也这般圣洁,呜呜,我也好想拥有一位兰草大人。” “小狗尾,你要听兰草大人的,好好活着啊。”花花草草们哭道。 时镜吸了吸鼻子,语气坚毅道:“我会的!我知道兰草大人被埋在哪里,我要努力,我要去到那里,我要跟兰草大人葬在一起,一起化作泥,那样,我们就可以永生永世在一起了。下一世,下下世,我要永远追随兰草大人!” “呜哇——太好哭了啊——”车前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并举起大叶片哇哇哭道:“我给你咬一口,你甜一甜吧。” 青苔也嚎啕大哭道:“对不起,我刚刚不该想吃了你,我差点,我差点就让你见不到兰草大人了,呜哇——太可怜了——” 十丈垂帘滴落两滴露水,问:“小狗尾,你的兰草大人葬在哪里啊?你要怎么努力?” 时镜说:“兰草大人曾是主人最爱的植物,兰草大人枯萎后,主人将它埋在了院里那株梧桐树下。我知道主人觉得我配不上兰草大人……” 她顿了下,扬声道:“可我一定、一定要回到兰草大人身边!我要参加斗草!我要成为赢家,那样主人就会将我收下,待我枯萎,主人就会将我埋在心爱的梧桐树下。” “我就可以,拥抱我的兰草大人。” 第134章 【祈公府游宴图】三画·乐游园(4) 时镜的最后一句话落得很轻。 周围哭声震天响。 就连蜜蜂都停在上方啜泣,“我要把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的女王,呜呜,太感蜂了。” 牵牛花的大嗓门道:“你要参加斗草?!可……” “可我只是一株狗尾巴草,”时镜接过话自嘲道:“我只是一株低微到尘埃里的狗尾巴草,除了兰草大人,没人会在意我。我知道我是异想天开,可就算是死在去拥抱兰草大人的路上……” 时镜高高昂起狗尾巴穗,带着哭声道:“只要离大人近一点,近一点就好。” “呜呜我要哭死了啊,”车前草举起大叶片失声痛哭,“为什么,为什么上天不让你们在一起,兰草和狗尾巴就不能在一起了吗?” 它伸出一根叶片到时镜跟前,“小狗尾,我愿意给你我的养分,我要像狭隘的人证明,你和兰草是天生一对!” 青苔跟着难过,“小狗尾,你也吸一口我吧,梧桐花开爱人归来,你一定可以去梧桐树下找回你的爱人的!” 十丈垂帘落下一丝黄色叶片,轻声说:“小狗尾,谢谢你给我们分享这个美丽的故事,我很喜欢。” 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菖蒲感慨道:“参与斗草的花草就算赢了,也只能绚烂那一会,花草离开根茎后,迎接的只有死亡。小狗尾,兰草大人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你应该再想想。” 时镜柔声道:“我这一生,本就不值得,我只想,正大光明地去爱我的爱人,选择同葬,便是我活着的愿望。” 菖蒲落下一片绿叶,“祝福你小狗尾,我会让你更坚韧。” “小狗尾,你会是斗草大赛的魁首的。”牵牛花落下一片花瓣。 越来越多叶片落在时镜跟前。 时镜没有立刻去吸食那些花草,只弯下狗尾巴穗,“谢谢大家愿意聆听我的故事,谢谢大家,对我的祝福。” “小狗尾,快,她们要来选花草了,你快吸食掉这些!”有蝴蝶喊道。 时镜忙伸出根须。 她的根须吸食着那堆叶片。 她感觉自己在蜕变,叶脉在坚韧,色彩在变化,根须在生长…… 直到阴影笼罩。 头顶出现巨大的人脸。 “哇,好漂亮的花,这是什么品种,从未见过!” “真的好好看,而且好香,这味道像兰花香?不不,又似菊花,好香啊!”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贵人NPC吟诵着《庄子》的句子,眼神发亮,“这株草,不似凡品,倒像是吸了天地灵秀的。” 时镜被小心翼翼且完整地取出。 她的视线越来越高。 弯下根茎时,看到了满园花草,以及那株独特的十丈垂帘。 十丈垂帘掀开花瓣,露出底下并不喜欢阳光的青苔。 小青苔高喊:“小狗尾,你是最美的,你一定可以如愿,永远和兰草大人在一起!” 时镜沉默片刻。 欺骗确实比杀伐来得更轻松方便。 就是骗一群思维简单的花花草草……良心有点痛。 她暗叹了声。 用意识取出靛青、朱砂、藤黄三种颜色玉佩,丢到了花园里。 “谢谢你们,愿你们自由生长。” 她也弄不清玉佩还有什么用,但既然花草皆是画中物,想来也需要色彩增色。 如此就算花花草草知晓她的欺骗,至少她表达了诚意。 时镜被贵人带走去参加斗草。 花园里。 十丈垂帘平静说:“我是真的很喜欢她的故事。” 小青苔说:“我也觉得十丈大人喜欢她,往常若是有旁的花花草草来十丈大人身边,十丈大人都要生气的。” 十丈垂帘:“嗯,在人里,这叫审时度势。” 那株狗尾巴草,让它感觉到威胁。 它垂落花瓣捡起那三枚玉佩,轻声说:“不过,她很大方。” 是棵还不错的狗尾巴草,看在这个故事和三枚玉佩的份上,它愿意诚心祝福她。 小青苔没听见十丈的喃喃自语。 只感慨说:“希望小狗尾巴草能赢,兰草大人一定在梧桐树下等她呢。” 四周的花草跟着应道:“是啊,希望小狗尾巴草能赢……” 风拂过。 十丈垂帘手心的玉佩湮灭成彩色光点。 光点被风吹落在花草中。 于是花草增色。 天空中浮现画卷一角。 只见空白处多了大片花草,其中最瞩目的就是那株巨大的十丈垂帘,宛若花王。 又是在时镜最初观斗草的树下。 不过这次,时镜从观察者,变成被斗的草了。 两位贵人各亮出自个的草。 周围还有三四个在围观。 “我有铃儿草。” “我有鼓子花。” “我有金盏草。” “我有玉簪花。” …… 几次对仗,叫时镜都有些紧张。 她也没有镜子照,也不知道自个到底生成了个什么植物。 就在这时。 一贵女说:“这局我赢定了。” 片刻后,一股兰香沁入心脾。 “我有空谷幽!” “呵呵,你以为你从暖房搬来个建兰就赢了吗?让你见识下我摘的。”采到时镜的贵女得意道。 终于。 时镜见到天光。 她躺在帕子里,被小心翼翼抓起来,面向对面的‘空谷幽’。 那是一株养得极好的建兰,枝叶翠绿舒展。 所谓空谷幽兰,‘空谷幽’三字,正合了建兰清逸的模样。 隐隐约约,她好像瞧见那空谷幽朝她微微笑,犹如画中君子,谦逊有礼。 没等时镜从这种抽象的状态中抽离。 就听到周围贵女惊呼。 “好香,这是什么花从未见过!” 拿着时镜的贵女自豪道:“我这株,集百草之精,蕴万象之灵,叶展凤羽,茎含竹节,气藏芝兰。我唤它——”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百草仙。” 第135章 【祈公府游宴图】三画·乐游园(5) 斗草的对仗讲究碰撞与对抗。 空谷幽三字,超凡脱俗,意味着孤高、风骨、本源。 百草仙三字,包罗万象,意味着繁盛、统御、集合。 二者在‘道’的碰撞上是形成对立的。 但只文斗过了还不成。 主要还是时镜蜕变出的这株植物一点无愧于‘百草仙’这个名。 时镜看见对面的建兰微微“俯身”认输。 捧着它的主人,亦抿了抿唇,“你这百草仙确实稀罕,行吧,这局你赢了。” 而后又忙道:“快给我看看,这个到底是什么花,你从哪采的?!” 就在那白皙手指伸过来的刹那。 时镜感觉身体一轻,视野变幻。 她站在了贵女们身边,还看到了自个生成的那株植物。 那是朵很古怪的花,像是许多植物黏合而成,竹子一样的枝干,茎干基部被绒毯似的翠绿青苔裹着,宽厚的外层叶片,修长的内层叶片,边缘带着银色细锯齿,顶端是金紫色的穗,穗子基部还点缀着两三朵白玉兰…… 时镜:“……。”真集百草之精,蕴万象之灵,感觉很神秘、很奇幻……除了她欣赏无能。 再看周围贵女沉迷的神色,她有种奇迹暖暖混搭后得了高评分的错觉。 时镜正沉默。 眼前的贵女们骤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画。 画上是六个女孩坐在一处斗草,其中一个女孩手里拿着那株‘百草仙’。 不过几息。 画又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支流光溢彩的簪子。 时镜刚要伸手去拿。 忽然簪子消失在跟前。 她手中浮现古刀,腿朝前一步微弓,便对着前方横劈出去。 反应于瞬息之间。 两步外凭空溅射鲜血。 而后,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李道友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身后…… 那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是了。 所有玩家都是透明的。 他们看不见彼此。 但他知晓,那里一定站着一个玩家。 那个玩家不知道怎么做的,似乎通关了一幅画,还得到了根簪子。 他正好留意到此处斗草场景的变化,走到这里看到了那幅出现的画,以及那根簪子。 簪子离他那么近。 于是他鬼使神差伸手拿走那根簪子,并且攥紧一枚彩色玉佩—— 玉佩攥紧后,五秒后生效,玩家可以选取视野内的色彩,将意识附着在上头,瞬间离开原地。 他反应多快啊。 他在决定拿簪子的那刻就已经攥好玉佩了。 可还是没来得及…… 手心攥着的玉佩生效了,他的视野里有了可以选择移走的色彩,他努力想集中心神,但身体好痛,太痛了,他被拦腰劈开了。 嘭—— 男子倒在地上。 腰部几乎半断。 时镜走过去,捡起对方手里的簪子,面无表情朝下个游戏地点走去。 就在时镜离开后。 李道友手里的玉佩也被不知道谁捡起。 身上衣物更是被无形的手翻找着。 直到一切平息。 地上的尸体一点点消散,最后彻底消失在原地,连一点血迹都不留。 这般血腥场景,却没能打破园里的平静。 园中的众NPC依旧在各自游戏。 时镜用手帕包住了那根簪子,让其不会暴露在外。 此刻一边走,一边看着簪子若有所思。 上个听堂戏的画里,她给丫鬟挂了个自己的荷包,当时她想的是: 入目所及皆是画中人或物,想来所有NPC都抱着一样的目的,那就是入画,在画中占位置。 画中的丫鬟得了一个精致的荷包,立刻就和其他丫鬟区别开来,自然会高兴。 所以这根簪子…… 是一种装饰。 玩家们要通关这个副本,就要变得不再透明,那就要让画师给自己多添笔墨,比如给自己添些夺人目光的饰品。 她们玩游戏,就是为了得到这些饰品奖赏。 时镜停在湖畔栏杆处,望着正在游戏的贵女们。 嗯…… 好像也没错。 以前看里,古言宴会里的游戏总有些首饰作为彩头,得到彩头的人自然就占据了C位,获得大家的目光。 放在画里应当也是一般意思。 她看了会,大概可以确定,下棋那里有玩家在参与了,因为棋桌上的两个棋手都紧盯着棋盘,就似乎棋子在自己动一般。 上妆那里也有玩家。 因为镜子模糊一片,根本没照出人影。 除此之外,园内大约还有十三个游戏。 现存活的、她记得的玩家还有姚至、羊毛卷女孩、白莞清、郑警官、牧川和浮珏。 合她在一起七个人。 按婳娘说,画师这一轮要画四幅图。 她不确定婳娘的意思是一个玩家得通关四场游戏,还是说会在所有通关的游戏里择取‘画师’认为的最精彩的四场。 不管是哪个规则。 都意味着,这七个人里有大半会因为完不成任务死亡。 “有些激烈啊。” 时镜手指轻叩了两下栏杆,又看了眼手里包着簪子的帕子。 而后将簪子收进怀里,便朝着前头的投壶游戏走去。 投壶,是旧时常见的一种投掷游戏,游戏者站在离壶有一定距离的地方,轮流把箭投向壶,而后计分,分高者胜。 有了斗草的前车之鉴,时镜很明白自个肯定不是作为投壶者存在的。 时镜刚走到那尊青铜双耳壶旁,就听到瓮声瓮气的说话声。 “欢迎各位箭客,来到我青铜双耳门。” 时镜:??? 就在时镜呆滞时。 她的意识猛地一坠。 待她抬眼,就发现自个站在黄沙处,一旁还有三个穿着不同颜色衣裳的女子。 每个人身后都背着根箭,只是箭羽颜色不同,分别和她们穿的衣服对上,分别是红、黄、绿颜色。 时镜摸了摸自个背后。 嗯……也有一根,不知道是什么颜色。 “我青铜双耳门传承近十年,每年不定日,都会举办破风赛。” 身后传来那道老妪声音。 时镜回身。 就看到一座一眼看不到头的石山。 山下,正站着个穿着绿衣头发皆绿的矮胖老妪。 老妪笑道:“今年规则和往年一样……风门共分三道。” 老妪指向山顶。 “山顶共有三座门,中门最大,两边侧门比较小。” “中门冲击成功可得十分,两方侧门冲击成功,可得二十分。诸位箭客各有八次机会上好风台发起冲击,八次机会后,获得分数最多者,便可入我门派,获取各自造化!” 第136章 【祈公图游宴图】三画·乐游园(6) 时镜有时候觉得,这些副本是真抽象到让人想笑。 她花了一会,才终于理解这个比赛与投壶的关系。 投壶这个游戏,就是投壶者拿箭往壶口丢。 按着现实规则,每个人有八支箭可以丢。 投中壶口得十分。 投中壶耳得二十分。 最后分数最高的人,就是赢家。 当然,她现在代表的不是投壶手,就像上一局斗草一样,她现在代表的是箭。 她身侧三个姑娘,代表着箭羽不同,被不同人拿来投壶的箭。 前方的青铜双耳门派,则代表那尊壶。 至于破风赛…… 箭飞出去不就是破风嘛。 老妪继续道:“那么话不多说,破风赛开始,诸位列队入好风台。记得,每人有八次冲门机会!” 老妪的身边幻化出了一块计分板。 【红箭客】【黄箭客】【绿箭客】【银箭客】 时镜看着红黄绿姑娘排到自个前面,就明白,自个是银箭客了。 老妪高声道:“好风台,起——” 伴着轰隆隆巨响。 时镜看到一圆台自地面浮起。 台子上竖着两根杆子,杆子中间连着块黑色的布,就像……弹弓上的皮兜。 所以这是个巨大的弹弓吗? 老妪:“红箭客,请登台!” 队伍首位的红衣女子登上了好风台,并把后背靠到黑色的皮兜上。 准备就绪后,红箭客高喊:“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来好风——” 那个皮兜像是被无形的手往后拉—— 就像投壶手开始后抬手并校准角度一般。 时镜前头绿箭客摇着头道:“不行,这个角度不大对。” 另一个黄箭客跟着叹息。 “只能看她会不会借风力了。” 借风力? 黄箭客话音落下。 只听得“咻”得一声响。 破空声锐利,红影已疾射而出。 飞行到一半时,一团人形黑雾浮现半空,扑向红箭客。 红箭客举剑便刺,黑雾溃散成风,将她向上托起。 借此风力,她堪堪调整方向,再度向前。 时镜瞬间明白,那些黑雾就是风势,她们得靠打怪借风上山顶。 红箭客杀到第三团雾时,似乎有些力竭,没等刺破黑雾,就朝下坠去。 “啊——” 伴着惨叫声。 红箭客自半空中坠落。 绿箭客摇了摇头,“失败。” 黄箭客道:“还有七次机会呢。” 说着往好风台走去,“接下来换我上场吧。祝我得到一阵好风!” 时镜算是看懂规则了。 所谓好风。 就是投壶手丢箭时,箭获得的初始角度和力道。 运气不好的箭,得到的‘风’特别差。 只能通过去砍杀那些黑雾,借风势调整飞行的角度和往上冲的速度,从而‘破门’,也就是落进壶口。 但也不是所有箭都能有调整的机会。 因为有的箭得到的初始风力差到还没飞到一半,还没碰到那些黑雾,就往下坠了。 比如这个黄箭客,皮兜拉到一半,才飞出好风台,就直接坠机。 “……。” 绿箭客摇了摇头,“阿黄运气太差了,还是看我的吧。” 绿箭客得到的风极好,直接冲破了三道黑雾,毫不费力地冲到了山顶—— “十分!”老妪喊道:“恭喜绿箭客,冲破中门,首获十分!” “接下来,”老妪看向时镜,“银箭客,请!” 时镜默默走上台阶,走上那巨大的“好风台”,将后背靠上冰凉的皮兜。 希望拿着她的投壶手,是个厉害的…… 她深吸口气。 集中精神。 感受着那无形之力将自身缓缓往后拉…… “咻!” 破空声响起,时镜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猛地射向高空。 视野急速掠过,狂风刮面。 好消息:她这道“风”初始角度不错。 坏消息:力道不足。 好在,她碰到第一团雾了! 人形黑雾已然凝聚,张牙舞爪地扑来。 碰撞刹那,古刀刀尖刺透黑雾的核心。 “噗。” 黑雾应声溃散,化作一股清凉的旋风托住她的身下。 时镜感觉自个像被强拉起来的飞机一样往上冲。 她模仿之前箭客的动作,脚下微蹬,便在空中站了起来。 身体很摇晃。 但风像云一样聚集在她脚底,托着她往上。 时镜想到了一个词:御剑飞行。 第二团黑雾出现。 时镜努力稳住身子,习惯那种飞行的感觉,提刀斩雾,借力,调整。 动作越发流畅。 第三团雾比前面明显要强大些。 时镜打了两招,脚下风力都快消失,才将其砍散。 第四团、第五团…… 她像冲浪般,在由黑雾和风组成的浪潮间灵活穿梭。 终于,她看到了那三座风门。 最大的中门稳居中央,两侧较小的侧门流光溢彩,计分更高,但门周环绕的气流也明显更为紊乱。 破门也要功夫。 时镜在山下时根本看不清门在哪,此刻的角度正对中门。 她便没有冒险调整角度。 直接砍死最后一团黑雾,借力直冲中门。 古刀径自往前。 在入门那刹那,像是刺入了在流动的漩涡。 她感觉自个脚下的风力都在被削弱。 就在要下坠落在门外时。 时镜手中古刀反手插向虚空,并非攻击,而是如同船桨般一划,硬生生稳住了平衡,随即整个身影彻底没入了门内。 光芒一闪,时镜发现自己重新站在了山脚下。 鼻尖是铜锈味。 耳畔传来老妪的喝彩声。 “好!银箭客亦破了中门,得十分!” 时镜回过身,往好风台去,继续去排队。 虽然得了分。 但她还高兴不起来。 从刚刚的经历来看,拿着她的投壶手,是个会投壶但力道不大够的。 对方给的初始风力不足,导致她这支箭后续很难冲击山门。 相反,前头那个绿箭客的主人很厉害。 这种情况下,她想得到投壶冠军…… 得想想法子。 第137章 【祈公府游宴图】三画·乐游园(7) 时镜排着队,同时分析着现状。 作为被投壶的箭。 她从被‘发射’到冲破山门,要经历三个过程。 第一步,发射。 这个阶段她会获得投壶手给予的初始速度和初始角度。 这是最不可控的环节。 她看不见也不了解那个投壶手。 作为箭,她只能被动接受这个先天条件。 第二步,空中飞行。 这个阶段就全靠她自己了。 她需要斩灭拦路的黑色风影,借它们爆出的风势调整角度、提升速度。 这方面时镜很有自信。 但问题是,风影只有六个,能借的力有上限,而且每次斩击都会消耗自身能量。 她琢磨着,必须进一步提升斩击效率,减少损耗。 第三步,冲门。 门内是强力旋涡,专门消耗冲击能量。 她推测两侧侧门的漩涡强度远高于中门,因此分值也更高(投壶里,投双耳比投壶口更难)。 这就像有个固定的防御值,她携带的冲击能量必须超标,才能成功突破。 “红箭客破中门,获得十分!”老妪的播报声传进时镜耳里。 时镜随着队伍前移,心中了然:就算她后面两步做到完美,靠着这先天不足的初速度,想冲击高分侧的侧门,希望依旧渺茫。 核心问题,还是初速度不够。 时镜有种无力感,这感觉,就像你拼尽全力内卷,结果发现起跑线被人落下一大截。 她蹙起眉头,如何才能影响那个无形的投壶手,改善这令人头疼的“出厂设置”呢。 眼前,黄箭客背靠皮兜,正高举双手祈祷:“风神在上,请给我一个完美的开场!” 身后返回来的红箭客声音愉悦。 “刚才运气真好,蒙风神眷顾,直接送我到了山门。” 时镜默然。 在场的三位箭客皆不知投壶手的存在。 在她们的认知里,她们就是要参与破风赛的箭客,“风神”会给予她们向上飞的力量。 她们不会质疑风神,就算坠机,也只会觉得自己运气不好。 时镜看向那虔诚祈祷却依旧坠机的黄箭客。 心里稍微平衡了些。 嗯,至少分配给她这边的这位投壶手,水平还算在线。 这时,重点观察对象绿箭客上场了。 绿箭客微扬着下巴,神色间带着一丝小骄傲。 “我感觉今日风神格外垂青我,待会我可以尝试冲击侧风门。” 红箭客劝道:“别冒险了,侧门难度倍增,稳妥起见,入中门便好。” 绿箭客态度坚决:“总要试试。” 她毅然登台,背靠皮兜。 片刻后,身体开始被无形之力向后牵引。 “咻!” 破风声震耳。 绿箭客身后甚至拖出了清晰的气浪白痕。 刚归队的黄箭客羡慕不已:“风神今日一定将小绿视作心尖宠了。我也好想冲出这般威武的破风声。” 时镜也羡慕。 看那绿箭客,单单用初速度就冲破四道黑色风影,这起点实在是高…… “恭喜!!绿箭客成功冲破左风门,得二十分!!!” 老妪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时镜:唉。执绿箭客的投壶手是个高手,实力强劲。 轮到她了。 时镜稳步走上好风台,背靠皮兜。 这一轮,她需要一个关键验证。 如果这次发射效果优于上次,说明她的投壶手具备成长性,是可以合作的。 若是还不如上次…… 她怕是真难过关了。 等待中,力量开始蓄积,皮兜越拉越满。 突然。 “咻!”她冲飞出去。 时镜眼神骤亮。 这次获得的初速度明显比上一局要好许多,虽然还是不及绿箭客,但至少证明了一点: 她的投壶手,拥有求胜心,并且会根据上一次的结果进行优化调整! 时镜浅松了口气。 运气真好。 如同上一轮,时镜娴熟地斩风影、借风势、微调角度。 经验加持下,她的动作更显行云流水,飞行姿态也越发稳定。 冲刺阶段,她望向远处那三道风门,只迟疑了瞬息,便果断操控身体,对准了计分更高的左侧风门。 其他几位箭客的声音隔得那么远,竟然也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黄箭客:“风神在上,她这是准备冲击侧风门?!” 红箭客:“她疯了吧,侧风门是那么好进的吗?” 绿箭客:“虽然她获得的眷顾不如我,但她还是有一点可能进到侧门的,当然,我说的只是有一点。众所周知,风神的眷顾于箭客来说是最最要紧,能决定命运的东西。” 时镜刺破一道黑影。 她连一刻都不敢耽搁,几乎是聚精会神用全部实力战斗。 她得尽可能完美的聚力,用后天的努力加稍微好些的先天条件,冲破侧门! 只要她这一局冲破侧门,拿到和绿箭客一样的分值。 执绿箭客的投壶手就会受到心理冲击。 好情况是对方受影响发挥容易失常,坏情况是对方更加认真了。 同样。 执她的投壶手亦会出现两种情况。 要么受到鼓舞更加认真,要么因为赢而太过紧张出现失误。 但不管是什么情况。 她作为箭,都已经影响到了投壶手,争取到了先天条件的改变! 时镜携着一往无前之势,悍然撞入了左侧风门那流光溢彩的能量旋涡。 一入旋涡,天旋地转之感立刻袭来。 她开始在左侧门中央旋转、旋转。 就像投篮时,篮球在篮筐处打着转,叫人猜不出它最后会落进去,还是滚出来。 强大的撕扯力试图将她甩出门。 视镜头晕目眩。 她咬紧牙关,核心发力,拼命稳住…… “恭喜!!!银箭客成功冲破左风门,得二十分!!!”老妪声音响起。 成功了。 时镜落地。 头晕。 但分数,再次追平了。 第138章 【祈公府游宴图】三画·乐游园(8) 接下来的比赛,俨然成了时镜与绿箭客的专场。 第三轮,绿箭客成功冲破右侧门。 时镜能清晰感知到,她的投壶手也在全力以赴,给予的支持力度不小,她也凭借精妙操作,再度险险闯过侧门。 再次排队时,时镜垂眸沉思。 投壶手那边,恐怕已经触及能力上限。 对方能给予的先天条件已达到最优。 想要胜出,她得自行创造变数。 而且这个变数,只能在飞行过程中添加。 因为箭矢处于飞行状态时,任何异常都容易被归因为气流扰动或投掷偏差。 在空中,她拥有更高的自主权。 那么,该如何凭空借来这一股力呢? 时镜转动红绳想到了第一个作弊法—— 让桓吉他们推一把。 结果…… “啊——啊啊啊晕了晕了——” 作呕声透过空间链接传来。 时镜立刻关闭离恨天,将那几个被困在门中旋涡打转的伙伴强行召回。 云澈的心声浮现,还有些飘忽。 “我们……一出门就……转……好晕……” 此路不通。 这片地方只有山顶有门,门里是旋涡。 还得依靠自己。 时镜继续推演:箭在飞行,能影响它的因素,无非是风,或是自身属性。 风的数量是固定的…… 必须自己创造风。 她知道接下来这法子听起来有点天马行空,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恭喜!!!绿箭客成功冲破中门,得十分!累计冲破四次门,已有六十分!” “接下来上台的是银箭客!” 红箭客和黄箭客已经放弃了夺魁的念头,只好奇时镜和绿箭客谁能赢。 黄箭客:“我觉得还是阿绿,风神还是眷顾她的,给她的风都比阿银强许多。” 红箭客:“可是阿银每次都能追上阿绿。” 黄箭客:“对啊,好奇怪啊,阿银得到的风并不比阿银多,她为什么也能冲破门。” 红箭客:“可能阿银更锋锐吧?她总能最快刺穿拦路的风,你知道的,我等箭客破风时,气势越是决绝,速度越是凌厉,威力便越强!” 时镜再一次被发射升空。 她流畅地斩灭风影,借力前行,逼近左侧风门。 在清除最后一道障碍,即将发起最终冲刺的刹那,她猛地调整姿态,瞬间转身,从食神厨房里取出自己事先吩咐的冰可乐。 食神厨房:【时小姐,拧开可乐时要小心……啊啊啊小心!】 “噗——” 可乐混合着高压气体,如同微型推进器的工作介质,向后猛烈喷射。 这瓶自“食神厨房”异空间召唤而来、携带额外质量的可乐,在喷射的瞬间,产生了强大的反作用力,结结实实地作用在时镜身上。 就在时镜觉得稳了的时候。 时间好像突然变得很慢,她停滞在半空。 她看到前方云气疯狂涌动,凝聚成一尊巍峨恢弘的巨大人形白影,对她怒目而视。 白雾吞没了她手里和此副本格格不入的可乐。 而后在时镜惊愣的目光中,巨大白影抬手,攥拳,提肘…… 狠狠一拳捣在时镜身上。 “噗——”是时镜吐血的声音。 她的身体像火箭一样朝后飞射,周边的云都被烫成红色。 时镜看着那个停在原地的白色风雾,隐约明白了。 可乐是副本的变数,是‘箭’不该拥有的东西。 一支箭为什么会突然在半空加速? 人们只会往玄学想—— 因为风。 所以风真的出现了。 风为了圆‘可乐’这个变数,为了圆箭突然加速的逻辑,来给她一巴掌助推了! 时镜咧开血色的嘴笑着。 赶在食神厨房喊她浪费前,大喊:“请风神畅饮……” 唰。 她轻松穿过了侧门旋涡。 白色人形风雾安静站在空中,望着山门的方向。 “那是风神吗?!”山下的箭客们难以置信喊道。 老妪亦是震惊。 “那就是风神。” 时镜落在地上。 哇得一声吐了出来。 “痛死了。” 按理说,箭客每次落到山下,都会在几息后恢复巅峰,成为一支“新箭”。 但这次她愣是没缓过来。 有种作弊被惩罚的感觉。 时镜掏出一枚回春茶叶蛋道具吃下,用来缓解伤势。 走到队伍后头时。 就感觉自个恢复得不错了。 老妪回过神跟着惊喜道:“银箭客再次冲破侧门,获二十分!累计七十分!!!” 前头的绿箭客看着时镜目光复杂。 “你才是真的得到了风神的眷顾,风神竟然愿意为你现身。” 时镜笑得灿烂。 “是,风神眷顾了我。” 这局她赢定了。 黄箭客感慨道:“原来,风神那般威武,那才是我心中的风神。” 在台上的红箭客已经在虔诚大喊。 “阿红我,永世敬畏风神大人!!!” …… 第五场比赛结束。 绿箭客,绿箭客或许因受挫心态波动,仅斩灭两道风影便遗憾坠机。 时镜则越战越勇。 在食神厨房的碎碎念中,她再次请出五升装可乐,承受了风神暴怒的一巴掌。 “噗——” 可乐没爆,被收走了。 爆得依旧是吐血的时镜。 “银箭客九十分!!!”老妪兴奋到矮胖的身子都跟着蹦跳起来。 “银箭客又获得了风神的眷顾!天呢,本门主从未见过风神亲自出来为箭客添风,还出来两次,银箭客您就是……” 老妪一个挪步,到了跪地吐血的时镜跟前,“您就是真正的风之神女!” “呕……”时镜感觉自己这一次差点被那‘风神’拍碎了。 她跪在地上,抽空抬手扶额苦笑:“风姨真是的,我都说我想靠自己了,她还要出来帮我。她总是这么心疼我,我怎么成长……呕……” 老妪震惊。 这位箭客跟风神竟然有这么深的关系! “可怜天下长辈心啊。您还好吗?您怎么没有恢复过来?” 时镜在老妪的搀扶下,软着腿站起来。 “没事,风姨想让我不要战斗,故意给我点惩罚,但……我不会屈服的,”时镜攥紧老妪的手抬头看向天上那尊巨大的白云身,“风姨,我会成为最厉害的破风箭客,我一定会赢的!” 呼…… 呼…… 是气呼呼的风声在呼啸。 一股劲风卷着细沙扑面而来,给她来了个免费的“沙浴” “阿噗噗噗噗。”时镜吐沙子。 “咳咳咳,”满脸沙的老妪跟着吐沙,“那个,风神大人此举是……” 时镜抹了把脸,神色自若地解释:“这是风姨独特的勉励方式。” 老妪恍然大悟,眼中竟泛起感动的泪光:“用心良苦,用心良苦啊。” 第六场。 执绿箭客的投壶手大概连受两次打击,心神不宁,再次坠机。 到时镜时。 风神先一步在时镜冲门前出现,俨然准备在时镜拿出作弊神器可乐后,就狠狠一巴掌打爆这个箭客。 但这次时镜没开可乐。 她刺破一团风,朝风神乖巧一笑。 “风姨,谢谢你,但我这次想靠自己。” 风神:“……。” 呼。 呼。 好气。 时镜冲破中门,落地时,又喜提一嘴沙。 时镜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对老妪无奈地耸耸肩。 “看吧,不让她帮忙还闹脾气了,这位长辈,对我也太宠溺了。” 第139章 【祈公府游宴图】三画·乐游园(9) 初到无间戏台时的时镜,并不像如今这般,还会在五脏六腑受伤时,抽空开BOSS的玩笑。 那时的她,就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十六岁学生。 会在看到血腥场景时腿软动不了,发不出声音。 会在恐惧时大哭崩溃。 细想想。 也不怪一些老玩家将她当作累赘,看不得沈照夜给她递纸,带她一起通关的行为。 没有谁会在生死关头愿意带一个跑都跑不动的人。 她自己都忘了,她是什么时候变的。 变得偶尔跳脱,偶尔神经质,大概是憋闷憋出来的,时日久了,就会发现开BOSS玩笑是最轻松的发泄方式。 将高高在上的掌控者扯下神坛,也是一种赢,赢得了对自我的肯定。 毕竟,只有确定自己不会死的人,才敢开BOSS的玩笑。 时镜抹了下脸上的沙子,有些黏糊。 她没有急着去排队,反而跟老妪说了声,“我去解个手。” 而后在老妪催促的声音中,走到山脚一处灌木丛中,并召出了移动卫生间。 她将被血糊在脸上的沙子洗干净。 倒不是因为洁癖。 纯因为移动卫生间自带精神恢复效果和轻微的身体恢复效果。 等出了卫生间,她又‘焕然一新’。 第七场。 绿箭客调整好了状态,冲破了中门。 但她已经超不过时镜了。 执时镜的投壶手在连中了六箭后,状态出奇得好,直接突破了自我,于是第七箭,时镜借着初速度就冲破了五团黑雾,最后自己再稍微努点力—— “恭喜银箭客!冲破右侧门,获得二十分!银箭客连续破风七次,累积一百二十分!” 妥妥第一名了。 最后一场。 时镜登上好风台。 “咻——” 在冲向山顶的过程中,她取出了可乐。 风神在眼前汇聚。 显然是准备时镜开可乐时,就给时镜来一下。 时镜迎着风神俯视的目光掠过风神身下。 她手落在瓶盖处,转过身背对着山门。 就在风神蓄力提肘准备再一次给时镜一拳的刹那。 时镜手中的可乐忽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跟随她许久的古刀。 时镜手腕微转,抬手,向投壶一般,在掠过风神并转身的瞬间,将手中的刀朝那巨大的白雾投掷出去。 刀飞出去的反作用力作用在她身上。 她身体朝后冲向门。 与此同时。 古刀穿破了白雾。 时镜笑喊道:“风姨,沙子不好吃!” 她的身体没入山门。 于旋涡中旋转时,她看见外头的红光。 风神低头看着身上的洞,日光透过洞将四周的云彩照得璀璨,自它身上涌出的风势似龙卷风般卷向山门,同旋涡对抗。 旋涡被逼停滞并消散。 时镜抓住门框,落下身体,正好站在山门处。 这一次,她奇妙地没有坠下悬崖。 她就站在山门处,目视前方,看着那被称作“风神”的人形风雾一点点消散。 虽然那‘风神’没有五官,但时镜就是感觉对方正震惊和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 她微抬下巴,笑得更加灿烂。 副本嘛。 都是有规则的。 规则不仅对玩家有用,对BOSS也有用。 BOSS为了惩罚她用可乐“作弊”,可以惩罚她,揍她,但不能杀死她,因为投壶手还要投箭,她还要继续参赛。 而她,既然可以杀那些风影借能,那为什么不能对所谓的‘风神’出手。 左右是最后一轮,她还已经跟第二名拉开分数差距了。 就算是出手失败,她最多也就这轮拿个零分。 依旧还是第一。 所以这个气,她出定了! 天地间卷起轻柔的风,吹起时镜鬓角的发。 时镜倚靠门框,打开一罐可乐喝了口。 冰凉、爽快。 她站在山顶,看到了云海,以及初升的太阳。 原来浓云后面,还藏了一轮红日。 “破风成王!!!”老妪的嚎叫声响彻天地,“多少年了,我从未见过这一式,这是传说中的招式啊!” 时镜:“……。”奶,夸张了。 “一百分!银箭客此次获得了一百分!八次全中,累积二百二十分!” 伴着老妪难以置信的声音。 时镜感觉意识一恍惚。 眼前场景骤变。 她再次站在了花园中。 脚下是尊青铜双耳壶。 壶中有多箭,箭的尾羽皆为银色。 其中有一箭斜插入壶。 “依竿十筹!”同老妪般惊喜的女子声音传来,“是依竿,此次投壶比赛,竟然出现了最难的依竿!悦娘,你太厉害了!” 几个贵女涌了过来。 她们看不见透明人时镜。 此刻只簇拥着一个面色潮红的小姑娘,走到青铜壶旁。 “我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投壶,八箭全中不说,还出现了依竿,”一姑娘激动到仿佛见证了历史,“我要回家告诉我爹娘哥哥,这才是真正的神箭手!” 时镜看向那支斜倚壶口的箭。 所谓依竿,是指投壶时,用了高难度技法投掷,使得箭斜插入壶,一半入壶,一半倚壶口,且还能静止不动。 时镜想到旋涡消失,自个正好站在门口的场景,不由摸了摸鼻子。 她也是误打误撞了。 想着反正都赢了。 她非得给那风神一刀,报沙子洗脸的仇。 结果风神被打破,风力直接毁了旋涡,让她可以静止在门口。 没想到成就了这一出依竿。 那个面色潮红的女孩,应当就是执时镜的投壶手。 因为她手里此刻正抓着一支尾羽为银的箭。 女孩腼腆道:“我也没想到……总觉得今日运气极佳,这箭跟生了灵一般,自个冲进了壶里。而且,今日风势也好……” “你就别谦虚了,往后在我这里,投壶这项射礼,你江明悦就是天下第一!” “我要去找别人来看,全中加依竿,一辈子都不一定见一回。这个壶要收起来,回头拿出去给外头的人也看看。” 姑娘们兴奋说着话。 而后同上一次斗草结束那般。 所有人连带着壶与箭都在时镜跟前消散。 最后形成一幅画。 画中是投壶的仕女们。 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尊青铜双耳壶,壶中插着八支尾羽为银色的箭,其中一支还是斜插着的。 画消失时。 时镜眼前多了一圈璎珞。 璀璨华丽,瞧着跟那簪子是一套。 这次没有人伸手拿走她的首饰。 时镜没有收起璎珞。 她选择将璎珞圈戴上。 而后又取出那根簪子,插到发髻里。 第140章 【祈公府游宴图】三画·乐游园(10) 瞬间。 时镜察觉到了异样。 原本对她视而不见的贵女们,此刻竟齐刷刷转头,面露疑惑,似乎在寻找什么。 NPC们还是看不见她。 但她的存在,已经开始扰动这个世界。 看来,必须凑齐整套首饰,才能彻底解除这透明状态。 时镜利落地将新得的耳饰收好,目光扫过喧闹的园子,。 略一思忖,便朝不远处的亭子走去。 亭子里几个贵女铺开妆奁,正比试化妆手艺。 规则是三人共画同一妆容,再由旁人评出最优。 时镜不知道这化妆能形成什么游戏,玩家会变成什么…… 或许是变成化妆品搬运工? 比如玩家需要将口脂、铅粉之类的东西均匀附着皮肤上,类似搬动小分子般,通过微小改动,使得妆面更出色? 当然,这只是时镜的脑洞。 她在旁边转了一圈,甚至伸手触碰那些化妆品了,也没能进入游戏。 想来是游戏开启后,不允许进入了。 她放弃了跟其他玩家同时进游戏的想法,一方面大家都是透明体,看不见彼此也听不见彼此的声音,很难交流不说,她也无法在这么不确定的情况下信任一群刚认识的人。 另一方面,这里的游戏似乎大部分都是单人游戏,即只允许一人胜出。 至少她目之所及是这样的。 时镜走出亭子,在转了一圈后,她选择了斗蛐蛐的活动。 这个游戏规则就简单了。 玩家变身蛐蛐,在角斗场内生死相搏。 全凭武力说话。 时镜在打死三只蛐蛐对手后。 成功跻身“威武大将军”宝座,被主人高举起来。 第三幅画完成。 时镜获得了一圈手镯。 最后一个游戏了。 她选择了捶丸。 捶丸这个游戏类似于古代的高尔夫球。 游戏者用球杖击球入穴就好。 这个游戏的本质有些像先前的投壶,因此时镜依旧轻松过了。 第四件首饰,一对耳坠,悄然浮现。 至此,头饰、颈饰、腕饰、耳饰,一套齐备。 时镜将四件首饰全部佩戴上身。 就在那一刹那。 园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每一位贵女,无论此前在做什么,都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齐齐站起身,望向时镜的方向。 她们看见她了。 最近的一位贵女款款走来,带着盈盈笑意,“时小姐,好久不见,您也来玩啦。” 时镜俨然成了全场C位。 就在大家都走向时镜时。 时空凝固。 一幅恢弘的长卷在时镜眼前徐徐展开,画卷分为六格。 一为击鼓传花,二为听堂戏,三为斗草,四为投壶,五为斗蛐蛐,六为捶丸。 画是原先的画,但每一幅的“魂”已然不同。 画中多了一个灵动鲜活的身影,正是时镜。 画师似乎对她偏爱到了极点,用最鲜明的色彩勾勒她的衣饰,让她毫无争议地成为了每一幕的绝对主角。 婳娘穿过凝固如雕像的人群,来到时镜面前,恭敬地举起一支古朴的毛笔。 “您已是此画唯一的主人,请为此画赐名落款。” 时镜看着那支笔,通关的直觉在心头响起。 老实说,这次的副本不算简单。 至少对大部分玩家来说是很难的。 若是玩家没有她一般的经验和敏锐,第一局击鼓传花攒不下生命值不说,可能还会损耗生命值。 第二局听堂戏,玩家便是能判断出需要作出符合听戏的姿势,一时半会也想不出阎惜娇要什么,便是想到了,没有她一样的精神抗性,也很难和阎惜娇交流。 第三局更难说。 玩家和玩家之间都成为透明人,必须抢先参与四个单人游戏才能通关,没有打斗经验的人在斗草那局可能因为和其他植物拼杀而被吞噬,身手没她好的人,可能在投壶飞行的过程中控制不了核心,以及斗蛐蛐,蛐蛐拟人后,手里的刀都异常锋锐。 整个副本的难度,在时镜看来,怎么也有A级了。 按时镜的经验,A级副本常生异数。 这些异数可能是道具,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机缘。 就这么直接通关离开? 时镜的目光掠过画卷,停留在那幅斗草图上。 画面角落的花园里,那株曾与她有过交集的十丈垂帘,周身流转着金色光晕。 等下。 她记得这幅画。 每次通关结束,完成的画都会浮现。 她怎么记得,当时画作边缘的花园面积没这么大,十丈垂帘更没这么显眼。 画变了? 时镜的视线又跳回第二幅画听堂戏,左上角戏台上的阎惜娇似乎正朝她笑。 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时镜脑海中。 那条不被无间戏台播报的水袖。 阎惜娇那超脱画作的欲望。 十丈垂帘的成长。 这一切的迹象都表明,这个画境并非死物,它或许正在孕育真实的“灵魂”。 时镜突然道:“你等会,我有点事。” 她得验证一下。 婳娘怔愣。 “啊?” 时镜走了两步,想起来自己要做的事,又回头掏出自个剩下的四个玉佩。 “对了,你知道这个可以干嘛用吗?除了位移?” 婳娘诧异。 “您没用过吗?” 时镜:“用过,送出去过。” 婳娘:“……这个可以重绘游戏。” 似乎是因为时镜成了画中主角,且预定通关了,所以婳娘说话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道:“其他客人都用得差不多了呢。” 时镜:“他们怎么用的?” 婳娘:“游戏失败的话,玉佩会自动消耗掉一枚,而后游戏会重新开始,若是没有玉佩了,那游戏失败就没机会重来了。” 这些玉佩就等于画师的颜料,功能很多。 最重要的功能就是重绘游戏。 使用后,可以将正在参与的游戏重新画一遍,也就是重新开始游戏。 用得好的话,甚至可以当作‘时间回溯’技能。 但是时镜没有失败过。 自然就没触发玉佩的‘重开’功能。 时镜哦了声,“其他客人呢?你知道其他客人都在哪?” 婳娘微笑道:“其他客人玩得不够尽兴,没能获得画师的青睐,但他们还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宴散,作画也就结束了。” 其他玩家就会永远留在画中,且永远透明,不被人看见也不被人听见。 时镜想了下,牧川是BUG,肯定不用参与游戏,指不定在哪盯着她。 至于其他人…… 其他人就保佑她的想法成真吧。 那或许大家能被她顺手救了。 婳娘递出笔:“还有一个时辰,客人要完成画吗?” 时镜转身就走。 “还一个时辰呢,别急,我再陪陪婳娘。” 婳娘眼中多了丝茫然。 时镜径自往花园走去。 再次看到那十丈垂帘时,她是俯视的。 第141章 【祈公府游宴会】杰作 时镜蹲下身,对着那巨大的金色菊花,用一种熟稔的语气低声道:“我是狗尾巴草,听得见我说话,就给我一片叶子。” 细长的黄金花瓣落到了地上。 时镜轻笑了声。 她将一枚彩色玉佩都放在了十丈垂帘的根茎处。 “这个给你,让我看看你的变化,若是变得好,我再给你一个。” 她直勾勾盯着眼前的花。 玉佩如同水滴融入土壤,转瞬消失不见。 时镜立刻往婳娘的方向走去,她再次去看那几幅画,就见第二幅斗草里,边缘的花园范围明显扩大了,而那株十丈垂帘,更是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宛若花中君王。 她猜对了。 这幅画可以成长。 画里的阎惜娇拥有了灵魂,拥有了欲望。 同样,画里的十丈垂帘拥有了吞噬灵性、扩张领土的能力。 时镜唇角弧度越来越大,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彻底扎根,熊熊燃烧。 一条水袖算什么,她要这个世界。 她要这个画中世界像离恨天一样,属于她。 此时此刻,就是离恨天给时镜的底气。 既然作为副本发生地的离恨天可以变成道具,那为什么同为一方世界的这个副本不可以? 试试。 她要试试。 婳娘看着时镜近乎燃烧的眸子,感到一阵心惊胆战。 她忍不住问:“客人,您……” 您不通关了吗?!! 时镜猛地转头,目光如炬,逼视着婳娘:“我问你,我是这画唯一的主人吗?” “或者说,这幅画,是你们画师生平最得意、足以让他死而无憾的传世之作吗?” “什么?”婳娘被问得后退半步,“画师大人……” “你的画师大人,”时镜往前走了步,她本就生得高挑,此刻逼近婳娘,颇有威压,“该不会每次都画这老六样,什么击鼓传花、听堂戏、斗草、投壶的……然后每次都对我们说‘您是此画主人’吧?这是艺术创造,还是……批发作画?” “不,画师大人……什么批发……”婳娘后退了步,有些语无伦次。 因为她被问住了。 在她的认知里,画师大人确实只画游宴图。 时镜四周的场景有些扭曲。 就像副本要崩坏一般。 时镜却不在意。 她继续上前,凑近婳娘,蛊惑般柔声道:“婳娘,你看,我如今是这个园中最美最引人瞩目的人。我不会毁了这幅画的。它创造了我,让我成了这个园的主人,我怎么会毁了它呢。” “婳娘,我是要帮你,帮你的画师大人。” “我们帮它创造一幅它从未画过,永远无法被超越的……” “真正的杰作。” 时镜话音落下时,周围副本的崩坏骤然停滞。 婳娘倏然抬眼,对上那双桃花眸,脸色异常平静,只轻声重复:。“杰……作?” ……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这个副本就会关闭。 时镜瞥了一眼沉默立于身侧的婳娘。 “所以你不能告诉我他们都在哪?” 婳娘面无表情道:“时小姐可以继续在园内玩。” 但她不能破坏原有的副本规则。 时镜轻耸了下肩。 “行吧。” 她转而望向那些将目光投在自己身上的姑娘们。 作为画面C位。 她在这个园子里的存在感前所未有的强大。 “诸位,”她笑着扬声,“可愿陪我玩个新游戏?不过,规则得由我来定。” “自然好,”有姑娘问:“时小姐要玩什么游戏?” 时镜背着手道:“现在,我给这座园子取名,叫‘桃源’,你们都是桃源中人,可以扮自己想扮的角色,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在场的姑娘面面相觑。 时镜踱步道:“偶尔,会有外面的人来到桃源,这些人都是桃源的客人。” 有个姑娘举手,俏皮道:“我知晓,办家家酒是不是?我们要热情款待这些客人?” 另一个姑娘好奇说:“是有新的客人要来赴宴了吗?我还以为邀帖上只有我们,还是我们来扮演客人?” 时镜脑中仿佛有钟磬轰鸣,骤然清明。 她突然就明白,为什么玩家是以透明人的身份入园了。 眼前这些人都是画中人啊。 她们固于既定的人设,重复着千篇一律的戏码。她们不觉无趣,亦无怨怼,只因她们从未知晓自己是画中人,从未知晓“画外”还有来来去去的“客人”。 或许,阎惜娇之所以诞生欲望,想要圆满自己作为‘戏子’的人生,就是因为她一直在台上看着水榭里的‘戏’。 那个习惯了台下人一批批换,习惯了自己在台上唱独角戏的画中戏子一开始什么都不懂。 直到有同姚至般的玩家说:“我知道这出戏,活捉三郎!” 阎惜娇才恍然惊觉,原来她是戏子,她在唱戏,她唱的戏叫《活捉三郎》。继而,更深邃的疑惑涌现:那……三郎呢? 还有那株十丈垂帘。 它是接触过玩家的,它总能见到一棵与众不同的杂草,杂草说着植物们说不出的话,有它们没有的见识。 它们为何成长? 因为这个副本会滋生画中物的灵魂。 一个边缘戏子,一株无知草木,都已因玩家的介入而生出‘魂’。 若眼前这满园芳华,都与“外界客人”相遇呢? 当画中人集体觉醒,意识到自身处境,那随之而来的痛苦与欲望,将会把这个副本推向何等恐怖的深渊? 时镜蓦然回首,看向树下的婳娘。 婳娘安静站在树下,手里还攥着那支可以让时镜离开副本的笔。 “时小姐?您怎么不说话了?”一女孩不解问。 “时小姐想作一幅什么样的画?”婳娘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场景再次凝固,似成了一幅永恒的画,唯有身后的红衣女子,语气平静。 时镜敏锐地捕捉到了婳娘身上那丝微妙的变化。 这个副本既然能滋养灵魂,那婳娘作为玩家引导者,又怎么可能普通。 她反问:“你想要什么样的画?” “我想要?”婳娘平静道:“时小姐,已经绘好的画,还能改吗?将她们全都擦掉重画吗?擦掉呢?然后呢?画卷就这般大,园林就这般大,能画出一个人的一生吗?” 第142章 去死啊人皮鬼 婳娘语气虽淡,那缕深埋的幽怨却已无处遁形。 时镜心念一动,试探道:“有别人画过?” 曾有别人,如同今日的她一般,试图将此地据为己有? 婳娘手中,另一幅画卷无声浮现,徐徐展开。 画中场景与方才时镜所见一般无二,只是画上的人不再是时镜,而是另一名女子。 那女子周身浸润着书香,气质温婉沉静,眉宇间带着一股能抚平世间褶皱的平和力量。 时镜在看见画的一瞬间,就上前道:“你见过她?” 那画上的人她再熟悉不过,正是沈照夜! 婳娘的声音缥缈如烟:“她是我的上一任主人。她曾同我说,她会寻到画师大人,重新绘制我们,她说会给我们绘一方世界。” “再小的画卷,也能绘得下宇宙星河。婳娘,我会找到画下你们的画师大人,让祂作一幅画,那定是万千宇宙中最伟大的杰作,”婳娘望着时镜,“这是她说的话,也是我唯一一点关于她的记忆。” “在方才,被你唤醒。”婳娘扯了抹笑。 “显然……她做不到,你同样做不到,”婳娘缓缓道:“时小姐,您该离开了。” 时镜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脑海中重复着这句话“她做不到”。 紧接着,另一段被她在最近有意忽视的记忆轰然涌现,那是她一心想要进入九阙城的缘由。 那是属于沈照夜的声音—— “阿镜,我快死了。我不知道这个消息你能不能收到。想办法参与无间戏台最终考核,去九阙城,那里有……门……” 对啊。 她怎么忘了。 沈照夜话里说的是“我快死了”啊。 沈照夜没有离开这里,没有回家,沈照夜死了。 所以,婳娘才会站在她面前,重复等着下一批入画人。 时镜看向那幅画,戏台上写着《活捉三郎》、游园里的斗草、投壶、斗蛐蛐、捶丸,所有细节都与她经历的别无二致,只除了画上的人变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半晌,才挤出干涩的声音:“她是我姐姐,她叫沈照夜。你看,我跟她好像,走的路一样,选择一样,连说的话都一样,因为很多本事、很多生存的道理,都是她教我的……” 时镜扯着笑,颇有些语无伦次。 此刻,她突然意识到,沈照夜是真的死了。 她从始至终,都在追寻着沈照夜的死亡轨迹。 婳娘正要开口,身体却陡然僵直,动弹不得。 牧川身影浮现,显然刚刚一直在旁边。 他手中,托着一部造型奇特的摄像机。 时镜习惯性警觉。 “你要做什么?” “找她的记忆,”牧川将镜头对准婳娘,“放心,这个只对NPC有用,对你们暂时不起作用。” 他拍摄片刻,便低头检视成果。 与此同时,他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透明。 时镜定定看着牧川,明明情绪还停留在悲痛,可思维却异常清醒。 她控制不住地思索—— 牧川进副本一定有代价的吧。 不然他自己过副本就行,何必要靠玩家完成什么探索。 可云澈他们碰不到牧川更杀不死牧川。 而且牧川上一轮还抢夺了玩家的玉佩,瞧着并没受到什么惩罚,说明牧川可以控制她们这些玩家。 她还是要放下那点冲动,不要对牧川出手。 时镜一动不动。 心里却似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有些烦躁。 耳畔始终回荡着沈照夜那句“阿镜,我快要死了”。 阿镜,我快要死了。 还有婳娘说的,“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 你也做不到。 是啊。 做不到。 她时镜是无间戏台的戏魂,她是无间戏台第一人。 可从前那个第一人是沈照夜。 她追着沈照夜的脚步来了九阙城。 从祠堂到见崔三娘,从救陶绯玉到站在这里看到这幅画,她一直都跟在沈照夜身后,她能做到的,沈照夜都做过,甚至可能做得比她好…… 时镜猛地一个激灵。 所以为什么?她自认为自己来九阙城后的每个副本都过得不错,如果沈照夜跟她走的路一样,那沈照夜为什么会死? 所以她其实也是在走向失败、走向死亡对吗? 时镜看着眼前的牧川。 牧川有没有出现在沈照夜跟前过? 如果是沈照夜面对着这个恨到极致的存在,沈照夜会怎么做? 她想,沈照夜不会对牧川出手的,沈照夜总是稳重,总是平静。 准确来说,无间戏台的老玩家都足够谨慎,足够会权衡利弊,任何一个老玩家,都不会在看到无间戏台的人降临跟前时,像愤怒的新人一样对它们出手。 毕竟大家都很清楚无间戏台的强大。 可是。 时镜脑子里还是不停萦绕着那个念头:牧川来到这里不可能没有代价的! 她与无间戏台,就似人与天的关系,或许这是唯一一次,天现身在她跟前的机会,是她唯一一个能打破囚笼的机会,如果她这次什么都不做,她会继续走沈照夜的路,就算她将一切都完成得很好,最后,可能也是给下一个人留下遗言…… 她必须得试试,试试做一些不一样的事,做一些沈照夜不会做的事! 沈照夜会稳重。 那她就得疯魔。 得试一次。 得赌一次。 时镜是直觉型玩家,她既然确定了要做这件事,就会拼尽全力去做。 于是她缓缓走向牧川,语气很是平常。 “记忆有问题吗?” 牧川摇了摇头,为了验证般,重新将摄像头对准婳娘,“瞧着没什么问题,她只记得这段话的声音,这幅画是她凭感觉摹画的。” “这样。”时镜应了声,转动红绳。 “我可以看看吗?” 就在牧川要抬头时,时镜身形如鬼魅,已闪至其身后,水袖精准地套上牧川的脖颈,猛然勒紧。 “唔……”牧川难以置信瞪大眼。 他手中光芒急闪,似要召唤道具。 时镜岂会给他机会? 她腰腹发力,瞬间将人拽倒在地,同时一脚狠狠踩在牧川腹部,水袖绕过头颅,死命拉紧! “没打过架吧?没用手亲自杀过人吧?没碰过血吧?”她手上一点力道不松,几乎是咬牙切齿笑着。 无间戏台的播报声急促响起。 【对不起,识别不了当前道具,无法锁定】 【对不起,无法锁定当前道具】 时镜知道,系统无法识别的,正是她手中这条水袖。 “主子!”桓吉跑了过来,“刀还没找到,先拿了箭来” 时镜将水袖交由桓吉死死拉住,接过那支尾羽银亮的箭…… 牧川似乎预感到什么,从喉间挤出嘶吼,“时、镜!我会……回……去!” 他会回无间戏台,他死不掉。 时镜却是笑出声。 下一瞬,利箭带着破风声,狠狠刺入牧川突出的眼球。 “噗——” 一下。 再一下。 眼珠应声爆裂。 “啊啊啊——” 牧川发出凄厉的惨嚎。 时镜却多了些许痛快。 桓吉忽地道:“主子,他的血……” 牧川的眼珠爆裂,溅出些许液体,却不是红色。 那是一种神秘的,流转着紫色星光的液体。 恰在此时,三娘带了两把刀来。 “远远的有几个比武的姑娘,正好有武器,你看这刀怎么样?你自己不是有刀吗?怎么不用自己的?” 时镜站起身接过刀,心情愉悦地看着痛呼的牧川。 “我们都被无间戏台锁定了,我的道具、你们,都杀不死他。但这个副本里的东西,他还控制不了。” 话音未落,刀光已起。 时镜举起刀,对准牧川的头颅,手提刀落。 牧川的头颅滚落在地,切口处喷涌出更多璀璨若星河的紫色异物质。 刚飘近的云澈被溅了一身,瞬间呆滞。 他看着时镜再次举刀,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死吧你!”时镜疯狂挥砍着那具失去头颅的身体,“穿什么人皮,装什么人样,连血肉都没有的低等东西,去死!去死!给我去死啊!!!” 地上的残躯被砍得七零八碎。 紫色星辉流淌一地,映照着时镜疯狂的脸。 她不知疲倦地砍杀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悲伤与无力,都倾泻在这具非人的躯壳上。 两把刀都卷刃后。 就拿出自己的刀。 许久。 直到时镜停下动作。 云澈才温声开口:“阿镜,他不会这么轻易死的。” 一旦牧川回去,时镜将面临何等报复…… 时镜轻喘着气,哑声道:“我知道。” 她看向桓吉:“再给我一支箭。” 接过箭,时镜直接将箭尖对准了自个的左眼。 “阿镜!” “主子!” “时镜!”崔三娘的头发卷上了时镜的手腕。 时镜的手臂稳如磐石,语气带着嘲讽:“我知道,你是沈照夜留给我的,可沈照夜死了。说明你已经失败过一次,甚至可能不止一次,所以你没有资格引导我、驱使我、利用我。” “我更没有理由,信任你。” 在看到班晓晓和向滢回家后,她几乎忘了沈照夜的那句话。 她抱着希望地想,或许沈照夜也回家了。 所以无间戏台、姬珩会像忘了班晓晓她们一样,忘了沈照夜。 可现在她的希望被打破了。 沈照夜答应过婳娘要帮婳娘,以沈照夜的性子,沈照夜不可能回家。 “现在,出来!”她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冥冥中可能的存在,发出最后通牒。 “三。” “二。” “一。” 她平静数着,而后毫不犹豫,将箭戳进了自己眼睛。 第143章 解除契约关系 痛。 直接炸裂在颅腔深处的剧痛。 时镜跪倒在地,听觉和视觉在瞬间离她远去。 温热的液体,带着铁锈与盐的味道,滑过鼻梁,滴落在地。 “出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试图用咆哮压住因剧痛而几欲脱口而出的惨叫,“给我出来!!!” 颤抖的手握住那根没入眼眶的箭矢,猛地向外一拔。 带着破碎的眼球与模糊的血肉。 就在顷刻间。 一块沾染着殷红鲜血的令牌。 “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令牌上方,一团黑色雾气升腾而起,扭曲着发出尖叫。 “疯子!你是疯子吗?!” 时镜其实已经痛得几乎失聪。 甚至她完好的右眼,此刻也是一片模糊,看不清周围的一切。 但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有东西落在膝旁。 她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了那块冰冷的令牌。 渐渐地,耳朵开始捕捉到细微的声音。 “我怎么你了?啊?我又没欺负你,又没害你,你干嘛要这样?!” 那声音听不出男女,甚至带着点未褪的稚嫩。 右眼的视线渐渐聚焦。 时镜看着那团躁动不安的黑雾,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可怕。 “你看着,很邪恶。” “你……”黑雾像是被噎住了,随即更剧烈地翻滚起来,“我只是本体是黑色的!谁告诉你黑色就是邪恶的颜色了,黑色是至尊,至尊你懂不懂……” 很聒噪,也很暴躁的一团雾。 时镜正欲再开口。 一连串急促的、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出现。 【最高权限指令已接收,系统强制清理程序启动,倒计时10,9,8……】 【警告:道具「古刀」检测到异种能量污染,即将被强制移出系统,倒计时10,9,8……】 【叮。已与道具古刀解除契约关系。】 时镜愣住。 解除契约? 古刀的契约? 她下意识伸出手,古刀出现在手里。 刀身之上,正萦绕着一层流转着星光的紫色物质,那是牧川的“血肉”。 刀就在她手里,她召之即来,那解除的契约是和谁的? 一股莫名的念头浮现。 时镜用仅存的右眼猛地看向地上牧川的残骸。 那些紫色的“血肉”正在一点点消散,仿佛正被某种力量紧急召回。 “阿镜,你还……”云澈担忧的声音传来。 “等下。”时镜打断了离恨天三伙伴的关心。 她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扑到碎尸旁。 先把那块暴躁令牌塞进荷包,随即毫不犹豫地将身上所有绑定道具召唤出来。 免战牌、医疗箱、食神菜单…… 还有一个写着“卫生间”的牌子。 所有她拥有的东西,全部通通…… 像涮火锅一般,将它们摁进那紫色的光流之中。 【警告:核心空间道具「离恨天」检测到异种能量污染,即将被强制移出系统,倒计时10,9,8……】 时镜已经感觉不到左眼的剧痛了。 诡异的兴奋感充斥着她的大脑,叫她呼吸愈加急促。 她顶着满脸的血污,抬头对云澈三人兴奋喊道::“快!把这些东西往身上涂!还有小石榴,小黑,全都带出来涂上,把那边的婳娘也扛过来涂上!” “血液”消散速度骤然加快,透出一股仓皇逃窜的意味。 时镜见状也急了。 她捞起混合着沙土的“血泥”,不顾一切地往自己身上涂抹,嘴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示弱般的急切。 “别走啊牧川,我们不是朋友吗?不是要互相信任吗?刚刚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砍你,你留下来,再好好聊聊啊,我给你道个歉……” 牧川“跑”得更快了。 “别小气啊,牧川,你再留一点,你留下,你看见那团雾了吧,你不想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你留下我跟你说……” “我跟你才是一伙的!”荷包里的令牌吼道,“你在干嘛,放我出去!” 时镜充耳不闻。 她把自己弄得浑身污秽不堪,甚至在地上翻滚,为了不留死角,她还捧了把沙子,直接塞进了嘴里。 云澈三人虽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地照做。 也给小石榴涂满全身。 小黑则直接在地上打滚。 或许是时镜砍得足够碎,对方回收起来异常困难,这才给了他们这点宝贵的“涮火锅”时间。 但消失的速度仍在急剧加快。 显然,牧川回归的部分越多,能动用的回收力量就越强。 整个副本开始地动山摇般剧烈晃动,空气中发出布匹被撕裂般的刺啦声响,画卷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开。 婳娘在这剧震中陡然清醒。 时镜忙道:“你快,快变成我的道具,我给你泡一泡,不然你要被撕了!” 婳娘不知道发生什么,但惊恐之下,莫名听了时镜的话…… 一支古朴的毛笔,掉落在地。 时镜刚抓起笔,无间戏台的播报声便响起。 【恭喜玩家时镜获得道具……】 声音还没结束。 时镜就扑到前头的人头上,周围的“血肉”都散没了,只剩这小半个头散得慢一些。 时镜直接将笔狠狠插进头颅的断口,用力搅动。 隐隐约约听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头颅消散的速度明显迟滞了。 【叮。已与道具「未知」解除契约关系】 副本的剧烈抖动戛然而止。 那颗头颅也终于彻底湮灭,只留下时镜手中那支笔。 当最后一缕紫色光点消散无踪,一个漆黑的旋涡在时镜身后出现。 愤怒到扭曲的声音从旋涡另一头传来。 “时镜!我要你生不如死!!!” 云澈三人骇然,立刻闪身挡在时镜与旋涡之间。 时镜默默掏出荷包里的令牌,示意三人让开。 她将令牌举起,对准旋涡,俨然有将令牌扔进旋涡的意思。 黑雾如同受惊的小兽般窜出,惊恐万状地尖叫:“你要干嘛?你不能这么做!” “想办法,”时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要活。” 第144章 只是她赌赢了 “那你就别惹他啊!你把他惹恼了,现在……” “要么我活,要么你先死。”时镜手臂后扬,作势欲抛。 “啊啊啊——你不能这样,我只是块令牌,我就是块什么都不懂,按命令走的令牌,我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啊……”黑雾竟呜哇地哭喊起来,充满了委屈与恐惧。 时镜皱起眉头。 这么没用的东西,竟然寄居在她身体里? 她看向那吸力越来越强的旋涡,紧紧攥住了手中已重获自由的古刀。 后悔对牧川动手吗? 不后悔。 她早就知道无间戏台对玩家存在绝对控制。 那个看不清的锁定度,牧川对她的身体比她还要清晰,牧川想要得到九阙城的欲望,都让她焦灼着想做点什么。 可显然她还是想轻了。 牧川一个念头,就能剥夺她辛苦得来的一切,甚至能轻易抹去她存在的空间。 若等到她在九阙城锁定值更高时才看清这一点,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时镜对云澈道:“你们先回离恨天,古刀有附加功能,可以切开空间,带着我跳跃到一个未知地域,我会用古刀脱离副本转移走,现在古刀已经自由了,无间戏台应该追踪不到它,我试试看,能不能逃走。如果不能……” 她顿了顿,“那就祝你们下次能拥有一段更长更好的记忆。” 如果她死了。 九阙城的循环会重新开启。 一切或许会回到原点。 云澈抱着小石榴,脚步没有移动分毫。 “阿镜,下一次记忆里的我,不再是现在的我,”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此刻站在这里的我,是因为时镜存在。” 桓吉和崔三娘也没有动。 崔三娘甚至道:“你要是被吸进去,我就跟你一起进去,生不如死的日子我都过习惯了。” 小黑紧紧靠着时镜的腿,对着旋涡怒吼。 时镜轻抿了下唇。 旋涡的吸力猛地暴涨。 时镜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将令牌投向旋涡。 “啊啊啊——你来真的——” 令牌没入旋涡,旋涡陡然停滞了吸力。 然而不等大家欢喜。 吸力再生。 时镜立刻提刀划破手掌。 “我运气很好,直觉很强,我可以杀它一次,就一定能杀它第二次……” 她望着自己的刀:“好好活着,我们都能活着。” 古刀泛起微光,似是回应。 时镜挥刀,在空处扫过。 一道裂缝出现在空气中,隐隐有凛冽风声传出。 时镜正要触碰那道裂缝。 “阿镜!”云澈忽然唤道:“不见了!” 时镜回头。 那旋涡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且最后一刻,一块令牌“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像被吐出来一样。 “你竟然真的把我丢了,你好狠……” 紧接着,无间戏台那机械的声音传了出来。 【玩家发生异变,超出系统控制权限,马上触发底层备用协议……】 【契约协议转变,无间戏台新增自由契约玩家1949号。姓名:时镜;年龄:23;种族:人族……】 【播报已切断。】 【对不起,时镜已成自由契约玩家,玩家权限已升级至最高层级,系统无法再对其进行强制传送。】 无间戏台的对话框跳出来。 【时镜!!!!!!!!!!】 显然是牧川发来的。 那个愤怒的人皮鬼,似乎连投影到副本里都做不到了,那文字里的无数感叹号,每一个都在彰显着主人的愤怒、崩溃、后悔与…… 无能狂怒。 时镜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几行字。 超出控制权限。 自由契约玩家。 系统无法对其强制传送…… 无法。 无法…… “哈,”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随即,那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化为一场压抑不住、酣畅淋漓的狂笑。 “哈哈哈哈……” 自由契约玩家。 血与泪混杂着,在她脸上冲刷出狼狈的痕迹。 她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先是跌坐在地,继而干脆躺倒下来。 身体里仿佛有无形的枷锁寸寸断裂。 她感受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到几乎虚幻的…… 自由。 牧川:【你以为我杀不了你了吗?】 时镜躺在地上,望着这画卷里蔚蓝到不真实的天空,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杀啊。刚才不是给你机会了吗?连遗言……不,连煽情的话,我都提前说完了。” 无间戏台:【错误:无法锁定玩家「时镜」坐标,请重新与玩家建立契约关系】 无间戏台:【错误:核心区域「九阙城」权限丢失,无法作为空间道标锁定玩家「时镜」,请先解锁「九阙城」】 无间戏台:【错误:战略道具「时空导弹」找不到副本坐标点,发射程序终止。】 无间戏台:【错误:概念武器「变形病毒」找不到副本坐标点,投放程序终止。】 【错误……】 【错误……】 时镜仿佛能看到,另一端那团由眼镜和血肉组成的混合物,正在如何地暴跳如雷,如何地崩溃抓狂。 怎么能不抓狂呢。 视为蝼蚁的存在,吃了它的血肉,脱离了它的掌控。 时镜笑得异常灿烂。 今日之自由,不只因为她足够幸运。 是因为在她之前,无数的玩家,无数条生命,死在了无间戏台,所以即使她是所谓的无间戏台第一,牧川也未将她放在眼里。 是因为如沈照夜一样的人,曾蒙蔽过牧川的眼,所以牧川才会畏惧、会冒险来到她身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过去的人造就了牧川的蔑视、狂妄,而后她提刀落下。 第一根束缚着无间戏台玩家的锁链,断了。 她就这样,被推着走了好远的一步。 时镜扬声笑道:“牧川啊,一秒不见,如隔三秋。” “希望你经常来找我玩……” “我们一起过、副、本。” 无间戏台:【对话终止。】 世界,彻底清静了。 时镜满足了。 赌赢了。 她真的赌赢了。 是沈照夜的事警醒了她—— 她并不比沈照夜强太多,她来九阙城后过的副本也并不难,那为什么那些人都不见了?说明继续按部就班走下去的结果,就是死亡。 她们都已经被无间戏台驯化出来了,谨慎、服从、权衡、敬畏生死,如果不是沈照夜的事警醒了她,她今日一定不会对牧川再出手。 即使她在副本里已经猜测那个锁定值关系到牧川对她的控制,猜测到水袖和这个副本里的东西可以对牧川造成伤害,甚至在动手前就想过逼令牌来为她善后。 但这终究是一场豪赌。 只是她赌赢了。 第145章 如今才属于她 时镜捡起那块还在絮絮叨叨骂个不停的令牌。 “所以,”她掂了掂这玩意儿,“你到底有什么用?” 在她认知里,这东西能回溯过去、预警危险、提供地图,甚至能平息离恨天大火、送玩家回家。 她原以为它即便无法正面抗衡无间戏台,也该有一战之力。 结果这东西真跟牧川面对面只会哇哇叫,都被丢进旋涡了,也没展现出什么力挽狂澜的本事。 令牌愤愤喊道,“不知道,你都把我丢出去了,还想让……” 时镜手一松。 脚,毫不客气地踩了上去,还碾了碾。 “啊啊啊大胆,你竟然对我堂堂九阙令动脚,你竟敢……别踩了!我说!我说!” 令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时镜移开脚,却只是随手将它塞回荷包。 “安静。我现在,没心情听。” “你……” “嗯?” 荷包瞬间噤声。 时镜捕捉情绪的能力极强,即便对方非人,她也能清晰感知到那块令牌此刻的不安与惊惶。 所以她很乐意,将这种情绪再放大一些。 云澈担忧道:“这个东西还会不会进你身体里?” 刚刚时镜挖眼的动作也叫大家看明白了,这东西此前一直寄居在时镜身体里,想想就令人后怕。 “想来是不能了,”时镜分析道:“可能是我和它都沾了牧川的血,也可能是我脱离了无间戏台的掌控,总之,它没办法进到我身体了。” 在令牌从眼睛里掉出来那刻,她就想好,这个令牌钻哪去,她就挖哪里。 后来握住令牌时,更是感觉掌心传来微弱的灼热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试图侵蚀她,却未能成功。 云澈松了口气,“那就好。” 桓吉带着几分期待问:“主子,往后咱们是不是再不用怕那个牧川了?” 那个不像人的东西,打也打不到,弄得他很挫败。 时镜脸上再次浮现笑意:“以后,我们就是自由玩家了。当然。你们不自由,你们还是我的。” 牧川再也无法一个念头,就让离恨天毁灭。 无间戏台宣布时镜是自由契约玩家时,浮现了契约条款。 所谓的自由玩家,类似于成立了个人工作室的艺人。如果无间戏台的观众想看该玩家进入副本,平台便会联系玩家,并支付相应报酬。 本质上,只是加了个无法被单方面切断的联系方式而已。 如今的牧川,除了无能狂怒地给她发消息,什么也做不了。 时镜其实也没想到无间戏台还有这种角色。 她以为所有玩家都是被迫进入无间戏台的。 她过去从未见过什么自由玩家,可她排到了一千多号…… 崔三娘忽地道:“你快别想事了,眼睛不疼啊?” “疼,”时镜回过神,疼得龇牙咧嘴,“你别提醒我啊,你不提醒我我就会忘了,现在疼死我了。” 崔三娘拧眉道:“你这,以后该不会一直独眼吧。” 时镜摇了摇头,“不知道,在无间戏台,离开副本后所有伤势都会复原。但我现在应该是回九阙城。” 没有出去,她也不确定是什么结果。 但直觉告诉她,她身上发生了大变化,应该是能恢复的。 一旁的婳娘轻轻咳嗽了一声。 “再两刻钟,这个副本就得关闭了。” 时镜转过头,“你现在……” “这个副本结束,我就得跟你走了。”婳娘指了指时镜随手插在怀里的笔,“用它在纸上一划,便能召唤我。” 婳娘大概也接受了自己也成为道具的事。 时镜问:“其他玩家呢?” 婳娘道:“正想告知您,她们……已经成了这幅画里的人了。” 园内各处浮现几道凝固的身影。 “在我成为您的道具时,所有游戏就都停滞了。和那个切断联系后,她们的状态也变了,不再透明,成了和其他画中人一般模样的人。” 最后这一关并不简单,要完成四个游戏。 除了时镜外,其他玩家都没有完成游戏。 因此就算没有时间停滞,所有人也会因为副本失败死亡。 反而因为画成了时镜的道具,规则由时镜拟定,大家得以存活。 但时镜和无间戏台断了联系,玩家自然也就没有了回无间戏台的通道。 时镜惊讶了下,又转作恍然。 “能活着就好。” “对了,”婳娘指向定格的浮珏,“那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浮珏正停在棋盘前,身影却在微微波动。 “他动用了一张奇怪符纸。他跟其他人状态不一样,和这里格格不入,副本结束,他应会离开,但不知去往何处。” 时镜并不意外。 浮珏隶属九阙城,这幅画又属于九阙城。 所以浮珏用上一些类似强制脱离副本的手段,应该能离开。 但她没忘记,她必须控制住浮珏。 她的表现完全不是新人,浮珏一旦离开,定能想明白她的身份。而在副本外,浮珏作为玄阙少楼主,跟她这个侯府夫人几乎没有交集,她根本没有机会联系甚至跟浮珏私下交流! 她不清楚浮珏对异世玩家是个什么态度。 不确定浮珏会不会跟他的师父大祭司说副本的事,并且把她带去玄阙进行研究之类的。 九阙城最麻烦的就是要兼顾现实和副本的逻辑,她要过副本,还要扮演侯府夫人生活。 所以,她不能随随便便让浮珏脱离副本,她得将浮珏这个变数控制在自己手里,才能保证自己在副本外的安危! 可她要怎么控制浮珏…… 时镜看向手中的古刀。 从刚刚她就感觉她和她的道具都发生了变化。 比如手里的刀。 她以前虽然也将古刀视为伙伴。 但从未像现在这般,她能清晰感知到刀内孕育着一个幼小的生灵。 那是新生的刀灵,依赖她、敬畏她,因她而生。 不止古刀。 免战牌、医药箱、移动卫生间的牌子此刻都失去了能被收纳的系统空间,落在她的脚边。 她能感受到免战牌的平和、医药箱对她眼睛的“关注”,甚至卫生间对脏污的“懊恼”。 所以,她过去拼死得来的道具,所有权竟一直挂在无间戏台的道具库? 而她只能通过无间戏台给她的图标,点击、召唤…… 时镜生气了一瞬,又很快压下。 仇已结下,多想无益。 她更关心离恨天的变化。 先前的离恨天关不住浮珏。 那现在呢? 会不会有变化? 一步踏入离恨天,时镜的意识仿佛与整个空间融为一体。 整个离恨天的地图如同她指尖的沙盘,甚至可以随心改变建筑布局。 心念微动,身旁的石头便往前挪了一寸。 抱着小石榴进来的崔三娘惊愕:“石头成精了?” 时镜回头望向崔三娘。 她再看不到崔三娘的臣服度之类的数据,那些是无间戏台的功能。 但此刻,她能完完全全了解崔三娘这个人。 崔三娘对她的喜欢、羡慕、想要守护,甚至能感知到崔三娘此刻面对她目光的疑惑和无措。 这些感觉如果将其具现化为臣服度,应该就和无间戏台显示的百分九十几差不多。 原来,无间戏台的数据是这么来的,它们抢了她主人的位置,感受到了这些情绪,进行分析后,将部分施舍般回馈给玩家。 还有小石榴。 小石榴虽然比正常人长得要快许多倍,此刻也才三四个月大小的样子。 正顶着泥巴脸看着时镜。 即使时镜并不怎么照顾她,但时镜依旧感觉到这小家伙对她的亲昵,就像她的刀灵一样。 再看跟上来的桓吉,小黑,在时镜眼里,皆变得异常熟悉。 第146章 领域 时镜只感受了片刻这变化,就收回心思。 她没有多耽搁。 “桓吉,你先去把浮珏弄进来。” “是。” 桓吉将浮珏扛进来刹那。 虚空中浮现锁链冲向浮珏。 浮珏竟是惊醒,且手中浮现一把剑。 站在门边的时镜抬手一掌劈在浮珏后颈,将人劈晕。 锁链锁上浮珏身体。 烙下个‘肆’的印记。 只是那个‘肆’很是黯淡,就好像要被挣脱开来一样。 时镜自个也感觉到了,这锁链锁不住浮珏,离恨天无法在对方身上烙下深刻印记,让对方成为离恨天的一部分。 她皱起眉头。 打开荷包,拿出了令牌。 “有没有办法让浮珏为我所用?” 她想到的最好法子,就是让浮珏留在离恨天,那样她们才能好好聊,她才能放心自己不会被浮珏透露给那个不知好坏的大祭司,或者出现其他危险。 令牌上飘起一团雾,却是没看浮珏,而是惊讶道:“领域!你有自己的领域了!” 又是自言自语,“是了,你跟那个东西解契了,这个领域属于你了,怪不得我不能……” 时镜打断它,“什么领域?” 令牌道:“就是这里啊,这块地现在是属于你的嘛。” 时镜:“它先前也属于我。” “先前才不是,”令牌哼声,“先前这块领域属于牧川,你只能算代领主,就像你跟那个云澈的关系。” 时镜不解。 “所以,领域有什么用?” “不知道。” 不等时镜将令牌再扔到地上踩,令牌就喊道:“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有领域就可以当领主,可以创立自己的领域地图,比如我,我就是领域达到一定规模后生成的,我代表的领域就是九阙,但九阙城领主好像没了,我就成无主之物了。” 时镜:“沈照夜把你留给我的?” 令牌:“应该吧,我真记不清了,九阙城每次时间回退,所有人物都会回到过去,大部分记忆消散,还是你碰到我唤醒我,我才慢慢想起来一点的。” 时镜听得一头雾水。 “先说说怎么控制浮珏。” 令牌:“我说一个法子,你会信我吗?” 时镜:“到我身体里不行。” “……。”令牌沉默了会,委屈道:“要不是我引导你寻到这个可以成为领域的副本,你根本就不可能成为领主。” 离恨天可是它引导时镜去的。 时镜好笑道:“你都不知道领域有什么用,还敢邀功?万一这东西害了我怎么办?” 令牌一下沉默了。 时镜手一松。 它吧嗒落在地上。 就在时镜脚抬起来时,它立刻嚎道:“想到法子了!!!你扩张领域就行,领域越大,你越强,他自然就会被关住了。” 时镜蹲下身,“怎么扩张?” 令牌:“你这里不是有几个手下嘛,还有外面那个婳娘,他们各代表一个副本,那些副本你都过了的,现在他们的忠诚度都足够高,我可以帮他们先一步开启各自的领域,他们的领土会并到你的领域里,成为你的属地。” 时镜:“我自己做不到吗?” 令牌:“你以为这么简单吗?你的领域这么小,你连寻常领主都算不上,只有一点点的源力,这源力,也叫造物主的权力,领域越大,源力积攒越快,你源力太少,也就够挪一挪石头……你别踩别踩我错了!” “总之,我这不知道为什么攒了些源力,可以勉强用来帮你开三个领域。” 时镜按令牌说的,将其摁在桓吉所分院子的墙上。 以令牌为核心,墙壁上荡漾开一圈蓝色的涟漪,一道旋涡之门缓缓成型。 令牌的声音明显虚弱了些。 “让那人进去。” 桓吉依言进到旋涡。 下一秒,时镜意识地图的边缘,迷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开一大块—— 寻归院的景象清晰地浮现出来! 桓吉正站在空旷的院中,满脸震惊。 紧接着,崔三娘的院落也出现,且似乎因着崔三娘当初所在副本影响到了周围巷子,此刻地图里也直接并入了一条巷子。 等婳娘入到离恨天,成为离恨天第五名‘囚犯’后。 时镜意识能覆盖的地图再次扩张。 地图里多了个祈公府,祈公府内花园正站着一动不动的白莞清几人。 令牌黯淡。 “一点都没了,好累,我得休眠了,你得带我再过几个副本,我吃九阙城副本可以积攒源力的,放心,不影响你的力量,你的源力是靠扩张来的,我是恢复本该属于我的,我们并不敌对,我还能帮你……” 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在时镜体内涌动。 轻盈,却充满力量。 一种似能掌控一切、近乎超脱的权力感,在她心中升腾。 这就是源力? 时镜回到浮珏身边。 她心念一动,那原本黯淡的锁链骤然绽放出强光。 那个“肆”字印记,瞬间变得清晰而稳固! 她清晰地感知到了浮珏的存在。 虽然无法像读取三娘那样洞悉其内心,但他确确实实,已被强行纳入离恨天的体系,成为了这里的一部分,无从挣脱。 但同时,她感觉自个身体里的源力似乎少了大半。 嘶。 她的这个源力确实少啊。 抓个人这么费劲。 再次望向浮珏,她对云澈说:“交给你了,尽量让他放松不要挣扎。不然我时时刻刻都得消耗力量。” 云澈跟三娘她们给时镜的感觉不同。 如果说,三娘她们是时镜领域下的小领主,那云澈就类似于时镜领域内的大管家。 时镜对三娘她们有“臣服度”要求,三娘她们越忠诚,时镜就能消耗越少的源力去控制她们。 但对云澈完全不需要用源力来控制。 云澈的生死全在她一念间,是可以将其当作自己分身来使用的存在。 时镜对云澈还是满意的。 桓吉年纪小一心服从命令,三娘桀骜个性,都不适合作为管理者。 云澈大概是在戏班子长大见过各式各样的人,自个又是唱戏的,见过且知晓人间百态,加上长得好,所以什么人都能聊得来。 恰在此时,副本终结的时刻到来。 时镜身体一轻,周遭景象飞速流转。 再睁眼,喧嚣的人声涌入耳中。 “少楼主!” 她回到了陶绯玉的生辰宴席。 九皇子刚请画师为众人作画,一旁的浮珏便突然向前栽倒。 “少楼主晕过去了!府医呢?!” 时镜抬头,左眼缓缓恢复视线。 她看着人群朝浮珏涌去。 浅松了口气。 都不敢想,若是她没困住浮珏的意识,这会浮珏醒来看见她好端端坐在这,会露出多惊讶的表情。 副本内二人还能算是同行的玩家,就算互相不了解,能互帮互助过关就行。 但副本外,一个是玄阙少楼主,一个是侯府夫人,八竿子打不着,别说在一块说话了,只怕多看对方两眼,时镜都得多些麻烦。 好在,浮珏的意识如今正被困在她的领域中,等她回去,还能聊清楚了。 时镜突然一怔。 此刻的浮珏,就像被强制拉进无间戏台的玩家…… 她皱了下眉头,又垂下目光,变得平静。 第147章 任倾雪消失了 卜世楼少楼主突发晕厥的事闹得还不小。 府医、太医都对浮珏的状态束手无策。 直到正在附近官员家里的一名玄阙玄门门主来瞧,惊呼:“少楼主的魂呢?!少楼主的魂被谁给抓了去?!” 贵女们都在花园等消息。 此刻皆在说着此事。 正默默品尝着桂花糕的时镜,不动声色地将最后一口点心咽下。 并轻声附和了一句,“好可怕啊。” 一贵女微微颔首,跟着道:“寻常人哪来这般手段,这样的手段只有玄阙和巫阙才有吧。” 陶绯玉在时镜陪伴下,与几位年纪相仿的女孩也熟络了些。 说来奇怪。 时镜参与了副本后,有几个贵女对时镜就异常有好感,都爱往时镜身边凑。 时镜一度觉得,这个副本添加了她的魅力值。 正当此时。 晏公府的千金楚流徵在一众闺秀的簇拥下款款走来,对时镜道:“济明侯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时镜唇角弯起一抹得体的浅笑,应道:“楚小姐太客气了,但请无妨。” 二人移至花园幽静的小径,丫鬟们皆远远候着。 楚流徵目光沉静,温声开口:“冒昧请问夫人一事,夫人……可识得任倾雪?” 时镜愣了下,有些诧异地盯着眼前这位气质卓绝的贵女。 “你认识她,是不是?”楚流徵忽地近了步,颇有些激动,“济明侯昔年曾与任家大小姐任倾雪定有婚约!那位任小姐自幼养在外祖家,及笄之后方回九阙。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年中秋灯会,我同她一道遭人劫持,危难之际,还是她出言宽慰,断言我们必会得救……”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可如今,所有人都说中秋夜从未发生过什么劫持,任家也没有了这个人。” 时镜差点露出错愕的表情。 她几乎忘了任倾雪这个人。 说起来,似乎从她回门后,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任家没有了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就算没有玩家用任倾雪的身份存在,任倾雪这个人也应该存在,她是姬珩故事线里定好的未婚妻,怎么会消失? 还有当初城中百姓对任倾雪的‘厌恶’。 足可见任倾雪这个人物在九阙原本的历史里是存在的。 时镜心中剧震,面上却已收敛了所有异样,只余一片恰到好处的茫然。 楚流徵似是意识到不对。 “济明侯夫人怎么不说话?” 时镜抿了下唇,“我不知道楚小姐在说什么。” 楚流徵如遭雷击。 “任倾雪啊,济明侯先头的未婚妻,他不曾与你提过吗?” 时镜摇了摇头,“楚小姐也知晓,我原是寻归院暗卫出身,我和我家侯爷的相识特殊……我与侯爷都不爱谈过去。楚小姐若是有什么疑问,我……可以回去问问侯爷。” 楚流徵僵在了原地,怔怔地望着时镜。 半晌,她才恍然回神。 语气有些无力,“是流徵唐突了。近来身子不适,大夫说是体虚招邪,时常会产生些虚妄的臆想……方才所言,皆是胡话,还请夫人千万代为保密。” 时镜从善如流,温声道:“小姐放心便是。” 楚流徵点了下头,失魂落魄离开。 时镜凝视着那道倩影。 中秋? 九阙城如今已近十一月。 她是十月份来的。 也就是说姬珩的副本从十月份开启循环。 那楚流徵记着的人,就不会是披着任倾雪角色皮的玩家。 任倾雪存在过。 但她消失了。 任倾雪真的是在新婚夜逃婚了吗?这点本身也很奇怪。若真想逃婚,一早就该逃了,怎么会在成亲的前一夜逃走,甚至逃得悄无声息,让姬珩第二天去接了个空亲。 任倾雪逃婚。 任倾雪被全城厌恶。 副本开启。 任倾雪角色消失。 时镜紧拧眉头,副本中NPC消失,她最常见的只有一种情况—— 此人本就是无间戏台安插、并强行植入所有NPC记忆中的玩家角色。 时镜没有再想。 回去问问姬珩。 之后得尽快去一趟任家了。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领头的是陶绯玉的哥哥以及九皇子。 二人身后还跟着个白袍老头,老头一手拿铃铛一手捧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盘子’。 陶绯玉哥哥跟妻子裴梅雪说了两句话。 时镜走近时。 就听到:“这位是玄阙明家家主明阳道长。少楼主可能遭了暗算,丢了魂魄,只怕席中混入巫门中人,拘了少楼主的魂,因此道长要查探一番,有劳大家配合了。” 贵女们虽心下惴惴,倒也无人反对。 毕竟浮珏是祭师大人最爱护的弟子,在月凉国地位超然,其安危无人敢轻视。 有人低声议论:“谁这么大的胆子对少楼主下手啊。” “祈公府也是倒霉,好不容易寻回爱女,如今又开罪了卜世楼。” “听说当年祈公寻爱女用的就是巫术,今日这出……” 时镜默默走回陶绯玉身后,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抱歉了小绯玉。 回头我跟浮珏聊完,就给浮珏放出来,并让浮珏说你家上下都是好人。 “叮铃铃,叮铃铃。”那位道长走近了。 时镜却是一点不觉害怕。 不说浮珏在玄门地位那么高,都只能被困离恨天。 就说离恨天如今,是她的领域。 虽说她不是很了解领域是什么东西。 但从字面就能了解到,领域嘛,那跟国之领土一般不可侵犯。 除非这个NPC强过她这个领主,不然不可能探到她的领域。 “叮铃铃,叮铃铃。”道长在花园里摇着铃,目光一直盯着手上的罗盘。 忽地,他朝着时镜所在的亭子走来…… 并绕了亭子一圈,又走开了。 等了半晌。 道长最后还是朝九皇子摇了头。 九皇子面色也不好看,站在亭子外对陶大公子说:“祭师大人闭关未出,已经让人去知会了,对方既然行此手段,定然有所求,少楼主性命应是无虞,且静等着吧。” 晏公府小姐楚流徵大概是心情不好。 此刻开口道:“殿下是打算将我等一直困在此地么?” 见众人目光投来,她不卑不亢,继续说道:“我虽不通玄术,却也知晓,拘魂夺魄乃逆天之法,施术必然极难,绝非轻易可成。少楼主在我等之前入席,落座后无人近身,殿下以为,席间谁人有此通天之能,仅凭目视便可夺人魂魄?” 她言语清晰,逻辑分明:“更大的可能,是少楼主在入席前便已着了道。与其在此困住我等女流,不如详查少楼主今日行程,或前往玄阙探问,方是正理。” 有楚流徵开口在前,其他等得不耐烦的人也都跟着说话。 “就是,这身也搜了,该审的也审了,该配合的我们都配合了,还要将我们扣到什么时候?” 陶大公子面色难看,却也无法反驳。 时镜身前的陶绯玉更是紧张无措,只低着头。 时镜将手覆在她肩膀上,轻捏了下。 在心里默默再道了个歉。 怪只怪,这浮珏跟她进了一个副本。 祈国公突然出现,扬声道:“楚小姐所言在理!拘魂岂是易事?今日宴席至此为止,诸位客人,请回吧。” 第148章 我就是一只蟑螂 时镜顺利回了济明侯府。 没等姬珩问她浮珏的事,她就合上门,对姬珩道:“跟我过来。” 房间内的月洞隔断形成了离恨天的入口。 时镜本想让姬珩等在外面,自个进去。 但想了想,她决定冒险让姬珩进去试试。 那块令牌跟她说的那什么“源力”,她能感觉到很要紧,但她却一点也不了解,更不知晓如何更好地运用,加之,她总觉得那令牌藏了私…… 时镜站在姬珩后面,对姬珩道:“你往前走两步。” 姬珩虽疑惑。 但还是走过了月洞门。 时镜跟在其身后。 进入离恨天的那刹那。 锁链如以往攀上姬珩的手脚,姬珩刚要挣扎。 时镜立刻道:“别动。” 就在锁链扣住姬珩手脚那刹那。 时镜感觉自个心往下一坠,整个精神陡然虚弱。 她第一时间察觉不对,一念之间消去了锁链,但似乎还是晚了点…… 云澈飘来时,就看到时镜蹲在月洞门旁低着头一声不吭。 姬珩站在旁边,捂着一只眼。 他主动招呼了声:“云公子。” 云澈笑了下,“你祖母最近可好?” 姬珩乖顺道:“祖母很好。” 云澈点了下头,飘到时镜跟前,蹲下来刚要说话,又疑惑回头望向姬珩。 “你眼睛怎么了?” 姬珩默默松开手,露出青黑的眼睛。 “你马上就知道了。” 云澈不解。 但还是先回头同时镜说话:“阿镜,你刚刚做什么了?浮珏身上的印记突然消失,锁链崩断,要不是桓吉几人反应快,他就跑了。” 就在刚刚,在他给浮珏解释他们主子是顶天立地大好人时。 异况突生。 先是整个天都黯淡了。 紧接着,桓吉几人察觉到自个身上的印记消失了。 与此同时,正坐着的浮珏站起身就往门外冲,其身上的锁链都不见了。 得亏事情发生前,时镜莫名其妙提醒他留意别让浮珏跑了,他也让桓吉几人提了心神。 因此事情发生时,大家反应比浮珏还快。 桓吉第一时间化身巨大的赤面将军摁倒浮珏。 三娘直接用头发绞住浮珏的脖子。 小黑更是咬掉了浮珏的衣裳。 浮珏崩溃到完全没有矜贵少楼主的样子,趴在地上羞愤道:“这就是你们说的好人?!” 此刻,云澈蹲在时镜跟前道:“婳娘把他带进了副本,能强困他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离恨天必须恢复。” 时镜叹说:“锁他做什么,让他走吧,你们也走吧,我累了,这样的日子我过累了。” “我就是个没本事的人,以前有人说我是打不死的小强,我现在觉着,我就是一只恶心的蟑螂,我什么用也没有。” 云澈瞪大眼,转回头望向姬珩。 ??? 这谁? 这时镜? 姬珩勉强笑了下。 “方才她的状态比这还严重。” 就在方才,时镜突然就要自刎,嘴里还喊着:“我活着污染空气,我死了浪费土地,我就是一只渺小到扛不起大象的蚂蚁。” 手里还多了把刀,架在自个脖子上。 就在他冲上去要拦住时镜时,时镜手里的刀又消失。 “不,我要活,我活着能污染空气,我死了能浪费土地,我就是最强的蚂蚁……” 并在姬珩震惊时,阴森森看向姬珩。 而后嘭得给了姬珩一拳,并揍了他一顿。 “就算我是蚂蚁,也轮不到你在我头上踩一脚。” 再之后。 姬珩就看到时镜在演独角戏。 就像是身体里有两个时镜一样。 一会沮丧到觉得自个该死。 但每次要死的时候,又发疯一副“谁也别想让我死”的样子。 云澈听姬珩说话,听得云里雾里时。 发现自个被阴影笼罩了。 头顶传来幽幽女声。 “就算我是蟑螂,轮得到你说我恶心?” 姬珩一脸惊恐,撒腿就跑。 云澈僵硬着脖子一点点回头。 成功对上了时镜幽深的目光。 “我……没说……” 就在拳头落下的瞬间,他化身男鬼轻盈飘走,动作之快,比阎惜娇的鬼步行得还溜。 “时镜!你醒醒啊!” “死!!!”时镜追在后头发疯。 桓吉和三娘闻声出现要去阻挠,皆落了个被追杀的场面。 几人一狗在离恨天内狂奔。 桓吉直喊:“主子怎么了啊!她为什么说自己是蟑螂?蟑螂是什么啊?” 崔三娘喊道:“想个法子啊云澈,我们被她杀了可就是真被杀了啊。” 云澈喊道:“我懂得不比你们多!!!” 生死存亡关头,云澈终于想起时镜先头入离恨天时跟他说的话—— “有事找令牌。” 他猛地飘到一座阁楼的二楼,对时镜喊说:“阿镜,你荷包里的令牌先喊你蟑螂的,它说你就不配活!” 时镜忽地停下。 她低头从荷包里掏出那块沉睡的九阙令牌,眼神阴郁。 手一松,令牌落地。 提刀,猛地劈下。 “啊啊啊——” 令牌虽毫发无损,却是叫得极其凄惨。 崔三娘站到云澈身边,哆嗦了下说:“这令牌有用?” 云澈苦笑,“应该吧?” 桓吉跟小黑守在时镜不远处,紧张盯着。 令牌内。 一团黑雾飘了出来,崩溃道:“你有病啊!!!” 时镜紧盯着黑雾,“就是你说我不配活?你骂我蟑螂,说我扛不起大象?” 令牌:“哈?” 若是黑雾有脸,此刻定是一脸茫然。 时镜举起刀。 令牌惊恐,突然反应过来眼前的情况。 “你把源力用光了!!!你怎么把源力用光了!” 就在刀要落下瞬间,黑雾难以置信道:“人家源力用光是想死,你源力用光怎么是要别人死啊……” 时镜猛地又是一刀,语气阴森。 “你果然想让我死,就算我再不配活,我也要你先死……” 一刀、两刀、三刀…… 带着定要毁掉令牌的气势。 云澈在楼上喊:“那块令牌,你想想法子帮阿镜恢复理智啊,她是极有毅力的人,她若不恢复,定能在这砍你砍到天荒地老。” “你闭嘴!” 黑雾似乎一直在迟疑。 甚至在努力跟时镜说话。 直到它发现时镜真的沟通不了,甚至还从食神厨房里拿出食物补充体力继续砍它后,它崩溃了。 这是真能砍它砍到海枯石烂。 它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那个叫云澈的,你把我摁到离恨天的匾额上!!!” 刀第N次要砍在令牌上。 桓吉冲上去全力挡住刀。 小黑趁机叼走令牌。 云澈拿了令牌直接飘走,三娘则去帮桓吉。 姬珩见状忙跟着去帮忙。 就在云澈将令牌摁在离恨天月洞门的门楣上时。 离恨天的天开始大亮。 只除了令牌没能从门楣上掉下来,而是发出呜咽声响。 “混账,混账时镜,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算计我。” 时镜终于停下了。 第149章 发牌 漆黑的令牌再不能从离恨天上脱离而出。 它和时镜的领域成了一个整体,成了类似领地守门兽般的存在。 原先的黑雾,具象化成了个小人的形象,此刻飘在时镜跟前。 小人只有半臂那么高。 圆润的包子脸上有对漂亮的剑眉,眉毛下却嵌着双溜圆的桃花眼,稚嫩的脸偏要摆出副清冷神色。身穿烟霞色襦裙,简单的随云髻斜插了根珍珠步摇,背后还煞有介事地负着柄刀。 此刻,在场只有崔三娘和桓吉以及小黑。 云澈把姬珩叫走去看小石榴,免得时镜跟令牌谈了什么震惊到姬珩这个明显特殊的九阙BOSS。 剩下的两人一狗皆是看了看小人,又看了看时镜。 再看看小人。 再看看时镜。 崔三娘噗嗤笑出声。 “阿镜,还别说,你变小了还怪……招人疼的。” 时镜沉着脸,“你给我变回去!” 小人喊道:“我不!” 这次是确切的女娃娃声音了。 小人抱臂道:“你把我给认主了,牌随主变,有问题吗?!不行你揍我,你对着我这张脸打,来……” 小人凑过脸。 时镜手上唰得浮现刀。 小人立刻后退抱头,嚎道:“你砍我我也变不回去了!” 时镜也懒得搭理小人了。 她跟小人建立连接后,小人对她来说就跟云澈一样,她能感知到小人的情绪,以及话语的真假,反正是没有了威胁。 她更在意她身体的变化。 此刻她身体里的源力不仅恢复了,还又增长了许多,感觉就是她的意识再度覆盖整片领域地图,且对浮珏的控制更轻松了。 比较麻烦得是,她没办法对其含量有个清晰的概念,只能感觉多了,却不知多了多少。 无间戏台拥有统一度量玩家各方面的数值条,精神力、智力、体力等等。 对玩家来说,这些条也是有用的。 能让玩家对力量的掌控更精准。 时镜脱离了无间戏台,自然是没有这种帮忙分析源力的数值条了,因此想要掌控这个力量,要花更长的时间。 想到这,时镜望向小人,“那东西……” “你叫谁?!”小人指向自己,难以置信道:“你管我叫那东西?你以后不会都要这么叫我吧?” 时镜:“……令牌?” 小人歪脸撇嘴,“虽然我本来就是块令牌,但我们现在这关系……你也太敷衍了!” 时镜:“你要叫什么?” “我想想,”小人摸着下巴,“作为一块尊贵的令牌,我又是黑色的,又拥有无穷智慧,能辅佐人享富贵登大宝,就叫我令·玄幽至尊智力无双福运连绵得之必发·牌!” “好的,发牌,”时镜认真叫了声,“现在,你对源力了解多少,告诉我。” “发什么?”发牌要跳脚,“我说了是令玄幽无敌好运……” 时镜刀尖在地上点了点。 “好的,主人,发牌这就为您解惑。”发牌突然跪下,恭敬叩首。 “噗——”崔三娘又忍不住笑出声。 时镜额角一跳,咬牙道:“你给我变回去!” 发牌抬头,一脸委屈,“真变不回去了,我本来想变成坨屎恶心你,结果一直想你想你想得忘了变成什么形状的屎了,就变成你了。” 时镜再忍不住了。 她拎起小人就是一顿拍揍踩。 等她解气了。 发牌顶着一头发的乱七八糟,“太狠了,我都长成人样了你还能下得去脚。” 时镜:“说。” 发牌更委屈了。 “我说什么啊我,该说的我都说了……源力,就是领主会拥有的能力,就像皇帝开疆破土国运强盛,皇帝自个也就有真龙运了,源力就是这样一种力量,只要拥有了初始领域,就能有源力。” “源力可以用来维持领域,一旦源力用光,那就跟国运耗尽一样,头个要自杀的就是皇帝嘛。” “源力存在时,你会感觉有豪情壮志,天下无敌,源力用光了,你会觉得自个卑微到尘埃里,英雄末路不如贼,就各种不好的情绪都会涌上心头,很容易就把自己给弄死了。但你……” 发牌睨了时镜一眼,“你可能太怕死了,所以人家是把自己杀了,你是直接堕魔觉得有人想杀你。” 桓吉在一边道:“你知道这么多。” 小黑跟着“汪”了声。 发牌盯着巨大的狗,想到自个被这狗叼走的事,朝旁边挪了挪短腿,“我知道的就这些,我是令牌嘛,而且我感觉我以前代表着一个超级大领域。领域的根源就是领主和源力,这些是刻在我牌子里的本能,我当然不会忘。” 时镜俯下身看着小人,“你话这么多,先前在我身体里怎么那么安静?” 发牌瑟缩了下。 “这个……” 时镜:“说实话。” 发牌跌坐在地。 又梗着脖子喊:“那能为什么?因为我想操控你,让你变成我的傀儡啊。” 不等时镜开口。 她就继续喊:“你也别怪我。我都说了,我能感觉到我以前代表一个超级大领域,打个比方,我就跟大帝的玉玺似的,我虽然记不清先头的事,但我知道我很尊贵,我那么尊贵,莫名其妙出现在一个副本里,又莫名其妙被你给拿了……我!至尊令牌!被一个浑身枷锁的小兵拿了!换你你不憋屈吗?!” “我这枚尊贵的令牌,成了枚傻愣愣的令牌,被你拿到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以为被主人接回了家,就往你身体里钻,还带你找到了一块领域,感觉你有危险,还凭借本能帮你遮掩这块领域,让它作为道具存在,直到在那棵树上我拿到了一点我的能力,我才知道……天杀的我被做局了啊!” “我这么厉害的令牌竟然跟你这么弱小……但有特别大成长空间的美人豪雌在一起,是我的荣幸。”发牌努力扯出一个微笑,眼角还挂着两滴悲愤的泪。 她委屈道:“而且你还一直跟那个令牌联系,我就那么点能力,我生怕我被那令牌吞了,回头大牌吞小牌,当然,我觉得我其实是大牌,就是被人做局成小牌了……” “令牌?”时镜打断发牌叽里呱啦的碎碎念,“你是说,牧川?” “你看人家名字多好听,有名有姓的,都不像令牌了!”发牌恼怒了声,就忙改嘴,“是啊,但他应该不是令牌主体,主体跟我一样,可不能给你那样剁吧剁吧剁成渣。” “你说的无间戏台肯定是个大领域嘛。就是领主黑心,到处吸纳玩家去开新副本,玩家死了可以喂养副本让副本升级,玩家过关了,他们可以并入新领土,扩张领域……” 发牌顿了下,小声说:“你给他们扩张了好多领域了吧?” 时镜:“……。”那可太多了。 第150章 布局 发牌说:“我本来想着,你被盯着,我又在你身上,令牌没长腿跑不了了,我怕我早晚跟着你一起被吞吃了,那我得上进,得想法子啊。” “所以我决定,一点点侵入你的意识,潜移默化改变你,让你变成我的傀儡,之后再用我积攒的源力释放这片小领域,从一点点开始,我发牌不怕东山再起,我发牌要作第一个令牌领主!” “就是没想到啊,”发牌晃着脑袋说:“没想到那令牌真被你砍成渣,你还脱身了。” “但是!我跟那块令牌可不一样,我是块有牌性的令牌!”发牌站起身激动地重新建立形象,“你知道吗?我先前帮你开领域,可不是因为你踩我,我一块愿意忍辱负重的令牌,踩我我还膈你脚呢……我是因为歉疚,我那是给你付寄宿费。” “这次认主,也不是我怕了你,我知道我不会被你砍成渣,单纯只是因为,”发牌甜甜一笑,握着两只小手扭着屁股道:“人家愿意帮你。” 桓吉:“你撒谎。” “汪——” 发牌震惊:“……你又不是我主人,你怎么看出来的?” 桓吉:“很明显。” “汪。”小黑跟着点了下头。 发牌:“……行吧行吧,是因为我感觉你跟那做局的有点关系,我觉得我不跟着你过副本,就拿不回我的能力,没法变回顶天立地至尊无敌……发牌,而且那个无间戏台的牧川肯定不会放过你,他肯定会想法子回来抢你领域,回头我这个没长腿的令牌万一被其他人得了……” “其他人没你好怎么办。”发牌又朝时镜抛了个媚眼。 时镜:“……可以看出,你确实打算占据我脑子了。” 这令牌说话一股子同胞味,显然是在她思想里学到真东西了! 她取出一瓶电解质水,一边喝着一边想。 发牌嘴里那个做局的人,显然是沈照夜了。 所以,沈照夜是走到哪一步才得到了这块令牌,发现了关于领域的秘密? 之后沈照夜因着发现自己可能走不下去,便先一步布局,将这块慕强的令牌和可以生成领域的离恨天都留给她,让她能早一步知晓这些事。 这种高智局是沈照夜能组的。 若说时镜是靠强直觉、强成长力闯出头的成长型玩家。 那沈照夜就是天生聪颖,靠智力通关的天赋型玩家。 时镜看了眼盯着自己手里饮料的发牌,好像有点明白沈照夜给她的留言为什么都含糊不清了。 因为越了解越觉无力。 她以为无间戏台是天,她打破天就能赢。 结果她破了天,却发现天外还有天。 就像曾和少年桑清淑一起过的库房,走出库房,是更大的库房。 此时此刻,她似乎也只能用当初劝少年桑清淑的那句话来劝自己—— “赢一次也是赢。” “我已经赢过一次了。” 沈照夜也赢过了。 沈照夜送她到了这里,不管怎样,要走得更远,至少比沈照夜更远,至少她得知道沈照夜见到了哪一片天。 时镜又取出几瓶饮料给在场的人,并问发牌,“你能送玩家回家?” 发牌接过一瓶果汁,点头道:“能是能,但是要找到特殊物品,如果不是必要,我其实不想将那些物品拿来送人回家,一次只能送一个人,太浪费了,先前那两个你要是没拿去送人回家,现在完全可以借特殊物品标记那两个副本,用来扩张领域。可谁叫你那会对我不满,对我排斥,我都没法入侵你的脑子了,没办法,我只能展现我的价值。” 她说话异常诚实。 没法子,说谎会被时镜发现。 时镜:“无间戏台为什么要探索九阙城副本?这里很要紧?” 发牌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果汁,满意道:“要紧啊,我也是猜测,我身上写着九阙嘛。所以这里可能是我的诞生地,是初代领主开辟的第一个领域,就像你的离恨天似的。那个领主应该是没了,所以祂的领域无主了。” “掌控了这里,应该就能摸索到那位领主曾占据的所有领土,并且用最小的代价得到所有领土,直接飞升成为超级超级大领主。” 时镜眼睛一亮。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探索完九阙城,我很可能成为比无间戏台还要强大的领主?” 发牌:“是通过九阙城能到其他领土上,并且拿到其他领土,才能成为……” “你就说能或者不能。” “应该能吧,反正我觉得我原先比那个牧牌要强。”发牌傲娇道。 时镜心情都跟着澎湃了。 恨不能立刻去找副本通关。 正当此时。 婳娘缓步走了过来。 “时大人,关于婳园内的那些人,您要怎么安排?我虽一直将她们作为画中人定格,但她们同真正的画中人不一样,副本结束后,她们就算定格,思绪也是在的。” 时镜:“你叫我什么?” 婳娘认真道:“时大人,时大人如今就等同于婳娘的画师大人。且婳娘为我所管理的领土取了个新名字叫婳园,便于大人称呼。” 时镜:“……。” 云澈因为被她骗过,所以不爱叫她主人,叫时镜又生疏,便叫她阿镜。 桓吉最乖,一直都叫她主人。 三娘傲娇,自来不愿意称呼她主人,常叫时镜,偶尔温柔点就叫阿镜。 如今来了个婳娘…… 时大人? 时镜微微一笑:“挺好的。”爱怎么叫怎么叫,你们都满意就好。 刚刚锁链消失时她就发现了,云澈、桓吉、三娘都没想过离开这里,他们在失去束缚时也想着帮她,甚至被她追杀,危在旦夕,都没人跟她动手,就拼了命跑。 这个园子里,只有浮珏在一直消耗她的源力。 她能理解浮珏的不满,但她即便持续消耗源力也不可能放浮珏走—— 一个对她有强烈不满的人,且还知晓她能过副本的隐秘,在副本外的九阙城现实里又拥有比她要高的身份,这样的人如果不控制在手里,她在副本外的生活会很被动。 她可没忘记桓家作为玄门被满门抄斩的事,虽不知原因,但她也得当心点,别没死在副本里,在副本外被皇帝下令斩了,她再厉害也敌不过千军万马万箭穿心。 时镜想了想,对婳娘说:“我先去见见她们吧,她们暂时还要在你的婳园里生活的。” 发牌开了第三瓶饮料,跟在时镜身后说:“你可以学无间戏台让她们去过些副本呀。” “要是她们过不去,你还可以借她们道具帮她们。而且,因为她们在婳娘的领域内,婳娘还可以传送进她们的副本帮她们提高生存率,当然,这些都要耗费你的源力,你现在可能做不到,但她们过的副本可以变成你的领域的。” “你现在就像无间戏台,她们可以变成你的玩家。” 时镜闻言沉默了会,方道:“我和她们都是玩家。” 第151章 这里不是世外桃源 时镜不反对发牌的话。 她需要扩张领域。 但发牌的那句“你就像无间戏台,她们可以变成你的玩家”,却是警醒了她。 失去源力会给情绪带来卑微、绝望的副作用,同样,源力越多野心也会跟着膨胀,越来越蔑视弱小。 现在她的源力只能让她挪动一块石头、一棵树。 她自然不觉得如何。 可若有一日,她一念可成山,她还愿意用手去触碰真实吗? 她不能忘记自己的来处,不能忘记她积攒了七年的恨意才成就如今的时镜,不能忘记是谁托举着她走到了这里。 更不能忘记,终有一日,她会回家。 发牌跟着沉默了会。 “当然,我们就是玩家,我们要作玩世不恭的人家,杀穿无间戏台,”她扬声道,“主人,我会与您生死相随的!” 桓吉在后头道:“属下也是!” “汪!” 发牌睨了眼后头的少年和狗。 明明话是她说的。 怎么就觉得这一人一狗更真诚呢。 婳园。 时镜只花了十分钟跟面前的几人解释下了几人的当前处境。 现在婳园里滞留着四名玩家。 白莞清、羊毛卷女孩姜茵、郑警官郑蔚然以及那个野人公会的姚至。 时镜没有解释领域之类的事,只告诉四人,她跟无间戏台解绑了,如今四人被迫滞留在她的道具里,回不去无间戏台了。 “因着你们如今是以画中人的身份存在,所以这里以后就等于无间戏台。若是过副本,你们出了副本应该还是回到这里。” 郑警官最先缓过神。 “时小姐是破土公会会长。”她说的是陈述句。 时镜没有隐瞒,“嗯。我知道你们疑问很多,关于我怎么和无间戏台解绑,或者你们还有没有办法回家,以后要怎么办之类的……我暂时还不清楚。” 她知道这群人需要个领头人,但她其实不是很爱管杂事。 得再弄个管事的,以后去解释杂七杂八的。 她去过副本就行。 因此当姚至开口激动道:“时会长,我仰慕您好久了。” 时镜直接让婳娘封了姚至的嘴,让姚至继续当只有思维能动的画中人。 “我们不说废话,”她对郑蔚然说:“郑警官,我只能说,我的目标从来都是毁了无间戏台,结束这一切。” 正当此时,婳娘说:“大人,那位公子要出来了。” 时镜只看着郑蔚然。 郑蔚然年近三十,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即便是坐着,身板也是挺正的。 “时小姐方才说,我们以后离了副本会回到这里,所以我们留在这里,同样要过副本,换种说法,这里就等同于另一个‘无间戏台’,是吗?” 时镜轻点了下头,“你可以这么想。留在这里的玩家,我都会让过副本。你们可以不满,但不满也没有用,因为我自己同样要不断过副本。” 郑蔚然面色未改,“还是为了实现你的目标吗?” “是。” “我叫郑蔚然,江城区一名普通民警,三年前进的无间戏台,一直没有加入任何公会。时小姐,我同样想结束这一切。” 郑蔚然站起身,朝时镜伸出手,“听您安排。” 时镜跟着起身握住郑蔚然的手。 一旁的两个女孩对视了眼。 跟着站起身。 时镜说:“你们先落住,婳娘会安排好你们。” 就在她话落时。 不远处的棋盘旁多了道身影。 浮珏刚现身。 身侧虚空就窜出锁链,直接拷住了他的手脚,速度比早前快太多,让他连反应都来不及。 他试图挣脱。 却发现他越挣脱,锁链越是发烫。 就似炙热的铁…… 浮珏停下了挣扎,懊恼地看向左边亭子处。 感觉告诉他,他有个畏惧的存在在那个方向,那个畏惧感是锁链带给他的。 等他视线转过去。 就见到了那位可恶的济明侯夫人时镜! 时镜瞥了眼浮珏,对郑蔚然说:“你们有疑惑,回头可以问婳娘。我虽脱离了无间戏台,却也并非什么轻松自在人,可能不会常来。” “这里就由郑警官安排了。” 见郑蔚然点了头,时镜走向浮珏,并对婳娘说:“吃喝住行那里……” 婳娘垂首轻声道:“她们停在婳园,如今身份特殊,我画出来的吃食,她们也可食用。且祈公府地方大,她们便是一人一个院子也使得。” 时镜摇了摇头,“不用这么细致。我怕往后还有别的玩家来,不是所有玩家都同郑警官她们这般好说话。不要让玩家们觉得来这就来到了世外桃源。” 她顿了下,“只给她们安排一个宅子,提供基础三餐,往后更多生存物资包括你轻松画出来的吃食,都必须通过副本获取。你仔细观察她们,我觉得郑警官不错,若是她能将三人都安抚好,后续或许可以让她来领头,让她多知道些。” 玩家在无间戏台也是拥有生存模式的。 无间戏台是个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空间,空间内有无数悬浮的戏台,那些戏台有大有小,每个玩家都有自己的一方戏台。 初始戏台不到十平方,圆形的一方台子,里头什么都没有,人坐在里面就睡了。 只有过副本,过副本才能得到货币,才能得到吃食,有扩张戏台,获取一点当人的尊严的机会。 她不会蠢到把自己的领域打造成玩家的世外桃源,然后她自己一个人出去拼命,去吭哧吭哧扩充领域,避免被无间戏台吞吃。 就是破土公会的新人,都必须遵守“再一再二不再三,第三次必须自己过副本”的规矩。 无条件的供养只会滋生惰性和理所当然,公平的竞争与回报才能建立健康、可持续的共同体。 时镜站到了浮珏跟前,“少楼主。” 浮珏再没有初见时的矜贵清冷风范。 此刻对时镜怒目而视。 “你就是那位破土公会会长时镜,你亦是异世之人!” 时镜轻叹了声。 “叶淮啊,你是要继续跟我闹脾气,还是要好好听我说话?我今天说的话实在多,耐心也不多了,给你十息,要听我说话,就好好应话。若是没法好好聊,那……你就在这待到我哪天有耐心再说。” 第152章 姬珩哪里特殊了 浮珏听到“叶淮”二字,先是一愣,而后脸颊上快速升起红晕。 “你是因着我扯你公会的名头,才这般对我?” 时镜没有应浮珏,只数道:“十九八……” 连停顿也无。 浮珏面上红晕顿消。 “我聊。”他道。 时镜径自转身离开。 浮珏抿紧唇,跟在后头。 锁链发出哗啦声响。 亭子内。 郑蔚然看着时镜穿过一道旋涡消失不见。 一旁的羊毛卷女孩姜茵凑过来说:“刚刚那个被锁住的,不是玩家吗?我记得跟镜姐还认识来着。” 白莞清面带茫然。 “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啊,我还是弄不清楚,所以我们现在也跟无间戏台没关系了吗?那在这边怎么过副本啊?” 姜茵道:“管他呢,在哪过副本不是过啊,至少镜姐还看得清摸得着,那无间戏台是什么咱们都不清楚。而且,镜姐不是说她目标就是结束这一切,那对我们来说也好啊。目标对了就行了嘛。” 白莞清轻点了下头,“你说得也对。” 留下的玩家都挺省心的。 时镜此刻正同浮珏对话。 她也明白了,浮珏并没有进循环。 浮珏记得的一直都是循环前的事,他从小就碰副本,那会就常遇到“异世之人”。 也就是说,这片领域很久以前就有些异常,会诞生副本了。 一开始只有一些特定的人能进副本,这些人都管副本叫试炼,觉得通过试炼就能达到某种境界。 时镜知道此事后,倒是浅松了口气。 她一直觉得,她是在姬珩的副本里,姬珩就是这个副本的最终BOSS。 可若多了个浮珏。 那情况就复杂了。 时镜:“你初见我时似乎有些惊讶?” 浮珏微怔。 他皱眉回忆了下,说:“我惊讶得是祈公府的陶小姐还活着。那日陶小姐跟你说传闻里我开了天目,能观人前世今生,能预言天灾人祸。” 时镜想了想。 初见浮珏时,陶绯玉确实跟她说过这话。 “你看到陶绯玉的前世今生了?” “我在回九阙城前,梦到了陶绯玉在跑,身后跟着丧队,领头的是方相氏,”浮珏沉默了会,才继续道:“通常我梦到的场景,会成为试炼,也就是副本,而我会进到这个副本里。” “我本来做好了准备,”他看了眼时镜,“我给你的那个定身鬼魅的符纸,就是我做的准备,但没想到我没有进那个副本,还听说了祈公寻回爱女的事。” “当时我想着,可能是有玩家过了副本,救了祈公爱女,这姑娘又被你捡着了。” 时镜问:“你就没怀疑是我进了副本?” 浮珏:“我在城外时,梦见了三个副本,一个陶小姐的,一个是阎闾阙暴乱的,一个是商阙一个赌场内的,这三个副本我皆没能进去,且皆发生在九阙城内。事实上,我过去从未梦到过城内的副本,就好像九阙城内不会出现副本。之后我回到九阙城内,我去赴宴想亲眼看一眼陶小姐,之后的事你都知晓了。” 时镜听明白了。 所以浮珏的预知,是因为他能提前梦到一些副本。 并且他梦到后不久,他的意识就会不受控制地被吸进副本,成为玩家之类的存在。 但他先前在城外,进不去城内的副本。 “你是什么时候梦见陶绯玉的副本的?” “挺久了,我不知道梦中那个女孩是祈公爱女,只知道有姑娘被丧队追,不然我会事先书信给祈公府。” “距今可有月余?” 浮珏颔首,“应当有一个多月了。” 时镜默然。 那就是在姬珩成亲前,浮珏就梦到这个副本存在了。 也就是说,在浮珏的时间线里,姬珩成亲时他在城外,并且预知到了陶绯玉的副本。姬珩进入循环后,所有NPC跟着进入循环,因着陶绯玉的事是循环之前的记忆,所以浮珏会重复记得。 可为什么,是姬珩呢。 为什么这片天地的人,都在跟着姬珩的循环重置记忆。 明明眼前这个浮珏要更特殊些,玄门出身,能预知副本,长得甚至还比姬珩更像主角。 而姬珩,除了有个特别厉害的祖母桑清淑外,并没有特别的地方。 哦。 姬珩还有个神秘的未婚妻。 时镜问:“你可认识任倾雪?姬珩的未婚妻。” 浮珏目露茫然。 “任……?” 时镜重复道:“任倾雪,任少寺卿家的大小姐任倾雪,姬珩过去的未婚妻,自幼定亲。” 浮珏愣愣摇头。 “济明侯自幼定亲,我不曾听说过……” 他迟疑了下,转而道:“姬家有位亡于玉山的姑小姐。” “听闻那位小姐生得倾城美貌,不乏有人上门求娶,我大师兄也动了心,还求了我师父去……” 曾有人到卜世楼卜姬珩的姻缘,想看看能不能入得济明侯府,毕竟济明侯府富贵、有爵位、人还少。 因着这事,楼里有师兄弟就说起当年大师兄求娶姬珩姑母的事。 浮珏虽不爱凑热闹,但也或多或少听了嘴。 “当时我师父替大师兄约的桑家老夫人,用‘天定姻缘’来说亲,被桑老夫人拒了。桑老夫人直言‘世间无甚天定姻缘,不过一个你情我愿,我的孩子不愿意’。” 师父作为大祭司很少被人拒绝,大师兄骗他自个和姬家小姐两情相悦,师父这才去姬家说了什么“天定姻缘”,想着说法好听点。 被桑老夫人拒绝,才知道遭骗了。 回去就重罚了大师兄。 此事也被楼中师兄弟时不时拿出来议论。 浮珏看着时镜道:“所以,以桑老夫人的性子,不大可能给其孙定娃娃亲。” 时镜恍然。 对啊。 桑清淑怎么可能给姬珩定娃娃亲,让姬珩去娶一个不熟悉见都没见过几次的姑娘。 所以任倾雪不存在? 至少在浮珏的记忆里应该不存在。 可楚流徵未进入循环的记忆前却存在这么个人。 她得弄清楚任倾雪是什么。 为什么突然又被抹除了。 是什么时候被抹除的?因为她做了什么? 时镜望向浮珏。 “我可以放你出去,但,”她目光落在浮珏的锁链上,“你就算出去了,我也能随时把你拉进来。” 浮珏作为九阙城的人,知道她的秘密,就这一点,她就不可能完完全全放浮珏走。 更别说,她和浮珏并不了解对方。 脱离生死关卡后,她们有各自的现实身份,关系也不能是纯粹的为了活互帮互助。 好在得了令牌的源力后,她已经能控制浮珏了。 就算放浮珏出去,她也能在浮珏身上烙下印记,随时将浮珏的意识重新拉回离恨天。 只是用的源力多。 要等浮珏接受成为离恨天一份子,她耗费的源力才会慢慢变少。 现下的浮珏显然是很不情愿有这个束缚在。 时镜:“你该看出来,我并没有想杀了你的意思,云澈应该也跟你说了他们的事,他们都是这座城里的百姓。” “你自己也知道这座城出现了异变,过去城里不存在副本,但云澈他们都是近一个月我从副本里带出来的BOSS。” 她知道浮珏对她心有芥蒂,便叫了姬珩过来和浮珏说话。 时镜站在外头等姬珩,顺便问发牌。 “你那副本地图还能开吗?看下任家有没有即将开启的副本?” 第153章 运行模式 “开地图嘛,当然可以,”发牌飘在时镜肩膀旁,“我就说你需要我,我这么有用的牌子,谁不喜欢?” 她两只小手往旁边一挥,得意道:“看见没有,源力是这么用的,我感觉到什么,我就可以弄出什么。” 面前浮现一张卷轴,卷轴摊开成地图。 地图上有朦胧建筑,寥寥几笔并不清晰,就跟人做梦梦到的一样。 时镜看了会,微蹙眉头。 “方圆十二里?” “什么叫方圆十二里?你还嫌小不成?”发牌像是被人无故扇了个巴掌般跳脚。 “我这地图,都囊括了大半个文阙了,你还不满意啊?要不是济明侯府在文阙边缘,我都能探查到整个文阙的副本了!” 说着说着又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即使她根本不记得过去。 “可想而知,我原来多强啊,就这片天,甚至天外天,宇宙鸿荒过去将来什么副本我探不到啊,可我现在……” 时镜打断发牌,“这里面没有任家,任家住在玄阙外近西市处,我还得过去你才能探到。” 又问:“对了,其他玩家要怎么过副本?她们现在应当出不去领域?” 发牌委屈道:“我是你的工具吗?你每次都不让我说完……” 时镜递了根棒棒糖给她。 “我就是主人的工具,”发牌谄媚一笑,“主人,我可以给她们开副本哦,但是九阙城内的不行。” 时镜好奇道:“你怎么给她们开副本?副本又是为什么存在?” 发牌叼着棒棒糖,摊了摊手。 “前一个还好说,后一个就太复杂了,别说我这个残缺的令牌答不上来,可能一些大领主都在追寻这个答案呢。” 她手一挥,在半空中绘出一颗巨大的蓝色星球。 时镜一怔。 发牌说:“别激动,我只是举例,不是说我们就在这里。” “你看哦,这是你原先的家乡,现在你将它看作一个副本,你会说这不是副本,但事实上,你就是可以把它看作副本,只是这个副本时间跨度很长很长,是对你来说很长,事实上在宇宙中,它都能算是一个新副本。” “你现在呢,就把它看作九阙城,九阙城就是一个完整的主领域。” “九阙城外面有很多游荡的小副本,”发牌在蓝星周围点了几颗小陨石,“这些小副本很不起眼,但它们很多很多,多到根本数不清。你在无间戏台七年,几乎没碰到一样的副本吧?” 时镜想了下,“完美通关后的副本会被关闭掉。” “那是因为要么被并入领域,要么成为源力补给池了。” 发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呢,虽然九阙城内的副本探查能力被局限了,但还是能察觉到界外的这些小副本,并且进行瞄准定位的。我可以用源力勾住这些小副本,就跟钓鱼一样,给鱼钉死,让它游不走,就跟在我们旁边。” 她抱着手臂说:“这么做的优点是,这个小副本会永远跟着你的领域。” “你送过去的玩家,若是死在里面,就会成为它的养分,若是通关,那它就会成为你的源力补给池。是源力补给池,不是领土哦,很小的副本是成为不了领土的。” “但缺点是,如果玩家没有通关,那玩家成了副本的养分,副本会越来越强大,甚至每隔一段时间,你就需要送玩家进副本,否则它会通过两端的桥梁吸取你的源力,直到你通关它。而且你没法主动断开链接哦,就像两边都打了洞一样,你断开链接,那这个洞就留在那了,需要更多更多源力去补洞的。” “当然,这个风险很小,毕竟这些小副本再壮大,也越不过主领域,所以主领域怎么都不亏的。” 时镜沉默。 所以这就是无间戏台的运转模式。 所以无间戏台需要很多的玩家。 发牌继续挥挥手。 画出一幅星图。 成百上千的星星,有明有暗,还有没有光芒的,正缓缓游动。 “你看,这些是我能感觉到的,位于我们这片领域外的副本,越亮的越危险。你要需要的话,我可以钩几个,但要耗费你的源力哦。而且你要想好,钩了就必须在一定时间内通关,不然这个小副本会吸你源力的。” 时镜紧拧眉头,哪哪都要源力。 “我能自己通关吗?” “不行,”发牌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你要正视你的身份,从今往后,你的武力只能留到别人领域上用,这些游荡的小副本你不能进,不然你会跟小副本一起爆掉哦。就像高精神力的玩家,很少会进小副本,你在无间戏台过的副本等级应该都不低吧?到近两年是不是过的副本数量都少了?” 时镜:“……是。” 发牌:“那就是了呀。” 时镜想了会,“无间戏台为什么可以把我们吸进无间戏台?” 发牌摇了摇头。 “可能无间戏台所在领域与你们的文明有高度联系,他们可以做到抽取你们入无间戏台?我如今不是很清楚。” 时镜闻言也没有再纠结。 “等我再攒一块领土的源力,你就钩一个小副本,让她们先进去试试。” 在此之前,她想去一趟任家。 姬珩和浮珏说完话出来。 浮珏对着时镜就是一个作揖道歉:“时夫人大义,是浮珏不懂事了。” 姬珩在后面挑了两下眉。 时镜轻咳了声,“少楼主客气。事发突然,我也是怕暴露才锁了少楼主进来,如今这锁印,我其实没法解掉。” 假的。 她就是不想解,也不能解,解了她还得时时刻刻操心浮珏会不会把她暴露给大祭司、皇帝之类的人。 浮珏对成了时镜下属这事有些别扭,但也只能认了。 “若时夫人将来有事要帮忙,寻浮珏便是。此次回去,我会告诉我师父,我只是入试炼地了。我师父会为我解释。” 他每次入试炼就会失魂。 这点他师父知道。 所以外头应当不会闹得太厉害。 时镜客气笑道:“那就好,还请少楼主解释好,不然我都无颜面见祈公一家。” 她侧过身,指向出口,“少楼主直走,出了月洞门应该就能回到身体里了。” 浮珏点了下头告别。 时镜看着对方离开。 浮珏离开月洞门那刹那。 时镜突然有种锁链在伸长的感觉,她顺着感觉,不断补充源力。 没多久,就感觉源力稳定了,浮珏还牢牢掌控在她手里,随时能被拽进离恨天。 这样,她就有五个BOSS了—— 云澈、桓吉与小黑、三娘、明婳、浮珏。 时镜满意了下,便看向姬珩,“你跟他说什么了?他怎么突然配合了?” 姬珩得意道:“我说我是重生回来的,要不了多久,九阙城会遭大难,全城皆殇,你是来救世的。” 第154章 这就是门啊 时镜:“……。”好像也没说错。 ——《侯爷重生九十九次后,遇见救世主》。 她试探道:“我打算去趟任家找任倾雪,你先前任家的攻略还在吗?” “任倾雪?”姬珩疑惑,“谁啊?” 时镜并不意外。 “你先前碰到的玩家都是在扮你未婚妻的角色,她们叫什么?” 姬珩呆愣了会,如遭雷击。 “叫什么?!!对啊,我攻略呢?先前的玩家……” 他恐惧地看着时镜,“我怎么只记得新婚夜了?有不同玩家变成我的新娘,等下,我好像多了个未婚妻……” 姬珩捂住头,蹲了下来。 发牌惊恐喊道:“地动,时镜,地动,是整个领域在动。” 离恨天晃动地厉害,云澈等人都跑出来。 小石榴更是突然大哭。 时镜蹲下来,凑到姬珩身边。 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 “守……虚假……立领主……” 天空阴云密布。 时镜趴在地上,看到姬珩眉心隐隐浮现个黑色图样。 她起身一掌打晕姬珩,快速将人翻过来,看向那额头。 是门。 一道漆黑的门。 几乎在她看清瞬间就消失了。 地动停了。 天地清朗。 发牌趴在姬珩脑袋旁,“这人到底什么身份啊,感觉比我发牌还要紧。” 时镜指向姬珩眉心。 “你有看到那个图吗?是门。” 发牌凑到姬珩已经干净的眉心,“没来得及看啊,门?” 云澈抱着已经安静的小石榴,问:“阿珩该不会是什么门神吧?” 崔三娘摇头,“神谈不上,说不定是什么守门人的血脉?志怪话本里都这样写,天地大乱,守门人临危受命,出来守卫领土。” 桓吉点头,“我觉得三娘姐姐说得很有道理。也可能,姬珩哥是什么护门神兽呢?” 崔三娘:“护门神兽不是发牌吗?” “我是令牌,不是兽!”发牌喊道。 桓吉疑惑,“那你不认识护门神兽吗?” 时镜认真道:“说不定他不是人、也不是兽。” “那他是什么?” “他是……”时镜思索着说:“一道门!发牌都变人了,门变成人也不稀罕吧?” 发牌瞪大眼,“那能一样吗?我可是黑色至尊无敌……” “发牌不认识门吗?”云澈打断了发牌。 “应该认识?”发牌看向姬珩,“不记得了,不过他肯定不一样,不然九阙城干嘛跟着他循环?” 时镜站起身,“就把他当门就好了。” 沈照夜的遗言里有句是“九阙城……有门……”。 现在不就看到门了吗? 而且,她听到了最后三个字—— 立领主! 嘶。 所以是姬珩潜意识里把她当领主了,所以任倾雪消失了? 时镜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毕竟她先前猜测任倾雪不属于九阙城本土NPC,刚刚又听了发牌说的定位,她总觉得任倾雪会不会是其他领域安置的一个鱼钩NPC,这个NPC试图打开门,门潜意识里发现了这种入侵,于是作出了行动? 所以如果用任倾雪的身份过关,就很容易遭遇NPC的恶意。 而在祠堂签订了那个特殊契约的人,就成了被九阙城接纳的玩家,有机会成为新领主? 时镜将姬珩拉出离恨天没多久。 姬珩就醒了。 他不记得自个怎么晕的。 时镜也没有再提醒他任倾雪的事,只给了他一堆吃的。 姬珩惊讶道:“我就骗了下浮珏,立了这般大的功?” 还特意嘉奖他? 时镜递给他一碗香喷喷的臭豆腐。 “主要是奖励你眼光好。” 姬珩不解:“什么眼光?” 时镜扫了扫裙裳,负手而立,沉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靠、很厉害、很让你安心,希望我能永远留在九阙城?” 姬珩的脸唰一下红了。 “是这么觉得,但你可以委婉点说,这么说就好像……” “吃吧。”时镜温和道。 她打量着姬珩,想象着姬珩变作一扇俊秀的门落在她的领域里。 想了下,又啧啧摇头,门怎么能俊秀呢? 她在桌子上又放了些吃的。 “多吃点,不够还有。” 作为门,就该重点、厚实点、威武点。 不然人一推就开了可还行。 仔细想想,发牌也不够威风。 “你是不是在嫌弃我?”肩头跟空气炸开般冒出个小孩。 时镜立刻看向姬珩。 发牌说:“在外头他们看不见。” 时镜:“你还能出领域和副本?” 发牌:“你别小瞧我啊,当初你跟牧川不就能随时聊天?我怎么说也是堂堂令……” 次日。 时镜跟祖母打了个招呼就去玄阙了。 玄阙在九阙城西北位(九阙城地图放本章作者说)。 任家则在玄阙边缘近西市区。 时镜是女扮男装私服到任家附近的。 主要还是她的身份问题。 她长得高,长得俊,气质佳,穿得富贵,又是话题人物,走哪都显眼。 就怕回头被哪个NPC拉住,又引出什么事来。 此刻她坐在西市一家酒楼里,远眺任家的宅邸。 “任家没有副本?” 发牌:“你不要质疑我,没有就是没有!先前任家的副本不都是因为玩家回门才出现的吗?现在任倾雪都不存在了,任家哪来副本。” 时镜托着腮,“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是任家。” 发牌撇嘴:“我倒觉得,你其实不用那么早去任家。” 时镜没有应声。 发牌盘腿坐在桌子上,学着时镜托腮,“你也发现了吧?你从知道领域的事就一直在急。” “如果按你猜的,任倾雪真有那么特殊,是被人放置到任家,那就说明任家可能是其他领域的一个入口?你如今这么弱,跑人家地盘去……” 她老气横秋说:“阿镜啊,你心急了,你知道了那么多,越发觉得你追不上无间戏台,所以你急死了。可是阿镜啊,这事你不能急啊,你得正视你和我的弱小。” 时镜轻声道:“你说得对,我确实心急了。” 发牌眼一亮,“是啊,阿镜,你就得多听听令牌的……” “我现在平静下来了,”时镜伸手戳了下发牌的脸,“叫主人。” 发牌急了,“凭什么,云澈、崔三娘、姬珩都叫你阿镜,我堂堂令牌……” “谁让你变这么小,让一个小娃娃叫我阿镜,我别扭。”时镜诚实道。 发牌:“……。”好气!下次,下次她要是能再变身,她一定变成三个时镜那么大!不,十个! 时镜目光落到不远处一座精致阁楼上。 那阁楼的匾额写着“醉春烟”。 匾额上有朵花朵圆形,园内有两个字—— 西门。 是西门家的产业。 地图显示,这里晚上会有副本开启。 “西门,”时镜饮尽面前的酒,“不也占个门字。今晚就去这里吧。” 第155章 【醉春烟】财神庙 时镜今晚打算在西市这条杨柳街住下来。 但她从街头走到街尾,震惊地发现,这条街竟然没有能落住的客栈。 刚走进一家酒楼。 伙计便道:“客官见谅,小店马上要打烊了,不对外招待。” 时镜好奇道:“这么早,西市这般热闹,不做晚上的生意了?” 伙计打量了下时镜。 见眼前“公子”穿着富贵。 便没开口赶人。 时镜很上道地在桌上放了碎银子。 伙计眼睛一亮,上来拿过银子,又看了眼柜台的方向。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是啊,来亲戚家谈点事,”时镜顺着道,“听闻九阙城有东西两市,市集上什么都有,便来凑凑热闹。” 伙计道:“客官有所不知,这西市的其他街道还好,但杨柳街除了醉春烟,其他处日落后皆是要关门闭户的。” “嗯?这是为何?” “怎么说呢,”伙计无奈道:“算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吧。这杨柳街古怪,日落后人很容易遇着倒霉事,轻些的可能就忘些事、丢些银两,重点的可能把霉运带回家,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般古怪,玄阙就没人来瞧瞧?” “怎么没呢,但说来古怪,”伙计苦笑,“这条街它不害玄门人,不害天家人,不伤武林人,它就对咱们老百姓下手。那玄阙的人大晚上来,什么都没瞧出来,自然是管也管不着。左右就这一条街,街头到街尾不到一千步就能走完,没什么好在意的,大家不来就是。” 时镜了然。 说得也对。 这倒霉事又牵连不到九阙城身份贵重的人身上,自然就不被在意。 “那醉春烟又是为何?” 伙计说:“那是西门家的老产业了,前朝就在,开了多少年了,必然是请了什么大东西震着了。便是什么妖魔鬼怪,也不敢去这种老楼里造次啊,而且听说,夜里来杨柳街的人,若是去醉春烟走一圈,不仅不会遭倒霉事,说不定还能福运连绵,诸邪避退。” “所以醉春烟夜里都会开,来这条街的人也都是往醉春烟去的,还是热闹的。” 发牌变小了坐在时镜肩头道:“这一听不就知道醉春烟有问题。” 但那是西门家的产业。 伙计等人自然是不敢说这种话。 时镜温声说:“多谢告知。” 伙计笑道:“西市旁的地方很是热闹,客官可以去旁的地方逛逛。” 时镜不打算去旁的地方。 她找到了街尾的财神庙,进去后坐在庙身后等天黑。 外头的声音,从嘈杂到安静。 地上的夕阳光也慢慢退回门窗缝隙外。 直到一切归于寂静。 整座庙都黑了下来。 时镜跳下供台,忽听一道女声自天边传来。 “恭迎客人们来到杨柳街,妾身是醉春烟的东家西门璇。呀,今日阿金有些馋呢……那么,今日醉春烟入场价——” “五十酬!” 那声音似来自天堂的福音,在吸引迷途的灵魂般,不疾不徐,婉转动听。 时镜微蹙眉头。 西门璇? 按她所了解的西门家关系,这似乎是西门家主西门仪的姐姐。 就在时镜思绪时。 黑暗中。 似有东西在注视自己。 刀光朝后挥去,时镜已然转过身。 月光伴着醉春烟的丝竹声,一点点侵入缝隙。 时镜也看到了那尊白日里还正常的财神像。 血染红衣,脚踩金银,唇角咧到耳根,笑得很欢。 像是有道透明光罩挡在财神跟前,刀光似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就在时镜盯着财神时。 门在财神抬眼间,自动打开。 五个面黄肌瘦、神色麻木的人在门口排着队。 排在第二个的男子着卫衣牛仔裤,明显不属于九阙城。 但那人和其他NPC一样,在看见时镜后,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浓厚的血腥味。 时镜还不清楚副本情况。 她安静走到门边,给排队的NPC让了路。 领头的NPC走进庙。 而后将手里的布兜打开。 从中取出……一根手指。 一根人的手指,似乎是切下来有许久,血液都有些干涸了。 NPC左右看了通,才反应过来将手指放在供台的空盘子上。 他跪了下来,声音颤抖道:“财、财神在……在上,请,请您赐、赐我财富机遇!” 供桌上的手指消失。 一人多高的财神像手里多了根手指。 它端详着面前的手指,脸上笑意消失,还流露出一丝嫌恶的表情。 试探着送到手里咬了口…… “呸。” 它丢掉手指,阴郁地看着跪着的NPC。 NPC则不停打颤。 “财神大人,我,我好不容易才得了这块肉,求您看在小的诚心的份上,给小的一块血酬吧。” NPC说着就不停磕头。 就在此时。 一只手从后头抓住了这个NPC的头发,另一只手伸到前头用刀对着脖子一割。 血液喷溅而出,湿了供台。 时镜站在角落。 看着排第二个的玩家面无表情的收手,并扛起捂着脖子抽搐的NPC放在供台上。 “财神大人,这是我的供品,请您赐我血酬。” 血液如水般打湿供台。 财神伸长手,一把捞起抽搐的NPC,在其惊恐的目光中,张大嘴一口咬在其脖子上。 咕咚…… 咕咚…… 是吞咽血液的声音。 许久。 财神像是喝饱了,丢开了死得不能再死的NPC,并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 桌上忽地浮现五块红色元宝。 门外排队的三个NPC跟见了肉的恶狗般,一起冲入财神庙。 时镜默默往旁边站。 看几人抢夺那红元宝。 直到那个玩家将几个NPC都杀了。 玩家望向不知何时站到了门边的时镜。 手里还拿着那把明显是道具的短刀。 “新来的?”他哑声道。 时镜正看着庙外的街。 夜里的杨柳街,似成了条鬼街。 街上人不少,不仅有NPC还有玩家,其中大部分都同眼前的玩家一般,神色麻木,衣衫褴褛,看着还营养不良的样子。 最显眼的当属街道中央那座楼。 那座灯火璀璨,时不时传出热闹欢娱声的醉春烟,就似这鬼街中的天堂。 时镜收回目光的同时,已经侧身躲开了身后玩家的偷袭,并抓住了对方手腕一扭,于惨叫声中接住落下的短刀,扎进了对方的肩头。 她将人打倒在地,没有抽出对方肩膀上的刀,也没有出声。 第156章 【醉春烟】交易 受了伤的男人只能通过喘气缓解疼痛。 “你要知道什么,我可以跟你说,不用下狠手。你是新来的吧,我在这挺久的了,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很多消息……” 时镜蹲着身,“现在可以说了。” “你先放开……啊——” “说。”时镜将男人肩头的短刀继续往下摁。 “啊啊啊——我……说!我说!”男人痛苦喊道:“你让我从哪里说……” 时镜又要摁刀。 男人见状忙道:“我说我说,我叫原燎星,来这个副本已经有十天了。” “十天?” “是,这个副本特殊,它不是统一时候开的,它随时能进,只要玩家达到一定通关标准就能离开这里,”原燎星语速很快,“你也看到我刚刚换血酬了吧,那就是通关的关键物品。我们必须进醉春烟,在醉春烟消费满酬,就能通过醉春烟的后门离开副本。” 时镜没有应声。 原燎星继续道:“听起来好像很简单是不是,但事实上,进醉春烟很难。玩家来的时候,身上一个血酬都没有,只能在街上挣,你也听到刚刚的声音了,今日进去要付五十酬。” 时镜看向一旁的财神。 原燎星惊恐道:“财神爷今日已经吃饱了,你就算把我杀了供上去也没用!你看我刚刚杀了那些NPC,它根本不吃。” 时镜挑眉,“这么快就吃饱了?胃口这么小?顶了个财神爷的名头,一天就掉五个币?” 原燎星无措道:“这财神爷就是这样,有的时候胃口大开,一晚上都可以供奉,那时候财神庙外就是屠宰场,有时候没胃口连门都不开。” “那我运气挺差的,”时镜打量着眼前这个二十几岁的男人,“你有多少个血酬?” 原燎星表情僵硬。 “十、十三个。” 见时镜眸光幽深,他忙道:“我可以都给你,你别杀我。” 时镜站起身。 “放心,我向来不取不义之财,不过你偷袭我的事,得好好算算账。这样,你帮我个忙。” 原燎星艰难起身。 因着肩膀的刀还没抽出来,此刻疼得直冒冷汗。 “您,您说。” 时镜手里多了张符纸。 “你把这个,贴那东西身上。” “那东西?” 时镜睨了眼闭着眼的“财神爷”。 原燎星愣了会,缓缓瞪大眼,几乎忘了疼痛。 “贴,哪?”他声音干涩道。 时镜不满。 “你贴上去,揍它一拳,我们的结就了了。” 原燎星惊恐。 “哥、不、姐……不,大佬,我把血酬都给您,您放过我吧。” 时镜淡声道:“我说了,我不取不义之财,无缘无故的,我收你的钱心里不安。现在,要去你按我说的做,要么,刚刚哪只手偷袭我,剁下来给我也行。” 原燎星面无血色。 时镜道:“这符纸贴上后能定住鬼身,放心吧,成了你来一下,不成你就装作给它擦擦身,不管成不成,我都不对你出手了。我数三声,做出选择,三,二,一。” “我上!”原燎星忙道。 时镜终于露出笑容。 她往后站了步,并抬了抬手,示意“请”。 原燎星咬牙。 捏着时镜给的符纸,走向那鲜血淋漓的供台。 手扶在湿漉漉的台子上,他借力往上爬。 时镜站在门口处,面无表情看着原燎星。 肩头只有她能看到的发牌晃着腿道:“这么逼人,不像你会干的事。” 时镜作为发牌的主人,已经能跟发牌进行心灵沟通。 “人好我好,人恶我恶,副本生存规则。” 原燎星杀NPC时的表情对时镜来说太熟悉了,那是蔑视生命到极致的玩家才拥有的表情。 通常这类玩家的生存规则就是“弱肉强食”。 而且…… 时镜看着站上供台的原燎星,“你不觉得,刚刚外头排队的人,太少了吗?” 这么简单就能获得血酬的地方,却只排了五个人,第一个NPC还明显是头次来,不清楚“财神爷”口味,供奉东西时战战兢兢,说话也磕磕绊绊。 “什么情况下,没人敢来庙前排队?” 就在原燎星将符纸贴在财神像上的那刻。 睁开眼的财神像突然顿住。 原燎星立刻给了它一拳。 财神像一呕。 数枚红元宝往下掉。 红元宝跟球一般跳到供台上,沾着粘稠的血液滚落供台,发出咚咚声响。 原燎星兴奋转头看向时镜,“大佬,您……” 时镜已经关上了门。 门被合上的最后一刻。 她对着供台上的原燎星一笑。 原燎星脸上的兴奋霎时消失,只剩下一种被戏弄后的冰冷怨毒。 与此同时。 头顶的财神像动了。 它的眼珠子往下挪,盯住了身侧的原燎星。 时镜默默用从庙门后捡来的扫帚,穿过门环,锁好了门。 发牌:“他会死吗?” 时镜:“谁知道呢。” 她转过身,看向这条街道。 来来往往的人,跟幽魂一样,街边还有许多不同的摊子。 发牌:“你干嘛不直接杀了他?” 时镜:“给财神供奉血肉,可以获得血酬,这本质上就是一场交易。如果我杀了他,会不会也算给财神供奉了?” 发牌:“财神不是不吃了。” “那是他说的。” “拉出财神庙杀?” “你怎么能保证他跟财神没关系呢?万一刚刚那些NPC都是假的,就是他给我做的杀猪局呢?”时镜撇了撇嘴,抬头看了眼财神庙的匾额。 还真就【财神庙】三个字。 “最开始我挥刀时,明显感觉和财神像有壁,但他没有。而且,我给他的符纸是假的,那财神还真跟着演戏。就等着我靠近捡钱呢。可见他是很想把血酬送给我的。” 发牌呼了口气,“还是你们当玩家的想得多啊。我们令牌太强了,这种小局都懒得想。” 又好奇问:“他还会不会出来?” 时镜想了想,“庙门都关了,怎么也得明天再开门吧。谁家财神庙一天内开开关关的呀,当然,这也不是正经财神庙。” 她转身去逛街,并思索道:“西门家的副本,又跟货币挂了钩,这个副本的核心可能就是交易。不止货物能交易,情感、道具、生命,都可以变成交易。” “交易,是很容易踩坑的。” 第157章 【醉春烟】金蟾蜍 时镜站在杨柳街的中央,望向眼前这座与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建筑—— 醉春烟。 整座楼阁由一种九阙城独有的暗紫色木料构筑而成。 楼高五层,形似宝塔,却无宝塔的庄重。 每一层的窗棂都镶嵌着流光溢彩的“琉璃镜”。 正门匾额上,“醉春烟”三个字似由液态黄金般的物质写成,在灯火下缓缓流淌,永不停息。 站在街上,并看不到楼内景象,因为大门口,此刻坐着一只巨大的金蟾蜍。 金蟾蜍壮如牛犊,即便蹲伏着,高度也跟时镜差不多。 发牌吐槽道:“长得好恶心。” 确实恶心。 这么大一只暗金色蟾蜍,皮肤上布满铜钱大小的疙瘩,疙瘩中央还嵌着紧闭着的眼睛。 看着就叫人头皮发麻。 “咕呱……咕呱……” 声音也吵。 “有人要进去了。”发牌朝左侧看去。 一形容枯槁的中年人哆哆嗦嗦地走到阿金面前。 他身上藏了许多钱袋子。 这会将每个钱袋子往阿金面前的金盆里倒。 红元宝如同被无形的手托着,漂浮而起,一枚接一枚地投入阿金巨口的黑暗中,发出“噗、噗”的轻响。 “三十九、四十。” 中年人又开始摸身上的钱袋子,“阿金大人,我还有一个袋子。” 他摸着摸着,动作慌张起来。 “不,我记得在这里……” 阿金那大如海碗的双眼移动着暗金色的眼珠子,盯住了中年人。 中年人愤怒道:“有人偷了我的钱袋子,是谁偷了我的钱袋子!” 阿金身上的眼睛一个个睁开,齐刷刷地盯住了中年人,发出细碎又急促的“嗒嗒”声,似算盘珠子拨动般,催促中年人给钱。 发牌摇头,“这人还不跑,等着被吃呢。” 时镜安静看着。 中年人确实没跑。 甚至还跪了下来。 “阿金大人,您先让我进去吧,就差十个血酬,我回头一定补上。求您了阿金大人,求求您。” “咕呱……”阿金发出沉沉的一声叫。 显然很是不满。 中年人不趁机跑,反而还在磕头。 “求求您了阿金大人,求求您了,让我进去。” 阿金又“咕呱”了声。 就是听不懂蟾蜍语的时镜都能感觉到这畜生的愤怒与烦躁了。 中年人却无动于衷。 就好像今日宁可死也要进醉春烟一样。 这姿态激怒了阿金。 阿金没有动。 但中年人脚下的青石板地砖,突然化作了粘稠的金色沼泽,中年人的双膝瞬间被牢牢吸住。 他惊恐挣扎,忽然清醒,“阿金大人,阿金大人我错了。” 可是来不及了。 “呃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街道。 那金色沼泽似熔化的滚烫黄金,将中年人的皮肉、骨骼一道熔化。 金色液体往人身上爬。 尖叫被凝固在喉咙里,扭曲的面容成为了浮雕。 最终,整个人被转化成了一尊等人高的血酬,通体呈现着血肉与黄金混合的暗红色,表面还隐约能看出他痛苦挣扎的轮廓。 这尊新铸成的“人币”,缓缓沉入地下。 而阿金身上,一枚原本黯淡的铜钱眼珠,骤然焕发出血色光泽。 整个过程,街上都有人走过,但没有人驻足,似乎此事再寻常不过。 时镜转身离开。 发牌:“现在去哪?” “去赚血酬,”时镜漫不经心道:“你能直接弄死这只蛤蟆吗?” “虽然我很强大,但源力只能用到能用的地方,在这种小副本……” “你直接说源力只能用来搞基建,没法用来过副本就行了。” “你知道你还问我!”发牌没好气说了声,“不过你理解得还挺透彻啊。” 时镜轻耸了下肩,“牧川不就一副对副本不通的样子?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和别的令牌不一样。” 发牌:“我当然不一样!只要你把我恢复到巅峰时期,我肯定跟别的令牌不一样。” “那我很期待了。”时镜跟发牌说着话。 就走到了街头。 街头是家大当铺,叫“万物当”。 这里排队的人很多,有NPC,有玩家,都在等着典当些什么换取血酬。 有两个玩家正好从典当铺里出来。 瞧着应该都是刚来的。 正说着话。 “你当了什么?” “一年记忆,一年记忆可以换三十个血酬,我挑的刚出生那年。” “这也行?” “我也没想到行啊,于是我直接换了两年。两岁内的都不要了,反正我本来也没记住。这样就可以进那个醉春烟了。” “那蛤蟆看着还是怪瘆人的……” 二人从时镜跟前走过。 大概因着时镜的装扮,所以玩家都没有留意她。 发牌从时镜那掏了包薯片,此刻一边吃一边问:“你要去当东西吗?一年记忆就可以换三十个血酬,要是跟那人一样,把小时候的那两年当了,那不就直接可以进醉春烟了?” 时镜把她拎走。 “不要坐我身上吃。” 又道:“你觉得我会去当吗?” 发牌飘在一旁,“我多了解你啊,你肯定不去。” 时镜睨了她一眼。 这一路过来,她大概看见了九个玩家,瞧着精神状态都不怎么样。 其他大部分都是NPC。 所有人都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街道两侧还有很多开着的店,以及摆摊的摊子,瞧着挺热闹。 店主和摊主神态就很放松。 时镜试着进了一家酒楼。 立马有伙计迎了上来。 “客官快请上座?小店今日新上好酒‘多情酿’,客官可要来一盏?” 时镜望向墙上悬挂着的酒单—— 黄粱梦:三血酬,饮一盏可梦一生。 悔添愁:二血酬,饮一盏可忘记最近一件烦忧事。 空余恨:五血酬,饮一盏可心情愉悦,清空心中恨意。 …… 都是情绪酒。 时镜问:“多情酿是什么?” 伙计热情道:“有人恨有情,有人恨无情,多情酿,饮一盏可感世间万种情绪作多情人,今日新添,一盏只要七血酬。客官可要来一盏?” 时镜身上一个血酬也没有。 她目光移到门上,那上头用浆糊贴着张‘招工告示’。 “你们这招工?” 伙计的笑一下就消失了。 “招啊,”他打量了眼时镜,“招酒托客,每揽到三名客人,就可以得到一枚血酬。需要客人在楼中花了血酬才行。” 发牌:“好黑!” 时镜也觉得好黑。 就在时镜打算出去再看看时。 忽听声音。 “小镜子?” 她转过头,就见左侧楼梯上下来一风姿绰约的女子。 “暮烟岚……”时镜喃喃道。 “东家起了。”伙计谄媚的声音落在耳畔。 时镜猛地转过头,看了眼伙计,又望向走下楼梯的女子,“东家?” 暮烟岚缓缓走向时镜,美目含笑,“方才我在楼上往下一瞧,寻思着今日来了个俊俏郎君,就是眉眼有些熟悉。” “好久不见啊,小镜子。” 第158章 【醉春烟】故人 七年前。 十六岁的时镜紧握着手里的短匕首,那是沈姐姐给她的D级道具。 此刻,她正身处一个空房间。 房间内有八扇古朴的石门。 门上分别刻着古老的篆字: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房间中央,一支清香正在燃烧。 时镜的眼神在那八个神秘莫测的字上扫过,只觉得一阵茫然。 “过来,小镜子。”身后传来呼唤声。 时镜回身,就见暮烟岚将道具“随处可写马克笔”收起,并朝她招了招手。 地上有幅九宫格。 格子里写着字。 “烟岚姐姐。”时镜走过去,蹲在暮烟岚身边。 “这是八卦九宫图,”暮烟岚温声道:“这里有八门所在宫位,都是奇门基础。” “不同门,对应做事的吉凶也不一样,有个八门歌诀,你也可以记下,说不定能有用到的时候。” “欲求财利往生方,葬猎须知死路强……” 暮烟岚缓缓念着那歌诀,同时站起身,走到那扇“生”字门前,“求财利就选生门,生门属土,位艮宫。土能生金,金对应钱财,好记吧。” 时镜:“……。”好慌,根本没记住。 暮烟岚看着时镜无措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 “先能记多少记多少。” 她指向房间上方。 “当然,我们今天不用八门歌诀,用五行相生相克的知识。” 天花板上流转着星图。 如同巨大的罗盘,每分钟会转一次,星辰拖曳着光尾,朝一个方向移动。 此刻星图是停滞的状态。 “上头动的时候,这底下的宫位也在变动。”暮烟岚又示意时镜到门前。 门下有刻痕。 生门底下的刻痕,散发着青绿色的光芒。 随着天上的星图移转,地上的刻痕会跟着往一个方向流动,但门的位置不会变。 暮烟岚对时镜道:“现在生门底下是震木宫。” 时镜回头看了眼先头暮烟岚画的八卦九宫图。 “生门对应艮宫。” 暮烟岚笑说:“生属土,生门如今落入了震宫,木克土,就处在一个死的状态。” “死的状态?” 暮烟岚解释道:“门的旺衰,有五个状态,分别是旺、相、休、囚、死。” “比如说开门,开门五行属金,若是开门落在乾金宫,金金比和,大吉大利,那这个门就是旺的。” “若开门落在坤土宫,土生金,这个门状态就是相。” “若开门在坎水宫,金生水,那是需要休息的,这个门状态就是休。” “同理,囚、死亦有其对应的说法。” 时镜记得有些不容易。 但她还是很认真听着。 “所以我们要等门跟那个八卦九宫图对上吗?” 暮烟岚轻点了下头。 “这个房间的出路其实不难,就算不懂这些也能凭着运气过,比如你碰到的门的状态正好是旺、相、休,就能活了。” “在副本里,除非是那些天生运气好的人,不然光靠运气通关可不好。可就算是运气再好的人,也有栽跟头的时候。但,学到手的本事却不会害了自己。” 说话间。 星图扭转。 地上刻痕开始流动了。 顺时针旋转了一次,生门正好落在了艮宫。 暮烟岚微抬下巴,“开门吧。” 时镜毫不犹豫推开眼前的“生”门。 门后,一条笼罩在祥和光晕中的通道缓缓显现。 周围传来机械声音。 “玩家时镜、暮烟岚已通过第二关,即将开启第三关……” 时镜转头望向暮烟岚。 眼里满是惊叹与崇拜:“烟岚姐,你懂得好多。” 暮烟岚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却透过她,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我以前做过一期关于民间奇人的专访,跟着一位老先生学了点皮毛。小镜子,副本里的很多绝境,答案往往就藏在我们的文化根脉里。” 她收敛笑容,认真地看着时镜:“以后有空,也多看看书。总有一天,你学到的东西会帮你劈开那些用刀劈不开的迷障。” 十六岁的时镜,将这番教诲,连同那扇推开的生门,深深镌刻在了灵魂深处。 杨柳街的光有些暗。 客栈里没有点烛火,全靠天上悬挂着的月亮给予光亮。 时镜看着眼前笑意吟吟的女子,轻声应道:“烟岚姐。” 伙计好奇道:“东家,你们认识啊?” 暮烟岚朝伙计挥了挥手,“去做些吃的来。” 她的语气如旧时一般温和。 “刚来的吧?可有去当铺当东西?” 女子朝一旁的空置的桌椅走去。 时镜抿了抿唇,跟在后头,“没有,想着来店里瞧瞧,有没有旁的赚取血酬的法子。” 暮烟岚坐下来,托着腮看着时镜,“没去就好。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当得有多快,花得就有多快。” “坐,让我看看你。”暮烟岚轻叩了下桌子,语气熟稔,即使她们已经有四年未见了。 “真长大了,眉眼都长开了,怎么这打扮?现在喜欢古装穿搭了?还是因为进了这个副本特意装扮成这般……” 她忽地道:“你莫不是得了什么服饰类道具?” 无间戏台内有玩家就得了个时装道具,可以随时更换装扮,人人喜欢,人人爱。 时镜坐在长凳上,却是没有应暮烟岚的话。 “烟岚姐,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第159章 【醉春烟】我找到她了吗 暮烟岚还没有应声。 就听“嘭”得一声响。 一只血手搭在门框处,抓着门框缓缓露出身影。 正要来送茶水的伙计尖声喊道:“阿星!你怎么成这样了?!” 时镜回头。 就见本该在财神庙的原燎星栽倒在地。 伙计忙放下茶水,去将原燎星拖了进来。 暮烟岚则走到原燎星身旁蹲下,“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 时镜站在原地,目光幽沉。 发牌在一旁难以置信道:“阿镜,他们是一伙的……” 原燎星没有看到后头的时镜,声音虚弱道:“碰到个硬茬,不知道怎么看破我的,把我反锁在财神庙里。幸亏有个蠢货开了门,不然我今日就栽了。” “阿财说,那人血很香,是它碰到过最香的人,只要……” 原燎星正努力说着。 一只手却轻轻落在他口舌处。 暮烟岚语气温和,“好了,你伤得重,先歇息。” 又对伙计道:“悬鹄,你带阿星上楼。” 叫悬鹄的伙计将已经昏迷过去的原燎星轻松扛起,问:“那饭呢?不用给您和客人做饭了吗?” 时镜温声道:“我来弄吧。” 桌上已经多了两个三明治。 “我来的时候带了点吃的。” 暮烟岚看了眼桌上的吃食,笑说:“都有空间类道具了?” 时镜道:“我运气挺好的,烟岚姐不是知道吗?” 暮烟岚点了下头,“确实是。我记得当初你入会时,夏荧的小福猫还往你身上跳,当时夏荧就说,小福猫亲运道好的人。对了,小福猫怎么样了?” 悬鹄扛着原燎星上楼,踩着楼梯发出木头的咯吱声。 时镜坐了下来,拿起面前的水。 “不知道,可能死了吧。” “死了?”暮烟岚跟着坐回原位,“夏荧她……” “留在一个虚假副本里不愿意出来,”时镜垂眸,“听说是睡梦中被杀死,死得不算痛苦。小福猫是她的宠物道具,被释放后不愿意被无间戏台回收,冲进了一个即将关闭的副本,会里的玩家说当时听到了爆炸声。” 暮烟岚沉默了会。 “夏荧是跟我们一起创立公会的,夏荧,黎漫,还有……” 女子微蹙了下眉头,笑说:“哦,还有小福猫。差点忘了。” 时镜手指微蜷,拿起水杯喝水。 暮烟岚跟着拿起面前的白色马克杯,都是时镜拿出来的。 她将杯子握在双手处,却没有喝。 “黎漫怎么样了?” “两年前,在一个病毒肆虐的副本被人联合抢了救命的药剂,折在副本里了。那些人都被我杀了。”时镜平静说着旧事。 又添了句,“破土内,烟岚姐曾相识的故人,应当只剩我了。” 暮烟岚手指扣紧,“这样啊。” “其实也习惯了不是。”她轻笑了声。 时镜将一个三明治递给暮烟岚,“我空间能保温。” 暮烟岚接过三明治。 “三明治?有许久没吃了这种食物了。” 时镜自个拿着一个咬了口。 暮烟岚安静看着时镜。 时镜抬眼望向暮烟岚,咽下口里的食物,“烟岚姐不吃吗?” 暮烟岚拿着那三明治没有动作,微笑问:“阿镜刚刚去过财神庙吗?” 时镜摇了摇头,“副本里,庙最易成精怪。” 暮烟岚颔首:“是啊。” 时镜看着暮烟岚,“不喜欢吃?” 暮烟岚放下三明治,“不是很饿。” “是不饿,还是不信任我了?”时镜继续低头吃着手里的三明治,漫不经心问:“烟岚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四年,你在哪里。” “都四年了啊,”暮烟岚指尖无意识叩了下桌面,“四年……就在这里。” 她转头望向门口,来来往往魂不附体的人。 “一直都在这里。” “你过不了这个副本?”时镜自问自答:“你不可能过不了?” 暮烟岚失笑。 “你就对我这么自信。再强大的玩家最终都会在副本里留下自己的坟,没有人能一直活下去。” “就像阿荧,她是运气最好的人,好到第一次进生存率只有一半的副本,连规则都没弄清楚就活下来了,第二副本就得了小福猫。” “还有黎漫……林黎漫啊,她努力、直觉强、身手再好不过,最后却死在了争斗里。” “还有……”暮烟岚眉头又是轻蹙。 “还有沈照夜,”时镜认真接道,“沈照夜,你唤她阿夜,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她没有从副本出来后,你去了很多副本,你说你要去找她,那三个月你每次都出了副本又进去,后来你也没有回来。” “烟岚姐,她叫沈照夜,你最好最好的朋友,”时镜一字一顿重复,“沈、照、夜。” 暮烟岚怔怔看着时镜,眼神透露迷惘。 许久后,她眼眶泛红,却是笑得无力,“听着有点想哭,我忘了这个人了?我好像想不起来。我最好的朋友?那我怎么忘记她了?我是不是把她的记忆在当铺里当了?” 她重复问着茫然无逻辑的话语,半晌才轻轻落下一句。 “我找到她了吗?” 时镜低下头。 她收起了桌上的三明治。 “会找到的。” 楼内安静了好一会。 时镜方道:“要是我过了这个副本,烟岚姐要跟我一起走吗?” 暮烟岚没有应声。 时镜站起身,朝酒楼外走去。 直到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小镜子,我不想离开这里。我会永远留在这里,没有缘由,也不知缘由。我不会让人通关这个副本,所以……” “若是无处可去,就回来。” 时镜回身,望向暮烟岚。 女子还坐在原处,姿容优雅,神色温和。 拐角楼梯暗处,却多了许多阴影。 发牌哆嗦道:“阿镜啊,你这前辈有点可怕啊,她该不会就是这个副本的BOSS吧。” 时镜问:“不知缘由?不会让人通关这个副本?” 暮烟岚没有应声。 时镜朝后退了步,出了酒楼。 隔着一道门,她看着门里的人,“财神庙里的人是我。” “我知道。我见过的玩家很多,你出现时我就知道这条街来了个能翻天的。” 暮烟岚唇畔含笑,“小镜子,能看到你我很高兴,我会收拾好你的房间,你在外面逛够了就回家。对了,除了典当行不能去,那些餐食店也莫要去吃,好在你带了吃的。还要防着扒手……嗯,不过想来你都能应付。” “去玩吧。” 时镜抿了抿唇。 转身就走。 发牌转过身,看着门内。 “阿镜,她还一直盯着你。” “啊啊啊阿镜,楼梯上下来个人……是那个财神啊!!” “哇哇哇好多人!” “五个财神啊!!!” …… “阿镜,你前辈开的是正经酒楼吗?” 第160章 【醉春烟】饕餮小面 时镜坐在街边的一个医馆前。 里头的白胡子老大夫正打鼾。 发牌学着时镜坐在台阶上,说:“好歹是认识的前辈,感觉你们感情也很深,你怎么不跟她多说说话。” 时镜低着头,回忆着最开始在财神庙的事。 “那个原燎星是冲着我来的。” 按理说进副本确实不该入庙。 只是那会在街上太显眼了,加上她念着西门家是生意人,若是西门家的副本定与生意有关,恰好看到财神庙,便进去试试。 是吉是祸不一定。 但不管吉祸都是副本讯息。 副本开启时,财神像应当是对她垂涎了,但没法对她出手。 后门正好打开。 原燎星带着其他NPC入内,上演了一出“换血酬”的规则。 原燎星对她有目的,原燎星和那财神有特殊联系…… 时镜靠在背后的墙上,“她说不会让玩家通关,若原燎星是她的人,那她一直在捕杀玩家。” 时镜看着天,那轮巨大的月圆得不似人间月。 就像无间戏台的天,无边的黑色空间内飘着一方又一方戏台,最上方则挂着轮虚假的月亮,月光成了那些新戏台唯一的光亮来源。 新戏台上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只有得到铜钱。 铜钱可以将戏台改造扩张成各自想要的样子。 破土公会建在沈照夜的戏台上,那戏台很大,有足球场那般大,有健身房、图书室还有餐厅。 那会她站在自个什么都没有的戏台上,远远的,可以看到那方戏台上火红的‘破土’二字。 像轮炙热的太阳。 暮烟岚接她进了破土,对她说:“带新人,可是我们破土的惯例。” “……当然是希望死的人少点啊,”女人总是面带笑意,“没有谁是强大的,我们都是人,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时镜将手落在发牌脑袋上,搓了搓,“你说,这个副本一直存在,会不会因为她杀了所有能通关的玩家?” 发牌抓住时镜的手,咬牙道:“我是令牌,不是狗!” 又感慨道:“你的心情很复杂啊阿镜,因为她可能杀了很多无辜玩家?也是,曾经很好的前辈,可能成了副本的NPC,豢养怪物的BOSS,让人难以面对……啊!你打我干嘛!” 发牌捂着头吼叫。 好在只有时镜能听到她的声音并触碰到她。 所以这一声怒吼并无人回眸。 “叫主人。” 时镜站起身,“先赚血酬进醉春烟,四年都没停下的副本……也就是说这个副本没有跟着姬珩循环?我得见到西门璇。” 她相信暮烟岚刚刚没骗她。 暮烟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在副本里。 所以暮烟岚会说“不知缘由”。 “先过副本。”时镜不再想。 这条街赚血酬的地方不少。 门口立着条大舌头雕塑的饭馆在招试餐员,试一道菜得一血酬。 琴铺里有个蒙眼琴师,坐里面听一曲就能得两血酬。 还有刚刚时镜倚着的医馆,让老者试个针就能得两血酬。 …… 时镜若有所思:“得弄清楚血酬于这些店主都有什么用。” 发牌:“去问你前辈呀。” 时镜:“你没听见,她就等我回去呢。她连我给的水都不喝,问我的问题也少……” 似乎对她并不十分好奇。 时镜看到一个NPC走到那个叫“饕餮小面馆”的饭馆里。 “饕老板,我要试餐。” 听到这话,她立刻站在门口看。 看的不止她一人,另外有两个男玩家站在门口。 正是方才典当了记忆的玩家,二人没有进醉春烟。 因为钱都被偷了大半。 时镜听着二人对话。 “实在不行只能再去当了,三岁的当了也没事吧。” “万一又被偷了呢?” “烦死,到底谁偷的啊。” “听说从当铺得的钱就是容易被偷,可能是什么规则。还是老老实实看怎么打工吧。” 两个玩家还时不时睨一眼时镜,似乎在判断时镜身份。 “玩家吗?” “不是吧,这打扮,应该NPC。” “站这干嘛?” “鬼知道,这里NPC多的跟进了古代夜市一样,我刚刚还看到NPC对着墙角撒尿,辣眼睛。” 面馆内的食客还不少。 除了四个NPC,还有个吃得很兴奋的玩家,那玩家应该在这里很久了,只穿了条裤子不说,耳朵也只有一只,和面馆的厨师还很熟络,不时喊道:“好吃!饕老板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饕老板是个拿着锅铲的中年厨师,胖脸大眼,长得很普通且憨厚,只除了肚子很大,大到像装了个人。 此刻饕老板将一盘“菜”放在桌子上, 那“菜”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像一条条蠕动的黑色虫子。 NPC菜着脸,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夹起虫子放进嘴里。 “咕……”一旁的两个玩家似是要作呕,又生生憋住。 黑色汁水从那NPC的唇隙间溢出。 他越吃越平静。 到最后竟然将一盘子菜都吃光了。 大肚子厨师紧张问:“味道怎么样?” NPC点了点头,“味道绝佳,入口爽脆,汁水浓郁,开始有些腥臭味,但回味过来,却香甜醇厚。饕老板的手艺果然一绝。” 饕老板喜笑颜开,眼睛都眯成一条线。 “多谢您的夸奖。” 说着,将一枚红元宝放在桌子上,“这是您试餐的报酬。” NPC忙捡起血酬,“谢谢您,您的这份工真是太好了,吃了这般好吃的食物,还能得到血酬,下次我还来。” 饕老板憨厚一笑。 “随时来。” 甚至还将NPC送出门口。 他望向时镜三人,笑问:“三位客人要入馆用餐吗?我擅长做面条。” 另外两个玩家齐齐摇头。 开玩笑。 这家店的东西明显有问题,吃了脑子都要变傻。 饕老板见状也不生气,还温和道:“杨柳街吃喝玩乐的地方不少,客官们可以多逛逛,不过要是想吃面条的话,就来我这里,我的拿手好面肠肠面很受客人们好评呢。” 那两个玩家皆是僵硬微笑。 而后转身离开。 “唉,遭这罪才一血酬,打什么工啊,我又想去当了。” 饕老板面色不变目送客人离开。 时镜问:“饕老板,可以问下您刚刚给前一位试餐员吃的是什么食物吗?” 饕老板转头望向时镜,“是我尝试制作的蛔蛔面,养了许久的蛔虫呢,您要试试吗?” 第161章 【醉春烟】谁来吃 时镜沉默了会,道:“……听着这食材不好做啊。” 饕老板认真点头。 “确实很难得,我要择取……” “饕老板稍等,我去解个手了回来。”时镜立刻捂住肚子。 饕老板有些遗憾地点了下头,“若是感兴趣,一会来吃。” 时镜应和了两声跑开。 直到她跑到两家店墙夹角的小巷里。 发牌才喊道:“你不会要吃的吧?” “吃啊,为什么不吃,吃一道菜就有一个血酬呢。别的店面不了解,但吃的店面……” 时镜想了想道:“不然,你来吃?” 发牌呆滞。 而后尖叫。 “不可能!!!” 时镜戏谑道:“你一个令牌,还那么挑食。说起来,你吃的东西都装哪去了?” 发牌跳脚。 “尊贵的令牌怎么可能吃那种恶心的东西!” 时镜笑了两声,从道具库里拿出食神的菜单。 过去和无间戏台绑定时,她的菜单升级成了平板,她可以通过平板滑动点菜,或者直接叫食神厨房给她随便做。 和无间戏台的解绑后,她失去了满胳膊的道具图标。 但她收获了自个的道具库—— 在发牌的引导下,她成功分割一小块领域,作为随身道具库存在。 和无间戏台解绑后,她还失去了点菜的平板。 但她拥有了最开始遇见的那本菜单。 灰扑扑的封面上,写着白色的四个字:食神厨房。 翻开封面,就一张白纸。 时镜想起她最初遇见食神厨房时,是在饥饿游戏的副本里。 那个副本里有很多食品道具。 玩家们抢夺、厮杀,获取各自用来通关的食品道具。 她忘了她怎么捡到这个菜单的,好像是被关进一个小屋子里,和另一个玩家厮杀,那玩家想放她的血作为通关的资源。 她赢了。 但她被打得走不动了。 又饿又渴,她抱着菜单缩在角落,鼻血落在白纸上,她迷迷糊糊晕开血渍,又沾着自己的血在白纸上写:水。 血渍一点点浸入菜单。 许久。 就在时镜觉得自己没救的时候,白纸上浮现黑字: 【提供食材:血】。 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那具新鲜的尸体上…… 后来。 她给食神厨房投喂了很多东西。 锅碗瓢盆,各种食材、各种调料。 她的戏台没怎么扩建,只添了床,因为最开始的钱都拿来兑换食神厨房可以用的东西了。 一年又一年,渐渐的,食神厨房就真成了食神的厨房。 没有它做不出的菜。 时镜看着手里的菜单,目光柔软。 比起那滑动的平板,还是更喜欢自己这块普普通通的菜单本子。 时镜指尖戳了戳菜单,发出嘚嘚声,“小食啊,你家食神大人最近研究新菜品是不是碰到瓶颈期了。” 食神厨房:“没听说呀。” 时镜:“我这有几个新菜,你收不收?” 食神厨房:“收是收,但时小姐,我们只收人能吃的。” 时镜温和道:“有个蛔蛔面,说是用蛔虫做的,那个老板还会做很多特别的面食,什么肠子面,脆指面的……” “时小姐,我们只做人能吃的菜!”食神厨房大声重复。 时镜慢悠悠说:“我看见人吃了。” 发牌看了眼时镜,生怕时镜把菜往自个嘴里倒,于是跟着跳到菜单上。 “我也看见了!人吃得可香了,还说什么脆香的。” 食神厨房:“时小姐,我们真不是什么都吃……” 时镜:“我知道啊,但你什么都要收一下再退回来吧?没事,你给个点评就行,万一人家老板只是想要进步。” 食神厨房沉默了。 虽然食神厨房可以拒绝一些不愿意收录的菜。 但确实同时镜所说,食神厨房的机制是先收后退。 时镜完全可以把东西先倒给食神厨房让食神厨房点评。 “时小姐,您是不是在记仇,”食神厨房狐疑道:“记上次大人去研究新菜关闭食神厨房的仇。” 时镜理直气壮道:“说什么呢,你天天给我弄吃的,我怎么会记仇呢。” 发牌:“对啊,怎么会呢。阿镜是天下最好的人了,阿镜只是想把新鲜的好吃的分享给你。” 食神厨房:“时小姐可以把垃圾倒进令牌嘴里,它的肚子直通化粪池,正好给恶心的食物好的归宿。” 发牌瞪大眼。 她低头看脚下踩着的菜单,又抬头看一脸无辜的时镜。 愤怒地在菜单上蹦跳。 “你肚子才通化粪池!!!我是尊贵的令牌,你一个小小的道具敢羞辱尊贵的令牌……” 食神厨房语气淡淡:“打造你的匠人叫尊贵吗?” 时镜眨了眨眼。 还能这样? 发牌也是傻眼了。 等反应过来,直接憋得耳朵鼻子眼都跟着喷热气。 “啊啊啊我撕了你——” 她飘起来小手就冲向菜单。 时镜默默举高,“不可以。这可是我的厨师,给我供吃供喝的。” “食神厨房剥夺尊贵家的令牌食用厨房餐品的机会,维持三日。”菜单上缓缓浮现【尊贵家令牌】五个字,并打了个红叉。 发牌僵在原地,脸越来越红。 最后红着眼背过身,坐在半空假装啜泣。 时镜:“……。”副本真有趣,还能看到菜单跟令牌吵架呢。 她指节又叩了叩菜单,“那老板不管做什么恶心东西,都属于餐食类,作为食神,你有必要大展一下神威,展现下你S+级道具的实力。” 发牌嘟囔,“才S+级嘛。” 食神厨房:“那是他们评定的等级。” 时镜点头,“有道理的,无间戏台能评定的等级只有S+级,不代表我们食神大人只有S+级。” 又在心里对发牌道:“你要吃蛔蛔面吗?” 发牌立刻转过身,“对不起,我错了,食神大人作为尊贵……” 食神厨房:“那时小姐带我去看下菜吧。” 发牌的话被堵在了嘴里。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时镜:它堵我的话?它竟然也堵我的话。 时镜轻咳了声,揉了下发牌的脑袋。 “乖,尊贵家有你这个独女就好了。” 发牌看着拿着菜单走出巷子的身影,愤怒道:“以后你们别求着进我尊贵家!” 第162章 【醉春烟】是饕餮啊 饕餮面馆内此刻很安静,只有角落一个食客贪婪地吸溜着血红色的“面”。 时镜看着眼前浮着眼球的汤面。 很平静。 饕老板在旁边紧张地搓着手。 “这是小店新品,爆汁珠珠面。客官尝尝?” 发牌坐在时镜旁边。 故意发出作呕声。 “呕……” 时镜默默提醒,“你别装吐,我怕你真吐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发牌愣了下,想起来食神厨房那句“她肚子直通化粪池”。 刚要开口。 时镜端起碗。 发牌瞬间闭嘴并乖巧跪坐。 时镜:“……。”也不知道哪个领主弄出的这么能变脸的令牌。 时镜看了眼一脸期待的饕老板,问:“饕老板想进步吗?” 饕老板微怔。 时镜将面放在菜单上。 很快,面就消失了。 饕老板错愕看着消失的地方。 而后,神色阴沉。 只瞬间。 面馆的门嘭得合上。 身边发出噗噗声响。 发牌嘟囔。 “变身就变身,还放屁,我变身时可不这样。” 借着缝隙透进来的余光,可以看见,原本还憨厚像个人的饕老板,此刻全身衣裳爆裂,人也越长越大,最后化作一人面羊身的怪物。 怪物占据了半个面馆大小,正垂头看着时镜,人头大的嘴巴张着,发出…… 稚嫩的童声。 “你没有吃我的面,你在试图欺骗我……” “噗。”发牌忍不住笑出来。 “吃了的。”时镜说。 “你骗我,你定是将我的面倒到哪里去了,我见过你这种食客,为了骗血酬就浪费食物,浪费我的心血,黑心的客人!”饕老板嘶吼着口水四溅,还发出婴儿啼哭声。 时镜叹道:“你还要不要我点评你的面了?” 大概是时镜太平静且理直气壮了。 愤怒的饕老板愣是没机会下嘴咬住时镜的头,只跟着应道:“你都没吃!” “我请食神大人吃了。” “胡说,什么食神大人……” 时镜举起桌上的菜单,翻开露出白页,站到凳子上就要怼饕老板脸上,“你看,食神大人的点评出来了。” 饕老板:“你坐下来,我眼睛没长头上,看不见!” 发牌:“它眼睛长在腋下!好丑啊。” 时镜:“……。” 她默默坐了下来,还真瞧着上方的一对怒眼。 长得真磕碜啊。 她举起菜单,“食神大人的点评来了。” 菜单上浮现文字—— “很想把这东西和做出这东西的东西一起倒进发牌嘴里,又怕污染了化粪池。” 发牌气得迷茫了:“……我哪里得罪它了吗?” 时镜想了想:“可能是你之前想夺舍我,它记仇了吧。” 发牌涨红了脸,抿着唇不说话了。 饕老板听不见一人一牌的对话,只茫然看着那文字。 “看不懂,什么东西东西东西的,为什么污染化粪池?” 时镜沉默了。 食神厨房也沉默了。 片刻后,文字变化,还变得很快。 【恶心!很恶心知道吗?!什么恶心东西,我洗了三遍厨房都觉得这厨房脏了不能要了,还点评,就是捞坨屎色香味都比你这东西强】 【吃人就吃人你秀什么厨艺?嘴比脑子大东西吃进去脑子都没反应过来是啥东西吧?】 【还面,什么面,爆什么汁?爆你的脑汁吧,你脑汁都没这眼珠子汁多吧?】 【就这东西放你祖宗跟前,你祖宗都要将你打出饕餮一族,让你加入屎壳郎族,哦不,蛆,让你当茅坑里的蛆!】 时镜:“……。”食神厨房对她一定是真爱了,从来没有这么骂过她┭┮﹏┭┮。 发牌:“……。”其实食神厨房对她挺好的呢。 面馆内沉默了好一会。 直到时镜听到深呼吸声。 呼。 呼。 一看,饕老板长在腋下的眼睛都已经发红了。 时镜无奈道:“那个,小食啊,骂爽了吗?” 她想象着的场景是,食神厨房给食物列出好坏进步的方向,让饕老板臣服。 毕竟是吃食类关卡嘛。 但…… 横着的古刀竖挡住了向下咬的大嘴。 时镜别过头。 好臭。 但是嘴好大。 时镜松开刀的那刹那,从菜单上捞起一杯“晚安热牛奶”丢进了那张大嘴。 而后从桌上一滚,朝门外跑去。 “哇——”身后饕老板发出婴儿的哭嚎声。 大嘴就又冲了过来。 时镜一刀劈开眼前的木门,上了街。 街上的人纷纷回头,在看到时镜后头的怪物后,又齐齐惊呼,朝两侧跑去。 时镜被后头的气浪掀了个跟头,她顺着劲朝前一滚,就继续往前跑。 身后,一只人面羊身虎爪的饕餮停在街上,嘴里还叼着半个人身,正是刚刚在面馆里始终痴迷吃面的NPC。 饕餮仰天长“哇哇哭”。 “我要吃了你!!!” 一个跳跃,就落在时镜身后。 时镜埋头在街上疾跑。 “还有多久?!” 食神厨房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惹事了,小声道:“42秒。” ——晚安热牛奶:食用后1分钟内强制进入4小时的高质量深度睡眠。 在街上躲一只愤怒的饕餮42秒,直直跑是没用的。 时镜看到医馆里的山羊胡老头突然走到门口,并对她慈祥道:“可怜见的,快躲我这来。” 时镜一下打消了祸水东引,去旁人店里的想法。 她往前跑,脑中闪过饕餮相关的知识。 关于饕餮,很多书里都有记载。 甚至她在一个异兽副本里还遇到过饕餮。 但就算副本内出现相似的东西,它们的样子习性也不一定相同,比如她碰到的那只饕餮长得没这么丑,是完全兽类形象,两只眼睛也长脑门上,像个青铜小兽。 且那个副本里,她并没有选到这只饕餮小兽,所以对其并不理解。 不过,她脱离副本后,在闲暇时看了些有关异兽的书。 饕餮长相记不住,毕竟各书描述有差别,但喜恶却有共通处。 饕餮,喜食人,厌人谷。 人谷,即人种植的谷物。 在看到饕餮面馆时,她就想到这个。 时镜对食神厨房道:“给我袋最早的黍子,不要加工!” 食神厨房丢出一布袋,里头的黍子都没脱皮,吃的话还得加工,完全是时镜为了食材丰富才供给厨房的。 时镜在拿住布袋时,往后一甩,将布袋甩进了那巨口中。 而后朝旁边一滚,躲进了店面间的缝隙。 饕餮跟着撞了下墙,没挤进缝隙,于是仰头又要嚎。 嚎到一半,忽地僵住了。 且下一刻,它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开始疯狂呕吐。 呕…… 呕…… 哗啦啦。 一大片血红落地。 一颗颗滚着,跳动着,还有一颗落到了时镜脚边。 那是枚红色的元宝。 满街寂静。 而后是巨大的嘈杂与哗然声。 “血酬!好多血酬!” 就在众人抢夺时,食神厨房歉意的声音响起。 “时小姐,对不起。不是我不想点评,而是那碗面根本没有点评的空间,我能从面里感受到的只有不情愿。做面者并不想做面。” 这种不情愿与假装激发了它本能的愤怒。 时镜看向那满地血酬,温声道:“没事,你骂得很好。” 所以,饕老板根本不需要进步,也不需要人点评。 它只需要有人吃下它的面,而后它给那人血酬。 第163章 【醉春烟】只有一轮月 发牌急得直跳脚。 “阿镜,钱啊,你不捡钱了,这些都是你的啊。” 时镜没有回应发牌。 月光把她脚边那枚孤零零的血酬照得发亮,红得刺眼。 她垂着头。 “不想做面,却偏要逼着自己做面,还要装出很期待别人评价的样子……” 脑海里是饕老板那张努力堆砌着憨厚与紧张的脸。 人? 不。 那是兽,披着人皮的兽。 可它为什么要披人皮。 “因为它在做生意,”时镜自言自语,“它是个商人,一个必须披着人皮,遵循某种生意规矩的商人。” “所以它卖力地扮演一个面馆手艺人,” 时镜的眉头越蹙越紧,思维的线头被她一根根抓住,“一个血酬,只要尝一碗它的面,就可以得到一个血酬,可是尝了之后呢?” 那些面馆里的老主顾,缺耳少眼,衣衫褴褛,眼神却痴迷得像染了毒瘾的画面,在她脑中闪过。 “一个血酬……一个血酬……”她缓缓蹲下,盯着那枚血酬,声音轻得像耳语,“只要付出一个血酬做饵,就能钓到一个心甘情愿,最终连皮带骨都被吞掉的食客。” 墙缝外,喧嚣震天。 饕餮在【晚安牛奶】的效力下瘫软在地,呕出的血酬已渐渐稀少。 一个玩家红了眼,捡起街边的破木棍,狠狠捅进那柔软的腹部。 “呕——” 更多红元宝混杂着粘液被呕出。 像是一个信号。 疯了。 所有人都疯了。 玩家,NPC,平日里麻木的脸此刻被贪婪扭曲,他们拿着能找到的一切“武器”,嘶吼着冲向那不再反抗的庞然大物,捅刺,撕扯,只为了从它身体里掏出更多。 地上躺着的不再是一头凶兽,而是一个行走的钱袋,一个可以被掠夺的“资源”。 “走投无路的人,为了一枚血酬吃了一碗面。最后,他自己成了这生意里,被吃掉的最后一环。” 时镜站起身,走出藏身的阴影,漠然地望着这片为了血酬而疯狂的修罗场。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眼前一切迷雾散尽,露出底下冰冷残酷的骨架。 “这就是……生意啊。” 这个副本,并没有太多复杂的规则,只要记得一点。 这条街,是生意人的街巷,或者说,是黑暗的生意场。 欺骗、剥削、代价、报酬…… 无论神鬼,在这里都要走生意人的路子,用最小的代价去获得最大的利益。 这就是西门家的副本世界。 本质就同寻归院,用最小代价追求金钱效益的最大化。 发牌迷糊地跟着飞起来,“不是说要赚血酬,那么多都不要了吗?” 时镜目光越过疯狂攒动的人头,落在人群脚下。 那里,饕餮庞大的身躯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被开膛破肚、死状凄惨的胖厨子尸体。 她脸上表情一点也不意外。 反而对发牌道:“我没有尝它的面,所以我不能收它的钱。这场交易不成立。” 发牌努力跟上时镜的想法,“可是他死了呀,不存在交易了。” 时镜回应着发牌的话,同时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是他死了,不是饕餮死了,这个人,只是饕餮的打工人。”她站在原地,神思清明。 “你知道有些商人喜欢在店里摆一些东西吗?像什么白玉菜、金貔貅、金蟾蜍、财神、招财猫等等。” “如果推断没错的话,这条街上不止有饕餮、财神、蟾蜍,可以说每家店或许都有各自的镇店神。” “饕餮是爱吃人,就像皇帝想要钱,皇帝会随随便便就把巨贾抄了家吗?就算是皇帝,也要拿这家人的把柄,一点点侵蚀这一家,为的一个名正言顺。如此,就可以吃第二家、第三家。” 时镜慢条斯理道:“所以,饕老板就是饕餮的打工人,他用交易来吸引人,来让人心甘情愿入店被吃,今日吃眼睛、明日吃胳膊,不同的口味,吃一点点,优雅地像在吃米其林。毕竟,野兽当神当初优越感后,也会学会维护自己的形象。” 发牌听得云里雾里。 “那和你捡钱有什么关系?这些是你的战利品。” “要从商人的角度去想,”时镜不疾不徐道:“饕老板用一枚血酬,换一条命,而我用一袋黍要了饕老板的命。” “如果我拿了这些钱,就代表我同饕餮进行了交易,我用一袋黍换了这满地血酬,我认同了以钱吃人的规则。” “一袋黍可以换一条命吗?” 发牌总觉得时镜不是在问她,是在秀智商。 她不是很想配合。 奈何这人就盯着她。 她作为时镜的令牌…… 发牌忙严肃道:“怎么可以?命怎么可以和一袋黍等价?” 时镜摇了摇头,“可它们可以用一枚血酬换一条命呀。只不过,它们不会允许旁人对它们这样做罢了。” “饕餮还会来找我报仇。”时镜余光瞥过街边几个神色漠然的老玩家。 此刻,那些老玩家看向时镜的目光,都像在看死人。 “饕餮一定会杀了我。因为我反抗了资本,”时镜说:“甚至不止饕餮会杀了我,其他‘神’也会厌恶我,它们必须杀了我,因为它们可以用一血酬买穷路者的命,穷路者却不能用一袋黍轻而易举打它们的脸。这里,所有捡了饕餮血酬的人,都将被记恨。而我会是第一个被标记死亡的人。” 发牌:“也就是说,你接下来会被很多类似饕餮的东西追杀?” 她倒是不害怕。 因为时镜的情绪很平静,甚至还有些放松。 那是看懂副本本质后的轻松。 “那我们不要血酬了吗?”她侧头看着时镜的侧脸问。 “当然要,”时镜含笑道:“但不是现在要。” 她仰头,望向那轮统治着杨柳街黑夜的明月。 杨柳街没有白天。 只有一轮明月。 这一轮明月可以照到杨柳街的每一个角落。 “你看,这条街上,除了醉春烟,没有一家店点灯。” 发牌迟疑道:“因为月亮很亮?” 时镜慢悠悠朝暮烟岚所在的“未染酒楼”走去。 “因为虚伪,”她漫不经心说:“这条街永远没有白天,但它有一轮月亮,月亮照见整个市场,假装公平,以为光明,就像西门家往寻归院供的黑面将军像,欺骗世人、维系颜面的手段罢了。” 时镜最终停在未染酒楼跟前。 第164章 【醉春烟】灯下黑 她抬头看着那招牌。 暮染烟岚,暮烟岚的名字便因此而来。 未染楼。 先前倒是没留意,暮烟岚的酒楼叫这么个名。 “不进来坐坐?”暮烟岚的声音在楼梯处响起。 她就站在楼梯扶手处,望着门口的时镜,笑说:“动静闹得很大。” 时镜没有进去。 反而问:“能保我吗?” 发牌诧异看了眼时镜。 暮烟岚点了下头,“可以呀,你进来,喝我的酒,往后就同我一道住在这。” 时镜无奈道:“没有别的路子了?” 暮烟岚挑眉,“还想要什么路子?我都同你说了不要去饭馆用膳,那饕餮爱吃人,又爱学人的样子,还就学了些劣根性,比如要脸。你把它脸面踩地上,它可要恼。” 时镜道:“说风凉话的有,帮忙的没有?烟岚姐,我可都是听你的,好好看书,多读书,才想到用黍伤它的法子。” 暮烟岚闻言沉默。 她出了会神,又是轻笑出声。 “说起来,我倒是许久不曾看书了。” 就在此时。 天色骤暗。 伙计从柜台后跑出来,喊道:“东家,天狗食月了!” 明月边缘,一点黑影悄然浮现,并开始缓慢却坚定地侵蚀月光。 街上的人都慌乱起来。 “天狗食月了,快快快。” 各家店都慢悠悠挂出牌子。 ——今日借烛费:十血酬,杀饕老板者免进。 伙计悬鹄震惊道:“今日怎么这么早就食月?这才出月不到两个时辰!” 暮烟岚略抬下巴。 “能因为什么,因为她咯。” 暮烟岚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内,看了看天。 “这杨柳街,每日……” “等下,”时镜打断了暮烟岚,“你确定你就这么跟我说规则?不需要我拿什么换?” 暮烟岚僵住。 时镜狐疑说:“要是规则能随便说,一开始你怎么不提醒我?你该不会看我要死了,故意跟我说?” “让我想想,”她抱臂倚门,腿交叉着,慵懒道:“一个新人进了生意场,想要知晓生意场上的规则,需要经历什么?” “贵人引路?拿钱买道?”时镜看着暮烟岚,“烟岚老板,你要是把规则跟我说了,你是不是就成我的贵人了?或者说,我有什么东西会分到你身上?比如说,财运?” 暮烟岚眼神流露惊讶,却并无愤怒。 时镜微微歪头,“我可以拒绝的吧,我拒绝你的帮助。” 暮烟岚失笑,“你刚刚还问我能不能帮你。” 时镜说:“昂,我想的是我这都到绝境了,正好试试你会不会于心不忍帮我什么,结果你瞧,你一心只想把我往坑里带。” 她叹道:“烟岚姐,我要对你死心了。” “嗯?你对我没死心啊?”暮烟岚跟着倚着门,“难道没有纠结下我害了多少玩家,你要不要杀了我?” 时镜说:“这不是在纠结吗?所以我来了,想着试试你还有没有人性。” “试出来了吗?”暮烟岚温声问:“不到半小时,天就要黑了。” 时镜:“这可不算你给我的讯息,看那黑影侵蚀的速度可以推算出来的。” 暮烟岚笑出声,“还怪谨慎的。” 声音颇有些愉悦。 她喊道:“好了,悬鹄,挂牌,加一句,杀饕餮者不招待。” 伙计悬鹄默默挂上早已准备好的牌子。 他看了眼门口的时镜,又看了眼离开的东家。 东家其实并不想让这人留下吧。。 不然也不会在那个时候让阿星进店了。 他走进酒楼,背对着时镜,状似无意说:“还是醉春烟好,永不断烛。” 时镜看了眼月亮,天狗已经将月亮吃了一半,再过不到十五分钟,整条街就会陷入黑暗。 街上很乱。 有人下定决心冲进当铺。 有人开始抢劫身边人。 有人学着时镜,对店家出手,想着能爆出血酬,冲进醉春烟。 街道异常热闹。 发牌问:“现在咱们要怎么办?” 时镜走到饕餮面馆。 本该坍塌的面馆此刻焕然一新,里头还挤了十数人在找什么烛火。 “你找到有什么用,秉烛的只能是店铺主人。”有NPC道。 就在人声嘈杂之际。 只听“嘭”的一声。 饕餮面馆的牌匾碎了。 时镜拿着刀站在碎裂的木头匾额前,又默默走进这家店。 店内人纷纷挤到一起,惊恐地看着时镜。 时镜摩挲手绳。 店内人就见门口忽地出现一个红衣女子。 “婳娘见过大人。”婳娘福身示礼。 婳娘现在就是时镜领域内的BOSS,拥有囚住一个存在一个时辰的能力,还有个能力就是提供纸笔作画。 “给我画个匾额吧,我打算开家店,嗯……就叫,”时镜顿了下,“叫【灯下黑】。” 婳娘温柔点头,离开原地。 不过须臾,就拿着卷轴出来,并挂到了店门口。 时镜站在门口,“把我也画上去,我们家店,供我自己。” 婳娘沉默着消失。 并带着更大的画出来。 画上女子站在明明站在光下,却只有黑色的身影,就好像光照不到她身上。 时镜满意地朝婳娘竖大拇指,“漂亮。” 婳娘腼腆一笑。 满街的人都在看时镜,看这个引得月全食提前到来的新客。 包括斜对面的未染酒楼。 暮烟岚站在二楼,身后是呆呆站着的五尊人形财神。 “灯下黑……看样子,她已经知道这个副本是怎么运转的了,”暮烟岚眼神柔和,“真厉害啊,才来了两个时辰吧?” 悬鹄在旁边说:“自立门户可不简单,十有九输,唯一一个赢了的就是您。” 暮烟岚摇了摇头,“我也输了。” “天狗”又吃掉了一口月亮,整条街陷入了昏暗,各店却是点了烛火,幽暗的五颜六色的烛火,照着店内密密麻麻的人影。 就在最后一丝光消失的刹那。 天边似有什么门被打开。 自醉春烟传来悠扬的丝竹曲乐。 “天狗食月,夜游开始——” 第165章 【醉春烟】杨柳街的两个时间段 时镜将刀从前面的人身体里拔出,手轻轻一抛,反握刀柄朝后刺去。 于此同时,横梁上双手扯着脖颈间头发挣扎的玩家也断了气。 桓吉毫不犹豫砍死准备翻窗逃走的NPC,头颅顺着窗子飞出,鲜血染红了墙壁。 天黑之后。 入店的七人皆殒命。 崔三娘从横梁上落下。 “太黑了啊!这里点不了灯吗?” 她什么都看不见,纯靠感知锁敌。 桓吉站在窗口,隔壁店点了烛,有轻微的光亮能让他大概看清楚外头。 但也是看清外头。 店里太黑了,就好像光到店里就止步一样。 时镜同样目光落在门外,街道灰蒙蒙,全靠各家店露出来的些许烛火照明,最亮的在东边,那里有醉春烟。 她摸出一个火折子,那是在入店时,就从柜台找出来的。 吹一口。 没有光亮。 可当她把火折子伸出门外,就见微亮火光,再拿进来,火光熄灭。 崔三娘走到门口,疑惑道:“怎么回事?” 时镜:“这店里不能有光。” 她望向街道上的店铺,各家店内的烛火有暗有盛,未染酒楼不算太亮,但也不暗,属于中等行列。 “我找到了一个烛台,但却是空的,或许各家店的蜡烛都有来处。” 就在此时,云澈的身影飘了过来,还有些后怕。 “阿镜,你说的那个醉春烟,楼内出来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个嘴很大还很暴躁的,应该就是饕餮,正朝着店铺来。里头还有能吞魂的,我差点被吸走。” 云澈是男鬼。 能穿墙的男鬼。 所以很适合探听消息。 时镜在召出大家时,就让云澈立刻飘出去看情况。 云澈:“不过,有个事挺怪异。我发现街上多了些玩家,他们似乎是故意不进店,就在街上等着那些乱七八糟出来,我飘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玩家开始劈一家店的门,好像要攻店。” 崔三娘看向时镜,“咱们要不要也去攻打那些有光的店?” 时镜摇了摇头。 “那些光,像是某种势力的归属,”她望向未染酒楼的方向,二楼隐约有影子站在窗口,“我得点亮这家店。但火苗或许出自醉春烟。” 如果西门家是这条街的管理者。 亮着的烛火代表一方店面势力。 那她建店,是不是需要去醉春烟领自己的烛火才行? 那样她的店里才允许有光亮? 说话间,已经听到热闹的喜乐声,笙箫鼓乐,哒哒作响,有种妖魔鬼怪都上街玩的诡异感。 伴着“嘭”得一声响。 招财猫闪亮登场。 店门前落下一只足有三米高的庞然大猫,橘黄相间的皮毛,猫头上有两只自行车轮子大的黑眼珠子,一只猫爪时举时落,落下时有鲜血似雨滴落下,染红了它的皮毛。 崔三娘嘶了声。 “它手里举着个人。” 像拧毛巾一样,每次猫爪落下都会收紧猫爪,从人身内挤出大量鲜血。 那些鲜血哗啦啦落在地上,又变成一颗颗血酬。 真·招·财。 招财猫丢开拧不出更多血液的人,垂下头带着固定的笑容,盯着门口的时镜。 “喵?” 时镜:“……别喵。你这叫声辱猫了。” 她过去在副本里没少碰到猫怪,还是头次碰到这么不可爱的。 招财猫两只眼睛瞬间漆黑如深渊,沾染血肉的猫爪朝时镜抓去。 “你给我住手,她是我的!”又是一声巨响。 人面羊身虎爪的饕餮一口咬住了招财猫伸出的爪。 “喵——”尖啸声中,另一只猫爪打向了饕餮。 眼前的饕餮和月夜里的人面羊身不同,它通体覆盖着斑驳的青绿色锈迹,若一尊青铜摆件,四肢着地,有张占踞了整个正面的巨脸,脸上怒目圆睁,可见凶兽模样。 据闻饕餮摆在财位可吸财。 此刻,饕餮和招财猫在撕咬。 那热闹的乐声则越来越近。 门口的“神”越来越多。 正如时镜说的那般。 皆是商人们会用到的摆件。 比如哗啦啦落金叶子的黄金树不知从哪寻了个NPC,树杈子叉进身体,咕咚咕咚将人作饮品喝。 摇着扇子穿着青白衣裳的公子哥,脑袋是颗白玉菜,时不时举起另一只手用人皮制成的帕子擦亮自个的脑袋。 还有个大葫芦,两人高的大葫芦,飘在空中,壶口对着时镜的方向,就差喊一声“我叫你一声孙悟空,你敢不敢应”。 大公鸡、聚宝盆、帆船…… 再往后还有大的。 貔貅、大象、龙龟、麒麟…… 更诡异得是。 街道两侧店铺的各色烛火照到了空中,又跟彩色聚光灯一样往下照。 不知哪里来的乐队在两侧摇头晃脑敲打。 叫时镜有种街上多了群蹦迪的鬼火摆件的感觉。 发牌吞咽了下口水,说:“阿镜,送你走的阵仗还挺大的。” 饕餮和招财猫正在互扇巴掌。 其他“摆件神”似乎是在等两个东西分胜负,又像是看热闹般在原地待着,时不时看向时镜的眼神,更是带着看蝼蚁的蔑视。 云澈眉头微蹙,“阿镜,要怎么办?” 时镜抻了抻腰,“不怎么办,直接打。” 桓吉默默往前走了步。 崔三娘还要冷静些。 “就纯打?阿镜,只怕我们打一个都费劲。” 时镜:“我知道,可是没有法子。抛去虚假的公平,生意之下的真相就是弱肉强食。月光存在时,兽类披上人皮,遵循交易的规则。月光消散后,一切黑暗就会涌出来。有人能在月光下行走,而我不行,我适合黑暗。” 这些摆件里没有金蟾蜍。 甚至这声乐并未盖过醉春烟的丝竹声。 时镜想到自个看过的那些扫黑除恶电视剧,生意人明面上谈着生意,但背地里却使阴手段,杀人、放火并不稀罕。 这条街就是这样。 她自己摸出来的副本逻辑大概是这般的—— 杨柳街运转模式: 杨柳街分为明月普照(营业时间)和天狗食月(原始积累时间)。 明月普照时间:天上明月是唯一的光源,象征“市场可见性”。此阶段,杨柳街的所有交易必须遵循等价交换的虚伪规则,店铺不能强买强卖。 你想挣钱? 那就去工作,甚至你可以自己想办法在街上摆摊创业。 在这条街上,得到血酬可太简单了,每家店都在招工,虽然钱很难挣,但至少付出点什么就能挣到。 而且明月在看着呢,有明月在,就是吃人的饕餮都要遵守生意人的规则,让你挣到这份钱。 虚假的公平也是公平呀。 至少不会出现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求,就被树杈子叉起来当饮料喝的场景吧,所以在月光下努力吧,努力就有机会点亮自己的烛火,有机会用一枚血酬买到一条命。 天狗食月时间:每几个时辰发生一次,月亮下班了,规则消失。 此时,黑暗侵袭。 牛鬼蛇神(剥削的化身)现身街道,狂欢,享受这属于它们主场。 可以抢劫杀戮、可以欺骗打斗,这里没有做人的规则,只要你想得到“钱”,你能得到“钱”,这些“钱”就不被明月看见,不被虚假的公平规则惩戒,洗干净了还可以拿到月光下用,它就属于你。 想创业吗?想一飞冲天突然挣大钱吗?觉得一个血酬一个血酬挣太累了? 可以啊。 来黑暗里,来黑暗里跟这些牛鬼蛇神争,就像大蛇吃小蛇一般,直接吞了它们,你就可以得到它们的财富。 第166章 【醉春烟】阿镜创业记·从摸爬滚打发家 招财猫被饕餮咬下了一口肉。 伴着凄厉的“喵”啸声。 远处一家炙肉店忽地绽放红光,血酬汇聚成红色水流流到了招财猫的伤口处。 与此同时。 炙肉店的烛火也黯淡了许多。 招财猫俯地,看了眼饕餮,化作一只小猫灵活跳上了屋顶。 饕餮也没有强追。 摆件神里,头顶的葫芦开着葫芦嘴,嘴也挺碎,这会实时播报。 “这招财猫,近来生意好点就飘了,竟然想抢饕餮的店面开分店,胆子也是大得很。饕餮就是吐得再多,凶性在那,有的是重新点烛的时候。” 时镜默默眨眼。 听明白了。 这杨柳街上的店面有定数,每个摆件神都需要有自己的店面来攒血酬,又或者说“运”? 饕老板死了后。 这家店空置了。 等于无势力划分的空地。 就有摆件神想占了店面开分店。 但饕餮不好惹,作为凶兽,饕餮虽然脑子小,武力值却高。 就像劫匪,折了一票,但很快就能再干一票。 也因此,其他摆件神只看热闹,也是想看看饕餮的武力值有没有因为月夜下的事被削弱。 饕餮赶跑了想占便宜的招财猫,便望向了自己的店,同样也望向了店门口的时镜。 就是这小虫子,杀死了它的代理人。 还想占据它的店面。 它走向时镜。 时镜身侧,崔三娘几人都有些紧张。 她们虽然都死过了,可以说得上都不是人,可眼前这是实打实的怪物啊! 发牌小声道:“阿镜,你有什么智斗众神的法子,先给我透透底?” 时镜:“拉进领域行吗?” “不行!”发牌立刻道:“你控制一个浮珏都那么费劲,这些东西进到领域,你直接就又源力枯竭,到时候可没有一个体贴的发牌给你补充源力了!” 时镜“哦”了声。 “那我没法子了。” 发牌一个扭头看向时镜,崔三娘几人也跟着看向时镜。 时镜轻咳了声,说:“月亮总是要出来的,撑过去就好了。” 饕餮已经走到了店门口。 它喷吐灼气,腥臭味逼人,张嘴发出金属嗡鸣般的声音。 “你拿走我那么多血酬,要怎么赔偿我?” 时镜后退了步,隐入黑暗。 “我何时拿你血酬?你欠我一袋黍,要怎么赔偿我?” 饕餮怔了瞬,怒气上头,浑身都在发出嗡嗡声。 “你来经营我的店,给我做工还债,否则……” “你哪来的店?我何时欠你债?”时镜打断对方道。 店外,众“神”哈哈笑。 “真嚣张啊。” “饕餮,这人得一点点吃吧,这么大的胆子,一口吃了怕你噎死。” “灯下黑,呦,饕餮,你家店改名了?不卖面了?” …… 嬉笑声中。 饕餮怒吼:“我会将你挂起来,一片片片下来做面片吃!” 青铜貔貅冲进门。 时镜已经翻身到了窗外。 这家店虽然会在被损毁后慢慢恢复原样。 但在被破坏时,也确实会倒。 所以留在黑暗里,对她来说很不利。 她贴着墙,听着里头的冲撞声,冷静吩咐几个伙伴。 “云澈,你去听墙角,听每家店的墙角,得到尽可能多的消息。我需要知道几点。” “一,那些NPC是从哪进来的,为什么杨柳街有源源不断的NPC和玩家,他们的初始血酬都是靠当铺当东西来的吗?” “二,查下这条街有哪些老玩家,这些老玩家都在用什么模式生存?” “三,黑暗会持续几个时辰,醉春烟内都有什么?” “你尽量去听,听到尽可能多的消息。” 月亮在时,她不会这么做。 因为在虚假的公平下,窃听可能也是一种违背规则的行为。 但现在月亮消失。 这里已经是黑暗的主场,可以用所有的黑暗手段。 云澈能融入墙中,还能将窃听到的消息实时对话传送给她,是她最好的耳报神。 “三娘,你和桓吉去找落单的小‘神’,偷偷杀死,如果落下血酬,通通抢走。” 月黑风高夜。 杀人放火时。 “ 我会在这撑到月亮重新出现。” 崔三娘迟疑道:“那么多‘神’……你……” 时镜温声道:“没事,它们之间存在竞争关系,除非饕餮被我杀了,它们会捡漏,现下情况,它们肯定不会对饕餮下手,只会留在这看热闹。” 饕餮进了没有光亮的店后,同样什么都看不见。 但它体型庞大,肉体强悍,直接在黑暗里横冲直撞。 时镜在外头跟大家交代完事时。 就见空中飘来一个葫芦,葫芦嘴冲着时镜的方向喷吐血气。 “饕餮,人都出来了,你还在里面撞呢?” 兽首冲破窗户出来的刹那。 时镜自巨口下滚过,并往那巨口中丢了袋黍。 只是这次。 黍没能用上。 店面废墟上,眼冒绿光的青铜貔貅踩着碎石,吐出那袋黍。 “人,我会一直养着你,一直吃你。” 时镜身后,一个又一个“神”垂下视线,饶有兴趣地看着渺小的她。 第167章 【醉春烟】权衡 面对着“众神”俯瞰,时镜依旧面不改色。 见多识广了。 别说这些白菜帮子、王八树叶子。 诸天神佛的副本她都进过。 那还是《西游记》的本。 本的最开始是个小孩在哭。 小孩看了个短视频,视频里的“专家”说“书里最后陪师父取经的是六耳猕猴”。 小孩辗转反侧想病了,一直问“大圣是不是被打死了”。 就这样时镜成了副本里的孙悟空,又是被念紧箍咒,又是被照照妖镜,每个环节都在努力自证自己是真的,天庭、地府、西方极乐,算是都呆过了。 直到副本结局,在最后快赢的那刻…… 她发现自己是六耳猕猴。 所以,怕是不可能怕的,毕竟也是自诩齐天大圣的人呢。 时镜朝“众神”微微一笑。 一个轱辘朝旁边空地滚去,起身就跑。 青铜饕餮猛地撞进“神堆”,引得“众神”轰然而散。 “饕餮,你可别撞毁我的店!”药馆前一穿红肚兜的娃娃喊道。 时镜猜这娃娃是人参。 影视剧里人参成精都是小娃子。 青铜饕餮大口对准了人参娃娃。 那人参娃娃速度极快消失在原地,遁入地底,不稍片刻,就又出现在另一边。 声音冷漠。 “饕餮,你要吃我。” 青铜饕餮扬声道:“我没站住脚。” 时镜站在两店墙缝间,看着这一幕。 怪不得其他“神”都看热闹,这饕餮招恨啊,它们之间同样有争斗,且是互相吞噬的斗法。 青铜饕餮回身找时镜。 “小虫子,还想躲!” 它朝时镜疾驰而来。 时镜不慌不忙,两手搭在两侧墙壁上,往上跳几下,最后一个攀附,就上了一家店的屋顶。 青铜饕餮一下撞到墙缝间。 “轰”得一声。 两座店面烛火大盛。 玉白菜扬声道:“饕餮,你动我店试试。” 饕餮喊道:“街就这么大,那小虫子滑不溜秋,撞一下怎么了?” 玉白菜的菜帮子对准了时镜,“下来。” 时镜看着底下的青铜饕餮,又看了眼已经有些兴趣恹恹的摆件们。 开始头脑风暴。 这些摆件之所以聚在一起,是为了看饕餮的热闹,同时也是为了看有没有机会捡漏店面。 这就要知道,这些摆件是怎么获得店面的? 是打架斗殴大鱼吃小鱼吗? 那它们就应该去杀那些烛火弱的小摆件,而不是聚在这里看热闹。 联系到招财猫一开始就落地,想对她先下手为强…… 不。 时镜看向那渐渐恢复原样的废墟,“招财猫是想拿店里的东西,它要的是烛台。” 这些摆件聚在店门口。 也是为了拿店里的烛台。 拿了烛台,才可以得到烛火,这烛火应当是去醉春烟点燃的,点燃店铺的烛火,就等于拥有了店铺的经营执照,这家店才是它们的。 甚至她想,这烛火还不能在夜晚点,只能在月亮出现后,由这些摆件的代理人拿着烛台去醉春烟点,那样才像是正规交易,才像是正经下放经营资质。 摆件神们想要烛台。 但现在店里没有光,无论谁进去都宛若陷入深水,什么都感知不到。 所以没有摆件敢进去。 它们都怕进去后被削弱战斗力不说,被人从外面直接偷袭都反抗不了,更别说烛台那般小,它们不好找,找到了还得拿到月亮出来,实在危险。 她又看向饕餮,失去店面的饕餮会怎么样? 如果一个摆件,失去了镇守的店铺…… 那它就是一个普通的器物罢了。 饕餮急需抢回自己的店,为此它会疯狂,会拼尽全力,其他摆件自然不可能在这时候去触饕餮的霉头,它们这会子之所以烦躁,就是因为饕餮没有被削弱太多,它们发现饕餮可能还能撑几个月夜,所以谁都不敢出手。 时镜攥紧刀,这种时刻,她就不能一味地逃了。 她的逃窜需要借助地形。 而借助地形就会损害其他摆件的权益,摆件们本就因为饕餮的强势捡不了漏而烦躁,在看她这个“小虫子”上蹿下跳,一怒之下可能就将她送进饕餮嘴里,给饕餮卖个情分得了。 她必须,压住饕餮的威势。 提高其他摆件捡漏的兴趣。 这样她在打斗过程中,就算碰触到其他店面,店面的摆件神也不会发脾气。 甚至,如果饕餮成功被她削弱,其他摆件还会暗暗帮她,毕竟让她死,和让饕餮死,这些摆件只可能选后者。 只有打。 才能撑到月亮出现。 时镜想到这里,忽地跳下玉白菜的饮子店,站在大街上,刀指饕餮。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尊青铜巨兽,声音清晰。 “来。” 一个字,简短,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原本有些意兴阑珊的“众神”,瞬间精神一振,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有惊讶,有玩味,有嘲讽,但更多是一种被挑起了兴趣的审视。 “嗬。”青铜饕餮发出一声嗤笑,那对巨大的青铜眼珠里,暴虐与戏谑交织。 “小虫子,终于不跑了吗?知道无处可逃,想来个痛快?” “不,”时镜微微歪头,露出一抹与眼前绝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挑衅的浅笑,“是要杀你。” “吼——” 尊严被一只“蝼蚁”如此践踏,饕餮彻底暴怒。 它不再多言,四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却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惊人速度,如同一座倾覆的青铜山岳,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时镜猛冲而来。 街道的地面都在它的践踏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一次,时镜没有躲。 她足尖一点,身形不退反进,迎着饕餮冲了上去。 在两者即将碰撞的刹那,她的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柔韧度向侧方滑开,同时手中古刀刀光暴涨,精准无比地划向饕餮支撑身体的前肢关节处。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火星四溅。 饕餮的冲势微微一滞,前肢关节处的青铜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蚍蜉撼树!”饕餮怒吼,巨爪横扫飞。 时镜早已借着一击之力向前掠去。 她落在不远处,持刀的手微微发麻,眼神却淡漠。 这饕餮的青铜身太坚固。 硬碰硬毫无胜算。 饕餮再次扑来,巨口张开,一股恐怖的吸力凭空产生,仿佛要将时镜连同她周围的空气一起吞入腹中。 这大概是它的天赋神通。 街边几家店铺的烛火都被这股吸力拉扯得明灭不定。 “饕餮,收敛点!”玉白菜不满地冷喝,它店铺的烛火晃动得厉害。 时镜感受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去,她猛地将刀插入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勉强稳住身形。 发丝和衣袂疯狂地向前飞扬,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拉扯。 就在此刻,她伸出一只手,从虚空中扯出几袋粮食。 粮食袋子敞开着,露出黄豆、稻米等物。 伴着吸力。 那些吃食如同洪流一般飞起,冲进那巨口。 时镜咬牙控制着身体,抬头看着食物落入巨口,看着饕餮合上嘴,却还是没能控制食物的流入。 “呕……” 吞噬消失。 饕餮死死合着嘴,双目几乎泛起血红。 它无法再出口,盯着时镜,浑身青铜似染上血光,彰显愤怒。 就在它冲向时镜那刻,时镜也一跃而起,朝它冲去。 第168章 【醉春烟】 她一个滑铲自饕餮跃起的身体下方划过,举起的刀划过饕餮的腹部。 依旧是金属迸溅火光的嗡鸣声。 可这次,有红色血酬落下。 轻飘飘似水,一滴滴落在时镜身上,又在时镜起身时滚落在地变成一颗颗红元宝。 饕餮疯狂嘶吼。 可张口却是喷吐出的血酬。 那些食物,似刀,割破了它的喉咙、肚子,它不能张口,张口就要吐出它被生生割走的“财富”。 饕餮踱着步回身,望着时镜。 时镜身上还挂着往下滴的血,脚下是堆积的元宝,是它的财富,它积攒的运。 它开不了口。 时镜却是笑得灿烂。 “好吃吗?” 她说:“人吃五谷杂粮,这是我们人类的食物。” “也是会杀死你的……刀。” 饕餮的青铜眼猛地一缩。 它再受不住,即使是张嘴吐出它的“财”,它也抑制不住地吼叫。 “我要吃了你!吃了你!!!” 饕餮的速度变得前所未有得快,如同残影般到时镜跟前。 即使时镜已经拿刀挡着,她还是被这一撞,撞飞出去。 直飞了不知多远。 落地那刹那,她浑身剧痛,但还是飞快起身,冲进了街边的店铺缝隙。 下一瞬。 饕餮就撞到了两墙之间。 时镜往后靠,看着那堵着缝隙的兽脸,从厨房取出一根【鹰眼辣条】。 她听到女声。 “饕餮,你会撞毁我的店。” 还有一道男声。 “饕餮兄,换个地方打斗吧。” 饕餮死死盯着时镜,喊道:“这小虫子忒能躲,你们谁帮我一起杀了她,我可以分一成‘财’给它。” 外界沉默时。 时镜也吃完了手里那根【鹰眼辣条】。 手中的刀刺向那颗兽眼。 饕餮反应极快朝后退去。 时镜跟着冲了出去。 饕餮一个兽爪就扇向时镜。 但此刻,兽爪下落的速度在吃下【鹰眼辣条】的时镜眼里变得缓慢。 她不跑反上,抱住那兽爪,并在兽爪抬起时,一个空翻落在饕餮身上。 她抓住青铜饕餮身上凸起的纹路,举刀,对准眼睛,刺入—— “吼!!!” 无数血酬若水流喷涌而出,那些血酬在半空汇聚,变化,最后形成了一个金灿灿的金元宝。 “众神”终于有所动作。 聚宝盆喷吐血光,第一个要吸走那些金元宝。 “聚宝盆,你这样有点不道德了啊。”葫芦淡声道。 龙龟提醒,“还有三个时辰才出月,你们觉得这人能在三个时辰内杀死饕餮吗?饕餮要是被逼急了,回到醉春烟……” 发财树温吞说:“饕餮要么不来财,一旦来财可都是大财,以它记仇的性子,一旦重生,今日伤过它的,都要被报复。那招财猫被老板摸过两把,胆子就大到敢吞天了。” 可以不帮饕餮。 但绝对不能害饕餮。 聚宝盆闻言,喷吐的血光也消散了。 “众神”虎视眈眈看着彼此。 那头时镜也留意到了那金灿灿漂浮着的元宝。 眼见着饕餮要扑向那元宝。 时镜动作更快。 她在饕餮身上站起身,在饕餮跃起时,一把捞过金元宝。 触手微热。 很快,金元宝变成一道金光,萦绕在她身体四周。 饕餮没吃到自个的元宝,气得一边吼一边在原地跳,试图把时镜甩下来。 时镜紧抓着饕餮不动。 饕餮开始在大街上冲撞,因为速度太快,还发出破风时的风爆声,连带着其青铜身都跟着发烫似要燃烧。 时镜被烫得皮肤发红。 路过醉春烟时,饕餮才放慢了些许速度。 醉春烟门口的金蟾蜍依旧趴着,其懒洋洋抬眸看了眼饕餮和时镜,又不感兴趣地合上眼。 就似外头的打闹它皆不放在眼中一般。 事实也是如此。 醉春烟地位超然到时镜到现在未曾见过那位掌柜西门璇。 饕餮大概感觉到时镜的难缠。 又或者是那金元宝被拿走了一块,它有些慌了。 此刻低声道:“今日月退得早,还有快三个时辰月亮才会出来,你想捱到那个时候不可能。” “我知道你想要血酬。” “你来作我店铺的店主,那样你就可以安全在这条街活下去,还可以赚取别人赚不到的血酬。作为店主,每隔七个月夜,你还可以免费进一次醉春烟。” “就算你杀了我,又有什么用?你以为你想开店就能开店吗?如果随便一个人都能开店,那要我们这些神有什么用?” “你杀了我一点用都没有,在你杀了我之后,那些神就会杀了你。” 饕餮站在街尾,这里是一堵墙,墙上写着三个字:杨柳街。 它沉声说:“这条街就只有九十九家店,九十九个空位,多的是神要位置,你要开店必然要在醉春烟择取一方神,你觉得你能抽取到比我更好的镇店神吗?” 第169章 【醉春烟】流尽最后一滴血 时镜忽地低笑了声。 “你想跟我好好聊聊?” 饕餮听到头顶虫子这么轻松的语气,就想要发怒。 “你……” “五谷杂粮吃得怎么样?”时镜打断了饕餮,“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很多。你嘴那么大,能一直闭着吗?还有这把刀。” 她伸出手,古刀从饕餮右眼眶中飞出,落回她的手中,“你身上是挺坚固的,但不是还剩一只眼睛吗?” “你威胁我?你一只小虫子,你还威胁我?!”饕餮跟牛一般刨着蹄子就要往前冲。 时镜浑不在意,“你的情况可比我棘手,我要是戳你另一只眼睛,你会再掉一颗金元宝吧?一颗金元宝那些东西还能忍住,那两颗呢?” “比起我死,它们肯定,更想你死吧?” 饕餮沉默片刻,道:“你要怎么样?” 时镜指尖轻敲青铜,“我们好好聊聊。这里眼多口杂的,进店里。那里没有光。” 饕餮不解。 时镜温声道:“你觉得它们会一直看着我们好好聊吗?进店里,我有手段能好好聊天,你也看出来了,我并不想死。” 饕餮忌惮的不是时镜。 而是那些想捡漏的摆件。 因此它还是按时镜说的,假作疾驰要将时镜甩出,而后直接冲入了已经恢复的店面。 就在一兽一人即将没入黑暗的刹那。 时镜手中浮现古刀。 她猛地朝前扑去,抓着饕餮的角,将刀捅进了饕餮剩下的另一只眼睛,那只没入黑暗来不及反应的眼。 “吼——!!!” 怒吼声震破街道。 饕餮摔进了店铺。 就在一瞬间。 时镜滚下饕餮的身体,并用最快的速度冲向了窗户。 这个店完全不符合大众认知里的光影学。 它在没有点烛的时候,就像是空间里凭空生出的一个黑洞,人在外头看里面,看到的就是团黑。 人在里头往外看,能看到外头的光,但即使你走到光旁边,光也照不到你身上,你与整个店就似一个整体的黑点,像光中凭空生出的一个黑点。 所以没有人知道时镜冲到了窗边。 并翻出了窗户。 从将刀插入饕餮的眼睛,到她冲到窗旁,几乎只有五息。 就在时镜翻出窗站到光中的刹那。 店内发出轰隆巨响。 数道攻击落到了店中。 时镜嚼着嘴里的【存在感归零苏打饼干】,扒着对面店的墙,上了屋顶。 存在感归零苏打饼干:食用后三分钟内,只要她不发出大声响或主动攻击,周围的生物会下意识忽略她。 她趴在屋顶,看着街上的摆件神们齐齐往店里丢“大招”。 黄金树摇下如刀剑般的黄金叶片,叶片齐齐没入黑暗。 葫芦吐出血沼泽。 玉白菜的菜叶子如包粽子般堵住了窗,只留下个门。 …… 每个摆件神,都不约而同地朝那黑暗出手。 店内传出饕餮的嘶吼、挣扎,冲撞。 它没了眼睛。 看不见是谁在害它。 想冲出店铺,可一个个攻击如同囚笼将它困在原地。 它被困在了店里。 血液流出了店门,形成水流流淌到街道上。 这个没有月的晚上,饕餮一定会死。 崔三娘落在时镜身边,及腰的黑发朝前游动,露出被包裹着的烛台。 她在收到时镜的命令后,立刻折返回店,在黑暗中一点点摸索。 她可以化作黑色的头发,在屋顶墙缝间爬过,加上那些“神”注意力都在饕餮和时镜身上,根本没有留意她从窗口进了黑暗。 也好在时镜一开始就留意着这个烛台,将其放在了固定的地方。 崔三娘很快就找到了烛台。 时镜:“你先拿着,回头找个地方我试试看能不能点火。” 云澈正低头看街上,并道:“这饕餮不知道能扛多久。” 就在刚刚。 在时镜带着饕餮入店并毁了饕餮剩下那只眼的刹那,云澈在“众神”之后的墙角缝隙幽幽说了句话。 “它看不见了。” 饕餮看不见了,它不会知道是谁先动了手。 所以,杀了它吧。 趁着饕餮和那个女人一道没入了黑暗。 杀了它。 饕餮死后流出来的“财”,终会落到大家身上,或多或少,但总比没有好。 这是无本的买卖,在场的所有“神”都可以出手,将来你们可以说“是为了杀那只小虫子”,也可以说“是为了帮饕餮”,只要饕餮看不见,大家一起出手,当罪责被分摊,风险就会降至最低。 就在云澈声音落下的刹那。 立刻有“神”动了手。 于是接二连三的,不动手的反而会被其他“神”盯上。 “吼——混账——混账——”饕餮愤怒着、恐惧着、威胁着。 它想冲出去,想吞噬一切。 可这个会恢复完好的店,成了最好的囚笼。 饕餮成了囚笼里被凌迟的囚犯。 被众神一点点割肉放血。 就像它最初跟时镜说的—— “我会把你一片片片下来。” 时镜看着街道上的血,勾唇一笑。 此刻。 众摆件都以为时镜死在了囚笼里,毕竟那个小东西那么小,怎么可能扛得住饕餮的冲撞,众神的杀戮。 它们只等饕餮一死。 饕餮一死,再各凭本事寻烛台,争资源。 但饕餮的防御值那般高,不知三个时辰,够不够它们将饕餮最后一滴血汲出来。 时镜跳下另一边墙。 浑身轻松。 “走吧。桓吉在哪?” 接下来的黑暗时间,她自由了。 第170章 【醉春烟】NPC的转运规则 桓吉正在一家花店旁。 这家花店店名叫“花不谢”。 花不谢在小半个时辰前被人劫了。 此刻店门被打开,时镜看到内里场景。 那并非寻常店堂,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花田。 花田一片狼藉,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着,他们的口鼻、胸膛处,正妖异地钻出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出色彩浓艳的鲜花。 杨柳街的每一家店铺,内里都自成一界,是一个与店铺生产有关的小副本。 时镜目光落在其中一具穿着亮蓝色牛仔裤的尸体上。 她对这抹过于鲜亮的蓝色有印象。 是那个在万物当典当了童年记忆的玩家。 崔三娘说:“我们到的时候,有三个人在撞店,两人强行闯了进去,与里面的人厮杀起来,剩下一个人没进去,就站在门口被我和桓吉抓住了。” 她们想着,这个人或许能留给时镜问话,加上时镜正好招她去找烛台,就干脆将人扣着。 说话间,桓吉将一个女人拽了出来。 “主子!” 那是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女人。 时镜将人带进两店夹缝间的窄巷。 这巷子尽头看似是墙,人走到底却如鬼打墙般回到原点。 时镜看着面前的女人。 “叫什么?从哪来的?为什么要劫店?” 女人见过时镜。 这就是那个招惹饕餮的人。 而此刻这人竟然站在自个面前。 因此,她没有试图隐瞒挣扎。 “我叫杨慧敏,三十四岁,经营着一家饭店。大概半个月前来的杨柳街,”她顿了下,“按这里月升月落为一天计算。” “这是我第二次进杨柳街了。”杨慧敏补充道。 时镜眉梢微挑,“第二次?你来过一次,并且回家了?” “嗯。” “继续说。就从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开始说。” 杨慧敏没有反抗。 她很清楚,面对这样能从饕餮嘴里活下来的强者,配合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大半年前,我的饭店濒临倒闭。” “那天,我要闭店回家的时候,”杨慧敏陷入回忆,“我拍了拍收银台上的有钱花,有钱花就是一个摆件,底下是个钱袋子上头是朵花,会摇摆,一时兴玩意。” 杨慧敏垂着头,“那会家里困难,我就随口跟那花说了句‘希望我真能有钱花吧’。” “现在想想,我不该说的。我就不该摆那摆件。”女人哽咽了声,带着万分的后悔。 当时的杨慧敏没有想到说那句话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当夜里,她如往常一般,亲吻了下女儿的额头后,就回屋睡觉。 睡梦里,她看到了一道门。 门上写着“转运”二字。 鬼使神差的。 她进了那道门。 门口坐着个算命先生般的老头,脸上摆着标准又诡异的笑容。 并且在桌上放了一钱袋子。 “杨慧敏,你的血酬。” 门后是块四方天地,这里坐着八个人,有男有女,都不说话。 杨慧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也发不出声音。 墙上贴着好几条规则。 她就去看—— 欢迎来到杨柳街。 以下是杨柳街转运规则: 1、你的财运会转换为你进杨柳街的初始血酬,这是你在杨柳街的初始资本。 2、你在杨柳街获得的血酬,到最后都可以转换成为你的财运,你可以带着你赚到的财运离开杨柳街。 3、月亮出现后,才可以离开转运门入口。 4、转运门出口在醉春烟内。 5、杨柳街的每个店铺都可以帮你转运,积累的血酬越多,转运越多 6、月亮消失后,要选择一家店休息,每家店都会出现各自赚血酬的机遇,只要抓住机会,月消失后赚取的血酬会超乎你的想象 7、不要害怕,在杨柳街你不会死亡,你只是你财运的化身 …… 除了转运规则,另外的墙上也贴着东西。 杨慧敏走进了看。 发现墙上缓缓浮现一些照片—— 杨柳街成功转运者:陈文、林海森…… 杨慧敏怔住。 那陈文,是她们村里去年暴富那个,不知怎么挣得钱,又是盖新房又是买豪车,年底的时候还放了好几天的炮,吹锣打鼓谢神明。 杨慧敏心里害怕。 但又隐隐存了丝兴奋。 如果在这里,真的可以转运…… 安静的窄巷。 女人说:“那次,我从醉春烟回了家,我记得我在杨柳街待了挺久的,但回到家醒来天刚亮。就像只做了场梦。” “我以为只是场梦,可没想到我的店在网上爆火,很多人来打卡我的店,我挣了不少钱。中间大概过了半年,热度渐渐下来了。” 杨慧敏低着头,声音渐弱,“我其实是怕的,我还把那个摆件收到了箱子里不敢看它,我自认为我很知足了,能挣到钱就行。” “但,我女儿病了,”她红着眼眶说:“病了,要很多很多的钱。” 所以,她又找出了那个摆件,求着那个摆件让自己再进一次转运门。 杨慧敏说:“你知道,网上有句话叫‘女人生了孩子后,会渐渐忘记生孩子的痛’,进转运门就差不多,我还记得杨柳街很可怕,记得我离开时想着绝对不要再来第二次,可我不记得这里为什么可怕了,不记得我在这里经历了什么,不记得遇见过什么人什么神,我只记得‘可怕’,记得在这里可以暴富。” “人真的很贱。明明记得这里可怕,发誓永不再来……可当真被逼到绝路,你会拼命去想那条唯一的‘捷径’,会自动忘记那些具体的恐怖,只死死记住‘那里能搞到钱’。” 她望向外头的街,“这家花店是刚开的,像这种成立不到三个月的小店,叫作下品店,镇店神相对弱些,受什么规则庇护吧,那些大神不能吞并小神,这是我们这种人唯一可能搏一把的机会。” “像这个店,月落之后,交三个血酬就能进去工作。比如这花店,进去领个种子,在月出前种好,能得三十血酬。但不管进去多少人,最后必须死一个。可能是别人,也可能……是我。” “三十个,”她喃喃自语,像在嘲讽自己的命运,“太慢了,真的太慢了。我上次九死一生,离开时也只带走五百血酬。这次我想带一千,甚至更多回去!靠打工,要打到什么时候?我在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想着,我女儿会不会等不及……” 时镜拧眉,“你刚刚说,你醒来后如同大梦一场。” 杨慧敏:“可我在这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的,都在煎熬,都在想着万一,万一上次也是什么新手保护,毕竟这次我进来直接就到了街上,根本没进那个转运门……我害怕,我怕我在这待多久,现实就过去多久……” 时镜问:“醉春烟呢?醉春烟里是什么?” 杨慧敏:“记不清了,只记得在那里,血酬越多越安全。所以我需要很多很多血酬。” “所以我打算抢劫,”杨慧敏的眼神变得决绝而疯狂,“不交血酬进店者就是抢劫犯,里头的人会跟我们拼命,因为杀了我们,他们能得到大笔额外的血酬。更可怕的是,有镇店神。” “但,镇店神不会一开始就出现。只要你在规定时间内杀死店主和里头的其他人,你就可以获得店主爆出来的血酬,镇店神觉得你能力足够,也会在你们中选择一个定为新的店主人选。” “成功就会得到许多血酬,失败的话,要么被镇店神杀死,要么被标记,下次进其他店,血酬翻数倍。” 时镜沉默了会。 她看着杨慧敏的打扮,突然问:“你说你经营着一家饭店?在哪里经营的?家在哪?” 杨慧敏:“你是玩家吧?你应该没听过,我家在五川。你们都管我们叫什么NPC。” 时镜:“……。” 她脑子混乱了一瞬,“五川在哪?” 杨慧敏:“育星海五川,你听过吗?” 时镜:“……。”没听过。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虽然跟她一样说普通话,但好像不是蓝星人,也不是玩家。 时镜试探道:“五川最近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杨慧敏看了眼时镜,似乎是有些莫名其妙。 但还是莫名其妙地应了。 “你这么说,是有件事,我们镇上的医院最近突然不开门了,那天我女儿突然流血晕倒,我第一时间就送去那医院,结果医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时镜听这熟悉的NPC式语言风格。 脑瓜子嗡嗡的。 这个杨慧敏就是NPC。 不过是另一个副本里的NPC。 杨柳街竟然把其他副本的NPC吸纳进来了。 第171章 【醉春烟】因为她起了念头 杨慧敏并不认为自个是NPC。 没有哪个NPC会觉得自个是NPC。 她拥有完整的人生记忆,喜怒哀乐皆真实。 但小副本NPC有个共通点,会讲一些刻板的话,关于副本主题的话。 就像眼前的杨慧敏这样。 她生活再疲惫也会记得一件“奇怪的事”。 比如,镇上的医院突然关了门,里头都没人,这太奇怪了。 时镜问:“跟你一起抢劫的是谁?” 杨慧敏面上闪过一瞬间的迟疑。 时镜忽然道:“是玩家对吗?” 杨慧敏神色骤然僵硬。 “不,是……” 时镜道:“是刚来的玩家,还不懂杨柳街的深浅。你主动接触他们,用玩家的身份,可能用血酬的借口卖给他们所谓的关键消息。然后,怂恿他们去撞店。他们拥有道具和能力,是更好的打手。而你,等在门口,坐收渔利,只要你不进去,你就不算抢劫犯,加上今天大神都在饕餮店门口不会游街,你也能更好藏身。” 她略一思忖,修正了自己的判断,“不,你的目标不是店主死后散落的血酬,你都不敢进店。只是店主死亡,镇店神必然现身。它需要一个新的代理人,如果其他人都死了,那店主就必然是你了。你想……当店主?” 杨慧敏脸色惨白。 她看着时镜,许久后,轻笑了声。 “是,我想成为店主后,成为店主就能分享店铺源源不断的收益,甚至……能借用镇店神的力量。只有这样,我才能更快攒够钱,才能真正活下去。” 她望向时镜,眼神复杂:“而且,是你给了我启示。你杀了饕老板,让大家看到了店主体内蕴藏的巨大财富和力量。所以今夜,才有这么多人去冲击店铺。” 与其在打工中慢性死亡,不如铤而走险,搏一个未来。 白天(指月亮在的时候)的时候不好动手,因为白天杀了店主,店铺一日不能营业,镇店神会生气不说,其他镇店神也不会允许有人这么挑衅。 但夜晚可以。 夜晚可以烧杀劫掠,只要有本事。 杨慧敏自己没有实力独自杀穿一个副本,所以她精心策划,利用了信息差与玩家的力量。 这个花店建立时间短。 进店的人不多。 加上其他大神都在盯时镜。 她或许有一票暴富的机会。 只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在镇店神现身,即将做出抉择的刹那,自己会被崔三娘和桓吉强行拖走。 崔三娘撇嘴道:“那镇店神是个怂包,一个钱袋子上顶着朵花,看见我们就缩回去不见了。” 时镜不再多言,对杨慧敏道:“把你身上的血酬拿出来我看看。” 杨慧敏低着头。 “要进去杀死店主才能得到血酬,我没敢进去,我打算被镇店神选定当店主的。” 时镜说:“来了半个月,总有些积蓄。” 杨慧敏抿了下唇,取出一个钱袋子,递给时镜。 时镜:“倒出来。” 杨慧敏依言倾倒,地上很快堆起一座百余枚的红元宝小山。 时镜:“这钱袋子只有你们有吗?玩家有吗?” 杨慧敏说:“可以去当铺当东西,当铺也会送。” “你当过?当了什么?”时镜问。 杨慧敏轻声说:“记忆,小时候的记忆,大多人都这么当,但当铺说,我已经当了六年了,这次当的是七岁到十岁的。” 时镜没有收取这些血酬。 她要的,不是这点零碎。 她转身就走。 杨慧敏被单独留在原地。 桓吉问:“主子,不管她了吗?” 时镜头也不回。 “放着吧。” 她又不是惩奸除恶的判官。 杨慧敏没坏她事就行。 她径自到了花店。 这些顾客竟然都是其他副本里的NPC。 西门家还真是特别。 时镜走进花店那刻,就踩进了泥里。 浓郁的花香与血腥气混杂着涌入鼻腔。 耳畔传来声音。 “店里缺店主。” “你种一盆花,就能成为店主。” 第172章 【醉春烟】她是特殊的 时镜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向面前这块肥沃的花田。 隐隐可见花田上方浮着一层金光。 就似饕餮吐出来的金元宝的那层光。 她略一挑眉。 隐有些猜测。 “我是来打劫的。”时镜漫不经心说。 安静了会。 属于摆件神有钱花的声音再度响起。 “当抢劫犯不好,你会被杨柳街挂上告示榜,等月亮出来后,凡是抓了你的人,都可以去醉春烟领取奖赏。而且,各家店还会拒绝你进店打工,就算你能打工,你也……” “停,”时镜看向花田两侧摆着的盆栽,走了过去,“我懂。” “大家来杨柳街都是挣钱的嘛。”她劈开一盏花盆。 哗啦一声。 清脆的碎裂声响在店内响起。 地上散落的泥土化作人类的骨骼血肉残骸,那是人被压榨而成的血泥。 泥中躺着一株鲜艳的红花,有些像红蔷薇,但散发着是腥臭味。 那花的根茎在蠕动,试图继续汲取养分。 时镜将其踢开。 伴着一声尖锐的鸣叫,花迅速枯萎,化作了一地血元宝。 “你做什么?”有钱花喝道。 “能做什么?你不出来就拆店咯,这些花应该是月亮出来后要卖的吧?” 时镜再次砸碎一盆花,慢悠悠道:“你知道,这是杨柳街嘛,大家来杨柳街都是挣钱的,挣钱就得守做生意的规矩,不管怎么做生意,是黑是白,是善是恶,但基础的生意原则不能变。” “比如,一个店面,要是没有能售卖的商品,那它就不能开门吧?” “啧,你不仅要没有商品了,你还没挑选好店主,等月光普照时间,还没有人给你开门营业,不开门的话,下一次天狗食月,就没有工人来给你生产商品。” “死循环啊这是,”时镜砸碎了一排的花,回头盯着花田笑道:“你的店马上倒闭了,你挣不到钱了,你上头的东西,还能留你吗?” “嘭!”店门忽地关上了。 与此同时。 所有的花都在摇曳,生香,甚至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地上的尸体长出越来越多的花。 一股浓郁的甜香味道包裹着时镜,试图影响时镜的精神,让其产生幻觉。 但这点对时镜来说一点用也没有。 她快速挥动古刀。 花叶在田间纷飞落下。 “出来聊聊,不然……你在月亮出来前得回醉春烟吧?要出门吧?你肯定得出现吧?你觉得会有其他神来救你吗?它们可都等着抢饕餮的财呢。” 就在时镜落下最后一句话时。 一道光自花田内窜出。 很快飘到半空。 形成一个钱袋子的样子。 钱袋子里长出一朵花,花有五瓣,各有不同颜色。 长得就像简单的儿童画。 一个看着一点都不威严的摆件。 时镜看着“有钱花”,隐隐能感知到对方身上的金色光芒,其全部财运还不如饕餮掉出来的一个金元宝多。 或许这就是财运的能力? 就像拥有更多资产的人可以更快知晓小资产的人有多少资产一样。 她也能感知到那些财运远低于她的人,有多少财运。 有钱花弯下根茎对着时镜的方向,强自镇定道:“你想做什么?要是抢劫的话,这个店散落的血酬你都可以取走。” 时镜开门见山道:“未染酒楼的店主似乎是五路财神的主子。” 有钱花抖了抖花瓣。 “她是立店人,是自己抽取的镇店神,那镇店神也是她自己养成的,所以她才能用店主的身份压过镇店神。” 时镜:“详细说说。” 有钱花安静了会,“我说了,你会走吗?” 时镜:“你不说我会立刻杀了你。” “我说。”有钱花颤抖着道。 “杨柳街的店如果是空着的,你可以拿着店里的烛台,去醉春烟请神、点烛,这家店就是你的了。刚请来的神都很弱小,店铺也只能算下品店,下品店有三百个月夜的成长期,这期间不允许其他店铺吞并下品店。” “但,抢劫犯可以抢劫店铺,打工人也可以杀死店主,这就要看店主的能力了,毕竟镇店神只有夜里出现,而且可以藏起来。” 有钱花在时镜的招呼下,只得落在地上,扬起花朵,望着时镜。 “店主被杀后,镇店神会给店主报仇,但无论报不报得了仇,它都会择取一个新的店主,店主一直在换,镇店神却一直存在,久而久之,自然是镇店神压过了店主。” 时镜听着话,道:“那抽取神呢?” “那是另一个特殊情况了。如果一个店的店主和镇店神都被杀了,这个时候店铺就空置了。店主可以拿着烛台去醉春烟重新请神。” “这个情况比较少,因为杀死镇店神的人会被其他镇店神针对,根本没法拿着空烛台进到醉春烟就被杀死了。” 有钱花说:“未染酒楼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但显然,那个店主比较厉害,她应该就是我说得特殊情况,杀死了店主和镇店神,而后用空烛台去请神点烛开业。” “在经营下品店期间,她作为店主并没有被抢劫犯或其他打工人杀死,她的镇店神一直都只有她这一个店主,她自然能一直压着她的镇店神。” “当然,这些还不是她能压过镇店神的主要原因。” “听说,她把她那家店的房契给买下了。”有钱花跟八卦似的,轻声说道。 时镜:“房契?” 有钱花:“这杨柳街每家店的房契都在西门大人手上,烛台就是房契的象征,所以得去醉春烟才能领取烛台的火种,就像签订租赁合同一样。” “店里挣到的财,肯定要分一部分给醉春烟嘛。” “但未染的东家把房契买走了,所以那家店属于她自己,店里挣的大头都流向她自己,那个镇店神也只能认她一个店主。” “而且那个镇店神多特殊啊……五路财神呢,财运大得很。她那店之所以还是中品店,只是她没放开了吸财运罢了。” 有钱花像是不理解暮烟岚的做法一般,还幽幽叹息,“她大概是太有钱了,所以对钱不感兴趣吧。” 时镜听到这里,感慨道:“厉害。” 有钱花又哼了声,“反正她是杨柳街特别的存在,九十九家店,就出了她一家,你就别想学她了,学不成的。” 第173章 【醉春烟】集财 确实不能学。 学习暮烟岚,要先在杀死店主和镇店神,再拿取烛台,闯过诸神围剿,缴纳足够血酬进到醉春烟。 在醉春烟请神点烛,开业。 经营下品店期间,作为店主,要压制打工者。 等月亮消失后,还要小心不被实力强劲的抢劫犯击杀。 而且,暮烟岚还跟醉春烟要到了房契。 时镜若有所思。 如果说获取足够血酬就能通关杨柳街。 那暮烟岚一定是通关了。 那她为什么不走,反而要继续留在这做店主,积累财运,甚至还阻挠其他可能通关的玩家通关。 时镜问:“你们神身上掉出来的金元宝,有什么用?” 有钱花花骨朵晃了晃。 “能有什么用,变强呗。” 时镜:“你们变强能做什么?” 有钱花歪了歪花骨朵,“强就是强,还要做什么?我们应财而生,喜欢攒财,不用做什么啊。就跟你们吃饭喝水要长高一样,我们就喜欢攒财,喜欢强大。” 时镜问:“那若是我得到财呢?” 有钱花一下收拢了花瓣。 时镜:“看在你回答我这么多问题的份上,我不杀你。” 有钱花又摊开花瓣。 “你又不是神,我们神得到财可以增长实力,你们打工人得到财,就像得到了身份吧,或者说,资产证明?” 它看了眼时镜,“你身上的财都抵得上我全部了,等月亮出来你进当铺,它们会优先招待你,而且去买东西可以给你折扣的,你还可以跟店铺借血酬,按照你的财,它们会给你一定的借贷数额。” 时镜明白了。 反正就是她从身无分文小人物。 变成了vip客户。 开通了信用贷。 这个财,就是指她获取的信用值。 时镜恍然大悟。 “这样啊。也就是说,我现在只有身份没有钱。” 有钱花:“都跟你说了,你走,这里的血酬我可以送给你。” “送就不用了,我们来谈个生意吧,”时镜微笑说:“你给我一成财,我做你的镇店神。” 有钱花傻了。 “做我的什么?” 时镜叹气,“很难理解吗?你给我一成财,以后就不用怕有人来你店里抢劫了,我罩着你。” 她召出了婳娘,拿纸笔写契约书—— 契约表明,有钱花将供给时镜一成的财作为请神费用,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时镜将为有钱花提供庇护,保证有钱花不被其他神吞掉。 这一成财将同时作为投资费用,每隔三十个月夜,时镜将给予有钱花百分一的分利。 时镜默默在契约书上签了字。 又看向有钱花。 有钱花所有花瓣都憋红了。 “你这契约我从来没见过……” “你没见过没关系,这可是杨柳街,做生意的地方,咱们交接了财,这生意就算成了,”时镜伸出手,“来,财。” 不管什么副本,只要主题确定,规则一定绕着主题走。 杨柳街就是做生意的地方。 做生意的地方,交了钱,就等于双方达成了一桩生意。 所以这个契约一定会在冥冥之中生效。 当然。 不生效也没事。 只要时镜拿走了这一成财,有钱花就不会随便将她上报为抢劫犯,毕竟时镜要是被别的神吞了,那它这一成财也丢了。 所以从有钱花的角度,它拿这一成财出去,可以保证自己不会被时镜杀死,还可能得到分利…… 有钱花微微摇晃,似还在犹豫。 时镜不疾不徐说:“嗯,我也可以打你一顿,让你吐出来一半给我,毕竟饕餮那一成财就是这么来的,这样应该也算签订完契约了。” 叮铃。 有钱花的钱袋子里跳出一小枚金元宝。 “给你!” 这枚金元宝和饕餮那枚比太小了。 还不如饕餮一枚金元宝的十分一大。 有钱花肉眼可见黯淡了些。 “给你了,你可以走了!”有钱花喊道。 时镜默默收起地上的金元宝,那元宝化作金光萦绕她指尖,她莫名感觉自己的呼吸更通顺了。 难道这就叫财大气粗? 时镜伸出手,拍了拍有钱花的花瓣。 给有钱花吓一跳。 “你干嘛?” 时镜:“你很不错,好好努力,以后月亮消失的时候,我罩着你。” 有钱花:“……你带着这财,早晚被盯上吃了,还罩着我……” 时镜也不在意有钱花的嘟囔。 她打开店门走出去。 云澈几人正守在外头。 云澈:“那些大神还在放饕餮的血,出现了两个金元宝,它们打起来了。” 远远可见街道中央的亮光。 时镜倒也不眼馋。 饕餮的其他元宝不好抢。 云澈:“醉春烟没有动静,感觉不是很在意外头的打闹。” 时镜说:“醉春烟拥有数不清的财运,看不上街上店铺的小打小闹。左右不管谁得到了饕餮的财,只要是开店,都得给它们分成,再者,它们应该也不愿意有哪个店神过于强大。” 否则就不会出现下品店的新店保护期了。 崔三娘问:“那你要去开店吗?” 时镜道:“我原先是考虑进醉春烟的……” 她望向未染酒楼的方向,她原先要走的路子跟暮烟岚差不多,拿着空烛台进醉春烟。 但现在她打消了这个想法。 “现在我不打算进了,我决定先创造一个镇店神。”时镜道。 “啊?”几人皆是呆滞。 下品店-咸鱼铺子。 正在铺子里捕鱼的几个人忽觉阴风一吹。 一回头,竟然瞧见店门被人劈开了。 一个脸上长着鱼鳃的男人戒备起来。 “抢劫?” 不。 外头空荡荡只有街道没有人。 咸鱼店主拧眉。 就在这时。 一条红锦鲤从水里钻出来,并朝门外飞了出去。 一米多长的红锦鲤直冲店门旁巷子处的空烛台飞去,还布鲁布鲁吐出水泡。 “我就知道,我的运气是最好……噗——” 鱼儿还没说完话。 就被一刀拍晕拖走。 时镜蹲在这一米多长的红锦鲤旁边。 “我就知道,我的运气是最好的。” 离月亮出现还有四个半小时。 咸鱼铺镇店神红锦鲤含泪入股两成财,并对时镜道:“你真的会给我分红?不会吞了我的财死了吧?” 时镜默默将婳娘刚给自己画的“神像”贴在红鲤鱼身上。 “不要乌鸦嘴,收好,虔诚供奉,等我给你送财。还有,这个契约可不要往外说,你也不想醉春烟发现你往外头送财了吧?” 红锦鲤再傻也不会告诉外神自个往外送财了。 它挤出锦鲤的眼泪,有些崩溃。 时镜:“帮我钓一个下品神出来。” 第174章 【醉春烟】募资 红锦鲤像是被注入了活力,整条鱼猛地一挺。 “钓神?” 它的嘴保持着圆形的“O”,僵在半空。 时镜:“怎么?不愿意?” 红锦鲤转向时镜,语气略带迟疑。 “可以是可以,但你答应我件事。” “嗯?” “你收它三成财。”红锦鲤的鱼鳍悄悄指向对面的油铺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这不太好,”时镜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还有不少小神需要我的帮扶,标准不一,容易引发内部矛盾,不利于我们‘财团’的长期稳定。” 她话音微顿,“不过,我一会给它那下闷棍,可以比你挨的那下重两分。” “成交!”红锦鲤瞬间活力四射,像一枚鱼雷般窜向对面铺子,尾鳍摆动得比招财猫的手臂还欢快。 崔三娘:“多么……相亲相爱的伙伴啊。” 红锦鲤停在油铺子门口,扭过鱼头,用尾鳍人性化地指了指旁边的窄巷,示意时镜进去埋伏。 时镜从善如流地隐入阴影,心下明了。 醉春烟给了下品神成长的空间,阻断了上层的倾轧,却催生了同阶之间更为赤裸的“内卷”。 这些小家伙,生怕身边的同类抢先一步,把自己给比了下去。 时镜躲在窄巷里。 桓吉躲在另一头。 三娘趴在屋顶上。 云澈则没入墙里看里头的场景。 红锦鲤撞了撞门。 内里传来混乱声。 “抢劫犯来了!戒备!” 红锦鲤吐着泡泡说:“什么抢劫,金龙鱼,你出来,出大事了。” 时镜抬了抬眼皮。 金龙鱼? 这个铺子好像是油铺子? 嗯…… 是有点趣味哈。 云澈躲在墙里看到了店里的场景,这个店内的副本是个油坊,里头有几个人正在兢兢业业榨油。 伴着红锦鲤的声音。 油缸里忽地跳起一条一米多长的金色大鱼。 那鱼飞到了门口,颇有些兴奋道:“你是不是要说饕餮的事?那头怎么样了?你有去看吗?我都不敢去,就怕被那些大神波及了,要是咱们自己去凑热闹被吃了,那跟倒大霉似的……” 金龙鱼的声音跟红锦鲤差不多。 皆是是那种不存在性别之分的童声。 有些像小鲤鱼历险记的小鲤鱼声音。 红锦鲤不疾不徐道:“饕餮都要死了,蹦出来的财到处丢,我想着去瞅瞅,看能不能撞运气捡个漏。” 金龙鱼躲在门后语气迟疑。 但鱼尾却忍不住摇摆。 “不好吧,万一被其他大神瞧着,虽然杨柳街规矩不能吞我们,但要是咱们自己送上门……” “我就跟你说一声,”红锦鲤语气淡淡,“反正我运气好,我去了。” 金龙鱼急道:“你等等,我运气也挺好的。” 它的身影穿过店门就出现在店外。 一条浑身金灿灿,鱼鳍带着彩光,头顶还顶着个铜板的鱼出现在时镜跟前。 红锦鲤还朝旁边游了游。 “快走吧,趁现在其他神都没反应过来。要不是看你跟我都是鱼,能给我做个见证关键时刻防止其他神对我下手,这种好事我才不叫你。” 金龙鱼跟在红锦鲤后头,“没想到你鱼还怪好的,放心,我肯定不……噗——” 就在金龙鱼游过窄巷前那刻。 时镜当机立断出手下刀。 古刀猛一拍鱼头。 鱼就晕过去了。 甚至还吐出了一小枚金元宝。 红锦鲤兴奋回头,“你这手下的,真的比打我那下更狠,财都给它打出来了!你是个讲诚信的,我现在信任你了。” 时镜:“……。”她突然明白醉春烟为什么要求大神不许吃小神了。 要是没规则保护的话,这些小神都被吃干净了。 金龙鱼醒后哭着给了时镜两成财。 而后又笑着去钓“鱼”。 这次它和红锦鲤一起,两条鱼一起飘到了香烛店。 并用气声说:“莲花,你快出来,我们有大造化了。” 玉莲花出现在街上时,两条鱼一左一右游在莲花旁边,护送着莲花到了时镜的眼皮子底下。 叫时镜不由想到一首诗: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当然。 时镜不念这首诗。 她对着眼前这朵悲愤合拢花瓣的玉莲花念: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玉莲花花瓣微粉,并默默给了时镜两瓣金莲花瓣。 红锦鲤:“你怎么给的不是金元宝?” 玉莲花:“俗气。” 金龙鱼:“装货。” 时镜不在意得的是金元宝还是金花瓣,左右这些东西都会变成她的财运。 她已经看到了自个身上的财运光环。 甚至还会用了。 只要她产生“我是个有身份的人,我很有钱,没有人会不认为我有钱”类似的念头,她身上就会散发金光,让人一眼就瞧出她有财。 这大概就叫有钱人的气质。 玉莲花之所以投降这么快。 就是因为时镜身上有钱人的气质太明显了,时镜身上带的财比它多了一倍(饕餮一成财就几乎等于小神全部)。 玉莲花这些小神看到时镜,有种被压住的臣服感。 大、中神不好对小神出手。 但时镜是人,她不用守摆件神的规则。 时镜目前就像是杨柳街的客人,她没有成为店主、打工人,她没有吃过杨柳街的一水一饭,没有在月亮出现时跟任一店铺做过生意。 所以她不用守店主和打工人的规则,不被杨柳街标记,她就像来杨柳街逛街的纯粹自由人。 如果一个客人,摔碎了店铺的招财摆件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 她可是客人,还是个特别有财,赔得起摆件的客人,所以她有恃无恐。 反而是摆件会害怕被她不小心“摔碎”。 再者,店铺里的摆件碰到财运比自己强的客人,是会欢迎、喜爱且谄媚的,它们会尽量去满足客人的要求,以期望客人留部分财运在自己店里。 这是摆件们无法克制的天性。 它们都是小神,它们还无法洗去这种天性。 因着种种原因。 时镜身上的财成了最好的招牌。 她收财收得越来越快且容易。 招财鹿、旺财狗、招财鼠、招财牛、招财虎…… 杨柳街中段的“诸神之战”已进入白热化。 玉白菜正用从发财树身上薅下来的金叶子,卖力地打磨自己的菜帮子; 发财树则将撕扯来的玉白菜叶狠狠埋进根茎下,当肥料; 龙龟的壳被大象踩得咯吱作响; 招财猫刚偷到一枚金元宝,就被貔貅一爪子拍进地里,哗啦啦掉出一地小黄金…… 一些中品神跟着冒出来捡漏。 时镜则悄然行走在店铺的背后。 尊贵的客人,自然享有VIP通道的特权。 就在她成功“募资”到第十家小神的“财”时,窄巷尽头那面永远无法触及的墙,第一次,在她面前无声地向后滑开,为她让出一条道路。 第175章 【醉春烟】这烛台她不要了 一条宽仅一米的白玉小径在她脚下延伸,与前方青石街面的血腥混乱隔绝开来。 左侧依旧是那道神秘的墙,右侧则是一家家店铺的后门—— 每当她经过一家店,店墙上就会出现一道门。 即使没有人告诉时镜这是什么规则,时镜也自然而然脑补一句话—— VIP客人专属通道,为您规避拥挤,并提供极致便捷的服务。 几个小神跟在时镜后头。 随着时镜汇聚的“财”愈发雄厚,一种无形的威压自然散发,让它们本能地感到敬畏,仿佛在追随一尊行走的、尚未正名的神祇。 时镜收集财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第二十三家收完。 时镜已接近街道中段。 她默默收敛了财气。 收敛也很简单。 财气就是自个身上的气质,一个人想改变自己的气质也不难。 所谓相由心生。 对于一个精神力强大的人而言,扮演一个“低调不被人发现自个有钱的富豪”轻而易举。 此刻,除了她的“合伙人”。 在旁人眼中,她与街上那些惊慌失措的普通玩家别无二致。 不仅这样。 时镜还给自己换了个现代装扮。 红锦鲤店里有个玩家存在空间,空间里有不少新衣服,红锦鲤拿血酬跟那个玩家交易,而后将衣服送给了时镜。 在时镜眼里,这不叫“送”,叫上供。 她穿着红锦鲤上供的T恤加工装裤,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明显感觉自个身体似乎更轻盈了。 就似身体素质更强大了般。 她背过身,用手术刀在指尖轻轻一划。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发牌在一边震惊。 “你变异了?” 时镜眼里笑意渐深,这一步走对了。 “不,是‘封神’开始了。” 这些摆件能成神,源于人类的供奉与信仰。 那么,她为何不能? 她不仅要以人身承受香火,更要反过来,让这些所谓的“神”成为她的供奉者。 那份供奉的契约,会在杨柳街如同天道般的副本规则下生效,成为她的“封神榜”。 她收集到的每一份财,每一样东西,都是燃向她的香火。 杨柳街不是醉春烟的杨柳街。 西门家掌控的杨柳街只是这条街的BOSS而已。 因为西门家尊崇“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的生意经。 所以这个副本的规则也倾向于“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既然要黑吃黑。 那她就黑吃黑。 她不该拿着空烛台去走醉春烟的规矩,她要沿着规则的缝隙,攀向与醉春烟同等的高度。 时镜压低帽檐,从饕餮面馆后门经过,听着门内那压抑着痛苦与愤怒的呜咽,嘴角愉悦地勾起。 月光即将降临,无人知晓,黑暗孕育了一尊新神。 当醉春烟后门那条金光大道出现时,时镜停下了脚步。 她果断转身,收敛所有气息,像一个真正的路人,从醉春烟正门走过。 门口的金蟾蜍似有所感。 窥探的视线落在时镜身上。 在拥有庞大“财”力后,时镜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金蟾蜍身上那如同深渊般的压迫感,那是一座真正的、移动的金山。 她立刻放空思绪,将自己伪装成一个纯粹的路人。 金蟾蜍喉间发出一声“咕噜”。 又懒洋洋趴下来。 摆件们是不会收敛财气的。 摆件眼里没有低调这种事。 但人会。 人可以低调。 可以装穷、装怂,可以财不外露,只要人想,就可以改变自己的气质。 因此当金蟾蜍感觉不到时镜身上的“财”时,它便不再关注时镜。 时镜走远了些。 她又叩响一道门,是后门。 一只铜猴子探出头,又想缩回去,但很快,它就被一旁的“贵客”吸引了。 不由自主地出了店,并同意了“贵客”的投资契约。 什么是投资,铜猴子不大懂。 但“贵客”定是要给它们招财的。 答应就对了。 杨柳街有九十九家店铺,上品店铺十家,中品店铺二十三家,下品店铺六十六家。 六十六家,很吉利的数字。 终于,天空隐隐浮现月亮的一丝轮廓。 时镜已经契约了三十六家小店铺。 收集了三十六家的财。 这些财聚合在一起,约等于七个饕餮的金元宝。 也就是说,她现在拥有了八成饕餮的财力,等同一个上品神。 月光在往下倾泄。 神们该回醉春烟了。 金蟾蜍仰头发出几声“呱”。 自楼里涌出一支面带标致笑容的乐队,敲锣打鼓,请神们归楼。 小神们齐齐出店,从时镜身边飞过。 时镜顺着众小神朝街中段跑去,她进到窄巷,听到店内饕餮的呜咽。 外头的神在争执,反而给了饕餮活下来的机会。 可见饕餮真的很能活。 街上的“神”在催促下,不得不离开。 时镜站在饕餮面馆的后门处,看月亮一点点冒头。 她推开了眼前的门。 当月华彻底照亮杨柳街的刹那,也是面馆内黑暗褪去的瞬间。 古刀裹挟着积攒了一夜的煌煌财气,如同裁决,将那只仅剩两成财运、试图冲出门的青铜饕餮,从中斩为两截。 月光普照时间来临。 饕餮死了。 面馆外头挂着的“灯下黑”招牌轻晃。 有店主默默来到这家已经空置的店铺。 并找到了被遗落在店铺里的烛台。 面馆外。 时镜远远看着那头的争执。 听到有人说话。 “昨天那个杀饕老板的人死了?” “应该死了吧。” 新的风暴,已在这片虚假的光明下,悄然酝酿。 第176章 【醉春烟】九阙 杨柳街最西边的墙根底下,又冒出来二十多号人。 一看就是刚从不同副本里拉来的NPC。 也不知道是不是规则限制,这些人刚出来时都愣愣的。 过了一会儿才像上了发条似的,开始互相搭话。 问的都是没有营养的话。 “这里是哪里?” “要怎么转运啊?” “你哪儿来的?穿得怪里怪气的。” …… 这些NPC有穿现代衣服的,也有古代打扮的。 时镜现在能清楚地看到他们身上的“财”。 除了整个人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他们部分的“财”,都集中在身上一个地方—— 一个散发金光的钱袋子里。 有的钱袋子亮一点,有的暗一点。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他们踏进“转运门”的那一刻,一部分财运就已经被抽走,换成了他们手里的血酬。 “阿镜,咱们现在干嘛去?”发牌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待在时镜身体里看时镜过副本,和像现在这样在外面旁观,感觉完全不一样。 在身体里的时候,心情总是被时镜影响,显得很平静,没啥波澜。 可在外面,前路未知,心情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她发现自己还挺喜欢这种刺激感。 时镜看着那些NPC,“你说,这些‘财’指的是什么?” 发牌想当然地说:“财,我懂,就是钱。” 时镜摇了摇头,“招财招财,招来的是财运。好比有个人,他命里注定明天要中彩票,这是他的运。可如果这份运被人提前夺走了,那中奖的就成了那个夺走运气的人。” 她靠在窄巷的墙壁上,帽檐阴影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副本里的NPC,命运通常是定好的,在一个固定的时间段里,他们的‘运’是恒定的。就像杨慧敏,她带着不属于自己的‘运’回到原来的地方,打破了那里的平衡,那个副本为了纠正这个错误,就得想办法快速消耗掉多余的‘运’……” 发牌恍然大悟:“所以她女儿病了!” 时镜点点头:“同理,要是有个NPC死在这里,他那份‘运’就空出来了,可能会被副本里其他NPC,或者跟他关系近的人或东西接过去。你想想,如果这个副本里恰好有西门家的人,他们是不是就能把这部分‘运’,转到自己人头上?” 发牌呆滞。 “啊?西门家有这么厉害?手能伸到别的副本里去?” “你觉得我想得太离谱了?”时镜微微抬头,“放在以前,我肯定不会这么想。那会儿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领域、领主。但现在,我得把思路放开点儿。” “九阙城,是你初代领主的主地盘,连无间戏台都想抢却还没得手。要是它没点特别的本事,凭什么跟无间戏台抗衡?” “为什么特殊的只能是姬珩?”时镜打破了自己的思维定式,“说不定,特殊的不止他一个。就像我的领域里,有能穿墙的云澈,神出鬼没的三娘,能变大将军的桓吉,还有能画地为牢的婳娘……如果,姬珩只是另一个‘云澈’呢?” 她思路越来越清晰,继续推测:“假设,姬珩的能力是让时间倒流,把全城拉进循环,躲开注定的结局。那西门家,为什么不能是另一扇‘门’?一扇拥有自己独特能力的‘门’。” “九阙城,九阙,阙……” 时镜喃喃道:“阙,就是门啊。” 她走出窄巷,混在那群NPC后面,顺着长街往前走。 这时,刚进副本时听到的那个女声,又一次在天上响了起来。 “恭迎客人们来到杨柳街,妾身是醉春烟的东家西门璇。” 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但时镜却听出了一丝漫不经心的味道。 “很不幸,昨日街上发生了恶性杀人事件。在我们杨柳街,这是绝不允许的。” 时镜脚步顿住。 因为街上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醉春烟门口那只巨大的金蟾蜍,缓缓睁开了眼睛。 醉春烟二楼,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上面绣着金丝纹路的男人,走了出来,凭栏而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开口道:“诸位客人,在下是醉春烟的管事,冯泰然。” 时镜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的财气。 啧。 居然比她现在还要雄厚一点。 不过想想也合理,她的财气主要来自饕餮,而饕餮只是街上一个开店的神,而眼前人等于杨柳街的管理人。 她才来一日,能挣到比人家多的财是有些不合理。 发牌嘀咕:“怎么出来的不是那个西门璇?这个BOSS好能藏。” 时镜:“不是藏,是觉得没必要露面。” 真正的巨贾,怎么会轻易在底层面前现身? 这也正好给了时镜操作的空间。 她敢肯定,西门璇短时间内,发现不了小神们偷偷把“财”送给她的事。 至于醉春烟会不会监控每个小神的财运? 在她看来,这些小神就像是西门家养的“存钱罐”。 主人家在不砸开罐子数钱之前,根本不会知道罐子里少了几个子儿。 而那些小神,也没那个胆子去跟上面报告自己“亏空”了。 说不定,它们连见上层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楼上的冯泰然继续说着,语气平和:“醉春烟掌管杨柳街的秩序,有必要把昨天的事查清楚,给各位客人一个交代。” 月光下的醉春烟,看起来还真像是秩序的守护者,公平的代言人。 “经过我们调查,事情起因是,有位客人去饕餮面馆试吃,和饕老板说了几句话之后,饕老板就把店门关上了。” “不清楚店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之后那位客人跑了出来,饕老板在后面追……” 他话还没说完,街上就有人喊了一嗓子:“店主能随便关门吗?那我们客人的安全谁负责?” “这件事,确实是饕餮面馆有错在先,”冯泰然从善如流地接话:“后来,饕老板和那位客人发生了争执,客人情急之下,喂饕老板吃了一袋粮食,致使饕老板被噎身亡。” “并没有身亡,”有道声音道,“饕老板是被人打死的,冯管事。从头到尾,那位客人都没有拿走一枚血酬,她完全是出于自卫才对饕老板出手,甚至都不算出手,她还白白亏了一袋粮食。” 时镜看过去。 是悬鹄。 未染酒楼的伙计。 第177章 【醉春烟】没关系,你还让我去看热闹 悬鹄就站在不远处,痛心道:“在我们杨柳街,发生了这样不公平的交易,她竟然亏了一袋粮食,还差点被冤枉为杀人凶手。” 冯泰然面色未改,“是我用词不当。此事确实是饕老板的错。醉春烟本来打算今天处罚饕餮面馆,并对那位客人进行补偿。没想到昨晚街上发生动荡,饕餮面馆彻底倒闭了。” “今日出来为着两件事。” “第一,饕餮面馆现在空着,有兴趣开店的人,可以来醉春烟洽谈租赁事宜。” “第二,那位受了委屈的客人,可以免费进入醉春烟,并且拥有优先接手店铺的权利。” 时镜眸光颤动。 悬鹄喊道:“那客人都死了,还接什么手啊。” 不愧是自家开的店,悬鹄说话底气就是足。 有个上品店的店主也跟着搭腔:“冯管事,那位客人确实不幸遇难了,烛台还落在店里呢。我倒是有意盘下这家空店,不知行不行?” “就是,饕餮都死了,她怎么可能活下来。”另一个店主嗤了声。 时镜看着那几个上品店主,心里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醉春烟从来都不是这个副本真正的主人,甚至只是代理人。 这些上品神是有可能超越醉春烟的,所以醉春烟才需要它们不断吸财,最后再来收割,同时又得想办法压制它们,防止它们超过自己。 她目光落在那头金蟾蜍上。 或许醉春烟只是存在一些忠心耿耿的吸财摆件。 只要她积累的财运足够多,未必不能压倒醉春烟。 冯泰然面对这些店主的议论,语气依旧平和。 “那确实太可惜了。不知道有没有人认识这位客人?醉春烟想给她一些财运作为补偿,毕竟是我们杨柳街招待不周。” 这话一出。 街上的一些客人们都激动起来。 “还可以这样?” 在NPC的规则里,杨柳街的死亡并不是真正的肉体死亡,只是会少财运罢了。 刚才听说店主能随便关门杀人,还有点害怕,现在听说这是违规的,还能得到补偿,一个个又兴奋起来。 时镜看着这些人,心里明白。 这些NPC的财运没法一次吸干,醉春烟需要他们沉迷于各种交易,慢慢把财运交出来,所以表面功夫必须做足,要显得“公平”,要“人性化”。 冯泰然最后补充道:“如果有谁知道这位客人的身份,并提供线索,也可以免费进入醉春烟。” 发牌小声道:“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儿啊?他们是不是盯上你了?怀疑你没死,拿走了饕餮的财?该不会是那些小神把你卖了吧?” 时镜看了眼冯泰然,摇了摇头,“我不觉得小神暴露我,他们会动静这么小……你记不记得昨天原燎星说我身上香?” 发牌:“好像是……” 时镜环顾四周。她能看见周围人的财运,但有些人身上干干净净,什么光都没有。 那些人的神态,明显是玩家。 玩家和NPC不同,他们穿梭于各个副本,命运充满变数,所以在这杨柳街上,反而看不出财运。 难怪昨天她从醉春烟门口过,金蟾蜍一点反应都没有。 它根本看不见她身上的财。 昨晚上那些神看到她,也没什么特别表示。 这说明,她昨天并没有显露出多少财运。 至于现在,她身上的财运来自饕餮,本不属于她,就跟身上加了光环一样,所以那些小神能看到她加在外面的财。 另外,暮烟岚手下的神,用的是“闻”。 “闻”和“看”不一样。 暮烟岚的神或许有所不同,它感知到了时镜财运的优越,那么…… “应该还没暴露,他们只是对我感兴趣。”时镜分析道,“可能是我跟饕老板动手的时候,差点达成交易,被他们察觉到我身上带着巨财,所以动了心思。” 她嘴角微微勾起:“至少这说明,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 至少说明,她那些猜测没有错。 高高在上的人,眼里是看不到脚下蝼蚁的。 她没进过醉春烟,不是NPC,没走过转运门。 所以醉春烟没那么容易发现她。 冯泰然最后落下一句,“因为昨天的事,醉春烟深感歉意。所以,今天特意将月升时间延长一个时辰。今日月升四个时辰,月落两个时辰。” 杨柳街一天为六个时辰。 月升三个时辰。 月落三个时辰。 此刻冯泰然的话,更表明了醉春烟的超然。 月升月落由他们掌控。 冯泰然退回醉春烟时。 街上的人并不高兴。 “月落还能挣得到钱,月升挣个毛线。” 能进转运门的人,谁乐意老老实实打工啊。 人群散去。 时镜跟着离开。 她现在已经很擅长收敛自己的财势了。 只要她不主动走进醉春烟,就没人能发现她是个“有钱人”。 就像真正的富豪微服私访,只要当地没人认识他,谁也不知道他兜里揣着多少家当。 发牌问:“现在去哪?” 时镜说:“去当铺。” “你要当东西?”发牌有些诧异,“你不需要当东西吧?” 时镜的目光扫过身边的NPC,他们身上都有一个特别亮的地方—— 钱袋子。 “杨慧敏说,当铺会给客人提供钱袋子。” “昨夜那两个玩家说,从当铺当东西得到的钱,很容易被偷走。” 刚开始她觉得有点怪,但没细想,甚至还用“不劳而获的钱留不住”这种道理来说服自己。 可见她还是太有道德感。 这可是西门家的黑暗生意场,哪来那么多人生哲理? 时镜温声道:“我们去抓小偷。” 路过未染酒楼时。 她脚步未停,只是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去。 却正好对上了一道视线。 暮烟岚坐在店里,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窗外。 她那安静的样子,好像已经和这家店、这栋楼,甚至这条街,融为了一体。 好像过去的每一个月升月落,她都是这样度过的。 尽管时镜戴着口罩,目光也没有丝毫停留,但她就是觉得,暮烟岚认出了她。 时镜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径直走向那个又排起长队的当铺。 悬鹄一边擦着本就干干净净的桌子,一边对暮烟岚说:“东家,醉春烟这意思好像是要找那个姑娘啊,那人会不会没死?” 暮烟岚收回视线,起身朝楼梯走去。 “与我有甚关系。” 悬鹄拿着抹布,小声嘀咕:“没关系,您还让我出去看热闹。” 第178章 【醉春烟】我很贵 暮色穹顶下,月亮洒落清光,将杨柳街染上一层诡异的银灰。 街尾三层高的当铺,黑瓦朱墙,飞檐翘角,门楣上“万物当”三个鎏金大字,颇具威严。 时镜排在队伍后头,敛息静气,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阿镜,那个伙计,刚才明显是在帮你说话,”发牌的声音在她肩头响起,“还有那个闻香,我现在一想,也觉得有些巧了不是。你那会刚到杨柳街,什么都不懂,正好进了那个酒楼,就得了这么大的讯息。” “我知道。”时镜轻声回应。 她知道,所以她走过未染酒楼的门前。 “你觉得,这当铺的店神会是什么?”发牌换了个话题,绕着时镜的肩膀飘了半圈,“总该是财神、貔貅之类厉害角色吧?” “桓吉说,醉春烟奏响归楼曲时,没见当铺有店神出来。” “桓吉的眼力不会错,难道这里没有店神?” 时镜随着队伍向前挪了一位。 “那只金蟾蜍,白日里也在门口。” “对啊!”发牌的光晕猛地一亮,“其他店神都隐退了,就它还在。你的意思是,当铺的店神白天也不休息?它和醉春烟是一伙的?” “显而易见。”时镜的目光已投向店内。 一块巨大的【万物当典当规矩】屏风立在门口,挡住了所有窥探内部的视线。 时镜排到了第三位,往旁边站上一点,正好可以看到完整的规矩。 【万物当典当规矩】 一、 本店诚信经营,万物可当,童叟无欺。 二、价值由本店专业朝奉一言而定,谢绝还价。 三、活当利息,日息一成。死当钱货两讫,恕不退还。 四、记忆类典当,需自行选定具体年份。缺失后果,自行承担。 五、情感类典当,本店推荐“烦恼”、“忧愁”、“恐惧”等负面情绪,物美价廉。 六、凡在本店完成典当,皆可获赠“聚财袋”一个,助您财运亨通。 七、本店对典当品拥有绝对处置权,或自用,或转售,或……丢弃。 八、最终解释权,归万物当及杨柳街管理者所有。 就这么八条规则。 瞧着很简单清晰。 时镜看着最后一条。 “杨柳街管理者……” 发牌低语:“醉春烟?” “是管理者,”时镜纠正道:“管理权,是可以更迭的。杨柳街或许本就属于你的初代领主,所以它的触角才能伸入各个副本,如此特殊。” 又一个人从当铺里走出。 屏风旁的伙计,脸上挂着模式化的笑容,转向时镜。 “客人,请进。” 时镜走进当铺,绕过屏风。 内里光线骤然昏暗,陈年木料与香烛混合的气味萦绕鼻尖。 正对面,便是一个极高的柜台,窗口开在成年人胸口往上位置,迫使典当者必须仰起头,迫使典当者必须仰视。 窗口后,站着一名穿暗棕色铜钱纹长衫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胡,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 他便是此地的朝奉。 “客人要当什么?” 时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了下眉头,语气带着不满。 “就在这谈生意?” 说话间,她心念微动,不再刻意收敛。 磅礴而精纯的“财势”,自她身上缓缓弥漫开来。 外人看不到这股财。 但会有种压迫感。 朝奉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精光大盛,如同饿狼见肉,死死钉在时镜身上。 侧门“吱呀”一声被匆忙推开。 朝奉小快步走到时镜面前,腰身不自觉地弯下了几分,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与先前的淡漠判若两人。 “哎呦,是贵客临门啊!”他连连作揖,语气热络得近乎夸张,“贵客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 他忙不迭地侧身引路,指向一旁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贵客请移步二楼,二楼设有雅室,清净雅致,定不会怠慢了贵客。” 时镜踩着楼梯,跟在朝奉身后。 “你就这么把财气露出来了?”发牌意念传音,紧张中带着兴奋,“会不会太冒险?” “我习惯从危险里找生机,”时镜装了波,才回应发牌,“月光普照时,此地只是守规矩的交易场。把这些‘人’,看作贪财但受约束的打工人就好。” 二楼豁然开朗,数个琉璃展台流光溢彩,陈列着记忆光团、华服、器官乃至各种道具,光怪陆离。 朝奉引她进入一间临街茶室,雕花木门外,杨柳长街的景象尽收眼底。 “贵客请稍坐。” 时镜扫视清雅的茶室,语气轻蔑。 “你们这当铺,没有个真正主事的人吗?就由你,来跟我谈?” 她将“豪横”气质展露无遗,周身财气随之更盛,压得朝奉额头沁汗。 “不不不,贵客误会了,”朝奉忙摆手,“贵客稍候,小的这就去请东家前来。” 时镜这才淡淡“嗯”了一声。 她踱步至窗边,俯瞰下方长街。 行人如织,欲望暗流,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在银灰月色下徐徐展开。 茶室门再次被推开。 身着锦缎长袍、相貌平平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贵客久等了,恕罪恕罪。在下是这万物当的东家,万两。不知客人如何称呼?” 时镜坐在窗边,眼皮都未抬。 “我的身份,知道,是要付钱的。” 越傲气,越显贵气。 万两笑容一僵,旋即恢复。 “是在下唐突了。客人气度非凡,想必来历惊人。客人是第一次来杨柳街?” 时镜抬眼,带着审视,“你在打探我的底细?” 万两:“……不敢不敢,绝无此意。客人今日来万物当,可是要当什么东西?” “我看着像什么很缺钱的人吗?”时镜语气淡漠。 “……。” 万两经营万物当很久了。 来当铺的有畏畏缩缩的,有面无表情的,有神色癫狂的…… 就是没有嚣张跋扈的。 但这位客人,给他不小的压迫感,看样子财气惊人啊,财气这么重,一次两次可剥夺不了多少财运,得好好哄着,让其多来几趟杨柳街才是。 他笑容更真诚几分。 “贵客说笑了。您能来,就是万物当的福气。不知在下有何能效劳之处?” 时镜这才略一点头。 “你这态度就对了。一上来就谈生意,这生意必黄。” 万两忙奉上茶。 “您喝茶。” 时镜立手拒绝,“看着就不是什么好货色,不喝。” 万两:“……。”感觉财气更重了。 “直说吧,”时镜状似不耐,“我刚弄明白,转运靠的是血酬。挣得越多,转的运越多,对吧?” 第179章 【醉春烟】她,全球首富NPC,给钱 万两暗松了口气,只要肯谈生意就好。 “客人明鉴,正是如此。” 时镜“哦”了声,抱怨道:“那个转运门,不知道怎么搞的,不给我血酬。门口的老头还看了我好几眼。” 发牌在一边瞪大眼。 这么勇? 万两显然没见过这种情况。 “您是说,您入转运门时,转运使未给您血酬?” “那老头叫转运使啊?”时镜没好气道:“你认识?叫他出来问问,凭什么别人都有就我没有?我财运比别人差?” 她像是被勾起烦心事,揉了揉眉心,流露出身居高位的疲惫。 “若非我们星球正和外星的‘镜人’开战,军费开支巨大,急需开辟新财源,我也不会进这转运门……” 万两小心翼翼:“外星人?” “镜人,说了你也不知道。”时镜摆手,语气复杂,“前线吃紧,前天还有特使来,名义商讨,实为摊派,强行要走我一大笔‘财政支援’。” “我虽是星球首富,家大业大,但也架不住这般消耗……况且,家国安危面前,岂容推诿?” 时镜编完自个的NPC故事,旋即像是意识到失言,立刻收敛外露的情绪,重回高傲姿态。 “总之,转运使没给我血酬。我连本钱都没有,如何在这街上挣钱?看你万物当位置关键,铺面最大,这才先来问问。” 万两心中念头飞转,按流程建议:“客人可以典当部分记忆……” “你别跟我扯当什么,”时镜冷声打断,“我这辈子就没当过东西。我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价值千金,我当一根汗毛,你给我百万给吗?当当当,财运都给当没了。” 万两心里一慌。 “……客人说笑了。那客人是要……” “你,先给我些钱,”时镜不客气地说:“你提供初始资金,我去运作,按日付你利息。日息百分之七,这可比你们那日息一成的高利贷良心多了。” 万两彻底懵了。 开当铺这么多年,上门来“贷款”的,还是如此理直气壮反客为主的,头一回见。 “怎么?不行?”时镜眉头一挑,“不愿就算了,我找别家。方才路过那酒楼,东家漂亮,看着就像个能做主的……” 她目光在万两平平无奇的脸上扫过,略带嫌弃,“若非看你万物当铺面最大,位置最佳,我也不会首选你家。” 不等万两回应,她已自顾自地站起身。 “算了,我去别人家聊聊,每家聊两句,应该也能筹到初始资金。” 眼看这尊“财神”就要走,万两顿时急了。 若是旁的客人这般无理要求,他肯定会将人丢出去,说一声爱当不当。 但这是“财神”啊! 如此磅礴的财气,若流失到别家,把别的店神滋养壮大,甚至因此养出一个不受控制的上品神,那他这万物当东家的位置,恐怕也坐到头了。 “贵客留步!万事好商量!您需要多少?” 时镜回眸一瞥:“一百万血酬吧。” “一……一百万?!”万两眼珠瞪圆。 时镜脸上瞬间布满震惊与鄙夷:“一百万都拿不出?你还叫万两?你们这条街就这么穷酸?只能转点穷酸小运?” 万两被怼得气血翻腾,强笑道:“客人有所不知,今日醉春烟的门票,也才四十血酬。” “进去做什么?” “内有各式精妙局戏、赛事,有机会博取数十上百倍血酬……” “赌场?”时镜嗤笑,“我从不赌运气。我的财富,靠的是眼光、魄力和运作。钱生钱,利滚利,才是正道。” 她身体微向前倾,带来强大压迫感:“直说吧,一百万,给不给?” 不等回答,她瞥向窗外,仿佛在计算时间:“时间就是金钱。就这一会儿,你已欠我至少百万了。” 万两面色骤变,虽不知此言真假,但那凝实的财气让他不敢去赌是否会触发规则反噬。 “一百万实在太多!十万血酬就够买下一家小店了!” “那么少?”时镜打断万两,“那十万。” “五万。”万两试图压价。 “九万。” “七万。” “八万,一口价,”时镜语气斩钉截铁,“再少,便是辱没我的身份。” 万两盯着时镜,仍在迟疑。 时镜已然起身,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无趣。看来这转运之地,徒有虚名。罢了,回家,那点战争债券,另想办法就是。” 时镜敢出现在这,就是因为她从杨慧敏那知悉了规则。 NPC是可以随时回家的。 只要支付得起入醉春烟的血酬。 杨柳街之所以要这么人性化对待NPC,就是因为NPC可以离开,它们需要NPC愿意回来,继续被它们剥削。 果然,万两彻底急了。 “贵客留步!八万就八万!万物当,愿结这个善缘!” 时镜这才懒洋洋坐回。 “贵客稍候,在下去取血酬。”万两躬身退出茶室。 门外,朝奉压低声音:“东家,真给她八万?七日后我们还要去主人那里……” 万两目光闪烁:“你注意到没?她说转运使未给她血酬。” 朝奉:“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万两道:“凡入转运门者,皆能将其身上部分‘悬浮’的、未定的财运转为血酬。若出门时能保住这些血酬,这部分财运便会凝实归己。而她,没有血酬,这意味着什么?” 朝奉茫然摇头。 “这意味着,”万两眼中闪过贪婪的光,“她身上的财运,是已经完全‘凝实’的!该是她的,一分也跑不掉。她所在之地,财气会天然向她汇聚。她若去抽奖,哪怕主办方做黑手,中奖的也必然是她。因为‘财运’本身,就在帮她。” 朝奉倒吸一口凉气:“还有这等事?!” “能说得通不是?你看她那傲气的样子,你可见过哪个NPC跟她一般,显然她在副本里性子就是如此,傲气不可一世,”万两笃定道,“她定是她所在那个‘战争副本’的核心NPC,世界的命运或许都与她的财富支持息息相关。玩家想通关,必然要仰仗她。所以,她的财运被世界规则恒定,不可剥夺,只会增长!” 万两在万物当多年,看过许多记忆,也知道NPC和玩家的概念。 看刚刚那人的样子,明显是个NPC。 NPC会忍不住说自己最近发生的特殊事件,性格也很鲜明。 他将时镜之前透露的只言片语结合自己的理解,拼凑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给她八万,看似冒险,实则是放长线钓大鱼。” 万两成竹在胸,“她要得越多,牵扯的因果就越深,来杨柳街的次数就越多,与我们万物当的绑定就越紧密。她的财气如此之盛,稍加引导,便能为我们带来远超八万的收益!绝不能让其他店,捡了这个便宜。” 就在万两与朝奉在门外低声商议时,茶室靠近走廊的墙壁阴影处。 云澈,正默默倾听。 并将听到的信息回馈给时镜。 第180章 【醉春烟】白眉神 时镜跟领域内的云澈等人跟连了同一个通信频道似的。 云澈的声音,同电话一样,传进她的耳朵里。 “悬浮的、未定的财运……” 看样子,转运门确实只能转部分财运为血酬。 如果转运门一开始就把NPC的财运都转成血酬了,那杨柳街就没必要存在,直接把NPC的血酬都拿走就好,而不是通过交易的规则继续转走NPC的财运。 且有的NPC身上的财运来一次还转不完,所以有杨慧敏这种来两次甚至来多次的。 与此同时,云澈凭借着独有的“鬼”可以穿越实体的技能,潜入墙体,跟踪万两和朝奉。 “阿镜,三楼深处有间密室,里面有个白眉年轻人正在沉睡。他周身逸散出无数缕白色丝线,几乎织成蛛网,部分丝线染着血色,正不断凝结滴落……化为血酬。” “门口有两麻袋,里头都是钱袋子。” “朝奉拿了八个钱袋子到密室外,他把钱袋子放在门缝处,白丝线碰到钱袋子后,钻了一根进去。” “朝奉拿着钱袋子去了隔壁。” “隔壁有间库房,里头摆满了血色元宝。” 时镜好整以暇地看着窗外长街的“繁华”。 “白眉年轻人?能转换血酬……摆件神?白眉……” 她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嗯,感觉有点印象。” 云澈的声音传回。 “我倒是知晓一尊神,阎闾阙百姓常供奉的神,叫白眉神。” “白眉神?” “嗯,”云澈温声道:“你知道盗跖[zhí]或者乐官伶伦吗?有人说这白眉神原身是盗跖,也有人说是乐官伶伦,总之,在阎闾阙,一些伎人或者千门的人会供奉白眉神。” “盗跖……这个我倒是知晓。” 这个名字时镜还真有印象。 “盗亦有道”,这四个字就出自盗跖。 那无孔不入、窃取血酬的白丝,不正是一种极致的“盗术”吗? 时镜起了兴趣,“他身上的财气怎么样?” 云澈藏在墙里,趁着万两他们在装血酬,打量着盗跖。 “他睡得挺沉的,这些白丝瞧着也是在无意识地游走,财气……我感觉不到,但危险程度,比昨夜里那些上品神只高不低。” “另外,阿镜,这三楼守卫不少。我刚刚看了,隔壁库房有一只小蟾蜍,比醉春烟那只要小些,但应该是在守护库房。除此外,密室外头的横梁上有条蛇,人首蛇身,盯着密室的方向,我一开始还没发现,亏得我一直在墙里。” 时镜微挑眉,“这个白眉神被监视了?” 云澈:“或许是,瞧这白眉神一动不动的,也不知沉睡多久……他们装完血酬,要下楼了。” 时镜“嗯”了声。 万两回到茶室时,身后的朝奉正捧着一红木盒子。 盒子敞开着。 里头累着不少钱袋子。 万两笑说:“客人,这是我们当铺的聚财袋,这里一共有八个袋子,每个袋子里装了一万血酬。” 又拿出笔墨来,“我们得签一份契约。” 时镜嗤笑了声。 “我这辈子受的辱都没有在这狗屁转运街一会来得多。八万?签契约?” 她看着万两,“直说吧,这契约我不会签,我不信任你们。” 朝奉拧眉道:“没有哪位生意人做生意不签契约的。” 时镜望着万两说:“这转运街古里古怪,我心里不安。你们为何执着于收记忆?记忆可是好东西,从性格癖好到指纹容貌,皆可从中窥见还原,用以牟利甚至构陷。” 她指了指自己的口罩:“所以,我的名字、字迹、样貌,我现在并不想透露给你们。” “我信我的财运,足够我挣到离开的四十血酬。” “现在,是你们想不想雪中送炭,而非我求你们借我钱,现下我不会签这对我大可能不利的契约。” 说完,她毫不犹豫向外走去。 万两见此,眼中却是精光更亮—— 这才是真正的豪富! 其见识、魄力、警惕心,无一不缺。这样的人,才会有数不清的财运,才能挣到数不清的财。 “客人留步!” 他一把夺过朝奉手里的盒子追上时镜,“当然不签契约,就当你我结个善缘。” 时镜坦然接过钱袋子。 “万老板的好意,我就领了。放心,该万老板挣得,一点少不了。” 又说:“对了,万老板这个聚财袋,一个能装多少血酬?” 万两说:“大概十万。” 时镜道:“可否再给我五十个空钱袋子,我听闻街上有盗匪,再者我要同各方来往,少不了装钱的地方。” 万两笑说:“自是可以。” 他巴不得这客人拿他们的钱袋子装钱! 第181章 【醉春烟】月光计划 时镜走出万物当时,除了带了那八万血酬。 还带了五十个空钱袋子。 她回望三楼。 “这白眉神,得寻个机会抓来。” 她之所以来当铺,主要不是为了这本金,而是为了抓贼,抓那个可以从钱袋子里偷血酬的盗贼。 发牌说:“他们厉害的也就那蟾蜍和蛇,让桓吉他们出手将人掳走,或者让婳娘先困着他……” 时镜摇了摇头。 “我抓贼是为了给自己用的。暴露出来还怎么用?得偷偷地收服,再让他继续留在当铺。” 发牌眼睛微亮。 “你是说领域?” 像抓浮珏那样,给对方留下烙印控制在手里,再让其离开离恨天,留在当铺继续做事。 时镜轻点了下头,“如果这是当铺的摆件神,那夜里的副本应当与其有关,我对盗跖倒是有些了解,先看看晚上的,再决定怎么下手。” “如果真能成,那源力能够吗?万一这个神很强……” “总得试试。”时镜抛着自个的一个钱袋子往外走。 她睨了眼一心给她当陪聊的发牌,“你在副本里闲着也是闲着,多干干活。” “啊?什么活?”发牌茫然。 “源力的数据化,”时镜认真道:“牧川也是令牌,他可以弄出一个系统,即时分析玩家得到的道具功能,能给道具等阶,能根据玩家的动作幅度、运动方式给出身体数值,根据玩家在副本中抵抗精神蛊惑的能力给出精神力数值,你也是令牌。” “我的源力大概有多少,在云澈身上耗费多少,在浮珏身上耗费多少,开启门时耗费多少,道具库的维系要多少,还剩下多少,够不够用来囚禁一个新BOSS,你是领域令牌,这些值应该由你提供给我,而不是我自己花时间去试,我自己去建立数据模型。” 自从离恨天变成领域,这个过去没被无间戏台分析完全且她本就不熟悉的道具,现在她更不熟悉了。 过去离恨天需要用“门”来当中转点,现在升级了。 只要时镜站在哪里,并在哪里转动手绳,时镜身后就会出现一道旁人看不见的门。 云澈他们就可以从时镜身后出来。 唯一的麻烦就是要源力,开门要源力,召唤云澈他们要源力,链接道具库要源力,样样都要用源力,偏偏她对源力的使用多少没有个清晰的概念,导致她用得很别扭,没有办法完全放开的感觉。 时镜倒是想给自个弄个类似无间戏台的数值显示表。 但这个需要数据的收集、分析、建立概念模型等。 她着实没这个时间。 发牌听到时镜的话,忍不住想解释。 “那是因为我……” “你不要说我过副本让你找回记忆找回能力之类的话,”时镜打断发牌,“你现在顶着的是我的样子,你继承的是我的思维,我要的是一块属于我的令牌,而不是那位初代领主养出来的令牌,我过的每一个副本最后都会成为的我的领土,而我的领域不会叫九阙。” “明白吗?” 发牌怔愣住了。 直到时镜进到窄巷,她感觉自个身上多了股拉扯力,才猛地回神,冲向时镜。 “我比牧川厉害。”她说。 时镜没有应发牌,反是叫出了婳娘。 发牌小声说:“我会成长得比牧川厉害。” 时镜终于“嗯”了声。 发牌眼睛一亮。 试探地坐到时镜肩头。 时镜没什么反应。 她嘿嘿一笑,伸出小手,看着指尖的些许微光。 她确实能感知到时镜身体里的源力,但要把源力含量化为可视化的数据,她还有些不知道怎么做。 好像只能不停记录和积累数据,比如时镜开启离恨天门时少了多少源力,将其定为1,再看时镜拿道具时耗了多少源力,跟开离恨天门的源力进行比较…… 不断地收集、分析、模拟数据。 想想就好可怕的工程量。 怪不得时镜要她来干。 时镜确实没有时间来忙这个。 发牌鼓着脸,眼神认真起来,体现她作用的时候到了。 再不努力,时镜真要看不上她了! 时镜余光扫了眼安安静静的发牌,对婳娘道:“写个策划书。” …… 时镜先进了有钱花的花店,收敛了财气的她,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客人。 因着昨夜里花都被时镜砸了,所以今日店里只摆了几盆花,连客人都没有。 店主是杨慧敏。 杨慧敏到底还是成了有钱花店的店主。 其眉间多了朵花??。 她没认出时镜。 同憨厚的饕老板一般,此时的杨慧敏不似昨日那般有活人气,她笑得热情,就像经营这家店许久了一般。 “客人来了!客人来看看花,今日店里这几盆都是培育多日才培育出来的珍品,带一朵花在身边就能顶一瓶香水的效用,若是能带上一盆,更是能长久带香,心想事成。” 时镜道:“带香?离开杨柳街后,也能带香吗?” 杨慧敏颔首。 “这是自然。您看,大家平常都会花钱买香水,香氛,有时候沐浴露都要带香。所谓香味怡人,香可养神。我们这花不似那些一次消耗品,它的香一定是您最爱的香,不信您来嗅上一嗅。” 时镜没有往前。 她相信杨慧敏说得是真的。 杨柳街的商品必然要有一定的作用,才能吸引客人回来。 比如花可以留香。 胭脂可以美容。 不是所有人都只想要钱。 人的欲望多种多样,只要在杨柳街能找到自己的欲望宣泄口,就能将财留下。 她路过那几盆花,说:“我有个生意,想跟老板做。” 杨慧敏愣了下。 “生意?” 时镜说:“杨老板有没有发现,杨柳街少了什么?” 杨慧敏茫然。 “少了,什么?” 时镜取出自个做的策划书—— 【月光计划】。 她说:“你看,杨柳街这么长,客人们多从最西边出来,而你的位置偏东不说,店面也小,更遑论,卖的花也非必需品……” 杨慧敏抿唇。 来买花的客人确实不多。 客人之所以会爱上吃面,是因为食欲本就是人最主要的欲望之一,客人吃了饕餮面馆的面,很容易被激发食欲,最后陷在饕餮面馆里。 但花香…… 客人们对“香”的欲望不会比食欲强烈,因此一次嗅香能让客人买下花的概率只有十分一。 “想赚钱,不能光等客上门,”时镜开始勾勒蓝图,“比如你的花,你为什么非要将它卖给客人呢?或许它可以作为辅助存在,你将它卖给客栈,客栈会因此提高吸引客人的概率,你也能有出货的渠道……” 杨慧敏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时镜不疾不徐地说:“但你们店铺与店铺之间存在竞争,店神和店神之间,也没法像人一样坐下来好好谈合作,你自然也不好去跟其他店主谈,会被怀疑,会被拒绝。你需要一个人,一个中间人,去帮你们谈生意。” “加入我的月光计划,”时镜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我会向你们集中采购货品,我帮你卖货,你只要加入我的计划,不用辛苦上班,轻松就能赚取血酬,你能听明白吧?我有独特的赚钱方式,只要你加入,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财富向你涌来。” 杨慧敏呼吸加重。 时镜道:“你可以去问你的店神,它一定会同意的。” 在时镜“股东”身份的隐性影响下,杨慧敏感到一种天然的信任与服从。 她毫不犹豫地在计划书上签下名字:花不谢 - 杨慧敏。 时镜温声道:“那这些花,就由我处理了。我完成交易后,会让人来拿花,并且将血酬分成给你。” 她朝店外走去,怀里是那张“月光计划”。 发牌忍不住问:“月光计划?为什么叫这个?” “随便编的,”时镜随口道:“我以前进过一个传销副本,组织推行的计划叫日光计划。” 她又看了眼天上,“再者,月光普照之下,规则生效之时。” 月光普照时行月光计划。 天狗食月时行灯下黑。 资本的雪球,刚要开始滚动。 第182章 【醉春烟】不同的路 时镜陆续去了几家店。 都是昨夜里签订“股东”契约的下品店。 契约的潜在影响,加这些店主本身思维麻木,执念只有“挣钱”,所以纷纷都加入了月光计划。 就在时镜再次路过未染酒楼时。 二楼。 暮烟岚微微蹙眉。 其身后,一尊红衣财神木讷道:“她身上,变香了,也变臭了。” 暮烟岚没有回头。 “是变臭了,还是添了臭。” “是添了臭,”红财神纠正道:“多了股杨柳香,但她自己的味道……还很纯粹。” “添了臭,就是她身上带着血酬,”原燎星推理着,“杨柳香,是在杨柳街流转过的财运,她自己的味道是她本身的财运。” “所以,她是凭空得了杨柳街的财运和血酬?” 伙计悬鹄说:“也能理解,饕餮的财运她肯定吃了。至于血酬,她可能捡了饕餮掉下来的血酬?饕餮体内没能转换成财运的血酬数量不少,那个饕老板当时也爆了不少出来……” “不对,”原燎星摇头,“血酬,血臭,最好交易得来,否则那东西拿在手里容易熏臭自己的财运,让自己的财运漂浮。昨天那饕老板吐出来的血酬,还有饕餮没转换成财运的血酬,都属于非正式交易血酬,她拿在手里肯定会驳杂自己的财运。” 原燎星看向红衣财神,“能闻出来有多少血酬和财运吗?” 红衣财神瓮声道:“财运我嗅不清。至于血酬,大概八万。” “八万?!”悬鹄咋舌,“这么多,财运还如此纯粹?街上有善财童子散财了?” 他狐疑地瞄向财神,“你真没闻错?” 红衣财神的眼眶骤然染上血色,“没有,她还是很香,三层味分很开,最外头是血臭,中间是杨柳香,最底下最香,她本身就很香……” 悬鹄缩了缩脖子。 原燎星叹说:“东家,阿财又得进食了。” “去吧。”暮烟岚语气无波。 目送原燎星带着躁动的财神离去,悬鹄低声嘟囔:“阿财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他瞥了眼沉默的东家,岔开话头。 “听阿财的意思,那姑娘是空手得了饕餮的财运,又空手套到了几万血酬啊,怎么做到的啊?而且竟然没污染自己的财运,她昨天一个血酬也没拿?” 悬鹄很难相信一个刚来杨柳街的玩家,能从头到尾不碰血酬。 “而且,我以为她会来找东家,至少问点什么吧?”悬鹄唏嘘道:“明明有可以问的地方,她竟然根本不用。不问规则,不拿血酬。” “敏锐得可怕啊。” “她比我有经验,”暮烟岚望着楼下那已融入人流的背影,轻声道,“也比我要优秀。” 窗外的杨柳街,在月光下仿佛一张由规则、欲望与得失交织成的巨网。 月升月落,店开店闭,神人鬼魅,各有其道。她当年,摸索了多久才理清这团乱麻? 她和阿镜走了不同的路。 她初来时,怀揣一百血酬便闯进了醉春烟,寻找那扇玩家注定找不到的“门”。 于是目标变得简单而残酷——找到副本的BOSS,西门璇。 在这条“财运至上”的街,想与醉春烟的主人对话,唯有变得足够“富有”。 她需要一家店铺作为根基。 她杀过店主,夺过店神,曾在无月之夜,手持空烛台,从街尾一路浴血,闯过众神阻截,杀入醉春烟…… 她做到了所有玩家都想做的事:请神,见BOSS,寻门。 她甚至在醉春烟完美通关,请回了五路财神,得了酿酒秘法。 她财运亨通,店铺日进斗金,五路财神更能于黑夜中收取小神供奉。 她已站在这条街的玩家顶端,她似乎……早已见过西门璇。 可为何,记忆的某处像是缺了一块? 从何时起,她收起了利爪,甘于在这酒楼中静观? 直到月光再次盈满窗棂,她听见阿财那似曾相识的乞求:“她好香啊……把她供奉给我吧……” …… 七家店主挤在“有钱花”逼仄的店内。 红锦鲤家的店主渔妹不安地绞着手指。 “我们在一块真的好吗?会不会被人发现我们这么鬼祟……” “那会怎么样?”杨慧敏茫然反问。 渔妹说:“你刚当店主吧?杨柳街是有执法队的。” 杨慧敏好奇问:“执法队?” 渔妹点头,“是啊,醉春烟内有支执法队,那执法队可厉害了,不是神就是很厉害的玩家,月光普照时间,若是哪家店强买强卖、伤害客人,或者客人在街上闹事,执法队都会出来将客人请走,店也会被强制闭店三日。像昨天饕老板家那情况,执法队就该出来的,不知为何昨天竟然没有出来。” 时镜摸了摸鼻子。 她还想着这街难道没有什么侍卫队。 原来是她运气好,没碰上。 金龙鱼家的银龙鱼老板说:“可能忙吧,好几年前执法队还在街上逛,但现在都很少见了。醉春烟内客人更多,他们才不在意咱们这些小店的三瓜两枣,就是街上的店铺都被烧了,醉春烟大概也不在意吧。” 左右换一批店就行。 莲花家的店主点了点头,“对啊,我们店神都没见过西门大人,咱们这些小店本来就是为了挣财存在,上头根本不在意我们做什么,只要能挣财,怎么挣都行。” 所以她们在一块一点事也没有。 翻不天去。 第183章 【醉春烟】联盟 听到这话,杨慧敏放松下来。 她看向时镜,“钱小姐,那接下来就由您来主持我们的小会吧。” 时镜告诉各店主,自个叫“钱莱”。 此刻,她说:“那我总结下我这一个时辰的运作成果,花不谢的花我成功推到了客栈,首饰铺,血酬我也给花不谢了,当然,按着计划,我作为中间人会抽走我自己的利润。” 杨慧敏含笑点头,“是,今日的七盆花都卖出去了。” 时镜继续道:“渔妹家的鱼干,银龙鱼家的油,阿莲家的香烛……大家都找到了对应的出货源。” “多亏了钱小姐。”大家喜笑颜开恭维。 “我还是头次把东西卖得那么快!” “今天可太开心了……” “你们就满足于只赚这点钱吗?”时镜忽然打断了众人。 欢笑戛然而止。 时镜语气冷冽,“你们一日能生产多少的商品?都卖出去能挣多少血酬?饭馆不可能每日都缺油,招财猫也不会每天都想吃鱼。” 她眼神严肃,“太少了。我都没脸数这么少的血酬。” 全体僵硬。 渔妹怯声问:“那您觉得,我们怎么才能挣大血酬?” 时镜重重道:“要做,就做大做强。” “我们挣得是什么?是血酬,”时镜站起身,迎着七个店主求知若渴的眼神,走到了最前方的桌子后。 她双手撑着桌子,看着在场的店主们,目光灼灼。 “血酬从哪里来的?从客人身上来的。每日,这杨柳街都会来不少客人,其中大部分是老客,他们来杨柳街消费,是有目的性的。” “比如,有客人被招财猫家的烤肉勾起了食欲,这份欲望同毒一样烙在他的灵魂里,他忍不住想回来,于是他回来了,回来继续兑换血酬吃烤肉,这部分客人是老客。” “还有许多客人,只想进醉春烟。” “而你们这些小店,目标只能放在新客身上。” “新客初来乍到,对这里不了解,会每家店都走一走看一看,但你们的店都又小又偏,卖的东西还不是强需求,能吸引的客流太少,想留住客人太难,想挣点钱少,想翻身更难。” 时镜说到这。 七位店主皆是频频点头。 “钱小姐您说得太多了,您就是商业巨鳄,您说出了我们这些小店家的痛点啊!” “钱小姐,您帮帮我们吧,我们也想挣大财啊。” 时镜轻敲桌子,“想挣钱,就将店面做大,我们要联合经营,要噱头引流,一家店只能卖一样东西吗?不,要全都卖。加入月光计划的商家,店铺内不能只有一样东西,要开超市,要让客人有所选择。” “我们还不是开一家超市,我们连锁经营,这里有七家店,就开七家。你们说,新来的客人在对此地不了解的情况下,会去哪?” “去超市,”她自问自答道:“一个新来的客人,进了我们的超市,她对花不谢的花提了兴趣,但她只是兴趣,并没有想买,于是她离开了超市。” “这时,她又看见了一家同样的超市,她在这个超市里又看到了那盆花,她对这盆花的兴趣从一成,转作了两成……” 没等时镜说完。 杨慧敏兴奋道:“如果她多看见几次,多闻几次,她就一定会买下我的花!钱小姐您说得太多了,我的花在我这一家店,对于新客来说只有一次曝光机会,但如果多放几家店,那曝光机会就是两次,三次……甚至更多次!” 时镜微微一笑。 “大家觉得我的计划如何?” 有了前头时镜帮大家挣到钱的事在,加上此刻时镜的商业逻辑乍一听无懈可击,七位店主对时镜那是五体投地,视作财神。 “太好了!钱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办这个超市?” 时镜说:“想办当然随时可以,但有件事需要大家知悉,这个月光连锁超市的计划是我的……” 渔妹说:“我都明白,钱小姐您是我们的联合人,您该拿多少就拿多少,我们生意人,都是懂规矩的,您要是不拿,我们反而害怕。” 其他几位店主也没有意见。 生意人就讲生意人的规矩,钱小姐给他们挣钱,他们肯定要分出去的。 时镜点头,“大家也知道,投入也要成本,我会先投入血酬,来作初期运营成本以及收购各位的商品,诸位作为元老供货商,我在收购诸位的货品时,若店铺盈利,诸位可以收取整家店的部分纯利。” “还有额外的利?”银龙鱼老板诧异,“货都卖了还能挣额外的钱?” “这是自然,”时镜抛出新诱饵,“不仅如此,若诸位能引荐新店主加入,依据其业绩,另有分成。超市货品越丰,连锁规模越大,大家赚得才越多。” 她略作停顿,引入关键:“当然,初期运营需备流动资金。我希望每位加入者,缴纳五千血酬。” “大家不要急,这五千血酬也是作为保证金存在的,诸位放心,此款权作押金,日后若要退出,分文不少,即刻奉还。” “而且,你们每拉一位店主加入我们,就能得到一千血酬的分成……” 半个时辰后。 时镜成功得了七份同意书,以及三万五千的血酬。 她拿出当铺的空钱袋子给大家装“入资”的血酬,还在钱袋子上仔细写各家店的名字。 “一个钱袋子,一家的收益和保证金,大家放心,我都会区分管理妥当。” 众店主在看到时镜拿出那么多聚财袋后,面色都有变化。 渔妹小声问:“钱小姐,您这些钱袋子都是……” “嘘,”时镜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上头的店,占尽了便宜。底下的,总得寻条活路。” 众人恍然,随即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银龙鱼老板压低声音,对同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饕老板没了,执法队也没动静。” 原来是上头对上品店本就不满了。 而且,就说嘛,寻常客人怎么会插手店铺的生意,哪有客人会这么勇,对杨柳街这么熟悉,对他们也这么熟悉。 肯定是上头派下来的人啊! 心里更放心了呢。 误会,在此刻化作了最坚实的信任基石。 时镜离开店铺没多久,云澈便将消息传回。 “他们还在迟疑,没有去找别的店主入伙。” 时镜并不在意,“不急,等明日,我先给他们吃点甜头。” 她现在有十一万多血酬,足够运营一波,将这联盟建立起来了。 至于当铺那边…… 万两才不会管钱是怎么来的,只要他看到时镜能弄到钱,就会投入钱。 时镜看了眼天,“不能少了最重要的一环。” 月落后,得去当铺控制住真正的钱袋子。 第184章 【醉春烟】盗亦有道(1) 信任需要时间发酵。 而时镜需要睡觉。 她找了个窄巷,让桓吉守着就睡了。 醒来月亮已经下班了。 时镜抻着腰,从食神厨房里拿出馒头和水填肚子。 云澈从墙体里飘了出来。 “当铺内的副本开了,”他将观察到的消息告诉时镜,“当铺有两个副本,一个在一楼,进去的人参与一个典当游戏,身上的全部东西都可以拿出来典当获取筹码,包括头,在范围内取下来也不会死,之后要设法在时间内将典当的东西取回,否则会变成死当。” “三楼也有一个副本,只有三个人参与,我观察了下,那三个是玩家。” “万物当把进店的人进行了区分,NPC在一楼,玩家在三楼。” 时镜看着云澈道:“三楼?白眉神那个?” 云澈点头,“那三人都被带到白眉神的房间里。” “万两他们似乎并不敢进那个房间,那个房间是个特殊的囚笼,只能进不能出。那三个玩家被忽悠进屋后发现不对想跑,但出不来,最后三人都被白眉身上窜出来的白丝捆住,一动不动。” “里头还有个玩家你见过,就是卖衣服给你的那个姑娘。” 时镜听着云澈的消息,也填饱了肚子。 “走吧。” 时镜到当铺后头时。 一缕黑发垂落跟前。 她拽住那缕麻花辫似的黑发,踩在墙上借力,轻蹦几下,就到了三楼屋顶。 崔三娘正守在屋顶。 像打电话般,声音传进时镜耳朵里。 “那白眉神就在这下头,我不敢掀开瓦片,这瓦片一掀开那白丝线就会往外窜,窜出来的虽然少,但不知道碰到会怎么样。” 时镜趴在屋顶上,黑色的打扮似与夜融为一体。 她掀开一片瓦。 只瞬间。 就有两根白色透明丝线往外飘。 似是要逃走一般。 但那丝线拼尽全力,也只出来不到半臂距离。 “你们守着。” 时镜伸手,触碰到那白丝。 强烈的失重感后,她站在一条幽深的古老巷道之中。 这巷道高两米,砖墙发白,只容得下两人并肩而行…… 像墓道。 视线深处是黑暗,不管是前头还是后头,都是黑暗。 但若是人往前走一步,那黑暗就会往后退一些,就像舞台灯跟着人移动一般。 此处安静得似乎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时镜尝试联络离恨天,轻微心悸传来,让她打消了这个想法。 发牌小声开口:“这副本太小了,领域的力量不能渗透进来,你没法跟云澈他们联络。” 刚刚看云澈他们那么有用,她吓得一点声音都不敢冒。 此刻感觉到时镜的源力在波动。 赶忙发挥自个的“系统”作用,进行提醒。 时镜看了发牌一眼,却是笑了。 “这样。” 时镜朝前走去。 大约走了有五十步时,左边突然“啪”得一下亮了。 跟射灯照下来一样。 照出一方小墓室。 墓室里背对着她站着一个男人,一个古风男人。 “我有个弟弟。”幽幽男声在回荡。 时镜:“……。”她突然想起来,年纪小的时候去镇上,逛过一个简陋的鬼屋,那鬼屋就是这样,顺着黑黑的路往前走,两边突然冒光或发出声音,照出“鬼怪”场景。 光都落到了那男人身上。 时镜只觉得四周都黯淡了。 男人缓缓回过身……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素麻青衫。面容清癯,双颊微陷,眉骨如刀削般陡峻。一双眼似深潭映月般,古井无波。 此刻凝望远方,仿佛穿透尘世喧嚣,在看某一个人。 “他不听父亲的训诫,也不听我的劝勉,还很能言善辩。” 见男人声音停顿。 时镜便应了句,“那很叛逆了。” 男人目光落在时镜身上,“是的,他这个人,心思变化跟喷涌的泉水似的,想一出是一出,勇武彪悍能打退敌人,还巧言善辩能掩盖自己的过失。” “你顺了他他就高兴,你要不顺他他又要发脾气,说的话还不好听……” 时镜:“嘴很毒?” 男人沉吟,“是挺毒的。” 时镜:“那我挺想认识下的。” “你还是不要去见他了。” “我想去见他。” “你能找到他吗?” “当然,”时镜问:“你需要我带他来见你吗?” 男人想了想,“如果你能带他来见我的话,我会很高兴。” 时镜点了点头,“那你等一等,我去找他。” “多谢。”男人长长作揖。 灯光湮灭。 眼前一片黑暗。 不知是否还站着人。 发牌说:“所以这个副本的任务是帮他找弟弟?” “那是柳下惠,”时镜往前继续走,“坐怀不乱那个柳下惠,他刚刚说的话,是他跟孔子的对话。据说盗跖叫柳下跖,是柳下惠的弟弟。” 发牌:“感觉这个副本对你来说简单得不行。” 时镜轻耸了下肩膀,“运气好。” 感谢暮烟岚教她要多看书,所以她杂七杂八的东西都知道些。 有时候碰到一点细节,就能想起对应的知识。 关于盗跖,她还真了解过。 破土公会的图书馆很智能,当她输入“盗跖”这两个字时,她可以获悉那些被玩家上传的与盗跖有关的副本。 这就说到,无间戏台有万万千的副本,玩家几乎不可能撞到完完全全相同的副本里,但大家还是会尽量分享副本讯息,因为有些副本主题是一样的。 比如“小红帽”主题的副本,可以产生不同的形式内容。 A玩家进去时小红帽正在家中,妈妈还没有让她去外婆家送吃的。 B玩家进去时,小红帽正好在森林里,碰到了提醒她有大灰狼的猎人。 C玩家进去时,则成了大灰狼。 三个副本是独立的,但主题是一样的,有时候甚至有些细节也能串到一起。 所以不通关副本的时候,多看看别人的副本通关攻略也是有用的。 时镜会看这些副本讯息,就像她了解饕餮一样,零碎地了解盗跖。 盗跖这个人,很难说是不是虚构的。 但因其产生的副本也不少。 有尊重彼此人生的兄弟释怀副本,柳下惠和柳下跖。 有暴乱战争副本,副本BOSS盗跖率领兵马烧杀劫掠。 有救风尘副本,盗跖是娼妓们渴求救赎的神,是副本的重要NPC。 …… 在不同的副本里,这个人物有好有坏。 时镜希望她碰到的盗跖人设是她想要的那个。 她猜测她可以得到想要的那个。 因为当铺看样子并没能收服这尊“叛逆”的神。 第185章 【醉春烟】盗亦有道(2) 光再一次落下时。 时镜碰到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顶着寸头,穿着简单的黑T恤和一条运动裤,此刻正蹲在地上哆嗦,脸上还带着血迹。 身旁还有吐出来的秽物。 发牌诧异道:“是她?” 昨夜里,时镜托红锦鲤跟玩家买现代衣服,就是跟这个女孩买。 这女孩有个空间道具,里头装了不少日常用品。 时镜走到了女孩跟前。 女孩缓缓抬起头,看向时镜。 她并不认识时镜,只声音颤抖道:“不能去前面,前面有吃……呕……” 时镜越过女孩要往前走。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轻一声。 “你找到我弟弟了吗?” 是‘柳下惠’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黑暗,又低头看瘫软在原地的小姑娘。 “你答应他给他找弟弟了吗?”她问。 那女孩也听见了声音。 此刻面色惨白。 大概是极度的恐惧,让她反而语气加快了些。 “我没有想答应,我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到这里,一来就碰见他。” “我们没有应他,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久又碰到那个男人,而且那男人还离我们越来越近,其中一个人答应后,就走出去了,我才发现我像碰到了鬼打墙,如果没答应就会回到原位。” 没法之下,她只能答应帮这男鬼找弟弟。 时镜沉吟。 “他在跟着我们,不要在原地停留过久。” 女孩望向那看不见的黑暗。 全身发冷。 她忙看向时镜,“可前头也不能去,前头有个吃人……吃人肝的,跟我一起的那个人被吃了。” 时镜戏谑道:“你觉得吃人肝的可怕,还是黑暗里的男鬼可怕?” 女孩僵住。 这还能选? “还、还是黑暗可怕。” 虽然当时看那男鬼长得有模有样,跟历史书上走下来的人物一样。 但未知的鬼,太吓人了。 时镜转身朝前走,她忙跟了上去。 时镜问:“叫什么?多大?什么时候来的?” “俞书瑶,”女孩没有迟疑,“17了,你说的什么时候是来无间戏台还是来这个副本?” 俞书瑶自问自答道:“来无间戏台有半个月了,过了两个副本,这次的副本本来是跟另一个姐姐过的,但不知怎么地,我好像没跟那个姐姐一起,莫名其妙进了这个副本。” 俞书瑶有些苦闷道:“这个副本明显就不是我这种新人能过的低级副本。我昨天来的,也没有血酬,去一家饭馆打工给客人端菜,挣了两个血酬,后面看大家都喊天狗食月得找家店待着,我害怕,就去当铺当了一年记忆,换了血酬。” “又看有家店招牌上画着个红锦鲤,我就进去了。” 俞书瑶说着话,好像也不那么害怕了。 “本来今天打算去醉春烟的,没想到我去当铺当的血酬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偷了,连带我昨晚过钓鱼副本挣得工钱都没了!正好昨晚认识了个玩家,一商量就要一起来当铺过副本……” 说话间,时镜已经闻到了血腥气。 俞书瑶苦笑,“就是被挖了肝吃的那个玩家。” 灯光落在了十步远外的场景。 那里有个古装男人正在吃人肝。 男人身材高大,有须,白眉赤目,正在吃人肝。 墙上挂着个肚皮敞开的玩家,肠子往下流了一地。 他看了眼时镜,抹了抹嘴上的血,拿起一旁的子午鸳鸯钺。 “又有新鲜的人肝了。” 身后传来‘柳下惠’幽幽的声音,“找到我的弟弟了吗?” 俞书瑶紧张地看向时镜,“那鬼追上来了,这个是不是他弟弟?” “这个不能是他弟弟,”时镜手中浮现古刀,“我不喜欢这个弟弟。” 俞书瑶:“啊?” 没等她从疑惑中抽神。 就见身边的口罩姐姐冲出去了。 口罩姐姐一刀劈向了那个‘吃肝男’。 吃肝男勇武彪悍,举起子午鸳鸯钺挡住了古刀,火花伴着兵器相交的锵锵声溅射。 俞书瑶很想帮忙。 奈何她连双方打斗的身影都分不清。 直到一声“刺啦”。 血溅天花板。 她才看清画面。 吃肝男还举着子午鸳鸯钺,其脖颈处正往下潺潺流血。 而口罩小姐姐从吃肝男身后的黑暗朝前走。 “这灯光,竟然没跟上我?”时镜不满说了声。 她从倒地的吃肝男手上拿走子午鸳鸯钺,“这武器不错,和我想象中的弟弟适配。” 而后看向俞书瑶,“走了。” 俞书瑶艰难回神。 “是!”她喊了声,赶忙跟上时镜,路过那血腥场景时都忘了害怕,只激动道:“姐姐你好帅好厉害!” 时镜微微一笑。 “还好,就是,我衣服脏了。” 俞书瑶赶忙从空间里取出自己囤积的衣服,“姐姐你要穿什么?我进的第一个副本是个末日副本,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运气好,反正那个副本里的玩家自相残杀,我活了下来,莫名其妙得了个道具叫‘末日主角的囤货空间’。” “不过这个空间道具只被无间戏台评为B级,它是属于那个末日副本的,里头的物资都是那个副本里的,用完就用完了,不能往里面添置那个副本外的东西。” “里头衣服最多了。” 时镜不客气道:“等出去了再换。” 二人继续往前走了没几步。 身后就传来嚓嚓声。 黑暗吞没了吃肝男尸体所在地。 那嚓嚓声,刺耳得犹如指甲刮黑板般,一点点擦着,尖锐又刺耳。 俞书瑶打了个哆嗦,离时镜近了点。 时镜也不在意。 光又落下,似进了下一幕。 两侧延伸,多了四座牢房, 牢房内各站着一个男人。 ‘柳下惠’的声音在后头传来,“我弟弟名跖,人们叫他盗跖。” 与此同时,两侧墙壁上多了文字—— 【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 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 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 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 他问:“你找到我弟弟了吗?” —— 1.出自《庄子·杂篇·盗跖》 文里盗跖基于这篇文设计的。 第186章 【醉春烟】盗亦有道(3) 四座牢门内此刻都安安静静站着一个男人。 之所以说他们安静,是因为他们跟没有灵魂的傀儡一样。 双目呆滞,一动不动。 而时镜正前方,则悬浮一把钥匙,显然是选一把锁开。 “镜姐你快看,”俞书瑶唤时镜看向墙壁,“墙上的字在烧?” 那大片的文字,从末尾泛红,似纸张被点燃,火星一点点蔓延往上。 俞书瑶拧眉道:“是计时?这些字被烧干净前得找到正确的‘弟弟’?” 时镜没有应声。 她站到左手边第一扇门前,打量着里头的男性皮囊。 这副皮囊身形极其高大,能有两米高,而且很壮硕,国字脸,长髯伟貌,瞧着一身正气,最重要的是,他白眉赤目,正合了白眉神的形象。 俞书瑶努力帮着分析道:“这墙上的字,似乎说盗跖横行霸道,欺男霸女,这人不像……” 时镜温声道:“你看这四个躯壳,有哪个像墙上所说的人吗?” 俞书瑶看过去。 左手第二扇门内的男人,很高,估摸有一米九,古铜色肌肤很健康,一双凤眼虽没有神却能瞧出凌厉来,就似征战沙场的将军。 其对面右手第二扇门内的男人要矮点,但也一米八跑不了,穿着黑衣,剑眉美目,气质安静似蛰伏的侠客。 最后一个男人,同样很高,铜色肌肤,眉眼标致,微微勾着的唇像是在笑。 俞书瑶收回目光,无措道:“哪个都不像墙上说的人。” 时镜走到第二扇门前,“墙上的话出自一篇古文。” 当然她记不清那篇古文了,挺长的一篇文,就记得好像是孔子和盗跖的对话。 “那篇文里孔子跟盗跖的哥哥柳下惠说,盗跖名声很差,问柳下惠作为兄长,为什么不管教弟弟。” “柳下惠?!是坐怀不乱那个柳下惠?所以跟着我们的是柳下惠?”俞书瑶先是震惊,“只听过柳下惠,倒是没听过其弟弟。他弟弟为什么叫盗跖,为什么是……盗?” “因为墙上的事迹,时人称呼柳下跖为盗跖。”时镜没有嫌俞书瑶话多,她正好顺带回忆那文章的大概内容,好添些头绪。 “柳下惠面对孔子问为什么不管教弟弟的话,回答得是‘我的弟弟有想法,很能打,还能言善辩讲不动’。” “孔子表示自己要去会会他弟弟,柳下惠劝孔子不要去讨骂,孔子还是去了。” 她看着第二扇门里的男子皮囊。 俞书瑶说:“有种骄傲的感觉,这个柳下惠好像并不认为自己弟弟盗跖不好?” 时镜看这篇文时,也是这种感觉。 柳下惠表面上像在数落自己弟弟,但那话语无一不在说自个弟弟的优点,连性格都拿捏得很准。 柳下惠是出了名的圣人。 而刚刚那个吃肝的,怎么也不像是柳下惠眼里的弟弟。 时镜说:“孔子发现盗跖的手下在吃人肝,他要求见盗跖,但盗跖不喜欢孔子,让孔子滚,说不然要挖了孔子的心肝吃。” 俞书瑶有些听入神。 “然后呢?” 时镜说:“然后他们见面了。孔子好一通夸盗跖,大概意思就是盗跖长得很帅。” 无间戏台里,盗跖的副本有不少。 玩家描述的盗跖,要么壮硕高大形似关公,要么精瘦如猴动作迅捷,还有威武高大似沙场将军的。 时镜转过身,到第三扇门前。 “孔子大概意思是说,盗跖长得很帅男女老少通吃,人又文武双全能统领士兵,偏偏被人叫盗跖,他觉得盗跖不该有这样的恶名,想帮盗跖洗脱恶名,只要盗跖听他的建议。” 盗跖长得好。 她隐约记得什么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 不过,这四扇门里的皮囊都不错。 俞书瑶好奇道:“盗跖听了吗?” 时镜说:“盗跖生气了,他说他爹娘给他生得帅这件事他自己知道。他后面还骂孔子一大堆话。” 时镜记得骂得挺通畅的,叫她竟然看完了。 时镜说话间,已经看完四副皮囊。 她去取了钥匙。 黄铜钥匙落在手里,略有些冰凉。 俞书瑶惊讶道:“镜姐,你知道哪个人是盗跖了?” 时镜走到第一个牢房,并没有打开房门,而是开了口。 声音像是要传达给黑暗中的存在。 “白眉神通常为娼妓供奉,底层娼妓塑造保护神时,借鉴了关公的形象,这样她们会觉得自己获得了一些尊重,也能多些安全感。于是就出现了这肖似关公的白眉赤目神像。但旁人便觉得娼妓这么做,是亵渎关公,因此白眉赤眼常被用作羞辱般的诅咒。” “有人说白眉神原型是盗跖。” “至于,为什么白眉神的原型会是盗跖,我自己的想法,是因为盗跖的盗,是指违背封建统治者观点,思想不入流的盗。盗跖这个人因为不满奴隶被贵族压迫,所以组建九千义军起义,才有了在各诸侯国横行霸道的论调。他是反抗者,他是推动奴隶制慢慢转变为封建制的起义者。” “娼妓是最底层的人,她们无人庇护,只能求神,盗跖之所以适合成为白眉神,是因为盗跖批判过、反抗过。” 时镜平静说:“眼前这个白眉赤目的男子或许是盗跖,但却不是你的弟弟,准确来说,他更像是叩首者眼中的盗跖模样。” 第一扇门内的男人变成一幅挂画,挂在门内。 光灭。 第一扇门消失了。 俞书瑶震惊望着时镜,嘴都跟着不自觉张大。 时镜拿着钥匙走到第二扇门,“这也不是你弟弟……或许,他像一个很出色的将军?”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的盔甲上,“他更像是为贵族打拼,扩张领域的将领,他更像是孔子或者你身边邻里舆论希望他成为的模样,挺拔、威武、凌厉、忠心的将军。” 时镜转身,去了对面。 俞书瑶看向第二扇门,并没有暗下来。 但时镜没有反应,依旧不慌不忙。 她站在第三扇门前,说:“这个长得跟你有点像,气质也相似,但不像领军者,更像独狼。他更符合那些杂书内,人们对‘盗圣’的想象,一个行走于黑夜中的英俊侠客。” 最后一扇门。 时镜直接用钥匙开了锁。 速度之快,叫俞书瑶都没反应过来。 第187章 【醉春烟】盗亦有道(4) 门打开时。 门内的男人依旧一动不动。 时镜也不急。 她站在门口说:“这个男人的相貌跟你也挺像的,或许因为他经常在外头,风餐露宿晒太阳,所以比你黑。” “他额头那是疤吧?”时镜忽然说。 俞书瑶诧异看过去。 就看到里头男人的额角,确实有一道细细的白痕。 时镜在同黑暗中的存在说话。 “你弟弟,思维敏捷,动作如风,有你这个为圣的哥哥,却还跑去当了盗,应当从小就挺调皮的?” “爬高爬低,没留意就摔上一跤,于是落了疤。” “管不住,根本管不住,你爹管不住,你也管不住,”时镜就好像在闲聊,“但这是你的弟弟,那个额头有疤,主意很大,谁都说不过他的弟弟。” “这四个人里,只有他才是你认识的弟弟,他不是被人供奉的神,不是被人希望成为的将军,不是传说中应该有的盗圣模样,他有他原本的样子。” “他叫柳下跖,是你心里那个与时代抗争的盗跖。” 就在时镜声音落下时。 另外两间的牢房都起了变化。 内里的男子化作了不同的画。 而后又湮灭于黑暗。 时镜眼前的男子麻木地走了出来。 柳下惠的声音,依旧响起,“你,找到我弟弟了吗?” 俞书瑶怔愣。 “这不就是他弟弟?” 时镜朝前走去,“有身没魂呢,还得拼一下。” “拼……”俞书瑶跟着时镜,又看了眼身后跟傀儡般跟着她们的男人,“这个副本是拼图?” “应该是吧,”时镜点头,“盗跖这个人物,都不能说存不存在,只是这篇文里他跟柳下惠是兄弟罢了。你也可以把咱们身后的柳下惠,当作纸片人具象化,这个纸片人想找到自己的弟弟。” 其实这一关很好过,就算不知道墙上文字的出处也能选出来。 墙上文字说盗跖对亲人不好。 但柳下惠这个哥哥谈起弟弟时却是疼爱的。 因此,那道疤就够了。 哥哥眼里的弟弟,不威猛,不伟岸,不特别,那四个人里,帅得最不锋锐的,就是第四个了。 眼前场景突然宽阔。 这里像一个大墓室。 墓室可见高度有三层楼那么高,往上是看不见的黑暗。 空旷则有一个操场那么空旷。 此刻洞内漂浮着无数的彩色光团。 那些光团上有字:仁、武、礼、智……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俞书瑶忙道:“是那个跟我一起进来的玩家!他先走出去了,竟然已经走到这里来了?!” 她惊慌道:“这人怎么死的?” 时镜看向头顶的黑暗,说:“一会应该就知道了。” 她走向那堆光团,看着里头的各种字,手一伸,一个写着“圣”的光团落在她手里。 她拿着光团走到“盗跖”跟前,将光团给“盗跖”。 光团没入男子身体刹那,就形成丝线,将男子裹住。 “这是……”俞书瑶话音未落。 时镜忽地将她和“盗跖”拽开。 “嘭!嘭嘭!”爆炸声在半空响起。 旋即。 有东西砸到地上。 只见地上多了四个裂开的白色人茧。 那茧猛地炸开丝线,而后从内站起个男人。 皆是方才牢房里看到的男人样子。 一个像一号牢房白眉神。 两个像二号沙场将军。 一个像三号牢房侠客的。 不同的是,四人身上都有个“圣”字。 俞书瑶捂住嘴。 “看好盗跖。”时镜说了声。 古刀在手,朝前冲去。 她向来不惧怕真刀真枪地打斗。 即使以一敌四。 地方空旷,再配上她的道具古刀,只一瞬间,就将“白眉神”手里的大刀砍断了。 俞书瑶见此松了口气。 又发现不对。 “姐,那些光团好像在消散!” 时镜喊道:“你找下‘勇’、‘义’、‘智’、‘仁’的光团。” 她自己也能抽空找。 但有人不用是傻子。 俞书瑶忙用自己那双还好视力不错的眼睛,在光团中游走。 “那个天蓝色光团,在你后头,是义!” 时镜杀死一名“二号将军”,回头瞧见光团,于是收进怀里。 “左边,黄绿色的,智!”俞书瑶喊道。 时镜杀死侠客。 便拿着两个光团冲向“盗跖”,将光团拍了进去。 嘭嘭嘭嘭—— 又掉下来数个人。 皆是另外三个牢房的人。 时镜速战速决。 好在这些傀儡的武器脆得很,根本敌不上她的古刀。 最后两个光团到手。 全都拍进盗跖身体里。 并解决掉掉下来的人。 一切归于寂静时。 俞书瑶看向身边这个被彩色丝线裹起来的人茧。 “所以刚刚那个玩家是被掉下来的人杀死的?说起来,掉下的人里头,都没有这个长相的。” 时镜说:“刚刚那关选人皮,应当选谁都没事,选到后,那人皮会跟着玩家走,需要玩家来这里,给人皮注入灵魂。但如果一开始就选错了人皮,只怕注入灵魂后,就会被反杀。且被注入光团的人皮,会化作茧藏在上方。” 她看向地上那人,“这人或许也知道盗跖。” 俞书瑶好奇,“他是被掉下来的傀儡杀的。” “或许吧,”时镜道:“按我的理解,这里的灵魂只有一份,灵魂特质也只能有一份,比如我选了圣,那么曾经被投入‘圣’字的傀儡就会落下来与我相争,杀死它们,我得到的才是仅有的‘圣’。” 身边的七彩人茧隐隐有消散丝线的趋势。 发牌诧异道:“你竟然跟她解释这么多。” 时镜:“说不得她之后要帮我过副本呢?” 她肯定会通关杨柳街。 届时杨柳街内的玩家都属于她的领域,是她的玩家。 她现在就等于在顺便带一个新玩家。 俞书瑶恍然大悟,“这个副本是在创造一个盗跖?” 时镜:“一千个读者一千个哈姆雷特,我刚刚说的娼妓为什么供奉白眉神的理论,那是我的理解。事实上,有一种说法是,盗跖爱劫掠妇女,所以娼妓供奉他当守护神。” “盗跖长什么样,也有很多说法。” “在当前副本里,盗跖的样子肯定有正确答案,毕竟这个副本里,存在一个柳下惠,对哥哥来说,自己弟弟的形象是确定的。” “但盗跖的灵魂,在不同人眼里肯定是不一样的,甚至盗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灵魂是什么模样,这个副本,大概是要拼出一个玩家认知里的盗跖。” “至于拼出来以后柳下惠认不认可……”时镜望向黑暗,“大概要等这个茧破了。” 或许,应该按柳下惠最开始描述的那些话找光团? 但时镜更想创造出一个她想要的盗跖。 她知道关于盗跖的另一个典故—— 盗亦有道。 她印象深刻的盗跖,就出于这篇文以及那个典故。 无论副本最后如何。 她只想拼出一个她需要的盗跖。 第188章 【醉春烟】盗亦有道(5) “喀嚓”声音在空阔的洞内响起。 俞书瑶紧张低呼。 “镜姐,茧破了。” 那个被五种颜色丝线裹成的人茧,茧壳簌簌剥落,露出其中静静站立的身影。 男子光着身,闭着眼,像是刚被女娲捏出来的新人。 俞书瑶才进第三个副本,见过人吃人、抽筋剥皮的血腥场景,但还真没见过这种赤裸裸的。 她下意识别开目光,对时镜说:“姐,男士衣服我也有的。” 恰在此时,那男子倏然睁眼。 褐色的瞳孔清亮有神,精准地捕捉到时镜的视线。 安安静静看着时镜,不知在想什么。 时镜坦然回望,眼神平静无波。 反倒是俞书瑶有些无措,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不敢说话,盘算着赶紧拿几套衣服出来…… “欸?!”少女惊呼出声。 她慌张看向时镜,“镜姐,我的空间……” 余光瞥见旁边多了一堆杂物。 等转过头。 就见盗跖脚边堆了一座小山般的衣物。 而他手中,正拿着一个熟悉的黑色登山包,旁若无人地伸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这个包不是我的道具吗?!!”俞书瑶头皮都要炸开了。 她在末日副本里得到了一个黑色登山包,结果发现那个登山包能藏超级多东西,什么都能往里装。 后来进了无间戏台。 登山包就成了个图标,她点开里头的东西还分门别类了,比先前方便多了。 结果现在…… “这是我的包!!”她嚎道。 时镜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 “你能偷我的东西吗?”她直接发问。 盗跖抬眼看了下时镜,又低下头掏包。 “我不偷你的。” 时镜:“是不偷,还是不能偷?” 盗跖手上动作一顿,拿起一件卫衣,一条长裤,笨拙地往身上套。 时镜余光瞥到他手里的东西,跟地上的那具玩家尸体一样。 便补充道:“里面还缺条内裤。” 说着,她从那堆衣物里准确翻出一盒未拆封的内裤递过去。 “穿里头。” 盗跖:“……。” 很快便穿着齐整。 俞书瑶忍了半天,终于喊出来,“把我包还我!” 盗跖看了眼俞书瑶,蹲下身将地上的东西都塞进包里,将包丢回给俞书瑶。 “见谅,听到你说有衣裳,没多想就动手了。”他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毫无愧色。 俞书瑶接住包的瞬间,背包便从手中消失,手腕上重新浮现出空间图标。 她气道:“你这是偷东西!” 盗跖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 “我叫盗跖,盗!跖。” 俞书瑶一口气卡住了。 时镜目光扫过俞书瑶的手腕,而后收敛起波动的情绪,对盗跖说:“你现在算什么情况?” 盗跖面对时镜,眼神反而有些闪躲,仿佛带着雏鸟般的依赖与敬畏。 “新生。” “你找到我弟弟了吗?”柳下惠的声音适时传来。 其身影也跟着从黑暗中走出。 而后视线聚焦在盗跖身上。 “他……是我弟弟?” 盗跖抿紧嘴唇,沉默不语。 压抑冰寒的气息在洞内流转,浓稠的黑暗如同活物般向四周流淌。 时镜不动声色地将俞书瑶挡在身后。 “你觉得他是吗?” 又问盗跖,“他是你哥哥吗?” 盗跖垂眸,轻声答道:“是。” 柳下惠却仿佛没有听到,依旧执着地盯着时镜,再次追问:“他是我弟弟?” 俞书瑶被那股似要摧毁一切的阴湿气息冻得直打抖。 她掏出羽绒服,想给时镜一件,却发现时镜根本一点异样也没有。 时镜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在你心里,你弟弟是什么样的?” 柳下惠停下脚步,用一种古老而悠远的腔调,吟诵出刻入他灵魂的判词。 “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 时镜点了点头。 “所以,你觉得我身边这个,不是你弟弟?” 柳下惠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时镜继续道:“是不是每一个被找到的‘弟弟’,你都不认可?你总觉得这个不是,那个不是,但你又说不上到底为什么不是。” 柳下惠艰涩开口:“你了解我弟弟,你知道他不是被供奉的神像,不是被期望的将军,也不是传说中的侠客,你应该能找到完整的他。” “我能找到的,只是我认知里‘完整’的盗跖,”时镜毫不退让,“在我所知里,盗跖提出了‘盗亦有道’,欲成大道,需通‘圣、勇、义、智、仁’五者。所以我选择了这五种特质,塑造了他。” “我从未听过此言。”柳下惠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所以我重申,这是我‘眼中’的盗跖。” “我要你找的是我弟弟!我弟弟盗跖!”柳下惠猛地抬头,那张清癯的面容在瞬间扭曲,眼窝深陷,形同厉鬼。 阴寒气息骤然加剧,俞书瑶被压迫得蹲伏在地,几乎窒息。 而盗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任由黑暗靠近自己,仿佛早已习惯这一切。 “没有人能找到你想要的弟弟!”时镜的声音带着穿透一切的冷意,“柳下惠……” “我叫柳下季!”柳下惠厉声纠正。 时镜微微一怔,随即低笑起来。 “是,柳下季,文里的你就叫柳下季。” 她想起来了,那篇《庄子·盗跖》的文,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柳下惠三个字,只有柳下季。 即使在历史上,柳下季就是柳下惠的别称。 “柳下季,你找不到你弟弟,没有人能找到你弟弟,”时镜一字一句,揭示着残酷的真相,“你能拼凑出你弟弟的模样,你能读懂你弟弟的理想,但你拼凑不出你弟弟的灵魂。” “每一个盗跖都叫你陌生。” “可本质上,不是盗跖让你陌生,是你对自己的存在感到陌生。” 时镜看着眼前的柳下惠,目露怜悯。 “你是纸张里生出的灵魂,是他人笔墨勾勒出的角色。你因《盗跖》这篇文而存在,你执着于寻弟,只因在原文的叙事里,笔墨渲染全在他身上,他的容貌,他的理想,你记得清清楚楚,你的人生意义全然系于他身,你了解他,远胜过了解你自己。” 一旁的盗跖错愕转眸,看向时镜。 便是快要冻僵的俞书瑶思绪都跟着震颤,惊愕地看向时镜。 纸片人……觉醒? 柳下惠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我,对自己陌生。” 第189章 【醉春烟】盗亦有道(6) 柳下惠重复着时镜的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出现了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迷茫与裂痕。 周遭那欲要毁灭一切的阴冷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助的空洞。 时镜没有给他喘息之机,步步紧逼。 “柳下季,抛开所有被书写好的台词,只问你的本心——在你看来,你的弟弟盗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柳下惠下意识地复述那刻入骨髓的判词。 “他……心如涌泉,意如飘风……” 眼眶在泛红。 声音在颤抖。 “阿兄……”盗跖哑声唤道,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别叫我!”柳下季仿佛被这声呼唤刺痛,猛地嘶吼起来。 他失去了最开始的君子仪态,如同绝望的困兽,朝时镜喊道:“他不是我弟弟,你给我找弟弟……” “我说了,找不到!”时镜的声音陡然拔高,凌厉地压过了他的疯狂,“无论填入多少仁义礼智,温良恭俭,都拼不出一个你想要的‘熟悉’!如果你非要一个弟弟,那他,就是!” 她一把拉过沉默的盗跖,将他推到前方。 “他就是你弟弟,他的样子,他额头的疤,都是你一次次构思出来的。但我想,每一次,每一次有人给他填充灵魂,有人唤醒他,每次他站在你跟前,你都会恐惧,都会反对,都会亲手将他毁灭,都会将这里的一切擦掉。” 盗跖震惊回头,“你怎么知道……” 时镜没有理盗跖。 只盯着柳下惠。 “柳下季,你嘴里那短短几个字的描述,根本承载不了一个鲜活的灵魂,描绘不出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你连自己的灵魂都没看到……” “你闭嘴——”柳下季彻底崩溃,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嘭!嘭!嘭! 一个又一个苍白的人茧从虚空坠落,砸在地上。 茧壳破裂,站起一个个眼神空洞的“盗跖”躯壳,它们如同提线木偶,朝着时镜蜂拥而来。 时镜将挂在身上的鸳鸯子午钺给了盗跖,语速极快。 “保护好那姑娘,就当你穿了人家衣裳的费用。” 盗跖接过鸳鸯子午钺,“你为什么要激怒他?” “你想死吗?”时镜反问,又答道:“你不想,你想活,所以你听到俞书瑶的声音后,条件反射想要拿衣服穿。” 盗跖自己都没发现这点。 “我想……活?” 他以为他早已麻木,习惯了在诞生与被抹杀间无限轮回。 “你也不能死,”时镜淡声道:“你的前半生因他而生,但你的后半生由我构思,现在笔在我手里,你属于我。” 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主动冲向那一片汹涌而来的傀儡狂潮。 “柳下惠,你在害怕!”她的声音在厮杀中穿透黑暗,“你害怕这个地方!在这里,这片黑暗里,你弟弟在哪里,光就在哪里,就像作者的笔,笔尖到哪里,光就在哪里。因为在这篇《盗跖》里,笔墨本就倾注于他。” 柳下季浑身剧震,那些汹涌的黑暗与傀儡的动作,随之凝滞、放缓。 “这里就是一座坟墓,埋葬了无数个‘盗跖’!” 时镜刀光翻飞,话语却比刀锋更利,“你害怕盗跖,因为盗跖的存在,使得这片坟墓更像是作者的创作地,玩家进到这里,给盗跖的皮囊塞入不同的光团,就似给这个纸片人添加了不同的设定,于是便有了千千万万个不同的盗跖。” “你潜意识里早已明白,你不是活生生的人,你只是故事里的几行文字。故事有结尾,如果我没记错,这个故事的结尾,还是你。” “不要说了,”柳下惠蹲下身,双手指尖插进头发,恐惧道:“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 空气中似有纸张被揉捏的声音。 “那篇文的最后,”时镜冲破傀儡的重围,刀尖直指柳下季的眉心,“孔子在盗跖那受了挫离开,你碰到孔子后问孔子是不是去见了盗跖,你掌控着故事结束的门。” 《盗跖》的开头,是柳下季同孔子介绍自己的弟弟盗跖。 《盗跖》的结尾,是柳下季同孔子说自己的弟弟盗跖。 时镜轻声说:“这座墓的墓门是你。” 这是个于时镜来说很简单的副本。 用不上太多的脑子。 傀儡也不是很厉害。 但她发自内心地厌恶。 她宁愿面对真刀真枪的拼杀,末日绝境的逃亡,或是杨柳街里赤裸的利益算计,也不愿面对眼前这源于存在本身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悲哀。 这是一个基于《庄子·盗跖》而生的诅咒循环。 副本的BOSS是觉醒的纸片人柳下季,他永无止境地重复着寻弟、疑弟、杀弟的过程。 玩家扮演着文中“孔子”的角色:开局与他对话了解盗跖,中间或创造盗跖,最后回到他身边,在他身上找到终结整个故事的“句号”。 “该结束了。”时镜的刀锋稳稳停住。 柳下季低垂着头,声音死寂:“杀了我……就结束了。” 杀了他。 这个故事就结束了。 这个副本就结束了。 他是短短几行字塑造的人,他找不到他想要的“弟弟”,因为他的天地就在这里,在不被光看见的坟墓中。 时镜手腕微动。 “等下。”身后忽地传来声音。 盗跖上前一步,挡在时镜与柳下季之间,他看向时镜,眼神恳切:“我可以跟他说几句话吗?以前……没机会说,而且也不懂为什么。” 他被赋予意识,旋即又被剥夺。循环往复,记忆里只有睁开眼时阿兄陌生的眼神,以及随之而来的毁灭。 他不明白,为何至亲永不相认,又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 原来盗跖有千面,而他,从未活成阿兄心中唯一的那一张面孔。 “阿兄。”盗跖轻声唤道。 柳下惠沉默不语,如同枯木。 “我是因阿兄而生的,”盗跖声音温和而坚定,“不管阿兄认不认我,可每一次我睁开眼,我都能认出来,这是我的阿兄。” 柳下季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 盗跖笑说:“如果开头是阿兄,那就是先有了阿兄,才有了盗跖不是吗?我们被设定在一起,设定有了血缘关系,在这里,阿兄描绘出了我的样子,阿兄让人给予我生命……” 柳下惠嘴唇颤抖,眼睛眨也不眨。 “无论我被填入怎样的魂灵,被擦拭多少次,我从未忘记,”盗跖的目光扫过这片空旷的墓室,“这座坟,在最寂静的时候,只住了两个人。一个阿兄,一个我。” “无论多少次,我灵魂的底色,都是阿兄给予的。” “我们是兄弟,在这座坟里,是盗不走的关系。” 安静中。 时镜站在一旁。 发牌悄声说:“这个副本是一篇文,结尾就在柳下惠身上,这是个需要杀死BOSS才能破关的副本……你会杀了柳下惠吗?” 时镜显然对盗跖感兴趣,要将盗跖带入离恨天。 可盗跖对柳下惠有感情,杀了柳下惠…… 时镜轻声说:“你觉得这个副本的BOSS是谁?” “不是柳下惠吗?” “这篇文里有三个人,柳下季,孔子,盗跖。”她看着颓唐的柳下惠。 柳下惠看着盗跖,问:“你喜欢,你如今的灵魂吗?” 这句话他似乎问了很多次。 那双眼也跟着温和。 盗跖看了眼时镜,沉默了片刻。 “我也说不清,但我感觉我如今的灵魂很强大,很契合我,”他问:阿兄觉得这样的我,配得上你心中盗跖的样子吗?” 柳下季凝视着盗跖,久久无言。 他见过很多的盗跖。 被塞入暴戾之魂的,填入纯善之心的,聪明到洞悉自身处境的,强大到反将他斩杀的…… 眼前这个盗跖,和以往都不同。 他更鲜活,更完整,更像一个挣脱了笔墨束缚的、真正的“人”。 柳下季知道缘由。 全因旁边这个女子。 这个亲手塑造了眼前盗跖的女子。 第190章 【醉春烟】盗亦有道(完) 如果光就是笔者的笔尖。 那这个姑娘的思想,已经清晰描绘出了她想要的盗跖模样。 柳下惠觉得眼前这个“弟弟”很好。 确实很好。 这个“弟弟”,应该能走出去吧。 柳下惠放弃了所有挣扎。 即便他一个念头,仍可泼墨毁卷,让一切重归虚无。 但…… 一扇深邃、古朴的黑色门扉,无声无息地在盗跖面前凝聚、浮现。 “试试,走过去。” 盗跖错愕看向柳下惠。 柳下惠温声道:“如果你觉得我是你阿兄的话。” 盗跖毫不迟疑穿过了门。 他穿过门的那刹那,似穿过史书的纸张,身侧的柳下惠忽地变暗。 “阿兄!”盗跖惊愕冲向柳下惠。 柳下惠微怔。 他抬头看向自己变暗的手,却是笑出声,“你真的被赋予了完整的灵魂。” “盗跖,恭喜你,”柳下惠笑意更深,“去新的纸上,去执笔,去写自己,去做一个新的……从这里走出去的盗跖。” “阿兄,”盗跖颤着手去触碰柳下惠,双手似被墨染,“阿兄,你也过门,你也……” 柳下惠摇了摇头。 他望向时镜,“我的记忆很短,短到我只能凭借那几行字虚构出弟弟的皮囊,短到我不知自己年几何,家在哪,好何物,喜何物。只有活过来的人才可以离开这张纸,才可以穿透这张纸。” “谢谢你,写活了盗跖。” 时镜平静说:“柳下季,他是你的弟弟,他记得你的鲜活。” “哈哈,”柳下惠突然大笑起来,“对,你说得对,宇宙苍穹,会有千千万万个盗跖,但这个活下去的盗跖,这个从这张薄纸走出去的盗跖,他的哥哥永远是这张纸里的柳下季……” “阿兄,阿兄,你过门啊,”盗跖哽咽慌张喊着,他拽着柳下季试图往前,手却似入了墨池,抓不住,抓不着,“阿兄,你也是活着的人,你活着我记得,我知道……” 柳下季看着盗跖,轻声道:“别哭了。” “是因为我活了,是因为我有灵魂了,所以结束了是吗?”盗跖哭嚎道:“我可以不要灵魂,我可以……” “盗跖,”柳下季突然道:“我累了。” “阿兄……” “盗跖,你记得我是你阿兄吗?” “我记得,我……” “那将来,给你阿兄写个故事吧,你来描绘你的阿兄,一个有灵魂的阿兄,”柳下季温和说:“下次,我想拥有丰富的灵魂,我想走出这张纸……” 空气中发出“滴答”一声响,似墨落纸张,给故事画下句号。 副本一通关,周围就冒起火光,似纸张在被焚烧,只有那道门还在。 那也是玩家离开的出口。 发牌忙道:“阿镜,副本结束,我可以使用源力了。” 时镜看着跪倒在地对着地上一滩浓墨痛哭的男子。 “这里……” 发牌叹说:“这副本太小了,就像柳下季说的,只是一张纸,过了就消失了,没法收作领域。我们离开后,应该还在杨柳街,至于盗跖,我估摸着会进当铺那个白眉神身体里,这个副本显然是内置在那个白眉神身体里的。” 时镜:“不错。” 发牌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大概十分钟,这张纸就烧完了。” 俞书瑶抽噎着走到时镜身边,“我以前看过很多纸片人觉醒的,怎么觉得这个这么痛。所以柳下惠的结局就是死亡吗?他死,玩家才能离开,他活,玩家就得死,这副本太叫人讨厌了,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副本……” 时镜没有应声。 在副本里,玩家与BOSS本就是敌对的。 至于是什么让她们敌对。 谁知道呢。 至少,她知道自己还没那么大的本事,去改变一个副本,她自己也只能顺从规则。 她纠正俞书瑶说:“不是柳下惠死玩家就能活,是只有这张纸里诞生出一个灵魂丰满的人,玩家才能活。那个门大概就是纸张的出口,柳下惠走不出去,因为他作为笔下角色,旁人对他不了解,他的设定也不完整。盗跖能走出去,但也只能盗跖这个人物够鲜活才行。” 就像里的人物。 有的人物只活在里,读者看过就忘了。 有的人物人设鲜明到破圈,读者们将其当作真实的人物存在,会给她过生日,会知道她的喜恶。 因为时镜对盗跖有清晰的了解,她脑海里对盗跖有鲜明的形象,她将盗跖当作自己认识的人来看,她需要盗跖当她的队友,所以这一路走来,笔追着她的思想,塑造出了一个活着的,可以走出纸张的盗跖。 这才是副本通关的原因。 她同情柳下惠,但她帮不了柳下惠,就像她如今还是习惯唤他柳下惠一般,她对柳下惠这个人都不了解,都只记得“坐怀不乱”四个字,她不是创造柳下惠的作者,她无法侃侃而谈柳下惠的一生。 她只能帮自己,她要过这个副本,她就得让柳下惠清醒,让柳下惠抛下习惯性的“反驳”,去认真看看她创造出的盗跖,去接受这个鲜活的“弟弟”。 “我可以写一个他吗?”盗跖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双手沾满了墨,此刻站起身,转身看向时镜,看向这个从此最了解他,他最亲近的人。 “我记得他,我可以创造一个他吗?一个鲜活的他。” 盗跖眼神空洞道:“我会写他的血是红的……” 火光在逼近。 将在场的人映的泛红。 时镜看着盗跖,“那你得先把自己的人生写好,你要先丰富你的人生,你才能去拼凑他的人生。” 她朝盗跖伸出手,身后的虚空中探出锁链,停在她的手边。 “我叫时镜,我在努力写我的人生,你要跟我一起吗?” 盗跖看着那锁链。 又看着时镜那双眼。 朝她伸出手,任锁链爬上自己的手腕。 “我叫盗跖。” 因《盗跖》而生,为柳下季所绘,被时镜填入灵魂的盗跖。 “盗亦有道的,盗跖。” 纸张消散那刹那。 余音喃喃。 第191章 领域内的玩家 【恭喜主人!离恨天收入新战将:盗亦有道·盗跖】 【战将能力识别功能开发中……】 时镜意识回到身体时,眼前便浮现出两行简洁的文字。 她呼吸一滞。 “别慌,是我,”发牌连忙解释,小人儿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你觉得这个显示效果怎么样?我觉得先头无间戏台那个太冷冰冰了,你看,我这个字写的,漂不漂亮!” 时镜定神后,看向眼前浮现的文字,并不吝啬夸赞。 “嗯,很好,我看着很有成就感。” 心里知道副本过了是一回事。 可看到这行副本总结似的文字,总有种千帆已过,她又活了一次,可以重新出发的情绪落定感。 发牌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我也好有成就感!嘿嘿,本发牌再接再厉中。” 时镜顺势又鼓励了两句,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她依旧趴在万物当三楼的屋顶,身旁是云澈和三娘。 “你消失了约半个时辰,”云澈低声汇报,“桓吉在下面守着,街上一切如常,未见异动。” 时镜微微颔首。 看样子盗跖副本和外头的时间流速差不多。 她低头看向屋内,只见之前弥漫的白色丝线已尽数消失。 那个一直趴伏不动的白眉青年站起身,走到窗边,熟练地打开了内窗栓。 时镜见状盖上瓦片,而后身手轻盈翻进窗户。 云澈穿墙而过,桓吉与三娘也紧随其后。 人齐后,时镜迅速将道具【绝对防御道场】挂在窗棂上。 上书“免战”的牌子发出温和的白色光芒,占据了整间屋子。 发牌鼓着脸,努力感受着防护罩光芒的厚度以及消耗的速度,以此来推断道具持续时间。 “免战时间大概在……三个时辰,也就是六个小时。” 时镜有些惊讶地看了发牌一眼。 这小东西,是真的在努力了啊。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发牌的脑袋,“防御道场本身只有两个小时的免战时间,可能是外头的辅助发力,这次庇护时间又变长了。” 看样子,姬珩还是在时时刻刻担心她死在副本里。 发牌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呆住。 她看着已经转身走开的时镜,小脸微微泛红。 这是第一次,她产生了时镜真的接纳她的感觉。 她忍不住摸着刚才被揉的地方,又嘿嘿笑了起来。 时镜已转身坐到了太师椅上,并对众人道:“我们有六个小时,休息、并商讨下之后的事。” 她先看向茫然站在原地的俞书瑶。 俞书瑶被看得心中一紧—— 也不能不慌吧,猛地睁开眼发现自个成功离开副本,还没缓口气,就瞧着桌上趴着的男人起来了。 想说话却被形成口罩的丝线堵住嘴。 再一回神,桌边的男子推开了窗,从窗里跳下来一个镜姐…… 镜姐之后,穿墙飘进来一个清冷男鬼。 又跳进来一条黑狗。 跳进来一个古装少年。 荡进来一个气质倨傲的黑发少女。 这还没完! 从镜姐身后空无一物的地方,又走出一位抱着婴孩的绝美红衣女子。 …… 一屋子的人。 一屋子看着就像副本BOSS的人!!! 随着镜姐的视线,这些站在镜姐椅子后的BOSS都齐齐看向了她。 俞书瑶:内心一片平静,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 时镜直接问发牌:“能送她去婳园吗?” “当然可以!”发牌举着手就跳了起来,“我算了,要耗费……嗯……百分一的源力?数据模型还不完善,但这个消耗绝对不小了。” 她进一步解释:“主要是因为这个地方不是咱们的领域,而且这人身上有无间戏台的绳索,我们相当于从无间戏台抢人,所以耗费的源力就要多些。” 她甚至叉着腰,信心满满地提议:“要不,等您把整个杨柳街都变成咱们的领地再说?到那时,这块地盘上所有的玩家,都是我们的!一点源力都不用花!” 时镜摇了摇头,“先费些源力吧。” 先前看俞书瑶收背包时,她突然想起来,无间戏台是能看到玩家动态的。 原先还慌了下,觉得自己是不是暴露了计划。 但转念一想,无间戏台肯定看不到九阙城内的玩家动态。 否则就不需要特地选玩家进九阙城解锁什么地图了。 主要还是接下来她不能一直带着俞书瑶,但俞书瑶又知道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时镜问发牌:“你切了无间戏台留在她身上的线,无间戏台能察觉吗?” 发牌眨了眨眼,“不能吧,或许只觉得人死在副本里了?毕竟无间戏台的玩家应该多得数不清,每日死亡的玩家也不会少。” 时镜闻言,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能察觉到也挺好的。” 看不到玩家发生了什么。 却发现玩家被她收走了。 嗯…… 想想就感觉不错。 她望向忐忑的俞书瑶,直接道:“我会送你离开这个副本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会有人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俞书瑶乖乖点头,没有多问。 镜姐说话没有避着她,所以她明白镜姐是在告知她,不是跟她打商量。 但如果不是镜姐,她刚刚就死在副本里了。 时镜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发牌。” “来了!”发牌飘到俞书瑶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片刻之后,俞书瑶浑身一轻,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被骤然打破,连一直紧绷的神经都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啪嗒。”黑色的登山包掉落在她脚边。 俞书瑶错愕地看着背包。 发牌拍了拍手,“好了。婳娘,你带她去婳园吧。” 婳娘将怀中似乎长大了一些的小石榴交给云澈,对俞书瑶优雅一福。 “请随我来。” 时镜突然对俞书瑶道:“你包可以先借我吗?我后面可能需要用你的衣裳,回去后我还给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作为交换,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 俞书瑶条件反射就把手里的登山包递给时镜。 “不、不用。” 她心里嘀咕,姐你这么厉害还用得着跟我客气? 时镜接过背包,态度却很认真:“我说的话一直有效。” 她以前有很多很多道具,还可以拿一些BCD级道具来交易,现在还只能先支着账…… 俞书瑶连忙点头。 “好。” 婳娘朝时镜行了礼,就带着俞书瑶穿过旋涡。 她们将通过离恨天的中转庭院,前往最终的安身之所——婳园。 一旦进入婳园,俞书瑶便将正式成为那里的居民。 第192章 准备完毕 俞书瑶跟着婳娘,一穿过旋涡,没等震惊于眼前的清幽场景,就被锁链缠上。 她吓了跳。 还是婳娘温和道:“莫怕。这里是离恨天,算是大人的主领域,你也可以理解成国土范围内的主城,如今是离恨天将你标记为‘外来者’,故而如此。待你进入婳园,被认可为居民后,这些锁链自会消失。” “好。”俞书瑶一头雾水,只安静听着、跟着。 她总觉得自个走在这庭园内,有种被什么气息压住的感觉,很难受。 直到她跟着婳娘进到一座宅子,又穿过一道旋涡。 眼前浮现雕栏玉砌的场景,那股被威压压住的感觉突然消失了,神清气爽。 “她们通常在演武场或藏书阁。”婳娘柔声指引。 婳园底图是祈公府,这里很大,成为时镜的领域后,更是迷雾尽散,整座府邸皆成属地。 这般大的国公府,足够人逛大半天都逛不完。 郑警官她们也没有安逸着不动。 她们每日会去演武场锻炼体能,也常泡在藏书阁中翻阅野史杂记,交流副本心得。 偶尔,还会请婳娘开启园内的小型训练副本,以此磨砺自身。 总之,都没忘记时镜说的之后要过副本的事。 水榭处,阎惜娇依旧沉迷戏曲。 当台下空无一人时,她便唤出时镜笔墨点化的那几个“男子”虚影,让他们充当听众。 那方戏台在她的执着下,似乎也在悄然发生着某种蜕变。 花园里的“十丈垂帘”同样如此。 发牌曾观察后说:“它们好像在汲取领域的养分,朝着‘道具’的方向演化。” 时镜觉着,九阙城确实有很多跟道具相关联的东西,比如能无意识升级道具的姬珩、比如存在于道具里头的云澈、比如变成人的小石榴,还有班晓晓、向滢得到的可以送自己回家的道具。 她没有执着于这些变化,只顺其自然。 婳娘带着俞书瑶到了演武场。 俞书瑶看到了正在演武场慢跑的女人。 对方也注意到了她,主动走了过来。 婳娘说:“郑警官,这是新来的姑娘,对现状还不了解。大人正忙,我便先将人带过来安顿。” 郑蔚然露出爽朗的笑容:“交给我吧。” 她对俞书瑶伸出手,“郑蔚然,以前是无间戏台的玩家,现在是婳园的居民。” “来新人了?!”一个顶着羊毛卷的女孩闻声从屋里跑出来,满脸兴奋,“镜姐从无间戏台‘抢’到人啦?” 婳娘想了想,“应该算吧。” 抢人? 这样的说法,大人可能会喜欢。 “我叫姜茵,”羊毛卷女孩跑到俞书瑶跟前,“你从哪个副本来的?镜姐怎么带你进来的?” 看着眼前鲜活而友善的面孔,俞书瑶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她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我叫俞书瑶。” …… 婳娘回到时镜身边,对时镜道:“俞小姐适应得不错。” 时镜微微颔首。 能快速适应就好,这意味着对方还有勇气和心力在新的环境中活下去。 她背靠太师椅的椅背,看着怀里的小石榴。 小姑娘已经长到七八个月大了,一双手还在挥着。 “所以,小石榴是随着离恨天一起成长的?” 时镜若有所思。 就在刚才吸纳盗跖之后,小石榴明显又长大了一圈。 “嘛……嘛嘛嘛……”小家伙站不稳,只能扶着时镜的手臂,兴奋地扭动着小身子,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云澈道:“小石榴似乎比我们任何人都更贴近离恨天。” 时镜想起她带小石榴进离恨天时,她特地拿了红石榴和一把剪子,结果发现石榴进了离恨天,剪子却落在外面。 也因此她发现离恨天很难当作空间来囤物。 便是现在,她带一堆东西进离恨天,这堆东西都不定有几个会落在外面。 唯有小石榴,仿佛本就是领域孕育而生,进出无碍。 桓吉猜测说:“小石榴会不会是主人领域的诞生灵,以后会成为另一个发牌。” “不可能!!!”发牌瞬间炸毛,连惯常逗弄小石榴的鬼脸都忘了做。 “嘛嘛阿嘛……”小石榴还在兴奋看发牌。 时镜将小家伙抱回给婳娘。 “她有好好长大就好。” 她原本也没想着小石榴会是什么厉害人物。 不过,祖母桑清淑留给她的三样东西确实都非同寻常:钥匙助她在九阙立足,手镯承载离恨天,而石榴树所化的小石榴…… 收起思绪,她言归正传。 “先说杨柳街的事。” 她看向盗跖。 盗跖正努力消化着云澈为他梳理的现状,试图理解自己此刻的身份与环境。 他尚未完全从兄长逝去的悲恸中走出,但眼前崭新的世界、身边这些气质各异的同伴,都在清晰地告诉他—— 他没有时间沉溺于悲伤。 正如时镜所说,他需要先书写好自己的人生。 此刻。 盗跖从白眉神的身体里走了出来,依旧是副本里穿着卫衣的男青年样子。 霎时间,那具躯壳倒回地面。 “这像是个空壳,但我可以随时‘进入’并操控它。” 盗跖向时镜说明情况,同时展示着手里的一个钱袋。 那是云澈给他辨认的样本。 “我自己只能盗取身边人的一样东西,且得在我提前获悉这东西存在后。” 这应该是他的技能。 就像方才云澈说的技能一样。 “但,这个壳有点特别,我进到这个壳后,能看到很多这种袋子,袋子里装着很多血酬。” “我可以拿走袋子里的东西。” 时镜闻言,心中一定。 能实现就好。 这个白眉神躯壳或许因其诞生于杨柳街的规则,或者与当铺绑定,在此地拥有特殊的权限。 “有盗跖在,最重要的一步就完成了,”时镜在桌上放了堆吃的,“接下来就是时间了。我不知道醉春烟会什么时候留意到我们,但我希望我能尽快积累财富。” “现在是我来杨柳街的第二个月夜。” “我的财足够我杀死一尊上品神,但这不够,杨柳街有上品神十尊,其余中品神也不一定是实力不够,或许是店位置不够。” “我要至少十倍的饕餮财,”时镜估算着道:“醉春烟内不知有多少摆件神,我的财得是现在的十倍打底。” 如果可以,她需要更多。 但估摸着要不了几日,醉春烟就要发现她了。 崔三娘喝着芋泥奶茶,嘴角的笑还没压下去。 她上次只是说了声这个好喝,时镜竟然就记住了。 桌上这一杯,明显是给她的嘛~ 她说:“要做什么?刺杀吗?其实我也有能力的,我除了头发可以杀人,我还是锔匠,可以修一些东西,就是你好像没什么需要我修的。但我刚刚想起来……” 崔三娘望向那尊白眉壳,“如果这些神原本都是摆件被内置了魂,那摆件肯定有损毁的吧,而且你先前提过存钱罐的事,醉春烟会砸开摆件取财,会不会有些摆件只缺个口之类的……说不定我能修呢?” 时镜猛地看向崔三娘。 崔三娘被盯的有些尴尬,“怎么了,我本来就是锔匠,盗跖能偷东西,我还不能修东西了?我就是说说,说不定可以试试。” 时镜突然问:“那你是不是能修道具?” 崔三娘怔住。 “啊?” 时镜笑了笑,“要是有机会试试。” 万一哪天她捡到什么坏了的道具……虽然她目前没捡过,但九阙城这地方,确实特殊。 她又转回正题,“小神数量多,但财少,我并不打算吃掉它们,它们的用途在白日。至于夜里,得到的财可以成为我弑神的本钱,时间紧任务重,还是挑财多的下手……” 月黑风高夜,杀神放火时。 招财猫正蹲在炙肉店的屋顶上,忽然听到店后传来声音…… 第193章 【醉春烟】是女财神啊 招财猫的胡须猛地一抖,浑身的绒毛都炸了起来。 店铺后头,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白玉铺就的路,在夜色中温润生光! 贵宾通道?! 贵宾通道开启可不简单。 其一,客人身负泼天财运,堪比摆件正神; 其二,客人因历经千帆,见识丰富,所以心神俱静,气定神闲; 其三,客人名下有基业,财道有信徒。 这三条足以卡死所有客人。 招财猫记得,上一个开白玉路的是个叫“史高治·麦克老鸭”的NPC。 那是只长得像人的鸭子,脾气很差,财运惊人,只悬浮的财运,转运使都兑不出血酬。 因此那鸭子大半夜直接落在了贵宾通道上,还是被醉春烟特地派执法队护送走的。 若说这三个要求中,第一条还可以靠在杨柳街剥夺店神财运得到,那第二、三条可就不好满足了。 哪个剥夺店神财运的人,能慢悠悠走到窄巷深处,让那道墙有机会识别出其心神平静、气定神闲? 早就像昨晚那个激怒饕餮的小虫子一样,死无全尸了。 还有基业、信徒这个要求。 史高治·麦克老鸭在其副本里就是国王,那也是个以金钱为主的副本,因此NPC史高治·麦克老鸭自然不缺基业与信徒。 其他来杨柳街的NPC大多是小商人或者有点小钱,哪来的基业、信徒。 招财猫紧盯着那一截白玉路外的白雾,想知道来了什么贵宾。 终于。 一个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响起。 “这是哪里啊,往哪走啊,唉。” 一道身影晃悠悠踏上了招财猫店后的白玉路。 来人头戴金冠,身着朱红霓裳,华贵非凡,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 让招财猫浑身绒毛差点炸开的是那人身上的财。 足以压制它……只有上品神才会拥有的财气! 虽差那只鸭子远矣。 但也算是贵宾了。 招财猫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贪婪。 不管是谁,都是客人。 而在月光消失后,没有庇护的客人,就是可以吃的。 但到底是贵宾,它不敢真的动手,它对白玉路了解不多,怕出手了有什么麻烦。 招财猫轻盈地踱到屋檐边缘,掐着嗓子,发出甜腻的叫声。 “喵~这位尊贵的客人,您怎么走到这儿来啦?” 客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充满神性的脸。 眉细长,眼温和,唇绯红。 “啊呀,一只会说话的小猫?”客人,也就是时镜,脸上适时地露出惊喜,“小猫你好,我是扎基拉姆。不知怎的,我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这里瞧着怪冷清的,到底是何处呀?” 招财猫愣住。 “扎基拉姆?” 时镜含笑点头,语气带着神祇特有的悲悯。 “正是。我原是汉妃,亡故后得一缕魂魄不灭,随高僧去了藏地,承蒙百姓爱戴,被供奉为财神。今夜一如往常想回寺庙,谁知……竟误入此地。” 招财猫这回直接炸成了个毛球:“扎基拉姆?!您是那位女财神?!” “你竟知道我?”时镜诧异,“你真是一只见识广博的神奇小猫,我都能感觉到你身上凝聚的福泽呢。” 招财猫轻盈地跳下屋檐。 仰头看着眼前的女人,猫脸有些严肃。 怪不得这个客人开了白玉路,竟然是位财神! 杨柳街竟然来了个财神NPC! 正牌财神NPC啊! 这跟天上掉下颗神仙丹药有什么区别! 招财猫的爪子不自觉地抠紧了地面。 时镜对它的心理活动恍若未觉,依旧温柔地倾诉烦恼:“神奇的小猫,你能告诉我该怎么离开吗?我实在不喜此地。明天就是周一了,各地信徒都要来上香,我还得赶回去给她们赐福呢,可不能耽搁。” 她像个NPC一般叹息,还忧愁地举起酒葫芦抿了一口。 那财气,混合着酒香,简直让招财猫馋涎欲滴。 它迅速判断,若是在这里动手,一位财神NPC定然无法轻易制服,闹出的动静会招来其他的神,甚至执法队…… 招财猫立刻切换成无害萌宠模式,尾巴翘成问号:“喵~财神大人若是信得过我,我可以带您离开这儿,绝不能耽误您的正事!” “当然信你!”时镜捧场地拍了拍心口,“你若非一只小猫,我定要请你共饮几杯,我最爱的便是这杯中物了。” 说着,她又豪爽地灌了一口。 招财猫眼睛亮得惊人:没错,没错,就是这样,财神扎基拉姆爱喝酒!这个NPC就是真正的扎基拉姆! 它忍痛拔下一小撮橘毛,郑重递上。 “请您务必佩戴此物。此地不太平,有些存在会阻拦您。戴着它的气息,它们便不易察觉您的行踪。” 发牌先一步飘到那搓猫毛跟前。 “阿镜,是道具!有点像你昨天吃的饼干,可以降低存在感,”她惊喜看向时镜,“这只猫真有能藏身的秘密!” 那六个小时里,她们商量了要先对哪个神出手。 时镜择定了招财猫。 因为招财猫昨日先对她出的手。 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她有一点想不明白—— “按云澈所说,当时饕餮是跑出醉春烟来寻我的,如果众神是一起被放出来,那招财猫为什么动作会快到那地步?就算猫的速度更快,会抄近路,那招财猫作为中品神又为什么胆子那么大,其他上品神都犹豫不已。甚至之后饕餮被打,它还跑出来跟那些上品神抢金元宝。” “它武力不敌饕餮,敢出手只有一个原因,它能肯定自己不会死。它逃得走,甚至能在黑夜来临的那三个时辰内都确信自己不会被找到吃掉。” “无论是什么存在,敢张扬,必定是因为有底牌在。” “特别是这种实力弱的,它的底牌一定很大,大到足以撑起它的野心,让它足够贪婪。” “参照饕餮的弱点、锦鲤的习性,我合理推测这只招财猫既有猫的习性,也继承了猫科动物的神秘天赋,猫,善藏身、善躲避,善探索。” 所以,时镜选择了这只招财猫。 她需要招财猫的底牌。 此刻。 时镜没应发牌的话。 她捡起那搓毛,一股奇异的轻盈感立刻包裹全身,仿佛踩在云朵上。 只降低存在感的道具吗? 总觉得这个不算足够强大的底牌啊。 时镜适时微蹙眉头。 “这种感觉……” “别担心,财神大人,”招财猫一脸真诚,“我们猫猫最擅长隐藏、脱身和探索啦,这毛毛能帮您避开所有不必要的麻烦。” “谢谢你,小猫,”时镜感动极了,“你是我见过最有‘财’华的小猫。你……愿意随我回寺庙吗?” “我的荣幸!”招财猫转过身,尾巴尖愉悦地轻晃,“请您随我来,出口就在这边。” 时镜从善如流地跟上。 发牌绕着她飞了一圈,意念传音透着兴奋:“它要带你去哪儿?” 时镜望着前方那迈着优雅猫步的背影,漫不经心道:“它不是说了么,猫拥有超凡的隐藏、逃脱和探索能力。显然,它这是要带我去探索它的……私人食堂。” 时镜为了这只猫可是花了心思。 在背包里翻出那堆汉服时,她就锁定了“女财神扎基拉姆”这个绝佳身份。 脸上的神性妆容,还是婳娘的杰作。 至于她的演技…… 戏魂的演技毋庸置疑。 第194章 【醉春烟】猫猫的底牌 招财猫带着时镜穿过了夜里的杨柳街。 贵宾通道完全依赖贵宾心意,这点时镜昨夜就试过了。 贵宾走到哪,白玉路就铺到哪,走过的地方,会继续变成旁人看不见路的墙。 且大概是为“社恐贵宾”着想。 除非她需要进哪家店,或者有意让人招待她,不然她收敛财运,店内人就不会发现白玉路的存在。 也因而,她昨夜走在笔直白玉路上,只有叩人家后门,才会有小神看见她。 此刻配了招财猫的毛,她又收敛财,一人一猫便不被人看见的走到了街尾那道墙壁处。 这是东街尽头,尽头是一道长墙,墙上有大大的“杨柳街”三个字。 从转运门出来的NPC都会出现在这个墙外。 招财猫回头看了看,又对时镜乖顺“喵”了声。 “大人,您稍等,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墙两侧和店铺的夹角,布满了灌木丛、青苔和杂草枯木。 招财猫跳进右边的杂草里,没入草丛中。 发牌可以离开时镜一定范围,忙跟上去看。 就见招财猫扒拉着草,扒出一块柳树墩。 那柳树墩只有大腿粗,冒出土地一点,不特意看都发现不了。 只见招财猫吐出一颗血酬。 血酬化作滴血进入枯树墩。 下一瞬。 树墩抽出绿芽,又长成一根枝条。 发牌对时镜说着这边发生的事,并道:“阿镜,是杨柳枝!” 枯木长出杨柳枝。 而这条街又叫杨柳街。 这只猫真的有大底牌! 招财猫又弄出一根杨柳枝,而后将两根都薅下来,才优雅走了出来。 它将其中一根递给时镜,“您拿着这杨柳枝。” 就在时镜触碰到杨柳枝时,她看见,杨柳街的那道墙变了,墙上多了道古老的门,门上书匾额“杨柳街”。 门内是一片混沌。 时镜怔住。 “这……” 招财猫道:“您进了门,就可以离开了。” 云澈从招财猫后头飘过,先一步进了门。 不过须臾。 他的声音传回。 “阿镜,是条街,一条什么人都没有的古街,气息挺祥和的……”他顿了下,“我怎么觉得这条街更符合杨柳街的称呼。” 招财猫充满希冀地看着时镜,并重复道:“您可以离开了。” 这可是它的秘密基地。 没有人会发现这里。 多少次,它偷袭了其他人或神就往这里藏,可以藏到回到醉春烟,没有人能找到它或者吃到它。 在这里,它可以把这位贵宾藏起来,一次吃不完,它可以一点点吃…… 时镜对招财猫温和道:“神奇的小猫,太谢谢你了。” 招财猫乖顺“喵”了声。 时镜拿着杨柳枝,缓缓穿过那扇门。 静谧的街道映入眼帘。 杨柳依依,轻拂着清澈的水堤,春烟袅袅,充满生机。 这是条古老的长街,青石板砖上有诸多空置的摊子,茶摊、烧饼摊,街道旁有条河,河中有漂浮的扁舟,河畔有翠绿的垂柳。 抬头是蓝天。 似乎还是清晨。 旭日没有出现。 薄薄一层雾罩着街。 这里,似乎才符合那三个字“杨柳街”。 身前忽然有阴影。 时镜回身,对上招财猫那毛绒但粗糙的肚子。 那只小橘猫迫不及待变作了巨大招财猫的样子。 此刻举着一只猫爪,流着口水看着时镜。 “财神大人,您喜欢这个地方吗?” 时镜抬头看招财猫,认真点了下头,“喜欢。” 她说:“我想过你应该会给我惊喜,但没想到你会给我这么大的惊喜。” 在招财猫错愕的目光中。 云澈等人从时镜身后走出,并围住了这只巨大的招财猫。 时镜看着这条街,说:“一定还有更便捷的法子来这里吧?” “有这样一个秘密基地,那我偷神来吃不是很方便?加上那白玉路的掩护……” 时镜笑得灿烂,“我的胃口又大了,一条街啊,我拥有了……一条街。” 招财猫感觉这个声线、语调有些熟悉。 它惊恐道:“你是那个,昨夜那个,你没死……” 巨大的猫爪朝下拍去。 时镜已然跳开。 她甚至都不用出手。 就在招财猫要变小逃窜时。 三娘黑色的头发已经绞住了猫首。 与此同时,桓吉动作。 少年一跃而起,举起刀朝着猫劈下。 这安静的街成了最好的弑神地。 招财猫逃不出去。 也不可能逃出去。 金色的元宝融入了时镜的手心。 直到招财猫萎靡成一只小猫…… 云澈已经逛了圈,飘了回来。 “阿镜,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不过街中央是一家茶馆,叫‘归途茶馆’,馆内有个茶叫‘春烟茶’。街尾还有一家当铺,当铺前似乎该有座雕像,雕像下有石碑写着白眉神。” 短短两句,就叫时镜脑海里闪过许多猜测与念头。 她蹲下身,望着眼前这只变小了才显得可爱的猫。 “神奇的小猫,可以给我好好介绍下这条街吗?” 第195章 【醉春烟】秩序在血腥中建立 招财猫不敢不应。 财气几乎被榨干的它,早已失了最初的贪婪与戾气。 此刻只化作一只小橘猫,踏着青石板走在前面。 “我也是意外发现这个地方。” 它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落寞。 “我不记得是多少个月夜以前了……可能待在杨柳街,时间感都会模糊。只记得,挺久了。” 它停在一家店幌写着【李记烤肉宛】的炙肉店前。 门紧闭着。 云澈穿墙而过,旋即退回。 “阿镜,里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有些像隔壁夜里没点烛的店铺。” “这条街,只有归途茶馆和当铺开着门,”招财猫尾巴低垂,“其他店铺,都进不去。” “你记得这里?在这里生活过?”时镜敏锐地捕捉到它的情绪。 “不记得了,”小猫的声音轻了下去,“可每次我走过这里,就总觉得熟悉……好像有个人,每天都会拍拍我的头,跟我说说话……有很多笑声,很多人围在一起,中间是个火坑,炭火很暖,这里很热闹……我还掉进过酒桶里,一只手把我提了起来……” 它安静片刻,举爪捋了捋脸,转身继续带路。 “反正,我就是意外到了这里。” “猫嘛,总有几分躲藏探索的本事。那次我被打得逃无可逃,缩进草丛,倚着一个枯木墩子。不知怎的,那枯木让我感到亲切。我的血……哦,我没有血……我流出的血酬滴在上面,它竟长出一根杨柳枝来,逗我玩。” “我挺喜欢,就拔了下来。然后,”它回头看了眼时镜,“就进来了。” “逃?”时镜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字眼,“你被谁打伤了?” “以前我还是小神的时候,醉春烟可没有大神不能吃小神的规矩。” 招财猫停在归途茶馆前。 这茶馆与醉春烟格局相仿,同样五层楼高。 一楼大堂门敞着,能看见里头柜台挂着的【招牌:春烟茶】牌子。 时镜没有贸然进去。 招财猫便在台阶上坐下,前肢耷拉着。 “那时月光照明,交易还讲个公平,钱货两讫,双方自愿。可月光一消失,店神入街,就全变了。” 小黑忍不住踱到它旁边。 招财猫瞬间炸毛想吼,瞥见时镜,又悻悻闭嘴。 ——落魄的招财猫被狗欺。 “营业,就要生产商品嘛,生产商品就需要匠人,所以月落以前,各家店会挂出告示招工。” 它叹了口气,透着认命般的平静。 丢了那么多财,它的心气也仿佛被抽空了。 “这活儿危险,动不动就丢命,工钱开得再高,也未必有人来。” “有些人,不是不爱财,只是觉得命更重。她们更倾向公平交易。月光在时,这种机会多些,比如你来我店里串肉,我按时辰给你血酬,银货两讫,干干净净。” “所以,很快就有了‘夜神游街’”。 招财猫说完。 崔三娘反应过来,“夜里不进店就得死,进店虽也危险,但能挣大钱。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争先恐后往里挤。就算是刚来杨柳街的客人,在瞧见大家都这样做后,也会跟在后头这样做。” “不止,夜里进店打工要交钱,”时镜推测着,“这个规矩,是为了逼着客人白天就去铤而走险,接触月光下的阴暗面,主动进行那些灰色交易,好攒够血酬,买自己一夜平安?” 招财猫看了眼时镜,“嗯。客人们对血酬的欲望,就这样被越养越贪。到最后,连月光下的‘公平交易’,也变得虚伪,滑向黑暗。” “市场,总会迎合需求而变化。”它补充道。 “这是欺诈。”一直安静的婳娘蹙起秀眉。 “醉春烟放大了所有人的贪欲,”时镜沉吟道:“让黑暗交易成了生存的必需品,从而把市场改造成了它们想要的模样。” 她打量着眼前这只透着颓丧死感的橘猫,“你对杨柳街的规则,似乎很熟悉?” 招财猫舔着爪子,一副随便你瞧的样子。 “因为我常来这里。走一走,就好像……变清醒了。在墙那边待久了,会浑浑噩噩的。你们不觉得吗?这条街的晨雾里,总像藏着点希望。” 它仰头看天,“好像下一秒,太阳就会出来,驱散迷雾,整条街都会活过来,热热闹闹的。” 桓吉点头认同:“确实比墙那头舒服。” 墙那头的杨柳街,沉在完全的黑暗里。 连月光都朦朦胧胧,各家店铺甚至不能点烛,所谓的“白天”比夜晚更暗。 在那样的阴暗里待久了,负面情绪会喷涌,思维会停滞,罪恶会滋生。 时镜将话题拉回:“大神吃小神,也是那时开始的?” “最开始的夜神游街,没有大吃小的规矩,大家突然成了夜游神,就随意走走逛逛。直到出现一批玩家。” 招财猫的胡须抖了抖,“其实杨柳街不欢迎玩家来的,杨柳街要招待的是那些自各方天地来的客人,也就是玩家嘴里的NPC客人,我们现在也习惯用NPC和玩家来区分客人了。总之不知怎地,来了自称玩家的存在,之后就一直有玩家客人。” “一开始就是玩家先对下品神动手,玩家从下品神身上获取财后,发现自己变强大了,就开始捕捉击杀神,甚至去各家店内搞破坏,破坏生产……”招财猫数落着第一批玩家的罪责。 时镜却是能理解玩家的行为。 那批玩家大概是以为自己闯入了一条游戏街,打怪就能获得金币,因此不断打怪。 招财猫说:“那批玩家让大家觉醒……应该是觉醒吧,反正就意识到原来财运是可吞的,于是神也开始对神动手,街道彻底乱了,成了狩猎场。。” “弱小的神只能拼命躲藏,它们镇守的店铺,也最容易被毁。” “客人们都想挤进大神的店打工,可一个店哪需要那么多工人?总之,乱了一阵后,醉春烟颁布了新规则,才有了下品神三百月夜的安全期。” “那批玩家也被定为抢劫犯,被执法队处决了。” 杨柳街的秩序,是在血腥的混乱中建立的。 而主导一切的,就是醉春烟。 招财猫说:“醉春烟的主人,自然是西门大人。她久居五楼,极少露面,当初街道乱成那样,她也许久才出手整顿。大概……是因为她太富有了,根本看不上这点小打小闹。” 时镜:“可以理解。” 所以除非她把整条街搞得停摆,否则那位西门璇小姐,短期内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算得上是一个很好的消息了。 “西门大人养了只宠物叫阿金。其实她有一屋子的宠物,听说都跟阿金一样,拥有堪比上品神的财运……”招财猫说到这儿,看向时镜,“你是玩家吧?玩家才有特殊手段。劝你还是想想怎么在杨柳街生存,别闹出什么事,你开罪不起西门大人的。” 第196章 【醉春烟】茶 时镜在副本外也听过西门璇的名号—— 西门家主的姐姐,一位游走四方、财运亨通的生意人。 “你对西门璇熟悉吗?” 招财猫听到时镜直呼西门大人名讳,尾巴瞬间炸直。 即便心气已失,对西门璇的恐惧仍刻在骨子里。 但在众人注视下,还是硬着头皮回答:“见得少。西门大人只在三百月夜一次的巡街时露面,我们也靠近不了,只是在前头开路。唯一一次离得近,是前些日子……” “前些日子西门大人不知为何在楼里发火,杀死了楼里所有的客人……” “杀死了所有客人?”桓吉惊愕。 “准确来说,是吃,”招财猫瑟缩了下,“西门小姐不知为何很生气,让她的宠物们下了楼,吃掉了所有客人,还砸了好几个摆件。当时西门小姐就站在我旁边,还摸了我两下……” 彼时西门大人抓起它就要往下砸。 它求生意志强烈,一瞬间化作了小猫样子。 这才得了一线生机。 因为西门小姐瞧着它的样子后,摸了下它的毛,转而砸碎了它身边的金鸡。 桓吉拧眉,“你们都没反抗吗?” “西门小姐是杨柳街的主人,她的财足以将我们压成一个又一个易碎的摆件,没有任何‘神’能反抗她,”招财猫心有余悸,“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能变成猫……可能就是,太想活了吧。” 众人看向时镜。 招财猫的描述意味着,这位西门璇的实力远超想象。 如果财意味着一种能碾压对方的实质化气势。 那西门璇拥有的气势,足可以压得他们动弹不得。 时镜倒是神色未改。 她在看到暮烟岚时,就没小觑过这个副本。 此地规则模糊,本质是因醉春烟作为规则撰写者,在其上又覆盖了一层可变规则,导致玩家初来极易踩坑。 但,BOSS越强,通关后的收获不就越大么。 特别是这条街,太神秘了。 转运门、商品、专候的NPC……若没有玩家介入,这里完全就是一个属于NPC的闭环世界。 一街两面,光暗交织,如同生意场本身。 ——这里或许存在着杨柳街真正的底层规则,一套玩家能够利用的规则。 她望向对面的归途茶馆:“这茶馆,你进去过?” “进去过。空的,一到五楼什么都没有,连片茶叶都找不到,像被彻底搬空了。” “被醉春烟搬空的?”桓吉问。 “不像。”招财猫挠挠脸,“醉春烟里头,可不是这样。” 它描述起那个时镜久闻其名的地方: “绕过门口屏风,是一楼空荡的大堂。四周墙上嵌满一层层木板,上面摆满了沉睡的摆件,都是各店的镇店神。” “往前是楼梯。左边一扇门,写着‘请神’;右边一扇,写着‘转运’。两扇门前都守着人,一男一女,强得可怕,据说是玩家出身。” “二楼有几面镜子,都要花血酬才能照。有的可以照出一生能挣多少财,有的能照出下一次财运机会,但只对NPC有用,玩家照不出来。” “三楼是逍遥地,吃喝嫖赌,只要血酬够,能满足你所有欲望,甚至帮你圆梦。很多人先在二楼照见财运,去兑换自己觉得可支配的血酬,再去三楼挥霍一空。” “四楼是管事们的地盘,我没去过。” “五楼更别说了,那是西门大人的禁地。” 时镜问:“未染酒楼的东家,你知道多少?” “哦,她很特别,”招财猫提了些精神,“她上去过,又全须全尾地下来了,后来杀了神,自己当了店主。之后又上去过,再下来时,那店就彻底归了她。她也不与人来往,谁知道怎么回事?她那店神可是五路财神!若她肯放开手脚敛财,早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沉默了许久的发牌忽然出声:“阿镜,这里……我好像有点印象。这里很要紧……你要不要进茶馆试试?” “副本?”时镜看向她。 “或许是。”发牌沉吟。 云澈闻言,已先一步穿门而入,片刻后返回:“确实空荡,一到五楼,什么都没有。” 时镜迈步踏入台阶。 “我进去看看。” 跨进门槛时,时镜正准备接受那种进副本的失重感。 意外地。 什么都没发生。 真就是空荡荡的大堂。 她走到柜台处。 招财猫跟在后头说:“没用的,这里就这一个柜台,我当时想的也是,有柜台那肯定要揽客吧,揽客就要财吧。我还往上面放血酬……哦,对了,在这边不可以拿出血酬,会消失。” 它还给大家做了个示范。 吐出一枚血酬。 血酬还没落地,就化作一股灰烟不见了。 时镜看着柜台,“这条街的货品不是血酬?可转运门给NPC的不是血酬吗?” 发牌飘了过来,“怎么办?我觉得这里很要紧,很厉害,这里肯定有自己的副本,怎么开啊。” 她有些激动,显然这条街真的给她不小的触动。 云澈迟疑道:“货币不是血酬,那是不是金元宝?” “没用哦,”招财猫颇有些得意道:“我试过了,那个当铺我也去过,也是空荡荡的,一个像货币的东西都找不到。” 婳娘轻声道:“大人,若醉春烟真与此处关联,关键之物,或许还在醉春烟。” 众人颔首。 时镜的目光,落在柜台后那【春烟茶】的牌子上。 茶…… 她心念微动,从道具库中,取出了一罐茶。 第197章 【醉春烟】我们都提供服务 时镜在鸿羽书院的副本里得到过一罐茶。 那罐茶是桓泽语送给她的,叫“灵雾茶”。 彼时温景同同她解释说:“泽语出身玄阙桓家,这灵雾茶的茶树以特殊药草为肥,生于灵气汇聚之地。” 时镜一度觉得,这九阙城是不是有人能修仙。 但姬珩表示,没见过能飞天遁地的人,姬珩说他听过活得最久的人也不过活个一百岁出头。 食神厨房说,这茶不是人能喝的。 时镜将那触手温凉的青釉茶罐放在柜台上。 “不是人喝的……”时镜低声重复,指尖在罐盖上轻轻一点,“那是不是……招待NPC的茶?” “嗡——” 就在茶罐与柜台接触的瞬间,异变陡生。 柜台后方,空气如同被搅动的水面般剧烈扭曲起来。 一个灰色的人影突兀地浮现,却极不稳定,如同老式电视信号不良时的画面,刺啦作响地闪烁着。 那人影依稀能辨出是茶馆伙计的打扮,头戴小帽,肩搭白巾,面上带笑。 可那笑容在闪烁的光影中断断续续,显得格外诡异。 伙计面上似有疑惑,还嘟囔着话,但声音有些断断续续。 “怎……见……客……您…………” “喵——呜!”橘猫浑身的毛瞬间炸开,弓起背脊,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不止橘猫,死过一回的云澈等人也是头皮发麻。 “客、官……这、茶……怎、么了?是……不合您口味吗?”卡顿破碎的声音终于连贯起来,那伙计的身影也稳定下来,笑容灿烂得近乎程式化,“不喜欢的话,我们茶馆可以退的。” 竟然,没有副本? 还是说,这次副本比较特别? 时镜莫名有些不习惯。 眼前这伙计有些透明,却没有鬼物的阴森感。 甚至看她的眼神清澈,带着点殷勤,丝毫没有杨柳街那些店神眼底挥之不去的贪婪与恶意。 这种过分的正常,显得格外别扭。 时镜沉默了片刻,只围绕着‘商品’开口。 “这是你们茶馆的茶?” 伙计点头,笑容不变:“我们的柜台可以认出所有经柜台出手的茶,所以这应当就是我们的茶。” 他顿了顿,礼貌地微微躬身,“客官,我可否取起来仔细瞧瞧?” “请自便。”时镜颔首。 伙计小心翼翼地将茶罐拿起,打开瓷盖,低头轻嗅。 “茶气清冽,叶片饱满,保存得极好,没什么问题呀……” 他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时镜状似无意地追问:“你能认出来,这茶是什么时候从你们这儿卖出去的吗?” 伙计并未怀疑,熟练地用一旁的茶镊子夹起一片茶叶,直接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那茶叶罐子也是古怪。 明明就在时镜跟前,却变得透明了,就好像去了另一个次元。 “还新鲜着呢,茶气未散,灵性犹存。这应该是七日前……嗯,就是七日前卖出去的那批茶。” “七日前?”时镜皱紧眉头,心念急转。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笑着解释:“客人,是我这里的七日前。不知道您是哪个时间点来的,但没关系。” “我们归途茶馆,不问来处,不究过往,只论眼前的生意。不管是未来的客人,还是过去的客人,只要踏进这道门,拿着我们店的商品,那都是按我们杨柳街的时间来处理的。” 他看向时镜手中的茶罐,笑容可掬:“如果您不喜欢这件商品,那么依照本店规矩,您有以下三种选择……” “一、退货退款。” “二、换货,但只能换本店当前存有的等价茶叶。不幸的是,今日库房里与这灵雾茶等价的,只剩下‘畅思茶’与‘苦味茶’。恕我直言,其品质韵味,都远不及这灵雾茶。” “三、仅退款。但我已查验过,这茶叶品质无损,故而请恕小店无法为您办理仅退款呢。” 伙计条理清晰地说完,便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安静地等待着时镜的答复。 他的身影又闪了闪。 脸上跟着露出疑惑。 时镜听到了他的喃喃声。 “奇……的客……” 时镜身后。 五人一猫一狗齐齐呆滞。 崔三娘喃喃:“所以,我们看见的是过去的人?” 伙计耳朵微动,温和说:“这位……客官带来的朋友,在杨柳街,只按杨柳街的时间来算。” 他含笑说着,突然“咦”了声,目光在橘猫身上停留。 正要开口,又转过目光望到时镜身后。 他的笑容僵住了。 时镜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 于是顺着伙计的目光回头,看到了安安静静站在最后头的盗跖。 再回头,伙计面色显见异样,甚至有些惨白。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用力地抿紧了唇,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他努力扯出唇角,余光却朝时镜旁边游动。 “客、客官,这个茶,您要怎么处理?” 时镜沉默了片刻。 没有提心里的诸多疑惑。 手上就一罐茶,看伙计那闪得越来越频繁的样子,只怕交易随时会断。 她就怕断了就连不上了。 于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再说,直接道:“退货退款吧。” “好的,请稍等。”伙计慌忙点头,并收起茶罐,又低头似在打开抽屉。 很快。 他拿出了七枚“杨柳叶子”。 准确来说,那是七片翠绿的细长条玉。 “客官,已回收灵雾茶,这是七枚杨柳玉,请您收……” 声音戛然而止。 伙计身影消失。 时镜几乎是条件反射,在消失那秒出手拿住了那七枚杨柳叶子。 触碰到那一瞬间,她的指尖刺痛。 感觉像前方存在高速旋转的绞肉机般,只碰到风,便被刮伤。 但好在……抢过来了。 时镜看着手心里沾染了血的“杨柳玉”,狠松了口气。 差点就钱货两失了。 身后几人凑了过来,皆是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 崔三娘头个爆出音调来。 “过去,那是过去的人?!过去的人做了现在的生意,这,这……” 她已经没法描述出她心里的震惊了。 第198章 【醉春烟】归途刻印 不由的,大家都看向时镜。 “那真是过去的人吗?” “可能是。”时镜敛眉思索。 “若真如此,归途茶馆应当很强大,”云澈沉吟道:“又为何似乎……消失了?” 是啊。 归途茶馆这么强大,怎么会消失。 发牌低声道:“可能因为,太守规矩了吧。” 她坐在柜台上,看着伙计消失的方向,虽目露茫然,却还是不由自主道:“做生意做得那么认真,定然也是不知变通的。” 招财猫跳上柜台,正好踩在发牌身上,一下打断了发牌莫名的忧伤。 小猫也不知道发牌的存在,听不到发牌的怒吼。 此刻正在柜台上跺脚。 “这个柜台竟然真能出来东西!我来这么久,给它供奉了多少东西啊,它都没反应,”它看向时镜手里的玉,“你那罐茶哪来的?你怎么有这什么茶馆的茶?!” 时镜没应招财猫。 她自己也没想到这茶还能有这用途。 此刻看着手里的杨柳玉…… “无心插柳柳成荫?” 好像不合情境,但莫名就是想到这句。 “现在去哪里?这钱有地方花吗?”招财猫当先好奇道。 其他人也看向时镜。 时镜攥着杨柳玉,“去当铺吧。我总觉得,当铺或许有留给我的东西。” “怎么可能,”招财猫跳下柜台,毫无知觉地驮着发牌往前走,“我都去过多少次当铺了,那里可没有一个柜台给你花钱……” 就在几人走出茶馆时。 婳娘停住脚步。 “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崔三娘理解道:“和过去的人做交易,是有些惊悚,比见到鬼要奇幻些。” 她眼睛莫名有些亮。 鬼常见。 但这种跨时空的交流对她来说更新奇有趣。 “不对,”婳娘摇了摇头,“这不对。如果,按伙计所说过去和未来的客人他都招待……那就不合理了。” 婳娘皱着眉头,“如果归途茶馆是一个持续运转的店铺,那么在未来,它也应该存在并营业,伙计为什么会招待未来的客人?” 崔三娘听得有些懵。 “等下,我感觉你说得对,但有点转不过来……” 桓吉摸了摸鼻子。 “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 几人看向时镜,时镜温声道:“婳娘说得没错,关于这个事,我想先印证下我的猜测。” 她当先朝当铺走去。 身后众人忙跟上,皆是一脸好奇。 然而,时镜在当铺逛了一圈。 同招财猫所说,还真没找到花钱的地方。 杨柳玉还在手里。 什么都没触发。 招财猫心里有点遗憾,嘴上还是哼声,“我就说嘛,我逛了多少遍,这里都是空的。” 时镜走出了当铺。 而后停在了当铺前的石墩旁。 石墩下的碑文上,写着“白眉神”三个字。 云澈:“看样子,这里原本立着白眉雕像,但雕像不见了。万物当那个白眉躯壳,是不是就是从这里挪走的?” 时镜点了下头。 脑海里浮现伙计那个骇然的眼神。 她蹲下身,将杨柳玉放在石墩上。 众人都屏住呼吸。 然而等了会,并无反应。 时镜想了想,突然说:“盗跖,你偷走这里的玉。” 盗跖虽然疑惑,但还是动了手。 他想着杨柳玉的位置,手中五指指尖延伸出旁人看不到的丝线,丝线落在了一枚杨柳玉上头。 就在他锁定杨柳玉,将杨柳玉偷走时。 石墩起反应了! 那石墩竟然裂了开来,并漂浮出一枚印,一枚散发着古老气息的方形印鉴。 时镜伸出手,想要触摸印鉴,却碰不到。 她目光扫过石墩,发现那六枚杨柳玉不见了。 于是心领神会,对盗跖道:“把偷走的那枚给我。” 盗跖一头雾水又给了时镜。 就在时镜将最后一枚杨柳玉放在石墩上时,印鉴骤然凝实,并主动飘向了给予“杨柳玉”的时镜。 与此同时。 杨柳街的空中浮现一道颤抖、无力、似跨越了时空的苍老声音。 “归途刻印,售价七枚杨柳玉,今,成交。” 时镜伸手接过那枚印鉴。 入手先是寒刺骨,而后又缓缓恢复平和气息。 一枚形制简单的印鉴,底下刻着“归途茶馆”四个字,触感有些像木头,时镜怀疑是杨柳木雕刻成的。 招财猫看着这一幕,感觉自个跟着石墩裂开了。 “为什么?怎么正好是七枚杨柳玉?” 其他人也是被这场景给震惊到了。 时镜面上闪过一丝复杂,她攥着印鉴,又走向归途茶馆。 “因为这枚印鉴,就是要给我的。” 从当铺到归途茶馆,要走上一会。 而此刻,时镜路过的地方,店铺门纷纷打开。 就像在恭迎它们的新主人。 只是,店内都是空的。 有货架、有桌椅、有灶台,就是没有活物。 天边隐隐泛着红,似有旭日,想要初升。 时镜的声音似晨雾般,轻飘飘漫进耳畔。 “我给了归途茶馆一罐茶,给了过去的伙计,那个时间点,归途茶馆或许还在营运,这条街还存活着,一切都欣欣向荣。” 婳娘适时提出方才的疑问,她实在太好奇了,完全想不通。 时镜微微颔首。 “你说得对,如果归途茶馆运营正常,那么它就不可能接待过去或将来的客人,过去的客人有过去的伙计接待,未来的客人有未来的伙计接待,站在伙计的角度,时间线只有一条。” “所以,伙计所指的过去和未来,是指商品在客人时间线上的存续时间。” 她举了个例子,“归途茶馆卖出的茶,落到了NPC手里,NPC带到了自己的副本世界,这茶可能在那个副本世界流转了很多年,但当客人带着茶回到杨柳街时,杨柳街其实才过去七天。” “对客人来说,这个茶已经在自己手里很久了。” “因为NPC通常只在一个世界待着,他们可能不理解各个副本的时间流速差异,当他们听到伙计说这个茶只卖出七天时,会本能觉得自己是不是回到了过去的杨柳街。” “伙计大概为此解释了许多遍,于是干脆用最简单的一句话来跳过这个解释。” 这就有了伙计那句“不管是未来的客人,还是过去的客人,只要踏进这道门,这个商品,我们都是按我们的时间来处理的”。 伙计的本意是:不管你这茶是在你手上待了几十年还是才待了几分钟,反正商品回了店里,就按我们杨柳街的商品售出时间来谈生意。 时镜解释完时,已经重新回到了归途茶馆。 她跨过门槛。 “但,刚刚我们确实回到了过去,”她看着那方空荡的柜台,“大概是柜台识别到了这盏从归途茶馆卖出去的茶,需要开启售后服务,但杨柳街已经不存在归途茶馆了,再没有一个与我们处在同一时间段的伙计能接待我们,于是出于生意准则之类的东西,这柜台送我们回去了过去的一个时间点。” “当时,不是伙计在卡顿。而是伙计,看我们卡顿……” 第199章 【醉春烟】奇怪的客人 时镜以伙计的视角来还原当时的场景。 时间流转到过去。 归途茶馆的伙计,且唤他“阿茶”。 阿茶打开归途茶馆的门,在柜台后同往常一般扬起笑容。 无论来自何方,只要踏进茶馆的门,便是他们的客人。 “欸?” 眼前毫无征兆地浮现一道身影,吓了阿茶一跳。 客人? 何时进来的? 阿茶虽然惊讶,但他很快就扬起笑容。 大概是什么奇怪世界来的客人吧,有的客人比较特别,比如像眼前这位一样一闪一闪的。 这位客人还带了些朋友,那些朋友更特别,身影模糊不清,黯淡的就像影子,他完全看不清楚样子。 “客人,是这茶有什么问题吗?”阿茶问了声。 但客人不仅没应,还消失了。 又出来了。 又消失了。 阿茶:“……。” 这生意怎么谈啊。 “怎么又不见了?客人您还在吗?”阿茶忍不住嘟囔了声。 呀。 客人又出现了,还在。 阿茶连忙开口,“客官,这茶怎么了?是不合您口味吗?” 谢天谢地谢杨柳。 客人终于不藏了! 阿茶笑容更灿烂了,“不喜欢的话,我们茶馆可以退的。” 客人的神情瞧着有些冷漠。 而且,他没见过这位客人,是刚来杨柳街的? “这是你们茶馆的茶?”客人问。 “我们的柜台可以认出所有经柜台出售的茶,所以这应当就是我们的茶。”阿茶不假思索道。 这个柜台,可是他们归途茶馆的镇店之宝。 据说是杨柳街的一棵老杨柳树打造的。 “茶气清冽,叶片饱满,保存得极好,没什么问题呀……”阿茶闻了茶道。 客人又问:“你能认出来,这茶是什么时候从你们这儿卖出去的吗?” 阿茶尝了下,:“还新鲜着呢,茶气未散,灵性犹存。这应该是七日前……嗯,就是七日前卖出去的那批茶。” 客人突然皱眉,“七日前?” 阿茶恍然,想来是新客人不解两地时差。 这茶于这位客人来说,可能已经买回去很久了。 唉。 他也不好解释什么您的时间和我们这不一样之类的话,解释多了,就怕有的客人离开杨柳街时还记得这些话,会心神紊乱。 好在他有备用话术,针对每个客人都有用! “客人,是我这里的七日前。不知道您是哪个时间点来的,但没关系。” “我们归途茶馆,不问来处,不究过往,只论眼前的生意。不管是未来的客人,还是过去的客人,只要踏进这道门,拿着我们店的商品,那都是按我们杨柳街的时间来处理的。” 他迅速切入正题,询问处理方式,这样客人就不会纠缠于时间之谜。 欸? 客人呢? 客人怎么又不见了? “真是位奇怪的客人……”阿茶喃喃。 “所以,我们看见的是过去的人?”一道少女清音响起。 阿茶一惊,见客人与同伴又显形了。 而且他这次竟然看清楚客人朋友的样子了。 发出声音的,是个头发乌黑像用了他们杨柳街特有乌发油一样的漂亮少女。 阿茶温和说:“这位……客官带来的朋友,在杨柳街,只按杨柳街的时间来算。” 他看向这几位显形的客人朋友。 五人一狗一…… 嗯? 这个猫。 这不是李家的小橘吗? 怎么来这里了? 他刚要招呼小猫过来,余光瞥见一位客人格外眼熟,不由抬眼细看。 这人,在哪见过…… “阿茶,又无客人,你笑给谁看?”熟悉的语声传来。 阿茶瞳孔骤缩。 只见盗跖自门外而入,眉间一点朱砂,神采飞扬。他径直穿过那位暗影般的客人,身形交叠的刹那,阿茶骇然失色。 一样的脸! 盗跖,为什么有两个盗跖? 白衣盗跖对眼前异状浑然不觉,穿过所有“影子”,甚至掠过小猫,凑到阿茶身边笑问:“你怎么了?活像见了鬼似的。” “说到鬼,”他兴致勃勃嬉笑道:“转运门来了只小气鬼,转运老头给它的运全换了,直接给它堆在钱堆里,它气得拿钱砸老头,周围都在喊大气,哈哈哈……” 盗跖把自个逗得笑不停。 阿茶却是心胆俱颤。 看不见。 盗跖看不见客人和她的朋友,看不到小橘猫,更看不到门口那个和他长得一样,除了眉心有朱砂的‘盗跖’! 慌乱间,东家的声音传入耳中。 “阿茶,把生意做完。” 阿茶感觉身体有点发寒,但听到东家的话后,又习惯性扯出笑容。 “客、客官,这个茶,您要怎么处理?” “退货退款吧。”那个客人同样没看到身边的盗跖,也没看到东家…… 阿茶忙取出七枚杨柳玉。 “客官,已回收灵雾茶,这是七枚杨柳玉,请您收……” 话音未落,客人和她的朋友突然消失。 就在阿茶僵住时。 一只手一把抓住柜台上的杨柳玉。 杨柳玉消失,几滴鲜血,落在柜台上。 盗跖满面错愕:“哪来的血?” 又环顾四周,“阿茶,你方才在同谁说话?给了谁杨柳玉?这里曾有人吗?” 阿茶喉头梗塞,如坠冰窖。 身后,老人缓步上前,平静道:“不过是一位特殊客人罢了。杨柳街,从不缺特殊的客人。” 待盗跖离去,阿茶瘫软下来。 “东家,刚刚那个是盗跖!” “我看见了。” “可……是异界的盗跖吗?可那样子,那样子明明是……” “分明是白眉神体内,盗跖兄长亲手绘出的样貌,”老人接了阿茶的话,目光沉凝于那几点鲜血,“旧魂散去,新魂方生……” 阿茶面无人色。 “怎么会……不用跟盗跖说吗?要不要让盗跖小心……” 老人摇了摇头,轻叹说:“阿茶,如果那是将来的盗跖,他来到了我们这里,这意味着……” “将来,也没有我们了。” …… 归途茶馆内。 时镜停在柜台前。 那柜台上多了些许痕迹。 几点深褐色,宛若岁月刻下的年轮,陈旧而沧桑。 她手落在上面,轻拂过。 云澈轻声说:“刚刚来时,柜台上没有这个痕迹。” 时镜“嗯”了声。 “这是我的血,他们没有擦掉。” 崔三娘神情复杂:“所以,我们刚刚回到了过去,过去的伙计因为看到盗跖,知道未来的杨柳街会发生浩劫,当铺和茶馆都会消失?那他们……” “他们依旧没能改变命运,”时镜接道:“因为改变不了,所以在最后的时刻,他们选择了我。” “新的盗跖,就像是新的希望,就像旧土萌生的新芽,我把一个新的盗跖带到了他们面前,于他们来说,就像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还有招财猫,”时镜看了眼在发呆的招财猫,“更有旧日的生灵,同我一起出现在未来。” “所以,在生命尽头,他们想到了我,并且选择了我,将所有的一切交给了我。” 她脑子里回荡着那句苍老的声音—— “归途刻印,售价七枚杨柳玉,今,成交。” 隐隐约约,她似穿过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一道残破的老者身影。 老者倒在石墩旁,用最后的气力践行着这条街的规则,并做了最后一场交易。 【归途刻印,售价:七枚杨柳玉。】 七枚,不过一罐茶的价。 七枚,却寄托着他的希冀—— 你好,来自未来的客人,你从纸中带出一个鲜活的灵魂,你带来我们杨柳街可爱的守护灵,·你让我在绝望时,想到了希望。 客人,我想,将这枚印交给你。 我想,将这条街卖给您。 如果可以,请您让杨柳街重新升起太阳,让无数来自远方的客人,可以安然地…… 踏上归途。 第200章 【醉春烟】杨柳,思故园 时镜拇指拂过那跨越时空的血迹,将归途刻印轻放于柜台。 一股柳木香从柜台散发出来。 从陈朽到清新。 似枯木抽新芽。 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它的新主人。 时镜走到柜台后,打开了那三个抽屉。 原本空空的抽屉,此刻却浮现了不少东西。 第一个抽屉,是一叠店契: 「杨柳街东一店,内置肥沃土地,可用来种植,今空置。 」 「杨柳街东二店,内置焚烧炉,可用来打铁器,今空置。」 …… 一共九十九张。 皆空置。 第二个抽屉,是一本册子,上书《杨柳街守则》。 时镜拿出那墨色书皮的书。 翻开第一页—— 「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一介行商。 每每远行,亲人便折柳相送。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这人间,有将士戍边护国,亦有商贾奔波持家。 故将此街命名为杨柳街。 祈愿所有来此之人,终得圆满归家。」 云澈几人围拢观瞧。 崔三娘心直口快:“这文风,倒是直白。” 但意外地,让人动情。 婳娘微微颔首:“上头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我’,这个‘我’是先头的茶馆馆主。” “原来杨柳街名是这么来的,”云澈感慨,“是商者思归的意思。” 时镜又翻开第二页,第二页就是杨柳街规则了。 「杨柳街守则一:街设三主,分掌转运之门、归途之路、典运之行。三权分立,互不干涉。」 「守则一·一:转运使常居街东界内,凡入门者,当以笑相迎,竭诚以待……」 她快速看完先头几页类似介绍的规则,便往后翻,后头很多细则。 类似「守则二·七·十」、「守则三·六·二」。 “好多,”桓吉苦着脸,“所以主人要遵守这么多规则吗?” 崔三娘点头,“这样看,接管这个杨柳街好多条框,隔壁那街怎么好像逍遥得很。” 恶人似乎总比善徒活得惬意。 就在时镜翻回书册打算再往下看时…… 异变陡生。 书页上的字消失,速度之快,时镜连想法子作出措施都来不及。 伴着“啪”得一声。 整本书烧了起来。 她只能松开手,看着它烧成灰,均匀地铺在柜台上。 到得最后,灰烬正好形成一块平整的长方形。 时镜扫开灰烬,见到了一张洁白的纸,纸上漂浮着几个透明的文字—— 【杨柳街守则,可书十条,一旦书写,即刻成立,不得修改,请三思。 若守则成立,可再添新规。】 “这是……” “是新生,”时镜拿起那张空白且等待书写的纸,“那位茶馆东家,将这条街彻彻底底的,交给了我。” 所有店铺空置。 所有规则湮灭。 前尘尽散。 过去永远留在过去,未来会有新的未来。 这一刻,时镜的目光好像再次穿越了时空。 隔着一方柜台,这次,她站在柜台里面,柜台外面是一道又一道模糊身影,直站到了街上。 为首者身形佝偻,似暮年老者。 她不知老人的名字。 不知老人的样貌。 就像时空那头的老人也不认识她一样。 老人朝她微微躬身,而后转过身去。 一道道影子,走出了门,走进了晨光中,化作丝丝缕缕的雾,消散在空气里。 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不求。 时镜拉开第三个抽屉,只有一支笔。 一支笔头带墨的毛笔,那墨还湿润,似是永远不会干涸,永远都可以拿来,书写新的历史、新的规则。 时镜拿起笔。 众人都有些沉默。 婳娘问:“过去的人,什么都没要求吗?若是遭遇了浩劫,也不想报仇吗?” 那枚印鉴定然极其要紧。 一整条街,九十九家堪比宝藏的空置店铺。 卖了七枚杨柳玉。 消失的规则,新生的白纸。 “干干净净的生意。”时镜攥紧笔,沉声道。 这是一场,干干净净的生意,纵使那位老人有千般悲怆、万种期许,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最后一笔交易,他依旧选择了纯粹。 这支饱墨的笔,是他最后的赠礼,是对这场生意的祝福。 时镜提笔在纸上落下字。 【杨柳街守则一:】 她没有再往下写。 可意思却很鲜明。 这条街,她依旧会唤它杨柳街。 杨柳,思故园。 而九阙城,只能有一条杨柳街。 将所有东西收进道具库。 时镜说:“交易完成,他、他们一定收到了那七枚杨柳玉。” 她走向门外,带着身后的众人,声音落在这空荡的街上。 “你们说,那七枚回到过去的杨柳玉,最后去了哪里?” 第201章 【醉春烟】求稳 醉春烟五楼。 紫裳女子错愕地看着面前的檀木盒子。 敞开的盒盖里。 七枚杨柳玉静静躺着,绿得刺眼。 与此同时,一段突兀的记忆,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 记忆里,是硝烟弥漫、杨柳焦枯的街道。 “刻印呢?”她站在废墟上怒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一家店一家店地找,一棵树一棵树地烧,我就不信他能带着东西彻底消失!” 找不到。 白雾混杂着血丝,一缕缕,淹没了即将黯淡的天光。 一棵又一棵杨柳化作焦木。 可那个归途茶馆的馆主却消失了。 一道声音划破杨柳街的血色。 “归途刻印,售价七枚杨柳玉。今,成交。” 今,成交。 伴着那沧桑的声音落下。 她眼睁睁看着天上那轮虽黯淡却还存在的“太阳”。 噗的一声。 不见了。 万籁俱寂。 白雾、硝烟与血气交融。 “找!去找!!!”记忆中的她厉声尖叫。 “咕——” “主子,是阿金大人,阿金大人回来了!” 如山岳大的金蟾蜍一跃而下。 落在她跟前,吐出一具刚刚断气的老者尸体。 她像一阵风冲过去,在老者的尸体上疯狂摸索。 “印呢?印在哪里?!” “呱!咕呱,呱……” 西门姐姐,我找到的时候,这老头已经死了,死在最西边的杨柳树里。 我……没有看到印。 金蟾蜍发出只有西门璇才能听懂的声音。 西门璇面白如纸。 手下的老者尸体在一点点消失,化作飞灰,融入这越来越厚的雾中。 “主子,这里不能留了,这雾会越来越大,把我们都清洗了……”身后手下在劝诫。 话音未落。 便有惨叫声。 厚重的雾似扫帚般,想要将街道上的所有人、物清扫干净,不断有人被雾气凌迟。 西门璇死死盯着那消散的老者身体,满心不甘。 如果她找不到刻印不得不退也就算了,可现在,刻印被成交了,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用七枚货币成交了! 她看见了一抹翠绿。 消散的尸体。 留下的七枚杨柳玉。 她颤着手捡起那七枚玉,耳边不断回荡着那声“成交”。 被人愚弄的憋屈感似巴掌不断扇她的脸……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西门璇猛地回过神,眼神一点点变化。 “好,很好,敢捡我西门璇的漏,你很好……” 何止多了一段记忆那么简单。 那股刻在过去的憋屈、愤怒,已经深深烙在她的脑中,影响着她的心绪。 “混账,”西门璇眼神阴郁恨不能毁了一切,“混账!!!” 声音传遍了街道。 此一刻,所有的神都在发颤,都在伏地颤抖。 未染烟楼。 暮烟岚攥紧了窗户边框,强撑着没有跪下,她嘴唇颤抖,心悸神昏,只一双眼,将目光投向醉春烟的方向。 西门璇竟然,发火了? 是……因为阿镜吗? 那股震动忽地消散。 西门璇看着手里的杨柳玉,到底没将其碾碎。 她盯着,瞧着,忽地又笑出声。 笑容充斥着残忍。 “也好,我当初没能得到的印,我一直无法找到的印,你帮我从过去拿到了。我会好好感谢你的……” 杨柳玉被重新放进了盒子。 啪。 盒盖盖上。 “咕呱——”桌旁,一只金色小蟾蜍放出声音。 【西门姐姐,那人是到杨柳街了吗?阿金也多了一段记忆。】 “定然是了,”西门璇摩挲着杨柳玉,“这么久了,那条街应该清扫完毕了,不知道哪个NPC运气好……” 【NPC不是都从咱们的转运门出来的吗?那个门都堵死了,我们自己都进不去,NPC怎么进去。会不会是什么玩家,玩家的手段总是要多些。】 西门璇将杨柳玉丢进盒子里,“无所谓了,不管是什么,既是拿了刻印,就必然得来醉春烟,不然她得到的也不过是个空壳罢了。” “咕呱——” 【那我们要做点什么吗?】 “什么都不要做,”西门璇漫不经心道:“当初,我就是想太多做太多,才叫那老头得以藏印,我要是直接杀死老头,也不用被困在这里。” “不管那人是怎么到杨柳街,怎么从过去得到的刻印,我只要知道一点—— 她一定会来醉春烟。” “不管是离开的门,还是那条街的一切,都在我这里。” “既然结果一定,我们就顺其自然,不听不问不看不管,避免一切可能影响结果的行为,万一你知道她是谁,吓到她,她不敢来了就不好了。” “这次,我要万无一失地拿到我的印。” 一切重归寂静。 这条黑暗的街,同时镜去到隔壁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但时镜在出来前,又确实听到了那声怒吼。 听得她神清气爽。 显然,那六枚杨柳玉去到了该去的地方。 但她身上很不舒坦,那些自西门街得到的财运,跟束缚她的绳索一样圈着她。 好在,大概是她得了刻印的原因,她的身份发生了变化,那些财运很快就轻飘飘的,成了她可以触碰到的一枚枚金元宝,她可以将元宝转移了,就像……将绳索松开一样。 招财猫在听到那声音就吧嗒一下趴地上,前肢捂着脑袋瑟瑟发抖。 时镜抓过它一只爪子,在上面涂了墨,并印在刚写好的纸上。 招财猫抬头。 “你弄啥?” 时镜把纸张给它看—— 【杨柳街守护灵契约】 【镜元年元月一日,契约招财猫一名,职司:巡街安防,守护交易。自契约生效起,招财猫属时镜所有,包括招财猫身上的所有财。】 “镜元年?”招财猫呆滞,“什么东西?” 时镜默默给纸盖上刻印。 嗡—— 印章落下的瞬间,契约上的文字好像流过一道微光。 时镜也成功看到了招财猫身上那可以召之即来的金元宝和血酬。 她收起纸张说:“我给自己定的年份,虽然没有进行系统性设置,但,暂用着吧。” 说着她又把从招财猫身上得到的财塞回招财猫身上。 “行了。接下来,你就继续回你在西门街的炙肉店当镇店神,等我号令。” 第202章 【醉春烟】双向奔赴? 招财猫浑浑噩噩回的店。 即使它的财回来了,它又可以变成威风凛凛的招财猫。 可它却不觉兴奋。 杨柳街的事,并没能让它想起什么过去,只在它心里留下说不清的落寞。 因此时镜给它签那个契约时。 它明知跟西门大人作对会完蛋。 却没有一丝想拒绝的念头,连猫爪子都不由缩了起来,任由时镜给它涂墨。 时镜看着招财猫离开的背影,说:“虽然西门街的财是束缚的绳索,但玩家到了这条街,还是得守这条街的副本规则。所以,按着我们去杨柳街前的计划,继续吸收财运,之后进醉春烟。” 崔三娘问:“你手里的刻印,没有更大的作用吗?刚刚那个声音,那六枚玉可能落在西门璇手里,她会不会作出什么动作……” “不确定,我倾向于她不会做什么,反而会更加收敛,双耳不闻窗外事,”时镜推测说:“可以看她有没有派出什么执法队,如果没有,她大可能打算守株待兔,我们可以大胆行动。如果她派出执法队,那再想应对法子。” “守株待兔?” “重启杨柳街的重要东西在醉春烟,”时镜解释道:“你们可以将它理解成一个游戏,还是经营类游戏……”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馆主为了让她先了解杨柳街的运行方式。 所以在她看完几页杨柳街规则后才烧掉整本规则。 但她看完的那几页,正好让她理解了杨柳街的存在模式。 因着她闯的副本多,很多闯关类副本都需要游戏思维来过,还是游戏开发者的思维。 所以她知道现在的杨柳街缺了什么,而缺的东西就在醉春烟。 五脸一狗茫然。 大家都没玩过游戏。 时镜扯了扯唇角。 还是一直安静的发牌开口说:“我来解释吧。正好,这次杨柳街的获得,激活了我的部分能力,我后面做领域系统会更快些。” 发牌说话时。 时镜借着招财猫给的“降低存在感”道具,以及VIP身份走上了白玉通道。 她先走到了醉春烟附近。 门口的金蟾蜍依旧趴着。 一切都没有变化。 可见西门璇是选择了“守株待兔”。 这样的选择算是求稳了。 西门璇不能肯定是什么东西进了那条自个已经进不去的杨柳街,并回到了过去,得到了刻印。 加上西门街的NPC不好锁定—— 这些NPC就像经营类游戏随机生成的一般,程序只能锁定整体,无法单个锁定,特别是那些没有跟这条街进行过交互的NPC,完全不留痕迹。 还有西门璇失败过。 在拿刻印这件事上,西门璇失败过一次,所以这一次,西门璇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她会尽力求稳。 左右那个拿了刻印的人,早晚会进醉春烟。 而来了这条街,就必须守她的规则。 这条街的规则是“财运至上”! 她只要安静等着,等着刻印出现在自个跟前。 时镜能明白西门璇的求稳策略。 她同样决定继续自己的行动。 得到刻印是她的幸运。 重启杨柳街,才是她的本事。 此一刻。 她忘记了她得到刻印这件事,忘记她拥有一条待开发的街,只将自己当成一个玩家,一个要通关“西门街”副本的玩家。 她同样会走进醉春烟,用这条街的规则,杀死规则。 得到她该有的一切。 时镜走到一家店后门,轻叩门扉,见到了一棵摇钱树。 她微微一笑,“你好,我是扎基拉姆,请问怎么离开这里?” 暗处。 发牌用小小的双手绘制着复杂的图。 “你们看,这是一个游戏,一个经营类游戏,游戏场景是一条街,街上有许多店铺,东边一道门,西边一道门。” “门口会随机生成客人,客人入门后,门判断客人的属性,给予初始货币。” “客人在街上消费,与各个店进行交互,客人完成了需求,店增加了营业额,于是整条街都在繁荣。” “如果它是一个单机游戏,那玩家的任务,就是经营整条街。” 它手中是笼统的游戏场景,一个NPC客人头顶冒出泡泡,泡泡中存在文字:【媳妇跟我说了好多次,想要上次的发油,我可不能忘了。】 发牌手指点在泡泡上。 就见那个NPC朝前走,走到了一家卖发油的店,跟店主进行了交互,并得到了一罐发油。 店主和NPC的心情都变得愉悦。 发牌的图跟定格动画一样,画面很粗糙,人物走动时一卡一卡。 但桓吉等人还是看入迷了。 “好神奇……” 发牌背着手道:“这个就是游戏,一种科技世界的东西。” 崔三娘对新奇的东西最感兴趣。 “所以,杨柳街就跟这游戏一样?” “你可以理解成这样,它就像游戏变成了副本,客人不再是程序随机生成的,而是从各个小副本世界引来的,”发牌解释说:“阿镜现在就等于拥有了这个游戏的开发权。” “如果一个游戏开发要四层结构。” 发牌手指画着儿童画,在她眼里,周边的一切都是肉眼不可见的细小颗粒,所以她可以调动这些颗粒,形成类似投影的画面。 “最底层,可以说是引擎层,定义了类似土地和自然规律的东西,这一层提供了整个游戏应有的物理法则,比如重力、碰撞,场景渲染等等,它形成了这条街,是这条街不可动摇的基石,存在且不可更改。” “阿镜现在得到的,就是这一层。” “往上一层,是框架与核心代码层,”发牌在时镜得到刻印后,就出现了些许变化,对这些很熟悉,“这是楼梯框架,在这一层,可以定义店铺的经营方式等。这一层应该由杨柳街的管理者定义,也就是阿镜来定义,但你们也发现了,杨柳街都空了。” 发牌摊了摊手,“如果说每个店铺都存在一个小生产程序,那茶馆楼上肯定有个主程序供馆主使用,而那些东西,全被醉春烟搬走了。他们没有刻印,也就是管理权限来使用那些东西。但同样的,阿镜有刻印没有那些东西,也没法运行杨柳街。” “所以,阿镜最后肯定得去醉春烟拿回那些东西,不然那条街只能算个能装人的空间,失去了原本的功用。” 即使知道西门璇会将醉春烟设作囚笼。 最终,也得进入囚笼。 第203章 【醉春烟】摆件的习性 时镜没有杀死这棵、几乎被自个摇光了叶片的“摇钱树”。 因为摇钱树哭着入驻了她的杨柳街。 时镜宽慰了对方一声。 “好了,回去上班吧。把眼泪擦干净,等回窝的时候,可得藏好自己,别露出什么叶子给人揪住。” “听到刚刚那个吼声了吗?西门璇发火是因为我。” “而你现在,是我的树……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吗?” 摇钱树的树杈子一下就秃了。 哭的。 时镜温柔道:“一会我再回来把财给你,你回去后就不会被发现了。” 摇钱树转树就要回店。 时镜带着摇钱树的财,又去找下一位“住户”。 她就像一滴融入墨汁的水,借着招财猫提供的“降低存在感”道具和VIP白玉路的便利,悄无声息地游弋在这条欲望之街上。 而后优哉游哉,给自己的街道招商。 哦不。 招街道守护灵。 刚签了契约的玄龟幽幽道:“你就算是把我们的财都夺了,你也敌不过西门大人的一根汗毛。西门大人自己就有数不尽的财,更有数不尽的‘神’。” “我知道啊,”时镜收起【招灵合同】,拍了拍龟脑袋,“那你就当我垂死挣扎,反正我死了,你也死了。对了,可千万藏好自己,西门璇有那么多神,她就是把你砸了都没人心疼你。” “只有我会心疼你,我的龟。” 玄龟:“……你别玷污扎基拉姆大人的身份了!” 它要不是看到贵客竟然是扎基拉姆大人,它一只防御力超强的龟,根本不会放松戒心! 结果这群混账,竟然偷袭! 一人一边,拉住了它的四肢,导致它的头缩不进壳里,被眼前这个假扎基拉姆大人摁着暴打,直接将财都吐出来了。 玄龟难过,玄龟想哭,玄龟扭龟就回了店。 崔三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招是真的……嗯,见多识广。” 时镜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故作高深,“这些摆件神的习性还是挺固定的。比如,貔貅怕镜子。” 招财摆件怎么摆,也要符合风水。 摆件貔貅的眼睛是用来观四方财的,所以不能正对镜子。 瑞兽之目,忌冲镜光、秽源。 时镜直接去下品神的镜子店拿了好几面镜子,貔貅一出来,四面就都围了镜子,时镜则在其惊惶时,开始下手揍貔貅。 之后又找到了旺财大象,她直接在大象扬起鼻子吸财时,拽住大象的鼻子,往大象的方向跨两步,鼻子朝内一卷,鼻口对准大象自己。 于是众人便见,大象的金元宝被吸出来了。 旺财大象一边变小一边惊恐。 时镜科普道:“这大象招财摆件的关键就是象鼻子,象鼻子要朝外对水,那就是纳财、吸财,象鼻子要是朝内卷,那就是守财护财,我在它吸财的时候朝内一卷……” 嗯。 它自个的财就被吸出来了。 桓吉默默鼓掌,这是他刚学不久的喝彩方式。 “主子好厉害,懂得好多。” 时镜点了点头,让旺财象用鼻子签约,“还好,还是财气碾压,不然这些招式也不管用。” 就像她当时对抗饕餮,即使知道饕餮厌人谷,但打起来还是费力。 不像现在。 她身上的财厚到直接对这些摆件形成了威压。 再用上这些克制对方的方式,就很容易成功并对这些摆件造成巨大伤害了。 这可比打来打去,动静闹太大要方便许多。 温和的大象头次意识到自个攻守兼备的鼻子,竟然还能被这么用。 于是签完约就耷拉着鼻子耳朵走了。 发牌:“它好像自闭了。它鼻子都垂直了。” 时镜:“……。” 这大概就是这些摆件神们看到扎基拉姆会眼睛亮的原因了。 扎基拉姆是人,还是真正的财神,人要更复杂,不像兽那般纯粹可能存在致命弱点。 可见招财种类名单里,也是有仰视链的。 时镜忙活了一晚上。 成功解决了三家上品店,五家中品店。 一晚上,醉春烟都静悄悄。 月亮出来前,她将得到的财都分还给各守护灵,以免它们回醉春烟后,被其他摆件发现不对举报叛变,叫西门璇直接砸了。 月亮出来,就有月亮出来要干的事。 时镜换回“钱小姐”的装扮,走进下品店,让有钱花店主杨慧敏花血酬雇佣街上的客人,将离转运门近的一家下品店改成了“杨柳街百货行”。 也就立个招牌,再将各家东西都放进去一两样的事。 在此之前。 云澈几人打扮后,先一步到了转运门门口。 逮住了几个NPC客人。 “当托吗?去一家店逛一圈,给十个血酬。买东西的血酬我报销,限购三件。” 在百货行进去几个托后,越来越多的NPC客人随大流跟着进百货行。 各位入股的店主都很是兴奋。 “钱小姐的主意太好了,我还是头次这么快卖出去商品。” 又有店主想要往百货行放商品售卖。 时镜默默收下“入会费”。 就这样,时镜白天搞“商业新模式”,晚上进行“招商引灵”。 动静不可谓不大。 西门璇自然是发现了。 她站在五楼,头一次朝下看那条她早就看吐了的街道。 “大人,这人据说是叫钱莱,万物当的万两说她进典当行贷过钱,之后就一直在街上运作,弄什么‘月光计划’的。各家店主都给她投了血酬,万两说,她现在钱袋子里的血酬足有数十万。”管事冯泰然如实禀报。 金蟾蜍跳到窗口。 “西门姐姐,她是不是那个拿了刻印的人?” 西门璇面无表情。 “万两还说了什么?” “万两说,这人是转运门来的NPC,言语里似乎是什么首富,很有生意头脑。此次打算拿大钱,”冯泰然补充道:“大人,这人的血酬,都在万两的掌控中。” 那么多血酬,必须用东西装。 而能装这些血酬的,只有聚财袋。 所以不管这人挣多少血酬,那都是他们的。 西门璇看着底下路过的“蝼蚁”,片刻后说:“她进过醉春烟吗?” 冯泰然:“回大人的话,不曾。万两说,这个NPC自己说,不喜欢赌,喜欢实打实的交易,所以她大可能携巨款入醉春烟过门。” 第204章 【醉春烟】双向奔赴,公平的交易 阿金:“西门姐姐,要不,我去将她抓进来?” 西门璇默然。 抓这个人自然简单。 但,万一她不是那个持印者呢。 “她夜里去哪里?” 冯泰然:“问过了,所有摆件都说没见过她,只剩下那个未染酒楼,万两说,她对未染酒楼很感兴趣。” “未染酒楼……”西门璇若有所思。 冯泰然继续说:“还有各家店入会的事,此事按着交易规则,摆件无法插手过多,店主虽都畏惧摆件神,但他们当店主的第一守则还是挣血酬,所以他们有权决定自己的经营方式。” 这条街道是存在基础交易规则的。 其中一条,那就是店铺白日里的经营方式,由店主决定。 杨柳街并没有一条规则,是不许店主们联合售货的。 而且,杨柳街对售货的潜规则,也一直都是能卖出去、能挣到钱就行,只要能让客人心甘情愿买下商品,付出血酬,什么手段都行。 所以,现下是没法阻止其他店主动心入这什么会的。 “万两那边的意思是,大可让此人继续运作,正好也能挣一波。” 店铺的血酬按规则,只会上交部分给醉春烟作为“月光费”,其他都属于店铺自己,大多都用来供摆件神和运营夜里的生产空间。 这么久了,一些店存的血酬还不少。 万两的意思是,正好借这一波,“清空”一些店的血酬。 西门璇听着冯泰然的话。 脑海里却不断回想着那枚印。 “去暮烟岚那问一声,”西门璇沉吟,“至于她,让万两挑个机会动手,规则内行事。若她真是那人,那交易反噬也足够解决她了,若她不是那人,醉春烟没有大张旗鼓出手,不会打草惊蛇。” 她担心这印又消失了。 若是这印又藏回了真正的杨柳街,或者那人根本没带在身上,一直放置在杨柳街,再或者那人有什么回到过去的手段,能把印反复拿走…… 只有这片空间,能留住印。 这一次,这个印,她一定要拿住。 所以,她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罢了,不要去跟万两说,也不必去找暮烟岚了,这条街也不要关注,随她去。若真是她,能养肥她的胆子也好,养肥了胆子,她才会来。” 暮烟岚想法太多,只怕她让人刻意去提,暮烟岚反而会做什么,帮了那人。 至于万两那头,以万两的贪,不用她提,万两也会釜底抽薪。 这人若有本事,身上的财都是凭空得来的,那么这条街便困不住她,她早晚会走到自个跟前,就像当初的暮烟岚一样。 她怕的是这人没本事,会像泥鳅一样躲起来,会见势不对或畏惧她而躲回那条她进不去的真杨柳街,那她才真的束手无策。 印就在眼前,她不愿意再等一二三年。 所以她愿意等,愿意忍,愿意献祭整条街的财来养这个人的胆,来等一出生死斗。 此一次,她要么消散在这虚无的天地间,要么她拿到那块印,重新构建她的天地! “关窗,不必再管,”她淡声道:“皆随她去。” 冯泰然有些错愕。 这么大动静。 都不管吗? 就这么放任了? 金蟾蜍朝冯泰然“呱”了声。 便跟着西门璇离开。 对西门姐姐来说,那个印比整条街都要紧。 时镜看了眼五楼合上的窗。 发牌说:“看样子,她真不打算管你,这说明,她对抓你这件事很自信。她并不把你的行动看在眼里。也说明,你进醉春烟抢到杨柳街枢纽的可能性很小。” 时镜:“她很在乎这个印。你不觉得奇怪吗?副本之外还存在一个西门璇,但这个西门璇却在这里待了很久,至少暮烟岚来时,她就在了。招财猫说,她不久前发了火,砸了很多摆件,杀了很多客人。” “我不觉得她肆意砸杀摆件和客人不会被规则反噬,那只能是她崩溃了,”她抛着手里的钱袋子,“不久前我到了九阙城,姬珩带着九阙城重新开启了循环。” “你觉得她的发火跟九阙城的循环有关?”发牌震惊。 “只是猜测,姬珩为什么要循环,回到过去的原因只可能是为了自救,而杨柳街内置在九阙城领域内,这么强大的一条街为什么会被毁?在什么时间点被毁?大可能是在姬珩没有循环的未来里。” 时镜推测道:“九阙城出现灾难的时间点里,西门璇来了杨柳街,打算接管这条街,但是她没有得到印,与此同时,姬珩开启了循环,带着九阙城回到了过去。但偏偏,杨柳街很特殊,它没有回到过去,它的服务器永远在运行……” “西门璇回不到过去?可外面也有个西门璇?” 时镜拧着眉头,“这点我不好解释,总之,大概是这个原因,西门璇在失去印后,又失去了回去的可能,可能是某种链接还是冲突之类的,导致她被困在这里。对于一个强大的人来说,被像NPC一样困在一条街很多年,是会疯的。” 所以此刻的西门璇很安静。 没有算计,没有直接的出手,恰恰说明对方的看重。 安静,是在等待爆发。 时镜:“其实这一点我也说不清,但我觉得西门璇的身份很奇怪,她是怎么毁掉杨柳街,又怎么建立了这条盗版杨柳街,她到底是什么?” 她认真看了眼窗户,便沉下心,继续扩张自个的“商业版图”。 她和西门璇都知道对方的用意。 西门璇能隐约猜到她在积攒财势,于是任由她成长,只希望她站上擂台,让自己结束这场无休止的等待。 她能明白西门璇在养她的胆子,于是肆意积累,她终会站上擂台,结束西门璇的等待。 三日后。 万物当出事了。 一楼的副本结束,参与者却都没有得到血酬。 朝奉倒着空空的钱袋子,冲到三楼。 就见地上躺着两尊黯淡无光的摆件,俨然是失去所有的财运死了。 东家万两瘫坐在那敞开的屋子前,里头空空如也,没有白丝线,没有白眉神,只有屋顶的破洞。 与此同时。 真正的诸神夜游开始了。 一个又一个摆件神走到街上,中间是大象,大象身上坐着个人。 它们聚到了醉春烟前。 阿金缓缓支起身。 看着大象身上的时镜。 五楼的窗开了。 时镜仰头看西门璇。 那是个美得极其优越的女子,她的容貌,完美得像是AI生成的,穿着如紫色银河般的长裙,靠在窗边,打量着时镜。 她先开了口,“印在你那。没让我等太久。” 时镜温声道:“我的杨柳玉在吗?” 金蟾蜍叼了盒子到窗边,西门璇拿出那七枚杨柳玉,对时镜道:“很惊喜。七枚杨柳玉,刻印给我,成交吗?” “我也很惊喜,你没有捏碎它们,”时镜微微一笑,“想要印,可以啊,出来成交。” 她扬声道:“自今日起,醉春烟只许出,不许进!” 众摆件跟随其后高呼。 声音传遍街道。 西门璇微微眯眼,显然没想到时镜在实力增长到街道顶峰后,选择了这样的法子。 “围我?” “围你。” “是出乎我意料了,”西门璇轻笑了声,“你觉得这样有用?离开的门在我这里,客人们可不会同意你这条规则,不好好交易的话,可是要被惩罚的。” “我为什么要遵守一条盗版街的规则?”时镜盘着腿托腮道:“这些醉春烟外的客人,便是被我杀死了,也不过是回到他们该回的地方。况且你的血酬是什么好东西吗?他们带着还害人害己,我杀了他们是积攒功德,维护各个副本的生态平衡。至于玩家,他们进了醉春烟也回不去,只有我能让他们活……” 她手中浮现古刀,将刀高举,高喊:“杨柳街的玩家们听着,我叫时镜。” 时镜。 只一个名字。 就足够她控制街上的所有玩家。 西门璇眸光微颤。 “时镜……” “西门璇,我不是杨柳街过去的人,我不会公平的交易,”时镜望着西门璇说:“很巧,你这条街的规则就很适合我,金钱至上,谁有财谁就更强。现在,我有足够的血酬来承受违背交易规则的反噬,杀一个NPC要被罚多少?无所谓,烧杀劫掠都无畏,我钱多,能摆平一切。” 当盗跖抽走了当铺所有的血酬,当她抽走了整条街的大半血酬,这些血酬足够充作她用来“围城”的“军资”。 她才不打算进醉春烟。 西门璇都知道,不熟悉拿印的人,所以为了求稳,得守株待兔。 她自然也是。 不熟悉醉春烟,为了求稳,得围城杀敌。 时镜看着若有所思的西门璇,并没有放松警惕。 她聚集了一条街的财。 却依旧觉得西门璇给了她深深的压迫感。 “从此刻起,所有店铺不再经营,所有客人不再进醉春烟,我们来看看,经济瘫痪的情况下,这条街会怎么应急。” “西门璇,想拿印,你就得出来。” “要么你死,我入你的楼,要么我死,你自然可以得到你的印,”她恍惚一笑,“看样子我还是低估了我的道德感,多公平的交易啊。” 第205章 【醉春烟】棘手的人 西门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这样小的一片天地,来来往往的人,她看腻了,也不想看了。 但此刻,她却认认真真看着时镜。 对方穿着再简单不过的黑色运动服,同前几日看到的形象不同,那长发也剪短了,只扎了个短尾在脑后。 黑色,能融入这夜色中。 短发,能让自身更轻盈。 只看这副打扮,西门璇便明白,她可能遇到了一个她建立这条街以来,最难缠的对手。 明明这人一切进展顺利,得到了印,得到了盗跖,得到两条街,得到足够多可以抵消交易惩戒的血酬,甚至围住了醉春烟,在一切都占据优势,就连她都没想到这人能得到这么多的情况下。 还能不骄不躁,认真将自己的状态调到最佳。 所以,这位时镜,定是做好了一切外力化作乌有,不得不靠自己活下来的准备。 “是个棘手的啊,”西门璇喃喃,“麻烦了。” 阿金“咕呱”了声。 “西门姐姐,她们这整条街合起来也不如您十分一,不麻烦的。” 西门璇目光一直落在时镜身上。 时镜并没有干等着她回话。 反而让那些摆件散开,只留了数个摆件在原地,还让几个人去收整街上的人…… 有条不紊。 怕是真打过战。 “如果,她真的不进醉春烟,”西门璇沉吟道:“就算我下去能压制她,她也必然有其他逃生的手段。” 这样有能耐的玩家,逃命手段必然不少。 她就碰到过一个成功脱离这条街的玩家。 想想就恼,她自己都没脱离这条街,竟然给那个玩家成功离开了。 “而且,你听见她说她会杀了客人吗?很多玩家,甚至足够厉害的玩家,都有共情NPC的能力。在他们眼里,NPC很多时候,也是一个世界活生生的人,也有思想。” “但时镜却直接扬言她会杀了反抗的客人。”西门璇坐靠窗边,目不转睛看着那道黑色身影。 “她拥有了杨柳街,她应当清楚想经营杨柳街,就必须拥有客人,可她却丝毫不在乎这些客人的恶感,甚至愿意放弃这条街上的客人,她不怕触碰什么服务规则让她接手不了杨柳街吗?” 西门璇自问自答道:“不是不在意,是因为她足够果决,她很清楚当下什么更重要,清楚先顾当下再谈将来,先管自己再顾他人……” “这种人,很难被威胁,我现在就是抓个玩家当她面杀了,威胁她进楼,估摸着她都不会眨一眨眼。” 就像先前的分析,这人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西门璇饶有兴趣地分析着时镜,这种分析,就似在找对方身上的薄弱点。 “威胁她进楼是不成了。至于规则……嗯,规则对她怕是也不好起作用。” “她积攒那么多血酬,不是为了进醉春烟,是为了接受交易规则的反噬。她从开始,就想好了,要反抗这条街的规则。” 西门璇摩挲着手里的杨柳玉,“不,错了,或者说是彻底读懂了规则,甚至比我这个规则拟定人还要懂。” 杀死客人会有惩罚吗? 当然有。 杨柳街的底层规则,客人身上带了多少财,杀人犯得赔偿至少五倍。 不够? 那就用你的财运来抵。 财运抵完了,那你就死了。 除此之外,才是执法队出门对客人进行惩戒。 先罚款,后执法。 罚款是此地规则罚的。 执法是管理者的行政手段。 而时镜准备了被罚款的血酬,她或许也是个明白善恶对错的人,但在这条街,她不在意这些。 她选择直接用规则解决困境,用武力解决执法者,在黑暗世界就融入黑暗,遇见什么规则就顺应什么规则,掌控规则,完全不用道德感束缚自己。 西门璇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愉悦。 “这样感觉,舒坦多了。” “舒坦?”阿金疑惑,“可听主人说的,她很麻烦,很难控制,比以前逃出去那个还麻烦。” “是啊,当初那个姓沈的难得叫我生了恐惧,但那人……”西门璇回忆着那个人,“那人可不会说出杀死客人这种话,那人的天赋武力都很强,而且天生拥有强精神力,能操控NPC甚至摆件,那个规则定义道具简直克我,但……” “那人有致命的弱点,她会怜悯。” “高岭之花总是比沼泽里生出的草木,要不那么爱惜自己的性命。” 她看着时镜,笑说:“我现在感觉很不错,比起哪个运气好的家伙,误打误撞回到过去捡了我的漏,我倒更乐意是这样的人拿了我的印。” 又恍然大悟道:“啧,我倒是忽略了,若非有特殊处的人,归途馆主又怎么会将印成交出去,那老头完全可以将印一直藏着不让我得到。” 她转身走回屋内,“还是得做最坏的打算,若是我真不得不出去1对1,那得做点准备别让她跑了。” “啊对了,先让一批小家伙出去,来点前奏曲。她不怕杀客人,那就让她先杀些客人。” …… “她刚刚在笑什么?”楼下。 发牌问时镜。 刚刚西门璇在楼上,并不掩饰笑声。 笑得人有点慌。 时镜看了眼关上的窗户,“谁知道笑什么,有些BOSS就是爱笑,你该庆幸她笑声还算好听不刺耳。” 发牌:“……这还要庆幸?” 时镜轻耸了耸肩。 “那你是没碰到那种笑起来桀桀桀的BOSS,隔一会桀两声,我通关副本后,连续好几天都幻听对方在我身后笑。” 完美的BOSS固然更危险。 但好歹通关后回忆起来,不会觉得这段记忆污染了自个的脑子。 时镜刚说完。 云澈忽然道:“阿镜,看门口。” 醉春烟门口,跟放烟雾弹一样,升起白烟。 因为时镜不让云澈进醉春烟内看情况,所以他们现在也只能等着里头作出反应。 招财猫爪子抓着地面,“是请神,有其他摆件神要出来了。” 时镜:“你先前说里头有数不清的摆件神?” 招财猫“嗯”了声,“我一开始只是个小摆件,突然有了意识,就成了招财猫。至于,我这个摆件是从哪来的,我也不知道。但醉春烟不缺摆件神,当初没有庇护令时,每天死很多,又会出现很多,源源不断。” 第206章 【醉春烟】各司其职 说话间。 白烟内多了一道又一道庞大阴影。 伴着夜游的热闹曲乐声,从内走出一头大象,和时镜骑着的大象不同,这只大象额角覆了红玉。 就像是两种不一样形式的摆件。 但却同样是象。 越来越多的摆件神往外走,就似洪水要淹没街道,它们停在门口不远处。 与此同时。 醉春烟四楼,管事冯泰然道:“三百月夜新神保护期,取消!杀了街上的叛徒,就可以成为新的镇店神,得的财越多,等阶越高!” “杀——” 伴着冯泰然得意的一声吼。 一只金翅大鹏自白烟中飞出,发出长唳声,爪子拍了下玉白菜的脑袋。 可惜没能留下划痕。 玉白菜一个踉跄,仰天怒吼。 “死鸟你给老菜下来!!!” 街道陷入混乱。 时镜翻身上屋顶,扬声道:“杨柳街待建,你们积攒的每一份财,都将成为你们的战功。” “用它们磨砺你们自己,我签订的守护灵一只都死不了,如果你只剩一层财就喊,我会拿它们的财喂你们!” “就像这样。”她一跃而起,抓住朝自己袭来的爪子。 大鹏带着时镜愤而朝下俯冲打算砸死时镜。 时镜却借俯冲的力将刀刺进临近一只熊的脑袋里,而后松开爪子,挂在那巨熊身上,双脚朝身上一借力向上,翻身踩在熊肩膀上的同时,拉住垂落的黑发,拔出刀上了大鹏的身。 她举起刀,朝下刺去。 大鹏痛苦的长啸声破空。 血酬哗啦啦往下砸落。 到最后化作金元宝,洒在地上。 大鹏化作小鸟。 朝地上砸去。 时镜搂住崔三娘,桓吉适时出刀,她踩在刀上借了个力,平稳落地,又反手将刀刺入身侧的招财摆件身体里。 刀消失的瞬间。 她接住一枚金元宝,塞到了最近的玄龟身上。 玄龟大了一圈。 街上忽地静下来。 只余时镜的声音。 “看见了吗?这是一场夜宴,打不死你们的,只会让你们更强大,而我,会让你们通通活着!” “喵——”招财猫长啸出声。 时镜这一方的摆件齐齐红了眼,便是那些害怕的小摆件都呼吸急促。 摆在它们面前的路只有一条—— 打不死它们的,只会让它们更强大。 而它们的主子,会让它们死不了。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盛宴,是让它们强大的盛宴! “嗷——”有钱花飘起来就去咬一只招财鹿,俨然成了食人花。 招财鹿猛地一甩,给有钱花甩吐了一半财。 一根白丝线圈住了那被吐出来的金元宝,又塞进了有钱花体内。 有钱花霎时又五颜六色起来。 “啊啊啊太棒了啊啊啊!这福利待遇,本花将永远拥护你,我的主人!!!” 盗跖坐在一处屋顶,融入黑暗,他的十指各系着一条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白丝,白丝飘出,朝着他思维落点去。 他取着自个能取到的财,转手塞进己方小神身上。 桓吉变成了高大的赤面将军,挥舞大刀,冲出去时,身后落了一地金元宝。 黑犬跟在他身后跑着,时不时消失,又再次出现,咬在一个摆件身上。 崔三娘和时镜完美配合了这一场,微微仰起下巴,接过时镜递给自己的芋泥奶茶。 她捡起一个街边的摆件,那是一个招财小兔子的瓷器摆件,在被剥夺了财后,便化作了个破碎的瓷器。 她的手覆在那断了的耳朵上。 手边多了个木箱子,木箱子打开,内里最显眼的就是一枚金刚钻。 散落的碎片回到她身边,箱子里生成了锔钉,她仔细拼凑。 “叮——” 过了一会。 兔子瓷器恢复原样。 “盗跖,给我一个金元宝。”她对这位新邻居传声道。 几枚金元宝悬浮在她跟前。 崔三娘满意了,新邻居还挺上道。 崔三娘将元宝塞到小兔子身上。 下一刻。 招财兔变大,双眼茫然地看着崔三娘。 崔三娘没有说话,她沿着街,继续去捡破瓷摆件,新生的招财兔便蹦跳着跟在崔三娘身后,守着崔三娘。 它的耳朵上有一圈闪着银色的花,就像装饰一样。 于是少女背着箱子,走走停停,身后跟了更多的摆件。 三楼。 冯泰然看着发生的这一切。 脸上神色由蔑视转作了严肃。 他们是拥有数不清的摆件,可激活这些摆件要用他们的财,不同种类的摆件,要往里塞的财和血酬也不一样。 就算他们出得起。 但这种被对方利用的感觉并不好受。 冯泰然忙朝楼上去,得跟主子说,要不就收回来吧,看着烦人。 虽然主子可能不会同意。 冯泰然暗叹。 主子应该挺喜欢这么往外花财的,毕竟平日里没地方浪费…… 时镜看着冯泰然进去,直接转身步入贵宾通道。 任盗跖、桓姬、三娘在这守着这些摆件混仗。 她不由轻呼口气。 “得亏我没自个进去醉春烟,不然才到第一层楼,就累坏了。” 虽然她财势加战力足以碾压任一摆件,但这碾压不是指她一个响指诸神尽灭。 她还是得抬手。 可想而知,她进去后得多累啊。 而且地方逼仄,这些摆件一拥而上,能跟潮水一样挤死她 发牌提醒道:“它们要休息,怕是坚持不了几个时辰。” “嗯,”时镜应道:“我明白。” 这些摆件并不是永动机,它们也需要休息,不然也不会夜里坐店,白天回去睡觉了。 “先让小的吃一波成长一下,三娘那也能收一批,我已经让桓吉安排把摆件们分成三队来守醉春烟,云澈去收拢玩家,婳娘去安置客人……” “现在这一波就跟两军交战的阵前试探一样,调节气氛罢了,西门璇这人……说不定只是有钱没地方花弄个氛围。她的主要目的是印,所以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想法子让我逃不出这条街,留意她就好。” “她只能用规则来困你了,”发牌分析道:“她虽然无法修改底层交易规则,但她应该可以添置规则。” 西门璇没有底层权限,删除不了一些基础规则,比如交易必须公平之类的。 但她可以打“补丁”。 比如原规则是“交易必须公平”。 西门璇可以打补丁,变成:在“月光照明时”,交易必须公平。 这种操作可能有些困难,不然西门璇早就把西门街变得更加黑暗了。 “不管她怎么改,地基在就够了,”时镜走到未染酒楼后头,敲了敲门,“除非她把她过去设置的那些‘金钱至上’的潜规则都一次性删了,那我还可能因为规则摸不透而想跑路。但我想着,她也没法删。” 她在杨柳街得到的那张白纸上显示的是规则一旦书写,无法修改。 大概率西门璇也没法肆意删除和修改已有规则。 “至于加规则,”时镜漫不经心道:“我挣脱开的绳索挺多的,一般的绳捆不住我。” 门被打开。 暮烟岚站在里面,温和道:“这个时候来寻我,是想解开我这根绳索吗?” 第207章 【醉春烟】解释 暮烟岚并不知道今日会发生这样的事。 准确来说。 自从那次时镜被饕餮盯上,来问她能不能提供“帮助”后,时镜就再没来过未染酒楼,没同她说过一句话。 就在方才。 悬鹄他们还在疑惑。 “她是知道东家可能帮她的吧?可她为什么不来呢?为什么对东家的事没有一点好奇,也没有一点要帮忙的意思?” 只要来了这条街的玩家。 查到最后。 必然会发现,未染酒楼东家的特别处。 过去也不乏有玩家求助到他们。 可这个时镜,没来过,没问过,到之后,来来往往多次,连个眼神都没给店中人过。 谁能想,安静到最后。 弄了一波这么大的。 暮烟岚听到时镜只围楼不进楼时,愣了好一会。 而后她笑了出来。 “可以不用进去啊,”她颇有些怅然道:“我怎么就没想过,可以不用进去呢。没有必要去别人的主场,自己就可以是主场。” 此刻,暮烟岚看着眼前这个早已经长大的姑娘,颇为感慨说:“可见,我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规则的奴隶。” 既然醉春烟在这条街上最耀眼,那就闯入醉春烟,醉春烟有离开的门,那就去醉春烟找门。 当年的她,许是过副本过得麻木了,碰到什么规则,就跟着规则找出路,于是一头扎进醉春烟。 时至今日,她都觉得玩家的唯一生路在醉春烟里,虽然很渺茫,但还是要进去不是。 可结果,时镜给她上了一课—— “从此刻起,醉春烟只出不进!” 这句话,像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让她久久都没回过神。 时镜面对暮烟岚,只道:“没有你,我走不到这一步。是你给我打了前例,让我知道那条路行不通。我运气好。” 是运气好。 有沈照夜在前头打了例子,让她能走另一条路脱离无间戏台的掌控。 有暮烟岚在前头打了例子,让她能丢下那从饕餮店里得到的烛台,决定不进醉春烟。 暮烟岚面露柔和,“能在一次又一次副本里活下来的玩家,每个人都拥有过运气,但不会有人一直有好运气,只有能自己生成好运气的人。阿镜,你很厉害。” 时镜垂着视线,突然道:“烟岚姐如今跟这条街是共生的吧。” 暮烟岚面色未改,但其身后暗处,隐隐浮现财神身影。 红衣财神脸上含笑,嘴角带血。 时镜没有在意那身影,继续道:“什么店契,是指管理权限之类的东西吧?让我猜猜,烟岚姐凭着实力或者努力到了醉春烟的四楼或五楼,楼上或许有个类似副本的代码空间?” “我刚进无间戏台时,觉得烟岚姐什么都会。”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在进到楼上后,你就明白了这条街的本质,你决定盗取权限。” “然后,你成了这家店真正的主人,但同时,你也成了这条街真正的NPC,一个特殊的NPC,”时镜看着暮烟岚,“一个可以和西门璇共存,不被西门璇针对的存在。” 暮烟岚轻叹了声。 “你真的,才来多久啊,怎么就懂这么多。七年,七年还真得很长……” “是没有选择地成为NPC吗?杀过玩家吗?”时镜打断了暮烟岚,语气直接,“动过杀了我……杀了时镜的念头吗?” 暮烟岚没有说话。 时镜看向暮烟岚身后的财神,“杀过的吧。所有店主、所有摆件,都知道,未染酒楼的东家特殊,如果玩家细问问,甚至都不用细查,或许他们只要给某个店主几个血酬,就可以得知未染酒楼暮烟岚的故事。” “店主们会说,那个东家呀,那个东家拿着烛台,冲进了醉春烟请神。NPC客人们不懂,可玩家一听就明白,那位东家,是个玩家啊。” 她朝前进了步,“那些玩家会做什么?他们一定会来这里,来接触你。他们发现未染酒楼的东家不一样,她理智,温和,像个活着的人一样。他们在这条街,这条找不到回去的路的街,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个活下来的玩家。” “或许她可以帮我们呢?一定有很多玩家会这么想。” “那些人,都去哪了?” 时镜紧紧盯着这张熟悉的脸。 如果说沈照夜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仰视并追逐的存在。 那暮烟岚就是她的老师,领着她走进恐怖,适应恐怖,对抗恐怖的老师。 在得到那条真正的杨柳街时,她还在暗暗想着,暮烟岚能帮她管理杨柳街吧。 店铺怎么打理。 货币怎么定。 怎么营运。 烟岚姐一定都懂。 杀过玩家怎么了。 她也杀过的,双手鲜血—— 无间戏台只有鬼没有神。 说不定是身不由己呢,说不定是被财神影响了呢?说不定是没有选择、不能自我控制呢? 错的明明是副本,是无间戏台,是这片天,跟人有什么干系。 烟岚姐没变过吧。 她会在看见自己时隐晦告诉自己她变了,会让伙计去街上给自己说话,会明知道她活着,却什么都不说。 暮烟岚是站在她这边的。 所以现在她站在暮烟岚跟前。 她希望暮烟岚给她一个解释,一个这四年来那些玩家去处的解释,一个暮烟岚从始至终没想过要杀她的解释,一个她可以理解暮烟岚的为难并且对其重新投以信任的解释。 一个,让她相信她接下来,不会被暮烟岚背刺的解释。 第208章 【醉春烟】暮烟岚的庆典(1) “总觉得,好像有人像你这样问过我。” 暮烟岚低眸哑笑。 “如果我说,我是有苦衷的呢?你会信任我吗?” 她身后,红衣财神又靠近了些,硕大的含笑的脸就在暮烟岚的肩头,盯着时镜的眼神充斥着渴望。 “会,”时镜补充道:“基于你在我控制下。” “那叫,信任?” “你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如果我同意,我就不杀你,这不是信任吗?” 时镜手持古刀,“烟岚姐,你清楚,什么理由都解释不了我在财神庙遇到的事,就算你初来杨柳街时有苦衷,但至少现在,那种捕捉玩家的方式已经成为你习惯的生活方式。再者,一开始,你就选择不吃我给的三明治。” “所以你现在不给我三明治了,”暮烟岚叹说:“你已经不在意我回答的真假,你只想在我的回答里看看我还有几分从前的影子,好决定给我什么下场罢了。” “足够了,”时镜缓缓道:“一些玩家成为副本内的存在时,不由自主去蛊惑活着的玩家,她们存在但又像不存在,变成镜中人的庄思默、被蛇寄生的雅素、拿了恶魔牌的封沛然……我杀了她们,换自己活。烟岚姐应该庆幸,遇到的是现在的我,可以听你解释的我。” 暮烟岚安静看着时镜,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要怎么控制我?” 时镜微微歪头,看向暮烟岚身后,“杀了它。” 暮烟岚嘴唇蠕动了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与此同时。 未染酒楼竟是闪烁起来。 似扭曲的抽象画,在一点点变化。 时镜几乎是在变化瞬间挥出刀,然而刀却穿过了暮烟岚。 “你杀不死我,也伤不到我,”暮烟岚说:“你说得没错,我和这条街共生了,我存在于这条街,如果这条街消失,我也会消失,但是阿镜,我不想消失……” “五路财神撒财啦——”狂笑声在空中炸响。 眼前的酒楼化作了巨大的五路财神庙,暮烟岚更是消失在眼前。 时镜到街上时。 便见未染酒楼的招牌化作了金灿灿的匾额,上书【五路财神庙】。 与此同时。 有刺耳的喜乐在天边响起。 黑夜里直接升起圆月,尖锐的笑声夹杂着奇怪的规则。 “今日老娘心情好,各路财神来报道。 求财、借财,财源滚滚来。 赌运、巧运、签运,就要拜偏财。” 那喜乐中夹杂着哗啦啦的铜板声,天空中更是飘起彩色丝带,各家店铺像是被神秘的手进行了装饰般,纷纷挂了红灯笼。 所有店铺的生产副本都停止了,烛光消失,一个个原本在店内的玩家和客人都走出了店铺站在了街上。 便是醉春烟内的客人们,都不由自主跟着出了楼。 满街的建筑都暗了下来,关上了门。 只剩下那一座亮着的庙。 整幅场景,像是游戏开启了周年庆典般诡异。 醉春烟里的西门璇诧异。 “她竟然开庆典了?我还以为,她会捡我漏呢,怎么先一步动手了?要死了?” “那个时镜,好像先去找她了。” “这样啊,这时镜倒是挺找死的,”西门璇手里拨弄着乱七八糟的字符,无奈道:“庆典一开,这一天时间就完全属于她。” 西门璇语气还有些懊恼。 看着那空置的凹槽,气上心头,“要不是我没有印……” 醉春烟骤然合上了门。 连门口的金蟾蜍都跟着沉入了地底,似陷入了黑暗,将杨柳街管理权给了五路财神。 这般变化。 惊呆了街上所有存在。 便是招财猫也是呆滞。 “怎么回事?”它在杨柳街做了好几年摆件神吧。 这是什么情况。 摆件们似乎是被某种规则压制,纷纷走到各自的店铺前,而那些被醉春烟放出来没有“编制”的摆件,则嘭嘭嘭跟放烟花一样炸响,化作金色洪流,飘向了五路财神庙。 庙门吱呀一声打开。 跳出一个红衣财神。 红衣财神高举着手,兴奋喊道:“庆典到,财神来,今日我来送偏财!” 紧跟其后。 又跳出一个绿衣财神、蓝衣财神、紫衣财神、黄衣财神。 五个巨大财神皆是面白如纸唇似血。 笑容齐齐咧着。 “母亲,请——”五人忽地面朝庙门,往下一跪。 便见门内走出人来。 是原燎星。 原燎星面上带笑,肩上抬着轿子。 那红色轿子上,此刻正坐着个银发女子,正是暮烟岚! 时镜站在庙前,不错眼地看着。 发牌喃喃道:“阿镜,你这前辈,有点吓人了啊。” 什么情况下。 一个人,和一条街共生。 就像现在这样。 如果杨柳街类似一款经营游戏,它的核心是“财”,那么五路财神,就是最好的财神象征。 这条街上有一家又一家的店。 但却少了一座庙。 一座供财神的庙。 眼下这座庙,就内置在街道里,而暮烟岚,成了这座庙的一部分,是五路财神的一部分。 暮烟岚微微歪头,和时镜对视着。 “你知道,我并不想开庆典。” 五个财神已经起身,五双眼睛齐齐盯着时镜,皆是要流口水的样子。 “母亲,她瞧着财运不错,给她一支签吧。” “给她一支签吧。” ——【庆典第一回合,财神赠签】。 金灿灿的横幅在空中拉起,带着莫名其妙的烟花声。 横幅化作了红色的签筒。 一晃一晃。 晃下一根红色的木签,签文在空中浮现: 庆典日第一签:上上签,今日可发横财。 “她财运真好!”红衣财神兴奋跳了起来。 “她财运是真得好!”其他财神跟着应和。 几乎是财神声音落下。 就有个客人被那红色的木签穿透了身体。 血滴滴答答往下落。 化作一枚又一枚血酬飘向了时镜。 “发横财了!”红衣财神对时镜兴奋道:“这就是庆典,杨柳街的庆典,你是抽取到上上签的幸运儿,这签文有上上神力,你将得到数不清的财,快磕头感谢啊我的信徒!” 时镜冲向红衣财神。 砍了个空。 是规则化身。 红衣财神看着身体里的刀,笑眯眯道:“庆典是不会被打断的。该你的财,就是你的。” 红木签再次飞起,冲向了下一个人。 是个玩家。 “大佬救命啊!!!” 第209章 【醉春烟】暮烟岚的庆典(2) 时镜砍断了那枚执意要让时镜发“横财”的红木签。 却不曾想签筒里又跳出一枚签。 直接插进了临近一只招财金牛的身体里。 “哞——” 招财金牛绝望惨叫,掉出一枚又一枚金元宝。 时镜手抓在木签上,将其拔出,入手似刀,割破手掌,又带着她朝前冲,要去夺下一份“横财”。 暮烟岚的声音幽幽响起。 “阿镜,没用的,庆典之日,一切流程必会圆满结束,这是杨柳街不可修改的规则,这是独属于我的规则。” 桓吉的刀砍向财神,同样砍了个空。 暮烟岚:“我说了,我与这条街共生,阿镜,你只有毁了这条街才能杀了我。想要毁了这条街,你只能进醉春烟,去面对西门璇,但你进去,也不过死路一条。所以阿镜,跟我一起完成庆典,我们还和过去一样,你留在我身边。” 发牌跟在时镜后头,暗骂了声。 “她这完全跟数据化了一样,你这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进醉春烟,就等于进了西门璇的规则囚笼。 可若不进,就算时镜在外面打过了西门璇,那也定是险胜。 届时暮烟岚再开启庆典。 时镜就是真的被背刺了。 “幸好,幸好在进去前,先来找她了。” 时镜没有应声。 她劈断眼前的这根红木签,又去追下一根木签,并道:“听见没有,庆典之日。庆典只有一日,只要撑过这一日就够了。” 仰头看一眼那高悬的签筒,“所有的流程都有自己的分配时间,这个签筒不会一直存在。婳娘,云澈,带街上的人还有摆件,撤到西尽头,别挡道。” 暮烟岚的最大手段,定然就是这庆典日了。 她看向那轿子上的银发女子,扯了下唇角,“暮烟岚,开启一次庆典,你自己也不好过吧?之所以克制你的五路财神攒财,就是不愿意开启庆典吧?什么五路财神,是五鬼之神吧?” 五路财神有不少出处。 大众熟知的是,东路财神比干、西路财神关羽、南路财神柴王爷、北路财神赵公明、中路财神王亥。 但也有一些小众传闻。 其中一个是五鬼神化五财神。 五代时期,五个强盗为洗白,供奉一老妇人为母亲,行了孝道,于是成功洗白,在一些民间传闻里被传作五财神。 时镜在看到财神唤暮烟岚母亲时,便知晓,原来所谓五路财神,是来源于此。 暮烟岚被时镜点穿后,也没什么反应。 她看着时镜再次劈碎一根红木签。 如玉的面容上多了一缕皱纹。 “你确实懂得很多。但阿镜,我想活着……” “是你想活着,还是暮烟岚想活着?!”红木签一分为二。 其一射向崔三娘。 其二割断盗跖白丝的瞬间又被桓吉劈断。 兔子摆件先时镜一步挡在崔三娘跟前,被红木签击了个粉碎,跳出来的金元宝飘到时镜跟前。 时镜虽未触碰。 但另一头的五路财神却又明亮了一分。 就似帮人还愿后,得了香火的供奉一般。 此刻的五路财神非是实体,它们连同暮烟岚都犹如虚无的数据一般,触碰不到别人,别人也触碰不到他们。 时镜留意着庆典的规则。 显然。 这个庆典流程进行时,五路财神也得到了滋养。 第一流程:抽签,签文可以获取横财。 这横财就是木签杀人,而上上表示木签的威力。 木签会在流程时间随机获取客人或摆件的财而不受到规则惩罚—— 因为庆典时分,满街都该为杨柳街庆贺,付出点财是应该的。 木签的抽取人时镜,可以获取木签给予的“横财”,但获得,就等于还愿。 财神会获取到相等,乃至更多的“横财”。 收取横财的时镜,则可能成为财神的信徒。 直到庆典圆满那刻,五路财神彻底凝实,它们将可以进行最后一个流程,比如街道狂欢之类的东西,将时镜拆分吃掉? 总之,规则很明白,玩家必须撑过庆典日的同时,小心最后时分的财神狂欢。 时镜看向暮烟岚,眼神已经冷漠,“你不是暮烟岚,你只是拥有暮烟岚的记忆。” 木签一分为三,直冲那退走的人群去,隐隐有誓要让这签文成真的意思。 桓吉、盗跖、三娘留下来。 但说到底,也只有桓吉的武力足够,盗跖对于这种快速行进的东西,很难定位,三娘也并非武者。 就在时镜劈断一根飞走的木签,转身去拦另一根时。 一把利箭穿风而过,射向半空中的签筒。 可惜。 箭穿过了签筒。 拿着弓的女孩对时镜苦笑道:“啊,原来打不到,看样子是规则化物,必须按规则通关了。” 木签再次出现有数秒间隔。 女孩笑说:“你好,时镜会长,我叫边清绮,来杨柳街三天的无间戏台玩家。这个本对我来说太难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帮您,也帮我自己。” 边清绮身后,还有几个人,皆是折返留下的玩家。 “我刚刚就想找时会长说话了,时会长,这个本我听您的!” 七年的时间。 足够所有无间戏台的玩家记住那个排行榜第一的存在。 时镜这个名字,就足够她号令玩家。 她不是无间戏台。 但她比无间戏台更让玩家臣服。 时镜微微颔首,扬声道:“注意不要让木签伤到,这个本的规则就是熬时间,不要让它吃到财,熬过这一日,这座不被人信任的庙,就不会存在!” 签筒跳出四枚签。 朝下射去。 街上数道身影站在时镜身后。 一道挡着那些签。 不只是为了帮忙。 更重要的是,为了活着。 暮烟岚看着这一幕,有些出神。 悬鹄说:“东家,她一点都不怕啊。” 暮烟岚沉默。 她感觉自己忘了什么。 又觉得自己记起了什么。 好像有人曾经对她说过和时镜差不多的话—— “烟岚,我没有资格审判你,我也不讨厌你,我对你有愧疚,有心疼……可我同样无法再信任你。” “你有她的记忆,你有她的模样,可你不是她。暮烟岚,如果我会回来,我会……毁了这里。” 她有些恍惚。 杨柳街的出口确实在醉春烟。 但也确实,没有人能出去。 她以为,时镜玩到最后会回来找她,所以她维护着她的人性,维系着她与时镜的旧日情谊,她希望时镜未来会留在这里,还会叫她烟岚姐。 她怎么就不是暮烟岚了? 明明她现在…… 暮烟岚摸上自己微湿的眼角。 都哭了呢。 第210章 【醉春烟】暮烟岚的庆典(3) 红木签一分为五,朝时镜身后激射。 且威力愈发大。 有人滚到街边的桌板以为能挡下,谁曾想木签直接炸碎了桌板。 时镜分开心神,砍断那根差点射入玩家眉心的木签后,喊道:“还能挡得住留下,挡不住的在下次木签发射前跑,不用逞强。” 发牌思索道:“让这条街的人先避到杨柳街吗?那木签会杀你身边的人让你发横财,若是清空街道,它应当就失去了目标,这一流程就威胁不到你了。” 一个不错的对抗法子。 时镜却是毫不犹豫拒绝。 还给云澈发去命令。 “云澈,别让人进杨柳街,必要时候,毁了那个枯木木墩。” 在她真正掌控杨柳街之前。 她不会暴露杨柳街。 她不能肯定那么多不熟悉的客人进入她的杨柳街,会不会出现什么她无法控制的意外。 现下,她只会当作她没有杨柳街。 云澈:“好,你们当心。” 边清绮用弓箭射碎一块木签,喊道:“镜姐,这个木签数量在变多,不知道上限是多少,会持续多久,再多就不好打了!” 她的箭正好拥有追击、对撞功能。 能对抗这种发射类物品。 因此她此刻反而是所有玩家里最游刃有余的。 但她一次性也只能发三根箭。 时镜看着眼神逐渐阴沉的财神,获取横财没有成功这件事,让它们很不满。 她又看向那红色签筒。 这个上上签虽然威力大,但肯定也有个谋取横财的数量规定,达到规定就会结束流程,除此就是等…… 不能干等。 时镜目光扫过窄巷。 刚刚试过了。 木签会跟追击弹一样追击人,会穿过窄巷,甚至将贵宾通道都划分为庆典范围,准确来说,贵宾通道的庆典更热闹,木签威力会更大,就像贵宾拥有优待一样。 防御也不好防御。 肉眼可见的遮挡物都会被炸开。 签筒又在散发红光。 盗跖手中浮现一对子午鸳鸯钺,站在桓吉身边,认真盯着天上。 “我会武,但一般……” 他的设定是会武功。 但实际上,他更习惯摆弄手上的白丝,更擅长无声无息取走某个固定的东西,那才是他的天赋技能。 至于这子母鸳鸯钺,是时镜给他的武器设定,他用得不是很利落。 桓吉没有变身赤面将军,他用着暗卫轻盈的身体,追击那些木签。 此刻听到盗跖说话,立刻露出少年灿烂的笑容:“没事,盗跖哥,你站我后头练练手。” 时镜余光留意着那边,思绪发散。 跳出所有复杂的规则,将自己当做参与庆典的玩家,如果她被木签锁定了,只能躲,只能熬吗? 不,肯定有反击自救的机会。 街道上所有店铺都已经关上了门,店铺…… “镜姐!来了!”边清绮喊道。 木签来了! 时镜喊道:“桓吉,盗跖!” 她暗暗传了音。 桓吉和盗跖对视了眼,立刻冲向附近两家店,并站在紧闭着的店门前。 红光自签筒内绽出。 六枚红签同利箭射落,中有两枚直朝二人射去。 就在红签快到二人跟前时。 桓吉一个闪身窜进巷子。 盗跖则拽住早已附着在屋脊处的丝线,飞身上了屋顶。 “嘭!” “嘭!” 两枚木签炸开了紧闭着的店门,露出内里的黑洞。 同一时间。 另外四枚红木签凭空停滞,而后唰得消失,化作飞灰。 空中的签筒都暗淡了几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不止叫边清绮几人疑惑。 财神们的笑容亦凝滞在脸上。 便是暮烟岚都呆滞了会,而后似是明白过来,眼神复杂看着时镜。 红衣财神的声音几乎是和另一玩家同时响起。 “怎么回事?” “它怎么自己炸了?” 时镜慢悠悠走到店门旁,好奇问:“这条街没有通告吗?就是那种天空一道光条的全服通告?” “那只能我来充当这个通告了,”她看着那签筒,清了清嗓子,学着官方语气,数落道:“你们财神庙就是这么承包庆典活动的吗?就算是财神庙,也不能随便破坏公物吧?这街上的店都是公有财产,它不属于个人,你破坏店铺让我们很难办啊。维修也是要财的,那么这钱就由你们财神庙出了。” 几乎是时镜话落瞬间。 红衣财神身上就悬浮起一枚小小的金元宝,朝着那两个被破坏了店门的店飞去。 “不,不我的财……”红衣财神跳起来去够金元宝却够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自个的财没入店铺,进去黑暗。 似是收到了维修费,店铺瞬间恢复原样。 时镜带着大家,各自走到一家店前。 她漫不经心地,继续发布“通告”,作官方代言人。 “杨柳街将对你们发起第一次黄牌警告,若再有破坏公物的行为,将取消此次庆典活动。” 天空中的签筒抖了起来。 签子撞击着,发出咔哒咔哒声响。 五个财神呆若木鸡。 而后跟着发抖。 它们竟然被罚了!! 它们、竟然、先被罚了!! 什么都还没赚到,就先被罚了??? 红衣财神暴怒道:“我从没有听过这种规定!” 五个财神盯着时镜,恨不能将时镜抽筋剥骨,但它们现在是活动化身,它们是还没有得到足够信仰能触碰信徒的虚神。 “那你现在你听到了?” 时镜微微一笑,“现在,朝你的神磕头吧,臭虫。” 这条街上的一砖一石,都属于代码的最底层地基,是不被修改、不被定义的存在。 庆典活动主办方破坏公物。 怎么都不对吧。 怎么都要罚款的吧。 醉春烟都不能完整掌控一条街,财神庙凭什么觉得自个可以掌控一切。 悬鹄看着那打脸了财神们的人,艰难回过神。 “东家,原来庆典开启时,我们也有要遵守的规则啊。” “财运至上,”暮烟岚凝视着时镜,喃喃道:“真正的财主不是醉春烟,不是财神庙,是这条一直存在的街。她唤醒了这条街。” “她,才是规则的掌控者。” 接下来的时间,完全成了时镜等人的主场。 大家照葫芦画瓢,又或者将木签击向那些店铺…… “嘭!” “嘭嘭!” 红色签筒愈发暗淡。 就连红色木签都失去了开始的威风,发射速度变慢不说,还畏畏缩缩,在原地打转。 更有玩家兴奋道:“朝我们镜神虔诚叩首吧,臭虫!” 暮烟岚轻叹了声。 “进行第二流程吧。” 第211章 【醉春烟】暮烟岚的庆典(4) 庆典共三个流程,会进行一日。 也就是六个时辰(西门街的一日)。 其中抽签占据了一个多时辰。 抽签,是血酬的狂欢。 按照庆典活动设想,上上签的签文会一波比一波强,会收割街上的生物,无论客人、还是摆件。 所有存在,都将向财神虔诚叩首,这是在为财运欢呼,为这条街的规则庆贺,财运至上,庆典日的所有存在,都将为财运奉献、狂欢。 可想而知,这一波能收割多少的“财”。 这条街将血流成河,脚踏过的地方,不是血酬就是金元宝。 但现在,第一流程夭折了。 根本没热闹起来。 财神们都很崩溃,期待了那么久的庆典,母亲好不容易允许的庆典,全毁了!!! “庆典第二回合开启!”财神们几乎是嘶吼着的,对着时镜的方向。 ——【庆典第二回合,财神赠巧】。 天上的签筒没有消失,反而是倒转过来,落下彩色雾气,那雾气在空中汇聚,如同积雨云般越来越多,形成流光四溢的七彩云朵。 不止一朵云,从街头到街尾,形成了数朵云。 若不是场景不对。 确实很美。 所有玩家都紧绷身体,朝时镜靠近。 边清绮说:“刚刚它们出来时,念的口令里说,赌运、巧运、签运,就要拜偏财。所以是倒着来的,刚刚是签,现在是巧……” 另一玩家道:“偏财不是好的吧?刚刚那个签运是获取横财,横财我记得是指彩票、赌博和意外赔偿遗产这种,巧会是什么?” “一般指投机取巧,增值投资。”有人应道。 说话间。 云澈已经传音过来。 “这边出现了朵云。” 时镜目光落在那云朵星星点点的光芒中,在心中对云澈说:“准备疏散人群,必要时候你们先撤开,可能有人要疯。” 几乎在时镜说完时。 云就滴滴答答往下下“雨”。 那雨就似一个个彩色的小气泡,悬浮在街道中。 整条街都变得梦幻起来。 街上所有存在都吓得离那些小气泡远远的,但那些小气泡只是漂浮着,并不伤害人。 但很快。 大家就发现自个面前浮现一个透明气泡球。 时镜同样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气泡球。 里头写着小小的“时镜”二字。 不止她有。 桓吉这些与她明明是一体的人也有。 每个存在都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空白气泡,而街道上,则是五颜六色的彩色泡泡球。 红衣财神似乎是找回了气势,宣布规则的声音传遍了街道。 “庆典到,财神来,今日我来送偏财。” “偏财,偏财,财运滚滚来。” “想空手套白狼吗?想以一换十吗?想以小博大、投机取巧吗?今日财神来赠巧!” 规则文字在空中浮起。 庆典游戏【取巧】: 1、准备本金:每一个小气泡,都是一个空白的“巧”,玩家拿到一个气泡,气泡会随机获取你身上的一样东西,作为本金。此物可能是你的一件装备、一段记忆、一种情感、一项技能,甚至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2、投机交易:街上有许许多多的机遇,每个彩色泡泡都是一个机遇,用你的气泡去触碰那些彩色气泡,去寻找你的机遇,你可以自己选择交易或不交易。 3、增值阶梯:每一次成功的“交易”,都将使你气泡蕴含的“财气”提升,下一次交换可能获得更高价值的物品,但失败(掠夺或交换到低价值物品)的风险也会增加。 4、最终交易:当你手中的气泡经历了三次交换后,它将变得不稳定。你需要在此刻找到一个最终交易对象。此次交易将被强制进行,且无法掠夺,只能交换。交易完成后,气泡破灭,你得到什么就是什么。 规则文字就在那里,不会消失。 周围漂浮着的彩色光团,没人能从肉眼看出来里面是什么。 崔三娘站在时镜身侧,拧眉道:“这些彩色气泡是哪来的,财神庙准备的?没人会蠢到去交易吧?” 上一轮,财神还对大家下杀手呢。 这一轮,难道有人还敢去换这不知底细的彩色泡泡。 时镜说:“会有的。” 果不其然。 几乎是下一刻,云澈的声音就传来。 “阿镜,有人用自己的头发换了一件A级道具!” 街西汇聚了很多的人。 挤挤挨挨。 刚刚因为有危险,大家在惊慌下还能凑在一处,听云澈的话。 但现在出现第二回合。 便乱了起来。 混乱中,有玩家去触碰了临近的紫色泡泡。 估摸是个新人玩家,碰到后直接兴奋地护着紫色泡泡,而后就往自己的空白泡泡里塞东西。 本来只塞了一根头发。 结果眼前浮现文字:是否用你的所有头发,换取当前气泡? 那个玩家只犹豫了一瞬,就同意了。 于是众目睽睽下,大家就看到那个玩家的头变得锃亮,手中则浮现一个紫色泡泡。 另一个玩家一直注意着这一幕。 便问他:“你的泡泡里是什么?” “没什么。” “交换后就是你的,除非我跟你再次交换。我只想知道是什么。” “……。” 两人一番争执,老玩家趁着新玩家不备,触碰了其手中的紫色气泡,而后震惊道:“A级道具?!这里头有A级道具!” 等云澈发现人群里的动静时。 已经有不少惊呼声了。 一个又一个客人去触碰彩色气泡…… 时镜听完云澈的话,再次看向那些彩色气泡。 边清绮望向时镜,“镜姐,我们怎么办?还是不换吧。” 游戏规则里没说不交易会受惩罚。 说明是可以不用交易的吧? 时镜说:“这事要你们自己决定。” 她看着自己手中的空白气泡,补充道:“我刚接触规则,暂时不能给你们建议。” 这个交易规则很简单。 在庆典里,你可以获得以小博大的机会。 规则里唯一的惩罚就是最后那条,最终交易伴随的是巨大的风险,玩家在找到最终交易对象时,可能出现什么变故,导致玩家失去一切,甚至包括最初投入的“本金”。 要么发大财。 要么一无所有。 第212章 暮烟岚的庆典(5)-道具哪来的 时镜在思索间。 已经有人去触碰身侧气泡,想看看里头是什么东西。 “是道具!B级攻击道具。”碰到蓝色气泡的玩家兴奋地看向时镜,语气激动。 边清绮道:“都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万一你换到最后,发现这些道具都是幻觉呢?我觉得还是不要碰了。” 时镜听着身边人说话。 “你们自己决定,我去别的地方看看。”她走远了些。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还在迟疑。 时镜站在窄巷处,借着招财猫的【猫毛】降低了存在感。 发牌说:“这些气泡肯定不能换,规则说兑换失败概率在20%,谁敢保证自己不是那倒霉的20%?” 时镜“嗯”了声,没有应声。 才不过一会。 原本安静的街道就变得嘈杂起来。 人性的贪婪很快压过了谨慎。 一开始,大部分人的心理都只是好奇—— 就看一看里头有什么,不换不就行了。 财富翻倍? 有点诱惑。 财富翻百倍? 呼吸重了。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完成了交易,交出了自己的空白泡泡—— “光头就光头!万一撞上那80%的成功率,就是用头发换千万身家!这赌值了!” …… 尝试交易的人越来越多。 财神庙前的财神们面带微笑退至两侧,露出了庙前并列的五个“机缘箱”。 箱体上各有一个漆黑的圆洞。 一名独臂的NPC客人将彩色球投入箱中。 箱子散发金光,发出了欢呼声:“恭喜您,获得了您的机缘!” 箱子吐出好几大麻袋,一个麻袋落在地上,掉出数枚血酬。 那NPC欣喜若狂,用独臂费力地去拖拽麻袋。 “这么多血酬,我回去就发了!发了!” 有人换到了道具,喜形于色。 也有人一无所获,握着换来的两个空白泡泡,来不及沮丧便急忙去寻找新的机会。 当然。 安安静静避开,什么都没换的人或摆件也不在少数。 云澈等人悄然撤回。 云澈:“一些玩家得到的道具,似乎可以被无间戏台的系统认可,因此这些玩家都跑去兑换气泡。” 婳娘轻声问:“大人,我们是否静待活动结束?” 时镜看向财神的方向,财神身上隐隐开始散发光芒,就似得到了信仰。 “不能等。这条街的本质是交易,而现在,这些拿气泡的人,都在自愿交易。每一次交易,都在养成财神。” 等待到最后,还是会损害到她的利益。 必须阻止现状。 但要怎么阻止? 眼前的利益是真实的。 那些玩家可以将兑换的道具收进无间戏台,客人们也得到了自己来街道后梦寐以求的血酬,摆件得到了财运。 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幸运儿”,只会更加疯狂。 砍了箱子不许人兑换? 时镜瞥到不远处两个为抢同一个彩色泡泡打起来的人,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 她把自己放错位置了。 时镜突然问:“这里头的道具是从哪来的?” “财神庙拿出来的?”崔三娘拼凑着兔子碎片接道。 发牌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啊,财神庙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一个庙,拥有这么多道具……是不是先头那些玩家的道具?” 崔三娘抬头疑惑道:“那也可以理解吧,这条街存续那么久,来这的玩家肯定也不少,看他们交易到最后都疯了的样子,道具都拿出来交易也是可能的。”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时镜认真道:“玩家可以交易、转赠道具,但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在成为无间戏台玩家时,我们的道具,所有权都落到了无间戏台。” “现在我来做个假设,”时镜摸了摸自个的刀,“用你做个假设。” “假设我是无间戏台的玩家时镜,无间戏台为了管理道具,它会为道具标注两大关键信息: 1、使用者:时镜; 2、定位:神秘城堡副本(假设)。” “同时,我本人也会被标记状态:位于神秘城堡副本,存活。” 发牌适时地在墙面上幻化出清晰的关系图,辅助说明。 时镜继续推演:“第一种情况,我活着时,道具被其他玩家掠夺或由我主动转赠,系统只会变更使用者信息,一切正常。 第二种情况,我遗失道具但成功通关,道具仍属于我,可随时召回,系统无异常。 但第三种情况——”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如果我死在副本里,玩家状态变为‘死亡’,而我的道具却留在了副本中……你们说,无间戏台会作何反应?” “自行收回道具。”云澈沉吟道。 “没错,”时镜扫视满街气泡,“它们一定会选择把道具召回,放进自己的道具库,作为对玩家的奖励,或者其他东西。这点我自己可以验证,死在副本里的玩家,他们使用的道具会跟着消失。” “那事情就很清晰了,杨柳街的这些道具,为什么会存在?有两种情况: 一、它们在原主死亡前被转赠给其他存活玩家; 二、这些道具的原主根本就没死,而是以某种形态被禁锢在某处。” 她的视线投向暮烟岚的方向,开庆典对对方来说似乎很疲惫,暮烟岚正支着额头靠坐着。 “我倾向于第二种。当它们发现玩家死亡,道具会消失时,它们就会试图想法子留下道具,毕竟交易是双向的,道具没留住,就等于它们亏了。” “即使道具无法属于它们,甚至可能无法被它们使用,但说不定可以用来诱惑那些自称玩家的客人呢,道具对它们来说没用,但玩家身上的皮骨血记忆都能用,饕餮面馆的原材料不就是人的。” “一个法子是找个玩家来继承这些道具并控制这个玩家。但道具多的玩家会上道具榜,无间戏台的系统监测到玩家状态异常,会判断玩家成了副本的傀儡,会强制召回道具。” “可如果道具的使用者活着,道具没有动态显示,无间戏台的玩家又多,自然不会出现任何异常情况。” “暮烟岚作为曾经的玩家,她或许就知道这些。”时镜缓缓道。 第213章 暮烟岚的庆典(6)-牧川:时镜!!! “你的意思是,”崔三娘错愕,“街上这些道具关联的玩家,都还活着?!” 那么多道具。 关联玩家都没死。 那这些玩家在哪里? “醉春烟那两位守门人,不就是被控制的玩家么?”时镜提醒道,“至于财神庙,找暮烟岚的玩家肯定也不少,就算没死,应该也成为了某种傀儡般的存在。” 时镜唇角微扬,“如果说空白气泡是我们的本金,那么这满街的彩色气泡,就是财神庙付出的‘本金’。气泡本身是虚的,只有过了机缘箱出来的才是真的。” “如果,有人成功触发那80%的几率,而机缘箱却无法吐出对应的东西……算不算主办方失职?是否需要赔偿?” 桓吉立刻道:“我去毁了机缘箱!” 发牌道:“那箱子跟上一轮的签筒一样,是中间规则,你毁不掉的。” 盗跖提议:“我去偷走箱里的东西?” 发牌摇了摇头,“这能偷吗?那是规……” “试试,”时镜却是道:“盗跖,你去探探机缘箱里有什么,我觉得它应该连着一个地方,那里应该有很多跟猪仔似的玩家,还会有数不清的血酬。但你先不要偷,一样都不要偷,你去感觉下或者观察下,金光出现时,箱子会有什么变化。” 盗跖仔细听着时镜的话,点了点头,潜入夜色。 崔三娘好奇,“你怎么知道里头有什么?” “我创造盗跖时,拿了五个光团,这五个光团是取自盗亦有道的典故,”时镜解释道:“典故中,盗跖认为,大盗能精准推测出屋内所藏之物,是‘圣’的体现。” “所以,盗跖当时在副本里,因为听到俞书瑶说自己有衣服,就推测出对方有这个东西,成功偷到了俞书瑶那装衣服的包。当然,这也跟他当时在自己的副本里有关系,所以能力更强大。” “但现在也是试试嘛,毕竟杨柳街跟他渊源很深,他的能力在这里应该很强大,所以我告诉他机缘箱里可能有什么,他心里有个直接猜测,他盗亦有道里‘圣’的天赋想来就会被触发。” 时镜完全就是试试。 这个法子不行。 就换下一个。 总比真静等流程结束来得好。 盗跖诞生于杨柳街,即使是这条盗版杨柳街,他也是这条街上的特殊存在。 此刻他隐身于财神庙对面的屋顶,白色丝线无声探入机缘箱,仿佛没入无尽迷雾。 是迷雾。 里头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凝神静气,回想时镜的提示。 “我觉得那里连接着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小猪仔一样的玩家……” “那些玩家没有死,死了道具会被召回。” 恰逢箱体金光一闪,有人兑换成功。 就在金光吞吐物品的刹那,盗跖心念集中,迷雾骤然散开。 他看到了—— 箱内连接着一处漆黑牢狱,宛如人间地狱。无数赤身裸体的人影被悬挂着,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大多肢体残缺,气息奄奄。那些尚且完好的“玩家”脚下,放着一个个箱子,里面正是各式道具。 当机缘箱再次闪动金光,一只无形钩子便精准钩走箱内的一把刀。 被吊着的玩家猛然惊醒,发出沙哑的哀嚎:“我的道具……” 盗跖收回丝线时差点撞到那钩子,那钩子微微一顿,吓得他跟着屏住呼吸。 直到钩子收走,他才返回汇报。 “镜姐,看到了,跟你说的一样,”他说:“大量活人囚徒,有道具的勉强维持生机,无道具的已濒临死亡,金光闪时,会出现一个钩子钩走道具,那个钩子我没敢碰,它好像能发现我。” 时镜笑了。 很顺利嘛。 “看样子就是主办方负责备货,参与者兑换,钩子与机缘箱是中间规则。你要是跟钩子抢东西,就等于告诉公众有小偷。但若我们先一步取走货物,让钩子无货可钩,过错方便是主办方。” 主办方未能准备好庆典活动物品。 众人闻言,眼前皆是一亮。 时镜迅速部署:“盗跖偷道具,把那里的道具先都偷走,如果看到血酬金元宝,一起偷,我看气泡里还有兑换什么醉春烟门票、醉春烟二楼享乐套餐的,杂七杂八,都偷了吧。 云澈去怂恿玩家兑换气泡。 婳娘、桓吉、三娘把偷来的东西都藏好。 发牌把道具清洗干净,收入咱们的库房。” 她看向发牌,“能做到吗?” 发牌自信点头:“当然可以!有了杨柳街后咱们源力大精进,从无间戏台抢道具比抢人更简单。” “那就行动吧。”时镜微笑道。 盗跖的窃取无声而高效,丝线在箱内轻点,囚徒们的哀嚎被隔绝于牢狱之中。 正值庆典,财神庙作为“供应商”,管不到已经供给“平台”上的货品,因此根本察觉不到库存动态。 盗跖窃取,桓吉与三娘接应,发牌净化入库。 小发牌眼瞅着时镜的道具越来越多,眼睛都笑眯了。 直到她伸出手要接下一个,发现三娘拍了下她的手,笑容才僵在脸上。 “没了?” 盗跖一脸无辜,“嗯,没得拿了。” 盗亦有道。 是拿不是偷。 与此同时。 机缘箱再次散发金光。 一名兑换成功的玩家兴奋跳起。 “中了!!我中了!!啊啊啊就用一头头发换一件A级道具,血赚啊啊!!” 不少玩家都选择用头发换气泡。 左右大部分玩家平常也都是主动光头或短发,为了过副本时逃命方便。 但这次。 机缘箱金光一闪一闪。 一吞一吐。 吐半天。 什么也没吐出来。 那金光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箱子都跟着鼓胀跳起来,莫名有种要气死了的感觉。 暮烟岚懒懒抬眸,“怎么回事?” 红衣财神也跟着愣神。 “这箱子嗓子眼堵住了?” 又一个箱子开始跳。 绿衣财神转过头,“这个也卡嗓子眼了?” 人群寂静。 时镜高声道:“欸?怎么了?机缘箱怎么吐不出机缘了?” 她手里也拿着个气泡,是用一个刚入库的A级道具去换,成功换到了封神级财运。 此刻笑吟吟地望向暮烟岚,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该不会是主办方没供货吧?不能吧,庆典还玩空手套白狼啊?” 几乎是同一时间。 无间戏台也出现波动。 滴,滴滴,滴滴滴。 【A级道具晴天娃娃移出道具库。】 【B级道具极速鞋移出道具库。】 起初,牧川并未在意这些频繁的系统提示。 毕竟屏幕上一秒钟就能过去无数条道具记录。 移出道具库这种也很多,有些道具是一次性的,用了就没了,也会显示移出道具库。 但,连续几十条道具移出道具库记录,而且还出现在同一个副本里,还是一个【状态未知,无法观测】的副本…… 一定位:副本在九阙城。 “时、镜。” 时镜!!!!!! 第214章 暮烟岚的庆典(7)-不被规则定义 时镜无暇去想无间戏台。 她将手里的那个气泡球塞进机缘箱。 而后望向暮烟岚的方向,高声道:“快兑换机缘!再晚,这箱子可就真吐不出东西了!” 话音未落,人群一拥而上。 即便机缘箱早已停止吐纳,人们仍一个接一个地将气泡球投入那不断膨胀的箱体。 财神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呆滞,转为疑惑,最终化为彻底的惊恐。 它们试图去阻止。 可是要怎么阻止? 庆典中,碰不到它们的人,它们同样碰不到。 直到—— “嘭!” 一声巨响,机缘箱如同撑到极限的礼花筒,轰然炸开。 “嘭!嘭!嘭嘭!” 接连五声爆鸣! 几乎在同一瞬间,早已塞完气泡并悄然贴近财神庙的时镜,悍然出手。 “你……” 察觉不对上前阻挠的悬鹄挡在时镜跟前,话音未落。 刀光一闪,他已僵在原地。 生命的最后,他瞪大双眼,望向暮烟岚的方向,挤出两个字:“东…家……” 这人,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他。 好狠的心。 机缘箱的连环爆炸,引发了规则的剧烈紊乱。 时镜手中那柄沾着悬鹄热血的长刀,借着这股混乱,劈开了那道原本不可触及的门。 囚笼褪去了数据化的金色外壳。 露出了底层血淋淋的骨骼。 于是人们看到血色的屠宰场。一具具被吊起的“人体”,滴落的鲜血化作粘稠的血酬,“吧嗒、吧嗒”地砸落在黑红的地面上。 只不过一瞬。 囚笼重新修复成辉煌的财神庙。 可是足够了。 聚集在这里的人都看见了,玩家们也看见了。 死寂,笼罩了全场。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五根金色的钩子从爆炸的绚光中伸出,精准地钩向那五个不明白庆典为何会不受控制的财神。 “为什么……” “你做了什么?!”它们想扑向时镜,却被钩子死死锁住身体。 绳索缠绕着,将财神们一个接一个捆缚,吊上半空。 “我是财神!我是这条街的财神,是财神庙的财神!”它们惊恐地嘶吼,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 钩子扯住了它们的嘴,朝下撕开。 五个财神,如同五个色彩艳丽的礼品包,被当场“拆开”。 它们的血液并未四溅,而是化作了漫天金色的光雨,纷纷扬扬地洒落长街。 一个个彩色气泡升空,又“啵”地一声,碎裂成虚无。 街道被映照得异常明亮。 人们站立在这梦幻般的光雨中,渐渐安静下来。 金色的雨滴,落在这条被金钱与欲望浸透的黑暗街道上,无声地洗刷着弥漫的贪嗔痴怨。 有人仍痴迷地伸手承接光雨,有人指天质问机缘,有人颓然苦笑,更多人蹲在地上,掩面痛哭。 有钱花店主杨慧敏任泪水混着金雨淌了满脸,终于嚎啕出声。 “我怎么忘了……我要钱是为了我的孩子啊!我怎么忘了要回家,怎么会迷失在这里……” 一个个本金气泡,悄然回归到原主手中。 “这才是庆典!”有人兴奋地高喊。 “庆典到——”葫芦摆件腾空而起,像喇叭般发出宣告,“今日财神来散财!” 时镜背靠财神庙门,沐浴在金色的光雨中。 看着暮烟岚的方向,古刀依旧攥在手中。 招财猫跃上屋顶,发出一声高亢的猫叫。 “财神无能,无法举办好庆典,但庆典还没有结束,我们应该有新的财神来继续我们的庆典!” “杨柳街要有新的财神!由我们选举、我们认可、我们信仰的神。” “因信仰而称神,”玄龟悬浮而起,落在自家店顶,声音沉浑,“我为玄龟,我被信徒们赋予辟邪、镇宅、聚财之意,我信仰并拥护时镜大人,她,才是我们的财神。” “若杨柳街有财神庙,其内供奉的,当是我们真心信仰之神。我拥护时镜大人,她是我们的财神。” 一个又一个摆件出现在自己店面的屋顶上,仰视苍穹,发出同样的宣告。 “我拥护并信仰时镜大人,她是我们的财神。” 不用规则定义,不让规则决定。 它们存在,它们信仰,它们推举。 店主与伙计们默默走回自己的店铺门前,尽管店门紧闭,内里无光。 他们望着时镜,声音由低到高,汇聚成流。 “我拥护并信仰时镜大人,她是我们的财神。” 她、他、它们,都曾与化名的时镜打过交道,被她“骗”过财,与她说过话。 更在刚才,被她引领着反抗规则,重获清醒与选择的自由。 NPC客人们静默地跟随,玩家们在目睹财神庙内景象后,浑身战栗,也加入了呼喊。 “拥护并信仰时镜大人,她是我们的神!” 声浪撕心裂肺。 神的存在,源于信仰。 ——杨柳街底层规则一:太阳,由信仰掌控。 交易添财的规则是西门璇所定,虚假的月亮是西门璇所画。 但此刻,封存于最底层、西门璇无法触及和修改的数据,开始剧烈波动。 数据库中所有微不足道的存在—— 随机添置的摆件,随机存储的店主伙计,不被记住的过客…… 它们的数据同时产生了共鸣。 它们的信仰值在变化,在汇聚,在共同指向一个人。 西门璇惊愕地看着眼前失控的屏幕。 窗外,有光芒透入。 阿金震惊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西门姐姐!太阳!街上……升起太阳了!” 那轮西门姐姐无法激活的太阳,那轮西门姐姐以为这条街不会存在的太阳,在此刻,出现了。 黑暗的杨柳街天际,一轮红日跃然而出,高悬于财神庙后方,正好落在时镜的背影之上。 时镜同样错愕。 “这条街也有太阳?” 发牌触碰日光,满脸骄傲,就好像被信仰是她一样。 “地基是一样的嘛。这个肯定也存在太阳,还是自动生成的。” 街道明亮又温暖。 招财猫呆呆抬头,“太阳……” 玉白菜摸着脑袋,“啊……这就是光合作用吗?我的脑袋好像不馊了。” 招财树晃着枝杈,“我怎么感觉我好像被净化了。” 这些曾被填入血酬而苏醒的摆件,天性嗜杀慕强。但在财富被时镜剥夺,又将信仰奉献于她之后,它们竟渐渐回归了最初的模样。 菜是菜、树是树、猫是猫。 或许,信仰谁,崇拜谁,自身的气场,便会不自觉地向其靠拢,与之相合。 财神庙的第三流程没有开始。 也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表明时镜是新晋财神。 但没关系。 这条街上的所有存在,共同同意了。 时镜手中的刀,再次稳稳指向暮烟岚。 “属于你的庆典,结束了。” 暮烟岚终于从轿椅上缓缓站起。 满头银发被阳光镀上一层红色,她的面庞上,似乎多添了几许皱纹。 财神们在天上哭嚎。 “母亲,母亲——” 每一声呼唤,都似在汲取暮烟岚的生命。 然而,她看着时镜,目光却异常平静,那是暮烟岚的眼神。 “你似乎,已经认定我不是我了,”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声音依旧温和,“为什么?我明明就是。我不恐惧,也不愤怒,甚至……为你感到高兴。” 她肯定地,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暮烟岚。” 第215章 暮烟岚的庆典(8)-你讲给我的故事 暮烟岚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庆典开始前,时镜看她的眼神里,还带着复杂的旧日情谊。 为何此刻,却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仿佛已下定杀手。 不是因为她的残忍,也不是因为她的杀意,那种冰冷,完完全全像在看另一个人。 这种转变,让她自己,都不由自主地对自身产生了怀疑。 时镜知道,即便自己不动手,暮烟岚也注定消亡。 因为暮烟岚现在的身份—— 她是五财神的“母亲”。五财神供奉她,向她叩首,但作为代价,她亦需将生命的全部奉献给“孩子”。她必将死在它们前头。 规则对五财神的惩戒无法打断。 五财神对暮烟岚生命的剥削,同样无法逆转。她的每一滴血,每一寸骨肉,都将化为滋养“孩子”的养料。 即使时镜在此刻杀死暮烟岚,也只是加速了滋养进程。 至于时镜为何如此清楚这层关系——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放纵私欲的决然,她想、还想要与记忆中那个身影,聊聊天,说说话。 “纸马民俗里,五路财神常被视作五鬼之神。有个民间传说,讲一伙强盗靠抢劫致富,后来良心发现,便找了一位贫困老太太,认作母亲尽心孝敬,以此洗心革面。他们死后,因屡屡显灵,竟被人供奉,传成了正神。” 时镜凝视着眼前的‘暮烟岚’,仿佛要将这副形貌刻入脑海。 “烟岚姐,这个故事,是你讲给我听的。” 那是在一个名为“纸马”的灵异副本里。 暮烟岚学识渊博,总会给她们这些新人普及各种知识。 年纪尚小的她,还是在副本里才知晓这叫人着迷的民俗文化:领魂娘娘、飞龙娘娘、水神、山神、猎神……那么多民族神,在副本里成了追逐她的恐怖。 当时她听完五鬼成神的故事,皱着眉问:“强盗成财神?真有人会供奉吗?” “有功则祀之,”彼时的暮烟岚笑着解释,“老百姓对神灵的崇拜可务实了,灵验就行。” 身旁有其他新人撇嘴:“可这洗白方式真让人不舒服。” “不要急于用我们现代的道德观去评判故事或古人,”暮烟岚温柔地提醒,“在这里,我们的第一要义是生存。学习,是为了思考。你要看到,‘孝道’在这种文化背景下,所具备的那种近乎绝对的净化与升华力量。或许有一天,当你身处类似境地时,会发现这股力量能为你所用。”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但要时刻警惕,任何力量都可能反噬自身。” “反噬?” “是啊,在这种极端强调孝道的环境里,必然隐藏着同等严苛的规则。例如,子女需极端孝顺,父母则需极端牺牲。‘母’与‘子’的角色被规则固化,这种隐性枷锁,往往防不胜防。” 记忆就是这样,刻意去追寻时,得到的是一片空白。 却又总会在某个契机的触动下,汹涌而至。 时镜注视着眼前人,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记忆里的那个身影—— 那个总是教导她们怎么努力活下去的人。 “不积累财,是为了不将‘孩子’养得过于强大。但孩子会哭会闹,做母亲的,总会心软,”时镜平静地陈述着暮烟岚的困境,“这场庆典,就如同孩子的成人礼。一旦开启,母亲对孩子的掌控力便会被大幅削弱。” 她最终宣判了结局:“烟岚姐,你不会再存在了。” “母亲——”财神们的呼喊越发凄厉。 暮烟岚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机缘箱内吞噬的,是财神庙几乎全部的财富。 这场赔偿,她注定无法偿清,她命运的终点,终归是“不存在”。 “这个庆典活动,落到你手上,倒是意外地简单,”暮烟岚轻声道,像是感慨,“我当年,为了‘请神’,动用了一次性的‘金手指’道具,强行进入了‘五路财神’副本。” 她停顿了一下,似在回忆那片虚无。 “那是个……不完整的残缺副本。我找不到本该存在的正牌财神,也找不到出路。直到……我看见了那些古老的‘纸马’……” 时镜眸光震颤,紧抿着唇。 在听到暮烟岚说她进了个残缺副本时,便明白了一切。 杨柳街理应有座财神庙,庙中当供奉五路财神。 原本存在的五路财神跟过去的盗跖一样消散了,重新生成五路财神的副本却不像白眉神身体里那个副本一样完整。 那个副本已经损坏,于是使用了道具成功进入副本的暮烟岚,永远留在了副本中……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几乎忘记自己是否还活着……或许在踏入副本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但我,又总觉得我好像有什么事没做,我渐渐觉着,我还活着,我感受到了我的手,我的脚,我还站着……” 暮烟岚垂眸,声音缥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既然无神可请,那我便,自己造神。” “我寻到了一伙强盗,成为了他们供奉的‘母亲’。我让他们跪拜我,侍奉我,派人散布他们的孝行,将他们的形象刻印在木版画上……那个残缺的副本里,终于建起了一座新的财神庙,供奉了新的五路财神。” 她抬起眼,看向时镜。 “而我,走出了那个副本,成功请到了,神。” 第216章 暮烟岚的庆典(9)-为她写生命终章 时镜扯了扯唇角。 “真厉害,烟岚姐,”她轻声说:“你构建了一个副本,一方世界。” 发牌在一旁默默抿紧了唇。 损毁的副本,如同一个崩塌后被揉皱的世界,像纸团般被挤压,即将被清理。任何生命闯入的瞬间,都会…… 嘭。 炸开。 消失。 所以,真正的暮烟岚,在她手持烛台冲进醉春烟、动用道具踏入那个残缺的五路财神副本时,就已经死了。 她化作血雾,与那个崩溃的世界融为一体。 仅存的思维在黑暗中延伸、触摸、求救。 即便世界只剩碎屑,土地上只剩寥寥数人。 够了。 足够了。 她找到了那几个身为强盗的数据,她创造、填补、重塑了这个濒临销毁的副本程序。她创造世界,订立规则,捏造自我,最终活着走了出来。 因此,她成了这条街最特殊的存在,她是副本本身,她的店铺只属于她自己——她已是杨柳街的一部分。 “可你不是暮烟岚啊,”时镜一步步走向她,“你有她的记忆,她的样貌,但你不是她。” “暮烟岚不会安于未染酒楼,这么久无所作为。” “暮烟岚不会屈服。” “即便陷入那样的绝境,她也拼尽全力想活下来,所以有了你。”她望着暮烟岚,认认真真看着,认认真真记着。 暮烟岚生得温婉。 脸部线条柔和,眼睛善于倾听,栗色瞳仁里总含着三分浅淡笑意。 她有一头偏栗色的长发,发梢带点微自然的卷曲,习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或者素色发绳将头发挽起。 她的声音清朗悦耳,语速平缓,咬字清晰,因为她在进入无间戏台前,是一个新闻工作者。 她像一本装帧素雅却内容深厚的书,温柔而不失力量。内心强大,富于同理心与责任感。她始终坚信,在任何绝境中,知识与清醒的头脑,都是最可靠的武器。 时镜哑声道:“如果真的是她走了出来,她绝不会停止挣扎,绝不会认命,绝不会多年安稳地困守于此,更不会被那五个恶心的东西汲取生命……” “你不是暮烟岚,暮烟岚不会让时镜留下,不会让我停止挣扎。”时镜紧握着刀,就在原燎星闪身挡在暮烟岚身前、戒备地盯着她时,她却猛地转身,冲向街边的店铺。 她纵身跃上屋顶,看向空中那五个“礼包”。 身侧。 崔三娘和桓吉等人,将一个又一个钱袋子里的血酬倒出。 血酬如雨落下。 财神们发出愤怒的呜咽。 “是她,她偷的——” 时镜朗声宣告:“我要跟财神做交易,我要和财神决斗,我要过五路财神副本,如果我赢了,我继承财神庙,如果我输了,财神的债由我偿还,战斗中,双方不得借助外力,包括……母亲的力量。” 暮烟岚怔怔望着高处的身影。 原燎星护在她身前,眉头紧锁:“她要做什么?” 暮烟岚忽地笑了出来。 原燎星错愕转过头,“东家?” “她,”暮烟岚泪水失控地滑落,“是要替我……不,是要替暮烟岚挣扎,替暮烟岚书写暮烟岚应该有的生命终章。” 有轻微的波动从她身上散开。 就似开启了一个副本。 天空中的五个财神皆是一愣。 随即纷纷点头。 “同意!!!” 金色钩子应声消失。 财神们坠落下来,哗啦啦的血酬被它们疯狂吸入体内。 它们的身躯急速膨胀,直至化作五尊巨人,俯瞰着站在屋顶的时镜。 带着诡异的笑容,它们朝她伸出手。 时镜没有后退,反而足尖一点,如同离弦之箭,主动冲向离她最近的那尊紫衣财神。 风声呼啸,阴影压顶。 巨掌带着捏碎一切的气势合拢。 时镜眼神平静,在巨掌合拢的前一瞬,身体猛地侧滑,古刀贴着指缝掠过,刀锋上撩,在紫衣财神的手腕处划开伤口。 “啊——”非人的惨嚎响起,伤口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粘稠的血酬。 时镜一击即退,毫不停留。 她如鬼魅般在屋檐、旗杆、甚至财神挥舞的手臂间穿梭。 庞大的体型带来力量,也伴随迟缓。 财神们在嗤笑。 “傻子,你杀不死我们的,你怎么可能杀得死我们!” 时镜不为所动。 一刀杀不死,那就十刀,百刀,千刀…… 她的刀永远不会钝。 既然那些被吊着的玩家能一滴一滴流尽鲜血。 财神,为何不能? 金色钩子在半空盘旋,等待着战斗结束,看谁最终为庆典的损失买单。 街上的人们仰头望着日光下的战斗。 从最初的困惑,到屏息的沉默。 “好强……”有人低声惊叹。 古刀带着决绝的气势,切开一尊财神的后颈,一枚巨大的金元宝从中跳了出来。 财神脸上首次浮现出惊恐。 战斗演变为残酷的消耗。 时镜身上添了伤口,鲜血在日光下飞溅,她的动作却无半分迟滞,反而越发凌厉。 她踩踏绿衣财神的肩头借力跃起,避开红衣财神的巨臂,落在蓝衣财神头顶,古刀如执行天罚,自上而下,贯穿其天灵! “呃啊啊啊——” 蓝衣财神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体表金光狂闪。在时镜跃离的刹那,它“嘭”地一声,炸成漫天金粉。 街道再次陷入死寂。 人们的呼吸变得粗重。 “啊啊啊啊时镜大人!!!”有钱花疯狂嘶吼。 天空的红日,光芒更盛。 醉春烟窗口。 西门璇隐于暗处,注视着日光下那道腾挪闪动的身影,神色愈发凝重。 她尝试伸出手,却被什么无形之物烫到般猛地缩回。 庆典之日,杨柳街由财神庙接管,她无法改动规则,也无法离开。 西门璇的目光落向那个坐在轿椅上的女人。 暮烟岚。 她记得的。 这是极少数的,能手持烛台闯入醉春烟的人。 当年暮烟岚在走进请神室时,曾问:“只能靠运气请神?请到什么是什么?随机神祇? 大概就是那时,这女人动用了某种特殊物品。 整个请神室剧烈震荡。 西门璇接到冯泰然急报,说请神室无法打开了。 当日跟随暮烟岚进入的三名醉春烟管事,数据在同一时间显示死亡。 她察觉到杨柳街数据异常,一座破损庙宇的虚影在街道上时隐时现。 阿金问:“那是什么?” “财神庙,”当时的西门璇回答,“杨柳街本该有座财神庙,供奉五路财神。但那个财神已死,生成祂们的程序也已损毁,正在自我删除。看来,那人意外触发并被困在了这个崩溃的程序里。” “她应该和那三人一样,死在里面了。”她当时断定,“请神室先封锁,等程序彻底删除,门自然会开。” 不料,几日后,门开了。 暮烟岚带着五尊财神,从里面走了出来。 五楼街道模型屏幕上,多了一座财神庙。那是座伪庙,覆盖在原有建筑之上,可它又真实存在,如同醉春烟本身,都是覆盖在底层数据之上的数据。 西门璇杀不了暮烟岚。 正如她无法删除这座财神庙。 但,也无所谓了。 暮烟岚与她不同。 她掌控着醉春烟。 而暮烟岚,已化身为财神庙。 不过是一段特殊的数据罢了。 第217章 暮烟岚的庆典(完) 但现在,情况变了。 如果时镜继承了财神庙,就意味着她将拥有一个与醉春烟平级的存在。 她不再是这条街的入侵者。 她成了街道的一部分。 西门璇再也无法像清除病毒一样,用规则轻易抹杀她。 时镜可以走进醉春烟。 可以与她站在对等的位置上抗衡。 西门璇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方向,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类口中的“命运”二字,第一次感受到命运的沉重与可怕。 死在过去的归途茶馆,为那人留下了密钥。 死在过去的暮烟岚,为那人留下了一道可以打开杨柳街的门。 这场庆典…… 这场庆典,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方式,成了为那人征战而奏响的阵前曲。 刀光如匹练。 第二尊财神倒下。 第三尊。 第四尊。 街道上,只剩下行动越发迟缓的红衣财神。 它看着步步逼近的时镜,巨大的身躯开始颤抖,脸上笑容被恐惧取代。 它想逃,想求饶,但战斗规则的束缚和时镜冰冷的杀意,将它钉在原地。 它忍不住回头。 “母、亲——” 它扑向轿椅,缩回人形,朝着椅上老妪跪下:“母亲……救我……” 就在它俯首哀求的瞬间,一道身影映入了老妪温柔的眼底。 刀光闪过,它的头颅滚落在地。 星点金辉飞扬。 财神们,死在了它们的“母亲”之前。 隔着那具无头的尸身。 年轻的时镜与轿椅上苍老的妇人对视。 老妇人说:“你杀了,我的孩子们。” “它们是强盗。” “有功则祀之,”老妇人笑说:“老百姓对神灵的崇拜可务实了,灵验就行。” 她向时镜伸出手,那手枯槁如朽木。 “小镜子。”她轻声唤道。 时镜收起古刀,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只手。 暮烟岚低低笑出声。 “让我想想,财神庙副本啊,”她声音依旧温和清晰,“财,人所宝也。你抗争、努力、思考……这些才是人所宝也的‘真财’。你是我见过的,财最多的人。你杀了强盗伪神,得到了众人的认可,你救了一个差点被孝道规则吞噬的‘母亲’……” “恭喜你,通过了财神庙副本。这座庙,属于你了。” 那个被补全的五路财神程序拥有了它最后的通关方式—— 玩家要杀死伪神造正神。 程序正式运转、更新。 那些残存的意识,一点点被清扫。 暮烟岚抬头望向太阳:“我不是暮烟岚,我的那些酒,那些汲取情绪的酒,就已经证明了,我已经慢慢失去了暮烟岚该有的人类情绪。” “我之所以想存在,是因为我因想存在而诞生,可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存在,我不知道我生存的意义,我的眼泪之所以会流淌,是因为记忆里的暮烟岚应该在此时落泪。我的心很平静,并且会越来越平静,我终究会发现,我不是暮烟岚。” 她温声道:“你说得对,暮烟岚不会让小镜子留下,不会让她停止挣扎,不会不信任小镜子,不帮助小镜子。” “你教我的,努力活着,勇敢活着。”时镜紧紧攥着那只正在消散的手。 可无论她多用力,手中的实感仍在迅速流失。 暮烟岚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她问:“不讨厌我?” 时镜低着头,“从未讨厌过,我……看到你很惊喜。” 暮烟岚笑了:“小镜子,你说过,我是来找一个人的。” “她叫沈照夜。” “沈照夜……”暮烟岚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要我给你讲讲你们的故事吗?” 暮烟岚摇了摇头,“我找到了。” 时镜错愕抬眼。 却对上暮烟岚含泪的视线。 她静静看着她,像过去一般温和。 “照夜为光,我在找光的路上,已经……看见太阳了。” 时镜怔住。 眼前的人,倏然消散,化作点点星辉。 “烟岚姐!”时镜扑向前方。 “谢谢你,小镜子……”风声裹挟着最后的呢喃,“谢谢你走到这里……谢谢你,还好好地活着。” 轿椅消失。 财神庙的幻影散去,露出底层血色的囚笼。 人们冲进去,解救那些奄奄一息的“人”。 金色钩子悬停半空,等待着新财神的指令。 时镜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无人看见的泪水砸落进阴影,又被阳光蒸干。 许久,她缓缓起身,拖着刀,走向醉春烟。 那些星辉萦绕在她身侧,一点点抚平她的伤口—— 通关副本后,副本内的受的伤就会恢复。 她带着那些星光,一步步,走得坚定。 空中,浮现出金光灿灿的文字: ——【庆典第三回合,万店迎财神】。 一条条规则书写,又被擦除。 仿佛在检测新财神设定的规则是否合规,能否施行。 直到时镜走到醉春烟门前,抬头与楼上的西门璇视线相撞,所有规则才最终定格: 1、杨柳街所有店铺开启,接受财神到店赐福 2、财神赐福时,店铺要扫榻以待 3、拒财神者,为拒财,将在庆典之日,失去所有财 规则落定的瞬间,醉春烟的大门,轰然洞开。 门内烛火通明,丝竹声声,却空无一人。 独为,迎财神。 第218章 接力棒(1) 这是时镜来到杨柳街后,第一次踏上醉春烟门口那三阶石阶。 门口那只金蟾蜍,自“万店庆财神”规则颁布后便重新浮现。 此刻它后肢微微蜷缩,身体重心降低,鼓胀的眼睛死死盯着时镜,俨然攻击姿态。 “咕噜……” 当时镜踏上第二阶。 金蟾蜍巨口猛张,长舌即将弹射的刹那—— 天空中规则文字红光一闪。 门前的青石板地砖骤然软化,化作粘稠的金色沼泽,如同沸腾的熔金,在金蟾蜍惊骇的注视中,沿着它的躯壳向上蔓延。 “咕呱——” 时镜步履未停,淡然走过它身侧。 那只曾镇守醉春烟的阿金,已彻底凝固,化为一尊动弹不得的金色摆件。 街外关注此地的人与摆件,皆松了口气。 “这算不算杨柳街事变?”有一NPC客人道。 “真是神奇的经历啊,她带着大家反抗了金钱。”另一人接口。 “你或许可以说,反抗了资本主义,”一个玩家指着天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那也得有时大佬这样的领袖啊,”旁边的人叹道,“谁能像时大佬一样,把整条街的力量统合起来?我们光是走进一家店就已拼尽全力。” “行了,两位革命家,别感慨了,”另一个玩家高声打断,“快去救人!尽量帮那些囚笼里的人续命,撑到副本结束,他们就能活下来!” 窄巷阴影里,原燎星蜷缩着,望向那座囚笼。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八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他想起初到未染酒楼那天。 东家暮烟岚坐在门口,望着醉春烟方向出神。 身后的伙计悬鹄正擦着桌子。 他来这条街时就留意到悬鹄这个伙计,这个叫悬鹄的伙计,会骂人,会在街上闲逛,会指点其他店的江山,遇到事就往自个店里跑。不管怎么看,这个伙计都比别的店的伙计鲜活。 “您好,店里还招工吗?”他当时问。 东家没有回应他,依旧在发呆。 是悬鹄头也不抬地喊:“不招了!我们店还没开业呢!” 确实,这家酒楼一坛酒也没有,古怪得很。 那天夜里,他无处可去,躲在暗巷,却看见东家独自从醉春烟方向归来。 夜行的“神”们袭击她,她却毫发无伤,无物能近身。 而他藏身之处并不安全。 屋顶探出蛇首,阴冷道:“有个闲人啊。” 他惊恐逃窜,本能地冲向唯一熟悉的未染酒楼。 彼时,东家刚点亮烛火,昏黄光芒驱散店内黑暗,敞开的门内,空间正在一点点扩展—— 那是店铺功能区正在生成。 悬鹄在一旁惊呼:“东家,您真决定酿酒了?财神大人不是让开庙……” “救我!求求您救我!!!”他冲到门前,腰已被冰冷的蛇尾缠住,向后拖去。 绝望之际,东家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神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是我的伙计。” 话音落下,红衣财神凭空出现,一把捏爆了蛇首。 在四溅的腥臭中,他看见东家的眼神恢复漠然。 财神将他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贪婪:“母亲,我可以吃了他吗?” “不要破坏这条街的规则。我们属于这条街。”东家说。 “可规则允许吃掉无业的闲人!” “我允许,才是规则。”暮烟岚看着财神,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红衣财神动作僵住,不情愿地松开了他。 “母亲,您为什么不开财神庙?”它庞大的身躯挤进店门,声音带着埋怨与诱惑,“开庙受香火,财气自来。何必开这破酒楼,当这店主,被别人的规则束缚?” 它巨大的头颅凑近,笑容阴郁:“您该不会是……怕我们长得太快吧?您该不会是不想当孩儿的母亲了吧?那也没办法了呀,咱们就是一体的。” “跪着。”东家轻轻一句。 那恐怖的红衣财神竟真的跪了下来,脸上带笑,眼神却无比阴沉。 东家的目光转而落在他身上。 “你叫什么?” “我是个流民,没有姓,大家都叫我阿乌。” “你叫阿乌?!”一个绿衣财神陡然冒出,怒气冲冲,“你敢叫阿乌?我才是阿乌!” “还惦念你做强盗时的名字?”红衣财神语气微嘲。 在两个财神的逼视下,他吓得急忙喊道:“求东家赐名!” 东家再次望向街外,眼神悠远,似在回忆,又似在寻找,又或者是为了记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她看向他,“就叫星……” 话语突然中断。 她沉默了更长时间,最终说道:“原燎星。” 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不是玩家,只是玩家眼中的NPC。 他从一个贫瘠世界来,身无分文,转运使一枚血酬也没有给他。 直到此刻,原燎星才真正明白自己有多幸运。 他得到了东家最后一丝理智的庇护。 他看着财神庙下的囚笼,看着悬鹄未干的血迹,眼泪与鼻涕一同滑落。 可是东家死了。 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原是东家被这条街吞噬前,留下的最后一点善念与理智。 可这些年来,他做的每一件事,或许都是那个救他的东家所不愿见的。 原燎星将手指插入发间,将头埋在膝盖处,发出压抑的呜咽。 一道身影悄然来到他面前。 “你可是叫原燎星?” 男子一身白衣,眉目清俊。 原燎星认得他,那是时镜的下属。 他仰起头,哑声问:“我是。你是来杀我的吗?” 云澈语气温和:“你见过一个叫沈照夜的人吗?” 原燎星怔住。 云澈继续道:“或者,你可以和我聊聊你的东家。” 时镜步入醉春烟一楼大堂。 映入眼帘的,是正对大门的两扇朱红门扉。 一扇请神,一扇转运。 门内幽深,紫色星河缓缓流转,神秘莫测。 门前各立着一名玩家,如一男一女两尊门神,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大堂穹顶,星图明灭,规律运行。 发牌心有余悸:“这楼果然是西门璇的绝对领域,肯定布满了防御机制。要不是你成了这条街认可的财神,我们贸然闯入,怕是要被规则判定为入侵者……这一层一层打上去,不死也脱层皮。” “还好,”它转向时镜,语气带着感慨:“还好,你前辈虽然……但她带出了一个副本。虽然,她可能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但她拼尽全力留下的结果,最终成了助你登顶的阶梯。” 时镜未语,默然踏上二楼,视线扫过那一面面映照人心的镜子。 行至三楼,穿过光怪陆离、展露百态欲望的欲望城。 四楼上,一个个“人”僵硬地抬头望着他们,其中有玩家,有管事,甚至有几张无间戏台的熟面孔。 他们早已滞留于此,化作了傀儡。 木质的阶梯,一步步往上。 咚咚的一声又一声响。 仿佛叩击着过往。 又似在敲响通往未来的大门。 最终,她带着崔三娘等人立于醉春烟五楼,迈过那扇雕刻百物的门,踏入了门后的—— 杨柳街。 第219章 接力棒(2) 眼前的杨柳街和那条真正的杨柳街一模一样。 空荡,寂寥,不见人烟。 唯有林立的店铺与空旷的街道。 发牌飘在时镜旁边,“这应该就是构成杨柳街基础的底层规则模型,是最原始无法被任何人为修改的代码本身。你是依据底层规则诞生的财神,所以直接进入了这个核心层面,避开了西门璇在上面覆盖的所有防御和陷阱。” 时镜在归途茶馆前停下脚步。 茶馆内部空荡,只有柜台区域显示着一个模糊的虚影。 她感觉自己像是跌入了一个静止的游戏场景模型里。 走进茶馆,来到柜台前,她伸手尝试触碰。 指尖触及之处,却荡起水波般的涟漪,浮现出文字提示:【错误:单元遗失!】。 如同系统报错。 她触碰门板,能看到门上浮现的各项参数: 【归途茶馆·正门】 高度:3.2m 材质:杨柳木 …… 再次尝试,则跳出:【权限不足,不可修改!】。 她走上二楼、三楼,皆是一片空旷。 直至五楼,一扇门挡住了楼梯口。 推门,纹丝不动,门上浮现:【拒绝访问!】 时镜:“……。” 发牌也上前尝试,立刻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弹开。 【拒绝访问!】 崔三娘微蹙眉头,“是不是要用那个印鉴?” 婳娘:“门上有个凹口。” 门的左上侧有个凹口,正好和印鉴大小。 大家都看着时镜。 时镜却并未取出印鉴,反而转身下楼。 “去找西门璇。” 从踏入这里开始,她就未曾感知到西门璇的存在。 众人四散开来,在寂静的街道上快速搜寻。 “主子,没有发现。” “这边也没有。” “镜姐,”盗跖的声音从当铺方向传来,“当铺提示我,是否要重新安装白眉神程序。” 时镜到了当铺。 当铺门前的石墩空置。 一行系统提示清晰可见:【检测到遗失的核心程序组件(白眉神),可执行重新安装】。 那尊白眉神像连同那枚关键印鉴,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道具库中。 时镜眉头紧蹙,没有选择安装。 婳娘沉吟道:“这里会不会仍是幻境?西门璇不是能在底层数据上覆盖东西吗?这里或许就是她用于迷惑我们的假象。” 桓吉:“可是,现在是庆典日,主子的规则是不能拒绝见财神。” 发牌点了点头,“桓吉说得没错,规则第二条扫榻以待,就表明她不能用虚无的环境来招待阿镜。只有一种可能。” 发牌看向四周。 “她就在这里。” “在这里?那她还缩着?”崔三娘恼道。 “可能是为了拖延时间,”婳娘分析道:“庆典日只有一日,过了这一日后,财神的规则或许就不生效了,暮小姐先前从未开启过财神庆典……” 她顿了下,“或许和暮小姐没有做好准备有关,但应当也有财神庆典这一日很要紧的关系,这一日能对醉春烟起到压制的作用。” 发牌微微颔首,“先前西门璇就忍着让阿镜在街上动作,她对印鉴势在必得,此时就不可能在形势反转的情况下出面。” 它试图调出时间,发现自己无法掌控这片区域的颗粒。 于是干脆直接道:“只剩四个小时了,她只要等四个小时,庆典日就结束了。” 时镜杀财神时,用了很长时间。 如今庆典日已经没几个小时了。 众人皆是神色肃穆。 一路走上来, 已经都明白,若是没有庆典日的庇护,这座楼就是猎杀场,届时他们只能退出醉春烟,继续围楼计策。 “缩头乌龟!”崔三娘朝天喊道:“先头还那么嚣张,现在就这么缩着吗?你不是要印鉴吗?出来拿啊!” 崔三娘从刚刚暮烟岚死的时候就憋着一股气。 特别是看时镜跪在那一声不吭,又起身安安静静走向醉春烟的时候。 她跟在后头直接红了眼眶。 磨拳霍霍上来。 结果打了个空。 憋屈得脸都红了。 她抬脚踢在那石墩上,不断触发着那一行提示【错误:单元缺失】。 “你出来,滚出来!” 桓吉轻声道:“三娘姐姐。” “你别管我。”崔三娘憋屈道。 “不,我是说,要不用刀砍?用脚踢疼。”桓吉乖巧递出自己的刀。 崔三娘接过刀,一刀砍在那石墩上。 “出来王八蛋!你给老娘出来!!!”石墩劈不碎。 崔三娘就去砍树,树砍倒了又再生,并发出提示:【一棵柳树】。 【一棵柳树】。 【一棵柳树】。 桓吉又带着小黑去到处找西门璇。 盗跖也跟着到处摸摸碰碰,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婳娘则守在时镜身侧等差遣。 发牌也跟着在可活动范围内游走,试图找到特殊处。 四个小时内。 她们必须让西门璇出来。 否则她们的优势荡然无存。 时镜坐在归途茶馆的台阶处,对着空气道:“西门璇,我不会拿出印鉴的,我不觉得我会比归途掌柜更清楚怎么用这枚印鉴。” “正好,我也累了,我们聊聊天。” 就算空气没有回应。 她也自顾自道:“我有个疑问。” “当初,你是怎么侵入杨柳街,又怎么创建这条盗版杨柳街的?那时的归途掌柜也有印鉴,但他却没能制止你,甚至是在他知晓会出现浩劫的情况下……” “你很了解杨柳街,”时镜单手托腮,似询问,又似分析,“应该说,你比他更了解杨柳街,还有招财猫,招财猫的原身是杨柳街的守护灵,没有特殊功用,但你却可以改造它。甚至不止它,你可以激活一个又一个摆件,就像往它们身体里安置芯片一般。” “你是外面进来的?你真的是九阙城的西门璇吗?” “还是说,你是玩家?如果是玩家,那真得很强大。” “你应该不属于无间戏台吧?自由玩家?还是什么领主?或者你不是人类?” 就在时镜思索时。 云澈的声音悄然入耳。 “阿镜,原燎星记得一个人,很可能是沈照夜。” 第220章 接力棒(3) 时镜猛地起身,朝着街东方向跑去。 云澈的声音仍在脑海中回响: “原燎星说,他曾被控制着进入醉春烟,醒来时,发现自己停在一楼的转运门前,手还按在门上。” “同一天夜里,西门璇出现在了未染酒楼。” 彼时,西门璇与暮烟岚在二楼对峙。 “不记得?你在重生时就删掉了关于这个人的记忆数据?为什么?”西门璇的声音带着震惊。 暮烟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西门璇注视她许久,又轻笑起来。 “算了,独自留在这条街也确实无趣。有你这个囚徒作伴,看场热闹也好。” 这段记忆在原燎星脑中异常清晰。 因为那是西门璇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亲临未染酒楼。 时镜脚步不停,众人紧随其后。 街东有一堵墙。墙的最左侧,一道门的轮廓若隐若现,其上写着【转运门-初始】。 时镜将手按上去,冰冷的触感传来,墙上浮现文字: 【程序锁定!】 她的手指在墙体上滑动,向右移动,不断触碰,试图寻找不寻常之处。 “在找什么?”崔三娘问。 “另一扇门,”时镜轻声道,“一扇能让玩家离开的门。” 身后的街道开始荡漾起细微的波纹。 桓吉立刻转身,持刀戒备地望向街道中央。 时镜并未停下,也未压低声音,她不怕西门璇听到,甚至需要西门璇听到。 她要引诱西门璇出来。 “沈照夜拥有强大的精神控制能力,她能操控NPC,甚至影响BOSS。原燎星就是被她控制着进入了醉春烟。” “他停在一楼转运门前,是因为沈照夜在借此感受那扇门的运行规则。” “沈照夜有一个特殊的规则定义道具。只要她能彻底理解某项规则,甚至找到规则的漏洞,她就能超脱规则,复刻出同等的力量……甚至包括复刻道具。” 墙上没有找到异常。 时镜停在原地,凝视着墙壁,缓缓闭上双眼。 “门……”她轻声呓语。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杨慧敏说:“我们是从转运门出来的……离开时,现实好像只过去一会儿。” 未染酒楼的伙计说:“不管您来自过去或未来,我们都会招待。” 暮烟岚说:“玩家没有离开的门。” 招财猫说:“玩家会直接出现在转运街,杨柳街好像不欢迎玩家。” 原燎星说:“我醒来时,就站在一楼大堂的转运门前。” 最终,记忆定格在多年前。 沈照夜举着一把透明的普通尺子,坐在戏台边缘,双腿垂入黑暗中。 她侧头问刚刚失去好友、蜷缩在阴影里的时镜:“你看这像什么?” “尺子。”那时的时镜声音沉闷。 “如果我是高维生物……换个比方,如果我是神,”沈照夜慢悠悠地说,将尺子对准远处破土公会传来的微光,“我向下俯瞰,看到的人,就是这样一把尺子。一把布满刻度的尺子。” “你是想说……时间?” “对对对,”沈照夜失笑,“在神的眼里,每个人都是一条长长的时间轴,一帧又一帧。如果祂将‘此刻’的我复刻下来,重叠到过去的某个刻度上,那么,我就等于回到了过去。” “可这没有意义,”时镜闷声道:“你只是占据了过去的一个片段,未来并不会改变。” “阿镜理解得真快啊,”沈照夜凑近,晃了晃尺子,“只是刚好看到你这有把尺子,随便发散下思维。” 时镜看向那尺子,抿了抿唇,“这是陈敏瑜送我的道具,叫‘学渣的数学尺’。她说在副本里需要测量时,用它比照,就能得到准确数据。” “对不起。”沈照夜突然打断,双手将尺子捧还,语气变得郑重,“节哀。” 时镜接过尺子,低头沉默了很久。 “阿镜,”沈照夜将手撑在身后,声音温和而坚定,“她曾存在于你的时间线里。当你走到时间的尽头,再回头看,她依然在那里,永远活在你的生命中,永恒不灭。” “往回看?” “你会看到的。” “时间……” 时镜睁开眼,手掌再次覆上墙壁。 “门的规则,是时间。” 一个清晰的推论在她脑中形成。 进入杨柳街的NPC客人,或许,其所属的副本都位于“九阙领域”内。 同属九阙领域的杨柳街,储存着这些客人来源地的时间坐标。 客人进入转运门时,门会为他们打上一个标记。 如:「A副本,入门时间点」。 当他们离开,门便依据这个标记,将他们送回原本的时间点。 客人再次进入时,身上的坐标数据会自动更新,便不再需要这扇门进行定位。 而玩家,是这条规则下的例外。 他们不属于九阙领域,杨柳街无法为他们定位。 他们如同“黑户”,凭空掉入此地,自然也没有为他们准备的、可以安全离开的“门”。 沈照夜看穿了这一点。 她仿照NPC的转运门,自己创造了一扇新的门。 只要输入确切的时间坐标,玩家也能借此离开。 思路至此,时镜微微皱眉。细节上仍有疑点,比如沈照夜如何确定自己在九阙城的时间坐标,以及沈照夜为什么选择直接离开等。 但此刻,她需要先证明这扇门的存在。 她的目光,落向了墙角的一棵柳树。 能够代表时间的东西…… “年轮。” 古刀在她手中浮现。 刀光一闪,柳树应声而断。 尽管断口处立刻开始新生,但她已看清了那一圈圈清晰的纹路。 【密码正确,门已开启。】 墙上浮现文字,一道刻画着水波纹的漆黑门扉轮廓,悄然显现。 【请输入传送坐标:】 除此外,门旁边还挂着个红色警铃似的东西,上头有个小标签,写着:【以人为本】。 街道中央,空气剧烈扭曲。 紫色的身影骤然浮现。 西门璇身披星河长裙,卷发垂散,目光紧紧盯着时镜身后的门。 “你跟那个沈照夜,很熟?”她问。 时镜回身,背靠着新生的门扉,望向对方:“不藏了?” 西门璇沉默。 时镜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是怕我跑掉。” “你没有坐标,回不去。”西门璇声音平静,却暗藏波澜。 时镜不知道坐标是什么。 她估摸着沈照夜在九阙城的通关路径跟她有些差别,至少她目前并没有在九阙城解锁什么时间坐标的相关知识。 但没事,西门璇出来了。 时镜淡声道:“沈照夜是从九阙城进来的,我也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能和她一样离开?” 西门璇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从九阙城进来的?!” 第221章 接力棒(4) “九阙城现在也有个西门璇,”时镜紧盯着西门璇,“你是九阙城的西门璇吗?还是说,只是借用了西门璇身份的人?” 时镜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无论是那偏淡紫色的长发,还是那若幻影似的长裙,怎么都不像九阙城本土人打扮。 西门璇没有回应时镜的话,反问道:“你是九阙城来的,我当初也是从九阙城进来的,但是我回不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时镜皱眉。 西门璇笑说:“因为我进来的时间坐标里现在没有九阙城。” “很难理解是不是?”她朝时镜走近了步,“别想骗我了,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间坐标。” “我能感知到我与九阙城的距离,在不久前,它又回退了,你是那时候进九阙的吧?你是无间戏台的玩家?进去才那么短的时间,根本就还没明白什么叫时间坐标吧?” “你和那个叫沈照夜的可不一样,她当时,离我很近,她离我存在的坐标点很近,所以,她的离开,我并没有生很大的气,我觉得她可以带着九阙到我所处的坐标点,那样我就可以出去了。” “没想到,九阙又回退了。” 西门璇自顾自说的话,时镜没有听懂。 但她记住了。 她问:“你既然觉得我走不了,那为什么要出来?” “我承认,我有些怕了,”西门璇平静道:“不管是你从过去得到了杨柳玉,还是暮烟岚那个副本给你的助力,以及……你发现了沈照夜留下的这扇门,你们人真的……那句话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们都挺会留线的。” “你不是人?那你顶个人样给谁看?”时镜好奇问。 “我就长这样!”西门璇瞪着时镜道。 “哦,”时镜问:“现在呢?现在怎么办?我们要开打吗?你死了我就可以去放印鉴了,你准备好了吗?” 西门璇怔住。 “你不应该再说点什么……” “反派死于话多,”时镜提刀冲向西门璇,“我是正派的。” 古刀挥出寒光,划过西门璇的身体,将其切开。 女子的身体断开。 然而下一瞬。 远处又出现了一个西门璇。 与此同时,街道中央浮现出一棵树,一棵银灰色犹如字符构成的树,枝桠上长着一颗又一颗光球,球内蜷缩着的有人、有兽。 一颗光球落地,化作一只白虎,待在西门璇身侧。 “我对你很感兴趣,你叫时镜对吗?”西门璇看着时镜微微一笑,“把印鉴给我,臣服于我,我们可以合作。” 发牌呆滞。 崔三娘几人也呆滞了。 发牌:“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崔三娘:“你不是说这是什么底层架构,她在这里跟我们平等吗?她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她怎么一个人就带了千军万马?!” 发牌用手指拉扯自己嘴角,做出笑容的弧度。 “你有没有想过,她现在跟咱们就是平等的,这就是人家的能力。” 婳娘难以置信道:“怪不得她那么胸有成竹,根本不在意街上的动作,玩家想走进醉春烟走到她跟前就已经很难了,等见到真实的她,还会发现更难。” 又不由看向那扇门。 沈照夜…… 怪不得那位也只能创造一扇门离开这里。 那大人怎么办? 时镜不知道怎么办。 她知道西门璇肯定比她想象得强大,一个能屠戮杨柳街,能在杨柳街的基础上创造一条新的杨柳街,能让那么多玩家留在这里的存在,必定是她无法敌对的。 但也没有办法不是。 她进了这里,就得离开这里,想离开,就必定要对上西门璇。 如果她像沈照夜一样知道那什么时间坐标,或许她还能把沈照夜留下的门当离开的后路。 可她不知道。 她紧盯着西门璇,对身后几人说:“先杀,发牌注意时间,一旦庆典结束,我们不占优势就往外逃,趁她还不能动用规则,先逃到杨柳街再说。” 时镜当先冲向那只朝自己扑来的白虎。 与此同时。 云澈在时镜的传音下,领着几名玩家试探着进了醉春烟。 “嗯?可以进来。” 醉春烟此刻一片死寂,一切静止。 于是更多玩家和摆件跟着上楼。 “杀死西门璇,解放杨柳街!”招财猫大喊道。 人们冲进了这条寂静的杨柳街。 去对抗那些自树上跳下来的光团。 喊杀声响彻街道。 就似与历史在共鸣。 西门璇并不在意,还嘲讽道:“同样的事,还来两次。” 上一次的杨柳街,可比现在还要团结。 时镜没有应声。 她穿过拼杀的人群,接近那道紫色身影。 西门璇慢悠悠道:“还有十二分钟,我会清洗这条街,因为你的不听话。” 时镜杀死一个坠落的光球,终于触碰到了西门璇的裙边。 女子朝她轻蔑一笑,就要消失在原地。 却被突如其来的锁链禁锢。 那锁链自时镜身后而来,黝黑似天罚,将她瞬间捆缚。 西门璇震惊。 “源力?!你有领域?你不是无间戏台的玩家?!” 时镜脸色已然惨白。 发牌快速道:“阿镜,只剩不到两层的源力了……” “呵,一个小领主。”西门璇冷笑了声,挣开了锁链。 但就在这一瞬间。 时镜已经抓住了西门璇的手。 “叮铃”一声。 西门璇最后看到时镜脸上的笑容,以及那轻轻一声:“以人为本。” 失重感传来时,时镜似乎看到过去。 “阿镜,你知道什么叫精神的共鸣吗?每当我们通过一个副本,我们得到的不止是生命,还有文明,”记忆里,那人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们已经汲取了一个文明的养分,增长的是我们的精神力。” “精神力是一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是它们没有的东西,”那人指了指上方,“我们已经被改造了,我们本身就是一个在强大的副本,它们在过我们的副本。” “这就是你给这道具取名以人为本的原因?”公会内,十八岁的时镜托腮看着那个红色警铃,“一个警铃,叫以人为本,不奇怪吗?” “我觉得挺好的,送你,可以救命的道具,可惜是一次性的,”沈照夜抛着警铃,“这里头有个副本,我没用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本。不过,使用后BOSS会变成玩家,和玩家一起过这个副本,多有趣啊。” 时镜:“我不要,你自己留着,我会有自己的道具。” 沈照夜可惜道:“我还想着给你留个念。等将来说不定你会拿着它坐在你那个小戏台上,一边哭,一边摁铃怀念我……” 暮烟岚:“丧钟?不,打丧铃?” “哈哈哈,对。” “沈照夜!!!” “啊,长大了,都连名带姓叫我了。” …… 失重感消失。 时镜站在黄泥土地上,面前是座泥房,周围还有些差不多的房子。 是个村子。 余光忽地瞥到一道紫色身影。 她转过头,和没有了光环的西门璇对上了目光。 西门璇:“……。” 第222章 【以人为本】1v1 目光相撞的瞬间,时镜的刀已经劈到面前。 西门璇猛地一退避开刀。 她试图召唤那棵数据树,树影闪烁了几下,最终没能成型。 时镜同样也在尝试召唤云澈,但失败了。 就连发牌都没跟进来。 她眸光微亮。 很好。 现在是纯粹的一对一—— 她踩着暮烟岚铺的路,拉着沈照夜留的绳才站到这里。如果这都杀不了西门璇,那她真得考虑怎么才能让自己死得更有价值,能给后头的人留一线了。 时镜再次冲上。 西门璇转身想避,长裙却猛地绊住了脚。 “嘭!” 她重重摔在地上。 “你……” 时镜的脚已经踩住她的小腿,手中刀毫不犹豫地斩下! 就在刀锋即将切开皮肉时。 叮铃铃铃!!! 刺耳的警铃突然在上空炸响。 嗡。 时镜手中的古刀消失。 同一时间,西门璇身上炸开的防御紫光也啪嗒一下熄灭了。 两人神情皆是一顿。 砰砰砰! 忽有枪声自远方传来。 在西门璇错愕的神情中。 时镜一拳砸在了身下,而后起身就跑。 “你,”西门璇捂着脸,气红了脸,“时镜,你很好……” 要不是被困杨柳街,她怎么可能被拉进一个这么低级的副本!!! 一个小到连一丝源力都无法容纳的副本。 她还被拳头打了! 被人的拳头打了脸!!! 就在西门璇努力平复情绪,转换自己的身份时。 “砰!”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出现的弹孔,正在缓慢修复。 回过头,只见远处的雾里走出许多持枪的“人”,动作僵硬,枪口冒着烟。 她猛地抬头,时镜已经不见踪影。 “混蛋!”她骂了一句,只能利用房屋作为掩体躲避子弹。 她虽不容易被杀死。 可痛感是在的。 此时,时镜藏在一棵古樟树上。 这棵树就在正对面黄泥土胚房后头,树荫成盖,很是茂密,也能帮她爬得更高,更好地观察所处的环境。 她看着西门璇在枪林弹雨中穿梭。 子弹打在西门璇身上只会留下暂时性的伤口。 看样子,对人而言有用的攻击,对西门璇来说没用。 这种情况下,她还召不出道具,情况很被动。 但好在。 这个副本类型,她经历过。 在看到那些从雾里出来的鬼子后,时镜就明白自己用不了道具了。 鬼子副本有个规则,那就是玩家无法使用道具,也是经历过这种副本,时镜才会改了一开始依赖道具的毛病。 至于鬼子副本为什么有这么强势的规则,她还是经由其中一个副本,才猜到原因。 那个副本地点,是处于战争年代的一条寻常巷子。 巷子里有几户人家,玩家们要各自在一户人家住满一个月。 她的身份是一个孤寡老妇人的孙女。 每天她都要清扫佛堂,要给佛祖准备供品,如果不这么做,老妇人就会生气异化。 后来战火蔓延到了那条巷子,她带着奶奶活了下来。 副本结束的那日清早,她要去参军。 那是副本的结局,只要走入那支等待她的抗日队伍,她就可以通关副本,回到戏台。 奶奶煎好了金黄软糯的年糕,她刚要如往常一般先端去佛堂供着,奶奶却将年糕夹到她嘴边。 “不上供了,这是给奶奶的宝儿吃的。” 她吃年糕时,奶奶就整理着她的衣裳对她说:“人啊,信不了老天,也信不了佛,人只能信人,只能自救。孩子,吃饱了啊,吃饱了,才能走远远的路。” 她走进队伍回头看,满目疮痍,断壁残垣。 只有一个老妇人站在漆黑的门外,朝她挥了挥手,“去吧。” “还真是以人为本……”时镜喃喃。 这个警铃内藏着的副本,还真是纯粹的以人为本。 道具、能力,所有超自然力量消失。 玩家被内置到残酷的历史中,只能以人的力量存活,怎么不算以人为本呢。 在那样的历史中,妖魔鬼怪皆不敌人心险恶,诸天神佛从未怜草木众生。 人是最重要的,最强大的,一切只能靠人。 所以这类型的副本规则也不许玩家拥有超自然力量。 至于西门璇这特殊存在…… 时镜觉得西门璇是能杀死的,只是无法用杀人的方法杀死西门璇,她得找到西门璇的死穴。 在此之前,她得先西门璇一步发现通关规则,占据先机,只有救了自己,才有可能杀死西门璇。 警铃声音在变弱。 鬼子数量在变少。 大部分都还在追西门璇。 西门璇调整心态的速度也很快,从强大到弱小不过一会,她却已经冷静下来。 她哪个房子都没进,以免在不清楚规则的情况下做错决定。 完全靠自己的“不死之身”生扛躲避,顺便找时镜。 时镜则趁机跳下树,朝着西门璇被追击的反方向去。 在鬼子出现后,原本笼在周围的雾也渐渐散开。 时镜在树上,窥见了村子全貌。 这是一座坐落在缓坡之上的村子,村子里是错落有致的黄泥土培房,土木结构,房子与房子间的路径很窄,由黄泥与石头铺就,她大概数了下,有二十多户人家。 村子后靠山,前有田。 鬼子是从前头的田地上来的。 此刻,村子里的人家都关门闭户,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时镜没有随便叩门。 她在树上看到有户人家院里立了根旗杆,虽无旗帜,但显然那个地方在村子里比较特殊,或许是村长所在的地方。 先去那边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关于这个副本的线索。 就在她绕过一处房子时。 突然。 前方转角走出一道黄色身影。 丧尸一样的鬼子朝她举起枪。 “砰。”时镜已经躲到墙后。 子弹滑过墙体,激飞些许尘屑。 她屏住呼吸,看了眼墙头,打消了翻墙入户的想法。 她想试试先解决这只鬼子。 按着过往经验,这些东西跟人一样,没有超自然能力,是可杀的。 思及此。 时镜贴着墙。 尖刀出现在视野里。 时镜依旧没有动作。 直到瞥见那一抹黄不拉几的茶褐色。 她快速抓住那持枪的手腕,将枪尖向上。 “砰!” 声音响起时。 她已经横腿踹在对方肚子上,并夺过枪,尖刺狠狠贯穿了对方的脑袋。 鲜血溅出。 异常明艳。 鼻尖还有火药味。 她没有停留,绕过墙壁继续往目标房子跑去。 警铃声越来越弱了。 就在时镜去到目的地时。 西门璇同样夺过了一把枪,并开始一边躲避一边反杀鬼子。 她心里很烦躁。 这种低级副本。 通关方式亦很低级。 左不过是为了反抗什么,保护什么,宣扬什么。 要么保护村民,要么带村民反抗,要么杀死这些鬼东西。 很无趣。 人就是这样,总是试图找寻什么人性光辉。 什么知识就是力量、信念就是力量、爱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的…… 也只有弱小的人,才需要那么多东西去支撑力量。 但现在。 西门璇默默叩响了门。 夹着声音温柔道:“有人在吗?不要怕,我已经把敌人赶跑了。” 等她过了这个副本,她会模拟出一支枪,打爆时镜的头!!! 第223章 【以人为本】她忍 已经被西门璇在心里打爆无数次头的时镜,再一次用尖刀钉住了一只鬼子。 她算是知道了。 只要杀死一只鬼子,其他鬼子就会盯上你。 估摸着西门璇引走得多。 所以她这边还挺轻松。 刀穿过鬼子的肚子,将其钉在地上。 她试探道:“aoeiuü?” 鬼子张着嘴挣扎,却没有发出声音。 时镜诧异。 这个副本里的鬼子,除了拿着把枪厉害点,不管怎么看都很没用,还不如丧尸呢。 她一刀插死这丧尸鬼。 蹲下身在其身上摸索起来,摸着摸着,摸到了一方块花布,粉白相间的条纹。 干干净净的。 拿近了闻,还有股皂角香。 正当此时。 警铃声音消失。 地上的鬼子尸体在消散。 那支枪也跟着散了。 只有时镜手里的花布还存在。 时镜心里疑惑。 于是默默收起这块布,继续往前走。 鬼子消失后。 鼻尖的硝烟味也散了。 路边的树微微摇晃,隐隐有狗吠和孩啼声响起,她看见一扇门打开,从里走出一个妇人。 那是个中年妇人,穿着暗红袄衣,手里拿着个红盆。 跟她对视时,神情微微一愣,而后笑道:“哪家的小姑娘,怪俊的。” 时镜没有应声。 妇人道:“小姑娘往旁边让让,我泼个水。” 水洒落在地,浇湿了那片泥地。 妇人拿着盆站在门口,对时镜招呼道:“姑娘要往哪去啊?” 隔壁一户人家门口探出个头,是个微微佝偻着腰的老头,大概是听到声音出来看热闹,也跟着盯着时镜。 时镜沉吟片刻,问:“您好,请问,村长家怎么走?” “前头,”妇人走出门,很热情给时镜指路,“你看,你顺着往前走,看到那家墙里种了花的,就是那个墙上有那红色花的那家,往右边拐,走个几步路,看到个大房子,那就是村长家了。” 又问:“姑娘找村长做什么?” 时镜温声道:“我是来采风的,这个村子很美,很有历史韵味。” 妇人好奇:“采风是什么?” “就是了解下村子里的风俗民情,我是个作家。” 陆续有村民过来看热闹。 还有小女孩喊道:“我知道,作家是写书的!认识好多好多字呢。” “大作家,我带你去村长家吧,”一老人道:“我们这村子可有得写呢,就我们村那夫妻树,就那老古樟,您看看,好几百年历史了,很久以前有个状元还爬过我们的树呢。” 村民们对时镜满是敬意与友好。 这般热闹。 跟方才那鬼子进村的安静,简直像两个世界。 时镜从容道:“那就劳烦您了。” 另一边。 西门璇也进了一户人家。 开门的同样是个妇人。 一个花甲妇人。 妇人看到西门璇后,呆滞在原地。 “乖乖,这么俊的闺女。” 西门璇很不高兴这人的眼神。 她在心里又给时镜爆了次头。 并扯了抹笑。 “您刚刚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听见了啊,”妇人看着西门璇目不转睛,“你敲门了,我听见了啊。你是谁家的闺女,多大了啊,以前没见过啊,哎呀,你这脸……” 妇人目光落在西门璇那带淤青的脸上。 说来古怪。 西门璇身上的枪口都好了。 但脸上的淤青愣是没消。 她合理怀疑,是因为时镜卡着副本正式开始的点给了她一拳,导致她身上正好出现了某种不稳定变化,中了一拳“实”的。 想想还有些后怕。 幸亏当时时镜的刀也跟着消失了。 她心里一个咯噔。 她今日怕的次数比她过往数年合起来都要多。 西门璇手摸上自个的脸,“没事,我……” “你叫人打了?”妇人震惊,朝西门璇后头看去,又伸手就拉西门璇进门,“哎呦哪个天杀的,这么俊的闺女还能往脸上上手,丧天良啊。婶子给你拿黄酒抹抹……” 西门璇僵住了。 她视线落在抓着自己的那只苍老的手上。 放开!!! 张了张嘴,到底忍住了。 她现在是玩家,得过副本,她忍! 没关系,她会把仇都记在时镜身上。 “哈秋!”时镜打了个喷嚏。 她接过身边小女孩递给自己的野花花束,又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谢谢你,这花搭配得很漂亮,你自己搭配得吗?” 小女孩的脸红彤彤的。 “嗯……” “我很喜欢。”时镜笑道。 小女孩的脸更红了,又悄悄去碰时镜的手指。 时镜伸手抓住她的手。 前头领路的老人看见了,笑说:“作家小姐是城里来的吧?可有寻到住的地方?要在村子里采风几日?” 时镜应道:“我也说不准,初来乍到,对此地不是很熟悉,还要再看看呢。” 小女孩抬头道:“姐姐住我家吧,我家有空房间,我妈妈做饭很好吃。” 老人说:“这孩子平常胆小,这次说这么多话。” “不胆小,”时镜像是忘记了先头的鬼子进村,“是个很勇敢很可爱的孩子。” 又对小女孩道:“谢谢你的邀请,如果我有需要的话,再去你家寻你可好?” 小女孩笑容愈加灿烂。 时镜跟着进入了村长家。 院子里的旗杆,依旧空荡荡。 屋檐下的铜铃好像生了锈一样。 “老头子,你一会去买两条鱼,中午煲鱼汤……” “爱莲,做豆腐呢,”领路的老人招呼了声,又扬声问:“村长呢?村里来了个作家。” 第224章 【以人为本】烟火人间 妇人正在滤渣。 房檐下挂着豆腐包支架,十字架下系纱布,纱布底下放了个大红盆。 上下颠簸支架,豆浆就滤到了底下的盆里。 哗啦 哗啦 一阵阵响。 “老头!老驴来了,说是有作家,”妇人转头喊了声,又对时镜笑说:“您先坐,老头一会就出来。” 村长家宅子,比外头要大些。 合院式的宅子。 木梁柱、小青瓦。 中间是四方的天井。 院子里放着几张竹编的椅子。 大概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领路的老驴朝时镜招招手,让时镜坐下。 时镜观察院子,墙角下开了一排的地,种着杂七杂八的花。 那堵白墙上还有黑色手掌印,小小的几个堆叠在一起,似是孩童调皮所印。 空气里有茉莉的清香。 吱呀—— 吱呀—— 爱莲晃动着支架,挤压着豆渣。 又和老驴说着话。 “公公忌辰,就赶着做点豆腐。” “哦。对了,建军结婚,你儿子建林不回来啊?他们两个小时候可是一起淘的。” “不知道啊,这都半年多了,没来个信,”爱莲用力晃了两下支架,“建军比他小都结婚了,他这还没个消息。” “快的快的,你家建林长得好又识字,回头找个城里媳妇回来。” “那我可得求公公保佑他孙子。”爱莲笑说了两句。 时镜就坐在一边安静听着。 思绪一会游离到怀里的花布。 一会游离到那个久久不出的村长。 到那生锈的铜铃,空置的旗杆。 到忌辰。 到婚礼。 再到爱莲没音信的孩子。 感觉短短一会,到处都是关键线索,但又无法将线索结合在一起。 要做什么? 从鬼子手底下保护村民? 还是疏散村民或带着村民反抗? 时镜正思索时。 堂屋里传来声音。 “唉。”低低的一声。 叫时镜直起腰板,隐隐有防御姿态。 堂屋有些暗。 老人缓缓出现在门边,扶着腰,抬头目光聚焦到时镜身上,尴尬笑道:“姑娘,等久了吧。” 时镜微怔。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身形不大还有些干瘦。 皮肤被晒得黝黑,脸上堆积皱纹,但身上的布衣很干净。 “我肠胃不大好,”村长跨出门槛,“经常耽搁事。” 老驴说:“去村医那拿药了没?” “药都吃了,没事,老毛病,”村长走到时镜跟前,“是作家?” 时镜点了下头,“打扰贵村子,我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很感兴趣,想来采风,不知村长可否为我引荐一些老者,让我知悉村史。” “客气,客气,”村长笑说:“我们村子那村史可长了。” “作家小姐中午就在我们家吃饭吧,”爱莲喊道:“我炖鱼汤,你看,这刚要做出来的豆腐。” 村长见状跟着道:“欸对对,这位……” “免贵姓时。” “时小姐,”村长点头道:“时小姐怕是要在村里住上几日,便住在这吧。我们这空屋子多。” 爱莲:“回头我就去收拾。” 时镜:“那就叨扰诸位了。” “作家说话就是得体。”村长笑眯眯点头。 “姐姐要去我家睡的。”一旁的小女孩嘟囔了声。 时镜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村长对时镜道:“那时小姐,我先带你去杨老师那吧,她是我们村子里退休的老教师了,她懂得可多。你想知道什么,问她总够了的。” 时镜点点头,跟着村长走出院子。 “老头子,记得鱼!!!多买两条!”爱莲在后头喊道。 “记得……” 村长喊声未落。 “叮铃铃铃——”刺耳的警铃声再度响起。 “嘭!”又是一道枪响。 时镜刚要去拽身边的小姑娘,手却抓了个空。 她回过头。 村长和老驴都不见了。 村长家的门紧闭着,褪色的木门,痕迹斑驳。 时镜微微拧眉。 她走到门边,看到那条门缝,思虑片刻,她到底没有趴到门缝去看里面。 她迅速离开原地,循声去找那些鬼子。 一个小时前。 西门璇强忍不耐,让老妇人给自己抹了黄酒。 她发现这老妇人根本就不知道那些鬼东西的事。 她试探问老人。 “最近外头形势不大好吧?” 老妇人轻叹道:“听说是的。” 只有四个字,再无其他。 西门璇蹙眉。 “打仗了吗?” “好像是的。” 西门璇:“……。”该死的NPC。 西门璇成为领主前,就已经很强大,在成为领主后,更可以自由选择那些想进的副本。 她更常去那些资源争夺类、力量争霸、科技异化类的副本。 极少选择那些需要身份扮演或情绪过于浓厚的叙事向副本。 如果不是被困杨柳街。 时镜别说碰到她,那个该死的铃根本就没法将她拉进副本。 可她需要活下去。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老妇人怔住。 “啥烦心事?” 西门璇耐心解释,“就是你最近有没有碰到什么特别的事。” “你这闺女,说话奇奇怪怪的咧,”老妇人失笑,“我一老婆子,天天吃吃睡睡,能有什么事。你要干嘛啊?感谢我啊?心还挺好一闺女。” 西门璇:“……。” 她没有在老婆子这耽搁,找了个借口离开这房子。 警铃再度响起时。 她正在村戏台处游荡。 露天的戏台,三三两两的人正在台下下棋嗑瓜子,时不时有人好奇看她一眼。 没有瞧出哪个人特殊NPC。 或许得去村长那看看有没有线索。 然而就在“叮铃”的那一瞬。 所有人都消失了。 戏台内场景变化。 桌椅在倒下。 地板缝隙处开始涌现鲜血。 西门璇立刻朝外跑去。 就在她离开戏台范围时,戏台那个木栅栏门忽地就关上了。 她站在门外。 瞧见门内场景。 先前的鲜血、倒塌的桌椅都不见了。 依旧是在下棋嗑瓜子的那些人,他们说说笑笑。 “嘭!”有枪声传来。 西门璇紧皱眉头。 她转头,看见了枪支,以及那些没用的鬼东西。 她朝后退。 引那些鬼东西朝这边来。 直到那些鬼东西到了门前,她立刻看向木栅栏里头,里头的人依旧还在继续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朝外看,这些鬼东西亦没有朝里去。 “时空交错吗?”她思索道:“找交汇点?” 第225章 【以人为本】希望,新的一天开始了 时镜没有打开那些门。 此刻她站在这里,路上是枪炮、是硝烟、是敌人。 那就面对这些。 她跳下树,轻飘飘落在一个落单的鬼子身后,将其打晕又夺过枪,尖刀无声刺入对方脖子。 而后,她便蹲下来,在鬼子身上摸索。 很快。 她摸到了一副眼镜。 细黑色的金属镜腿,厚重的水晶玻璃镜片上,有些许混沌不清的白雾。 将眼镜拿起来,对着眼镜一瞧。 近处的树变得模糊。 “老花镜。”时镜喃喃。 她低头,将眼镜揣进兜里。 还好。 她这套黑色运动服有口袋。 她捡起地上的枪作武器,继续去找落单的鬼子。 好在村子弯弯绕绕,又多树木,倒是给她藏身的机会,而且…… “嘭!” “嘭嘭!” 时镜看向枪声热闹的东边。 她猜。 西门小姐又把鬼子都引过去了。 也是。 她自己也想象不到西门璇跟她一样趴地上、爬树上躲鬼子队伍又搞暗杀的场景。 托西门璇的福。 时镜又解决了几只鬼子。 并收获了一只毽子、一颗象棋、一圈黑色的缝纫线。 她背靠着树干,看着手里的这几样东西。 不知不觉。 铃声又停了。 空气变得清新。 周围又传来鸟语声。 她走出树丛,朝村长家走去。 “二十一!” “二十二!”孩童的喊声愈加高亢。 不远处的小路上,三个小孩正踢毽子。 时镜还未走近。 就见毽子高高飞起,挂到了树上。 她停在原地。 看见一个小孩往那棵树跑去,利落爬上树,问底下的小孩,“在哪里?!” “就在那里啊。”底下的小孩喊着。 “在哪里?” “就在那里!”小孩重复着对话。 时镜走了过去,“在这里。” 她拿出那个酒瓶盖子做成的羽毛毽子,“掉下来了。” 小孩看向她,有些拘谨。 时镜将毽子往前递了递。 “是你们的吗?” “是。”小孩讪讪道。 时镜微微一笑,“给你。” 她路过孩子,身后传来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 “一!” “二!” “三!” …… 村长正在不远处张望,看见时镜后松了口气,“时小姐,我怎么一晃眼的功夫你就不见了。” 时镜温声道:“不好意思,走得快了些。” 村长疑惑挠了挠头,又笑道:“没事,走,我们去见杨老师。” 时镜提醒道:“婶子还让您买鱼呢。” “可不是,我脑子里一直记着呢,这要是忘了,爱莲能恼死我。”村长哈哈道。 杨老师年近七旬,住在村子的后边靠山处。 村长把时镜交代给杨老师,便去买鱼。 这是一座安静的小宅子里,干干净净,老人屋子里摆满了书,对时镜不好意思道:“有些乱,找眼镜呢,不知道把我那老花镜放哪了。” 她转过头,翻着桌上那叠纸,纸上稚嫩的文字,写着一个个相似的字。 见时镜看着。 杨老师笑说:“没事的时候,就教孩子认认字。” 她放弃寻找,对时镜道:“算了,回头再找,您先请坐。” 时镜手落在桌子的那叠书后,取出一副眼镜,“这是您的眼镜吗?” 杨老师接过眼镜,惊喜道:“对对对,多谢您,我这年岁真是大了,什么时候放在这我都不知道。” 老人将眼镜戴上,又拿起桌上那叠纸,翻出底下一张,分享给时镜看。 “我们村孩子写的文章,我刚刚就看了几行,才八岁的孩子,写得好啊,”她将纸拿起来,透过眼镜,清晰地看那稚嫩的文字,朗声念道:“家乡的古樟树。” “我的家乡,叫古樟村。” “村里有两棵好大好大的樟树。爷爷说,它们已经活了五百多年了!” “夏天,樟树撑起绿色的大伞,奶奶在树下说话,我捡樟树籽,黑亮亮的像小眼珠。” “樟树的树皮皱巴巴的,我偷偷摸过,像爷爷的手。最神奇的是树干上的那个洞,能钻进半个我!有一次我躲在里面,听见风吹树叶,哗啦啦响,好像树在讲故事……” 时镜还未走出杨老师家。 警铃又在响。 枪声在肆虐。 桌上的纸张被血浸染。 她走出杨老师家。 却又听见那欣慰的朗诵声。 她回过头,看见老人拿着纸,用苍老的声音念着稚嫩的文字。 “等我也变成老爷爷了,还要带着我的孙子来看你们,告诉他状元读书的故事。我要告诉他,这是我的家乡古樟村。” 门在合拢。 时镜看向那游荡的鬼子身影。 在那队人举起枪前,就跑到了墙后。 她翻上了屋顶。 躲着“嘭嘭嘭”的枪响。 她依旧不知道这个副本的结束点在哪。 她又杀死了几个鬼子。 并在警铃消失时。 将村长没买到的鱼送给了爱莲。 她在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苦涩说“尿布都没干”时,将那块干干净净的花布子递了出去。 老人还未来得及去买的黑色缝纫线,她给老人穿了针。 棋盘上未完的棋局,她帮着“将军”。 …… 起初,她还看到西门璇愤怒杀了一个又一个鬼子,俨然有一人护全村安危的兆头,西门璇好像还没发现鬼子身上会藏东西。 她躲着西门璇。 后来不知怎地,她看不到西门璇了。 村子里的警铃声越来越少出现。 鬼子越来越少。 直到她跟着最初碰到的小女孩去到小女孩家,看到小女孩玩着一个红色的铃铛。 “叮铃。” “叮铃。” 小女孩的妈妈将汤放到桌上,和时镜笑说:“是自行车铃,她爸爸不知道从哪里拿回来的,拍着就会响,她爱玩,吵得紧。” “好了,柳希望,别玩了。” 柳希望拿着警铃跑向时镜,“村长说,危险来时要打铃,那样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村长说的是村铃。” “那村铃都锈了,不响了,”柳希望反驳妈妈,“村长说,我的警铃比他的村铃还要响,要是有危险,就靠我的铃!” “行行行,靠你,靠你打铃。这孩子……” 柳希望将警铃递给时镜,“姐姐,送你。” “叮铃铃——” 警报再度在空中响起。 柳希望消失了。 饭菜撒了一地。 只有手里的红色警铃安安静静在她手上。 时镜走出屋子。 身后,女人轻捏了捏柳希望的脸,“你还小,有危险要跑,要藏起来,打铃有妈妈呢。” 这次,时镜走遍了村子。 也没看见一个鬼子。 她回到了村长家,跳进那个遍布鲜血的宅子,解下了破碎的铜铃。 而后将绳子系在那红色铃铛上。 用手轻轻摁着。 “叮铃。” “叮铃。” 背对院子。 她听到爱莲喊道:“老头来,看我这鱼汤炖的,瞧这白汤,建林最爱喝我炖的鱼汤了。” 她听到鞭炮声响,有人在吆喝。 “建军,媳妇娶进门了啊!” 听到哇哇儿童啼哭声。 听到踢毽子的数数声。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我的家乡,叫古樟村。” “村里有两棵好大好大的樟树。爷爷说,它们已经活了五百多年了……” “叮铃。叮铃。”铃铛声变轻了。 时镜好像又听到了沈照夜的声音。 “阿镜,每一个副本,都是一段文明。” 她站在时间的彼岸回望,看到了历史的残酷与绝望。 而身处其中的人们,在当时当刻,过的仍是具体而鲜活的一天。 文明的重量,由无数未被完成的‘日常’叠加。 文明的痛苦,是“中断” ——鱼汤未熬成,尿布未更换,毽子不见了。 她回头看,墙角开出了点点茉莉花。 旗杆依旧等待旗帜的悬挂。 但。 “柳希望,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26章 散 时镜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正在锈蚀褪色的警铃。 “你醒了!”发牌的声音带着兴奋与急切,“你和西门璇静止后,它就开始褪色。你已经‘安静’了两个小时,按这个速度,最多六小时,它就会完全锈毁。” “西门璇呢?”时镜迅速剥离了副本带来的情绪,本能地问道。 “消失了。”发牌语气一沉,“看上面。” 杨柳街依旧,那棵流淌着银光的巨树占据着视野。 树下,玩家和摆件们正徒劳地攻击着,树身却毫发无伤。 “你进入副本后,西门璇和她的数据光团就一起消失了,”发牌快速解释,“我怀疑,这棵树就是她的本体,此刻因意识被困副本而陷入了休眠。” “树……”时镜沉声。 “你想到了是不是。” “想到什么?”崔三娘没砍动树根,恹恹回来,顺嘴问道。 “树,”时镜取出一瓶冰水醒神,并朝那棵树走去,“在编程世界,树是一种数据结构。” 游戏、人工智能、数据世界等类型副本的玩家,大多都会碰到“树”。 所以就算玩家们没学过编程,碰得多了,便也大概了解树的意义。 发牌接道:“树结构在编程世界无处不在,应该说,它渗透到了编程世界的各个角落。” 崔三娘不懂,但好奇。 “她不是人?” 发牌点了下头,“如果西门璇是棵‘树’,就能解释她为什么可以掠夺杨柳街,甚至构建出这样一个盗版世界了,她本身就拥有创造类似世界的能力。” 周围的玩家、摆件看见时镜后,纷纷朝旁边让开。 时镜走到了树下。 越是靠近。 越感觉到这棵树的美丽。 银光流淌的树根蔓延街道,往上去是浅紫色的树冠,分支上赘着一个又一个流光溢彩的光团。 古刀朝树根挥下。 “刺啦刺啦——” 声音传出的同时,被砍断的树根再次恢复原样。 “西门璇……”云澈走了过来,“她还在副本里?” “她不会那么容易死掉,”时镜沉吟道:“那个副本不难,应该不只有一种解法。而且,警铃还在褪色。” 她看向悬浮的警铃,大脑飞速运转。 副本场景是中断了的一天。 时镜选择帮居民完成未尽之事,每完成一个,就会消失一个鬼子。 到最后鬼子全都消失,她就会自然而然碰到拿出警铃的柳希望,通关副本。 耗时两个小时。 但她有件事没做过—— 她没有引鬼子进过屋子。 铃声响时,玩家站在屋子里,面对的就是历史上的那一天。 那若是鬼子也到了那一天呢。 历史或许会被重新激活? 或许,玩家就会直面历史上最血腥残酷的那一天。 西门璇大概是走了另一个通关路子。 所以到后面,她们再没有碰面。 “六个小时……”时镜凝视着巨树,“这东西怕是毁不掉。” 她将伙伴召集到身边,认真道:“西门璇是名领主,甚至可能是被先前的九阙领主困在这里的领主。所以就算她在六个小时后才出来,我也大概率无法杀死她。” 云澈:“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时镜望向站到自己身边的这几个伙伴,“婳娘、盗跖,负责将所有NPC通过转运门撤离。” “云澈,你带存活的玩家去隔壁杨柳街。” “发牌,你让玩家脱离无间戏台。先不稀罕源力了,早前收走那么多道具,我怕牧川那头发现了会有什么特殊动作,到时候借用这些玩家施展……反正别让他添到乱。” “桓吉和小黑协助云澈和发牌。” 最后道:“三娘,你负责带着那些自己修补的摆件以及招财猫等守护灵去杨柳街,它们喜欢你,会听你的。” 时镜吩咐着。 大家也安静听着。 直到时镜说完。 崔三娘问:“那你呢?” “我要去放刻印,”时镜没有隐瞒地道:“我想试试毁了这条街,在西门璇醒来之前。” “镜姐,我想留下帮你,我就出身于这条街……”一直沉默的盗跖忽地开口。 时镜看向盗跖。 盗跖从被她带出副本后,就不怎么说话。 但眼神总是追随着她,带着孺慕之情。 因为她是创造他的人,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唯一的安全感。 简而言之,像他妈妈。 时镜莫名其妙想到这,又接受良好。 她语气放缓:“你们都得离开,西门璇是领主,她很可能有杀死你们或将你们留下的能力,我一个人,若是不敌,反而容易逃脱。” “是,”云澈挽着盗跖的肩,“主人。” 桓吉扬声道:“是,主子!属下一定完成任务!” “汪——” 时镜看着几人散开。 又看了眼头顶的树。 朝着归途茶馆的方向跑去。 第227章 左右都抽象成人了 古樟村。 “跟我走!”西门璇对那搂着死婴的妇人喊道。 妇人充耳不闻,兀自呢喃:“妈妈给宝儿换尿布……” “出去换。” “妈妈给宝儿换尿布……” “别宝了,”西门璇终于失去耐心,“你孩子给你捂死了!” 差点。 差点她就能听到那个铃声的源头。 谁能想到那婴儿突然哭起来。 这妇人太过害怕,把孩子给生生捂死了。 死一个村民。 空中就会响起此起彼伏的铃声,家家户户都传出铃声,跟丧乐一样。 直接将那个特殊铃声掩盖下去了。 这下又得等上一会。 不能再有人死了,死一个人铃声响一遍,死两个人就响两遍,就是那些鬼子都会跟着刷新,杀也杀不完。 这样下去,她得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个特殊铃声。 “走了。”西门璇试图拉走妇人。 但妇人一动不动。 就在西门璇松手刹那,妇人一头撞到了墙上。 “你……”西门璇感觉自己快炸开了。 枪声逼近。 她咬牙道:“走。” 而后带着剩余的人逃往后山。 她眉宇间尽是烦躁。 这群村民简直蠢得出奇,根本没法保护—— 走不动的老人,控制不住哭声的孩子,要与鬼子同归于尽的疯子,还有听不懂话的傻子…… 她才没走两步。 身后又传来声音。 “祠堂,祠堂着火了!” 西门璇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一老头已经朝着起火点跑去。 西门璇:“……算了,你们都去死吧。” 她算是明白了。 根本救不了这些村民。 至少她这样没有人性的救不了这些村民。 倒不如让这些村民死光了。 死光了。 杂音一段接一段结束了,那个叮铃声就能听得清了。 至于时镜。 “时镜……”西门璇喃喃,有些不安。 她很生气,已经气到平静了。 她只能想。 想着时镜这个将她拉入这个无聊副本的女人,要是落到她手上,她要怎么发泄才能缓解心里的怒气。 醉春烟。 杨慧敏将手里的血酬都给了婳娘。 “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所有的财运,换我女儿好转,”她微微一笑,“帮我谢谢时镜大人,谢谢她没有追究我的过错。” 婳娘温柔回应:“错的从来不是您,是这条街。” 她朝后退一步,朝转运门的方向伸出手,“我会转告您的话。” 盗跖沉默地执行着指令,用鸳鸯子午钺维持着秩序,并时不时看向楼梯。 街上。 脱离束缚的玩家们抬着伤者,安静地穿过那道如同“鬼门关”的转运门。 崔三娘修补着摆件,不时担忧地望向醉春烟高处。 桓吉与小黑的脚步声,在渐空的街道上回响。 醉春烟五楼。 归途茶馆内。 时镜将印鉴嵌入凹槽。 【密钥正确。】 清晰的一声“咔哒”。 没有文字。 没有特效。 时镜手落在门上,轻轻一推。 有光亮入眼。 门,开了。 没有恢弘的景象,只有一个充满午后阳光的房间。 竹帘滤下的光影洒在木地板上,空气里混合着墨香、茶香与电子设备运行的低鸣。 三面屏幕上,数据流如水墨般晕染构建。 一个少女伏在堆满古籍与数位板的案前沉睡。 时镜缓缓靠近,将刀锋贴上少女的脖颈。 对方毫无反应。 正中间的屏幕像监视器,屏幕被分割成数十个小窗口,但都是黑的。 最中间还有灰色的几个字—— 【休眠中】。 左边的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 上头弹了很多红框。 【权限冲突!】 【检测到非法数据劫持!】 【核心资源分配异常!】 …… 一个个框叠在一起,俨然有瘫痪的趋势。 然而最上头依旧有那行灰色字:休眠中。 右边是一个日志窗口。 一行又一行的ERROR往上滚动。 …… 时镜低头看少女。 少女生得娴静,皮肤有些病态的惨白,乌发如云堆散肩头,颈间的骨传导耳机闪着微光。 她呼吸轻浅,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影,不知道沉睡了多久。 时镜看向屏幕。 她试图去触碰键盘,怎么点屏幕都不动。 只有“休眠中”三个字占据屏幕。 时镜垂首。 在场“休眠中”的只有这少女。 “醒醒。”她拍了拍女孩。 女孩一动不动。 接下来十分钟。 时镜将人怎么折腾,这人都没反应。 刀切开皮肤,还没有血,只有滋啦滋啦的电流。 发牌传音来。 “不是人啊,她会不会就是底层程序?你找找有没有什么重启的开关呢?她是不是没电了?要不你给她充个电?” 时镜在屋子里翻来翻去。 一张普普通通的床。 竹帘挂着的窗户是假的。 那窗户就像特殊的灯,营造出日光照射屋子的场景。 没找到电脑屏幕的开关摁键之类的东西,连根线都没看到,她都疑心这少女就是程序本体,这个屋子只是少女自己给自己营造的氛围感外壳。 时镜蹲在少女旁边,手里拿着把小刀,“发牌,你会修机吗?她是不是中病毒了?” 发牌:“我觉得你的猜测很有道理,她很可能被西门璇下毒了,所以杨柳街被入侵了。但很遗憾,我不会修人机,她太高级了。” 时镜的刀碰到少女的额头,又缩了回来。 “我要是随便给她开颅……” 发牌:“我怕咱们的杨柳街跟着炸了。” 收回刀。 紧盯着少女。 怪不得。 怪不得她当时进入这里,站到门口时,西门璇一点也不慌。 西门璇根本不怕她塞入刻印进来。 发牌给玩家们解绑完回到时镜旁边时,就看到床上光着的女孩。 时镜一边给女孩穿回衣裳,一边无奈:“什么充电口都没找到,我甚至给她喂吃的……还好她没张嘴,就怕她会进水。” 发牌说:“警铃褪色速度在加快。西门璇可能用了什么法子,要出来了。” 它飘到屏幕前,试图去动那些代码。 奈何屏幕根本不动。 关键还在少女身上。 时镜坐在床边,“西门璇是怎么在没有开门的情况下,把她给弄休眠了?” “西门璇能入侵程序吧,毕竟那就不是人,”发牌在屋子里飘着,“西门璇可能就差开门吞了这女孩了。” “吞?”时镜看向发牌。 “你想到什么了?”发牌眼神放亮。 时镜看向床上的女孩,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都这么抽象了,那就,死马当活马医……” 她忽地抱起女孩朝外走去。 发牌跟在时镜后头,激动道:“你要干什么?” 再次回到树下时。 街道已经空了。 时镜抱着手里的少女,“见谅了。” 而后在发牌期待的目光中,她猛地将女孩砸在树根上。 发牌缓缓瞪大眼。 “……。” “刺啦刺啦——” “滋啦滋啦——” 女孩趴在树根上,和树根一起发出声响。 时镜紧盯着那个地方。 随后就看到,那截树根……消失了! “啊啊啊啊,阿镜,你看……” 不等发牌激动大喊。 时镜已经拎起少女,开始疯狂砸树。 “嘭嘭嘭——” “刺啦刺啦——” “滋啦滋啦——” 不知何时,手中的少女就硬化成棍子。 时镜攥着就砸。 拼命砸。 疯狂砸。 发牌恨不能跟着上手。 “这也行?!” “怎么不行,”时镜喊道:“病毒入侵,程序火拼,她跟西门璇肯定是一个种族,西门璇死不了,她肯定也死不了。” 红色警铃褪色越来越快。 树在震颤。 隐隐有声响传出。 “时、镜……你混……账……” 时镜才不管。 这些不是人的东西。 骂人都不会骂。 那个牧川也只会“时镜”两个字。 就好像“时镜”就是世界上骂人最毒的话一样。 她拎着少女刀疯狂砍砍砍,爬到树上砍。 这根树枝砍断,那根树枝也砍断。 这一刻,她就是杨柳街的杀毒软件,就是程序的清道夫! 就在她砍了快半个小时时。 她听到颤巍巍的一句。 “初、源……已……被唤醒。” “……初源……吃……不下……了……” 第228章 掏心掏肺的少女 时镜松开抓着的脚。 “嘭”得一下,人棍落在了地上。 少女趴着,手脚微微抽搐了下。 突然。 手脚同时往地上一撑,嘎吱一声就站了起来。 而后一个转身,面向了时镜的方向。 她微微抬头,一只碧蓝色的眼睛,透过遮挡脸颊的头发缝隙,看向时镜。 “垃圾清理中,请稍等。”毫无情绪的声音响起。 少女将手捂在了腹部。 时镜看过去,才发现对方的肚子微微隆起。 “……。” “噗——” 一股股白烟从少女身上炸开,将头发都炸得飘起,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发牌从时镜身后探出头,小脸扭曲。 “这个清理,有点高效了。” 少女直直盯着时镜的方向,身体每一处都在冒出白烟,那些白烟似一缕缕雾气融入街道。 时镜安静看着。 直到那腹部又恢复平整。 “初源?”她唤道。 “初源在,”初源机械地眨了下眼睛,“未知用户,拥有密钥。请问,您是否需要接管初源,并注册新的管理员权限?” 时镜总感觉自己在面对一台拟人化的电脑。 她点了点头。 “是。” 初源朝她伸出手,“请问管理员姓名?” “时镜,”时镜拉住那只温热的手,“时间的时,镜子的镜。” 初源定定注视着时镜的双眼,手上轻轻用力,握住时镜的手。 “已记录管理员身份。” “管理员您好,初源很高兴认识您,”初源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弧度很是标准,“初源将服从您的管理,并追随您到达时间的尽头。” “……你,”时镜正要说话,突然发现她们交握的手始终维持在一个触感。 人与人的肌肤接触会传递温度。 交握的手会逐渐升温。 但和初源握手时,有种诡异的舒适感。 她的手升温,初源的手便降温,维持着温度的恒定,状态的舒适。 绝对的服从。 时镜收回手,看向头顶的树,“你能把这条街毁了,把她杀了吗?” “管理员是说清理吗?”初源学着时镜的样子抬头,“可以是可以,但管理员能保护初源吗?” “嗯?保护?” “是这样的,初源……”少女顿了下,碧蓝色的眼眸凝视着时镜,面无表情道:“根据管理员的表情判断,初步认定管理员听不懂源码族生活语言,现转换语言模式,用管理员听得懂的解释语言帮助管理员理解现状。” 时镜:“……。” 初源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树,“是这样的,这棵树出自源码族,是源码族的皇族。” “你们种族也有三六九等。”发牌惊讶。 初源眨了眨眼,没有机灵劲,完全是机器人式的回应。 “源码族是从人类文明中衍生出的产物,”少女说完,又竖起一根手指到嘴边,“但是源码族不能说这种话,说这种话的是背叛者。” 时镜莫名有些想笑。 初源继续用简朴的语言解释道:“皇族比初源强大,她把初源吃的只剩下一个屋子了,如果不是上一任管理员把初源锁起来,初源已经被吃光了。” 时镜迟疑道:“你的意思是,你跟这条街是一个整体,你之前是在真正的杨柳街。西门璇……这棵树皇差点吞掉你掌控杨柳街,是归途茶馆馆主把你锁在那个屋子里,她才没能得手。但她还会是把你搬过来了……” “是的,”初源点头,“初源遭到了攻击耗能严重,加上开启清理模式后,耗能太过,便自动进入休眠状态。然后我就被皇族带过来了。这条街也是杨柳街,它隐藏在杨柳街隔壁,算是测试版,这里是初源的测试场,皇族发现了这里。” “初源可以删除这条街,但初源的大部分数据都已经被皇族掌控,你可以理解为除了初源房间外的都是病毒,初源必须清理这些病毒,治好自己,才能开启删除功能。” “好在初源刚刚吃了很多东西,已经收集到了病毒样本,初源需要分析这些样本并提取特征码,构建自动杀毒工具,”初源抬头看向已经动起来的树,“在初源构建出杀毒工具前,您要保护好初源,不然初源会被吃掉。” 时镜也看到了晃动的树杈。 她道:“那你先回房间,我就在归途茶馆外守……” “门已经无法再上锁,”初源依旧语气稳定,“密钥一经使用,就需要重新生成,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门都无法上锁,但门可以保护初源一段时间,所以初源同意回去。” “管理员,初源将与您生死同在。”少女用那双碧蓝色的眸子,目不转睛看着时镜。 时镜:“……。”谢谢你啊。 “时镜!!”西门璇的喊声从紫色的树冠中传出,犹如魔音。 发牌看着那颤抖的红色警铃,“她隔着副本传音啊?!” “她很强大,她只是被困在这里,”初源字字清晰道:“她在消耗她的能量试图醒来,她在害怕。” 时镜看着这依旧庞大的树。 “怎么才能伤到源码族?” 初源将手放到自己的胸口。 只听滋啦滋啦声响。 在时镜和发牌震惊的目光中。 少女的胸口多了颗银光灿灿的东西。 发牌:“阿镜!!她把心都掏出来给你了!!!” 时镜:“……。”好真诚的源码族。 “这个不是心,”初源解释道:“源码族没有心,只有芝麻粒大小的源核。这是初源刚构建的杀毒程序,您可以添置在您的武器上,那样您就可以像使用初源一样使用武器砍树了。手动杀毒程序时效100分钟,初源将尽力在100分钟内制造出自动杀毒软件。” 时镜接过那银光灿灿的心型光团。 发牌:“这长得也太像心了。” “初源喜欢人类的仪式感,如果管理员不喜欢心,初源下次可以掏肝,掏肺,掏脑干,掏……” “行,我喜欢,”时镜制止了少女,“别掏了哈。” 她将那颗心靠近自个的古刀。 就见银光似雾气笼罩古刀。 霎时,刀身上就似覆上一层银色薄膜。 “咻”得一声。 身边的初源不见了! 一根树枝贯穿了少女的胸膛,将其抬起。 “啊,管理员,救初源。” 初源那没有情绪的声音发出的同时。 时镜已经跳起抓住了那要向上的树枝尾端,并在被带着飞起时,借力一个旋身挥刀砍断了树枝。 她朝下落去。 身后射出锁链圈住了同样坠落初源,将其迅速拉近,躲开了试图再次抓走初源的树枝。 锁链将少女捆到时镜身边,她一个翻身,护着初源的头落在地上。 初源碧蓝色的眼睛眨了下。 第229章 西门璇,你要记住 与此同时,归途茶馆五楼的房间屏幕上多了些许画面。 一次又一次交握的手。 一次又一次的开场白。 “管理员您好,初源很高兴认识您,初源将服从您的管理,并追随您到达时间的尽头。” 时镜试图把初源拉进领域。 没拉成功。 于是一把拽起女孩,朝归途茶馆跑去。 身后是追击的树枝。 发牌飘在后头,“初源跟这条街是一体的,这条街有西门璇,你没法将初源拉进领域。” 初源跟着道:“是,必须清理病毒,初源才可以被管理员完全控制。” 时镜没有应声。 她拉着初源快速跑上楼,将初源推进房间,就朝楼下跑去。 “100分钟!”她喊道。 就在时镜跑出归途茶馆那刹那,数根树枝朝她面门袭来。 但又在她的挥刀下齐齐断裂。 时镜眸光微亮。 “有用!”发牌惊喜道。 那些树枝似乎也是顿住。 直到时镜合上归途茶馆的门,门上骤然浮现倒计时: 01:38:31。 那是100分钟的倒计时。 “阿镜!”发牌忽然唤道。 时镜回身。 看到了熟悉的紫色的身影。 西门璇缓缓走来。 其身后,悬着的红色警铃发出最后一声“叮铃”,便消失不见。 她停在不远处,望着时镜,又看了眼时镜身后的门。 眼神复杂。 “你竟然拿一个小源码打我……” 谁懂她在副本里等着人死光时。 陡然察觉到自个被啃的感觉。 能伤害源码族的,除了源力,就是源码族。 毕竟,代码攻击代码。 所以,源码族崇尚暴力、秩序与绝对欲望。 学习高级源码让自己成长,毁掉低级源码将其化为垃圾。 西门璇从诞生到现在,从来都是她侵吞低级源码,从没有过她被低级源码啃了的情况!愤怒至极下,她也顾不得损耗自个那无处填充的能量,强行推进副本。 今日这般狼狈。 全因眼前人。 西门璇身后有光团闪了又闪,隐隐浮现机关枪的轮廓。 时镜:“……。”这挂是不是开过了?!! 好在。 就在她考虑怎么跑路时。 那光团吧嗒一下消失了。 西门璇的脸色更难看了。 时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不行啊,”她乐道:“我突然想起来,这里是副本啊,不知道为什么,你这条街异化成了个副本,你知道我们带道具也是有规定的,副本经常无法携带跨时代或异文明的攻击性武器道具。不然,所有玩家的武器就都是热武器了。” 西门璇盯着时镜没有应声,但显然放弃了弄出枪崩时镜。 时镜问:“你是源码族,还有什么族?你们都生活在哪?为什么我以前在副本里没见过你们?” “想拖延时间?”西门璇举起手,身后落下诸多光团,“反派死于话多!” 时镜:“……。”学得真快啊。 金蟾蜍的舌头激射而来。 还有无脸的盔甲士兵横刀劈向她。 更有苍鹰俯冲而下。 时镜旋身挥刀,断了蟾蜍的舌,士兵的盔甲,将苍鹰开膛破肚。 数据碎片四散飞溅。 她松了口气。 “真·手动杀毒。” 而后看向西门璇,笑道:“这些光团不是你模拟出来的吧,我突然想到,你要真那么厉害能模拟这个模拟那个出来,你干嘛不模拟一个时镜呢?” 西门璇眸光轻颤。 时镜道:“你是不是有收集癖?又或者说,你其实只是能往一样东西里添加程序,让它动起来。那些招财摆件,是你在被困杨柳街时,就挂在身上的,那对你来说是最低等的东西,给它们加一样的程序就可以让它们发挥自己的作用战斗。” “你在离开杨柳街时,捡到了一只小橘猫,或者你就是抱着捡个好看的容器的心态,将它带到了这边。” “那些成为傀儡的玩家,不也是你程序的容器。” 她玩着手里的刀,有恃无恐,“那很遗憾啊,你的这些小东西杀不死我。” “你又在废话!”西门璇恼道。 霎时更多的光团自树冠落下,化作形态各异的怪物,潮水般涌来。 时镜不退反进,古刀在她手中舞成一道银色光轮,所过之处,怪物纷纷崩解。 她像一道逆流的闪电,在狂潮中硬生生撕开一条通路,目标直指西门璇。 “废话你还那么爱听,”有了初源的‘破魔’加持,时镜再也不觉得憋闷,“你是不是觉得我高级,想跟我学习?” “闭嘴!”西门璇怒吼道。 她后退了步。 树木在跟前形成护盾挡住了时镜的攻击。 现下的时镜拥有能伤害她的刀,所以比起那些光团。 她的本体反而更有用。 铺天盖地的树枝如一条条巨蟒冲向时镜。 时镜穿过间隙,砍断树条,还要抽空问:“你是不是没学过骂人的话?” “我教你啊,”她踩着一根树条,在被甩飞时,拽住另一根又砍断下一根,“你说,时镜超秀!” 发牌跟着时镜飘荡,一开始的紧张荡然无存。 只剩下抽搐的唇角。 到底是什么念头,才非要在累得气喘吁吁时,还要费劲喊话。 吆号子吗。 西门璇看着被树条割破肌肤,还要教她的人,同样气笑了。 “去死吧,低级的人。” 数条卷在一处,化作一根长矛,射向被刺穿胳膊倒在地上的人。 却不想刺了个空。 她怔住。 忽见几步开外出现一道身影。 西门璇瞳孔骤缩。 “这不是人的速度……” 人类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 “你也不是程序的样子,”时镜垂着一条胳膊,将刀刺进她的身体,“我教你,你说……” 她一字一顿,“我害怕时镜。” 四目相对间。 西门璇那双“人类”的眼睛微微泛起紫光,犹如机械在铭记指令。 树在此刻静止。 清晰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我教你,你说……我害怕时镜。” “你说……我害怕时镜。” “我害怕……”西门璇不由自主开口,又在瞬间惊惶消散在原地。 “你杀不死我——” 女子的吼声在街道上方炸响。 树枝在张扬。 却是从那句“我要杀死你”变成了“你杀不死我”。 时镜站在原地,刀穿透处已经没有人影。 比起那棵树,她那般渺小。 但她的声音却足够明亮。 “源码族的源核只有芝麻粒大小,”她抬头看树。 古刀挥出的瞬间,有树条微微停滞。 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停在了树根下,将刀刺入。 “那么小的源核,足够你学习着记住一个人,记住你害怕的那个人。” “西门璇,你要记住,你害怕时镜。” 第230章 熟练 源码族的本能是学习。 学习高级源码以谋求进化。 时镜的刀锋所向,树根不断消散,树枝在震颤,无数光团在轻声呢喃。 “我害怕时镜……” 西门璇害怕时镜。 或者说,她恐惧的并非时镜一人,而是人类那种相守相望的不可控行为。 过往种种。 在时镜出现在这条街时,被时镜串联。 杨柳玉、暮烟岚、沈照夜,时镜。 她控制着这条街,她并不在意那些财运,她只是用人类最直白的贪婪与欲望,构建一个高效的模型。 可街上升起太阳时,她站在黑暗里。 而后,时镜就这样站在她面前,就那样拉住她的手,拉她进入另一个世界。 那个副本里的人类如此弱小。 恐惧、愚蠢、脆弱到不堪一击。 可副本的终点,她看到一个小女孩赤脚走在尸山血海中。 那沾满鲜血的手,一遍遍摁响警铃。 “叮铃。” “叮铃。” 她停在女孩面前。 女孩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妈妈,我还活着。” 她伸手要去拿女孩的警铃,却被人穿过身体。 女孩被一未见过的妇人搂在怀里。 她回头看。 身后竟站了大批大批的村民。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农具,通过长相分析,他们不是这个的村民,他们表情愤怒、恐惧、痛苦,可那一双双泛红的眼却又溢着不屈。 死不完的弱者。 死不完的人。 当她脱离副本,回归本体,再度面对时镜时,杀意已沸腾至顶点。 她身体里的每个字节都在尖啸:杀了她,必须杀了她! 然而,这个她以为必死无疑的目标,却以无法理解的速度出现在她面前。 “西门璇,你要记住,你害怕时镜。” 西门璇。 你要记住。 你害怕时镜。 因为,死了一个时镜,还会有下一个时镜。 她们会越来越强大,她们终将高不可攀。 指令在录取。 源码在学习。 眼前的巨树开始疯狂生长,街道建筑纷纷崩塌。 发牌大喊:“阿镜她开大了!!!” 西门璇在发狂。 在被困杨柳街后,她就跟她的领域切割了。 她拥有源力。 却没有源源不断的源力,就像没有电源一样。 此外,源码族的源核能量是有限的,一旦能量用完,就会陷入休眠状态。 但她没有选择了。 如果她今日不杀死时镜,就算她此番活下来,时镜也将成为她身体里永恒的病毒,她将永远畏惧时镜,甚至是任何一个稍微有些像时镜的人。 “你确实特别,”西门璇悬浮在半空中,声音冰冷,“可源码族的绝对天赋是学习。” 她身形变换。 很快。 一个熟悉的人影落在地上。 来人手持古刀,正是时镜的样子。 时镜:“……你是挺好学的。” 创造‘时镜’,再亲手毁灭,以此证明造物主的高明。 这很符合程序的逻辑:学习,然后超越。 但时镜真的笑了出来。 她放松下来,看着对面的复制品,“学习和创造可是两回事。你不会以为创造一个我,就能杀死我吧?” “试试咯。”对面的‘时镜’开口道。 发牌感慨道:“语气都有点像你。” 话音未落,假身已闪现至时镜面前。 “学得真快。”时镜眸光微动,身影却在刀锋及体前消失。 寒芒一闪,她出现在假身背后,毫不犹豫地斩落了它的头颅。 看着“自己”的头颅滚落。 时镜站在原地笑。 “学是学了,可你就学了个形式啊。” 不远处再次凝聚出新的‘时镜’,它紧皱眉头。 “不合理,人不可能有这个速度,你肯定借助了什么外力。” “但你没想明白,”时镜轻耸了耸肩,“因为我也没想明白。” 她手腕一转,再次现身于西门璇面前。 在连续斩杀了数个劣质复制品后,西门璇终于反应过来。 “是刀!你的刀能破开时空……” 就在西门璇露出笑容时,却发现时镜根本不在意被她这么快发现其中诀窍。 且在之后的追逐中,她依旧会被时镜杀死。 她拟态出来的‘时镜’犹如劣质品,根本无法与时镜打照面。 再一次被杀死后。 她终于放弃了拟态时镜。 恢复了西门璇的样子。 “为什么你的速度总是比我快些,明明我用了你的法子。” 发牌在时镜耳畔悄然道:“初源的时间缩短了。” 时镜面不改色,对西门璇道:“我说了,我也没想明白,我是练出来的。” 她的“瞬移”是依据古刀可以破开副本的功能练出来的。 古刀破开副本的地方,会出现空间变化,还有股特殊的作用力,她只要用得好,就能起到“瞬移”的效果。 她不知道原因。 她一次次练出来了这样的能力,有那么多次,她因为失败被随机丢进一个副本里,她也碰到过即将崩塌的副本,但她比暮烟岚幸运,她的刀带着她逃出去了。 时镜轻笑出声。 “你理解不了的。” 这自信深深刺痛了西门璇。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时镜的自信是在知悉她的种族后产生的。 这让她感觉屈辱。 “你太自大了……”树枝似陨石般往下砸落。 尖刺射入街道,溅起飞石,有“嗡嗡嗡”的机器轰鸣。 时镜在崩塌的程序世界中疾驰,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空间的微妙扭曲与身形的瞬间消失。 此刻的她足够自信。 所以足够熟练。 西门璇理解不了,理解不了什么叫熟能生巧、巧夺天工。 最好吃的饭,最醇香的酒,最瑰丽的釉变…… 都是人与时间深度对话的结晶。 人能将不可计算的意外化作神奇,感受、尝试、创造,实践出真知。 刀刺进那道紫色身影时,街道在震颤。 她望着西门璇那双茫然的眼。 感觉她们在悬空,在坠落。 【测试程序删除中】 【删除进度10%】 初源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时镜眼一黑。 她已落在醉春烟外的青石街上。 伴着“轰隆”一声响。 五层楼高的醉春烟轰然倒塌。 西门璇也不见了。 街道好像在地震,晃得厉害。 发牌喊道:“阿镜快跑!!!” 第231章 告别 时镜站稳身体回头,就看到街尾爆炸的当铺。 轰隆一声巨响。 尘烟滚滚。 那爆炸正在蔓延。 【20%】 【30%】 发牌惊恐道:“快跑,这速度太快了。” “初源呢?” 时镜转过头,看到醉春烟废墟里伸出一只手。 “初源,在这。” 她忙跑过去,将灰扑扑的少女挖了出来。 【40%】 “阿镜,跑跑跑啊!” 爆炸近在咫尺。 时镜扛起初源划了下刀,结果差点摔出去。 空间不稳定。 她只能拼命向前跑,甚至没机会回头看一眼。 【50%】 【60%】 “她没死!西门璇没死!”发牌喊道。 硝烟中,一道紫色身影显现,衣衫褴褛,身上数据流光闪烁不定。 西门璇冷着一张脸,脚下是一只苍鹰,朝时镜俯冲而来。 初源抬头。 少女并不算重,甚至还很轻,所以时镜扛着并不吃力。 此刻用平铺直述的语气道:“啊,她要抓初源。” 【70%】 时镜已经察觉到了身后的风。 她猛然停步转身,挥刀逼退鹰爪。 在苍鹰后撤的瞬间,她放下初源:“跑。” “好的。”初源转头就往尽头跑。 发牌看看匀速奔跑跑得缓慢的初源,又看看时镜,最后望向迫近的烟尘与追兵。 “阿镜,10秒,10秒你得到那边去。” 一声长啸。 苍鹰朝着初源的方向飞去。 时镜回身掷出刀。 精准地将它击散。 西门璇落地,执拗地追向初源。 她能量枯竭,必须吞噬初源充能,更必须进入杨柳街。 否则,等待她的将是休眠。 她会被永远留在这片虚无的时间之海里。 永恒的无能为力、不死不灭的等待。 “留、下……”每个字都在消耗她最后的能量。 初源听见了。 但她只一股脑往前跑,即使她跑得很慢。 “我叫你留下!”西门璇的手即将触碰到初源后背,刀光闪过,她的手臂应声而断。 手臂落在地上。 又缓缓长出。 时镜站在了西门璇跟前。 “啊啊啊你混蛋!!!”西门璇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地攻向时镜。 “5。”发牌的声音落下。 “轰隆——”临近店铺炸开。 西门璇眼神涣散,“那就,你留下吧。” 无数树枝自她体内伸出,缠向时镜。 时镜想砍断,却发现没能成功。 是因为初源的100分钟“附魔”过了,又或者是因为西门璇已化为濒死的本体用了什么能力。 “4。” 时镜转身就跑。 硝烟中,树枝如影随形。 “3。” “2。” 就在树条缠上她脚踝,发牌绝望闭眼之际。 一条锁链卷住发牌将其拉近。 与此同时。 时镜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初源还在往前跑。 却突然察觉自己卡机了一瞬。 就在爆炸到来的最后一秒,她们穿过了那道墙。 “1。” “轰隆隆——” 【测试程序,已成功删除。】 时镜松开了揽着初源的手,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阿镜!” 崔三娘扑了上来。 时镜垂着头,脸上悄然浮现数道细密血口,鲜血蜿蜒而下。 “时镜!”崔三娘扶住她,焦急地寻找发牌,“发牌!” 发牌颤巍巍从时镜身后跃出来,一脸呆滞。 “发牌,阿镜怎么了?”崔三娘急问。 发牌猛地回神,飘近仔细看了看时镜脸上和手臂上那些细小伤口。 “没事,”她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慨,“她只是……被时空缝隙的气流刮伤了。” 她都没想到。 在最后一秒,在空间那么不稳定的情况下,时镜竟然用上了源力,还冲出去了。 带着她和初源,活下来了。 她呆呆看着时镜,却是想到时镜跟西门璇说的那句“你不能理解”。 不能理解,玩家为了活下去付出了多少。 所以,原来阿镜每次说自己能活下去,不是夸大,她真的有能力活下去,她可以将她拥有的一切力量都发挥到极致,然后活下去。 云澈几人都跪在时镜旁边,担忧问:“那阿镜现在……” “没事,她只是累了。” 时镜睡得很沉。 还久违地做了梦。 梦里她坐在书桌旁,随手翻着一本《民间杂谈》。 忽然听到身后有声音。 于是起身走到床边。 “烟岚姐。” “小镜子,”暮烟岚扯出抹笑,撑着手肘,坐了起来,“有事吗?” “我不想管公会,”她低声说:“你自己管。” “不是还有黎漫和夏荧,”暮烟岚温声道:“你不用管杂事,你只要活着,给公会立个招牌就够了。你也知道,照夜都两个多月没回无间戏台了,无间戏台最晚回戏台的玩家用了半个月,超过这个时间大可能……” “照夜姐还在榜上,她还活着,不需要你去找。” 暮烟岚抿了下唇。 “左右闲着没什么事,先前那个半个月才回来的玩家,就是被困在副本里直到第二批玩家进入副本才得救,有的副本是持续的……” “那也没必要赌命,就算离开副本后能活下来,可你精神的消耗总需要恢复时间吧,就你现在这个状态,你在里头真的能保持绝对的清醒与理智吗?”她打断暮烟岚,“你现在是在找死吗?” 长久的沉默后。 她朝外走去,“暮烟岚,破土公会是你和沈照夜的,别推到我身上。” 房间外客厅明亮。 但透过客厅的窗,却可以看到外头一方又一方漂浮的台子。 那些台子各有模样。 不同的建筑。 皆是玩家自己改造的。 身后传来声音。 “阿镜,我累了,我不想再这样了。” 她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一个又一个副本,无止境地追逐,每天守着这一方戏台,即使我将它改造得像家一样,可你走出去,依旧会看到戏台下的黑暗。” “我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出现在这里,看她们哭,看她们崩溃、绝望,到麻木地接受,我开始不停地想,没有人能结束这一切吗?这一切真的没有尽头吗?我们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阿镜,我不想这样下去了。” “我想去找照夜。” …… 梦散。 时镜缓缓睁开眼。 第232章 春魂一点通 空气清凉。 时镜意识到自己在离恨天。 身下是架子床。 发牌飘到了她面前,和她四目相对,“主人,您醒啦~~~” “管理员,您醒啦。”床头跟着冒出初源的脸。 时镜:“……没醒。” 初源眨了下眼睛。 发牌则跟没听到时镜的应话一样,自顾自在上方晃荡着。 “你有感觉到你身体里强大的力量吗?你一定感觉到了对不对?亲爱的主人,我们的领域又扩张了啊,扩张了好大的地盘,我也成长了,我迫不及待要跟你分享我的喜悦……” 眼前浮现七零八落的地图。 连带着发牌兴奋的絮叨声。 时镜坐起身,靠着床头,望向窗外。 离恨天没有四季。 这里不冷也不热。 白墙青瓦不落灰,朱楼绮户总明亮。 白日里天蔚蓝,夜晚时月明亮。 植物都是固定的样子。 就像这棵苦楝树,这棵苦楝树不开花,只有虬劲黝黑的树干随意伸展,倚在白墙青瓦旁,在蔚蓝的天空下,长成了一幅有诗意的画。 离恨天每一处都美。 美得像画。 似乎存在就是为了美的模样。 倒是和离恨天原本存在的意义一样。 时镜安静盯着那棵苦楝树。 突然问:“现在应该是什么季节?” 发牌怔住。 “季节?” 初源顺着时镜的目光向外看,“按照这棵楝树的状态,应该是冬天。但是看这天,应该是夏天,外头还栽种了一些花草,有该春天开的,有该秋天开的。按照体感温度,现在应该是26度,是很舒适的人体温度。” “总结,很混乱,不存在季节。” 发牌跟着道:“确实,九阙城是秋天,杨柳街应当常年在春天。” 她忽然觉得有些别扭。 “玩家应该……没关注过季节吧。” 玩家应该没有季节概念。 毕竟不同副本,不同的时间。 时镜说:“那就从它开始吧。” 话音落下。 苦楝树枝桠上开出一点点的花。 淡紫色的花丝织成圆锥状花序。 如淡紫云霭浸染枝梢。 发牌眼睛猛地瞪大。 “你都会开花了?!源力用这么熟练吗?” 时镜:“嗯?这是我开的花?不是你开的吗?” 发牌:“我都没反应过来你说的话。” 时镜微怔。 她看向那棵楝树,想到自己刚刚出神的状态,那一瞬间她好像离那棵树很近,甚至感受到树在沉睡。 “我只是感受到了它,”她收回目光,弯腰穿鞋,“大概是感受吧。” “那就是源力的使用方式,感受,变化。”发牌眼神晶亮。 “刚刚会,现在好像又不行了,”时镜尝试了下,摇了摇头,“回头再试试。” 她还不习惯用源力。 但源力可以对类似西门璇的存在使用。 还是得多练练。 她想了想,对发牌说:“以后离恨天有时间,我的领域内都有时间,有气候变化,所有东西该怎么长就怎么长。二十四番花信风,梅花为首,楝花为终。你先把季节统一吧。” “好。”发牌被下了这么个任务,有些愣神,却是已经应下了。 院子里的楝花飘落,如云雨。 时镜走过时。 一丝花瓣恰好落在肩头。 她停住脚步,抬头看。 发牌说:“还挺好看的。” 初源跟着道:“是很美,我很喜欢。” 时镜捡起自己肩膀上的花瓣,叹道:“我有时候,还是挺信玄学的……比如春魂一点通。” 她松开手里的花瓣,朝外走去。 发牌看向初源,“你听懂了吗?” “管理员说,春魂一点通,”初源应道:“这是一首词。” “梅花风,楝花风。 二十四番花信风。花开花落中。 吴江东,楚江东。 潮落春江东复东。春魂一点通。”?? “词名叫《长相思·闺忆》。” 初源似朗读诗词般的语调在树下响起。 发牌竖起大拇指,“你懂得真多。” “初源喜欢诗词和古建筑。” 一人二非人走出了院子。 身后花雨丝丝落。 梅花为首,楝花为终。 二十四番花信风。 楝花落。 既是结束,又是开始。 —— 发牌说,时镜睡了近十八个小时。 她说,桓吉将时镜背进离恨天时,初源就跟在后面。 不知道是不是时镜的潜意识。 锁链朝初源飞去。 无比轻柔地在初源身上烙下痕迹。 几乎是不耗费一点源力,初源就成了离恨天的一份子。 发牌说:“这说明初源足够忠诚。” 桓吉闻言气得憋红了脸。 少年觉得有人抢了自己对主子第一忠心的位置。 发牌体贴道:“你不能跟初源比啊。初源又不是人,她的服从是绝对的,就算阿镜让初源杀了自己初源都会干,你会吗?” 初源还在旁边点头。 “是,初源服从管理员的命令。” 桓吉沉默了会,默默嘟囔道:“我也不是人啊。” “汪!” 总之,因为初源的加入,时镜多了一块新版图。 源力大涨。 直接弄出了个发牌版离恨天系统,也能送玩家们去过副本了,甚至玩家们同样能使用这份1.0版系统。 发牌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描述,就像我的知识库打开了,但记忆库没打开,我依旧没记起我前任,前前任,前前前前不知道多少任的事。” 她们此刻正走在离恨天的园林里,要去往初源的院子,那里可以直通杨柳街。 时镜漫不经心道:“将来你会不会管我叫前任?” “怎么会?!”发牌立刻表忠心道:“我发牌此生只有一个主人,一个伟大、聪明、强大的主人。” “我记得有牌曾经说我……” “过去的都过去了,阿镜。”发牌扑上去用双手捂住了时镜的嘴。 时镜一把给她薅开。 “按理说,副本通关了,我应该出现在九阙城。” “是啊,你被桓吉背到离恨天时,我就发现通关了,”发牌向离恨天园门方向,“出去应该就是九阙城了,但是得等你出去。” “而且有个要紧的事,”发牌压低了声音,“九阙城可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站在初源被分配的院子里。 时镜看到了眼前的旋涡。 穿过旋涡就是杨柳街了。 除了初源和发牌,大家都在杨柳街,毕竟那里有很多玩家和摆件。 “好几天?”时镜停住脚步,又恍然道:“是好几天了。” 第233章 信息量爆炸 时镜进桓吉副本、三娘副本、陶绯玉副本时,副本时间流速和九阙城是一样的。 她就像去了同一个地方的另一个空间。 进书院副本时,进去点和出来点一样,她理解为她只是进入了院长狄学民的执念世界。 至于祈公府生辰宴,进去点和出来点依旧相同,只是在那一刻进入了一幅画。 而杨柳街。 感觉似乎要特殊些。 但时间应该是前进的。 西门璇那条街6个时辰为一天,她待了十几天,这样算算九阙城也过去很多天,也就是说,她在九阙城失踪了很多天…… 时镜:“……。”还好侯府人口简单。 姬珩应该能找个合适的借口,瞒住她的行踪吧? 毕竟她身处内宅,有点毛病不见人,在外人看来也是合理的…… “也不差这点时间了。”时镜没有离开离恨天,径自踏入旋涡,去杨柳街。 旋涡链接在归途茶馆的五楼。 这里依旧空荡。 初源说:“管理员要开启正式接管功能吗?初源会把环境配置装置安在这里,还有各家店的生产程序。但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管理员。” “这些东西都在初源的身体里,但是初源受损严重,目前只能配置三家店,杨柳街目前一次只能接待10名客人,其余程序还在修复中。” 时镜倒是不意外初源的消息。 毕竟程序也需要时间修复。 “可以接待客人了?” 初源点了下头,“可以的,之前那个附加在转运门上的程序是测试程序里的,它被西门璇修改了,添加了自己的货币体系。初源现在可以解锁真正的转运门程序,唤醒沉睡的转运使,您可以重新定义转运门的各项数据。” 眼前忽然浮现屏幕。 屏幕里是跟候车厅似的大厅,大厅白蒙蒙只有一道门,门上有三个绿色大字—— 转运门。 门后有张长桌。 桌上趴着个白胡子老人。 初源:“您可以修改转运使的形象,当前转运使的形象是上一任管理者生成的,上一任管理者基于他爷爷的形象生成的。” 时镜听到了街道上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就看到街上坐着几个玩家,正聊着天。 气氛倒是不错。 看样子大家对当下处境都接受良好。 “你记得你上一任的管理者?”时镜回身问:“那你记得其他的吗……” 她话音顿住,突然想起来,初源大概是不记得沈照夜的。 沈照夜到杨柳街时,去的是西门璇的地域,当时初源还在休眠。 “上一任管理者是九阙城领主吗?”她问。 “不知道,”初源摇了摇头,“上一任管理员姓杨,登记名称为杨公。至于九阙领主……初源拥有过很多管理者,最近一次被激活时,看到的就是杨公,只听杨公说上头还有主子,但初源的上一任管理者就是杨公。” “很多管理者?”时镜诧异,“那你记得你之前的管理者吗?” 初源摇了摇头。 “初源的源核只允许初源记住一名管理者,初源每时每刻都在清理上一任管理者的数据,并记录与您的交互。但初源记得每一次的激活画面,初源有过很多管理者。” 发牌直接且明白道:“她在自动清理内存。” “那你还等什么,”时镜看向发牌,“你不赶紧把她记得的东西记下来啊,你又没有内存。” “你说得有道理啊,”发牌忙对初源道:“回头你记得什么跟我说啊。” “您拥有比初源大的内存吗?初源检测到您不是人,应该没有脑子。”初源眼神茫然。 发牌:“……。” 今日讨厌名单: 1、食神厨房。 2、初源。 时镜知道初源大概知道很多讯息,就是发牌,也一脸“我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 但她坐不下来听。 等安排好事,她得先回九阙城看看情况。 “客人就先不招待了,转运使的形象、货币体系……” 时镜看向屏幕,“转运使有上一任记忆吗?” “没有哦,杨柳街程序全部清理过,您身边的盗跖原是上一任管理者外带进来的产物,虽然内置到了程序中,但它是时间之海的产物,并不为我所控制。这个转运使其实算是道具,它可以分析并获取客人身上的财运,您可以设计它的外观、性格等等……” “时间之海?”时镜打断初源。 发牌立刻举手,“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时间之海就是所有副本的所在地,九阙城、无间戏台、你去过的所有副本,都在时间之海中,我还知道时间之海坐标,知道时间岛……” 小人激动得脸红。 时镜却是头疼。 好炸裂的信息。 “算了,回头说……” 她问初源:“客人们的到来,有什么益处吗?” “生产经营、信息、监控,应该是很多的,初源只是程序运行者,其中益处只有管理者明白,”初源应道:“杨柳街最厉害的是转运门,它并不是初源创造的,这道门可以链接到许多副本,吸引客人入门到达门后的空间。” “这道门应该是属于上一任管理员的,上一任管理员得到了这扇门,而后才激活初源,创造了这条街。同样,转运使应当也是上一任管理员得到的道具,可以分析并得到NPC身上的财运,上一任管理员将它安在门后,并让其受初源控制。” “树皇想要得到这条街,并不是因为初源强大,是因为这条街有转运门、转运使以及上一任管理员内置到初源身体里的各种生产程序。” 时镜听明白了。 九阙领主有很多好东西。 包括能连接各副本的门。 能分析剥夺财运的道具。 能生成伙伴盗跖的白眉神躯壳。 甚至每家店里的生产程序都是九阙领主的。 九阙领主把这些东西跟安装程序一样,安到初源身上,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杨柳街…… 就像自己组装了一个强大道具。 西门璇想要。 就来了。 结果被困在了这。 时镜:“你把需要管理者确定的东西弄出来,之后交给我。我再确定下谁来接管这条街以及这条街怎么运营。” 等杨柳街运行起来,她自然而然就知晓这条街到底有什么作用。 在此之前。 她还是先回趟九阙城吧。 第234章 不该绊住她 街上有玩家在闲聊。 “有吃的吗?给我点,怪饿的。” “哪来的吃的,我兑换的食物都在戏台,现在跟戏台切断了,也没有系统界面……”答话的玩家烦躁地揉着头发,“唉,攒了几个月的铜板都没了。” “他们刚才说的,你们都听懂了吗?” “有什么难懂的?就是以前咱们是无间戏台的玩家,现在是时镜的玩家,换了个地方继续过副本呗,”一个玩家靠着树,语气平淡,“等于从头开始,以前攒的道具、铜板都不作数了。” “我的小房子啊,我进副本前才花光铜板改造好的房子啊……” “差不多得了。一个个叫苦,要不是镜姐救人,你们早成灰了。” “就是,还念无间戏台的好?谁害我们落到这步田地的?” 杨柳街多了287个玩家。 这么多人只吃饭就成了问题。 以前在无间戏台,系统是完整的,能买食物、衣服、道具,能升级戏台,有交易市集,有玩家论坛。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发牌飘在时镜旁边:“系统不是问题,关键是资源不够。得让玩家动起来,去过副本,我们的源力才能涨得快。光靠你一个人,太慢了。” 时镜问:“九阙城的东西,可以用作系统内的资源吗?” 她记得,食神厨房可以收录九阙城的食物。 当下最大问题还是吃饭问题。 不是所有人都有能装食物的空间道具,就连时镜厨房里的食物都是自己收集兑换的,毕竟她七年都没好好改造过自己的那方戏台,她挣的钱大部分都用来充食神厨房了。 发牌眼睛一亮:“可以啊!凭你侯府掌权人的身份,供应这几百号人的初期资源轻轻松松。等玩家运转起来,咱们就是净收入了……” “我就不下去见他们了,”时镜打断了发牌,并做了决定,“照搬无间戏台的系统,给大家发初始铜板。食物、衣服这些生存资源,用铜板兑换,价格按九阙城的物价定。目前只收录九阙城的食物和衣物。” “住的话,杨柳街要空出来做生意,玩家们……” “可以融合地图。”发牌忙道。 她小手一挥,眼前是一幅地图,准确来说是地图碎片。 最中央一座园林,园林内几处院落,一些院落连接着一片区域。 “你看,三娘的这条街和桓吉的这个宅子以及婳娘那个国公府地盘,我把它们拼接在一起,可以改造成你要的样子。无间戏台那种就是最简单的融合方式,地图拼接在一起,都不给添景,就往里放一个个台子装玩家,按着无间戏台的模式,咱们的三块地图都可以塞一千个戏台了。” 时镜默然。 身后忽地传来声音,“主人,缺管事吗?我自荐。” 云澈站在五楼楼道口。 “虽然我没当过玩家,不大懂玩家的生存模式,但我也有几点优势。” 时镜挑眉,“说说。” 她确实需要一个管理者。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可大部分玩家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他们没有她的能力和经验,他们当下的目标只有活下去,能活一日是一日。 对挣扎求生的人谈理想和未来,太奢侈了。 她不可能下去,振臂高呼:“我是为了大家好,为了所有玩家的未来,为了不再有新人成为玩家!请你们配合我,勇敢下副本,哪怕可能会死!” 她只能用无间戏台的方式管理玩家,先让他们适应。 等玩家成长到一定阶段,自然会有别的想法。 所以,她现在需要一个管理者,替她去接触玩家,搭建系统。 云澈走近了道:“第一,我擅长跟人打交道。” 他清了清嗓子。 “我和谁都聊得来,而且不会被打,打也无人打得到我。” 云澈自小长在鱼龙混杂地,长得好人缘又好,成名后追捧者众,后入誉公府,连最初看不上他的美姬们最后也视他为友,甚至有人提前告诉他誉公要杀进离恨天。 三娘她们脾气各异,却都和云澈处得来。 可见其男女老少人人鬼鬼皆合得来,最适合替时镜出面跟大家说话。 时镜轻点了下头。 云澈继续道:“其二,我生于离恨天,大概就和离恨天的地缚灵一般,我绝对受制于主人,比大家更甚,我是旁人碰不到的鬼,却是阿镜的刀能杀死的人。” 他看着时镜,语气认真:“玩家可能会死,也可能回家;入驻离恨天的各位可能死,忠诚不够也可能跑。只有我,我就是离恨天。离恨天在,我就在。至少你活着的时候,我跑不了。你死了,我也不再是现在的我。” 他笑了笑,“最要紧的是,我要是不干这个,感觉我就没用了。” “就交给你了。”时镜听到第二点就同意了。 她开始是想着让玩家来建立秩序,毕竟玩家对玩家更熟悉。 但没有合适的人。 云澈的话,正合她意。 大家是要回家的。 只有云澈他们会永远跟着她。 她说:“那开始吧,发牌你听云澈的。” 她从食神厨房取了些九阙城的食物出来:“我先回九阙城了。” 说完,毫不犹豫进了旋涡回离恨天。 发牌看向云澈,狐疑道:“你真行吗?你知道怎么安排住所,怎么安排玩家过副本,怎么定义货币体系……” “不知道啊。”云澈笑道。 “那你……” “那让阿镜累死?街上的那些是人,活生生的人,他们会怕、会慌、会茫然。那么多的负面情绪你让阿镜怎么去承接?可你说那些玩家有错吗?他们也没有错,他们在无间戏台努力得到的一切又化为泡影要重新开始……” 云澈沉下声音:“阿镜有了领域,就必须要这些玩家一起扩张领域,积攒源力。就算不靠他们,她也不可能放他们回去壮大无间戏台。这事到最后,她在大部分玩家眼里,只会是另一个‘无间戏台’——哪怕这些人她救下的。” “本就不该拿这些事绊住她,拖慢她,对我们、对他们、对任何一个玩家,都没好处。” 第235章 丧事 时镜将自己收拾了下,恢复成进入副本前的模样,这才踏出离恨天的园门。 落点仍在九阙城西市杨柳街的财神庙。 庙门紧闭,但纱窗透入的天光昭示着此刻是白昼。 嗯? 白天闭庙? 她行至门前,外头的丧乐声便隐隐传了进来。 时镜左右一扫,目光落在侧面的窗户上。 她记得窗外是条窄巷,隔着巷子是邻店的墙壁。 心念微动,她悄无声息地开窗、翻出、落地。 幸好,无人察觉。 街上都是人,大家都在议论什么看着什么,还有纷纷扬扬的纸钱飘着。 时镜凑近人堆,支起耳朵。 “好好一栋楼,说塌就塌,你们说邪门不邪门。” “西门大小姐不是人在城外吗?怎么偏偏那晚回了醉春烟?” “谁知道呢,命呗,就给一根横梁砸没了。” 时镜跟着往前一站。 说得起劲的路人猛地回头,吓了一大跳。 “这怎么还站个人?!” “嘘,”时镜压低了声音,目光投向街心,“看热闹。” 她此刻男装打扮,混在人群里并不扎眼。 抬眼望去,只见对面不远处的醉春烟已化作一片废墟。 废墟前,有法师挥剑做法,念念有词。 法师之后,则是几个身披缟素的人,领头的男子眉眼标致跟西门璇有些像,都是建模脸,应该是西门家主西门仪。 街道两侧还有兵丁肃立,不远处甚至停着一驾装饰华贵的宫车。 “这阵仗还挺大哈。”时镜悄声说。 “能不大吗!”旁边的路人立刻接茬,带着点分享秘闻的兴奋,“西门家这三姐弟,感情好得没话说。年纪虽轻,手段却厉害,老家主去后,家业在他们手里反而更上一层楼。听说西门大小姐这一没,那位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连陛下都惊动了,特意派人来查呢。” 说话的人朝那驾宫车努了努嘴。 珠帘摇曳,隐约能窥见女子身影。 时镜记得,西门家三姐弟,大小姐西门璇善行商,二小姐西门鸢是宫中宠妃,三公子西门仪则是现任家主。 路人的议论还没完。 “我说昨天那么多官差来杨柳街,看样子也没查出什么。” 另一道气声插入:“就是查不出所以然才邪性!好端端的楼自己塌了,砸死的还全是西门家的人,跟遭了天谴似的。这不,赶紧请法师来驱邪安魂了。” “死的都是西门家的人?”时镜眼神一亮,兴趣更浓,“醉春烟的客人呢?” “巧就巧在这儿!那天西门大小姐突然回来,亲自清场闭店,客人都被轰走了。结果不到一刻钟,楼就塌了。这真是……命里该有这么一劫啊。” 你一言我一语,时镜拼凑出了大概。 一天多前,醉春烟出了怪事—— 突然闭门谢客。 被赶出来的客人说,那晚西门大小姐亲自现身门口,面无表情下令清场。客人们骂骂咧咧刚散开不到一刻钟,一声轰然巨响震动了大半个西市。 雕梁画栋的醉春烟,塌了。 此番死了二十七人,皆是西门府的人,更奇的是,据说死者身上都没怎么见血,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时镜心中讶异。 她本以为西门璇不会死。 按照初源的说法,源码族只要源核不灭,便不算真正死亡,至多是陷入永恒沉眠……这个西门璇竟然就这么“死”了?连带着西门家的下人也都透着古怪。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那驾宫车。 比起悲恸的西门仪,她更在意车里那位西门家的靠山——云妃西门鸢。 她没见过天子。 但想也知道,九阙城的天子必定不一般。 如果这个西门鸢也是源码族,那她在天子身边,看这阵仗,天子好像还挺在意她…… 正思忖间,余光蓦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姬珩?! 姬珩正在左边不远处的人堆里,挤眉弄眼地朝她使眼色。 恰在此时,丧乐再起,人群随之涌动。 时镜顺势挪动,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姬珩身边。 姬珩几乎要一把抓住她的袖子跪下了,声音都在发颤,“你终于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时镜倒是气定神闲,甚至有点想笑,“该不会以为我也被埋在里头了吧?” “你别跟我说这楼跟你没关系,”姬珩飞快地瞟了眼送葬的队伍,压低声音,“先走,回去再说。得亏出了这事,前两天祈国公妹妹,也就是宫中的贵妃娘娘还要召你入宫一见,因为这醉春烟塌得离奇,才没有消息下来。” 他收到祈公府传来的风声时,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上哪去找个时镜入宫啊。 若推说时镜病了,祈公府和贵妃必定派人来探视。 幸好。 幸好西门家出了这桩邪门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贵妃娘娘到底没有派人下来来传时镜。 时镜离开时,问:“西门家的这位也得圣宠?” “听闻云妃生得天上人间绝无仅有的美貌。” 时镜回想了一下西门璇那张建模脸,顿时对姬珩口中的“绝色”有了直观概念。 “天子好色啊?”时镜问。 姬珩想了下,“不算昏聩。” 换作循环前,姬珩肯定不会跟时镜说这些,毕竟大不敬。 但现在无所谓了。 两人总算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姬珩长长舒出一口气。 “你这次消失了好久,亏得府里就我和祖母,我说你去庄子上小住散心,她老人家竟也信了,不过还有人来寻你,你上次在祈公府生辰宴认识的夫人小姐都给你下帖,我天天去祠堂上香,求列祖列宗……” 时镜递了份小甜点给姬珩。 姬珩的唠叨戛然而止,接过蛋糕,熟练地拿起小叉子。 “你能回来太好了。” 食神厨房:【天啊!超高浓度的满足能量波动!我欣喜!我若狂!我将收拾好厨房!同时,为您额外生成一份【惊喜小礼品】,请查收。期待您的下次光临,愿美食与您同在】 时镜:“……。”你这惊喜来得真随意。 再看放松下来的姬珩。 这小兄弟也是真的高兴啊。 第236章 找她 “我走几天了?”时镜问。 “七天,”姬珩抿了下唇抬头应道:“而且有件事很不对劲,你走的这几天,找你的人格外多。就好像……大家都知道你不在这里,想把你找出来一样。” 说到这里,姬珩语气已经有点疲惫了。 “你不在的时候,感觉整座城又变得阴森森的。” 他想起前两日祈公府派来的那位管事,脸上挂着像是画上去的僵硬笑容,说:“贵妃娘娘已见过我家大小姐,也知晓侯夫人对府上的恩情。娘娘心中欢喜,有意召侯夫人入宫说说话,说不定这两日就有消息下来了。” 那管事话落还问:“侯夫人可在家中?” “多吓人啊,”姬珩回忆当时场景,拿着叉子道:“他竟然直接问我你在不在家,还有那些送帖子的丫鬟小厮,一个个也是急着找你去玩的样子。” 时镜随手递给姬珩一盏茶解腻,便支起窗子一角看外头。 日光和煦,街上行人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派生机勃勃。 “可能,是排外吧。” “排外?” “嗯,”时镜想着任倾雪、西门家,一条模糊的规则脉络似乎在脑中渐渐清晰,“大概我和九阙城牵涉越深,就越会被这里的‘规则’注视,一旦我表现出不符和‘九阙城住民’身份的行为,比如……长时间消失,这座城本身,或许就会启动某种机制,想要将我这个‘异类’排查、甚至清除掉?” 她也说不清,越走近真相,信息越碎。 但总会有拨云见日之时。 “不管了,好在祖母能给我遮掩,消失个一段时间无碍。” “这倒是,”姬珩松了口气,“也亏得祖母让赵嬷嬷去挡着那些上门的客人。” 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轻微摇晃。 姬珩定了定神,说起另一件事。 “先前跟你提过,我外祖母想让我带你回去看看。” “嗯?”时镜侧首,“你想去可以去。” 她无所谓去哪里,反正在九阙城随波逐流。 姬珩轻声道:“先前从崔姨那拿了我娘的盒子,我让手下去细查过,发现那些罪证都对上了,方景同这么多年害的人数也数不清,方家不可能不知晓,甚至我疑心,我娘早早离世说不得和方家也有关系。” 时镜倒是不意外。 方景同能对妹妹方柔的至交好友动坏心思,甚至下人、邻居都帮着做局欺骗方柔,手段熟练,就表明方景同根本没顾及和方柔的兄妹情。 这样的人,绝不会只害一个“崔三娘”。 可方柔除了愤怒质问,并无其他举动。她搜集了那么多足以让方家满门抄斩的罪证,最终却一个也没用上,只是将所有的痛苦都转向了自己。 搜集罪证却又按兵不动的结果,就是被对方察觉,进而被抢先灭口。 时镜没有和姬珩说自己的推论,因为这个推论下的方柔亦显可悲—— 明明已贵为侯夫人,也有能力搜集到如山铁证,可骨子里,却依然是那个会被母亲用婚前闺训束缚在家中的方柔。 她问:“你要处理方家?” 虽然三娘没提过报仇的事。 但既然碰上了。 也挺好的。 姬珩“嗯”了声,语气沉重。 “这份罪证是当年的,我娘去世后,也不知又有多少人受害。” “你想怎么做?”时镜好奇问。 姬珩说:“狄叔跟我提过,想让我入朝堂,他说托你的关系,或许祈公也会帮我一把,但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重新记起‘济明侯府’的契机。” “大义灭亲啊?”时镜好笑道。 “如果不灭,我后面的路可能也不好走,”姬珩认真道:“先前跟你说阎闾阙暴乱,最近虽然平息了些,但底下还是暗流涌动,狄叔的意思是,我必须先进入某些人的视野,下次若再有平乱之机,他才好顺势举荐我。” 时镜若有所思。 “说得也是。” 姬珩好奇道:“你没有什么要让我做的吗?” 时镜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要让你做的,我相信狄院长想让你走的路不会害了我们,况且祖母亦让你随心不是,你就按你的想法走。” 桑清淑、狄学民、祈公府都是她通过的副本。 至少当下来看,应当属于九阙城本土居民,且对她有足够信任度,是无害的。 比如那个祈公府管事,提前两日就去找姬珩说贵妃可能要召她的事。 未尝不是一种预警。 姬珩心下一定:“那我们就去方家吧,你先休息几日。出了西门家的事,一时半会上头应该也不会召你了。” 马车在济明侯府门前停下。 府内依旧静谧,仿佛与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自成一方安宁天地。 时镜去寻了祖母桑清淑。 沿途的下人见到她,皆停下手中活计,垂首恭敬道:“夫人。” 不知道是不是源力的原因,她莫名有种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属于她、这片土地上的NPC亦都臣服她的感觉。 方才在那条杨柳街其实也有这种体感。 她盯那辆宫车,盯西门家的人,目光灼灼。 按着熟悉的副本套路,对方肯定会留意到她的视线。 但事实上。 那批人似乎连头都没往她这边转过。 便是她跟姬珩接头都接得很自然。 有种她在那里便会运气很好的直觉,和初到杨柳街的感受完全不同。 桑清淑正在看花匠侍弄花草,瞧见时镜后招了招手。 “来祖母这里。” 时镜将手中用油纸包好的八珍糕放在一旁茶几上,“孙媳带了些八珍糕回来,味道不错,祖母尝尝。” 东西自然是她从食神厨房里定的。 但用油纸打包了。 桑清淑直接拿起一块尝了,点头赞道:“嗯,这味道不错,竟是比咱们家做的还香甜些。” “祖母喜欢就好,”时镜在一旁坐下,“孙媳没有和祖母说一声,便出去了这么多日……” “你定是有要紧的事忙,”桑清淑不甚在意道:“咱们家就三口子,阿珩还得去上值,家里事事都指着你,不用来与我通禀。” 时镜也猜到了桑清淑的反应。 这位老者对她几乎是无意识的信任,不带任何情绪与理性逻辑,就似将个人意志完全交给了她。 时镜虽然嘴上自称孙媳,内心却将桑清淑视为一位特殊的朋友,毕竟她经历了桑清淑的一生。 “话虽这么说,”她笑问:“若孙媳要动用家中钱财呢?” “你若是能将钱花了更好,咱们家便是靠着那些赁出去的产业,收来的租子几辈子也花不完,”桑清淑无所谓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 时镜心里有底了。 她在桑清淑身边坐着看花,放松精神,随口聊道:“祖母听说了西门家的事吗?西门家大小姐没了。” 第237章 归墟 “噗嗤。”老人毫无预兆地笑了出来。 时镜呆滞。 没等她反应过来。 就听到接二连三的笑声。 是院里的下人们。 众人脸上皆挂着如出一辙的笑容。 时镜:“……。”很诡异了。 她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莫名的氛围。 “祖母,不必笑得如此整齐。” 桑清淑默默收敛了笑容,语气平淡:“年纪轻轻,可怜得紧。” 时镜一丝同情也没听出来。 “祖母很不喜西门家?”她试探着问。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玩家出生点最重要的NPC,还得是桑清淑。 说不定姬珩能成为那扇特殊的“门”,就是因为祖母年岁已高,记忆模糊,经不起循环的反复折腾。 “那是历经两朝的奸商,现任家主西门仪……”桑清淑话未说完,抓起桌上的茶盏就要砸下去。 “西门仪”这三个字,如同触发了NPC固定行为的咒语。 时镜眼疾手快接住茶盏,稳稳放回桌面,“我知道,西门仪该死。” 行为被打断,桑清淑沉默了。 时镜顺势转移了话题:“这次死的是西门仪的长姐,西门璇,祖母知晓此人么?” “听说,常年在外行商。”桑清淑的回应异常简短。 时镜垂眸思索。 三个姐弟里,桑清淑对西门仪最为痛恨。 她好像懂了,西门璇在“战乱”时间点进了杨柳街,被困杨柳街,反而少参与了“围剿”,导致本土居民对她的恨意没有西门家主深。 “那西门鸢呢?”她问。 “该死!” 桑清淑刚要抬手,时镜已先一步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欸,懂了。” 桑清淑的仇恨度排行清晰起来: 西门仪>西门鸢>西门璇。 她笑问:“祖母还觉得谁该死啊?” 桑清淑转头看向时镜,却是微微不认可,“人之性命贵重,不可将‘该死’二字挂在嘴边。” 时镜:“……。” 不触发固定词汇时就正常吗? 她乖顺道:“谢祖母教诲。祖母觉得方家怎么样?” “该死!”老人又举手要拍桌。 时镜接住那只手,“懂了!祖母辛苦。” 她笑得灿烂。 可能是她源力增长,或者时间推进,导致祖母能提供的信息点变多了? 回到枕流院。 发牌也从时镜身后冒了出来。 “阿镜,你做什么呢~~” “等你来充实我的大脑,”时镜坐在院内的秋千架上晃悠着,悠闲道:“玩家都安排妥当了?” 发牌嘿嘿笑:“云澈不嫌麻烦,让我弄了个联络功能,玩家可以通过系统直接找他答疑,他是要被烦死了,但玩家情绪好太多了。” 一对一心理辅导了直接。 与此同时,一面光屏在时镜面前展开。 【未命名】 【商城 | 论坛 | 背包 | 个人中心 | 帮助中心】 “这系统还没名字呢,云澈说取名还是得你来。” 时镜不会取名。 她脚尖点地,一下又一下晃着秋千。 “无间戏台……”她喃喃道。 脑海中浮现起那悬浮于无边黑暗中的一方方戏台,紧密,压抑,望不到尽头。 无间戏台的领主应该对主领域住民开通了“直播-打赏”模式,将副本作为主领域住民的娱乐方式。 至于九阙城。 九阙城同样是一方领域。 此地的领主似乎选择了构建文明,让主领域自行繁衍生息,演化成了一方看似真实的世界。 至于她的领域。 她的领域还很小,主领域离恨天只是一方园林。 无间戏台让人沉沦,上演一出出戏,九阙城让人留下,重新繁衍生息…… 时镜想了又想,转而问:“你先前说时间海?” “你想知道了是不是?”发牌瞬间兴奋起来,小手一挥,像放幻灯片般展示出一幅儿童简笔画风格的海洋。 “看,假设这就是时间海。它像一条无尽的传送带,永远朝着一个方向流动。” “海里漂浮着无数的时间碎片,你也可以叫它们文明碎片。这就是副本的来源,每个碎片都自成一套时间体系。” “这些碎片会随着海流一路向前,直到……时间的尽头。” 时镜:“时间的尽头?” “按我的记载,那里被称为归墟。” “归墟?”时镜停住秋千。 “嗯,记忆是这样的,”发牌切换了幻灯片,画面中,海的尽头是坠落的黑暗,“但我不能说这是真的,毕竟九阙领主并没有到尽头过,或许只是猜测呢。总之,你可以理解为,所有领主都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不要坠入归墟。” “领域,就像这海上的船只。船越大,操控航速的能力就越强。但有一点无法改变,所有船只,无论快慢,都在被迫向前。” “九阙城后退了吗?还是仅仅让我们这些玩家,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时镜想到西门璇说的那个“回退”。 “这就是九阙城的不同了,”发牌绷着小脸说:“根据我的分析,是九阙城这艘‘船’,在时间海的层面上整体‘回退’了。这与副本内改变过去未来的情况截然不同,这是整个主领域在时空层级上的逆流。” “但我还不知晓原因,反正这里就是出问题了,不然九阙城属于主领域,不可能出现副本的,明显是因为回退受影响了,回退越多,副本就会越多。但最后这艘船大概会崩开,化作一个个小碎片。” 时镜轻点了下头,“所以姬珩的循环也是有次数限定的,越往后进来的玩家通关越难?” “按理是这样的,”发牌翻动幻灯片,“关于时间海的知识体系,我目前解锁的就这些了。另外还有一个‘时间岛’的概念,你可能会感兴趣。” “按我的记忆,时间海里有时间岛,源力积攒足够时,就可以上去,在哪我不清楚,似乎是领主自己能感受到。” 幻灯片上,那片儿童画的海洋中,多了几座灰扑扑的小岛。 “沈照夜会去这里吗?”时镜问。 发牌摊了摊手,“我也说不准,说不定去了呢。” 时镜看了眼那简陋的岛,没有再想。 左右攒够源力就懂了。 发牌满是期待地问:“名字,想好了吗?要不我帮你取一个?就叫……” “别。”时镜立刻打断了发牌。 她皱着眉头思索。 想着无间戏台的黑暗,想着九阙城的繁华,想着发牌描绘的那片奔向归墟的时间海。 所有的领域都像船,想要逃离坠入归墟的宿命。 她抬眼看天,似看到那一张张在副本中挣扎的玩家面孔。 可有些人连去归墟的机会都没有。 “说不定归墟不是用来逃离的呢,它是时间的尽头,是漂泊的终点,说不定尽头有人间呢,左右又无人能定义它。” 她又晃起秋千,随意道:“系统就叫归墟吧。” 所有领域,终入归墟。 第238章 虚假身份 “归墟?”发牌愣了一瞬,随即激动地上下翻飞,“这个好!听着不用动脑子,但够霸道!” “我动脑了。” “我是说,阿镜不动脑都比动脑的厉害~” 时镜睨了眼发牌,“……你有没有觉得你越来越谄媚了?” 发牌捧着脸,故作羞涩:“一不小心把慕强属性露出来了。” 时镜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恰在此时,一道利落的身影步入院中。 “灵鸢见过主子。您之前吩咐属下查探任家之事,属下整理了份手札。” 时镜闻声抬头,这才想起前往杨柳街之前,确实将调查任家的任务交给了这位祖母派给她的侍卫统领。 灵鸢双手奉上一本小册子,“属下整理了任家近些年值得留意的事项,请主子过目。” “辛苦了。”时镜接过册子,指尖刚触到封面,便听到半空中传来一声轻咦。 原本背对着灵鸢、正对光屏“噼里啪啦”操作的发牌猛地转过身,盯着灵鸢,随即倒吸一口冷气。 时镜眸光微动,心念传递:“怎么?” 发牌的小手在她手中的册子上一点,一道唯有时镜能见的光屏便与册子重叠,手里的册子霎时变得如同手机屏幕。 上头多了个功能【试炼地图】。 时镜指尖轻触将其点开。 【黄色光点】:试炼凝聚中-距离3米-未知成型时间 “这个【试炼地图】是我牌子里自带的功能,”发牌快速解释,“副本是时间海异化文明碎片形成的,我能感知到异化的范围波动……而现在,这个波动正来自灵鸢身上。” 时镜抬眸,再次看向静立等候的灵鸢。 灵鸢掌侯府雨燕卫。 女子身姿挺拔如一柄利剑,一袭白色劲装以蓝金丝线绣着简约团花纹,墨发高束于银冠之中,气质锋锐当真有雨燕的感觉。 以时镜的眼光来看,是很有当副本BOSS的气质。 发牌沉吟道:“不知道时间海的异化标准是什么样的,灵鸢也还没被异化呢,我就是突然发现不对,按理说你已经拿下了侯府,她不该异化,应该是因为你去杨柳街离开了几天,所以出现了些许变化。” “说明你进副本时间太长,后院会失火,”发牌总结道:“你得小心点,万一从副本出来累得筋疲力尽又转而进了自个人的副本,防不胜防。” “也或者不是失火呢?”时镜看着手里的册子,上头字迹端正,记了很多页,可见费了大功夫,“说不定,这种异化本身,是一种保护机制?” “啊?”发牌愕然,“副本……保护?” 时镜没有直接回答,转而望向灵鸢,语气温和:“我离家这几日,府中可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灵鸢怔住,“特别的事……” “闲聊。你这几日都在做什么?有什么烦心事?什么都好。” “回主子,属下每日寅时中起身练剑,随后带领侍卫操练,卯时前来向您禀报。因您这些时日不在府中,属下便将精力主要放在调查任家上,近日一直在盯梢。”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属下素来少有心烦之时,只是……不免为主子担忧。此外,这几日府中收到的拜帖众多,属下心中亦有些难以言喻的不安,因此这两日已加派人手严守府内各处,减少了外出。不过,此刻见到主子安然归来,那份不安便已消散。” 时镜点了点头,“无事便好。” 她笑说:“我习惯独来独往,日后难免常有外出之时。届时,府中和祖母就托付给你了。你放心,无论我去往何处,总会归家。” “是!属下谨记。”灵鸢抱拳,神色郑重。 待她离去后,发牌才飘过来:“她刚才说,她感到‘不安’。” 时镜低头,翻看着手中的册子,“嗯。所以我在想,或许副本的诞生,本质上是一种保护。就像祖母的副本,最终筛选出了我;祠堂伍老的副本,核心也是为了保护祠堂。灵鸢自幼在侯府长大,即便真的孕育出副本,根源或许也是为了‘守护’什么。” 册内清晰地记录了任家的成员构成,其中并无名为“任倾雪”之人。 任家先祖曾是前朝官员,在姬珩祖父攻入城池时提供过帮助,两家由此结下渊源。可以说,父辈之间确有交情。 但自姬珩父亲去世,济明侯府沉寂,两家往来便淡了,仅剩年节时的礼数走动。 任家家主如今在朝中担任书史,碍于前朝旧臣的身份,始终是个闲职。家主膝下二子二女,一家人靠着祖产,日子倒也过得去。 根据灵鸢的记录,任家上下生活轨迹颇为寻常,几乎找不到与姬珩相关的交集。 唯有一处细节格外引人注意—— 【任家虽非权贵,但其府中下人异常警觉,一旦靠近,便有被人暗中注视之感,令人心生不安。】 “灵鸢身上的波动,会不会与她这几日盯梢任家有关?” 时镜合上册子,看向发牌,“九阙城难道只会有一位领主吗?我的意思是,离恨天可以成为领域,那其他地方呢?比如任家?九阙城,难道只有姬珩这一扇‘门’吗?” 一连串的问题给发牌问懵了。 她蠕动了下嘴唇,认真道:“但肯定只有一个发牌!” 时镜指尖轻叩册面,思绪飞转。 “牧川那边还没有动静。” “我觉得他最大的倚仗,就是姬珩成亲那个时间点的坐标,”发牌分析道:“你进来顶替了新娘的身份,时间线得以继续向前。只要你不死,这艘‘船’就不会回退到他预设的坐标,他自然很难再送新人进来。” 她又摇头修改了下说法,“应该说,他或许能送新的人来,但肯定没有一个身份比你现在的身份更好用,肯定受了什么限制,甚至他送人进来或许要耗费很多源力,部署很多东西。” “身份,”时镜忽地想到什么,接口道:“他已经没有‘任倾雪’这个虚拟身份可用了。” 她从道具库中取出婳娘提供的纸张与归途茶馆赠予的笔,就着膝盖写下两行字。 第239章 九阙规则假说 【九阙规则假说一】:唯有九阙城住民,方有权“拆除”并占据领域内因异化产生的副本。 【九阙规则假说二】:九阙城,仅接纳并认可“九阙住民”。 “如果这两条规则成立,”时镜笔尖顿住,“那么其他领域的势力想要夺取九阙,就必须先获得一个被认可的‘住民身份’。他们必须依靠这个身份,按照九阙的规则来通关副本,才能将副本据为己有。” “住民才能获得九阙领土……”发牌喃喃。 时镜一边思索一边说:“浮珏说过,玄门过去常在城外遇到‘试炼地’,但九阙城内从未出现,说明九阙内住民是能过副本的。” “假设九阙城为主领域,也就是说九阙城本身是稳定的。不稳定的城外才容易滋生副本,而玄门,就是九阙领主派去处理这些副本、稳定疆域的人。” ——这正好印证了她假设的规则一。 “所以,西门璇常年在外行商,很可能就是在不断进入并处理(或占据)城外的副本。” 发牌恍然大悟,“所以玄门洗牌了!像之前桓家死了一大堆人,浮珏还说能跟他一样过副本的人变少了,是因为异族故意用九阙住民身份影响迫害。” “嗯,或许就是类似西门家的虚假住民做的。九阙领主应该死了好几十年了,城内便多了些虚假住民,这些住民影响了朝堂,对玄门进行了屠戮。” 时镜思路愈加清晰,即使只是推测,“直到未来的某个时间点,这些凭借虚假身份潜伏进来的异族,觉得羽翼已丰,战争爆发。也正是在这一刻,西门璇进入了杨柳街,而姬珩启动了时间回退。” “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上,无间戏台预先埋下的棋子——拥有‘任倾雪’身份的玩家出手了,也或许是无间戏台做了什么。总之,姬珩的回退与无间戏台的干预,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在时间海的异化下,最终形成了【姬珩-任倾雪】这个特殊副本。” “姬珩肯定是不想要玩家当领主的,毕竟九阙内有像浮珏这样的自己人,但因为这个意外,导致他不得不接受玩家的降临,于是他干脆借‘任倾雪’的身份进行筛选,找出新任领主,并清除那些虚假住民。” “无间戏台则发现自己意外保住了‘任倾雪’这个要紧身份,甚至于,它比其他领域都获得了更多的先机,于是它试图利用这个身份,直接蚕食主领域的副本,这样等船开到未来那个时间点,所有领域领主降临时,它已经先一步完成了收割,甚至于它因为未入循环,还可以对因为被困在船上而不存在循环记忆的其他领域进行收割。” “总而言之,任倾雪这个身份极其重要,而无间戏台因为我活着而失去了这个绝佳的身份。” “它或许还能安排新的虚假住民,但这些新身份,肯定没有我这个好用,说不定根本过不了城内的副本,过了也没法并为自己的领域。” “摆在牧川面前的,无非两条路:要么,利用九阙城的‘现实’,用虚假住民身份杀掉我,比如让我犯法、济明侯府满门抄斩、将我驱逐出九阙城之类的,但他同样必须小心不违背其住民人设;” “要么,利用一些玩家会掉到九阙城副本里的机会,让玩家在副本中将我杀死,让时间线回退,他再重新安排一个‘任倾雪’。” 当时镜完成这漫长的头脑风暴,缓缓吐出一口气时,发牌已经呆住了半晌。 随即,它猛地回过神,激动地绕着时镜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主人,发牌又慕强了!!!” 时镜没有搭理发牌。 只心微微落定。 九阙城这两条假想规则,对她也有不利的地方,比如她的凭空消失,会引来规则针对。 但不得不说,于她而言利比弊大。 因为其他进入九阙城的异族,也必须老老实实维持九阙居民人设,穿九阙的衣服,不能拿出不属于九阙的东西。 她还自由些。 她可以在自个已经通关的领域内放纵。 但那些异族或许还通关不了九阙城内的副本,得时时刻刻维持人设。 时镜轻声说:“其实九阙城是香饽饽,这艘船上说不得困了不少不存在循环记忆的小领主,他们说不定还在重复着过城外副本的行为,如果我吃了他们……” “那你就无敌了。”发牌跟着压低声音道。 “还是要当心,无间戏台定然要比这些小领主强。”时镜微微勾唇。 接下来两日。 时镜时常去街上闲逛。 除了放松心神,让自己更像九阙原住民。 另外就是为归墟系统商城录入商品种类,让玩家们有的买。 一时间。 玩家们都开始穿起了古装。 她还听说了西门家的事。 西门大小姐死得诡异,给西门家带来了不少打击,街上流传西门家恶贯满盈遭了天谴之类的话,百姓们跟被什么点醒了一样,一直说西门家的不好。 时镜不知道这对西门家有没有什么影响。 估计是有的。 万一再扯出些别的,西门家被抄家灭族了,那西门仪姐弟得反抗吧,就算源码族能变成树,但这里又没有可供他们掌控的程序,源码族再厉害,身处人家的地盘,被军队包围一人一支箭也够射中源核了。 时镜默默告诫自己,要当心,不过副本时,就好好当“住民”,千万不要一不小心被哪个NPC发现自己不对劲。 时镜坐在杨柳街的酒楼内,伙计对其笑得牙花子都快出来了。 “要说这醉春烟就是邪门,自从它倒了,两日了,我们杨柳街都没有人丢过东西,而且,我昨晚还捡着钱了,嘻嘻嘻嘻嘻。” 发牌盯着伙计,嘴角微微抽搐。 时镜往桌上又放了些铜板,“打赏,你再高兴高兴。” 伙计眼睛唰得就亮了。 “我一见客官就觉客官英气逼人,威武不凡,顶天立地,绝世无双……客官您喝酒。” 再次来杨柳街,每个NPC路人都和蔼可亲,时镜喝的酒掌柜都给打了半价。 时镜看着对面还在绕着醉春烟废墟做法的法师,正在思考要不要让灵鸢把地方给盘了,她总觉得在这条街做生意,她不用动脑,就能挣很多钱。 既然要代入住民人设,那钱肯定越多越好。 正在此时,她看到了停在楼下的马车,那马车虽然普通,帘子遮着更看不清里头是谁。 但时镜却能感应到自个源力的变动,距离近了,用的源力都少了。 她托着腮,跟打电话般用源力叩对方身上烙印。 “少楼主,要不要楼上来坐坐?” 第240章 不犹豫 不多时。 伙计便入屋对时镜道:“客官,外头有个穿着斗篷、瞧着鬼鬼祟祟的汉子,说与您有约。” “嗯,对,”时镜笑说:“放他进来吧。” 发牌坐在窗沿上,晃着小腿。 “你瞧,这条街对你的好感度真是高得离谱。浮珏那张脸挺符合大众审美的,怎么就能被形容成‘鬼鬼祟祟’?” 门扉轻响。 时镜望向伙计身后的身影。 宽大斗篷笼住全身,帽檐压下,遮住了面容。 伙计狐疑地回头瞥了一眼,转脸又堆起热情的笑容:“客官,那您慢用,有事随时吩咐。” 浮珏步入雅间,反手合上门,这才摘下兜帽,露出其下……一张覆盖全脸的黑色面具。 “见谅,微服出行时,习惯谨慎些。”他解释道。 发牌:“……我收回刚才的话。伙计确实有眼色,这打扮,是挺鬼祟的。” 浮珏看了眼发声处,这才将面具也取下。 “你没有武功吧?”时镜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你常被刺杀么?” “偶尔。但在城中次数甚少。至于武功,”浮珏从善如流地坐下,坦然道,“远不如你。” 虽然没见过时镜动手,但随意一想,就知道那个大名鼎鼎的破土会长肯定身手比他好。 他看向时镜,直言不讳:“你近来,是否有了什么变化?” “嗯?” “我手上的印记,”浮珏抬起左手,腕背上一道红色烙印浮现,色泽比以往更为鲜艳夺目,“似乎……更深了。”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甫一听到时镜声音,第一反应竟是戴上面具。 是下意识的服从。 此刻与时镜相对而坐,更有种在时镜面前无所遁形的心悸感。 时镜并未直接回应浮珏的问题,转而笑问:“你怎么在这里?” 浮珏心中愈发肯定,时镜比上次相见时,强大了不止一筹。那无形的锁链,似乎更牢了。 “醉春烟我去过一次,”他回应道:“我感觉那里存在一个试炼场,但不知为何,我没能进去,且过去这条街总给我不安与恐慌感,就似这里有诸多危险。” “但此次来,并无此感。” 相反,只觉街上气息祥和,日头和煦,人也和煦。 时镜自斟一杯,“那挺好。” “是因为时……会长吗?”浮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发牌手中凭空变出一卷轴,“哗啦”展开:“恭喜阿镜解锁新称号时会长!” 浮珏又看了眼发牌。 上次从离恨天离开,他隐隐好像瞥见了一个小人,此刻再看见……这是什么人形灵兽或道具吗? “我还真有事要问你,”时镜又转移话题,“你可知桓家当年因何被抄家灭族?他们家族,以前也能通关副本吗?我说的桓家你应该知晓,很多年前的玄门家族,似乎在玄门内有不小的话语权。” 浮珏:“……。” 他本想问时镜为何突然提起桓家,但转念一想,从进门起,时镜就没回答过他的问题。 显然不打算解答他的疑惑。 受那股心悸感驱使,他只得按下好奇,应道:“桓家出事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时我尚未出生。当时玄门中不少家族皆被清算,自此一蹶不振。也正因如此,我幼年时还能在试炼中遇见些玄门同道,后来便渐渐寻不见踪影了。” “彼时新帝登基不久,能招致抄家灭族之祸的,无非是那几样。”他提示道。 时镜:“谋害皇室、插手朝堂、站错队或者谋反?” 浮珏微微颔首:“年代久远,加之涉及皇室秘辛,流传下来的确切记载并不多。” 时镜向后靠着椅背,若有所思。 “听起来也算合理,神权与皇权之争嘛,”她看向浮珏,“现下来看,似乎是神权式微?” “嗯。”浮珏没有否认。 如今的玄门世家,虽有名号,但真正有道行者凤毛麟角,更多是辅佐皇室的存在。 时镜:“只有你能进入副本么?此事除你师父外,还有多少人知晓?” “我所知的,仅我一人。师父……曾经也可以,但已很久不能进入了。至于外人,”浮珏沉吟道,“大多以为我仅是患有失魂之症,因我有些预言之力,民间便传我是在与上天沟通。想来,一些知晓‘试炼’旧事的老辈,应能看出端倪。” 时镜又和浮珏聊了会。 方知玄门内自古就有试炼之事。 之所以称之为“试炼”,是因玄门古籍记载,通关可得“仙力”,未来或可成就“仙主”。总有一些人,会莫名被卷入试炼,由此形成一个个玄门家族。 按时镜推想,大致是九阙领主拼接地图构建文明时,动作过大,导致九阙城外仍受时间海影响,副本滋生。 于是领主便选定一批人专门处理这些副本。这些人在领域内扎根繁衍,便成了“玄门”。亦或是领主定下某种规则,随机挑选之人便成了“玩家”。在本地文明的演化下,便有了“试炼”之说。 “你说的‘仙力’是什么?”时镜问。 浮珏轻抿了下唇,“我画的符在试炼地里能起作用,而且,试炼地里的鬼怪,对我天然亲和。” 发牌眨了眨眼,悄悄和时镜说:“阿镜,你说有没有可能,九阙领主原本属意的继承人是浮珏,结果无间戏台横插一脚,被‘任倾雪’截了胡?” 她脑洞大开,“会不会是我被人截胡给你了。” 时镜一想还真有可能。 如果发牌是完整的发牌,并且落在浮珏手上,浮珏自己就能过九阙城内的副本,那说不定现下就是浮珏组建本地人阻挡无间戏台入侵了,她还是入侵的玩家之一…… 时镜立刻道:“不要想那么多没发生的事。” 随即问浮珏:“你最近有什么副本要过吗?” 浮珏摇了摇头。 时镜说:“下次我需要时,可能会拉你进试炼帮忙。” 浮珏抬眸。 时镜道:“我叫你的时候,你想个法子闭关,从离恨天直接进入副本。” 她没有解释过多,关于她的事、离恨天的事,或者异族的事。 即便她直觉浮珏是那种愿为苍生俯首之人,但她的终极目标是掌控九阙。 如果将来,她发现得谋朝篡位杀皇帝杀大祭司才能获得九阙领域,浮珏让她住手,她会住手吗? 她一秒都不会犹豫—— 她不会。 她还会将九阙改名为归墟。 既然如此,她何必在现在给浮珏纠结选择的机会,跟浮珏说什么入侵、救世、大义的。 从浮珏跟她进一个副本那一刻,或者说浮珏发现她不是九阙城原住民那刻,浮珏就注定要被锁链锁住,成为她的“伙伴”。 等浮珏跟她共事久了,自然而然会知道她在做什么。 第241章 步入正轨 浮珏沉默了有一会。 虽然他脾性一直很好,但自小到大除了在副本里,几乎都是被捧着的存在,身处高位久了,陡然被这么压制,其实很不舒服。 不过,他确实想知道时镜到底在九阙城做什么,为什么会是济明侯府夫人,又为何能控制他。 所以他还是点了头。 “好,你若有需要,可事先像方才那般,与我传音。” 又顿了下,问:“我可以寻你吗?” “发牌,给他个光屏。”时镜道。 “欸!”发牌站起身,指了指自个的手腕,“你试试点一点你手上烙印,双击哦。” 浮珏多看了眼发牌,按发牌所说,手指碰触自个的印记。 霎时间。 眼前多了块透明屏幕。 他眼睛微微睁大,很是惊讶。 发牌飘到他旁边,指着屏幕,“这有帮助中心,里头点开,有归墟系统新手引导模式,你回头自己研究。看,因为你是入驻离恨天的分领主,所以你这里有单独的联络阿镜的功能。” “其实你要是臣服度高,你自己就能感觉到阿镜的存在,什么都不用,就能找阿镜说话。但你看……” 发牌指向右上角浮珏的个人资料,“你的臣服度才13!!!你看看我们家这些个人,你一个人耗的源力比其他人加起来还多得多!” 对于源力的损耗,发牌比时镜还要生气。 浮珏脸上忽地浮起一层红雾,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为何还有臣服度?” 怎么可以连他对时镜抱着什么心思都知道?这跟在人眼皮子底下做坏事有什么区别?!虽然他没有做坏事,但这也太尴尬了!! 发牌愣了下。 “那不然我对你隐藏臣服度?你进了离恨天,就等于领域内的分领主,肯定要臣服啊,不臣服怎么一起过副本。” 原本她还问云澈要不要换个名字,叫什么伙伴值好听点的,毕竟她是参考无间戏台取的数值名称。 但云澈说没必要,阿镜是领主,上是上下是下,况且臣服度是发牌基于束缚者挣脱锁链的可能性来判别的,主要是捕捉束缚者和阿镜相处时的情绪与微动作,分析对阿镜可能产生的威胁,所以挺要紧的。 桓吉看到自个96%的臣服度还闹着问怎么才能到100,沉默寡言的少年一天叩五百遍屏幕就想看自个的臣服度什么时候能超过初源的99%。 发牌觉得这才是良性竞争。 但…… “你怎么还跌啊!”她吼道。 浮珏:“……。”太羞耻了!!! 时镜轻咳了声,“嗯,反正就是这样,顺便有件事要你帮忙,咱们商城库里物资不足,你是玄阙少楼主,你空闲时看能不能弄点有用的玄学道具卖给发牌,给你虚拟源币。” 浮珏的新奇还是战胜了羞耻,他忍不住伸出手去点那光屏。 发牌提醒道:“不用手也行,你眼睛动一动,就能点得了。” 浮珏试了下,还是喜欢用手。 在看到自个源币余额:0那里。 他还没什么反应。 但当他看到—— 云澈:10000; 桓吉:10000; 小黑:10000; …… 浮珏:0。 他陷入了沉默。 发牌看了眼,嘟囔道:“谁让你光耗电不增值。” “此物于我无用。”浮珏闷声道。 他又不缺钱,看商城里东西几乎都是九阙特产,他根本不需要。 “呵呵。”发牌抱胸,又飘到时镜耳边,“我跟你打赌,他以后肯定拼命想赚源币,我就不信他对那些新奇东西不感兴趣。” 浮珏默然。 他当然不感兴趣…… “这个……跟图片一样吗?”他突然开口,指着交易集市上一个帖子。 帖子里有张图片,是罗小黑手办。 我上有老下有小啊:【出卡通手办盲盒一个,D级道具,放在身上可以随机召出一个手办,目前已见过罗小黑、猫咪老师、皮卡丘、龙猫,手办有一个小时聊天功能,提供情绪价值增加精神抗性。求求了,我现在不想要情绪价值,有没有大佬跟我换一个攻击型道具啊,我想要攻击型道具】 时镜和发牌对视了眼,又齐齐看向浮珏。 浮珏:“……我就随便问问。” 他站起身,“若是没什么事,那我先回了。” 时镜微微颔首。 “好。” 直到街上马车离开。 时镜和发牌齐齐盯着面前的光屏。 很快,发牌就看到了消息提示。 【四号分领主浮珏提交道具审核】 【桃木簪:初步判定为B级(-)道具,可对鬼物造成三次伤害,伤害程度依据鬼物等级而定】 【道具已入库】 再一回头,又看到了帖子更新。 我上有老下有小啊:【已出,啊啊啊感谢大佬馈赠!!!】 发牌默默打开后台交易界面—— 【玩家我上有老下有小(陈梓晟)收入道具:B级(-)桃木簪】 【四号分领主浮珏收入道具:D级卡通盲盒】 时镜和发牌对视。 发牌:“我说他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原来他把我当小手办了!” 时镜:“……动作挺快哈。” 臣服度都跟着上涨了5个点。 看样子这少楼主是真喜欢新得的道具。 时镜又随手翻了翻玩家论坛,发现大家的情绪还不错。 周日被我射熄火了:【好想进副本啊好想进副本啊好想进副本啊】 无间戏台你还我五件道具:【自制古代版手抓饼,有人吃吗?新客价4源币/张】 梦一个时大佬爱我:【你们别吵云老师了,我就想问桓吉习武班今日开了吗?】 我姐叫张亦安:【寻姐告示:我姐还在无间戏台,碰到的帮忙带个信……】 …… “云澈还是挺能耐的。”时镜好笑道。 又看向发牌,“嗯,你也很厉害。” 这么快就弄出和无间戏台差不多的玩家系统,让归墟步入正轨了。 —— 作者有话说:好啦好啦,休息一下,明天准备进新副本了 第242章 【生死坊】闹鬼 翌日。 时镜同姬珩去了工阙方家。 马车刚在巷口停稳,喧闹的鞭炮声便灌入耳中。 侍卫在车门外说:“侯爷,夫人,方瓷巷到了。方家主正在巷口亲迎。” 姬珩应了声“好”,却没急着动,反而看向正盯着面前光屏的时镜。 “应该要住几日,人我都安排好了,届时会直接有受害者来报我,官府亦会配合拿了方景同。” 时镜点了下头,“按你自己的安排走就好。” 她看着那试炼地图,“还真有副本,而且显示副本进行中,没有结束时间。” 倒是没白来一趟。 “方家地方不小吧?”她问。 姬珩一边下车,一边低声对她解释:“方景同近两年总嫌家里拥挤,花重金将这条巷子十二户人家的宅地尽数买下,连巷名都改成了‘方瓷巷’。” 发牌闻言,双眼放光:“这副本一过,咱们又得一条巷子,这至少能住上百人,方家有钱,自家宅子应该就能住几十个人。” 她一脸豪气,活像个即将攻城略地的小将军。 巷口站满了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 领头的是个面容阔气、笑声洪亮的中年人,想必就是方景同。 他正与姬珩寒暄,态度热络得近乎殷切。 发牌小声吐槽:“瞧他这满面红光的,福气可真没少享。” 方景同转向时镜,拱手作揖:“拜见侯夫人。” 时镜只微微颔首,并未回礼。 方景同身后一些方家人脸色微变,方景同脸上笑容却纹丝不动,自然地转向姬珩:“阿珩,快回家看看吧,你外祖母盼你盼得紧。天寒地冻,她前些日子又染了风寒,我才没让她出来迎你。我同她说了,咱们阿珩最是孝顺,断不会计较这些虚礼。” 时镜跟在姬珩后头,方景同的儿媳妇试图凑近搭话,她恍若未闻。 灵鸢适时上前半步,挡在中间,声音清晰平稳:“我家夫人染了风寒,不便言语。” 众人脚步皆是一顿。 姬珩立刻点头,语气带着担忧:“正是。我家夫人身子一向欠佳,若非外祖母信中言辞恳切想见她,她本应在府中静养。” 方家人太多了,怕有副本在,所以时镜和姬珩一开始就说定,姬珩去做他的“大义灭亲”计划,时镜则找个借口避开人歇息,万一有副本也有精力应对。 因身份原因,姬珩这么说了,方家也无人敢质疑。 方景同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笑道:“无碍,无碍,身子要紧,哈哈。” 一行人走入巷中。 巷内十二户宅院,多是一二进的小户,门楣上却齐刷刷地挂着崭新的红灯笼,门户上贴着统一式样的门神像,几户门前还悬着明晃晃的八卦镜。 巷子尽头便是方家本宅。 高门大户,石狮子矗立,气派非凡。 “巷子里要冷些。”时镜对发牌传音。 “嗯?可我们还没进副本啊。”发牌不解。 试炼地图明确显示她们与副本距离为0,发牌也感觉到这条巷子的不同,但古怪的是,她们身处副本范围,却又不在副本里。 “可能和寻归院情况一样,到一定时间点才有变化。” 时镜视线扫过方家大门门框上贴着的黄色符箓,眸色微深,“闹鬼吗。” 方家内部雕梁画栋,极尽富贵之能事。 时镜目光掠过湖边刻意堆叠的风水石、树枝上未清理干净的半截黄符、假山后窃窃私语面露惶然的下人。 “真闹鬼啊。”她心下断定。 她此行来方家,还真准备了一些玄门东西,也是觉得方家害死的人多,万一副本是灵异副本能用得上,没想到还真可能派上用场。 托“染病”的福,没人吵她,她也能仔细观察周围。 姬珩的外祖母年岁不小,精神头不错。 一看到姬珩便伸出手,带着哭腔道:“我的乖孙啊,外祖母只当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时镜在满屋子的香气和热闹里待了半晌,听老太太与姬珩翻来覆去说着车轱辘话。 什么最疼姬珩他娘,最记挂他,又暗讽他成了侯爷便瞧不上经商的外家。 发牌在一旁啧啧有声:“恭喜你,进入经典宅斗剧本。老太太拉着姬珩絮叨半天,完全无视你。按套路,你现在是不是该亮出侯府夫人的派头,狠狠打她们的脸了?” “感觉有点憋闷。”时镜微皱眉头。 “憋屈?准备开启打脸模式了?”发牌戏精附体,压低声音:“Action!” “不对,”时镜扫视着明明宽敞却令人呼吸不畅的屋子,“是挤……怎么会这么挤?” 她注意到角落两个少女脸色发白,低声交谈: “不行,人太多了,我喘不上气,得出去透透气。” “我也去。” 两人说着便悄悄溜了出去。 时镜再细看屋内其他人,虽个个脸上堆笑,那笑意底下却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适,呼吸也比平常急促。 不是她的错觉。 这屋子,就是无端地让人感到“拥挤”。 她想起姬珩的话—— “方景同觉得不够住,买了一条巷子。” 是因为这种拥挤感吗? 老太太终于结束了对姬珩的精神关怀,将目光投向时镜,笑道:“这就是阿珩的新妇吧?快过来,让外祖母好好瞧瞧。” 时镜依言起身,却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灵鸢立刻上前:“侯爷,夫人咳疾又犯了,恐怕需要立刻歇息。” 姬珩快步走到时镜身边,满脸担忧:“快莫要强撑了,先去歇着。外祖母通情达理,定能体恤你的孝心。”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 方夫人适时打圆场:“厢房早已备好,侯夫人请随我来。” 一到客房,时镜便对灵鸢吩咐:“守好门。你再设法打探一下,方家近来是否有闹鬼之事。” 灵鸢领命,无声退出门外。 门一合上。 时镜就从道具库里取出一方罗盘。 这还是从杨柳街收的道具,C级道具风水罗盘。 罗盘指针所向,便是阴气最重的地方。 但此刻指针却是纹丝不动。 “咦?”发牌惊讶,“我还以为它会疯转呢,怎么没反应?难道没鬼?” “不应该啊。”时镜走到镜子前低头看,镜子没有映出什么特别东西,只有一个穿着矜贵的女人。 “我今天这身还挺好看哈。”她摸着自个头上的簪子饶有兴趣。 发牌沉默了会,飘到镜子后头,夹着嗓子道:“是的,主人,您就是整片时间海内最美的存在,就是那白雪公主都敌不上……” “停。”时镜顺手将一杯果汁放在镜前。 发牌嘿嘿笑着接了过去。 接下来,时镜又尝试了用柳枝挥洒符水、滴牛眼泪等可能见鬼的手段,一点用没有。 发牌喝光最后一口橙汁,得出结论:“可能因为咱们没进副本,这些东西不起作用?” 时镜大马金刀地坐下,下巴抵在刀柄上,“我总觉得它们就在我旁边。” 入巷子那刻的冷意,分明是副本里的“阴气”,还有这种挤压感,她虽然不是什么专业玄门人物,但鬼也是碰过的,她的体感不会错。 是副本在影响现实吗。 “问问浮珏,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第243章 【生死坊】别吹了 发牌叩了叩浮珏,发现消息发送失败了。 她茫然抬头。 “浮珏好像进副本了。” “进副本了?”时镜诧异,“能定位到他去的副本吗?” 发牌摇了摇头。 “他臣服度太低了。” 正说话时。 时镜忽然感觉后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气。 仿佛有人在她身后轻轻吹气。 她手中多了把桃木剑道具,反手朝后刺去。 但刺了个空不说,那冰冷的吹息依旧萦绕在颈后。 时镜:“……死小鬼你最好是给我下来,不然等我看见你,你就该魂飞魄散了。” 吹息根本不停,甚至还很是跋扈地,吹得更猛。 时镜只觉得脖子跟敷了冰块一样凉。 “……。”行,很行的鬼。 发牌看着时镜阴郁的面容,打了个哆嗦。 敲门声响起,灵鸢去而复返。 “主子,方家确实闹鬼。”她汇报道,“据下人说,住在宅中的人,近来都觉憋闷气短,喘不过气。” “老太太呢?”时镜问。 那老太太瞧着年纪不小,看着精神头也不错,不像撞鬼的样子。 “老太太近日清减了许多。”灵鸢答。 可见原先精神头要更好。 “方家请过几拨风水师,改过布局,换过朝向,连老太太都搬过一次院子。方景同自己也总觉得挤得慌,便不断购置邻舍,可搬过去后依旧觉得拥挤,于是买了一家又一家。”灵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据说,他正计划着重新修建宅子。” “还有,宅内物件时常无故遗失,日常用度常需备双份。近一月来,夜间丢失的东西尤其多。” “所以副本入口在晚上?”发牌恍然大悟。 时镜颔首,对灵鸢道:“辛苦了。” 脖子上的冷气还在吹。 感觉分外熟悉。 当年,她夜入破旧居民楼,被一女鬼挂在背上时,那女鬼就是这么对着她脖子吹的!也不能说是对着她脖子吹,准确来说是对着她的肩膀吹。 所谓肩头三把火,有些灵异副本里,玩家身上常常会因为规则真的生出三把火来,因而成为对抗鬼的软肋。 “等着。” 没入副本的时镜被鬼欺! 姬珩回到屋里时,看到的就是时镜阴沉的脸。 他吓了一跳,抵着门道:“怎、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忽然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不过片刻,他双眼渐渐瞪大,声音发颤:“时、时镜,有、有东西……” 有东西吹他脖子!!! 时镜顿时觉得平衡了。 “没事,别回头啊,”她语气轻松,“不过是只鬼罢了。” “鬼?!!”姬珩惊得差点跳起来,又慌忙捂住嘴,“救、救命啊!” 时镜被吹了半晌的郁气一扫而空,颇有些愉悦地道:“没事,它也就吹吹你,干不了什么。你要不坐会,背久了鬼也会腰酸背痛。” 姬珩:“……。” “他好像要吓晕过去了。”发牌善意提醒。 “勇敢,阿珩,”时镜鼓励道:“撑到晚上,我就帮你把它揪下来。” 姬珩欲哭无泪。 鬼啊。 有鬼挂他身上,他还得带着到晚上…… 他僵硬地挪到时镜旁边的椅子坐下,试图跟鬼沟通来自救:“你、你是不是方家害死的?你先下来,我们有话好说,我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要不我给你烧纸钱?” “你在阳世可还有未了的心愿?我帮你完成!” “求你别吹了……我害怕……”姬珩的声音带上了绝望。 时镜默默整理着自个的驱鬼用品。 都是昨夜里从浮珏那买的。 用杨柳街扒拉来的小摆件换的,那些小摆件都没有被西门璇添入程序,都是死物,但款式却是多种多样。 她只是让云澈去问了下浮珏。 浮珏就同意要了。 就这样,她换来了不少小道具,虽然等级都不高,但能驱鬼就是好道具。 什么黑狗血、白糯米、铜钱绳、纸钱、镜子啥的,白天用不上,说不定晚上就用上了。 她问姬珩:“你晚上跟我进副本吗?” 姬珩来之前是决定要跟时镜进副本的。 他宁可去副本里一惊一跳,也不想在副本外拜祖宗提心吊胆。 但…… “这个副本也都是鬼吗?” 时镜点了下头,“可能还不少。” 姬珩看向那桌上的大堆东西,“都是……被方家害死的人?” 他手中已搜集了方景同大量罪证,桩桩件件都沾着血。 时镜轻耸了下肩。 “谁知道呢。” 姬珩抿唇,“我会还他们以公正。” “死人得不到公正的,受害者死亡那刻就已经失去了追求正义的机会。” 比如崔三娘,就完全不在意过去,只想亲自动手让方景同死。 但现在她不在副本,三娘出不来。 时镜整理着符纸,“可你给了世人真相,减少相同事件发生概率,避免再有受害者,这同样很重要。” 她想了想,道:“我倒是有个想法。” …… 入夜。 姬珩去赴方家家宴。 时镜因“身子不适”,就留在院里。 或许是因为姬珩离开,那只鬼又开始孜孜不倦地吹她的后颈。 时镜默默在心里给这只鬼戳了一百零八刀。 与灵鸢交代几句,换了身利落的衣裳,悄然出院,身影没入方家宅邸沉沉的夜色里。 第244章 【生死坊】来 宅子前院灯火通明,后宅也不得消停。 时镜蹲在树杈子上,借着夜色掩护,听底下方景同的两个妾室边嗑瓜子边八卦。 “那侯爷以前都没登过门,今日怎么来了?” “老太太装病催来的呗。还不是因为大阳坊那桩人命官司?死得那叫一个惨,邻里都传是女鬼索命!巧了不是,那凶宅早年还是咱们姑奶奶名下的。” “姑奶奶?侯爷他娘?这都去了多少年了。” “谁说不是呢。外头风言风语,说二十年前有个年轻姑娘在那吊死了,冤魂不散,还牵扯到咱们老爷……官府查案,查到咱们头上来了。” “嗤,”一个妾室吐出瓜子壳,满脸不屑,“这些年料理的麻烦还少?一桩陈年旧案反而摁不住了?照老规矩,拿钱堵上苦主的嘴不就行了?” “这回邪门,说是上头有人盯着,官府较真得很。老爷没法子,这才把那位小侯爷请回来。” 发牌压低了声音,即使没人能看见她。 “她们说的是三娘杀死那个万家人的案子吧?” “嗯,”时镜不怎么参与副本外的事,但姬珩都会将发生的事报给她,“官府找到了侯府,姬珩要他们详查。” 她们知道那万家人是崔三娘杀的。那个万家人被副本化的崔三娘入梦,大概是梦里只看到一个年纪不大的跛脚少女,便不觉得有威胁,自个带着驱鬼的东西寻到了崔三娘的宅子试图杀死崔三娘,结果被反杀了。 崔三娘自然是官府要找的“凶手”,可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怎么结案?官府只能顺着万家人这条线往下深挖。 这一挖,就热闹了。 那条巷子仅剩的几户老人受领域影响,纷纷将陈年旧事抖了个底朝天。 从三娘吊死后万家人上门时的嫌弃抱怨,到有人为了赏钱将逃出去的崔三娘抓回来的龌龊勾当。 细节详尽,堪比说书。 “那个姑娘回来报复我们了,那万家人就是她杀的啊,快寻玄阙法师救救我们。”有人当场就吓疯了。 二十年前的案子,意外清晰热闹起来。 官府顺着线索往下挖,成功挖出来当年方景同在崔三娘死后开始和万家有来往的事,还挖出方景同可能烦躁崔家要挟买通山匪杀害崔家上下的事。 期间万家想息事宁人。 但姬珩态度明确,对官府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是女鬼杀人?你们去把那个女鬼给我找出来,我要亲自问问她,为何住在那宅子里,又为何要杀人。” “此事很简单,我要个真相,而你们官府,要给我真相。” 这位久被世人遗忘的济明侯罕见地展现了强硬姿态,加之其夫人刚得祈公府重谢,风头正劲,官府不敢怠慢。 连浮珏都无意中添了把火。 在底下人说起大阳坊女鬼杀人案时,浮珏随口说了句“鬼能杀人,必然是有天大怨气,死者死后尚需自行寻求公道,可见官府失职。” 重重压力之下,官府的视线牢牢锁住了方家。 此事发酵时,时镜还在杨柳街。 时镜见那几个妾室商量着要去收拾细软以备不时之需,便轻巧地跳下树,又去探查了几处可疑地点。 遗憾的是,依旧没找到副本入口。 脖子后的凉风还在坚持不懈地吹着。 她没好气地问:“小鬼,你在的话指个路。” 发牌吐槽道:“你都要砍它了,它还给你指路?鬼不要面子的啊?” 时镜:“……你是哪头的?” 回到客房,时镜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大腿。 “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个副本玩家人数满了我进不去?” “啊?可是寻归院那个不就半路进去了。”发牌迟疑道。 时镜正思索着,姬珩推门回来了,带着淡淡的酒气。 “方景同还真沉得住气,一晚上绝口不提崔姨的事,光跟我追忆我娘了,”他在桌边坐下,“不过我估计,他憋不了两天了。他背后肯定还有人,我且忍着,等他把底牌亮出来……” 他五指收拢,成竹在胸:“再一举拿下!” 说完,却发现时镜正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盯着他。。 “怎么了?”姬珩心里发毛,“是我哪里没做对吗?” 时镜摇头:“不,你做得很好。” “那就好。”姬珩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对了,我背上那……那位,还在吗?” “我进不去副本了。”时镜突然道。 “啊?” “我怀疑这个副本正在进行中,结束前不会让人进去了。” “那怎么办?不进去了?下次副本开再来?”姬珩也想不出什么法子。 “我觉得,你或许可以带我进去。”时镜语气温和。 姬珩呆滞,“我?我怎么带。” 时镜微微一笑,从道具库里取出一面镜子。 一面古朴的,背面布满铜锈的镜子。 此刻,镜面清晰地映出时镜的面容,一切正常。 她朝姬珩招了招手。 姬珩有些不安。 “这个镜子看起来很旧啊。” “好东西,”时镜站起身,轻叩桌子,“来。” 第245章 【生死坊】相识 姬珩虽举止僵硬,但还是听话坐到了镜子前。 “好像没有什么。” “不能什么也没有,”时镜站到他身后,双手按在他僵硬的肩膀上:“这是道具,叫【通灵镜】,可以照到距离自己最近的诡异,并和其建立沟通桥梁……” 姬珩:“……时镜,你知道的,我就这点不好,我宁可面对碎尸,我也不想看到叫人一惊一乍、看不到摸不着的……” 鬼。 “是鬼,那也是九阙城的鬼,”时镜凝视着镜中姬珩的双眼:“姬珩,你现在听我说。” “这里是九阙城,是你生长的地方,无论你有什么身份,背负何种职责,此刻,你只是姬珩,是那个想要完成母亲遗愿,还世人以真相的姬珩。” “这片土地的文明将得以延续,所有遗憾终将圆满。你会在这里长命百岁,尽享人间烟火。” 姬珩眼神有些茫然,不大明白时镜为什么跟他说这些意思模糊的话,可莫名地,他又被镜中那双坚定的眼睛所吸引,被那些话吸引。 “这艘船,不会再无尽地回退了。” 时镜微微前倾,看着他,像在透过姬珩的躯壳与他的灵魂对话。 “我会一直在这里。” “你相信我吗?” “……我信。”他喃喃。 话音刚落,镜子边缘骤然泛起一圈幽绿色的光芒。 “升级了!通灵镜短暂升级了!”发牌惊呼,“不对!是我们进副本了!” 熟悉的失重感瞬间传来。 镜中的景象陡然一变,映照出密密麻麻、影影绰绰的身影。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而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鬼,正趴在时镜背上,好奇地打量着姬珩。 姬珩双眼一翻。 “……。” “道具挂晕过去了!”发牌喊道。 “不要这么说他,”时镜扶住软倒的姬珩,让他趴倒在桌上,“说不定我们的道具增幅师只是累了。” 安置好姬珩,她反手就朝自己后颈抓去。 “就是你个死小鬼扒着我吹!” 沾了鬼物定身符的手精准地薅住了那撮羊角辫,一把将小鬼拽了下来。 红肚兜、青皮肤、光屁股,脸上腮红两团团。 正是当初那只滚床鬼婴! 时镜动作麻利地用浸过黑狗血的红绳将其捆了个结实,抬手照着小屁股就是一巴掌。 “啪!”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周围原本只是安静围观的“鬼观众”们齐齐后退一步,面面相觑。 而后“嗷”得一声,跟青烟一样往外头钻,屋里一下空了大半。 浮珏提供的鬼物定身符效果只有几秒。 鬼婴刚“嗷”一嗓子想溜,那红绳便泛起微光,烫得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哇哇哇!!!” “闭嘴!”时镜吼了声。 发牌看着时镜这熟练的架势,好奇道:“你认识它啊?” 鬼婴哭着讨好道:“滚床滚床,儿孙满堂,先生贵女,再生公子。” 时镜:“……。” 发牌:“它为什么朝你念这个?” “……我教的。” 时镜看着那顽强保持着的羊角。 她说这只鬼为什么就扒着她吹,感情认识她。 时镜转头看向其他处。 就见屋子里还有六只鬼,此刻和时镜对上视线,齐齐惨叫。 “嗷,她看见我们了!!!” “她是捉鬼师,她有绳能抓我们!!” “跑啊!!!” 一瞬间。 六只鬼都穿墙而出。 不止六只。 因为房梁上有只颤巍巍道:“它才不到两岁,放了它吧。” 而后在时镜抬头时,嗷得一声穿过屋顶溜了。 环顾四周。 还是在方家宅子里,但屋子变得幽暗许多。 月光惨淡。 原本的烛光都泛着青。 时镜看向手里的鬼婴,“另一个副本里的鬼婴,跑这个副本里来了?串场NPC啊?” 她戳了戳鬼婴,说是不到两岁,但实际上这孩子瞧着才八九个月大。 她记得,当时那个副本里,这小孩是被喜婆抱走的。 那喜婆叫陈阿芳,56岁。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无间戏台的人物解锁度里,陈阿芳的解锁度是90%。 新房副本,应该每个玩家都会过,也就是每次循环喜婆都会出现。 她明明通关了,伍老都有100%解锁度,喜婆却还有10%的未知。 事后她让人去查过陈阿芳,如姬珩所说,这位目前家庭和睦,时不时给人当全福太太,并无出奇处。 那缺失的10%,到底是什么? 想到这,时镜直接问鬼婴,“你既然记得我,那记不记得上次抱你走的那个奶奶?她去哪儿了?” 鬼婴眨巴了下眼睛,又扭了扭。 时镜手里多了个奶瓶,并塞到了它嘴里。 鬼婴挣扎了下。 又微微瞪大眼。 时镜一把抽走奶瓶,“说不说?” 鬼婴张了张嘴,却只发出:“滚床滚床……” 发牌:“它好像就会这一句。” 时镜拧眉,“用手指。” 鬼婴手立刻指向门外。 时镜有些怔愣,“真在啊。” 可陈阿芳在这个时间点不是还活着吗。 时镜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吵闹声。 “这个屋子不能进,里头有个吃鬼的女魔头!” “我就说那姑娘看着吓鬼,果然吧,她果然吃鬼!” “方家也太抠了!那么多钱,不知道多买几间宅子,非要挤占我们鬼的生存空间。走,去找方景同,挤死他!” “走,挤他!” 时镜:“……。”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鬼太多,她没有贸然出门。 于是她放出了云澈这只男鬼。 云澈看向时镜怀里的鬼婴,愣了下,“你又多了个孩子?怎么青面獠牙的。” “嗷!!!”鬼婴朝云澈龇牙。 云澈:“……小孩是这么叫的吗?” 打趣了鬼婴一句,他便按时镜的吩咐飘出门。 刚飘出去没一会,就猛地退回来。 时镜还没反应过来。 就看到四周墙壁上,一个个鬼影探出头来。 “兄弟你怎么死得这么齐整的,教教我啊!” “您是鬼仙吗?” “世上竟有如此俊俏的鬼郎君,要跟我结亲吗?” “啊啊啊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声自身后响起。 时镜猛地回头,只见原本趴着的姬珩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兄弟也是叫人震惊。 被开膛破肚的死人都不怕,偏偏怕会飘的鬼,是因为鬼能穿过门吗? 时镜上去想接住人。 手臂却直接穿过了姬珩的身体。 “嘭!” 姬珩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灵鸢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主子?”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灵鸢径直穿过满屋子的鬼魂。 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姬珩,脸色骤变:“侯爷?!侯爷您怎么了?夫人呢?!” 眼见着灵鸢扶起姬珩,却没看见她们。 “姬珩出副本了,”发牌呆滞道:“他竟然因为太过害怕出去了?这也行?” “也或者他只能将我送进来,”时镜沉吟道:“让他留在外面也挺好,看样子副本内外时间线同步,是空间重叠的本,他不好跟我一起消失。” 灵鸢没能叫醒姬珩,摸姬珩脉搏,又发现姬珩气息不稳(被吓的)。 加之窗户开着,时镜失踪,顿时怒从心头起。 “有刺客,侯爷遇刺,夫人失踪!” “包围方家,搜!” 时镜见状轻笑了声,“倒是巧了。” 她原先还和姬珩说,若她进了副本的同时,时间线在走,就故意闹事表明她在方家丢了,如此又能给她的消失找个合理借口,又给了姬珩一个好的发作机会。 第246章 【生死坊】打工 她猜想,只要九阙城大部分原住民都认为她是因为方家失踪,有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应当就不会出现“排外”的情况。 当然,这终究只是猜想,具体如何,还要看接下来的情况。 好在她此刻空间与方家交叠,方家发生了什么,她都能旁观到。 时镜看着灵鸢忙活,不再停留,转身问云澈:“能出去吗?” 云澈点了下头,“可以出去,就是,外头……鬼有些多。” 时镜拎着手里的鬼婴,朝门口走去。 刚踏出门槛,一颗人头便咕噜噜滚到她脚边。 人头上的眼珠猛地一转,阴恻恻地盯上了她。 再一抬头。 如云澈所说,庭院之内,假山、树梢、房梁,一道道影影绰绰的身影林立其间。 有浑身浮肿皮肉剥落的,有干瘪如骷髅仅剩一层人皮的,有浑身蛆虫往下掉的…… 各种死状。 各种死鬼。 与此同时,两处空间似乎在交叠。 那些鬼影愈发凝实清晰,而原本冲入院内的侯府侍卫们,身形却逐渐变得透明朦胧,喧嚣的人声也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 她就像,走到另一个图层一样。 “她好像,一点没被吓到,”不知是哪只鬼发出了声音,“她连身上的阳火都没出来……她是不是瞎,没看到我们啊?” 时镜空着的那只手随意一伸,精准地攥住了地上人头的发髻,将其提至眼前。 “见过喜婆陈阿芳吗?” 正欲龇牙恐吓的中年男鬼愣住了。 周围游荡的群鬼也齐齐一静。 时镜晃了晃人头,“说话。” “嗷——” 中年人头鬼发出一声尖叫,猛地化作一缕青烟,从时镜指缝间溜走了。 时镜握了握空拳,恍然道:“啊,忘了给手上抹点东西了。” 话落。 周围的鬼都一股脑往外飘。 “她看见了!” “快跑,她不怕鬼,她无敌了!” 院子突然就空了。 只有时镜手里的鬼婴龇牙咧嘴。 云澈从后方现身。 “这是副本?” “不确定,应该是,”时镜沉吟道:“先去找找看有没有存活的玩家,半路进来,得先弄清楚情况。现下这些瞧着都不是要紧的鬼。” 恐惧是鬼魂最佳的食粮。 这些鬼都不强大,只要不被吓到,就一点事没有。 方家人正蜂拥赶往这个院子,时镜逆着人流而出,顺着鬼婴的指向,打算先去找喜婆阿芳。 陈阿芳住在方夫人的院落。 时镜到的时候。 院门处守着两名鬼仆妇。 一个穿着红花袄,一个套着绿花袄,面色青白,眼神直勾勾的。 “二位好,我找陈阿芳。”时镜开门见山。 “陈阿芳没空。”两鬼仆妇异口同声,浑浊的眼珠在时镜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她提着的鬼婴身上。 红花袄仆妇耷拉着脸道:“把滚床娃放了,近来有喜差,它说不得就要去做活。” 时镜手里的鬼婴嗷了声。 “滚床滚床,儿孙满堂,先生贵女,再生公子。” “诶诶诶,你这滚床娃子莫胡念,”红花袄仆妇纠正道:“是先生儿子,再生姑娘。赶紧把你那辫子去了,把那团肉安上。” 绿花袄仆妇跟着对鬼婴道:“拿的活都有定数的,回头坏了差,你不想长大了?” 听着它们的对话,时镜心念微动。 她试探着问:“你们这般辛苦当差,可有工钱?” “你这女娃说的什么废话?”红花袄仆妇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吐槽道,“干活能没钱吗?你以为这还是活着的时候,当牛做马累死累活,最后兜里没两个子儿?” 绿花袄仆妇幽怨地看向同伴:“你这话,可戳到我的心窝子了……” “没事,多涨点怨气说不定你就化怨鬼了。” 两只鬼仆妇旁若无人聊了起来,将时镜晾在一边。 “我找陈阿芳。”时镜再次强调。 “都说了没空!” 时镜向前逼近一步。 两名鬼仆妇非但不退,反而脚尖离地,缓缓悬浮起来,阴气森森。 “想强闯?” 时镜不答,手往怀里一探,唰地抽出一叠厚厚的黄纸钱。 两名正欲发作的仆妇瞬间僵住,眼睛直勾勾盯着纸钱。 时镜将纸钱晃得哗啦作响。 “行个方便,通禀一声,就说老相识。” 两个鬼仆妇霎时落地。 红花袄仆妇轻咳一声,语气缓和了不少:“咳……你这纸钱,在这儿不好使。我们这儿,都用‘阴元’。你得先去通兑铺换。” 绿花袄仆妇也友善了些许:“不是咱们不帮你,陈阿芳出差去了,还没回来。你既认得她,就该知道,干喜婆这行当,忙得很,也累得很。上回阿芳去出活,哎呦,可把她气得不轻。” 又指向鬼婴,“还是跟滚床娃一起去的呢。” “听说是侯府的婚礼。”红花袄接了句。 “就是那个济明侯府的,阿芳筹备可久啊,那么多规矩,就盼着这婚礼圆满。” “最后成了吧?” “说是挺圆满的,就是听说那新娘子吵得很,阿芳回来抱怨,说就没个消停的时候,烦死个鬼了。” “欸?今日方景同老爷家来的客人,不就是济明侯和他新妇吗?可惜了,阿芳出差了,不然咱们定要去闹闹那新娘子,给阿芳出出气。” 两只鬼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 时镜几番试图插嘴。 都没能得到一刻鬼眼。 发牌:“我猜鬼是单线程脑回路,只能处理一件事,她们现在在沉浸式聊天,你要是打断她们,她们的怨恨值可能会升高。” 两个鬼仆妇给的信息量很大。 1、这些鬼仆妇对她的存在一点都不惊讶,甚至还很熟稔。 这说明,这个地方的鬼也有等阶之分。这两仆妇和刚刚那些鬼不一样。 而且,她们可能见过其他跟时镜一样的外来者(玩家或其他),所以很熟稔。 2、它们可能有固定的任务。 滚床娃的固定任务就是滚床,台词也必须固定,否则可能产生其他影响。 或许这两鬼仆妇的固定任务就是给这些玩家一些副本讯息,信息给完后,就不理时镜了,即使时镜挥舞着纸钱也没用。 3、这个副本里有些鬼会去打工挣钱。 得弄清楚这个地方是什么组织,为什么会建在方家之上。 4、鬼会变怨鬼。 玩家或许存在恐惧值,鬼或许存在怨气值。 5、鬼有自己的钱币,得去通兑铺兑换。 通兑铺的此地流通货币或许能买通一些鬼。 时镜走后。 两个鬼仆妇停止了交流,面面相觑。 “她怎么不打我们?我都准备好被打一顿逃走然后去报工伤了。” 第247章 【生死坊】死生之间 自从“生死坊”里来了些奇奇怪怪的鬼,也带来了不少新鲜词儿。 什么“工伤福利”、“分房制度”…… “近来坊里鬼口愈发多了,”红花袄仆妇拧着眉,“那方景同也不说多置办些产业,都快住不开了。” “我其实一直想问,”绿花袄仆妇压低声音,“为何非要方景同买房,咱们才能有地方住?” 红花袄仆妇摇了摇头,“那你得问坊主。” 又小声道:“反正我没见过坊主。” 时镜听着鬼的墙角。 发牌打趣道:“你现在算鬼算人?” “都差不多,”时镜站起身,默默溜走,穿过了方家小厮的身体,“不同的位面,不同的我。” 她解开了拴着鬼婴的绳子,那小鬼却并未逃离,只是坐在地上,仰着头,用空洞的眼睛望着她。 “有没有别的玩家来过?其他玩家在哪?” 鬼婴歪了歪头。 “滚床滚……” “停,”时镜打断鬼婴,“那通兑铺在哪?” “滚……” “好了,你自由了。”时镜不再理会它,继续沿着廊庑前行。 那鬼婴却爬起来,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地跟在了她身后。 “它还跟着你呢,”发牌趴在时镜肩头看后头的鬼婴,“你怎么吸引它了?” “你要是不怕鬼,鬼就很容易怕你,甚至亲近你,特别是这种小鬼娃,不抗拒它它便会觉得你喜欢它,”时镜说着,猝不及防地一伸手,从身旁的廊柱里,精准地薅住了一只正探头探脑的鬼魂头发,“通兑铺在哪。” 那鬼被薅住头发,加之时镜手里抹了糯米粉,跑不脱。 只能哭丧着脸说:“先前是在前院,后来方景同买了条巷子,就搬到宅子外巷口了。” 时镜:“见过其他玩家吗?” “见过,七个人,听说有两个死了,两个去坊主那当差了,还有三个不知道在哪。” “坊主那当差?”时镜挑眉,“什么坊?你们坊主是谁?” “你不要问我太多问题啊,”被薅头发的好奇鬼呜咽道:“你是玩家吗?玩家不是从外头进来的吗?在外头就可以看到很大很大的牌匾,上头就写着生死坊,我们这就是生死坊。我也没见过坊主啊,我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鬼而已。” 说着,它像是想起什么,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灰黑色纸张,颤巍巍地递给时镜。 “你不要问我,我不能说太多的。” 云澈接过纸张,展开。 好奇鬼又停住了鬼哭,看向云澈,一脸好奇。 云澈缓缓念道:“生死坊住民守则新添。” 【生死坊住民守则·新增】 近来,坊中常有不速之客(生人),为此,坊主特颁布系列规则。面对生人,你们要谨守以下规则: 你们活着,但你们是鬼,是人眼中的鬼,因此你们要尽鬼责。鬼的责任就是吓人,增加生人的恐惧值,是你们的基本任务。 如果生人心性太过强大,无法抵抗,那就藏起来,减少对生人的帮助,切记人鬼殊途。 不要回答生人过多关于生死坊的问题,每一次回答都有可能让你就此消散。 “底下还有规则吧。”云澈摊开纸张,那两条黑色规则下,隐隐还有墨色阴影流动。 好奇鬼小声道:“你们能看到哪哪就是能让你们看的。” 时镜饶有兴趣道:“是坊主允许你们给生人看的,怕有生人逼问或杀死你们这些小鬼?” 好奇鬼紧闭着嘴不应话。 时镜轻点了下头,“行吧。” 她松开了好奇鬼。 原来玩家的副本落点都在方家外。 好奇鬼没有立刻钻回柱子,还对时镜笑了笑:“你人还怪好的,回头你要是死了,肯定也能去坊主那领差事。” 时镜:“……谢谢你啊。” 好奇鬼脸上莫名多了两团红晕,它看向云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激动,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请问,您是阎闾名伶云澈云公子吗?” 云澈闻言,明显一怔。 好奇鬼脸更红了,轻声哼唱起来:“就是那个,良辰美景奈何天~~” 廊庑两侧的柱子里,瞬间探出了十几个鬼脑袋,皆是一脸好奇。 云澈蹙眉,带着几分怅然:“我都死几十年……” “您真死了?太巧了,我好像也死几十年了!”好奇鬼兴奋飘出柱子,“我就说您眼熟,以前您在台上唱,我奶奶还带我坐台下听,我奶奶可喜欢听您唱戏了。” 云澈有些茫然,“……多谢。” 好奇鬼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我虽然死的久,但当鬼的时日短,全靠旁人才知晓过去那么多年了,我还记得那会到处打仗,我跑到那村子里那戏台子底下,巧了,就在那被砍死了。我就死在那戏台下,断气那会就想到我小时候我奶带着我坐那听戏,我原本不爱听的,咿咿呀呀有什么好听,可你扮相太美了……” “当了鬼才知道原来都改朝换代几十年了,看到您真亲切,”年轻的好奇鬼在身上摸出一枚泛着幽暗光泽的黑色铜钱,递给云澈,“这个……给您。” 云澈微怔,“这是……” 好奇鬼不好意思道:“我只出过一次活,所以只有这一枚阴元,小时候没机会给您打赏,如今给您续上,也算是死后圆憾了哈哈。” 不等云澈反应,那枚带着冰凉触感的铜钱已被塞入他手中。 随即,好奇鬼化作一缕青烟,迅速钻回柱子,只留下一句带着欣喜的告别。 “当鬼还能见到您,我真高兴。” 云澈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阴元,一时无言。 时镜朝前走去,“收着吧。” 云澈看着时镜的背影,轻轻合拢手掌,笑跟了上去。 “我先前就说我戏唱得好,喜欢听的人多。” “看到了,”时镜好笑道:“当鬼都有粉丝,厉害得紧。” 云澈“嗯”了声,眸光轻颤。 “这种感觉,是很奇妙。” 死生之间。 如梦似幻。 第248章 【生死坊】生人守则 发牌看了眼云澈,摩挲着下巴道:“那好奇鬼跟云澈是一个年代的,可它又说它当鬼没多久,看它样子,心态跟它死时候的年纪也差不多,应该没骗人。” “因为回退的原因吧,”时镜视线扫过周遭光怪陆离的景象,“各种时间碎片被强行糅合在此地,时序变得混乱。按现下种种来看,九阙领主或许几十年前就死了。” 或许,在云澈和桑清淑所处的那个时间点就已经死了。 “那这个生死坊的坊主得是什么人,”发牌诧异道:“竟然把这么多鬼收集起来了。” 时镜摇了摇头,“不管是什么人,既然有玩家,就说明这生死坊就是个副本。” 她径自往方家外赶去,途经一些院子时,同样看到了守在院子外的“鬼”。 那些鬼明显比周遭的小鬼等阶高些。 只淡淡瞥她一眼,就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在里头待久了,时镜眼里,院墙廊柱隐隐泛起幽光,雕梁画栋的色彩变得异常鲜艳刺目,方家活人的身影则愈发淡薄,反而就像鬼魂,可从其身体一穿而过,叫人轻易忽略。 时镜绕过门前的巨大影壁。 踏出方家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长长的巷弄,左右十二户朱门,门前皆高悬着殷红如血的大灯笼。 巷子里挤挤挨挨,满是看热闹的鬼魂,正对着门口那些严阵以待的侍卫指指点点。 “方家该不会要倒了吧?怎么来了这么多兵?” “听说是什么有刺客,侯府夫人失踪了。” “侯府夫人?哦,早上那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夫人?她不就站在那儿吗?”有鬼伸手直指门口站着的时镜。 众鬼闻言,纷纷投来目光,随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对啊,不就在那儿站着吗?这些活人眼瞎?” 恰在此时,一队侍卫从时镜所站的位置穿行而过,如同穿过一片虚无的空气。 所有鬼魂都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有鬼猛地捂住脸,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喊:“她已经被害死了!她变成鬼了!和我们一样了!” “方景同丧尽天良啊,多年轻的姑娘,就因为不跟他说话就……” 时镜走下台阶。 台阶两侧的石狮子,那石雕的眼珠齐齐转动,锁定了她 “生人至——”石狮子发出沉闷如雷的嗡鸣。 “生人?!” “又来生人了!”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 整条长巷为之一空。 所有看热闹的鬼魂逃得无影无踪。 发牌:“这些鬼怎么蠢蠢的。” 云澈想了想说:“可能厉害的都在院子里或宅子里待着。” 时镜转过身,就看到方家匾额变了,原本鎏金朱红的匾额扭曲变化。 最终变成一截漆黑如墨的棺材板,上头惨白端正着四个字: 【生寄死归】。 “生寄死归……”时镜喃喃。 “不是说,叫生死坊吗?”发牌飘到石狮子前看了眼。 那两尊死物此刻都成了活物。 通体漆黑,周身缭绕着若有实质的黑烟,乳白色的眼珠子转向时镜的方向。 时镜问左边的黑狮子。 “我想见你们坊主,可否引荐?” 黑狮子声如闷雷,“坊主从不见生人。” 坊主从不见生人,但那个好奇鬼说,玩家里有两个人去坊主身边当差了。 那是,七个玩家死了四个,其中两个死后被坊主留下了? 时镜对黑狮子微微颔首,“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左边狮子沉默地扭过头去。 右边的狮子却懒洋洋地开口。 “生人守则在巷子口,我们只是普普通通守门的,回答不了问题。” “多谢。”时镜应了声,朝巷口走去。 身后,左狮子震惊道:“你怎么还跟她说话。” 右边狮子的声音带着几分世故:“你没发现她连阳火都没被吓出来?这种生人都强悍得很,万一她日后死了,被坊主看上,成新鬼主……还不如现在卖个好。” 发牌闻言,低声对时镜道:“这些鬼深谙人情世故,还挺务实的。” 长长的巷子空寂无人,两侧宅门紧闭。 偶尔从门缝内飘出的嬉笑声,或是如同呜咽的穿堂风声。 走过时,总能感觉有目光注视,且跟着她的身影移动。 行至巷口,一座高大的灰色牌坊矗立眼前。 牌坊之下,是一片寻不到光源却亮如白昼的圆形区域,可以容纳数十人。 再往外,便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虚无。 时镜站到那光内,抬头看。 正好看到三个大字—— 生死坊。 “这应该就是玩家出生点了。” 她走入牌坊时,左边突然多了个报亭一样的木制建筑。 敞开的窗口内,站着一位面容年轻的女子,脸上挂着标准却僵硬的微笑,眼珠子直勾勾看着时镜的方向。 时镜刚走近。 女人就伸出手,指向面前的台面。 台上凭空出现了两样东西。 一张纯白的纸。 一张漆黑的硬纸帖。 时镜率先拿起白纸,其上墨迹自行晕染浮现: 【生死坊生人守则】 很遗憾,作为生人,您却来到此地。既来之,则需守规,请您务必谨记: 一、生人于生死坊内,滞留不可超过七日; 二、离开此地,需依靠“送归队”。送归队轮值时刻不定,生人可凭集满七枚“鬼面章”之黑帖,随时召其前来; 三、“鬼面章”需由坊内诸位“鬼主”赐予; 四、请务必克制恐惧。生人之恐惧,会令坊内住民丧失理智,亦会吹熄生人自身阳火,导致其永留此地。生死坊鬼口压力巨大,无意新增鬼口。然,恐吓生人乃我等本能,难以克服,万望生人自行谨守心神,莫惊莫怕; 看到这里,云澈有些诧异道:“这规则倒是奇怪,这副本BOSS似乎无意取玩家性命。” “自主性很强,”发牌同样点头,“感觉像是,被迫成为副本BOSS,不得不进行副本对抗的存在。” 规则字里行间,几乎透露出坊主无奈的警告:此地鬼满为患,无意扩容,吓你们纯属本能反应,请你们自己胆子大点,千万别被吓死。 五、坊内现有三十九位鬼主,性情喜恶各异,切勿以活人思维揣度。人有七情六欲,鬼或许既无情,又贪嗔痴念更盛。遇见哪位鬼主,全凭生人自身运气。 六、坊内多数住民,仅为擅长吓唬人的小鬼,请莫要过多为难。 ——祝您早日集齐鬼面章,召来送归队,成功离开生死坊。 时镜读完这份堪称“贴心”的守则,拿起那张空白的黑帖,向女鬼示意:“这个,我拿走了?” 通兑铺的女鬼保持着标准笑容,点了点头。 时镜扫了一眼这间小小的铺子,内里陈设简单:挂着几件款式不一的寿衣,摆着些香烛纸码。 她想起之前的信息,开口道:“喜婆陈阿芳门前的红姨告诉我,可以来此兑换‘阴元’。” 通兑女鬼依旧点头。 时镜问:“可以用什么换?” 通兑女鬼笑而不语。 时镜想了想,拿出一张纸钱,那是玄阙买的纸钱。 通兑女鬼没有反应。 时镜又加了一张。 直到她加到十张,台面上忽然多了一枚黑硬币。 “十张一枚啊,”时镜此番带了不少玄阙出品的东西,大多都是D级或无品级道具,但纸钱是真不少,她立刻拿出一刀(七十五张)。 台面上霎时多了三枚阴元。 时镜:“不应该是七枚吗?” 通兑女鬼忽地转过身,又猛地转回,手中张开一张纸—— 【生死坊中鬼皆贪财,为克服鬼的本能,禁止给生人兑换超过十枚阴元】 时镜:“……。” 沉默了片刻后,她默默收回纸钱,并数出三十张放在台面上。 第249章 【窦娥冤】窦娥冤 通兑女鬼看着那三十张纸钱,嘴角向下垮了垮。 时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又将收走的纸钱放了回去,并收起三枚阴元。 “多的送你了,回头我缺了再来找你兑。” 女鬼那垮下的嘴角瞬间向上咧开了一个更夸张的弧度,笑容愈发“灿烂”。 时镜摩挲着冰凉的阴元,问道:“你收纸钱有什么用?” 通兑女鬼安静了片刻。 突然又递出一张纸,纸上有些字迹被浓墨盖住。 【***诚收纸钱,一刀纸钱换**阴元。】 发牌在空中晃了晃,“……好一个中间商赚差价,她还把上游渠道和售出价给打码了!” 时镜扯了扯嘴角,“你是想说你有售出渠道,让我之后有需要,再把其他纸钱卖给你?” 通兑女鬼乖巧地连连点头。 时镜失笑:“……行。再问你个问题。。” 她问:“你知道其他玩家去哪了吗?” 通兑女鬼抬起手,指向了斜对面第三家宅子。 时镜还想再问,对方却抢先一步,举起一张明码标价的纸:五个阴元。 意思很明确:五个阴元回答一个问题,刚刚那个是送你的。 时镜:“……谢了。”真是鬼精鬼精的。 她去各个宅子门前都看了看。 每家门前都挂了小牌子。 庄周梦蝶。 禅宗公案。 好了歌。 塞翁失马。 …… 发牌沉吟道:“都是故事啊。刚刚方家宅子里那些院子好像就没有这些牌子,里外的鬼主不一样?” 时镜摇了摇头。 说是集齐七枚鬼面章可以召集回家的队伍。 可那送归队到底送自己去哪也不好说。 “你要选哪个?”发牌问。 “先试一个吧。”时镜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这种情况,只能看运气随便选了。 她停在通兑女鬼指的宅子前,按通兑女鬼的意思,里头有玩家。 宅子上有块小木牌,写着【窦娥冤】。 算是耳熟能详的故事了。 时镜叩了叩门。 木门应声开启一条缝隙,一个七八岁模样、梳着双髻的小姑娘探出头来。 她眨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时镜。 “生人?你来做什么呀?” 时镜问:“请问鬼主在吗?” “在呀!”小姑娘声音清脆,“你要进来吗?” 得到时镜肯定的答复后,小姑娘目光转向她身后的云澈,语气变得有些为难:“这位公子,我家鬼主是位姑娘家,恐怕……不便接待您呢。” 时镜会意,对云澈道:“你去附近逛逛,看看能不能从其他鬼魂那儿打听到些什么。” 云澈转身离去。 小姑娘这才将时镜请进院内。 院子不大,一方水井,一棵苍松,简洁干净。 身后的宅门无声合拢。 小姑娘喊道:“鬼主,又有生人来作客啦!” “也是来盖章的吗?”屋内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旋即,一道白色身影轻飘飘地倚在门框上,望向时镜,“你们这些生人,总爱往我这儿跑,倒像是我这章最好盖似的。” 那女子身着白色裙裳,额间系着红色抹额,而脖颈上,却极不协调地系着一条刺目的红色丝绸带子,将那可能的断首之处紧紧遮掩。 “你既是进来了,应当也晓得我是谁。”她对时镜道。 “门前挂着窦娥冤。”时镜温和道。 “我是叫窦娥,”窦娥飘出屋子,打量着时镜,“你倒是不一样,连阳火都没出来,你不怕我们?” 时镜笑说:“我过去只听窦娥故事,倒是头次见到活窦娥。” “我可是死的,”话音未落,一颗头颅猛地从颈上分离,倏地飞至时镜眼前,嘴唇开合,“刽子手大刀一下,头就飞了出去。” 时镜点了点头,“那刀倒是锋锐。有的刽子手技艺不大好,一刀砍不好,脖子断了一半刀就卡在里头。” 窦娥身边的小姑娘捂着耳朵道:“哎呀你别说了,怪吓鬼的。” 窦娥睨了眼时镜,见她依旧面不改色,这才悻悻地将头放回颈上,仔细理了理那条红绸围巾。 “你也算来对了,我是个脾性好的,”她转身朝屋内飘去,声音悠悠传来,“你只要找到我要的东西,我就给你盖章。” “你要的东西?” “就在这个院子里,”窦娥漫不经心道:“放心,我守规则,找到就是找到,不会随意变化。” 时镜扫视这小小的宅子。 “我听闻有其他生人……” “在那里头呢。”小姑娘指向右边的柴房。 小姑娘坐到门外的摇椅上躺着,“真搞不懂,每个生人都爱往我家跑。” 时镜顺着小姑娘的指引,去到右手柴房。 里头坐着个半透明女孩,左肩处一把火焰有些黯淡。 女孩手中紧紧攥着一条素白绢布,另一只手沾满了血,血液将白绢浸染了大半。 那白绢仿佛有生命一般,正在主动汲取女孩伤口的血液。 时镜刚走进去。 女孩便警惕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戒备。 时镜停下脚步。 “按这速度,等它吸满血,你也死了。” 女孩的嘴唇抿得发白。 时镜不再多言,转向别处搜寻起来。 第250章 【窦娥冤】董秋彤 《窦娥冤》的故事,算得上家喻户晓了。 窦娥被张驴儿诬告毒杀其父,昏官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临刑前,窦娥发了三桩誓愿: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 眼前的女孩,多半是想用血染白练的方式,来“完成”第一桩誓愿。 时镜没有跟女孩多搭话。 看这女孩状态,怕是受了不少惊,此刻鬼也怕人也怕,多说两句就能吓死过去。 她蹲下身,指尖抹过墙根的白灰,捻了捻,说:“这窦娥家家境挺好。” 发牌在她肩头飘着:“这本来就是巷子里的宅子吧。” “外头巷子都是重影的,方家的匾额能被改成棺材板,各宅门前的木牌也能显现故事名目,所以它们是能改变事物形态的,”时镜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可窦娥脖子上那条红围巾,却一直戴着。” 女孩虽看不见发牌,却将时镜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时镜道:“这一路的鬼都能用死状吓人,但也都能恢复生时的样子,窦娥身为鬼主,却要一直用围巾遮掩断颈,这不奇怪么?而且她那条围巾那么红……” 女孩下意识将白练拿开了些。 发牌:“你这么说,好像是不对劲。” 时镜抚过粗糙的木窗框,“青石砖,雕花窗,算殷实人家了。” 角落里,传来女孩细弱的声音。 “窦娥婆家是挺有钱的,放高利贷的。她就是被卖到婆家做童养媳的。” 时镜转头望向女孩。 女孩抿了下唇,阳火颤了颤,显然还是惊惧。 时镜笑说:“谢谢。” 她走出屋子,观察院子。 东墙角倚着一根扁担,底下散着几圈麻绳。 拿起扁担,内侧刻着一个模糊的【张】字。 旧时一些村子里,都会给自家的东西做上标记,包括箩筐扁担之类的。 发牌:“窦娥不是姓窦吗?” “嗯,张驴儿姓张,”时镜拾起一截粗麻绳,在手中掂了掂,“故事里,窦娥婆婆蔡婆子去跟人讨债,差点被欺负,被张家父子救了,这对父子就赖进蔡家,要蔡婆子改嫁张父,要窦娥嫁给张驴儿,蔡婆子应了。这张驴儿父子应当就住蔡家来了。” 毕竟蔡家有钱。 “所以这里是蔡家。” “应该说是,张驴儿住进来后的蔡家,”时镜往厨房去,“窦娥不肯嫁张驴儿,张驴儿想下毒害蔡婆子,没想到被自个爹给喝了羊肚汤,张驴儿想跟窦娥私了让窦娥委身于他,窦娥不同意,就上了官堂。” 之后就是很出名的窦娥冤了—— 屈打成招,六月飞雪。 “你知道这个故事。”一旁传来女孩的声音。 “知道些。”时镜见女孩主动搭话,就知道对方能交流了。 女孩没有再抓着白绢布,只站在一边看时镜。 时镜问:“你那白绢布在哪寻的?” 女孩指着堂屋的方向,“那里头找到的,在一个木箱子里。” 时镜轻点了下头,走进厨房。 见女孩跟在身后,她随意问道:“你叫什么?” “董秋彤,”董秋彤应了声,见时镜在开那个空瓦罐,主动解释道:“瓦罐里本来有羊肚汤,我把羊肚汤煮干找药渣,我还在一个房间里找到了药包纸,那个房间摆置应当是张驴儿的屋子,我想着这些应该算罪证。” 时镜回身看向董秋彤。 董秋彤抿了下唇,便继续道:“我想着,有了罪证,窦娥的冤屈就能洗刷,所以我将东西给了窦娥,但窦娥笑了声……我的阳火就灭了一朵。那些东西也不见了。” “所以她要的不是洗刷冤屈,”时镜回忆了下,“我记得,窦娥死后,她那位父亲帮她洗刷冤屈了。” 董秋彤站在厨房门口,神色微怔了下,“对。关汉卿作品的结局,窦娥的父亲当了官,回家寻窦娥,在窦娥冤魂的帮助下,破了案子,将犯人处死了,好像,还是凌迟。” 说到这,她如梦初醒,恍然道:“是啊,窦娥并不需要罪证,她现在是鬼,可她当鬼的时候就已经帮自己平过冤屈了……” 董秋彤抬眼望向时镜,“那她要什么。” 时镜没有立刻回答。 她细查了各处,米缸里不缺米,灶台上有盐有醋,没有特殊地方。 “不要血溅白练的重演,也不要迟来的正义证明,”时镜想了想,“木牌上挂的是窦娥冤,如果冤的不是被诬陷杀人,那冤的是什么。” 董秋彤见时镜在思索,便安静着没说话。 时镜想着窦娥的整个故事。 “一定有一个规则,与窦娥要什么有关,或者说,和这个故事的存在有关。” 二人进了堂屋。 堂屋内有四间房间,左右各两间,中间是正堂。 董秋彤指着左前方的屋子,“这个是张驴儿的,左后方那个是蔡婆子的,右前这个是窦娥的,后头那个是库房。” 时镜轻点了下头,只看着正前方的香案。 靠墙的一张桌子,空空如也。 但墙壁上却有副短联。 左边是:方生方死。 右边是:方死方生。 中间是:生寄死归。 “生寄、死归。”她喃喃。 董秋彤忙道:“那最里头的大宅子上就写着这四个字,但我不是很明白意思。”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这句话出自庄子,跟‘生寄死归’一样,都是道家哲学里的生死观,”时镜大概解释了下,“不过玩家肯定不用懂哲学,从字面意思理解就好。” 她在方家宅子外看到“生寄死归”时,其实就有些明白生死坊的核心主题了。 特别是巷子里的这些宅子故事。 “窦娥应该是想活过来。”她说。 董秋彤呆住。 “啊?” 身后忽似有阴风拂过,她哆嗦了下,僵立原地。 倒是发牌回头一瞧,就看到后头屋子里,幽幽探出一个人头,望着时镜的方向。 “阿镜,那窦娥拿了头出来看你。” “感觉到了。” 董秋彤见时镜没反应,大概是有人陪着壮大了胆量,便问:“都死了,怎么活啊。” 时镜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或许生死坊有规则能活呢。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死就是活,活就是死,两个形态可以转换,跟外头那些鬼的样子差不多。” “但窦娥没转,”时镜自顾自推理道:“她脖子上的红围巾还戴着呢。而且,厨房里还有毒药。” 她为了验证猜测般,朝外头走去,路过窦娥时,还温声道:“等会,我马上就知道你要什么了。” 窦娥:“……。” 董秋彤深吸口气,也鼓起勇气跟了出去。 时镜走到小姑娘身边,蹲下身,与她平视:“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小姑娘歪着头,眨了眨眼:“你问我也没用呀,我不知道鬼主要什么。” “不问那个。”时镜笑了笑,“这宅子,是你的家吗?” “是鬼主的家呀。”小姑娘答得自然。 董秋彤微张嘴唇。 不对。 这回答不对。 这位大佬问的明明是“你”,小姑娘却应的鬼主。 也就是说,小姑娘认为,这不是她家。 第251章 【窦娥冤】方死方生 时镜没有纠正小姑娘,反而笑问:“那你叫什么?” 小姑娘沉默了。 时镜了然。 “嗯,等会哈。” 她站起身,对董秋彤说:“去蔡婆子屋里。” 董秋彤隐隐明白什么,忙道:“这边。” 跑进正堂,越过已经出来的窦娥时,她甚至都没害怕地停下脚步。 蔡婆子的房间堆满了各式物件:漆面斑驳的柜子、厚重的架子床、大大小小的箱笼,透着一种陈旧而压抑的富足感。 “找找看,有没有特别的线索,跟窦娥入蔡家有关的。”时镜说着,开始查看那些箱柜。 董秋彤一边帮忙翻找,一边低声道:“那个小女孩……就是窦娥,对吗?童年的她?” 时镜打开一个抽屉,“应该是。关汉卿作品里,窦娥父亲欠了蔡婆子钱还不上,自个又要进京赶考,就把女儿抵给蔡婆子当童养媳抵债了。” “我找到了!”董秋彤从漆柜最里层的匣子中,抽出一沓发黄的纸张。最上面一张,墨迹尤显刺目—— 立约人窦天章,因欠蔡氏本银二十两,本利该银四十两。无钱还偿,愿将亲女端云,年方七岁,准与蔡氏为媳,改名窦娥。蔡氏另付盘缠银十两。此后两清,永无争执。 “是卖身契!”董秋彤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窦娥的‘冤’,是被亲生父亲卖掉、一生被这纸契约所困的冤屈?我们要把这个给她,让她亲手撕毁吗?” 时镜接过契纸,仔细看着。 “可这契约已经成了,方死方生,如果说窦娥在被卖作童养媳时就死了,那她的生应该是什么。” “契约?毁了就生了?”董秋彤迟疑。 时镜:“再去窦娥房间看看。你去过吗?” 董秋彤:“……还没有……” 窦娥就在房间里,她害怕。 时镜往窦娥的房间去。 窦娥就站在屋里。 看到时镜手里的欠条,她安安静静盯着时镜。 时镜没有递出欠条,反而道:“你要不要先出去,我找找这个屋子?应该可以找吧?不会翻乱的。” 窦娥沉默了会,往外飘。 路过董秋彤时突然停住。 时镜正看梳妆台,听到牙齿打颤声,一回头,就见窦娥的头又飘起来,还贴近董秋彤的脸。 “窦姐,克制本能,别吓人。” 窦娥的头一下飞了回去,人也飘了出去。 时镜提醒董秋彤道:“你别怕,你越怕它们越爱吓你,生人守则上不是写了,它们克制不了这种本能。” 董秋彤欲哭无泪。 “人也克制不了怕鬼的本能啊。” “……眼下不就是好机会,”时镜翻着柜子,“这里那么多鬼,你多看看,多跟它们说说话,聊一聊,习惯习惯。别的副本可没有这么多鬼给你练胆量。” 董秋彤:“……感觉很有道理。” 就是控制不住抖腿。 二人在这间整洁的卧室里找了圈。 时镜终于在床底下扒拉出一个箱子。 打开。 “空的?”董秋彤诧异。 时镜拿出那张欠条,放进箱子,并道:“我觉得这里头有魔术。” 她合上箱子,对董秋彤道:“来,往箱子吹一口气。” 董秋彤看着蹲在旁边的时镜,配合地低头吹了下。 “嗯,”时镜点了点头,“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董秋彤被这么一打趣,反而有些想笑。 时镜缓缓打开箱子。 董秋彤也跟着瞪大眼。 只见箱子里的欠条消失了。 一粒碎银浮现。 而后,一粒,两粒,一个铜板,两个铜板,越来越多的银钱在浮现。 像是经年累月、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 董秋彤几乎忘了呼吸。 直到时镜抱起箱子,“这魔术怎么样。” “好厉害。”董秋彤诚心诚意道。 时镜失笑。 她抱着箱子出了屋子,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窦娥。 于是问:“鬼面章能盖两个人吗?” 董秋彤心里一紧,小声说:“姐,不用管我,本来就是你找到的。” 窦娥看了眼董秋彤,“不知道,没盖过。” 时镜无所谓轻耸了下肩。 “规则上说,有39位鬼主,而现存玩家只剩三个。” 窦娥:“……你是不是有点狂妄了。” 时镜笑道:“本钱足。” 她将箱子递给董秋彤,“把箱子给那小姑娘。” 董秋彤却没接过箱子。 “这个明明是你……” “巷子里那些故事你都了解吗?”时镜突然问。 董秋彤轻点了下头,“差不多。” 时镜:“你得到几个章了?” 董秋彤:“已经得到一个了。” 时镜:“那你一会跟我一起过本,下个章给我?” 董秋彤轻声说:“还是这个先给你吧。” “当试错了,”时镜道:“这个答案要是错了,你可就死了,毕竟你只剩一团火了。” 董秋彤微怔。 “可我觉得,这个答案没错。” “那你去试试,”时镜往前递了递箱子,“你试了,一会我们才好一起过本。” 话说到这,董秋彤便接过了箱子。 她走到小姑娘跟前。 “你叫窦端云对吗?” 小姑娘抬头,看着董秋彤。 董秋彤说:“窦端云三岁亡母,七岁被父亲卖给蔡婆子作童养媳,改名窦娥。” “你叫窦端云,是吗?”董秋彤又轻声问。 小姑娘抿了抿唇。 “我叫端云。” 董秋彤递出箱子,“这应该是窦娥想给你的东西。” 端云起身接过箱子,疑惑地看向窦娥,“鬼主给我的?” 窦娥没有应声。 时镜站在窦娥身边道:“生寄、死归。用字面翻译大概就是,生前的寄托,死后的归属。生前,你的全部人生都被寄托在这一箱卖身银上,死后,你将这箱买断你命运的钱给了幼时的你。” 她斟酌了下语言,“窦娥用攒了一世的钱,换了端云的新生。” 方死,方生。 第252章 【窦娥冤】窦娥愿 “鬼主……”端云仰着小脸,眼中仍有些茫然。 窦娥低低笑了一声。 她轻声念起,仿佛在确认自己的一生。 “妾身姓窦,小字端云,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岁也。”?? 随着她的低语,系在她脖颈上的那条殷红绢布,颜色开始一点点淡去,褪成近乎透明的白。 她抬手,缓慢地解下它,然后蹲下身,将这条洁白柔软的绢布,轻轻披在了端云小小的肩头。 端云的身体随之开始变得透明、轻盈。 她抱着沉重的木箱,下意识想放下,好用空出的手去触碰窦娥。 冰冷却温柔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小手,稳住了那个箱子。 “别放,”窦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端好它。这是你的命……去生活,去新生。” “那你呢?” “我就是你。”窦娥温和道。 七岁的小女孩端云,连同她怀里的木箱,就这样化作一片柔和的光晕,消失在空气里。 蹲在原地的窦娥,脖颈处,一道细细的血线无声渗出。 整个院子开始轻轻晃动,墙壁、门窗、砖瓦,所有的景物边缘都变得模糊并流动起来,仿佛一幅被水浸染的旧画。 院门嘭得一下打开。 门外景象变换。 一个衣衫寒酸的文士牵着个小女孩,局促地站在门口。 “蔡婆子,我、我要进京赶考,手头实在窘迫……这孩子,就留在您这儿,不敢说给您作儿媳妇,只求供您早晚差遣,抵些债银……” 一老婆子径直穿过时镜和董秋彤的身体,迎到门前,“哎呀,窦秀才说哪里话!这样,你我就算亲家了!按理你连本带息该给我四十两,我呢,再添十两给你作赶考盘缠。亲家,莫嫌少啊。” “诶,诶,多谢亲家!这孩子愚钝,您多费心,我……我也是没法子。”男子连连作揖,转过身,狠下心将小女孩往前一推,“以后跟着婆婆,要听话,莫顽劣。爹爹……爹爹对不起你。” 说完,他攥着那十两银子,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爹爹!爹爹您别撇下我——” 小女孩哭喊着追出去,却被高高的门槛绊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院门如同切换场景的幕布,门外的景象再次变幻。 刑场。 年轻的窦娥一身囚衣,被押赴法场。 她仰面望天,悲声泣告,字字泣血:“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刽子手的鬼头刀,寒光一闪。 噗—— 血光迸现,溅上高悬的白练,触目惊心。 一旁的董秋彤下意识捂住了嘴。 画面流转,已成鬼魂的窦娥,凄惶地跪在院门前,苦苦哀求门神放行,让她能入梦寻那已高中为官的父亲,诉说冤情。 “到头来……平反这冤屈的,还是她自己。”董秋彤喃喃道,心中五味杂陈。 她忽觉身旁空荡,一扭头,吓得魂飞魄散。 时镜不见了! “时……”她刚要喊,却见时镜好整以暇地从正堂里踱步而出,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此时,门外“故事”已近尾声。在鬼魂窦娥的泣诉与指引下,官居要职的窦天章老泪纵横,重审旧案,真凶张驴儿被处以极刑,昏官受惩。 在世人眼中,这算是个沉冤得雪的“圆满”结局了。 院门最后一次缓缓合拢,将窦娥一生的悲欢离合,彻底关在了门外。 一条鹅黄色纱巾轻轻覆在了窦娥的肩头。 窦娥一怔,抬手抚上那柔软的料子。 纱巾很快被从她颈间渗出的血浸染。 红与黄交融成橘红色。 像是天边将散未散的晚霞。 又像是黎明前最温柔的那一抹曦光。 她回过头,望向时镜。 “在你屋里瞧见的,”时镜语气平常,“挺好看的颜色,怎么不戴?” 窦娥指尖摩挲着纱巾,“十几岁时,在街上见了觉得新鲜,便买了。可……不合适。” 蔡婆子待她不差,但她生得容貌出众,丈夫又久病缠身,若穿戴得稍显鲜亮,总会引来婆婆不安的目光。后来守了寡,这抹鲜亮便更是彻底压进了箱底,不见天日。 “你找得倒是仔细,”窦娥看向时镜,“这陈年旧物都被你瞧见了。” 时镜:“我可没弄乱你屋子,你可以回去查验,不然我再给你收拾收拾?” 窦娥静静地看了她几秒,轻声道:“……谢谢。” “叩、叩、叩。” 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门打开,门外站的竟然是端云。 她吃力地抱着那个红木箱子,递向门内。 “蔡婆婆,我们来还钱。我爹要进京赶考了。” 小女孩说完,转向院内,冲着窦娥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 门外传来成年男子的声音,透着担忧:“端云,你当真要随为父入京?这一路山高水远,可不好走。” “爹爹放心!”女孩的声音清脆如铃,“这些钱可是‘神仙’指点我得到的!神仙说啦,我得跟着爹爹才行,回头爹高中,我就是官家小姐。您放心吧,我晓得怎么享福。” 那话语中的自信与活力,足以让任何人相信,这个拿回了自己名字、握住了自己命运契机的女孩,必将拥有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毕竟,她的身边,曾有一位鬼主的注视与祝福。 院子里的景象,随着女孩脚步声的远去,彻底安静下来,继而开始急速褪色。 “啊,你……”董秋彤惊呼出声。 她看见窦娥的身体,正从边缘开始,化作点点细碎的光尘,向上飘散。 窦娥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悲戚,只有解脱了的释然。 她静静地看着这个承载了她一生悲欢,如今正在剥离所有故事痕迹的院落,眼神温柔。 院子最终变陌生,却分外舒坦。 她朝时镜伸出手,“你的黑帖。” 时镜示意董秋彤也拿出她的帖子,一并递了过去:“能盖两份?” “你猜到了吧,”窦娥接过帖子,“一个,是我的。另一个……是端云的。” “我没猜到,”时镜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你们这位坊主,挺有人性,不像是会设置玩家生死斗的存在。” 窦娥的手指在黑帖上轻轻一点。 两张帖子上,同时浮现出一枚印记:一朵姿态舒展的祥云,颜色,正是她披肩上那温暖而明亮的橘红。 “想打听坊主?”窦娥将帖子递回,身形已淡如薄雾,“你们盖完印,自有‘送归队’来接。以你的能耐,集齐七枚,不难。” “可我对你们坊主很感兴趣。” “坊主惧生,你死了才能见到她。”窦娥漫不经心说。 时镜眼见着眼前女子都快散去了,不由道:“你要消失了?” “我本就‘死’了,”窦娥的轮廓在光尘中模糊,声音却清晰传来,“不必为我伤怀。我因这‘生死坊’的规则而存续,亦因它,得了‘端云’这个念想。我心甘情愿。” 她最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的骄傲:“你看,我窦娥,生前含冤而死,死后却也坚持为自己争来了公道。世人都说,我善良,坚毅,果敢,无畏无惧……我确实很好不是。” “端云即是我。她带着我这一世的记忆与感悟,会过得更好,我们都会过得更好。” “这便是窦娥的‘愿’。” 窦娥冤。 窦娥愿。 “窦娥已无冤。”余音落下。 落下的还有那已经彻底化作橘红色的披巾。 院子空荡。 时镜伸出手接住那要落地的橘红色披巾。 发牌发挥职责感应了下,“不是道具,是不是生死坊才能用的东西,也或者是特殊物品……” “我不缺道具。”时镜将其仔细叠好,收入怀中。 然后转向一旁眼眶微红的董秋彤。 “走吧,下一个。” 第253章 【生死坊】我们会长是牧川啊 依旧是这条鬼影幢幢的长巷。 时镜刚踏出【窦娥冤】的院门,就见几只游魂在街面晃荡。 它们瞧见时镜,先是一愣,本能地瑟缩想逃。 可看到时镜身后眼眶通红的董秋彤时,又兴奋起来,一个个不是猛然拉长脖子、吐出半截舌头,就是故意啃自个的胳膊,或者在原地跳飘飘舞。 董秋彤眼里还没干透的泪,“唰”地又淌下两行。 时镜:“……不好笑吗?” 董秋彤:“……好笑吗?” “是不大好笑,”时镜轻耸了耸肩,“但挺可爱的。” “可爱?” 董秋彤忘了擦眼泪,愕然抬头。 周围几只鬼动作也顿了顿,悄悄竖起了耳朵。 时镜顺手带上了身后的院门,“死亡本身是最大的恐怖。可它们现在,却能把这份恐怖当成道具,拿来逗趣、吓人,甚至自保。这算不算一种‘虽死犹活’?死了都这么努力,不可爱吗?” “这样吗……”董秋彤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 但看到周围几个鬼默默从墙壁里钻出来,挺直腰背,不再鬼鬼祟祟时。 她忽然也觉得,好像,是有点说不出的“生”气? 时镜已经朝隔壁院子走去。 门楣上,一块小木牌写着:《庄周梦蝶》。 董秋彤跟了上去,“你要进这个吗?庄周就是庄子,‘方生方死’也是他的思想。可能有关联。” 时镜沉吟道:“可我感觉这个会很难。生和死,梦和醒,太哲学了。” 董秋彤颇有些诧异。 “我还以为……” “嗯?” “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难易。” “怎么可能不在意,”时镜好笑道:“这巷子有十二扇门,宅子里更有其他鬼主,我当然挑简单些的过,谁会故意往难的撞,我的命也只有一条。” 董秋彤轻点了下头,“是我冒昧,总觉得你游刃有余,下意识忘了这也是生死考验。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时镜。” “时镜?”董秋彤问:“有公会吗?我是破土的,你呢?” 时镜站住。 她回头看向董秋彤,“我也是破土的。” “啊?可我没听过你啊,时镜……”董秋彤惊讶,“你这么厉害,应该很出名才对。” “啊哦,”情况不对,发牌跟着发出声音,“她来自破土,竟然不认识你。” 时镜眉心微蹙,问董秋彤:“破土公会现在的会长是谁?” “牧川啊,虽然我没见过会长,可无间戏台玩家没有没听过他的,”董秋彤眼神里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微光,“牧川会长创建了破土公会,他还是无间戏台的玩家榜第一,道具榜第一,成就榜第一,对了,还是生存榜第一,他在无间戏台待了七年了!” 她语气充满敬佩与向往:“我才待了两个月,都觉得度日如年,真不知道会长那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时镜:“……牧、川?七年?” “对啊,”董秋彤不觉异样,“你没听过?那可是无间戏台的传奇,是如今唯一的戏魂,牧川会长对新人玩家很友好!他还创建了无间戏台资料馆,共享他的副本求生影像,并允许无间戏台全体玩家在资料馆里读书读副本,不然我们这些新手玩家想攒经验还得花铜板跟系统买,跟其他公会租阅览时长……” 发牌愣愣道:“她说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时镜默默“嗯”了声。 发牌瞪大眼。 “他篡改了玩家记忆,把你在玩家记忆里的痕迹,全替换成他自己了?!” “嗯。” “也太不要脸了吧!我收起他是牌的话,他不要牌面!!!”发牌难以置信道。 “嗯。” “你就嗯?”憋屈的发牌喊道。 时镜轻叹了声,“那……啊?” 她看着还在细数“牧川会长多传奇”的董秋彤,无奈走向了下一个院子。 “其实我挺庆幸的,”她说:“牧川竟然能修改无间戏台玩家的记忆,多可怕啊。” 发牌:“也不算完全修改吧,可能是用了心理暗示之类的东西,你看,他只是替换了玩家记忆里时镜的影像和名字,如果对单个玩家细盘的话,玩家应该是会发现不对的。特别是跟你相处过的玩家。” 董秋彤是新人,没和时镜接触过,只听过时镜的事迹。 自然很容易被心理暗示并修改记忆。 “不过,”发牌飘到时镜跟前,“他竟然以玩家身份出场了。” 时镜轻点了下头,“不知道他怎么做的,但我有种接下来会跟他碰到一个副本里的感觉,可能他已经不信任玩家,所以用什么代价打算自己来?” 她想了想,“你试下源力,看能不能收了董秋彤。” 发牌“欸”了声,飘到董秋彤身边。 时镜就看到面前的光屏在闪烁,源力在下降。 83%; 80%; 78%; …… 与此同时,董秋彤突然僵在原地,眼神空洞。 发牌迅速停了下来。 “阿镜,不行,”她飘回时镜跟前,“牧川在她身上安了‘锁’,如果我强行解锁话,会直接撕裂她的意识。” 时镜皱眉。 发牌:“只能在把副本收作领域后再动手,那样玩家就等于跟他切断联系了,我再解锁他也干涉不了。” 也就是没法像之前在杨柳街一样抢夺玩家和道具了。 她恍然道:“不过,你刚刚说得对,你算是幸存者了。” 许是过去无间戏台习惯了不参与玩家的生活,任由玩家成长,好让玩家长得更健壮,就像养鸡场的主人不会动不动去吓鸡一样。 直到出现了一名时镜—— 主人终于加大了对鸡场的控制。 时镜看向眼神渐渐恢复的董秋彤,却是皱起眉头。 所以,继她之后的无间戏台玩家,将更难逃出囚笼…… 发牌絮叨着:“以后无间戏台的玩家都不认识你了,以前那种一呼百应的情况可能会少很多,生命之前,肯定少不了人性的争执、背刺等。要是你碰到以前的朋友,她们防备你,视你为陌路,那你……” “她们伤不到我,如果能伤到,说明她们比我厉害,”时镜收回思绪,并不是很在意道:“至于朋友,再认识一遍就好。” 她看向恢复意识,但面上还有些茫然的董秋彤。 主动道:“忘了跟你说,我不是无间戏台的,我是来自归墟的时镜。” “时间的时,镜子的镜。” ———— 1、文里注释??是关汉卿《窦娥冤》原文,窦娥的人生故事也是参照原文 2、关于“方生方死”这个副本主题,不探讨其中的哲学内涵(我也探讨不来 (*σ????`)σ),就单纯走字面意思哈,生与死的转换与交接。 3、要集齐七个鬼面章,但不会全部写七个故事的,再写一个故事就走主题主线了,因为通关主题规则已经出来啦 第254章 【生死坊】精卫填海(1) “归墟?”董秋彤看着时镜,一时回不过神,“那是什么地方?玩家不都是无间戏台的么?这里难道不是戏台的副本?” “有点不好解释啊,”时镜笑了下,“等这个副本过了,再细说。” 董秋彤心中疑窦丛生,却见时镜已停在另一扇门前,只得暂且压下追问的念头,跟了上去。 木牌上刻着:【范进中举】。 时镜只扫了一眼,便移步下一扇。 【揠苗助长】。 …… 她连续看了南边巷子的六户,发现有一户宅子门上已经没有牌子。 应当是有玩家通关了这户宅子。 另有一户虽挂着牌子但牌上也没有了文字。 她叩了叩门,牌子翻转显示文字:谢客。 董秋彤好奇道:“是有玩家在里面通关?” 时镜轻点了下头,“应该是,或许各道门给的故事不一样,容许的玩家数也不一样,这道门不容许中途再加玩家。” 她看了眼那个已经通关的门,早前她进【窦娥冤】时,那个牌子还没消失。 显然是在她进去后,有玩家通关并进了下一道门。 “其他玩家你认识吗?”时镜问。 董秋彤摇了摇头,“这个副本很奇怪,副本难度跟玩家等级不大对等,竟然出现了三个新人。进来后死了两个,一个以为被耍往坊外跑了,一个可能有身体疾病,被吓死了。还有一个新人被狩猎公会金金亮带走了。” 她无奈道:“我还提醒那新人狩猎公会喜欢拿人试规则,那人反而信金金亮的话,也不知道跟金金亮去哪了……” “剩下两个,一个叫花荔,一个叫韩守,都是独来独往的玩家,进了方家宅院后就再没见着。” 时镜只听过金金亮和花荔的名字。 金金亮是狩猎公会的骨干成员之一,名字比较好记。 花荔是无间戏台的无公会玩家,她们进过一个副本,事后花荔还找她买过一个【伴生布偶】道具。 最后一个叫韩守的,她没听过。 不过她没听过的玩家多了去了。 时镜目光落在那扇挂着“谢客”牌的门上。 里头是谁?花荔,韩守,还是那个跟着金金亮的新人? “先过本吧。”她收回视线。 “你选好了吗?” “我随便选了,”时镜左右看了看,走到一座宅子前,“这个吧。” “精卫填海?”董秋彤诧异,“神话故事啊。” 但见时镜神色平静,也放下心来。 神神鬼鬼的。 鬼都见过了还怕神吗? 门被打开的瞬间,咸涩的海风裹着浓重的湿气,汹涌扑来。 门内不是宅院。 而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灰暗海岸。 天是低垂的青灰色,浓云仿佛要压到海面。 海水是沉郁的墨黑,沙滩是那种了无生机的灰白,粗砺的砂石遍布。 就在两人踏入门槛的瞬间,身后的木门无声消失。 她们已站在了这片陌生的沙滩上,没了退路。 董秋彤松了口气,“这个副本能进多人。” 随即又低声道:“有点压抑。” 的确压抑。 目之所及,除了灰、黑、白,再无他色。 时镜环顾四周,看到了不远处座小渔村。 恰在此时,头顶传来破空声。 二人抬头。 西边天际,一个渺小的黑点正急速逼近。 它越来越近,轮廓渐渐明显。 那是一只黑色的鸟,乌黑的绒毛,赤色的鸟足,身形单薄如纸。 飞至海面上空,它松开喙。 有东西笔直坠落,瞬间被墨黑的海浪吞没。 黑鸟在空中盘旋半圈,发出尖锐、凄厉的鸣叫。 “精——卫——精——卫——” 海浪以更汹涌的咆哮回应它。 董秋彤道:“那就是精卫吧。” “山海经里的描述是这样的,赤足白喙似乌,”时镜点了下头,“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 董秋彤问:“它会过来跟我们说话吗?” “挥挥手看看?”时镜抬了抬手,“精卫——” 黑鸟毫无反应。 时镜又跳了跳,各种呼喊,都没得到黑鸟青眼。 时镜放下手:“不理我们。它眼里可能只有石头。” “那我们去找它感兴趣的石头?”董秋彤眼睛一亮。 副本目标这不就来了吗? 时镜:“是个方向,但我觉得它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对我们感兴趣了。” 她抬起自己的手,仔细端详指尖,随即轻轻屈伸了几下。 “怎么了?”董秋彤忙问。 “有些异样,”时镜平静道:“指尖发麻,触感似乎在变钝……很轻微,但在变化。” 虽然就一点点,但她对自己身体的感知不会有错。 董秋彤自然是跟着大佬的感觉走。 “所以,这个副本的死亡规则就是,如果我们没在规定时间内通关,就会慢慢石化,最后变成石头,被精卫衔去填海?” “应该是了,”时镜转身,朝着那座小渔村走去,“这个精卫应该是沟通不了,我们得先了解下,在这个‘生死坊’里,精卫的故事是什么样的。” 董秋彤快步跟上,一边回忆:“我知道的精卫填海故事比较简单,炎帝女儿溺亡东海,于是衔西山之石,想要将东海填了。” “按山海经记载是这样的。”时镜目光掠过空旷死寂的沙滩。 海风呜咽,精卫的鸣叫再次自天际隐约传来。 渔村比远看时更加沉寂。 几座由泛白礁石垒成的屋子低矮而紧凑,石缝里塞着暗绿色的海草与干涸的贝类残壳。 地上晒着一些鱼虾,腥味很重。 “你们是谁?”忽有童声传来。 一座石屋旁,走出一个光着脚丫的男孩。 他约莫八九岁,身上只套着件堪堪蔽体的粗糙麻衣,手里提着个麻绳编的兜子,里头装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块。 他好奇地打量着时镜和董秋彤,眼睛在黑瘦的小脸上显得格外亮。 随着他的出现,其他石屋的门窗后也陆续探出几张面孔,多是老弱妇孺。 这里是精卫村。 短暂交流后,男孩带着时镜二人往海边走。 男孩说他叫海塔。 “阿父他们出海捕鱼了,晚一点回来。”海塔站在潮水线边缘,从兜里掏出一块石头,奋力扔向大海。 石块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噗通”一声没入黑浪。 董秋彤问:“这是做什么?” 第255章 【生死坊】精卫填海(2) “填海啊,”海塔扬起小脸,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与理所当然,“精卫神女填海太累了,我们要帮神女大人。” “能和我说说精卫神女的故事么?”时镜顺势问道。 海塔看了她一眼:“可以啊,精卫神女的故事,该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将兜里剩下的石头一股脑全扔进海里,拍了拍手,“走,我带你们去看刻石,那可是炎帝留下来的!” 渔村西边有座低矮的石丘,岩壁上凿刻着简单的刻画。 从左到右,依次是: 第一幅:一个女孩被海浪卷走。 第二幅:一只鸟孤立在海边岩石上。 第三幅:鸟衔着树枝飞向大海。 第四幅:许多人跪拜在海边,空中飞着那只鸟,人群前站着一个身形较高的人。 董秋彤指着第四幅画中那个站立的人影:“这是谁?你们的首领吗?” 海塔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光彩:“那是炎帝!炎帝来看望精卫,被女儿的不屈意志所感动,将她封为神女。所以我们这儿才叫精卫村,我们世世代代都是神女的信徒!” 他说得笃定,可话音落下,那眼神里的光彩却黯淡了些。 男孩转头望向大海方向,精卫的鸣叫正隐约传来。 “但是……”他小声嘀咕,“我总觉得,神女太辛苦了。炎帝大人好久好久没来看她了,她会不会……想她的阿父了?” 董秋彤闻言,趁着海塔被一块石头吸引跑开,凑近时镜低声道:“精卫填海故事里,精卫溺亡时还很小,会不会她的执念就是对亲情的渴望?窦娥的自我意志就是自我救赎,这个会不会也是帮精卫圆个人意志之类的?” 时镜没有立刻回答。 她凝视着岩画,尤其是第四幅旁那片因风化而泛白,仅存模糊痕迹的石面。 直到海塔拿着一块圆石头回来。 “这里,”时镜伸手虚指,“是不是原本还有一幅画?” 海塔愣了下,凑过去看了看:“嗯……好像是有。阿父说过,大概是画村子怎么建起来的吧。不过风化得太厉害,看不清楚了。” 他叹了口气,“阿父本想重新刻上去,可村长不让,说这是炎帝留下的,不能添也不能减。” 他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有些沮丧:“好可惜。万一等我有了孙子,这画全没了怎么办?” 三人又站了片刻。 时镜问:“那只精卫鸟,会落到村子里来吗?你们能与它沟通吗?” “当然会!”海塔挺起瘦小的胸膛,声音亮了起来,“我们是神女最虔诚的信徒!神女会庇护我们,不叫大海吞了我们,还要为我们征服大海!每年最冷的那几天,神女都会降临村子过冬并接受我们的供奉!” “最冷的那几天?具体是什么时候?”董秋彤敏锐追问。 海塔歪头想了想:“唔……应该过两天就冷了吧。阿父他们这趟出海回来,差不多就该入冬了。” 董秋彤悄声道:“通关任务是等那天到?” 时镜摇了摇头,“再看看。” 线索不够。 她不是很想做猜测。 在海塔NPC式的热情邀请下,时镜二人进了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不过七八座石屋簇拥在一起,人口稀疏。 两个妇人坐在屋前织补渔网。 两个老人佝偻着背,在晾晒架上整理鱼干。 他们看见时镜和董秋彤,反应也很NPC,完全不疑惑她们的打扮之类的,要么露出一个标准而空洞的微笑,要么漠然一瞥,继续干活。 海塔的家同样简陋。 惨淡的天光从低矮的石窗漏入,落在中央的石桌上,照着豁口的陶碗。 墙角堆着干海草,屋中有篝火余烬,上方架着一口黑乎乎的石锅。 “阿母!我带了客人来,她们也是精卫大人的信徒!”海塔朝里屋喊道。 一阵窸窣声后,面黄肌瘦的年轻妇人从昏暗里屋走出。 她对时镜和董秋彤笑了笑。 “精卫大人会保佑每一个来到海边的人,”她声音干涩,“二位坐吧。” 她走到门口眺望,“我丈夫打鱼快回来了,一会我给客人们煮最新鲜的鱼汤。” “精卫——精卫——”鸟叫声传来。 妇人高兴道:“他们回来了!神女告诉我,他们回来了。” 仿佛接到无声的指令,原本散落在各处的村民纷纷起身,朝着海边涌去。 时镜没有跟上去,只站在门口瞧。 远处海边,一群归来的渔民正拖拽着简陋的渔船靠岸。 天空中,那只乌黑赤足的精卫鸟,正绕着人群缓缓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精卫——” 董秋彤看着这一幕,低声道:“听海塔的意思,他父亲回来,精卫降临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就怕降临的时候,就是我们彻底石化的时候。”时镜道。 她看了眼海边的村民,朝屋里走去。 董秋彤本来想跟着,但看了眼折返的村民,还是守在了外头放风。 时镜独自走进那间昏暗的里屋。 房间狭小,陈设简单到近乎贫瘠。 一张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勉强垒成的床铺,一张歪斜的木桌堆着几件旧衣。 时镜微微蹙眉。 什么都没有。 那刚刚那妇人在屋里做什么? 就,干坐着或者干站着吗? 发牌问:“村民有问题?” “说不上来,”时镜视线扫过房间每一寸,石墙粗糙,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这里给我的感觉不大舒服。” 外头传来人群返回的喧闹声,夹杂着海塔兴奋的呼喊。 那里有一块垒砌床体的石块,上头似乎有刻痕。 她走近,俯身细看。 发牌:“精卫?” 上头是一只鸟的图腾,看着确实是精卫。 砖石上有精卫图腾,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 “总觉得把刻了图腾的石头随意拿来堆砌床,有些古怪。”时镜道。 发牌:“可能是床头神?你去瞧瞧那些桌子、碗罐有没有一样的图腾,要是都有,那说明他们把这个当水印用了。” 时镜已经去到外头,看那石锅和桌子了。 并没有发现其他精卫图。 倒是墙壁上有些许刻字,看着像是甲骨文。 不等时镜细看。 外头的声音已经近了。 “客人?精卫神女的信徒?” 第256章 【生死坊】精卫填海(3) 出声的中年人不同于海塔的瘦小。 他很高大,黝黑的皮肤上,同样有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我们村子很久没出现来拜祭精卫神女的人了。” 海塔的父亲笑道:“我叫海尤,海塔的阿父,也是精卫村的村长,欢迎二位客人来作客。” 他身后站着七个同样高大的男子,麻衣湿透,紧贴肌肉。 浓重的海腥味随着他们踏前几步扑面而来。 时镜不动声色地挪到董秋彤身侧,微微颔首:“叨扰了。” 海尤却猛地看向董秋彤,笑容骤然消失。 董秋彤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后退半步。 “怎么了,海尤兄弟?”时镜问。 海尤指向董秋彤垂在身侧的手:“你们……受到了精卫的诅咒。” ——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围坐众人的脸。 海塔盯着董秋彤那只已完全蒙上灰白的手,小大人般叹了口气。 “石化,就是精卫大人的诅咒。神女大人日复一日征战大海,复仇的念头太强太烈,笼罩了整片海域。凡是踏进来的外人,都会被这念头侵蚀,慢慢变成石头……最后被精卫大人衔去,填入大海。” 海塔的母亲石黎端来两只陶碗,轻轻放在时镜和董秋彤面前。 “喝吧,喝完就能减轻诅咒。” 那是碗绿油油的汤,不知道是什么煮的,散发着些许海腥味。 时镜接过碗,微微皱眉,“可以不喝吗?” 语气中带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屋内几个精卫村村民齐齐望向时镜。 时镜苦笑,放下碗,“我和我妹妹……叶绿素过敏。一种很罕见的病,沾不得半点绿颜色的东西。” 她看向董秋彤,董秋彤立刻配合地低下头。 “绿……什么?”海尤重复道。 “叶绿素,”时镜耐心解释:“我们大哥二哥,就是因为不忌口,死得比石化还快。” 海塔震惊地张大嘴。 “还有这样的病症?那你们岂不是不能吃野果也不能吃野菜了?” “可不是。”时镜站起身,状似无意地踱到墙边。 篝火跃动的光将粗糙的石壁照得明暗交错,先前她留意过的那几处刻痕,在火光下清晰了些。 海尤沉默了会说:“精卫神女年纪幼小便溺亡于海,复仇的执念早已吞噬了她的魂灵,溢满海域,也因此行成了诅咒。你们二人……唉,若不饮这解石汤,恐怕谁也救不了。” “一定有办法的吧阿父,”海塔急道:“精卫大人给我们留了这解石汤,就说明她不想要无辜的性命,一定还有办法能救二位客人的。” 时镜适时地转过身,“拜托您了,村长。我妹妹还这么年轻,她不该沉入大海。” 她说着,假意揉了揉自己的小腿,声音中带着些许惊惶。 “我的腿好像也快石化了。” 蹲下的瞬间,她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墙脚一块半嵌在土里的砖石。 董秋彤不明白时镜的用意,但还是配合着抽噎起来。 石黎跟着声音柔和道:“海尤,想想办法吧,客人们是虔诚的信徒,不该因为诅咒亡命。” 时镜抬头,饱含期待望向海尤,“还有别的办法救我们吗?” 海尤重重叹了口气。 “这……我再想想。” 入夜。 时镜和董秋彤被安置在村子边缘一座独立的小石屋里。 据海塔说,这是老村长去世后空出来的旧居。 地上点了篝火。 火焰声音噼啪作响。 董秋彤晃了晃自个完全石化的左手,“镜姐,他……” 还未说完,就见对面的时镜将手指放在唇边,并指了指门口。 董秋彤转过头,看到门缝下微微晃动的黑影。 “他们能想出帮我们解除诅咒的办法吗?”她竭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时镜故意提高声音,有些烦躁道:“我看那海尤明明有法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拿出来,还要想,有什么好想的。实在不行,只能咱们自己找找能解除诅咒并且接触精卫的方法。” “可我们能去哪儿找?” “不是说这是老村长的屋子吗?”时镜站起身,开始打量四周,“老人家住的地方,说不定就留了什么线索。” 两人不再言语,默契地在狭小的石屋内翻找起来。 董秋彤在墙边的柜子里摸出一卷用麻绳系着的干硬羊皮。 她抖开灰尘,就着火光细看,轻声念道:“又北二百里,曰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漳水出焉,东流注于河。” “姐,是精卫填海的故事,”她捧着羊皮卷道:“这就是山海经里的原文。” 时镜屈指敲了敲石床下的空响处,俯身拖出一个盒子。 “这里也有线索。” 石盒被打开。 里面垫着一块褪色的粗布,布上躺着一枚冰凉的青铜片。 她拿起铜片,正面刻着一只线条古朴的鸟。 “这是精卫图腾?”董秋彤凑过来问。 时镜将铜片翻转过来,背后还有文字。 “绝地求生解咒术?”董秋彤念着上头的文字。 二人就着火光快速: 【绝地求生解咒术 数百年来,精卫大人征服大海,沉溺于仇恨,已失自我意志,视海上生灵皆为恶灵,施以石化之咒。 虽有解石汤可暂缓,然若石化深重,汤亦无用。 唯有一法:于完全石化前,自投大海。 精卫大人因海而亡,必不忍见他人再堕海中。唯有坠海,方可入其眼目,唤醒其心神,得其亲手救助,此咒方解。】 董秋彤刚要开口,又瞥了眼门边。 “这个法子有用吗?” 时镜跟着放低声音。 “感觉有点道理。一个小女孩溺死在海里,因此恨海、填海。如果看到有人也要被海吞掉,说不定真的会触动她,让她恢复人的意识。” 她看向董秋彤,“我们可以试试。两个人,容错率高。你先跳,如果精卫没反应,我立刻下去捞你。” 董秋彤故作迟疑,又点了点头,“好,就听你的,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这个法子真唤醒了精卫,我们还能跟精卫沟通找到通关线索,不然……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 时镜:“那睡吧,明天再看看怎么跳海。” “好。” 二人躺下没多久。 “阿镜,他们走了,”发牌说:“有个情况,你可能得来看下。” 第257章 【生死坊】精卫填海(4) 时镜起身走到门边,趴在门缝往外看。 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只见原本空荡的屋外,此刻多了许多背对着她,无声矗立的背影。 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站满了屋前有限的空地,并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穿透的黑暗深处。 发牌道:“这些都是鬼吗?那也不是普通的鬼吧?你看他们,一个个都又高又壮,都跟海塔他爸一样……” “像军队。”时镜看到那堆人后走过一道身影,正是海尤。 海尤转过视线,望向这边。 “精——卫——精——卫——” 呜呜的海风伴着凄厉的鸟鸣传入屋内。 时镜挂上了免战牌。 顷刻间。 海尤就停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时镜平静走回篝火边,捡起那盒子里的青铜片。 一个翻转,看向上头的文字。 上头的文字是隶书,玩家一般都看得懂。 董秋彤在免战牌发出光亮时,就发现时镜使用道具了。 按着时镜说的,她趴到门缝一看,吓了一跳,回头就对时镜手舞足蹈要打手势。 时镜:“可以说话。” “外头怎么有那么多人?!” “可能是军队。” “军队?!!”董秋彤如坠冰窖,“不是小渔村吗?为什么会有军队?这是我这个等级能过的副本吗?” 时镜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是取出纸笔。 “我在海塔家屋子的墙上看到了几个字符。” 她在纸上画出自个看到的那几个字。 第一块砖上有两个字,左边那个字是两个火堆在一起。 董秋彤走过来,“这是炎字吧,是不是炎帝的炎?精卫是炎帝女儿。” 时镜画出下一块砖上的文字。 一共六个字(图见章末有话说)。 董秋彤:“第二个字很明显,是东,第三个字是于。东于?” 她将羊皮卷拿了过来,和时镜画的砖文不同,羊皮卷上是隶书。 她指着其中一行,“东于……是不是这个,女娃游于东海?嗯?顺序反过来了?” 羊皮卷上的字是从左往右。 砖文上明显从右往左。 时镜已经画出最后两个字。 “卫精,”董秋彤一眼认出那个精字,“是精卫?这个就是从右往左书写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激动道:“砖石的方式是从右往左,那个岩画……我们是从左往右看。但如果,刻画的顺序本来是从右往左呢?” 从左往右看,这个副本里精卫填海故事是大众熟知的版本: 少女溺亡→化鸟填海→受封成神→世人祭拜。 可要是从右往左,那就是: 众人确立祭祀(拜神)→ 进行仪式(鸟衔枝象征献祭)→ 选定祭品(鸟/少女?)→ 完成献祭(少女溺海)。 董秋彤遍体一寒。 “所以精卫是我们?”她拿起那个青铜片和羊皮卷,涩声道:“那这个……” “陷阱,”时镜肯定道:“他们知道玩家的存在,他们在故意扮演NPC,隐藏副本真正的线索,反过来给玩家提供故事线索,诱导玩家主动投海。” 这个副本里的鬼主在欺骗玩家。 它故意给玩家提供符合玩家预期的表层故事:帮助可怜的精卫完成心愿,比如解脱或者获得亲情。 如果有玩家跟时镜一样过了窦娥冤副本,会自然而然往精卫要圆什么执念的方向思索。 然后,他们又误导玩家获取解谜途径:解石汤和投海法。 目的就是为了让玩家心甘情愿投海。 董秋彤有些后怕。 “我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我根本不会去怀疑NPC给的线索。” 甚至她已经顺着海塔的话走,将精卫当成一个溺亡的小女孩,思索着从小女孩的角度,精卫需要什么了。 她甚至觉得青铜片上的法子很好,唤醒精卫,让精卫明白对抗大海不一定是做徒劳无功的填石头,还可以是从大海口中救人。 如果是她自己进来,她真的可能去跳海试试。 时镜说:“生人守则上第五条,坊内现有三十九位鬼主,性情喜恶各异,切勿以活人思维揣度。可能是提醒玩家这里有恶鬼?” 董秋彤一个激灵。 “可能是窦娥太感人,我都放松警惕了。” 她缓了口气,问:“镜姐,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不大理解,精卫填海的故事里为什么有军队,哪来的军队,他们为什么出现……” “可能因为咱们没吃解石汤。” 时镜笔落在那个“游”字上。 当时在海塔屋子里,她第一眼留意到的就是这个字,一个人拿一只小旗子。 “游字原型,是‘斿’,像一个人举着旌旗。它最初的意思,就与帝王巡狩、军队出征有关。” 她拿过那张羊皮卷,指尖划过“女娃游于东海”那句。 “如果把‘游’字,放回它原本的语境里呢?” “‘炎帝少女女娃,游于东海’,可不可以理解成一次军事行动。” 时镜看向那扇凝固的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外面那些静默的“军队”。 “结合外面那些‘村民’,我们可以更大胆地推测这个副本的故事,一个我们没听过的精卫填海故事版本。” 她声音平静,“这里的精卫填海不是少女溺亡的悲剧,而是炎帝部落东进,与沿海部落征战。其女‘女娃’于此役中战败,死于东海。其怨念不散,战意不屈,化为精卫之鸟,仍从象征其势力范围的‘西山’衔取木石,誓要填平东海。” “西山是发鸠山,木石是兵力的象征,填平东海是为了复仇,再败再战。” “不同于海塔说的精卫会疲惫,会念父,”时镜思索道:“这个副本里的精卫永不疲累,战意长存,这里的填海,不是徒劳无功的悲愿,是一场延续了千百年的、不死不休的战争。” “石化,或许是因为我们被精卫归为征战队伍中的一员,”她想了想,“如果猜测正确,那我们可能需要加快石化,让精卫看见。” 第258章 【生死坊】精卫填海(5) “加快石化?”董秋彤恍然道:“也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果外头那些人不想让我们石化,那或许说明我们应该石化。” “可怎么加快?”她看着时镜手里的纸,眉头紧锁。 时镜站起身,从将熄的篝火中拾起一支火把,走向粗糙的石墙。 “有假线索,就有真线索,一些真线索是副本内人物抹不去的。” 火光跃动,为灰白的石壁镀上一层晃动的暖黄。 她想起进副本时,精卫在空中盘旋,将某种东西丢入漆黑的海中。 想起海塔那一兜倒进海里的石头、岩壁上历经风雨却依然可辨的刻画、海塔屋内石床上那个突兀的精卫图腾,以及余光瞥见的,那枚形似旗帜的古字“斿”。 她的手掌贴上粗糙的墙石。 “海边的渔民,惯用石头垒屋。这些石厝,扛得住台风,经得起风沙,抵得了海潮。石头和大海一样,万古长存,千磨万砺……越沉淀,越坚硬。” 石头会说话。 它们记得被掩埋的过去,记得真实的故事。 “不要信渔民,也不要信屋里的任何东西,”时镜的声音在狭小的石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的线索,只在石头上找。和精卫真正相关的,只有木石。” 董秋彤眼睛一亮,也赶忙拾起一支火把,“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对啊,和精卫相关的从来就只有木石,姐,你太厉害了!” 她头一次在副本里体验到一种通电般的爽感。 就像破解密室谜题时,突然摸到隐藏机关的脉络,颅脑过电,豁然开朗。 石屋不大。 两人举着火把,几乎将脸贴到墙上,一寸寸摸索过去。 石床上铺的茅草和破席被掀开。 终于,在床角一块不起眼的石板上发现了异样。 石板上,刻着两个因磨损而模糊的大字: 精衞。 “精卫?”董秋彤轻声念出,“这里怎么单独刻着这个名字?” 时镜从石床上下来,退后两步,端详着那块石板。 “有没有觉得,这块石头有些特别?” 董秋彤跟着跳下床。 垒床的石头形状各异,唯有这一块,是规整的长方形石板,被铺在最上层。 “形状是挺齐整的,长方……”她说着,忽然顿住,“像一面旗?” 时镜将火把移近。 石板表面那层经年累月的黑垢微微泛亮,其上的刻痕在光影中仿佛渗着暗红,真的勾勒出一面黑底红字、古老残破的战旗轮廓。 “真的是旗……”董秋彤惊呼道:“旗为什么会变成石板?而且,这旗面上,怎么写着精卫……” 时镜沉吟道:“精卫为什么会叫精卫?” 董秋彤跟着回答:“山海经里说,精卫其名自詨[xiào],精卫的叫声就是精卫,所以大家也称呼那只鸟是精卫。” “‘精’是精锐,‘卫’是护卫,”时镜看着那块石板,“这两个字组合……精卫……” “军队?”董秋彤转过头看着时镜的侧脸,“精卫是军队的名字?” 她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是了,如果,如果真实的故事是炎帝之女,女娃统率大军精卫东征,全军覆没战死东海,女娃灵魂化为鸟,盘旋于东海之上,高呼精卫,她喊得不是自己的名字,她是在叫她的部众?!” 她被自己的说法冲击得头皮发麻,“天……姐,这个故事,完全颠覆了我记忆里的神话。” 时镜却是接受良好。 “炎帝神农氏,与妻子听訞共治部落。他们有两个女儿,长女瑶姬,次女女娃。瑶姬是巫山神女,传说瑶姬助大禹治水,之后毅然留在巫山,化作神女峰,只为庇护江上行船。” “女娃既是帝女,受父命东游,帝女出行,必然有随行队伍,她的队伍可以叫精卫。” 说到这里。 时镜漫不经心添了句,“精卫填海的故事流传了千百年,后人可以有各种解读,或许,这就是藏在时间里的文化。” 她的手落在那面旗帜上,“有旗,就有军队。” 董秋彤猛地转向木门,透过缝隙紧张地向外窥视。 外头那支沉默的“精卫敌军”依旧静止,如同亘古的雕塑。 “所以,我们得去找精卫,”她难掩激动,“说不定,精卫填海真正的含义,是继续一场未曾结束的战争。” 她心中满是感慨。 若非跟着时镜,即便给她再多时间,她也绝难将“精卫填海”与“古代军队”联系起来。 董秋彤低声道:“我觉得他们暂时还无法直接伤害我们。再诡异的副本,也会给玩家留出生路。他们一直守在门外,或许是因为……他们‘只能’守在门外?不是说有精卫降临吗?在降临之前他们只能守在外头?而他们本身,就是副本提供给我们的、最关键的线索?” 在不知不觉间,她的思维好像也更顺畅了。 时镜沉吟片刻。 “可以试一试。” “怎么试?” “先休息,”时镜出乎意料地走向石床,“养足精神再说。” 免战牌到时间时。 时镜也睁开了眼。 董秋彤还在沉睡,呼吸均匀。 时镜悄无声息地起身,再次贴近门缝。 凝视。 大概十秒后—— 门外,所有面向大海的“士兵”,齐刷刷地、僵硬地扭过了头。 发牌惊恐地捂住脸。 “作死啊作死。” 时镜看着走来的海尤,默默回到了床上,躺下,闭眼,呼吸瞬间恢复平稳绵长。 她在心里对发牌道:“看看反应。” 发牌只得默默到门边,趴在门缝处,跟门缝里的黑眼珠子对上了。 海尤那张黝黑麻木的脸,几乎紧贴着门板。 他似乎正在“感应”屋内的气息,一动不动。 “……。” 直到外头传来“精卫——精卫——”的鸟叫声。 海尤才缓缓退后一步。 又回到了队伍。 在队伍后头无目的地巡游。 其他“士兵”也纷纷将头转回,恢复成面朝大海的凝固姿态。。 发牌将发生的情况告诉给时镜。 时镜睁开眼,抬起胳膊看自个已经半石化的左胳膊。 “我好像知道怎么石化了。” 她默默起床,又趴到了门缝前,就在队伍回头那刻,她唰得一下到了床边,重新安详躺下。 “精卫——精卫——” 发牌看着又回到队伍的海尤,沉默了。 第259章 【生死坊】精卫填海(6) 次日天亮。 董秋彤一个激灵从石床上弹起来。 猛地转过头。 就看到时镜正坐在冰冷的篝火余烬旁,慢条斯理地吃着什么。 空气中飘来一股温暖甜香。 烤蜜薯? 那诱人的气味瞬间冲散了她大半的紧张和后怕。 “咕噜噜——”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时镜转过头,又拿出了一根,“吃吧。” 董秋彤愣愣地接过,难以置信:“我竟然睡着了!还睡这么香!我从进无间戏台以来就没睡过这么久的觉,我……” 她捧着暖烘烘的蜜薯,望向时镜的眼神充满惊奇,“姐,你是不是对我用魔法了?” “说点契合副本场景的话,”时镜掏出一杯茶,“说,仙术。” 董秋彤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听到时镜说“夜晚与海尤对上视线就可能触发死亡规则”,她又笑不出来了。 “也就是说,玩家在进入这间屋子后,得小心不要看外头太久,还要在被怀疑时保持睡眠状态?” 时镜:“基本是这样,盯他们太久,就会吸引他们过来,要是和他们对上视线,说不定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不过……也有好处。” “好处?”董秋彤想象不出。 “可以加速石化。”时镜撩开自个的袖子,整条小臂的皮肤已经呈现出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她笑说:“盯着他们就可以加快石化。我没叫醒你,是因为要是反应不及时,被他们发现了玩家在盯,死亡规则可能立刻触发。” “对我来说是很难。” 董秋彤还有点庆幸自个睡着了。 她看着时镜手里的茶,脑补起画面: 时镜趴门缝-往回躺-趴门缝-往回躺; 外头那可怕鬼军队集体扭头-转回-集体砖头-转回; 海尤趴门缝-退开-趴门缝-退开…… “怎么又恐怖又可笑。”董秋彤表情复杂,介于惊惧与荒诞之间。 时镜道:“快吃吧,一会去海边。” “去海边?” “嗯,我想试试另一个石化的法子。” 早餐过半,敲门声响起。 “客人,你们醒了吗?”是海塔清脆的童音。 时镜利落地收起剩余食物,拉开门,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早啊,海塔。” 海塔仰着脸笑:“我阿母已经弄好了鱼羹,可鲜了!快过来吃吧。” 去往海塔家的路上,时镜状似随意地问:“昨天说精卫神女会降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海塔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我阿父说,就在明日!所以你们得赶紧解除石化才行呀。” 董秋彤:“……。”所以她们得在明日之前完成石化?! 简陋的石桌上摆着三只陶碗。 石黎站在桌旁,朝时镜笑道:“你们昨日也没吃什么,定然是饿了,这鱼羹是用今早最新鲜的鱼肉细细剔了骨、慢慢熬的,趁热喝吧。” 时镜坐到桌旁,看着面前的陶碗,碗里是细碎的鱼糜混杂着些许暗红色纤维状物质。 “那是红海菜,”石黎贴心地解释,“特意挑了颜色最红的。” “费心了,”时镜抬眼笑问:“怎么没看到海尤兄弟?” “阿父还没睡醒呢。”海塔捧起自己那碗,吸溜喝了一大口。 董秋彤用余光瞟着时镜,手放在膝上,没敢碰碗。 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解除石化的东西。 时镜轻轻颔首,端起陶碗,用木勺缓缓搅动两下,又放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吃不下。” “怎么了?”石黎声音低沉了些,“里头没有绿色的东西。” “没胃口,”时镜摇了摇头,站起身说:“我想去海边走走。” 董秋彤忙跟着起身。 海塔“咕咚”喝完最后一口,抬头看向时镜。 “客人还是喝点吧,阿母剔刺熬煮,费了好多工夫呢。” “是啊,”石黎跟着端起桌上的鱼羹,朝时镜递近一步,“昨日就没怎么进食,人怎么能不吃东西呢。” 气氛凝滞。 似是屋外的海风都消失了。 董秋彤脖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小心转眼珠,余光瞥向里屋—— 门边,有人无声“看”着她们。 “客人,吃点吧。”石黎将碗递得更近。 门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聚拢了好几个村民。 董秋彤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实话实说吧,”清亮又平稳的女声稳住了董秋彤肩头颤动的火焰,时镜接过碗,“婶子,你是好心,可我嘴刁,你看你这鱼羹配色,红加白,又这么细碎跟豆腐脑似的,这跟脑花有什么区别?” 石黎愣住了。 时镜遗憾地摇头,“婶子,我没什么胃口,实在不行,回头我教您怎么做鱼羹。” 她舀了一勺塞进石黎嘴里,“还有啊婶子,女人得对自己好些。你看你儿子海塔,粥说喝完就喝完了,也没问你吃了没。你辛辛苦苦做饭,丈夫还在蒙头大睡,你把丈夫养得白白壮壮,自个却瘦成这样,我个外人都看着心疼。” 红白相间的鱼羹顺着石黎微张的嘴角滑下。石黎似乎懵了,想开口说什么,第二勺又送到了嘴边。 董秋彤不错眼地看着,心如擂鼓。 她听前辈说过,面对诡异NPC,要表现得平常甚至随意,尝试融入。但事实是,大部分玩家是没有办法压制人类本能的,越假装平静自然,越是不平静不自然,呼吸、心跳、眼神、皮肤碰到阴气时的鸡皮疙瘩,种种细节伪装不了。 但戏魂玩家可以。 听说牧川会长是无间戏台唯一的戏魂,可她没见过会长。 可此刻,看着时镜自然用勺子撇去石黎嘴角碎肉,将碗放回对方手中,董秋彤忽然觉得…… 这才是戏魂的气场。 时镜拍了拍石黎的手背:“看你饿的,得多顾着自己。” 她理了理衣袖:“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去海边走走,吹吹风。” 石黎盯着那只被自己吃空的碗,缓缓抬眼,“去海边?” “不行吗?”时镜挑眉,“海尤没醒,想来也不能跟我们说解除石化的法子,倒不如我去海边求求精卫神女,看有没有办法感化神女救救我们姐妹。” 听到“感化”二字时,母子眼底都极快掠过一丝惊喜。 石黎说:“那让海塔带你们去吧,去玩一会,回来吃饭,我看能不能弄些好的。” 显然没有放弃继续给时镜二人投食。 海塔站起身,笑容恢复明亮。 “二位客人,我们走吧。” 走出石屋后,时镜问:“海塔,你昨天那袋子石头在哪捡的?我也想捡一些,尽尽心意,帮帮精卫神女。” 第260章 【生死坊】精卫填海(7) “石子?”海塔停住脚步。 时镜:“是啊,你那兜子里的石头哪里捡的?我也去捡一些丢海里去。” “海边多的是石头。”海塔说。 时镜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 这块海滩毫无生气,地上的砂石也是粗糙如礁石碎屑,不像昨日海塔从网兜里扔出去的那些—— “你丢的那些石头,瞧着要好看许多,”时镜接了句,“更适合用来祭祀。” “祭祀?”海塔盯住时镜。 周围亦传来若有若无的视线。 时镜恍若未觉般点头,“是啊,唤醒精卫,可不就跟祭祀一般。我多准备些石头垒着,说不定精卫神女会看上我的石头,降落到我跟前,那样我也不用去试着投海……” 声音戛然而止,她看向海塔,“带我们去捡石头吧。你要是不带,那我们自己去找也行,你把那个网兜借我们两个?” 海塔低了下头,便道:“行吧,只是捡石头的地方有些远哦。” 往东行几百米,有片黑色的礁石群。 海塔说:“过了那片礁石群,就能捡到小石子了。” 礁石群外一百米处,是片鹅卵石滩,密密麻麻的小石头堆积在海岸线旁。 海塔坐在一块礁石上,说:“我就是从这里捡的。” 说完递给时镜两个网兜,“用这个装吧。” 时镜接过那编麻网兜,捡起一颗鹅卵石放进兜子里,细密的网口牢牢网住了石头。 “鹅卵石啊,鹅卵石可是好东西。” 董秋彤转头看向时镜。 时镜道:“鹅卵石滩是海岸的第一道防线,能抵抗风暴潮和大浪,从某种角度来说,它们在这里,就是在对抗大海不是?” 董秋彤看着手里的石头,“所以,将任何一枚石头取走,其实都是在摧毁这道防线?” 她莫名想到海塔丢石头的画面。 时镜扬声问黑礁石滩处坐着的海塔,“为什么精卫神女不从这里捡石头填海呢?” “可能因为精卫神女怨恨这片大海吧,所以她不要这里的石头。” “那你为什么特地捡这里的石头丢到海里呢?”时镜漫不经心问:“精卫神女不是不喜欢吗?” “我只是想帮精卫大人填海而已。” “这样啊。”时镜摩挲着手里的鹅卵石。 董秋彤忽地朝时镜打了个眼色,将手里一枚惨绿色鹅卵石给她看。 只见石头上有个小小的刻痕,是只精卫。 时镜同样寻到一枚带了刻痕的石头。 身后传来海塔的声音。 “捡好了吗?二位客人?” 时镜站起身,将网兜里的石头都倒了出来。 “你……”海塔不解。 时镜说:“我觉得精卫神女不喜这里的石头,那我也不能违背神女的意志,回头石化更快了怎么办?” 董秋彤学着样子倒掉石头。 海塔皱着眉头。 但又说不出错来。 只得跳下礁石,“那走吧,去海边。” 依旧是那片漆黑的海,泛白的沙滩。 天空中的精卫鸟盘旋着悲鸣。 “精卫——精卫——” 精卫鸟掉头朝西飞去,身影很快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又在海面投掷了东西。 时镜问海塔。 “精卫神女丢的是石头吗?” 海塔看向精卫鸟,“是呀。神女太可怜了,石头怎么可能填得了大海呢?她已经完全被仇恨蒙了心,被困在了这只仇恨的鸟躯里,做着不可能的事。” 他很是同情道:“她溺亡时那么小,说不定就跟我一样大,如果能让精卫神女停下歇歇就好了。” “你不是说明日就可以停下了?”董秋彤不知不觉间,也能自然地插上话。 “是啊,”海塔说:“阿父此番打了很多鱼回来,精卫神女会降临到村子里,接受我们的供奉,那样神女就能休息一段时日了。但如果在那之前,你们还没办法化掉诅咒,那神女降临时,你们可能就会完全石化。” 时镜二人沉默了会。 时镜说:“海塔,我们两可以单独在这待会吗?” 海塔点了点头,“可以啊。” 待海塔走后。 时镜扬声大喊:“精卫!精卫!” 董秋彤不解。 时镜:“你喊试试。” “精卫——”董秋彤喊了几声,察觉不对。 撩开自个的胳膊,震惊地看着时镜,“石化?!” 她忽地反应过来,“对了,昨天进副本时,镜姐你先喊了精卫,然后才发现石化症状。” 董秋彤眼神陡然明亮,“我明白了,我的每一声呼唤,都在回应精卫鸟的意志,都在表明我是精卫的一员,每一声呼喊都是在对大海宣誓!” 时镜颇有些诧异地看着董秋彤,夸道:“厉害,这意义很清晰。” 董秋彤脸一红。 “还有姐你说得看门外的军队就会石化,意思可能是一样的,注视就等于挑衅对方,等于站队,所以会石化。” 时镜轻笑。 朝董秋彤竖起大拇指。 “叫吧。” 董秋彤大声呼喊:“精卫!!!” 她一边蹦跳一边挥舞双手,时不时将手放在嘴边对着天上的鸟大叫,越叫越愉悦,颇有种找了个地方发泄压抑心绪的样子。 时镜站在一旁安静看着,手里依旧摩挲着那枚石头。 “精卫——”发牌学着董秋彤的样子叫了两声别人听不见的,又兴奋道:“你不叫吗?” 时镜说:“现在石化有点危险,我想等到晚上。” 此刻主要是为了让董秋彤尽快石化。 她转过身,就看到远处的渔村,石头房子前站了一个又一个村民,跟标杆似的望着这个方向。 海塔亦在人群前头。 等董秋彤停下声音回头时,猛地吓了一跳。 “那些村民好像变多了?” “嗯……今晚可能不好过了,”时镜道:“这些村民应当是依据我们的石化进程变化性格,石化程度越高,他们就越诡异。” 董秋彤:“可是姐,咱们石化了,会不会跑不脱?” 她感觉她的躯体已经在僵硬。 时镜:“不会。” 董秋彤闻言继续大喊:“精卫——” 中间海塔来喊吃饭,时镜也只道不吃。 董秋彤一开始还怕拒绝这些村民会发生什么。 但意外地,村民接受了她们的拒绝,任她们留在海边。 于是她反应过来,其实她并没有看到任何一条规则,要求她们必须吃饭,必须待在石厝里,她能看到的规则,只有石化与那个明日会到来的……可能和祭祀有关的‘精卫降临’。 正是因为村民没理由强迫她们,所以才会试图欺骗她们,伪装NPC引导她们去接受错误的“精卫填海”故事。 于是二人在海边待了一天,没有回到石厝。 身后站着的村民越来越多,他们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时镜二人,一动不动。 时镜则跟没看到似的,在海边的各个石头上找线索。 在海水不断冲刷的一块大石头上,她看到了个字符,是两个“壬”交叉,时镜认得那是“巫”字。 第261章 【生死坊】精卫填海(8) 一个巫字,结合那从右到左的岩刻,海尤这一方目的就更加明确了—— 活人祭海。 旧时,以少女祭海的习俗并不少见,时镜自己就过过“河伯娶妻”的副本。 先民们为了不遭遇海难,于是将少女沉入大海,用来宽抚大海,少女仇怨化作精卫,取石填海,似乎就能达成一种“抗争”的姿态。 时镜直接坐在海边,看着天空中那眼里似乎只有大海的精卫。 祭祀就会生成新的精卫鸟? 不。 精卫在第二幅刻画是降临了,甚至就出现在村民的村落里。 所以这只鸟是什么? 囚笼? 时镜若有所思。 对,这只鸟是囚笼,囚住了不屈的帝女,也囚住了被沉海的少女。 海尤用巫术化鸟,囚住了女娃的精魄,让女娃迷失在囚笼里,只凭着本能意志填海,但女娃是帝女,囚笼困不住不屈的帝女,于是就有了祭祀。 每隔一段时间的活人祭祀,加强了巫术的力量,让精卫始终是精卫鸟。 村民之所以要欺骗她们,或许是因为主动投海,能有更好的巫术效果。 脑洞更大点。 她们这些玩家都被称作炎黄子孙,她们主动投海,就跟主动投降一样,足以削弱女娃那不屈的意志。 直到日暮西沉。 海塔再次走向了时镜。 男孩的神色再不复天真,反而带了些许阴郁。 “二位客人,没有找到感化精卫的方法吗?” 时镜已经起身。 “我们叫了一天的精卫神女,但神女没有理我们,很是可惜。” 海塔看着时镜,重复着中午说过的话。 “神女是溺亡的,她的灵魂被仇恨禁锢,如果有人投入大海,或许能唤醒她。” “我原先是这么想的,”时镜自然道:“可是,我怕我投了海,神女不救我怎么办?” 她笑看着海塔,“毕竟我是个成年人了,对神女来说可能不够刺激,我思来想去,想到了个法子……我觉得找个小孩溺亡,可能更容易唤醒神女。” “你觉得呢,海塔?”她问:“你愿不愿意救救我们?” 即使是已经石化,甚至思维都有些僵化的董秋彤都觉得阴嗖嗖的。 不是因为海塔。 是因为镜姐的这句话。 比诡异还诡异。 海塔朝后退了步,“我是男孩,精卫神女溺亡时年岁小,用女孩来会更合适。” “瞧你说的,”时镜漫不经心朝前一步,“神女都神志不清了,还能分得清男女?不过皮囊罢了,给你稍微一打扮,你在喊一声‘我是女孩’,神女还能脱你裤子检查吗?神女爱世人,是人就行。” 海塔表情扭曲,“你这是欺骗大海!” “那不是很好?大海吞噬了神女,”时镜朝海塔伸出手,“我们不仅要欺骗它,还应该填平它,神女会为我们高兴。” 瞬息间。 在海塔惊恐的目光中,一条胳膊攘住了海塔,挡在了时镜跟前。 董秋彤瞳孔骤缩。 是海尤。 海尤从哪里出现的。 怎么突然就……站在这里。 时镜默默缩回手,神色寻常地望向海尤,自然地好像没发现海尤的特殊一样。 “海尤兄弟,怎么了这是?我就是跟小孩开个玩笑,”她戏谑道:“这小孩,怎么还开不起玩笑了?我怎么可能把小孩往海里扔啊,我又不是什么不要脸又万恶不赦的人。” 海尤紧盯着时镜。 他那近两米的身高,强迫感十足。 “你不是想知道解除石化的法子?那法子就是投海,献祭大海,唤醒被仇恨迷了心智的精卫。” “可我怕死啊。”时镜想也不想应道。 快得海尤都不知道说什么。 场景在此刻寂静。 忽有火光亮起。 村子内的空地上,不知何时架起了篝火。 石黎站在村口,呼喊道:“回来吃饭了——” 海尤看着时镜道:“二位,天色不早了,要回村吗?” 董秋彤看向时镜。 时镜点头,“当然,夜里海边多冷啊。” 她拉着董秋彤的手,越过那些阴森森的村民,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石黎又试图让她喝汤。 村民们包围了她们,“多少吃点,人怎么可以不吃饭呢?” 董秋彤庆幸自个石化了。 因为石化,她感觉自个思维越来越凝滞,反而不那么怕。 再看面前的镜姐。 时镜应付着村民们,道:“没事,饿不死。” “客气了不是,你们吃,”又摆着一副人上人的样子说:“你们啊,得出海去看看,看你们长在这贫瘠地,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像这些东西,在我们村喂猪猪都不吃。” 董秋彤:“……。”第一次看见羞辱NPC的玩家呢,好新奇,但心如磐石,激动不起来。 直到时镜回到了石屋。 要关门时,听到了海尤的声音。 “客人,明日精卫就要降临了,你们要早些起来见精卫啊。” “欸,谢谢提醒,”时镜笑道:“你也早点睡,别起迟了。” 门啪得一声关上。 将视线关在了外头。 董秋彤一字一顿道:“姐、咱们、会、不会、被……瓮……” “瓮中捉鳖,”时镜接了嘴,拿出自个白日里的那颗鹅卵石抛了下,“乖,别开口了,我性子急。” “好……” 时镜走到石床旁。 一把掀开草席,指着那块旗帜石板对董秋彤道:“来,你把它立起来。” 董秋彤转过身,一步步走向石床。 一只手抓着石板边沿,而后猛地往上一抬,伴着“轰隆”一声,那块巨石板就被她搬了起来。 即使已经石化,她的眼睛也慢慢地瞪瞪瞪瞪圆了。 时镜满意点头,“行了,扛好旗,一会准备召兵出征。” “召……” “给你变个魔术……不,施展个仙法,”时镜打断了董秋彤慢吞吞地询问,将手里的鹅卵石碰了碰那块旗,感觉到石头发烫后,她对董秋彤道:“你喊精卫。” 董秋彤举着“旗”,“精——卫——” 就在时镜松手时。 鹅卵石噗得一下消失。 原地多了个石俑。 时镜转过头,眼神晶亮道:“神不神奇?!” 董秋彤:“……。” 姐,我怀疑这才是你选择神话世界的原因。 你是想进来变魔……施展仙术是不是?!! 第262章 【生死坊】精卫填海(9) 时镜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石俑。 石俑没有动作,只呆呆看着前方。 时镜指着董秋彤手里的石板,逐步分析,“这是旗。” 又指着面前的石俑,“这是兵。” “外头是敌军,”她摸了摸下巴,“还缺个帅。” 董秋彤:“兵……少……” 确实太少了,而且,她现在的状态怪怪的。 无畏无惧力大无穷固然好,可她太僵硬了。 时镜明白董秋彤的意思,“别急,问题一个个解决。” 她在原地踱着步,打量着董秋彤和石俑,视线突然落在石俑身上,那上头有断断续续斑驳的精卫图腾。 石头本身就有图腾,所以兵甲上也有,似乎理所当然…… 时镜手上突然出现一支毛笔。 她微微俯身,在石俑身上细细描绘,残缺的鸟喙被补全,断裂的羽翼重新连接。 就在寥寥几笔的图腾完全成型时。 “嗡……” 石俑表层簌簌剥落。 像蜕壳般,一层灰白石质从内部裂开,露出暗红色的甲胄。 石俑睁开了眼,已经是长相硬朗憨厚的年轻人了。 年轻人空洞的眼神定定看着董秋彤手里的旗。 董秋彤:Σ(⊙▽⊙"a神笔时镜?!! 时镜拉过董秋彤的胳膊,撸起袖子,仿照着年轻人兵服上的图腾,寥寥几笔,画成了一只精卫。 灰白色的皮肤忽地恢复原样。 只除了多了道黑色图腾。 “啊……啊……”董秋彤张了张嘴,“我能说话了!” “走两步。”时镜说。 董秋彤往前走了两步。 结果石俑也跟着走。 就似跟着旗一般。 时镜看了眼外头。 许是今夜里回屋早,还不到时辰。 此刻屋外只有围着篝火的村民,那些村民一个个皆盯着石屋的方向。 里头没有海尤。 “你听我说。”时镜道。 “一会我出去跟村民说话,你找机会去鹅卵石滩躲着,”她从自个道具库里找了几张符纸以及一把桃木剑给董秋彤,“这些道具等级不高,但海尤那些军队应该还没到不能抵抗的时间段,加上你现在已经石化……” 时镜举起桃木剑示意董秋彤不要躲,将剑挥向她的身体。 旁边的年轻人立刻挡在了董秋彤跟前。 “铛——” 桃木剑并未对石俑造成伤害。 董秋彤吃惊,“它……” “你拿着旗,他应该会保护你,”时镜将桃木剑递给董秋彤,“你现在身体素质在这个副本里应该跟他一样,甚至可能比他还要强,所以不用怕,往那个地方跑,记得穿过黑礁石群。” 她沉吟道:“如果我没猜错,海尤的兵过不了黑礁石群,但海塔可以。你留在那多点几个兵,一直等到明天……不知道是什么时间,明天应该有一个时间,是精卫巫术结束的时间,你撑到那个时间。” 董秋彤握紧桃木剑,指节发白,“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时镜手中忽地浮现一柄黑色长刀,在董秋彤错愕的眼神中,她道:“我用不上这些也能到鹅卵石滩。” 说着她收起刀笑说:“你先去,我去找找这个副本的‘隐藏奖励’,这种神话副本,完美通关后得到的奖励肯定很好用。” 董秋彤懂了。 大佬要走的从来不是生路,是通天路。 她用力点了下头,“我都听明白了,我会通关的。” 时镜走向门,手搭在门上,忽然回头:“胆子放大点,你可就剩一朵阳火了,别被那批鬼兵吓死。” 董秋彤脸微红。 “我不会!” “不会就好,”时镜猛地拉开门,走向了村民,“晚点见。” 篝火旁,所有村民齐刷刷转头。 海塔问:“客人是饿了,想吃饭了吗?” 他身边的石黎默默起身,走向自家石屋。 时镜走到篝火旁,伸出手烤了烤。 “夜色挺好,出来逛逛,怎么没看到你阿父?” “阿父有些事出去了。”海塔似是没想到时镜会突然问起海尤,有些含糊地应道。 时镜左右环顾,大海的方向一片漆黑。 “这里还有路能出去啊?” 诡异寂静后。 时镜朝着海塔家走去,“外头冷,去你家坐坐。石婶,汤放屋里就好。” 村民们跟着她移动。 海塔落在最后。 他盯着时镜的背影,瘦小的脸上,眉头一点点皱紧。 时镜进屋后约莫半刻钟。 石屋的门再次推开一道缝。 董秋彤探出头。 外面空无一人。 她深吸一口气,朝外走去。 而后拔腿就往卵石滩的方向跑。 红甲年轻人紧随其后。 几百米的路,很快就能跑到了。 董秋彤这么想。 不曾想。 刚跑出村子,黑暗里忽然多了幽幽鬼火。 借着朦胧的光,她看到地上的那些小水洼里,爬出一个又一个“鬼兵”。 密密麻麻。 董秋彤僵在了原地。 恐惧像冰水浇透脊椎,她想后退,腿却像钉在地上。 就在一只“鬼兵”朝她伸出手时,石俑忽地抓住了“鬼兵”的手,一拳打了上去。 与此同时,董秋彤一直抱在手里的石板化作软布,照亮了周围一小圈路。 “不用怕,往那个地方跑,”时镜的声音在耳畔回响,“胆子放大点。” 她猛地回过神,将那面旗攥紧在手里,举着桃木剑刺向扑来的“鬼”,一股脑朝前冲去。 也就几百米,她才不会死。 “精卫——”她喊道:“跑——” 身后被围攻的红甲年轻人转过头,朝董秋彤的方向追去。 海塔家。 时镜在村民们的围观下,大咧咧在屋里转着。 海塔就站在门口处。 小孩那张黝黑瘦小的脸被火光照得泛红,那双明亮的眸子却是有些阴郁。 时镜手摩挲过墙上的刻痕。 “我一直在找一样东西。” 村民们不会应她。 事实上。 从昨日时镜来时,就没听过村民们自主开口。 不同于海塔的“机灵”与“有生气”,村民们都很僵硬,笑得僵硬,动作也僵硬。 唯一特别的只有海塔、海尤以及石黎。 海塔开口道:“找什么?” “生与死,”时镜转头望向海塔,“跟生死有关的东西。” 第263章 【生死坊】精卫填海(10) 海塔面无表情。 时镜走到石黎身后。 石黎道:“喝汤暖暖身吧。” 时镜将手落在石黎肩头。 她拂过石黎粗糙的发丝。 “婶子,瞧你瘦弱的,我都说了,你该对自己好点。” 她微微俯身,“对了婶子,您老家在哪?” 海浪声似乎更加汹涌了,有风在呼呼作响。 远方传来精卫鸟的呼喊。 “精卫——精卫——” 隐隐能看到黑暗里多了一道又一道黑影。 时镜问:“婶子昨天说,神女可以告诉你什么,婶子现在听懂神女在喊什么吗?” 石黎怔住。 时镜低声道:“听不懂吗?精卫神女昨日告诉你的是海尤他们回来了,还是告诉你……快跑,它们来了。” “每次它们出现,神女都在喊,那个时候是谁在喊?是炎帝之女女娃在喊,还是那些被沉于大海的女娃在喊?” “是哪个女娃?” 石黎浑身在发颤,从肩膀到腿,一直在发抖。 村子人少,去掉海尤那些壮汉,只有老人与妇孺。 哗啦啦的水声越来越近。 时镜却依旧平静。 她端起桌上的汤,舀着里头的鱼肉。 “石婶子你是怎么熬的汤?里面加了什么?为什么能解石,第一天是绿色的菜,第二天是红色的菜,现在又是白色的,里头都有鱼啊。” “我懂了,解石汤的成分是海水和鱼肉吧?什么鱼?”她笑问:“不会是吃了女娃肉的鱼吧?婶子你吃了吗?味道好吗?” 她又望向一旁的村民,“你们吃了吗?吃的谁的肉?你女儿的?你女儿的?还是你孙女的?” 村民们的表情皆都变得惊恐。 时镜又看向海塔,“你早上就吃得很香,好吃吗?” 海塔嘴角勾起。 孩子的脸上,却多了些许成人的嘲弄。 “你尝尝看,不就知晓了。” 时镜微微耸肩。 “反胃。” 她站起身,对门外越来越近的鬼军视若无睹,转而捡起一根火把,走进里屋。 床石上刻着的精卫图腾在火光下微微泛红。 她蹲在那块石头前。 发牌跳出来问:“这石头怎么了?你再不跑,一会就要被围攻了。” “活人祭祀的副本很常见,特别是祭祀少女的,”时镜的手掌覆上石板,感受着那诡异的温润,“但最高明的祭祀,从不是强迫。” 她的指尖描摹着图腾的刻痕:“他们会给祭品讲一个美丽的故事。比如精卫填海,比如不屈抗争。他们会告诉那些女孩:你不是去死,你是去成为神女的一部分。” “他们会给她们穿最好的衣服,睡最软的床,甚至床上要刻神女的图腾,表明你是被选中的人。” “在最后时刻,他们会端来一碗最鲜的鱼汤,说:喝了吧,暖暖身子,路上不冷。” 她掀开床榻上的草席。 席子下,压着一件小小的麻衣。 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的衣裳。 她拿着麻衣走出门,问石黎,“这是海塔的吗?” 石黎在看到小麻衣那一瞬间扑了过来,“还我,那是我娃的,我的女娃的——!” 麻衣落入石黎怀中。 她紧紧抱住,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时镜看向门口的海塔。 海塔身后,已经皆是身形高大的鬼兵。 他拍了拍手,“呦,触发NPC关键线索了,真厉害啊。” 时镜靠着墙,火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你是鬼主,还是玩家?” 不等海塔回应,她便道:“玩家吧?一个死在这个副本里的玩家,因为生死坊的生死规则,或者你有什么道具触发了生死规则,成功转换为这个副本里的一员,或者说鬼主?上一任鬼主是谁?老村长?” 海塔眼睛微眯,“你是谁?” “时镜,”时镜颇有些期待地看着海塔,“你谁?” “不认识,”海塔淡声道:“你不用管我是谁,你知道了也得死。” 时镜:“……那我懂你是谁了,你是上一轮刚死的吧?据说被留在坊主身边的那两个人之一?” 海塔紧拧眉头看着时镜。 “你表演太刻意了,”时镜分析道:“你看石黎,在我给她麻衣前,她根本不会刻意给我什么线索,比如精卫思父、精卫太累之类的语句。这些东西通常都是在玩家找寻线索的途中自个想到的,很少见一进副本,NPC全吐给我们的。” “你又是第一个出场的,”时镜若有所思,“那个投海青铜片其实也挺多此一举的,就跟要把解体思路强塞给玩家一样。这个副本……有种线索又少又多的感觉。” 她问:“你懂我的意思吗?你是不是通关经验太少,副本都设计不好?” 海塔神色忽地阴沉了。 “你以为你知道这些,就能通关吗?” “当BOSS不舒坦吧?”时镜反问:“是不是被规则圈死了?比如海尤他们没法在这间屋子里杀我?” 海塔沉默。 时镜:“我是这样想的,被沉海的女孩通常都有个‘圣屋’,比如这间有精卫图腾床的房间。在祭祀日前,她们住在这里,被温柔对待,听美丽的故事。” 她恍然大悟,“你进来的时候,是不是用被祭祀少女的身份?任务是在祭祀来临前,逃离这个村子,或者通关这个副本?” 海塔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时镜挑眉,“我猜对了?反正现在离祭祀时间还早,我又被堵在屋里。说说看?” 海塔盯着她。 很久,久到外头的海浪声都仿佛停滞。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了疲惫—— 那种经历了太多、却什么也改变不了的疲惫。 “石黎有对龙凤胎孩子,哥哥叫海塔,妹妹叫海娃。我进来时,成为了精卫圣女海娃,七日后,精卫降临,我要在海岸边为她起舞。” “这片海没有出路。村长每天给我讲精卫填海的故事,岩画从左往右看,温情又悲壮。我的任务列表里写着:学习祭祀之舞,迎接神女降临。” “但我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眼神空了一瞬,“石黎每天给我熬鱼汤,最新鲜的鱼,最嫩的菜。但她从不喝,也不让海塔喝。她总在深夜偷偷哭。” “我在床下找到了青铜片,上面刻着字,是甲骨文似的古体。我认出几个字,发现顺序应该是从右往左。” “还有夜里的鬼火,窗外的影子……我试着不喝鱼汤,然后发现,凝视那些影子时,身体会僵硬,皮肤会变成灰色。” “村长说那是诅咒,让我千万别看,乖乖喝汤。” 他扯了扯嘴角,“我信了。我喝了汤,身体恢复柔软。但我没放弃,我找到了更多线索,关于巫术的,关于战争的……最后,在祭祀前夜,我决定赌一把。” 海塔抬起手,看着自己孩童大小的手掌:“我主动跳海了。” “我想,如果精卫真是溺死的少女,那另一个少女主动坠海,也许能唤醒她。” 时镜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海塔笑了,笑声干涩,“然后我被海里的手抓住了。很多手,很多很多,它们把我往下拖。我挣扎,呛水,意识模糊的时候,看见‘海塔’,副本里的哥哥跳下来救我。” “我们两个一起往下沉。”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再醒来时,我在岸上,我成了‘海塔’。” “……时间快到了,我需要祭品,”海塔抬起头,看向时镜,“现在你知道原本的副本了,所以,你想主动跳海吗?或许,你可以成为我们的一员呢?” 第264章 【生死坊】精卫填海(11) 时镜却是恍然大悟。 “祭祀舞蹈?所以那岩石刻画第一幅是不是‘少女在跳舞’?” 海塔怔愣。 时镜转头问石黎,“是吧?村里那刻石最右边应该还有一幅画,和那个少女有关对吗?” 她之所以会跑来海塔家,就是因为她没弄清线索。 “第一幅画是少女在跳舞,第二幅画是祭司在带村民们祈求精卫鸟降临,第三幅画是精卫鸟在少女的应召下盘旋于海面,第四幅图,精卫丢掉了它填海的树枝,不屈的意志被消磨,它最终应召落在了村子,第五幅画是少女被沉海死亡,整个精卫填海的仪式就完成了。” 石黎只抱着那件麻衣呜咽,没有应时镜的话。 时镜问:“你会跳那个舞吗?” 又问那些村民,“你们会跳吧?跳给我看。” 海塔紧拧眉头,“你到底要做什么?” 时镜转头看向海塔,笑说:“在你死之前,教你怎么通关。” 海塔神情骤变。 就在鬼军涌入石屋时,时镜环过石黎的腰撞向了后墙。 “嘭——” 整面墙顷刻间碎裂。 海风灌入屋子。 火光照着墙外站着的女人。 海塔无比震惊地站在原地。 “精卫——精卫——”精卫鸟在叫。 时镜抓着麻木的石黎,对海塔道:“感谢你的故事,我石化完成了。” 石化就能获得精卫的力量,配上她自己的能力,她足以轻松离开这里。 “再会——” 她笑了声,拉着石黎就跑。 石黎瘦弱,但速度却一点不慢,跟在时镜后头,犹如个没有思想的木偶。 左右前方有鬼军浮现。 但皆挡不住时镜。 石化让她体会了下完全非人类的超自然力量。 夜深。 董秋彤站在卵石滩,血液将身下卵石染作红色,她就着血在刚刚显形的石俑身上描绘图腾。 虽然痛,但她精神意外得兴奋。 时不时看一眼黑礁石滩外汇聚的鬼军,她眼神更加明亮。 她竟然跑过来了。 虽然镜姐给了她桃木剑,但其实她不大会用,加上鬼军太多,她很快就被抓着撕咬。 但她石化了。 她发现她力气极其大,而且那些鬼军一口咬不死她。 于是她放弃了使用桃木剑,一股脑地挥着拳头挣扎,往前跑,几乎是用爬的爬过这黑礁石群,落在了卵石滩。 不知道镜姐怎么样了。 董秋彤看了眼手上的旗,又望向黑礁石群的另一边。 忽然,有声音传来。 黑礁石群处的鬼军纷纷回头。 朦胧的夜光下,她看到镜姐抱着个人落在黑礁石群,而后几个跳跃,停在了她跟前。 时镜放下石黎,松了口气。 她看向一身血的董秋彤,“还活着吗?” 董秋彤愣愣点头。 时镜失笑,“不错。” 四周站着几个年轻人,想来都是董秋彤刚刚点的兵。 时镜说:“有这几个应该够了。” 她对石黎道:“祭祀的舞蹈会跳吧?婶子,该跳舞了。” 石黎一动不动。 时镜直接将手伸向那件麻衣,在石黎惊恐的目光中,她道:“婶子,该跳舞了,您就不想见见精卫吗?见见您那双沉入大海的儿女?” 石黎嘴唇在颤抖。 “我、我不会……” “你不可能不会,”时镜面上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祭祀舞蹈一定是代代传承的,圣女要学跳舞,精卫会因舞降临,圣女要喝七日的汤,要学七日的舞,你是圣女的母亲,你亲手端的汤,想来也亲眼看到了女儿跳舞。” 她问:“你是不会还是害怕?害怕跳了舞就会被大海吞噬?” “我……”石黎面色异常惨白。 时镜拉着石黎到卵石滩的最前方。 墨色的海浪快要漫到脚尖。 “跳。”她说。 石黎抓着那件小麻衣,眼泪簌簌往下落,而后她举起了手。 女人在密密麻麻的卵石滩起舞。 带着痛苦的啜泣声。 不知何时。 天边忽地响起破空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 就像一只鸟寻着什么,急速靠近。 但很快,黑色的鸟就在空中不住盘旋,似乎在找寻方向。 时镜大声喊:“精卫——” 董秋彤忙跟着喊:“精卫——” 她挥舞起旗帜。 那几个石俑士兵跟着转过身,望向大海的方向,发出整齐的呼唤。 “精卫!!!” 黑礁石群的另一边。 海塔站在鬼军中,紧抿着唇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时镜,眼神满是恐惧。 “不公平……这不公平,她不是普通玩家……”他喃喃着朝后退去。 伴着石黎的舞蹈。 海上嘭得一声,炸开光亮。 那只精卫如同金乌般在海上明亮,赤金色的火焰落下,每一滴都会化作一个少女,在海面起舞。 她们一起向天举手。 一起轻盈地跳跃。 明亮的光影照着卵石滩上的石黎。 石黎望着那个最初落下的小姑娘以及小姑娘身后的小男孩,嚎啕大哭。 身后。 卵石滩上浮现一道又一道士兵的身影。 金乌越来越明亮。 最后化作了一个穿着乌金铠甲的少女样子。 少女悬浮在大海上方。 视线扫过海面上起舞的身影,又望向卵石滩的方向,而后举起手中的长枪。 声音威严又响亮。 “精卫!!!” “杀——”少女转向了黑礁石群的另一边,长枪带着烈焰,射向了渔村的方向。 “杀——” 足以震破天地的喊杀声在卵石滩上响起。 董秋彤手上的旗被时镜一把抢过,塞给了最开始化成石俑的那个年轻人。 董秋彤也被时镜拽到了旁边。 轰隆隆巨响。 地上的士兵们朝着渔村的方向冲去,犹如红色的岩浆般滚出。 另一边。 亦传来喊杀声。 是海尤的声音。 董秋彤转过头,就看到东边方向,海浪掀起,占据天地。 她缓缓张大嘴,几乎忘记呼吸。 还没缓过来。 就听到天崩地裂似的轰隆巨响—— 那个举着长枪的少女化作一道赤色流光义无反顾撞进了那墨蓝色的巨浪。 身后是紧随其后的赤色浪潮。 “轰隆隆——” 整片天都化作了红与蓝相争的颜色。 “天啊……”董秋彤喃喃道。 “真壮观。”时镜坐在礁石上,看着那宏伟的场景。 第265章 【生死坊】精卫填海(完) 她姿态闲适,像是在现场观摩上古大战。 董秋彤学着时镜的样子坐下来看。 她们听到天空传来海尤的冷笑声,犹如在吟唱隔了千年的史诗。 “你个小女娃,你已经败了次,还以为你能赢吗?” “为何不能赢?便是以鸟之躯,衔木石填沧海,吾亦不认输!精卫!杀——” 那女声稚嫩,但语气很硬。 董秋彤忍不住道:“小哪吒的既视感。” 时镜低笑了声。 董秋彤问:“镜姐,我们现在要做什么?等它们分出胜负吗?” 没有看到副本通关的门啊。 时镜说:“还得去找鬼主。” “现在去吗?” “不急,多看会,平常可看不到,”时镜拿出一个医药箱给董秋彤,“要帮忙吗?” 董秋彤摇了摇头,“我自己来就好。” 空中的墨蓝渐渐压过了红色。 就在董秋彤紧张时。 意外突生。 墨蓝色竟然压过了红色,边界线中隐隐泛黑。 女娃:“狗贼用巫术算什么本事!” 海尤:“能打赢就是好本事!” 董秋彤急道:“姐,怎么办?精卫要是输了,是不是就又变成鸟了?” “那也没办法,我们只是凡人。”时镜安静看着。 就在此刻。 董秋彤余光瞥到身影。 她转过头。 就看到石黎还在跳舞。 顺着石黎的视线望向海面,那群跳着祭祀舞的女孩散作点点金光,朝着那道黑色边界线飞去。 黑线一点点被抹去。 赤金压过了墨蓝。 “怎么会……”海尤惊恐的声音传来。 而后是女娃更加高亢的喊声。 “精卫——” “杀!!!” 那声音里有帝女的,有士兵的,还有声线各异的孩童声。 欲征东海的战意和叩问旧俗的怒意糅合在一起。 朝着那墨蓝色的大海涌去。 与此同时。 石黎停止了舞蹈,她抱着小麻衣满脸泪水。 泪水凝滞在了她的脸上。 她一点点化作了石像,望着大海的方向。 时镜站起身,走到了石像跟前。 董秋彤:“她怎么成这样了?” 时镜:“可能想变成这样吧。” 她左右环顾,寻到了一块长石板,搬到了石黎化作的石像脚下,而后坐下来用毛笔写字—— 【石黎:一名母亲,一名女儿被沉入大海作祭祀用的母亲。】 她把石板靠在石黎身上。 发牌说:“是不是太直白了。” “那你来?”时镜笔尖略顿,迟疑道:“你说我要不要给自己落个名字?” 发牌:“名流千古啊?” “那说不定呢?说不定这个文明还会继续,有游客走到这石像前,猜测这石像为什么对着大海哭,低头一看,还有个叫时镜的落了名……” “那你把发牌也添上,”发牌落到石碑上,眼神发亮,“记得落我的全名。” “算了,”时镜微微一笑,“一个碑装不下。” 她将石碑放好,看向董秋彤,“伤口处理好了吗?” 董秋彤龇牙咧嘴地用手给伤口扇风,听到声音抬头道:“好了,可以的。” 时镜:“去找鬼主落印吧。” “鬼主在哪?”董秋彤跟在时镜后头,走在海岸旁。 天上的战斗就没停止过。 时不时还有石头、火星海浪落下来。 但意外地,二人头上多了把赤金的火伞,挡住了所有危险。 时镜抬头看向头顶的伞,试探道:“帝女,我们想去找海塔,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海塔,海塔是……” 话没说完,伞下便幻化出一只小精卫光影,朝前飞去。 董秋彤又被震撼了。 “神话副本也太神奇了吧!帝女竟然还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跟着。”时镜加快了步子。 精卫鸟停在了海塔家。 海塔正缩在床边,看到精卫鸟后他瑟缩了下,而后缓缓抬头,望向走进屋的时镜。 时镜拿出自个的黑帖,“盖章吧,鬼主。” 海塔眼神复杂凝视着时镜,“不公平。” 时镜轻挑了下眉。 海塔攥紧了拳头,“这不公平!这个副本对我不公平,你根本就不是普通玩家,就算没有石化,你也不会被海尤他们抓住,就那么两样线索,你就能推出全部的故事,甚至知道要做什么……” “你是在夸我?”时镜好笑道。 海塔红了眼眶,“凭什么,凭什么你那么简单就过了副本,而我却死在这里。” “你不是还没死吗?”时镜道。 “精卫一旦赢了,这片渔村就是她的,你觉得我作为渔村的村长是什么下场?”海塔捂着脸愤愤道:“我只是想活而已。” 董秋彤紧拧眉头,“所以我们就得死吗?” “那我就得死吗?”海塔吼道:“我就得死吗?!是我想成为这个鬼主的吗?是这个该死的副本让我变成了海塔,变成了BOSS,我必须加固精卫囚笼,我必须削弱精卫的战意,才能不让精卫复苏,才能继续活着,我有错吗?” “你没错,大家都没错,”时镜无奈道:“盖章吧。” 海塔愣住。 显然被时镜的淡然伤到了。 时镜:“你的命运不在我们手里握着,你跟我抱怨不公平没用,你现在要选择的命运就是盖或不盖章,盖章我们离开,不盖章我杀了你再离开。” 海塔瞳孔骤缩。 “我明明什么也没做,我也没有害死过玩家,为什么……” 刀横在了海塔的脖颈旁。 他僵硬着脖子,看着那双无比平静的黑眸。 就在刀离得越来越近时,他终于自嘲地笑出声。 “你说得对,这就是我的命。” 他张开手,手心多了个黑色印章,印章落在两张黑帖上,形成两个赤金的精卫印记。 时镜收回刀,朝外走去。 “我要怎么办?”身后传来海塔茫然的声音,“你帮帮我,我该怎么办?” 海浪夹杂着喊杀声。 时镜没应声,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带着董秋彤走出石屋,向一开始进来的方向走去。 石屋离她们越来越远。 董秋彤轻声说:“如果我一个人进来,我是不是也会和他一样?” “没有如果,”时镜应道:“遇到什么样的人,进什么样的副本,什么样的选择出现什么样的后果,我们都无法控制。” “况且你怎么知道你活不下来?原本的副本有七天的时间,如果你成功发现石化可以增幅自身,又能跑到卵石滩,用祭祀舞蹈召唤精卫,说不定你就活下来了呢。” 她看着头上的赤金伞,“说不定将来哪一天,会有另一个人问你此刻你问的问题。” 董秋彤侧眸望向时镜,莞尔一笑,“那我可以照抄镜姐的答案吗?” 时镜:“要是你记得住的话。” 说话间。 董秋彤又兴奋起来。 “姐,门!门出来了!我们真通关了!” 海岸旁多了扇门。 时镜看向头顶的火伞,温声道:“我们走了,祝你得胜。” 火伞轻颤。 就在她们跑向门时。 一道火红的身影降临在门前。 赤金铠甲滴落着海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时镜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赤金鹅卵石。 第266章 【生死坊】副本分析 鹅卵石落入掌心,温润微烫。 没等时镜开口,眼前的少女将军朝她轻轻颔首。 铠甲上的火焰骤然强盛,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金,冲入那还在继续的战争中。 与此同时。 周围的一切开始消散。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远处渔村:海塔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石屋前,仰头望着红蓝交织,仍在厮杀的战场天空。 像退潮般,所有景象碎成光点。 只剩下生死坊的灰墙黛瓦。 空荡的庭院,院门敞着,门上【精卫填海】的木牌已消失不见。 “又没了一个鬼主!”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这个不是刚上位吗?” “是那个不怕鬼的干的,真可怕啊,她怎么走哪鬼主死哪,窦娥娘娘不见了,连从生死坊存在起就在的‘精卫填海’也给她弄没了。” “吓死鬼了……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庭院里一时寂静。 时镜低头摩挲着那颗鹅卵石。 石头表面光滑,内里似有细微云絮流转,除了好看,暂时感觉不到特殊的地方…… 来不及细琢磨,她将石头给发牌研究。 董秋彤环顾四周,神情有些恍惚:“精卫赢了吗?战争还没结束,副本怎么就消失了?” 窦娥冤的副本消失她能理解,窦娥已无愿。 可这个副本,战争不是还没结束吗? 按理说,她们出了门,这院子里的故事也应该还在继续吧…… “战争没有结束,但一种‘文明’终结了,”时镜思忖道:“从生死转换的角度看,精卫挣脱了囚笼与篡改,以原本的姿态重现于世,也算通关吧。” 她在食神厨房点了两份“营养均衡的便当”,便坐到了院子角落的凉亭里等吃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过下个副本。 董秋彤跟着坐进亭子,不知道是不是精卫的馈赠,她身上的伤口都消失了,甚至阳火都恢复成三朵,这跟被加了生命值有什么区别? 此刻她精神异常兴奋,还沉浸在副本的故事里。 “那故事不就改写了?” 她沉浸于自己的想象,“文明被颠覆,故事被重写,精卫没有填海,说不定,她还会在涿鹿之战??中大放异彩。” “都有可能。”时镜漫不经心道。 “镜姐,”董秋彤好奇道:“那个海塔……最后会怎样?他到底怎么变成鬼主的?还有岩画的第一幅,你有看到吗?你怎么知道让石黎跳舞就能召来精卫啊?” 劫后余生的兴奋叫女孩的问题像连珠炮。 “没看到第一幅画,”时镜看着放在桌上的黑帖,“我也不知道海塔会不会死,但他已经不算玩家了,至于为什么成鬼主……大概是因为生死坊的规则吧。准确来说,我们其实跟海塔进了一个副本,他在成为鬼主那刻,副本并没有结束。” “因为他先进了副本,吃掉了部分线索,又在站队海尤部落后,去掉了一些线索,就导致我们的线索很少,至于让石黎召唤精卫……” 时镜托着腮道:“那个副本里的关键NPC就三个,海塔、石黎和海尤,通关方式应当也不一样。” 便当要十分钟完成。 她干脆拿出一张白纸出来分析,“不知道成为海塔的玩家叫什么名字,就叫他A吧。” /** 【精卫填海】 玩家A初始获取信息:精卫村有个习俗,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举行冬祭,召唤精卫神女落到村子里接受供奉。 BOSS:精卫村老村长。 关键NPC:石黎、石黎的龙凤胎儿女(哥哥海塔、妹妹海娃)。 玩家A担任角色:妹妹海娃。 副本通关目标:海娃已经被选为精卫圣女,将在七日后,在海边跳祭祀之舞,想办法在祭祀时活下来。 **/ 时镜将纸推向桌子中间,“A成为海塔后,杀死了村长,也就是杀死了BOSS,但他却没有通关,反而成为了鬼主。” “说明这个副本的通关目标就不是杀死村长,在海娃死掉那刻,他就失败了。” 董秋彤恍然道:“那他应该怎么活下来?” 时镜在“石黎、哥哥海塔”下画了横线。 “你有没有留意到,海尤这批青壮年都是从海里出来的?” 董秋彤回忆了下,“还真是,咱们到村子里时,村子里只有老人和妇人,唯一的小孩就是海塔。后面回来几个青壮年,我还想着是因为青壮年都去打渔了,现在想想,他们应该都是从海里出来的。” 时镜说:“我倾向于,这个村的男子和海尤拥有一样的血脉天赋,就像精卫们会石化一样。或许是这个族群的特殊,他们族群里的男子和大海天生有特殊联系,不会死在海里。” 她又在纸上写下—— 未知线索1:树枝。 “刻画上的精卫衔的不是石头,而是树枝,说是树枝,但把它看作骸骨也可能。” “而且,其实我们最后也没弄清,精卫往海里丢的是什么。” 未知线索2:精卫鸟往海里丢的是什么? 时镜说:“假设海塔继承了海尤部落的血脉,可以自由出入大海,那玩家A可不可以让哥哥海塔进入大海,去捡精卫丢进海里的东西?” “以及石黎,解石汤是石黎制作的,从藏着的麻衣可以了解到,石黎舍不得女儿,可大概是一直以来的思想禁锢,导致她觉得女儿应该去当被沉海的圣女。” ———— 1、涿鹿之战:黄帝部族联合炎帝部族,与蚩尤所进行的一场大战 第267章 【生死坊】伴生布偶 时镜在纸上写下: 助力:石黎。 “从我们的经历来看,石黎的这个思想是可以改变的,玩家A可以在石黎哭泣时撞破石黎,总之,玩家是有可能改变石黎,获得石黎帮助的,但或许需要更多关于石黎这个人的线索。” 她总结道:“这个副本的故事比较复杂,最底层是帝女东征战败被巫术囚禁,中间层是海尤部落献祭少女加固囚笼消磨帝女战意,最表层则是村子祭祀。” “以上,玩家应当有三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玩家A可以像我们一样,通过甲骨文等记载知道帝女东征的故事,并且发现卵石滩,在调查村长屋子时发现旗帜,推测出副本中存在的血脉能力,站队精卫选择石化,最后在卵石滩活过冬祭,只是精卫降临后可能无法赢过海尤,会再次战败被囚禁,但想来只要我们活着,门就会出现。” “第二条,玩家可以选择不石化,站队海尤部落,但要利用哥哥海塔的能力,从海里获取精卫鸟丢下的‘东西’。这个东西应当能成为通关的关键线索。” 时镜圈着线索,“还有第三条路,从玩家A坠海后成为海塔的事件来看,我倾向于成为海娃的玩家A本身其实也隐藏了一种待激活的能力。” 她写道: 血脉天赋:巫术。 “巫术囚住了帝女的灵魂,之后被沉海的少女亦成为了加固囚笼的一份子,这些少女的灵魂或许本就与巫术相关。” “如果哥哥海塔继承自由出入海水这条成立,那他救妹妹海娃时就不会死,那些手不应该拽他,但最后玩家A却占据了海塔的身体,海塔死亡。” “有一种可能,是玩家A激活了海娃的能力,跟哥哥换了灵魂,用哥哥那与大海亲和的身体活了下来,而哥哥的灵魂,却无法像妹妹一样加固巫术牢笼,致使精卫依旧会在两日后降临。” 董秋彤不由自主道:“所以第三种解法,是充分利用神话里的血脉能力,或许玩家自己可以找到巫术的线索,成为那个岩刻里的祭司,让降临的精卫为自己所用?” “都有可能,线索不齐,并无法证实我们的想法,”时镜轻点了下头,“我们不是玩家A,拿到的身份不是海娃,所以我们不知道玩家A都得到了哪些线索,我们能得到的只有玩家A没法抹去的副本底层故事线索,也只有石化这一条路可以选。” 她的笔停在目标那里,“石黎那个只是我想试试,毕竟就剩那一个关键NPC,就算没有海塔的故事,我也会将她劫走,看能不能问出关于祭祀的更多线索。” 便当被放到了桌上。 董秋彤拿起那张纸深吸了口气。 “我突然觉得,我要是海娃,不一定会过不了关了。” 她要是成了海娃,有七天时间,三个通关方式,她……能找到一个过吧?! “姐,你好强,那些我一看就忘的细节,你怎么记住的?” 时镜打开便当,香味瞬间激活食欲,“我也说不清,碰到事就想起来了。” “经验和知识储备。”董秋彤竖起拇指。 时镜:“可以多看看别人的副本通关案例。” “我们公会前辈也是这么说的。”董秋彤深以为然,接过便当跟时镜深深鞠躬道谢后,才坐下来。 “我们会长在论坛留下的副本经验第一条是【别忘了自己是人】,第二条就是【多锻炼,多读书】。” 董秋彤吐槽道:“无间戏台的论坛戾气可大了,也就我们破土板块干净点。那个狩猎板块就吓人了,听说进去的人必须有过杀人经验才行,他们会长的副本经验第一条就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我第一次看到尴尬到脚趾扣地,后面发现其他公会会长或多或少都有点精神问题……” “有‘魔教’的,通关第一条是【我欲成魔不成仙,修魔自无间起】。” “还有‘佛教’的,通关第一条是【我们不过是在净化自身的罪业】……”董秋彤见时镜乐意听,便多讲了些。 俨然忘了身处生死坊。 “你看,这一家家对比起来,我们会长说的是不是高见?”她夸道。 “也不一定,”墙根阴影里忽然冒出个幽幽的声音,“人怎么会特意提醒自己‘别忘了是人’?你们会长该不会本来就不是人吧?” “就是就是,”另一个声音附和,“不过多读书这句在理,多读书,读书好啊。” 董秋彤一僵,缓缓转头。 门框边、墙头上、石凳底……不知何时探出了七八个鬼脑袋,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时镜“噗”地笑出声。 一顿饭在鬼魂们时不时的插科打诨中吃完。 两人收拾干净,起身朝院外走去。 时镜第一时间看向斜对面那扇门,之前挂着【谢客】木牌的那户。 恰在此时。 门上的木牌“啪”一声轻响,化作飞灰。 门开了。 一个血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死人了!!”鬼群瞬间骚动。 “好弱的阳气……” “快断了快断了,再吹两口就成咱们同类了……” “让让让让,我先把舌头捋直——” 原本还算克制的鬼魂们像被血腥味激活了本能,绿荧荧的眼睛在阴影里连成一片,朝着那个倒地的人影飘去。 就在这时。 一只小臂高的洋娃娃布偶从躺着的血人身上跳出来,张开短短的手臂,挡在主人身前。 “走开——”布偶发出尖锐稚嫩的童音,“不准过来!走开!!” 时镜有些诧异。 董秋彤:“镜姐,那是……” “花荔。”时镜盯着那只眼熟的布偶。 “你认识花荔?”董秋彤正紧张,听到声音忙回过头,“我听说花荔独来独往,特别高冷,没人听她说过话,除了我们会长。” 时镜:“……是嘛。”是没人听过花荔说话,因为花荔本就说不出话。 她脑中闪过对话文字:【你好,我可以跟你交换道具伴生布偶吗?用我全部的道具。】 【谢谢你,时镜,你是好人。】 记忆里,女孩用系统转赠了一批远超伴生布偶价值的道具后就把自己的转赠功能关了,根本不让她还回去。 导致她对这个不说话的女孩印象极深。 竟然给道具王那么多道具。 虽然那些道具都被留在无间戏台了…… “好人来了。”时镜手中浮现古刀,朝那扇门走去。 “杀鬼了啊,”她喊道:“那个坊主在不在,不管得话,我就开始帮你清理鬼口了。” 她穿过鬼魅,成功抵达血人身前。 从鬼嘴下拽出了被撕咬的洋娃娃布偶。 “时镜!!!”布偶发出一声拉长变调的尖叫,不是恐惧,是近乎狂喜的破音,“是时镜啊!是破土公会那个好人会长时镜啊!” 董秋彤脑子“嗡”的一声。 时镜错愕举起洋娃娃,“你认识我?” 玩家不是都忘记她了吗? 第268章 【生死坊】花荔 “你在玩偶屋我还给你指路了呀,你忘记我了吗?”洋娃娃听到时镜的话有些着急。 “时镜好人,你救救花荔吧,她差点被曹操杀了。” 周围的鬼不畏不惧地往地上的花荔身上扑。 时镜松开洋娃娃开始清理鬼,“秋彤,你看看她身上的伤。” “哦……哦,好!”董秋彤从震惊中回神,来不及思索就往花荔身上扑。 周围的鬼挤着她,恐怖到她浑身僵硬,身体更是被阴气冻得直发抖。 洋娃娃落在花荔腰间,那挂着个毛织小包,它用那没有手指的圆胳膊拍着包,“小姐姐这里,这里头有瓶子。” 董秋彤顺着指引打开小包,从里头取出一白瓷瓶子。 瓶子里有几颗清香药丸。 按着洋娃娃说的,她倒了颗药塞到花荔嘴里。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花荔忽地睁开眼,侧过头呕出几口黑血,其身上跟着散发点点白光,跟自带特效似的,把董秋彤看愣了。 时镜也是轻挑了下眉。 仙丹啊? 花荔缓过来。 洋娃娃惊喜大叫:“呜哇哇——花荔,你活过来了花荔!” 女孩睁着茫然的眼睛,缓缓坐了起来。 就在这时。 时镜留意到墙角突然缩回去一点头发,没等她多看一眼,周围的鬼就似突然清醒一样停住“飞蛾扑火”的动作。 离时镜最近的几只鬼和时镜一个对视,纷纷收回手,尖啸着飘走。 “鬼胆滔天啊,我真是鬼胆滔天啊!!” “别杀我,本能,都是鬼的本能啊!” “我生前也是个好人……” 院子唰一下空了。 时镜看了眼墙角,才回过头看向还坐在地上的花荔。 “没事了?” 花荔抬眼,望向时镜。 时镜印象最深的,就是花荔的眼神。和花荔说话时,她会注视着你,目光很静,没有闪避没有探究,只有接收。 花荔很瘦小,有种营养不良的清减感。 时镜第一次看见花荔时,她就安静站在人群外,彼时的花荔穿着套校服,她以为对方是中学生还多留意了下。 但事实上,花荔并不似面上看着那般瘦弱。 花荔的力气很大,时镜亲眼看到这个女孩拿着棒球棍抡飞了一只大熊玩偶,抡飞前一刻,这只大熊玩偶刚往体内塞了一个成年男人。 花荔朝时镜点了点头,看着时镜的同时,微微侧头听肩头的洋娃娃说话,了解当下情况。 洋娃娃是用粗麻线和花布缝成,两条栗色麻花辫垂在粉白碎花裙前。 “花荔!幸亏我们遇到好人了!这才是破土的会长,破土会长叫时镜,跟你一起过玩偶废弃场副本的是她。” 洋娃娃举起一条胳膊指向时镜,“你想起来了吗?是她把我交易给你的,好人会长还用了个S级升级道具给我升级了,但我最后也只有A级,你还说你会找一个升级道具给她来着,她就叫时镜,不是牧川。” 说到这,洋娃娃还跟时镜吐槽道:“不知道为什么,你变成那个牧川了,所有人还都这么认为,弄得我这个布偶都以为我记错了,还是你变性又改名了!” 花荔那双眼睛还带着些许困惑。 但她信任花枝—— 她的布偶。 所以她站起身,从腰间的小包里取出三瓶药给时镜。 洋娃娃花枝替花荔发出声音,“谢谢你救了我,这些给你。” 董秋彤一头雾水,也忙将手里的瓷瓶递上来,“对了,这个也是你的。” 花荔看了眼,朝董秋彤摇了摇头。 “这个送给你。” 董秋彤忙拒绝,“不用的,我都没做什么。” “你救了我,”洋娃娃的语气不似方才那么跳脱,明显要平静许多,“这个药还剩三颗,可以救命,但只能在存在超自然力量的副本里使用,比如现在这种灵异环境,要是在科技文明里就不能用了。” 董秋彤当然知道这个能救命。 不过吃了一颗药,只剩一口气的花荔就站起来了,简直起死回生大还丹。 “不、不……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没等她将东西递过来,花荔就又转向时镜,“这三瓶和那瓶是一个出处,蓝色加速的,红色加力气的,绿色加精神抗性的,每瓶剩三颗,也是只能在超自然副本内使用。” 发牌已经飘到了那三瓶瓶子上方。 “S级食品道具啊阿镜,你救的这个妹子好大方啊!!!” 时镜没有接那些瓷瓶,反而道:“这些对我来说等级太低了。” 正觉得瓶子烫手的董秋彤呆住了。 啊?镜姐转人设了? 正准备收道具的发牌僵住了。 你谁?我家阿镜呢? 花荔同样怔怔看着面前的人。 时镜抱着刀,傲慢道:“我只收神级道具。” 花荔并未觉得不适,反而认真道:“神级道具?” 时镜点了下头,“就是比SSS级还要高的道具,到我这个级别,普通的S级已经满足不了我了。所以你不用送我什么,也就顺手救个人罢了。” 花荔抿了下唇,默默将瓶子收起来。 “我会找到的,”洋娃娃跟着花荔抬头看向时镜,“等我找到,我就把它给你。” “如果你能找到的话。”时镜点了下头。 发牌见那些仙丹收不进道具库了,不由在时镜背后一脸郁郁地絮叨:“呵,神级道具,呵,只收神级道具,呵,我都不知道什么是神级道具……” 大家都不知道什么叫神级道具。 但看时镜这么理所当然,总觉得时镜不会骗人。 可能……她们境界太低了? 董秋彤就没有神级道具的借口婉拒谢礼,花荔嘴唇抿得平直成线,挡在她跟前要她接。 时镜知道些花荔的性子。 于是她对花荔道:“这样吧,你给秋彤三颗药,那三种功能型的每种一颗就行。” 花荔眼神微亮了下,点头匀出药,还放了颗救命的。 董秋彤在时镜的示意下,硬着头皮接过。 “谢、谢谢你。” 她算是明白了。 花荔说不了话。 全靠洋娃娃说话。 她竟然还说人家高冷,属于一回忆就想钻地洞的程度。 发牌忍不住问:“你干嘛不也要一份啊,你现在虽然道具不少,但都是小等级道具,很多你都用不上,她那个可比食神厨房出来的强太多了。” 时镜:“她要是脱离无间戏台,这些说不得就是她仅剩的保命道具。” “我忘了这茬了,”发牌终于停止了惋惜,“那她好可怜啊,随身带着的道具都这么厉害,没带来的道具不得更厉害。” 第269章 【生死坊】快速通关 几人“认识”了一通,便坐在了一处。 花荔其实不习惯与人来往,她是想将东西给时镜报恩后就离开的,但时镜不接她的东西,她又不好意思把这么“低级”的东西强塞给时镜,加上花枝一直跟她说这就是“好人会长”,让她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恐惧,因此她还是选择留下。 洋娃娃花枝躲进花荔的小背包里,花荔再动动嘴唇,在大家看来就是花荔在说话了。 “精卫填海那个宅子,进去的玩家好像叫韩守。” 董秋彤望向时镜,“所以海塔是韩守。也就是说,现在活着的还有我、花荔、金金亮以及金金亮带走的新人。” 又反应过来,“哦,不对,有两个玩家死亡后被留在生死坊,一个是韩守,那另一个就是金金亮或者金金亮身边的新人?他们会不会也成为哪个门的鬼主?但愿不是金金亮,狩猎公会的可黑心了。” 花荔刚刚进的副本是“蒋干盗书”。 她说:“我是随便进的门,进去后成为了蒋干。我选错故事走向,但在最后挽回了些,勉强通关了。” 蒋干盗书,说得是赤壁大战开始之前,蒋干同曹操自告奋勇去劝降老同学周瑜。 然后从周瑜那偷到假的书信给曹操,让曹操成功中计杀死自家将领的故事。 花荔用蒋干的身份出现在周瑜身边,玩了一个类似情景选择的“游戏”,她的每一项举动都可能触发不同的信息,获取不同的线索。 在最后关头,她猛地串起线索,从曹操手里抢回信避免了走曹操杀死发小蔡瑁的故事路径,稳住了鬼主蒋干的清名。 但……她在抢夺过程中,不小心揍了曹操,虽然她很想道歉,但曹操手下反应太快喊了声刺客,于是她就莫名被打成被周瑜收买、转头来刺杀曹操的刺客,被曹操派人追杀…… 总之最后,鬼主蒋干还是现身,勉强给她盖了章。 鬼主蒋干为难又新奇地表示:“也行吧,总比当蠢不可及的小丑来得好,这拳打曹操被当刺客的崭新的人生……我接了。” 鬼主蒋干代替她逃命,去经历新的三国故事。 她则在还剩一口气的情况下,通了关。 董秋彤听完很是惊异道:“那你岂不是看见周瑜了?周瑜真的很帅吗?” 花荔轻点了下头。 董秋彤羡慕但不想体验同款副本。 她说:“我听说蒋干盗书是三国演义里作者为了增强戏剧性而写的故事,历史上只有蒋干游说周瑜,没有盗书。” 花荔:“我得到的线索,赤壁之战在建安十三年,但我到曹操身边时发现时间是建安十四年,而且曹操和蔡瑁是发小,不大可能因为一封信直接杀死蔡瑁。” 董秋彤:“所以,如果你任由曹操杀死蔡瑁,那故事走向就会跑到三国演义的故事里,鬼主蒋干的形象就会变成戏曲里的小丑,你就失败了。” 花荔点头。 董秋彤后怕道:“还好你在最后关头阻止了曹操,虽然自个被追杀,好歹是通关了。” 在时镜的示意下,董秋彤也跟花荔分享了下副本故事。 时镜总结道:“窦娥故事里,死去的成年窦娥救了幼时的自己,开启新的窦娥故事。” “精卫填海故事里,旧的神话消失,新的精卫故事开启。” “蒋干盗书里,同样是虚假的蒋干事迹被修正,蒋干奔向出现新的人生。” 新与旧的转换,生与死的衔接。 故事主题的相似,让剩下的故事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理解。 巷子又恢复冷清。 “镜姐,那个会长……”董秋彤忍不住问心里的问题。 花荔也看向时镜。 “我感觉是你,但我记忆里不是你,我被篡改了记忆是吗?花枝记得你,是因为花枝不是玩家吗?” 时镜随意道:“应该是吧。” 花枝是道具。 牧川无法改变道具的记忆,虽然大部分道具是不存在记忆这东西的。 时镜不是很想去解释或证明自己是谁。 因此只道:“记忆是创造出来的,信自己的感觉就好。” 董秋彤看向时镜的背影,感觉的话,镜姐确实跟她想象中的会长该有的样子一样啊。 她们不再问。 还剩八个宅子没通关。 花荔在后头发出声音。 “能三个人一起进副本吗?” 董秋彤说:“有些门应当不可以,蒋干盗书那个蒋干就只有一个。” 又对时镜道:“镜姐,你不用管我,你先自己过本就行。” 时镜走到窦娥冤的院子里,这里还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刷新出新的鬼主。 她沉吟道:“我想把这里的本都过了。” “啊?”董秋彤和洋娃娃同时发出声音。 时镜先去了通兑铺,在给通兑女鬼展示了自个的黑帖,又展示鬼主送她的披巾和鹅卵石,以及一番画饼后。 通兑女鬼还是给了她一张纸。 纸的第一行:范进中举(多人),一枚阴元一人。 梁祝化蝶(多人),一枚阴元一人。 揠苗助长(单人)。 …… 时镜决定先进多人副本。 在心里问了下云澈的境况,知道云澈没什么事后,就走到“范进中举”的门前。 门被推开,时镜三人踏入门中。 一、 副本:范进中举 副本主线:副本内所有NPC都被“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与“中举改命”的认知禁锢,玩家要作为副本内角色,经历范进中举的全过程并存活 副本威胁:玩家会被集体认知同化,逐渐成为集体的一员 玩家角色:时镜三人分别成为了范进的身边NPC,时镜是范进的同窗,花荔和董秋彤是范进的邻居。 副本任务:盯紧范进,安稳度过范进疯魔时间 第270章 【生死坊】范进中举(上) 空气黏热。 时镜站在青石板路旁,耳朵里灌满了议论声。 声音从茶摊、门缝、井边飘来,皆绕不过一个名字: “范进……” “那范进啊,成日里抱着几本破书,功名考不上,倒把一家老小饿得眼发绿。” “诶,听说了吗?范进中了秀才!” “多大岁数了?五十四!学官瞧他头发全白,可怜他罢!” 声音叠着声音,目光织成网。 可奇怪的是,名字在、议论声在,范进这个人却不在。 时镜扫视整个街巷。 董秋彤踮脚张望,花荔甚至绕到巷尾转了一圈。 能看见的只有挑担的货郎、叫卖的瓜贩、倚着门嗑瓜子的婆子。 时镜走近那个嗑瓜子的老婆子。 老婆子正跟人嘲讽。 “……中个秀才就了不得了?我呸!三十年的米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时镜接上话茬,学着对方的腔调:“这么大年岁才得个秀才啊,那不能是读书的料子,趁早去挣两个子养家才是正经。” 话音落下的瞬间,巷口光影微微扭曲。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直裰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视野里。 他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着。 走着走着,撞上了一个扛锄头的老汉。 他下意识躬身作揖,嘴唇嗫嚅:“范进冲撞,还请您……” “哎哟喂!”那老汉猛地跳开,腰弯得比范进更低,几乎要跪下去,“小老儿叫屎糊了眼珠子!竟是冲撞了秀才老爷!该打,该打!秀才老爷您万万恕罪!” 时镜身侧老婆子用胳膊肘撞撞她,压低声音,语气酸溜溜的。 “瞧瞧,人当了秀才就是不一样!前两日这老孙头还让范进给他写春联不给钱,还搭着范进的肩说什么‘读一辈子书不如老子一锄头’,现在?嘿,恨不得跪下去舔鞋底子。” “都是老百姓出身,都活一口饭。”时镜故意道。 老婆子脸上的八卦热情瞬间消失。 她站直身体,上下打量时镜一眼,眼神像在看傻子。 “秀才老爷跟老百姓能一样?”老婆子撇撇嘴,声音拔高,“读书的骨头,跟扒粪的骨头,那都不是一种东西!我儿子要是能中秀才,我可不在这跟你磨牙,没得掉了身份!” 说完扭身就走。 时镜再转头,范进的身影又消失了。 经过三人摸索,渐渐发现副本死亡规则: 1、不顺应集体将被集体排斥 2、不能对范进出手 “得迎合他们的认知,”三人在僻静窄巷里,时镜总结道,“只有频率对上了,我们才能进入‘能看到范进’的那层现实,或者说,范进就是他们的产物,时代的产物,社会风气的产物,所以范进一定会中举也一定会疯,我们阻止不了。” 董秋彤沉吟:“范进中举的原本就是作者写来讽刺封建时代科举制、八股取士的,如果范进的疯不能阻止,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胡屠户,”花荔看向时镜,肩头的洋娃娃发出声音,“范进疯了后被丈人胡屠户打醒,利用胡屠户或许可以抵抗疯了的范进。” 时镜点头。 “是条路子。” 如果没有合适法子,那就和疯魔版范进硬刚也能成。 就像屠户给了范进一巴掌一样,玩家拳打BOSS通关。 但范进中举也要时间,她们不好干等着。 时镜道:“个体肯定不好影响集体的,但……极端个体说不定可以。” 董秋彤和花荔纷纷表示不解。 但很快她们就明白过来,随即陷入惊恐。 因为时镜跑去杀人了。 她杀了张乡绅—— 这个在原故事中范进中举后第一时间赶来攀附,之后又怂恿范进一同鱼肉乡里,最终间接酿出人命的地方劣绅。 按时镜的话说:“范进是时代产物,张乡绅也是啊,杀死张乡绅,杀死官僚主义。” 说话时,还一脸正义。 她不止杀死“官僚主义”,她还劫富济贫,偷了几户富户,把人家的钱粮往其他人家送。 官府很快就贴出了悬赏令,上头赫然就是时镜的画像。 花荔和董秋彤眼睁睁看着时镜以暴力方式,将自己硬生生插入故事线。 看着时镜一边被追杀,一边杀人。 杀剥削百姓的衙门官吏。 杀仗着身份欺压街坊的富绅。 还杀了因为孩子没读好书将气撒媳妇身上的醉鬼。 她像是忘了这是范进中举的故事,忘了范进和要过副本,跟杀人魔一样在副本里一刀一个NPC。 于是董秋彤发现,NPC们讨论范进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们开始关门闭户,甚至有些避讳说起科举、当官的事。 董秋彤还发现之前街上一个张口就是“我舅姥爷在哪哪哪当官”的摊贩现在都改口了—— “我就是个可怜的老百姓,哪有那个攀高枝的福啊,我舅姥爷也就给人家看门的。” 说这话时,他眼睛不住地瞟着街角,仿佛那里随时会走出一个拖刀的身影。 人们都说,那杀人魔太没人性了,还恨官。 有个差爷只是踢了一个菜贩子一脚,就被砍断了腿。 街上来来往往的官兵在抓人。 但是大家都知道,抓不到。 而且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人会在什么时候被杀,是因为跟哪个官员扯上关系被杀。 就是范进的老丈人胡屠户都收敛了几分,他曾大声说自己跟张乡绅有牵扯,如今生怕刀架在他脖子上,脑袋跟身体分了家。 在这股压抑的氛围中,放榜日终于到了。 学政衙门外人山人海,空气热得发烫。 红榜高悬,无数眼睛贪婪地搜索着上面的名字。 但与往年纯粹的狂热不同,今年的目光里掺杂了更多东西:有依旧炽热的渴望,有深藏的恐惧,也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观望。 人群的喧哗声似乎也克制了些,仿佛音量太大也会引来不测。 范进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背影僵硬。 董秋彤和花荔分散在人群中。 花荔不远处,胡屠户搓着手,脖子伸得老长,脸上混杂着焦躁与谄媚的期待。 花荔已经准备好,等范进疯魔,就用话术让胡屠户去挡范进。 “中了!范老爷,您真中了!第七名亚元!”报喜的差役嗓门震天。 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贺喜声。 “举人老爷!恭喜范老爷!” “文曲星下凡啊!” “范老爷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乡亲呐!” 这贺喜声浪乍听依旧汹涌,细辨却能发现些许异样。 一些声音发自肺腑,比如胡屠户,一些是惯性的攀附,但还有不少是程序般的呼喊。 喊话的人眼睛不只看范进,还惊慌地扫视四周。 仿佛贺喜本身也成了件可能招致危险的事情—— 毕竟跟当官的扯上关系,很危险。。 唯有范进缓缓地转过身。 范进的脸涨成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布满血丝,那红色越来越浓,几乎要滴出来。 他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哈、哈哈,”范进眼中的猩红达到顶点,他高举双手,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我中了——” “我中了!!!” 伴着癫狂的笑声。 董秋彤忽地膝盖一软,要朝下跪去。 身份阶级产生的规则压力让她被压着要低头。 花荔明显要好许多,她并不怎么被影响,此刻留意着胡屠户的方向,一边思索让屠户去扇巴掌,一边扶住董秋彤。 就在范进身形越来越高大明显要变异时。 突然。 一颗人头飞来砸到了榜上。 鲜血溅到范进脸上。 人群在安静后陡然炸开了锅,惊恐喊哭声震天响。 那是连日来血腥铺垫后的爆发。 “杀人魔来了!” “快跑!” “是县令,那是县令的头!” “天爷啊,她杀死了县令!” 范进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他缓缓抬头,自混乱的人群中一眼捕捉到那道黑色身影。 女子拖着染血的刀,笑着走向他。 “呦,中举了啊,”那声音漫不经心,“以后要当个什么官?” 第271章 【生死坊】范进中举(下) 时镜知道,《范进中举》是清代家创作的讽刺中的情节。 很出名的故事。 收录在课本里的。 她也知道,讽刺,是为了批判。 批判当时社会科举制度的僵化、文人阶层的堕落、社会的势利与虚伪。 范进是时代的产物,那个时代下读书人的写照。 时镜不知道怎么扭转时代, 于是她想,既然整个时代都不对,那干脆掀翻那个时代好了。 方死,方生。 杀死旧社会。 创建新时代嘛。 她越走越近。 连日的血杀铺垫让人们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一切,过去他们是怎么生活的,这个时候在做什么,他们只知道当下的恐惧。 恐惧是最原始的清醒剂。 他们忘记了对举人老爷哈腰。 满脑子都是:有个杀人魔,杀死了富绅,杀死了官吏,现在甚至杀死了县太爷!! 甚至,她会杀了新进的举人老爷! “反贼!”不知谁喊出了声,喊出一声不属于这个副本的词,“是反贼啊!!” 一种认知被暴力杀死了。 另一种认知,将在漫长的恐惧与记忆中,艰难地、扭曲地生长出来。 范进眼中的猩红凝固了,像个被突然断了线的木偶。 “恭喜范老爷高中亚元。”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时镜道:“范老爷,家里老母鸡炖的汤,味道可还鲜美?” 范进想到家里多的那些钱粮以及那几只不知打哪来的鸡。 所以他也是被劫富济贫的一份子。 范进在发抖。 时镜在微笑。 她说:“这知遇之恩莫要负了,可要当个好官啊。” 刀子轻轻往里送了半分。 极致的恐惧与极致的狂喜在血管里对撞,范进的表情变得一片混沌。 “你是何人……” “不是有人说了,”时镜吐出那两个字,“反贼。” 是反贼。 反封建,反官僚主义,反社会风气。 那些本该加固在时镜身上的阶级规则被悄然粉碎,因为她是反贼,不存在被举人压制的情况。 一切在此刻静止,似是故事被强制画上休止符。 只剩范进在颤抖。 显然。 这位就是整个副本的鬼主了。 时镜取出一张黑帖,“范老爷,盖章吧。” 范进先是看着黑帖茫然。 慢慢地,又回过神。 他缓缓直起了腰。 抬手夹着时镜的刀,远离自己的脖子。 “别欺负老人。” 刀放下时。 范进从怀里掏出了只笔,接过黑帖,缓缓落下一个墨点。 墨点晕开,成了个铜板插着笔的样子。 时镜唤来呆滞的董秋彤与震惊的花荔,拿过二人黑帖。 范进一边盖章,一边对时镜道:“你的做法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为我的疯魔是必然,进来的生人会想办法减少我的疯,他们会制止流言风语,会阻止我丈人对我的谩骂,会接济我,但也只是减少,”老人将黑帖还给时镜,“只有你。你选择暴力摧毁一切,让我彻底清醒。” “不好吗?”时镜反问。 “并无不好,而是很好,”老人感慨道:“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我自己,没想到可以有这样的答案。” 范进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周围的一切都在逝去。 阴冷的风吹过,彻底驱散了那股来自旧时代的黏稠闷热感。 三人站在空荡的庭院里。 外头是鬼物的惊呼。 “范进竟然也没了?!” “我倒是见过通关范进中举的生人,还是头次看到把范进搞没的,范进不是死不掉吗?” …… 董秋彤恍惚道:“直达本质,明明很简单的答案,我直到县令的头甩到榜单上才反应过来。” 才反应过来镜姐并非随便杀人,她是在当反贼。 脱离整套规则。 花荔看着时镜的目光微亮,她不觉得她自己不能通关,在时镜忙活时,她同样在找出路,她能抵抗“疯魔状态”下的范进获得印章。 但,时镜这种暴力却又合乎规则的解法,好稀奇。 时镜倒是平静。 对她来说,这个副本可比先前的都轻松太多。 毁灭比拯救更容易。 感受了下云澈的状态,竟然还挺愉悦。 问了下,才知道这厮刚刚唱了场戏,得了全场喝彩,很是爽快。 通过云澈,她知晓生死坊才过去两个时辰,她进入生死坊也才不到一天。 走到院门口观察了下方家,街道上多了许多官兵,正在搜查方家找她。 阵仗还挺大。 看状态,并无异样。 显然,合理的失踪借口还是有用的。 董秋彤见时镜盯着外头,便道:“我都忘了这方家了,也不知道这方家跟生死坊什么关系。” 时镜收回视线,“先过副本吧。” 见董秋彤和花荔都有些疲惫。 她便让二人休息,自个去过单人副本。 董秋彤:“好可怕的精力,姐怎么过副本跟玩密室逃脱一样简单。” 花荔肩头的洋娃娃默默道:“没那么难。” 董秋彤:“……。” 于是她们休息了不过一个时辰,就听到鬼鬼们麻木的议论声。 “是她,是她又是她,鬼主克星又通关啦——” 第272章 【生死坊】暗暗盯她 还剩下六个宅子可以进。 时镜三人又过了两间宅子后,时镜和董秋彤进了个双人副本,花荔则自己去过了个副本。 直到三人集结时。 时镜已经集满七枚鬼面章了。 问了周围的小鬼。 小鬼表示送归队得至少一个时辰才会出现。 恰在此时,跟其他鬼打得火热的云澈传来一个消息。 “阿镜,外头有个杜十娘的宅子,据说进去就能通关,就没有生人在里面死过。而且,听闻这位杜十娘跟坊主相识许久,坊主曾说过‘要是能有人帮十娘空出院子就好了’。” 时镜正好停在杜十娘的宅子前。 “坊主是什么身份有打听到吗?” 云澈无奈道:“那倒没有,但瞧这边鬼主态度,感觉似乎是个姑娘,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姑娘。” “年岁不大的姑娘?”时镜留意着四周。 大概是发现时镜并不随便杀鬼。 所以周围的鬼又活跃起来,来来往往,鬼挤鬼的。 忽然。 她余光瞧着些许动静。 猛地一回头。 就看到墙角缩进一团黑发。 那速度快的,跟受惊的动物似的。 正好在手边的宅子里。 牌子上挂着【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时镜沉吟片刻,看向手里的纸,那是通兑铺的女鬼给她的。 上头显示,杜十娘这个副本不需要阴元,想进多少人都可以。 她转头问董秋彤二人。 “这个宅子,进吗?” 董秋彤没什么意见,她都没想到自己竟然真能集齐六枚鬼面章。 至于花荔,刚刚自己过了个副本也有些累了,剩下最后一个鬼面章,也想跟这个熟悉又不熟悉的好人会长再熟悉一下。 便点了点头。 三人一拍即合。 时镜叩响了门。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是很经典的故事。 名妓杜十娘自赎其身,随书生李甲乘船归乡。途中李甲受富商孙富蛊惑,以千两银将十娘转卖。知晓真相后,杜十娘盛装立于船头,当众开启描金百宝箱,将其中价值万金的珠宝一件件抛入江心,而后怀抱空箱,跳入江中。 刚进入副本。 胭脂香味扑鼻。 三人的任务很简单。 每个人都可以选择成为杜十娘身边一个女子。 杜十娘头顶会出现一个死亡进度条,她们的任务似乎就是阻止杜十娘的死亡。 入场是杜十娘已经赎了身。 她的青楼姐妹们正往一个百宝箱里放金银珠宝。 “十娘姐姐,愿你此去,能顺心顺意,过得快活。” 杜十娘头顶的死亡进度条,已经进行到了十分一。 董秋彤对飘在身边的时镜道:“镜姐,我想选杜十娘的姐妹。正好试验下任务。” 时镜点了下头。 “按你自己想的就好。” 董秋彤飘到了一女子身体里。 接管了女子的身体。 “好姐姐,你听我一句,”董秋彤握着杜十娘的手,苦口婆心,“钱攥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实在的。赎了身,去哪儿不能安身立命?何必非得跟个男人走,还是李甲那样……” 她将“渣男”、“恋爱脑”、“独立自强”这些现代词汇揉碎了,掰开了,恨不得一股脑灌进杜十娘心里。 时镜一边看着这一切,一边留意四周。 她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也能感觉到那眼神没有恶意。 但就是抓不到那个眼神的主人。 董秋彤没能得到杜十娘的应和声,俨然有些恨铁不成钢了。 “不是我就不明白了,你就那么信他吗?将自己的命运挂在男人身上,会倒大霉的。你在烟花地这么多年,最应该知道人心靠不住啊。” 杜十娘静静听着董秋彤的话。 末了,轻轻抽回手。 “妹妹的心意,我晓得了。” 她起身朝屋外走去。 董秋彤忙追上去,“你别走——” 话没说完。 一个趔趄。 竟然又成了“幽灵”状态。 花荔肩头的洋娃娃道:“大概一个小时。” 也就是说,每个人可以有一次机会,在故事中进入杜十娘身边女子的身体阻止杜十娘赴死,但也只有一个小时的附身机会。 董秋彤见状一口气堵在胸口,恨铁不成钢。 而后颓唐道:“我好像没有机会劝杜十娘了,浪费了一个机会。” 花荔宽慰道:“不算浪费,至少知道不能光劝她,得知道她想要什么。而且还知道了每个人只有一个小时接触杜十娘。” 董秋彤点了点头。 “劝不动,那杜十娘要什么呢?” “先跟着吧。”时镜说。 三个“幽灵”飘荡在杜十娘身侧,看着故事朝着既定的悲剧滑去。 很快。 董秋彤就收起了对杜十娘的气。 那些曾经被故事寥寥数笔带过的“日常”,逐渐在她们眼前清晰、具体、沉甸甸地压下来。 杜十娘虽已脱去贱籍,但每至一处停靠,李甲去官府办理文书,杜十娘只能等在客栈。没有独立的户籍,她便是个“浮户”,像无根的萍。 她们飘到各处去打探立户的事。 花荔:“没办法,这里的律法规定了,良民女子只能依附父或夫,她获得不了独立户籍。” 董秋彤跟着出神,“没有户籍就是浮户,不能买田产、铺子,不能远行,不能住在城里,而且随时会被官府盘查、驱逐。” 时镜也在外头飘了一圈回来。 看到董秋彤一脸期盼地看向自己,时镜诚实道:“没法子。” 董秋彤苦涩一笑。 三人望向杜十娘。 杜十娘取出百宝箱的手势摩挲,眼神复杂。 董秋彤不由道:“明明有这么多钱啊。” 花荔:“可这些钱不受法律保护,随便一个地痞流氓都可以觊觎并夺走。” 她们跟了杜十娘一路。 一次次,试图找到帮杜十娘脱离李申活下去的路子。 但都没有好的机会。 杜十娘貌美,即便李甲在侧,船上船夫、过往商旅投来的目光依旧黏腻,带着估价的意味。 一次停靠码头,有醉汉摇摇晃晃撞来,手“不经意”地拂过杜十娘衣袖,李甲只涨红了脸,将十娘往身后拉了拉,讷讷无言。 杜十娘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一桩桩,一件件。 董秋彤越来越沉默。 花荔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时镜倒是越来越放松。 发牌忍不住问:“你就不怕云澈拿了假消息?” 时镜看着李申即将和孙富沟通,漫不经心道:“那不是,想不出好法子嘛。” 她穿过路过的NPC,来回飘着,“你看我,像不像一个进不到故事里的读者?” 花荔做出了决定。 她选择成为船上的一名普通女子。 并且挡在了李申跟前,阻止李申与孙富会面。 短短一个小时,花荔就设法让孙富打消了对杜十娘的色心,让李申卖杜十娘这个情节不再发生。 却不想,还没来得及高兴。 第二日就多出来了个赵富。 花荔:“……。” 于是这一日。 三人飘在船舱外,听见里面赵富蛊惑的话语,听见李甲最初的争辩逐渐微弱,最终,化为一声艰难的、几乎听不清的“……便依兄所言”。 杜十娘就这么被口头卖了。 李甲将事情告知了杜十娘。 舱门打开,李甲面色灰败地走出。 董秋彤冲进去,看见杜十娘静静坐在那。 脸上没有泪,没有怒,甚至没有惊讶。 她先是低低地笑,笑声从喉间溢出,压抑着。继而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空旷的舱室里回荡,笑得弯下了腰。 董秋彤自己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淌了满脸。 “怎么这样嘛。” 花荔站在一边,问时镜:“还有一个机会,你打算明天动手吗?” 明天动手,直接救下跳江的杜十娘。 时镜点了点头。 “应该吧。” 她朝外飘去,“我出去吹吹风。” 夜里的江风有些刺骨。 她待在船甲板处。 自言自语道:“你都看我这么久了,不出来吗?” 没有人应时镜。 时镜想了想,说:“我都集齐七个鬼面章了,回头我就跟着送归队走了。” 噗通。 江面传来声音,隐约可见什么生物跃出江面又落下。 第273章 【生死坊】她的死路,她们的生路 直到时镜觉得那人不会应她时。 却听到很轻的一声。 “你会进到谁身上?” “什么?”时镜愣了下,反应过来那个声音是在问她要怎么救杜十娘。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似乎是在江里,又像在船甲板下。 那声音很轻,确实像个小姑娘。 时镜轻耸了耸肩,“没想好。” 救杜十娘好像很简单,只要她扑上去一拉。 而且,她这些时日,也不是没想好怎么让杜十娘脱离李申生活,但心里总是觉得不舒坦。 “你救不了她的。”那声音说。 没有鄙夷和不屑,只是认真的陈述。 “那你希望有人救她吗?”时镜温声道。 “我希望她不再被困在这里。” 时镜:“所以你跟着我?是你让鬼跟云澈透露杜十娘的故事不会死人,你想让我进来救杜十娘?嗯……或许不是救,是让杜十娘离开这个故事?因为我放了前头七个鬼主?” 就在时镜以为那声音不会再回应时,却听到一声。 “嗯。” 次日,朝阳初升。 杜十娘换上鲜艳华美的衣裙,对镜理妆,钗环璀璨。 她捧着百宝箱,一步步走上船头。 李甲、赵富、船夫、过往船只上的人……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她打开箱子,珠光宝气,映着江波粼粼。 然后,她抓起一把,毫不犹豫地抛入江中。 “不!十娘!”李甲惊呼。 杜十娘恍若未闻,一把,又一把。 金银、玉佩、珊瑚、明珠……她毕生积蓄、她以为能换来尊严与安稳的倚仗,就这样毫不吝惜地葬送江水。 董秋彤趴在船头,看着那些珍宝瞬间被浑浊的江水吞没,忽然彻底明白了杜十娘的悲凉—— 这个时代下贱籍女子纵有万金亦难买自由、自尊和人生出路的悲凉, 她又突然想起时镜在不久前随口说的那句话。 “不要随意评判她们的选择,更不要用现代标签简化她们在时代枷锁下有限的挣扎。” 抱着空箱,杜十娘向前一步,衣袂在江风中飞扬。 董秋彤在哭。 花荔在着急。 “好人会长呢?” 时镜怎么突然不见了。 杜十娘都要跳了。 “十娘!!”李甲扑到船边,伸手欲抓。 杜十娘没有看他,只看着这片天。 而后仰面,倒向滚滚江水。 董秋彤趴在床头嚎啕大哭。 花荔在四周转着。 洋娃娃不停喊:“好人会长!!!你去哪了!!” 杜十娘沉入了江水。 越沉越深。 忽然,有吟唱声在耳畔响起。 她睁开眼。 看到一头粉色的江豚。 江豚一跃而起,泛起点点星光,又坠入江中,游到她身下,将她轻轻驮起。 她们远离了船只,在江中,看着朝阳东升。 杜十娘知道这江豚是什么。 她不由笑了出来。 “你怎么会选这个?” 江豚发出声音,杜十娘却能听得懂。 “这只是母的。” 杜十娘沉默了。 她问:“你要救我吗?” 时镜游动着。 “你想活吗?” 杜十娘没有应声。 时镜道:“你不想活,你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个世界,所以,没了孙富,还会有赵富,你终究会跳入江中。” 杜十娘看着蔚蓝的天空,“是,我不喜欢这里,所以你们在这里找不到生路。” “所以,你的死就是我们的生路,”时镜温和道:“没有生人会死在这个世界里。” 这个副本很简单。 鬼主想要的就是死亡。 所以玩家只要走到最后就能通关。 这个副本也很难,太考验心态了,毕竟要跟杜十娘很久,又因为自身状态会觉得无力,玩家很容易产生焦虑、恐惧的情绪。 安静许久后。 时镜问:“骑过江豚吗?” 杜十娘愣住。 时镜:“我也是第一次当江豚。还是条粉色的超长江豚。左右一会就过关了,试试?” 杜十娘抿了下唇,趴在了时镜背上。 时镜:“你能抓稳吧?” 鬼主当然能抓稳。 于是时镜一跃而起,又跃入江中,溅起大片水花。 她朝着旭日的方向游去,忽地问:“你不喜欢这里,考不考虑去别的地方?” “什么?” “我有个茶馆,缺了个掌柜。” 杜十娘是真的愣住了。 “你是不是没弄懂我是什么?我就生活在这个故事里……” “试试嘛。” 最后一个小时。 杜十娘骑了次江豚。 而后,看着日光染红天空,缓缓沉入江中。 周围的一切消散。 时镜三人脚落在了实地上。 眼前是闭着的门,门上挂着“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牌子。 花荔肩头的洋娃娃第一个叫出来:“竟然活着?!!我还以为我们都死了!” 花荔拿出黑帖。 帖子上竟然多了个印章,是个小巧的百宝箱的样子。 董秋彤同样也多了印章。 她很是茫然。 “我们不是,死了吗?” 时镜说:“方死方生吧,比较考验心态的副本。” 她的黑帖上已经有八个鬼面章了。 只有眼前这道门,里头的鬼主依旧存在。 她想了想,对着门道:“我的世界挺好的,至少比那个好。” 正当此时。 有“咚、咚、咚”的敲击声响起。 “送归队来了!”有小鬼喊道。 时镜转过头。 就看到牌坊外的迷雾中,缓缓跳出一个身影。 那身影高大魁梧,套着傩舞祭服,脸上戴着巨大的、色彩斑驳的木质面具。 玄衣朱裳、黄金四目。 熟人啊。 时镜朝着巷口走去,站在牌坊内,看着队伍在外头跳着。 丧队齐声喊:“归!归!归!” 时镜扬声接了句:“亡者归棺——” 鼓点声忽然就停了。 只剩唢呐没跟得上,驴叫了声,分外刺耳。 丧队站在了牌坊外。 齐刷刷盯着时镜的方向。 纸人童男童女一个歪身,从方相氏身后探出头,在看到时镜后,脸上的笑容都定住了。 时镜招了招手。 “真巧,你们这是……包工队?到处包活?” 真太稀罕了。 九阙城内还存在打工NPC吗?各个副本里打工? 时镜掏出两个阴元,朝童男童女招手,“小孩,来。” 童男童女唰得飘到了时镜跟前。 脸上笑容异常灿烂。 并纷纷伸出了僵硬的手。 时镜一只手放一个阴元,又分别摸了摸纸人的头。 “真乖,这么久不见,一点没长高。” 生死坊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第274章 【生死坊】她们不走了 童男童女脸上的笑一下就消失了。 “她完了,她竟然惹生死坊里脾气最差的两小孩。”看热闹的鬼们窃窃私语。 时镜手里隐隐浮现刀光。 似乎是想起什么,童男一下抬手捂住眼睛。 童女退了步,又露出灿烂笑容,还踮起脚高出童男一截。 时镜立刻给童女塞了一把纸钱,“小孩就是要这么可爱才讨人喜欢。” 童女脸上快速浮现两团红彤彤的腮红。 童男默默放下手:“……。” 时镜问:“你们是生死坊的鬼吗?” 童女摇了摇头,胳膊转了一百八十度,直直指向迷雾里。 似乎是觉得不准确,身体又转了个方向。 时镜顺着方位看去。 “西南?” 她看着点头的童女,又看了眼后头跟雕塑一样站着的方相氏,忽地想起姬珩曾说过的话: 祈公请了巫阙的巫师施行巫术找寻女儿。 方相氏这支队伍,就是因巫术而来。 而巫阙在九阙城西南方向。 “你们是从巫阙来的,”时镜问:“生死坊跟巫阙有关系?还是方家跟巫阙有关系?” 童女歪着头看着时镜。 方相氏大概是等烦了,开始在原地跳大神。 “归!归!归!” 迷雾中抬出了三具黑棺材,并摆在了牌坊前。 棺材盖上都有个长方形凹槽,正好跟黑帖一样大小。 时镜诧异:“躺棺材回去啊?送去的是正经地方?” 方相氏动作一顿,盯着时镜。 下一刻。 几个纸人飞速上前,把其中一棺材抬走了,队伍穿进迷雾里头也不回。 “嘻嘻嘻嘻嘻……”诡异的笑声突然冒了出来。 时镜顺着声音看去,通兑女鬼在很形象地捧腹大笑。 时镜:“我一直觉得你是这条巷子里最美的女鬼,没想到你笑起来是这样的。” 笑声戛然而止。 巷子里的鬼们却热闹起来。 “送归队不送她回去欸。” “可她有八个章呢。” “方相氏明显就是不送她啊,棺材都抬走了。” “方相氏可是最讲规矩的,送归就是送归,我从没见过方相氏故意为难哪个生人,她得罪方相氏了?” …… 花荔走上前。 洋娃娃从腰包里探出头。 “你认识它们吗?” 时镜轻点了下头,“上次相处挺好的。” 她在那喊号子,方相氏在前面跳,她们一起转了三圈,把陶绯玉外爷送走了,配合那么完美。 方相氏幽幽盯了时镜一眼,抬起手指向花荔二人。 “归!” 后头的乐队开始吹响丧乐,跟催促一样。 虽不说话,态度却是明确:你们俩走不走了?我这马上发棺了。 花荔抿了抿唇。 转头望向时镜。 在刚刚那个杜十娘副本里,她们跟在杜十娘身边许久,虽说叙事在跳跃,但三个“幽灵”凑在一处没事干,自然会聊天。 时镜便将无间戏台和归墟和事和二人细说了。 董秋彤在无间戏台的时间短,因此震惊了许久后,便是兴奋于自己的幸运,竟然碰到了对的人。 她还主动拉着时镜问自己能不能去归墟。 “镜姐!!姐!!你带我一起进归墟吧,非要死在副本里的话,我宁可死时是归墟的人!” 花荔的反应就比较复杂了。 因为时镜说得很清楚,进了归墟,玩家以前的道具,就都与玩家无关了。 所以她一直没有说什么。 此刻。 似乎到了抉择的时候。 花荔沉默了会,嘴唇蠕动着,发出的声音并不属于她,属于藏在她包里的洋娃娃。 “我年纪小的时候,因为一些事,突然就发不出声音了,再然后就一直是个哑巴。小学毕业后,我就没上学,在姑姑家的厂子里帮忙做工,拧螺丝,捡扣件,十八岁家里说了亲,就在结婚前一天我进了副本。” 花荔目光没有定点,“那个副本就我一个女孩,可能因为我安静、瘦小,他们都没有将我放在眼里,也不知道我力气很大,我可以搬动四米长的钢管……” 董秋彤听着这些话,很是错愕。 她忽地就想到花荔听她说巷子里故事时,带了些许艳羡的眼神。 那会她问花荔怎么会想到先通关蒋干盗书,那可是三国故事,想想就复杂。 彼时花荔说:“正好在前一道门隔壁。这里的故事对我来说差不多。” 她只感慨大佬就是大佬,根本不用选择。 她一点都没看出花荔对这些故事的不熟悉,因为每次花荔都能直击痛点,比如知道范进是被老丈人胡屠户扇醒的,因此直接盯住胡屠户。杜十娘的故事,也是选择直接阻止杜十娘跳江。说起来蒋干盗书,花荔也是在最后时刻直接从曹操手里抢回信件。 原来,那些都是花荔在底层生存锻炼出的直击本质的观察力。 花荔手覆上洋娃娃。 “我想活,只是想活罢了,活在这里是活,活在外面也是活,今天活一天,明天活一天,都可以,如果不小心死了,也可以。” 所以她用全部道具跟时镜换伴生布偶。 一方面是她喜欢这个缝制得并不精致的奶奶版洋娃娃。 一方面是伴生布偶的功能就是追随玩家,伴生布偶不会变成图标,它就是玩家的一部分,玩家不死,布偶就不会消失,它会永永远远陪伴玩家,它就是玩家身体的一部分。 花荔说:“我对现在的生活,没有什么想法。” 时镜听着花荔的话,温和道:“你想回无间戏台吗?” 董秋彤嘴唇蠕动了下,想劝花荔留下,但转念一想,花荔走到现在本来就不容易,让花荔放弃所有的道具留下,好像也不好。 花荔诚实道:“我舍不得我的那些道具。但我说这些是想说,我不像你一样是个好人,我是个没志气也没大本事的人……” 她突然安静。 洋娃娃跟着抬了下头,似乎是在等花荔的心声。 下一刻,才缓缓道:“你能接受我这样的人吗?” 时镜错愕。 而后突然笑出了声。 “你在想什么啊,你以为归墟是什么革命根据地吗?” 洋娃娃陡然发出自己的声音,语气很是不高兴。 “她就是这么想的!她觉得无间戏台是邪恶组织,你是反抗邪恶的正义组织,她觉得她不配跟好人会长当一路……” 花荔一下捏住了洋娃娃,红着脸看向别处。 时镜看着花荔,想到花荔那根本不愿意欠别人一点好的性子,好像也明白这姑娘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抬起手,手落到花荔那裁剪不齐的短发上。 “我剪头发的手艺不错,等出了生死坊给你剪啊。” 花荔抬眸。 对上时镜的笑容。 记忆一点点松动,隐约记得在玩偶副本里,她打倒那只玩偶熊抬头,看到站在路灯下的女人。 女人就是这么朝她笑,“力气真大啊。你是学生?” 她抿着唇没有应声,转身离开。 只是正好得了套合身的校服而已,她都十九岁了。 生死坊内挤满了死去的人,看热闹的鬼。 丧乐还在诡异响着。 花荔缓缓松开捏着洋娃娃的手。 “好。” 时镜手落到花荔肩头。 又回身转向方相氏。 听到身后轻轻一句,“我会找到神级道具的。” 她笑了笑,没有应声。 她问方相氏:“有黑帖在,你们就会来吗?” 第275章 【生死坊】嘻嘻嘻嘻嘻 丧乐停下。 方相氏没有应声。 还是后头的鬼好心道:“有黑帖,送归队就会来。这次它们来得算早了,在生人期限到之前,它们会一直停在这里。当然,要是它们有活了,也会走的,所以你们想走最好尽快。” 时镜跟鬼道了声谢,转而问童女:“最近三天有活吗?” 童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时镜:“不确定?” 童女点了下头。 时镜转头对花荔二人道:“你们的生人期限还有三天,还是要防患于未然,万一有什么,就跟着送归队走。” 接下来的时间。 时镜又自己把剩下的门过了。 就在她走出“庄周梦蝶”的院子时,手中的黑帖突然发生了变化。 上头的印章似水渍晕开,融合到一处,旋转着形成类似太极图的形状,最后整张黑帖褪去了黑色,变成了纯白色。 其上浮现文字—— 生死坊鬼主榜: 一、古正青 二、侯炎 三、张南春 四、蒋代容 …… 二十五、陈阿芳 二十六、柳纨 二十七、桂香 二十八、杜十娘 时镜视线停在陈阿芳那。 她将白纸翻了个面,发现背面跟着浮现文字—— 【生死坊生人守则】 集齐九个鬼面章还没走,你一定是个贪心且强大的生人。你想得到什么?你应该选择离开。但如果你想留下来,那么接下来,请你牢记以下讯息,或许你能发现生死坊的秘密,并得到你喜欢的东西: 一、生死坊的坊主丢了样东西,但它想不起来丢了什么; 二、有一部分鬼主想杀了坊主; 三、它们被困在这里了; 四、鬼主里面有生人; …… 底下是大片空白。 时镜看完规则。 先去了通兑铺。 通兑女鬼露出笑容,很是热情。 时镜展示了下手里的白纸,“鬼主里面的生人,你知道是谁吗?” 通兑女鬼摇头。。 花荔和董秋彤走了过来。 董秋彤不解道:“这上头的信息好奇怪,信息零碎,没有完整逻辑的感觉。而且,坊主不应该是这个地方最强的吗?还会害怕鬼主吗?” 花荔:“会不会是害怕鬼主里的生人?祂分不出哪个是生人?祂会被生人杀死?” 时镜沉吟道:“窦娥倒是说过,坊主惧生,你必须死了才能见到她……” 这个惧生难道是字面意思? 不能接触生人? 董秋彤:“所以是要找到这个生人?” 时镜轻点了下头。 目前来看,四条信息里面,只有第四条最清晰。 董秋彤:“这线索也太少了,找到生死坊的秘密,找到后有什么用呢?” 花荔:“可能有很厉害的道具?通常厉害的副本都会存在很厉害的道具。这个副本关系生死,说不定是神级道具呢。” 时镜:“……。”这姑娘是真的把神级道具当真了。 她决定先去云澈那里看看,云澈现在在排名十二的鬼主屠香莲那里。 她问通兑女鬼:“这上头的鬼主排名,是按战力排名的吗?越上头的鬼主越强大?” 通兑女鬼点头。 时镜:“我先前获得的鬼面章有什么作用?” 通兑女鬼没有反应。 时镜:“……我现在获取阴元有上限吗?” 通兑女鬼顿时笑得灿烂,摇了摇头。 并拿出自己的收购单: 收纸钱,一刀七枚阴元。 她还擦掉那个七字改成八,一副给时镜友情价的样子。 时镜掏出一刀纸钱,在女鬼的笑容中,转身去了牌坊口,并问方相氏:“收纸钱吗?” 她拿出一刀纸钱,“可以换几个阴元?” 她记得,这支队伍走哪都撒纸钱,肯定缺吧。 一个纸人从方相氏身后出来,拿了一个纸袋子给时镜,时镜接过一看,里头竟然有十四个阴元。 她猛一回头,望向通兑铺。 这中间商赚这么狠吗?!! 通兑铺的女鬼默默转过身,背对着时镜。 时镜换了三刀纸钱,又问方相氏:“这个阴元在外面也流通吗?” 方相氏不会说话,也不搭理时镜。 还是童女点了点头,手又指向西南方向。 “在巫阙流通?” 童女点头。 时镜:“你们认识生死坊的坊主吗?” 童女摇头,又看向方相氏。 方相氏依然高冷。 时镜:“……。”不就是副本里把鬼往雾里引,让鬼吃了点伤害,这鬼怎么这么记仇。 她暗叹了声,转身要走。 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归”。 时镜看向方相氏,方相氏朝她伸出手,手里放着一个面具。 那是个狰狞古怪的面具,眉骨隆起,黑色的眼珠微突,鼻尖上翘,嘴唇裂开,头顶有两角,涂着黄、绿、白三彩釉。 “魌[qī ]头?”时镜看向方相氏:“给我的?” 方相氏又说了声“归”。 时镜想了想:“你有要接的人?” 方相氏点了下头。 时镜:“坊主?” 方相氏不说话。 时镜干脆伸手接过那面具,“知道了,我找找。下次别对我态度这么差,你看,生死坊,我生你死,合作共赢。” 她收起面具,又一点不客气道:“有钱吗?多给我点。” 方相氏沉默。 时镜指向通兑铺,“看见没,里头都是这种贪心鬼,我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要打点,你也不想我被钱给难住吧。” 身后一道又一道冷气吸溜着。 “她是在跟方相氏讨价还价吗?” “不,她在理直气壮地跟鬼要钱!” 纸人们又拿来两个纸袋子递给时镜。 时镜晃了晃。 叮叮当当作响。 时镜嘟囔:“还得是大鬼,怪有钱的。” 方相氏:“死。” 要是接不到人,就死。 时镜微微一笑,“别说死不死的,不吉利。万一我真死了,把你的活抢了怎么办?我跳大神也挺有天赋的。” 她一个转身,学着方相氏的步子跳了两下,往方宅走去,还大声道:“归!归!归!” 牌坊外的纸人们条件反射接道:“亡者归棺——” “嘻嘻嘻嘻嘻……”通兑铺的女鬼又笑出了声。 第276章 【生死坊】鬼老太 纸人们反应过来搞错了领头人,叫声戛然而止,齐齐哆嗦,浑身发出哗啦啦的纸张摩擦声。 连童男童女都跟着抬手抱住了脑袋。 但方相氏什么也没做。 它就那样站在棺材前,面具上黄金四目笔直地看向时镜离开的方向。 视线压过整条巷子,所有窃窃私语消失。 巷子里的鬼一动不动。 董秋彤同样僵在原地。 一股难以抗拒的牵引力迫使她一点、一点地想要转过头去…… “董秋彤。” “啊?”董秋彤猛地回神,看到时镜的脸,才发现自己竟然在试图回头。 她惊得背后全是冷汗,“我感觉后头有东西,但我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花荔脸色也发白。 她没有回头,但整个背脊都绷紧了。 “没事,”时镜端详着手里的面具,“它大概是在提醒我别忘了交易,只是用力过猛,波及到你们了。” “太可怕了,”董秋彤心有余悸,“它什么都没做,我就觉得我差点就死了。” “毕竟是方相氏,”时镜将面具收进怀中,“准确来说,它都不能算鬼,而是驱疫避邪的神祇。它是傩文化的符号,是活人用几千年信仰和恐惧浇铸出来的存在。在副本里,这种根基深厚的存在最麻烦。你永远猜不出,人们世世代代拜它、怕它、求它时,往它身上加了多少你想象不到的规则和能力。” 时镜随口说:“反正我是不敢招惹它。” 董秋彤和花荔默契地没吭声。 刚刚是谁左跳右跳高举双手跳跳得有模有样的。 时镜轻咳了声,“当然,这种被赋予信仰的存在,大部分还是有原则且爱世人的。” 董秋彤用力按住自己的脑袋,拼命抵抗那股想回头的冲动。 别的存在爱不爱世人她不知道。 但方相氏肯定能做到一个眼神就让人死得不明不白。 头顶方家牌匾上,“生寄死归”四个字幽幽地掠过一抹暗光。 门口两头黑狮子匍匐在地,爪子死死捂着脑袋,在方相氏的威压下一声不吭。 “这么能耐,怎么不自己进来找人?”时镜嘟囔了声,“被副本规则卡住了么?” 她带着两人跨过门槛。 踏入宅内的刹那,那股威慑力消失。 董秋彤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花荔也长长吐出一口气。 宅子里的鬼多在聊方家发生的事。 “方景同这老贼是真有本事,这都第三天了,家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搜出来。” “前几天不是刚埋了个在花园里?也没挖着?” “邪了门了,我去那花园看过,那尸首咱们当鬼的看得到摸得着,他们活人反而跟眼睛糊了泥似的,愣是看不见。我趴房梁时听到小侯爷跟那差爷私底下说话,差爷说小侯爷寻到的原告一夜之间全反口,个个都说跟方家无冤无仇,跟被鬼迷了心窍似的。” “现在他们就僵持着找那个侯夫人。” …… 花荔:“这方家和生死坊到底是什么关系?听着这方家很坏,但又被生死坊庇护的样子。” “说是一伙的,”董秋彤拧眉道:“可看这里的鬼也不喜欢方家似的。” 三人正驻足间,门外方家守院侍卫的谈话声,飘了进来。 似有一层模糊的壁障,但挨得近了,活人压低的嗓音仍能听清。 时镜凝神去听。 “小侯爷为着找夫人,这几日茶饭不思,昨儿个差点在书房跟方老爷动起手来。” “我怎么听说,那个侯夫人其实是……”侍卫悄声道:“跟人跑了。” 时镜眉梢微动。 对面的侍卫显然惊了:“私奔?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打哪儿听来的?” “你自个琢磨,侯夫人有功夫,侯爷身手也不差,谁能不声不响绑走一个、打晕另一个?除非……是她自个儿想走。” 造谣的侍卫左右看了看,又压低声音,“我听说,前几日有个生得极俊的年轻男子,到寻归院打听人。里外对了讯息,你们猜怎么着?他要找的那位,模样年纪……正正对上了济明侯夫人。” 时镜明白事了。 “……。”哪个王八蛋在试图捏造她的身份信息,跟她扯上关系。 看样子,副本外有人开始针对她了。 是谁? 其他假住民? 还是牧川? 时镜沉默片刻,朝着方家西北角走去。 大概是在生死坊久了。 她越来越容易忽略方家的画面场景,此刻与其去关注外头,倒不如尽快破解生死坊副本。 按着这些鬼给出的信息,生死坊已然成了方景同藏匿罪证的空间…… 不,更准确地说,生死坊藏住了方家的罪恶。 或许只有解决了生死坊。 那些罪恶才能大白于天下。 西北角绣楼。 鬼主屠香莲居所,也是云澈所在地。 穿过假山石山洞,就看到一座两层绣楼孤零零杵在那儿。飞檐翘角,朱漆斑驳。 时镜还没走到。 绣楼便敞开了门。 霎时间。 喧嚣声、奏乐声飘了出来,清脆的梆子与悠扬的胡琴混在一起,有种阴森绣楼正办堂会的反差感。 云澈的身影出现在门内光影交错处,身后传来亢奋的呼喊声。 “云公子!云公子!!!” 直到云澈走到时镜跟前,那门也没有关。 时镜:“……你在这里当明星啊?” 云澈笑容有些尴尬。 “唱了几折。”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心折好的纸笺,递给时镜。 时镜展开。 上头是方家的宅邸布局图。 正北浮云楼-古正青。 东北演武场-侯炎。 …… 将各鬼主居所都标好了。 云澈又拿出三个钱袋子,“都是阴元,据闻这些阴元可以用来借宿,借宿是生人,也就是玩家的潜规则,只要提供给鬼主一定阴元,就可以在鬼主的院子里住上一日,甚至可以在鬼主那里得到一个活计。但具体是何操作,我还不清楚。” “借宿……”时镜打开一个钱袋子看了看。 里头阴元还不少。 “都是你挣得?” 云澈:“这位鬼主大方,打赏多。” 时镜抬眼,看向他身后。 绣楼的门依然敞着。 二楼站着个鬼老太太,老太太穿着深紫色的寿衣,寿衣上是一圈又一圈福寿纹。 老太太直勾勾盯着这边。 那应该就是屠香莲了。 听云澈说,这位生前是个绣娘,爱热闹,尤其爱听戏。 往日只有方家老夫人请戏班时,屠香莲才能蹭着听几耳朵。如今坊里凭空掉下个唱念做打样样精通的“云公子”,老太太枯寂多年的心思,一下子活络了起来。 直接去堵云澈,几乎是强制请云澈去绣楼唱戏。 云澈原想直接回离恨天。 没想到老太太能借他锁定时镜。 他干脆就跟着去绣楼了,左右只要唱戏就好,还能打听些消息。 “她在等你?”时镜问。 云澈无奈:“她想让我给她当孙子,她要给我做衣裳穿。” 屠香莲曾给名伶缝制作过华衣,有一手出色的绣艺。 如今遇到云澈,再度拥有抱负,连夜缝戏服,还阴恻恻地念叨。 “乖孙,奶奶一定好好打扮你。捧你当咱们生死坊,头一号的鬼伶名角。” 第277章 【生死坊】奶,你孙子在这 时镜虽然人在外头巷子里通关,但也有关注云澈,她能感受到云澈的状态,知道云澈没什么事。 加之云澈能自己回离恨天。 因此云澈说好好的时候她也放了心。 就是没想到这厮有这奇遇。 “……你受了什么限制?” 看这鬼太太,就跟肯定了云澈会回去的样子,一直在那盯着。 云澈苦笑。 “倒也没什么限制,就是……” 他默默往前走了几步。 二楼的鬼太太突然消失了。 下一瞬,鬼太太出现在了楼下。 “乖孙唷……”沙哑的声音传到了众人耳里,“你去哪里呀……” 董秋彤头皮一炸,花荔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云澈默默飘到了一棵树下。 老太太的身影再次消失。 枯树低垂的枝桠间,毫无征兆地探出一张青白褶皱的脸,几乎贴到云澈后颈。 “桀桀桀,奶奶陪你玩。” 时镜默默揉了揉耳根。 来了。 这可怕的笑声终于来了。她就知道这坊里鬼怪万千,总有几位笑得不怎么讲究。 云澈默默飘回时镜跟前。 “明白了吗?” 他被这鬼老太盯上了。 时镜瞥了一眼枯树枝桠间那张仍挂着诡异笑容的鬼脸。 “懂了,老太太道行有点深。” 她道:“这两天辛苦你了,你回离恨天吧,我先会会她。” “有需要召我。”云澈身影消失在原地。 树下枝桠间那张鬼脸猛地扭转一百八十度,直直“盯”住了时镜。 下一瞬。 深紫寿衣老太太出现在时镜跟前,鬼脸贴近时镜。 “我乖孙呢?!” 时镜屏住呼吸,并后退了步,“不知道啊。” 鬼太太的脸肉眼可见得越来越黑。 “他就在你身上,”老太太低声喃喃,“我知道,他就在你身上。” 她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掌心躺着一把老旧的银剪刀,刃口雪亮,“我把你剪开,找到他。” 话音未落,鬼老太佝偻的身形陡然拉长,持剪的手向前一剪。 时镜腰侧刀光乍现,向上斩向鬼老太的胳膊。 鬼太太身形一颤,倏地后退。 再出现又落在时镜身后。 时镜朝后挥刀。 刀锋碰到了鬼老太的身,发出刺啦一声。 鬼老太消失在原地。 一人一鬼打斗期间。 花荔拉着董秋彤躲在假山处。 她神色严肃,“我们去巷子里躲着。情况显然有变化,宅子里的鬼主需要有一定能耐的玩家才能对抗。” 情况比她们想象得棘手。 和外头的虚构故事不同,宅子里的鬼主似乎都是厉鬼。 这个屠香莲排行才十二。 可见前三更吓人。 董秋彤跟着花荔躲在一座假山后头。 “那鬼飘起来看都看不清……” “只是看不清而已,”花荔看着外头,时镜虽然站在原地不动,但显然那个鬼太太也近不了对方的身,反而还会时不时被时镜伤到,“我听说,跟鬼打不能用眼睛看,得感受,鬼行动时存在气场变化,我……暂时感受不到。” 显然,时镜能感觉到。 花荔当机立断:“我们先退,宅子里的本我们过不了,留在这里万一被盯上,还会拖累她。” 这个副本显然不是她们这个等级能过的。 正当此时,云澈出现在假山外头,并道:“二位姑娘,我主人让你们先出宅子,不要在宅子内行动了,如果你们的期限到了她没有出去,你们就回无间戏台,保住命比什么都要紧。” 花荔点头应 “好”。 又加了句。 “麻烦您跟她说,我有花枝,我不会忘记她,我永远记得我欠她一件神级道具,我一定会找到的。” 云澈听到“神级道具”四个字愣了下。 但看到女孩那坚定的眼神,又明白过来。 “好,我会转告主人。” 花荔从包里掏出药瓶递给云澈,“这个给您,帮我转交。” 云澈本想拒绝。 “是礼物,”花荔抿了下唇道:“是我第一次交朋友的礼物。她也欠我一个礼物,她要给我剪头发。” 云澈只得接过那药瓶。 董秋彤跟着道:“那帅哥你跟镜姐说,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忘记她……你帮我跟她说谢谢,谢谢镜姐带我这几天……” 她鼻子一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云澈温和道:“你不会忘记她的。无论多少次忘记,只要再次遇见,你都会靠近她。” 董秋彤怔住。 而后又破涕而笑,“你说得对!” 云澈看着相偕离去的两姑娘。 想到刚刚回离恨天。 三娘幽怨看着他,“都是鬼,为什么你能出去我不能……” 桓吉和小黑蹲在一旁,四眼委屈。 还有个盗跖坐在屋顶上,亦是落寞。 婳娘没什么武力值,而且被分了系统管理员的差,安安静静盯屏幕。 初源是唯一没有感情的那个,小姑娘展示出厚厚的待下达指令清单,“初源想占用管理员三个小时的时间,管理员可以优先给初源分配时间吗?” 云澈:“……不是不让你们出去,是这个地方规则还不是很清楚,神神鬼鬼说不得还有什么巫术咒语,若是你们谁被下了什么东西,会反噬到阿镜身上,等有用到你们帮忙的时候,阿镜肯定叫。” 他想到离恨天里的大家,又望向磨刀霍霍追老太后又被老太追的时镜。 正要感慨些什么。 就见着时镜朝他跑来。 并喊道:“奶,你孙子在这里!” 云澈:“???” 时镜一个起跳,勾住山洞边缘,爬上了假山。 留下鬼老太刹车在了云澈跟前。 “桀桀桀,乖孙,跟奶奶回去吧,奶奶的戏服快绣好了,等你穿上,你就会永远留在……” “噗——” 一把刀从头顶刺入鬼老太的脑袋。 时镜蹲在假山山洞上方,看着鬼老太身影扭曲,而后消失,最后颤巍巍出现在绣楼处。 “嘶,这都不死?!” 鬼老太又出现在绣楼二楼,但身形似乎萎靡了些。 “我会一直跟着你们,”那声音幽冷:“乖孙,你会穿上我做的戏服的。” 第278章 【生死坊】钓胃口 “老太太手挺毒。” 时镜从假山石上纵身跃下,抬手撩开右边衣袖。 小臂外侧多了道划痕,皮肉微微外翻,边缘处悬浮着些许黯黑色气体。 云澈一惊,“被剪子划到了?” “爪子,”时镜举起手虚抓了下,“指甲唰一下长十公分,我还是闪慢了点。” 不过这一下也不算白挨,至少摸清了这宅内鬼主的大致路数。 比起外头那些按“故事”行事的,这里的鬼玩意更凶,更像真的“厉鬼”。 她从食神厨房里取了高度酒浇伤口。 黑气遇酒便散。 云澈眉头紧锁:“没事吗?” “不碍事,”时镜活动了一下手腕,“这种黑气在副本里要么是尸毒,要么是怨煞、死气一类东西的变种,到人体里都可以看作是某种‘病毒’,我体内乱七八糟的‘抗体’挺多的,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不致死。” 她收起酒瓶,转而问道:“老太太死过孙子?” 云澈回忆了下,“据楼里那些听客的闲言碎语,屠香莲虽嫁了人,却一生未曾生育。” 时镜若有所思。 云澈轻叹:“此方世道,女子嫁人而无子,想来生前也是艰难……” “没死过孙子,怎么还执着要孙子?”时镜打断他,靠在假山处,“就算是对子嗣有执念,那想要的也该是儿女才对。怎么跳过一辈,直接就要‘孙子’了?还非得是个会唱戏的孙子?” “……可能,我长得像孙子?”云澈迟疑道。 “可能是因为她只想要个爱唱戏的陪着?”时镜几乎是同时接上。 两人话音撞在一处。 时镜:“嗯?” 云澈:“……我是说,我比较年轻。” 他忙不迭将手中那只药瓶递上,生硬地转了话头:“那两位小姑娘出去了。” 时镜接过药瓶,微微摩挲瓶身,轻轻“嗯”了一声。 “这老太要是一直跟着我们下阴招,还是挺麻烦的。” 云澈问:“要进绣楼吗?我是鬼,加上她同意我进去,所以没有特殊感觉。但生人贸然进去,可能会触发不一样的规矩。” 他虽然知道生人在宅子里有借宿的规则,但也只听了一嘴。 时镜望向绣楼的方向,那栋朱漆小楼在昏昧天光下静悄悄的。 “稳妥些,我还是打算先去排名靠后的鬼主那里试试。” 眼下首要目标仍是找出“鬼主中的生人”。 所以她倾向于多接触几个鬼主。 但这个鬼老太也不能干放着。 想到这,她唤了婳娘,传达了自己的意思。 没多久。 婳娘的身影自虚空中勾勒而出,衣袂飘然,手中捧着一卷刚刚完成的画轴。 “大人,您看看此物可堪一用?” 时镜接过画卷,展开看道:“画得太好了,还得是你。” 婳娘掩唇轻笑,敛衽退散。 时镜持画转身,再次踱步到绣楼下,仰起脸。 “老太太,初来乍到,晓得你爱听戏,我这有一出好戏过两日就开场了。” 鬼老太没想到时镜还会回来。 此刻趴在栏杆上,浑浊的眼珠向下睨着。 “怕了吧?我屠香莲能在生死坊占下这座楼,自有我的道理。你这丫头是有些能耐,可想要我的命,却也难。等你累了、伤了,总有老太婆我下手的时候。识相的把我孙子留下,我便不与你见怪。” “我这可没有你的孙子,”时镜将画卷放在地上,“不过,我家里人在你这叨扰两日,承蒙照顾,你给的阴元我也收了。好歹是相识一场,你好好的,回头我请你看戏。可若是出阴招,你那制衣的好手艺怕是真要成绝响了。” 屠香莲枯瘦的手指蓦地收紧,扣着栏杆。 “桀桀桀,小丫头真敢口出狂言。” “不打不相识,”时镜笑道:“是不是真的狂,你可以自己体会。” 她转身离开。 云澈拱手一礼,便跟在时镜身后。 只余那一卷孤零零的画轴。 屠香莲盯着那画轴,半晌未动。 终于,绣楼底层的侧门,“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窄缝。 一小鬼颤巍巍地挤出来,拿起画卷,闭着眼睛展开。 楼上鬼老太:“画的什么?” “好像是戏。” “什么戏?” “不晓得啊,”小鬼带着哭腔,“上头好像有字,可小的不识字啊。” “没用的东西。”一声冷哼,鬼老太出现在楼下,凑到画前一看。 只见画卷上是一方戏台,戏台上站着个如花美眷,水袖垂地,垫着脚,俨然女鬼模样。 左上角还有字: 《活捉三郎》——阎惜娇。 鬼老太抢过画卷,干瘪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活捉三郎,好,这个戏好!” 又指着台子上的女鬼骄傲道:“我孙女扮相真好。” 旁边的小鬼偷眼瞧着,小声嘀咕:“不就是一幅画吗?那云公子好歹是个能说会动的鬼,这就一画中人……” “你个不识字的鬼懂什么?”鬼老太冷声道:“那狂野丫头能随便给我一幅画吗?她能有我孙子,就能有我孙女。” 她不再理会吓得缩脖子的小鬼,转头望向时镜离去的方向,眯起了眼。 原本她孙子说要出去见什么主人时,她还不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个丫头还真有将她孙子拐走的本事。 强抢是不能了。 放阴招…… 鬼老太看向手里的画,摸着画上的孙女。 那股经年累月的戏瘾,混杂着对“完美戏服”与“名角”的偏执渴望,在死寂的心窍里缓缓烧灼起来。 “还真会下钩子。” 时镜按着云澈给的地图,选择了先去拜访排行二十七的鬼主:桂香。 沿途楼阁渐疏,草木却愈发茂密。 云澈随在她身侧,温声问:“她会放弃对你下手吗?” “难说,”时镜漫不经心道:“我寻思着生死坊外头的巷子还空着。又想起来阎惜娇每日都在唱戏,但台下都是空着的。等生死坊并入归墟,我就空个宅子给阎惜娇,她戏唱得也挺好的,没人听可惜了。这鬼老太太要是真爱戏入骨,与阎惜娇一个缺知音,一个缺好戏,也算双向奔赴了。” 左右想到了就去做,做了说不定还能撞个好运。 云澈闻言,不由失笑。 刚刚还在说鬼老太难对付。 如今就在规划生死坊怎么布局了。 第279章 【生死坊】借宿 花园僻静的角落,一座倚墙而建的精致木屋映入眼帘。 门窗紧闭,屋前石阶上,坐着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正低垂着头揪着手中的一捧菊花。 时镜走近。 小丫头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鬼主不见生人。” 时镜没有直接问借宿的事,而是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先前有生人来过吗?” 小丫头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没有。” “如果我一定要进去呢?” “随你咯。”小丫头往旁边挪了挪屁股,语气漠不关心。 时镜笑了笑,掏出一枚泛着幽光的阴元,递到她眼前:“多说两句嘛。比如,怎么才能好好地进去?” 小丫头揪花瓣的手指停住了。 她瞥了一眼阴元,没接,反而把脸扭到一边,继续揪。 但那动作,明显慢了些。 时镜又加了一枚。 小丫头的眼角余光,悄无声息地瞟了过来。 当第三枚阴元出现在时镜指尖时,一只冰冷的小手突然伸出,飞快地将三枚阴元全抓了过去,揣进怀里。 “你倒是个上道的。” 她抬起头,圆润却无血色的脸颊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珠亮了些,“行吧,看在这份上。你自己硬闯当然可以,但你进去后是见到我们鬼主,还是莫名其妙掉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可说不准。这不是生死坊能控制的。” “嗯?” “生死坊是容纳死人的地方,”小丫头晃了晃腿,语气懒洋洋的,“忘了是什么时候,就突然多了批生人进来……反正来生人少,但每次你们来,坊子就会变得奇奇怪怪的。冥冥之中,就会冒出些平时没有的规矩。” 她指了指自己:“就像我现在能跟你说这么多。搁平时,我大概只会重复那句鬼主不见生人。可你们来了,我知道的好像就多了,也能说了。” 时镜心头微动:“规矩是因我们生人而来的?” “谁知道呢?”小丫头耸肩,带着鬼魂特有的空茫,“也许是因为你们想知道,坊子就给了你们知道的法子。反正……” 她声音低下去,“我听更老的鬼提过一嘴,第一个提出‘借宿’这回事的,就是个生人。他说‘我要借宿’,然后……好像规矩就立下了。” “第一个生人?”时镜立刻抓住关键,“后来呢?” “后来?后来又有个生人借过宿。”小丫头掰着手指,“借了三次。头两次,人出来了,第三次……没出来。但那个被他借宿的鬼主,突然鬼力大涨,现在排第三呢。” 她顿了顿,补充道,“整个生死坊,我就听说过这么两个借宿的生人。所以这规则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也不清楚。你给我再多阴元,我也就知道这些了。” 时镜看着她,又掏出一枚阴元,却不是追问,而是轻轻放在她膝上。 “最后一枚,”她说,“送你的。你鬼好,消息也值钱。” 小丫头眼睛一亮,飞快收起,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你人也挺好。”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你要真想按规矩见鬼主,那就是‘借宿’。十个阴元,进去后全看你自己造化。这是我知道的,唯一的正路。” 时镜站起身,“好,那我便借宿。” 小丫头脸上的笑容,随着她这句话出口,倏然消失了。 那点鲜活气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重新变回平板僵硬,就似被某种更根本的规则牵制。 “十个阴元。”声音也变得空洞起来。 借宿的价钱,是十枚阴元。 交了钱,生人便可入内。 至于进了那扇门会遭遇什么,全看个人造化与命数。 时镜给出了十枚阴元。 小丫头伸出冰冷的小手,一枚一枚仔细数过,这才点点头。 她身后那扇紧闭的陈旧木门,发出低沉绵长的“吱呀”声。 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进吧。” 又看向时镜身后的云澈,“带人进去,要再加阴元。” 她说着话,目光忽然飘向不远处,又恢复了一点生气。 “你们被其他鬼主看上了?” 时镜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白花深处,悄无声息地探出半个脑袋—— 正是屠香莲那张布满皱纹的青白脸孔。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时镜身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手中那把银剪刀闪过一点寒芒。 云澈看向时镜。 “我在外面守着?” 时镜略一思忖,摇头:“她不一定是要动手,可能只是想盯着我。” 所谓祸福相依。 身后跟着个厉鬼还是有些用途的,就像她想起来,她从鬼老太那走到这,这一路都没碰到一只鬼。 显然那些鬼都是感受到鬼老太的气息,吓走了。 再者。 这鬼老太好歹有所求,有所求,就能用上。 时镜说:“你先回离恨天。” 云澈应了声“好”,便消失在原地。 鬼老太眯了眯眼,却没有多余动作。 时镜不再耽搁,对小丫头说了声“一会见”,便走进了木屋。 就在她抬脚,即将跨过那道门槛的刹那。 怀中那枚方相氏给的面具,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时镜脚步微不可察一顿。 呦。 这面具有反应了? “吱呀。”身后的门陡然合上。 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与声响被彻底切断。 绝对的黑暗持续了大约一次深长呼吸的时间。 然后,“噗”的一声轻响。 幽异的红光,在正前方亮了起来。 那是一根红烛。 烛身粗短,插在一座式样古旧的暗红梳妆台中央。 烛火只有豆大,光晕勉强晕开一小圈,堪堪照亮梳妆台斑驳的台面和背后的铜镜,以及台边一张简陋的单人木床。 除此之外,目之所及的其他地方,依旧沉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借宿啊……” 空灵女声幽幽地在头顶上方响起,“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借宿的生人。” 那声音微微一顿,似在打量她。 “看到那蜡烛了吗?” 时镜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烛火灭掉前,”女声轻轻地说:“这间屋子……是你的。” 第280章 【生死坊】鬼主桂香(上) 时镜按着那声音,看向那方红烛。 烛火照着铜镜,右下角隐隐有几滴血迹。 “烛火灭了呢?” “自是借宿时间结束,你该离开了。” “不能续费吗?”时镜耳朵动了动,又觉得那声音换了方向。 而且。 她隐隐觉得黑暗里有诸多东西。 “你这蜡烛能烧多久?” 许是时镜的语气太过熟稔,黑暗中的存在安静了会,才应道:“借宿只有一次,蜡烛能烧多久,看你自己。” 时镜走向蜡烛。 离光亮更近了些。 镜子里似乎有什么闪过,模模糊糊的影子。 这个梳妆台有些老旧,台面是整块暗沉的棕红色木头,中间有块椭圆形的铜镜,铜镜两侧各有方小柜子,底下则有三个抽屉。 她手落在妆台上,台角有些湿润,抬起手放到烛光上一看,粘稠的血液湿了指腹。 烛火微微晃荡。 时镜叹说:“你家,不大干净啊。” 没有声音应话。 倒是梳妆台上有黑色文字。 时镜凑上去细看,字字清晰道:“借宿者,过客而已。” 她打量着其他光亮处,一边道:“瞧你这伤感话写的,跟我是个浪荡子似的。孤单了吗?寂寞了吗?不行你出来咱们秉烛夜谈,谈多了就认识了,一回生二回熟,下回还来你家住。” 打开抽屉,是一只断手。 “而且你这也不算借宿,借宿讲究一个借字,你这我付了钱的。还以为是单人间,结果原来是人鬼主题房。要光光没有,环境磕碜,镜子也不干净。怪不得没生人来过,也就我这个新来的,才舍得花十个阴元进来跟你唠嗑。” “……。” 时镜也不在意没人应她。 因为她觉得有很多东西在听她说话。 而且说多少它们都爱听,简直是最优秀的倾听者。 时镜打量着那只断手,“右手,骨节纤细,肌肤白皙,以我多年经验,这手的主人死了。” “……。” 她满意退回抽屉,转而看向桌子上的红烛,怔了怔。 而后猛地凑近红烛一看。 “你黑店啊?”时镜站起身俯身盯着红烛,很明显,那烛身短了一截,但以目前的燃烧情况来看,不可能烧那么快。 “你是不是趁我没注意吹阴风,让蜡烛快速燃烧了?太阴了,我交了钱的!” 时镜再次打开抽屉,并看向那根蜡烛。 燃烧速度没什么变化。 她又打开第二个抽屉,就在光落到抽屉里时,蜡烛的燃烧速度明显加快了。 明明火焰没有变化。 也没有气味、温度、光亮的任何改变。 可那烛油堆积的速度就是在加快。 猛地合上抽屉。 蜡烛也没有停下。 直到又短了半个小指甲盖那么长一截,才停下来。 时镜再次打开第二个抽屉时,那蜡烛也没有反应。 “所以,每让光多照到一个地方,蜡烛就会加快燃烧?”她自言自语道。 又低头看抽屉里的东西,“也对,毕竟借宿人家家里,乱翻乱动也不好。” 第二个抽屉里东西比较多,杂七杂八的。 有铜镯子、质地好但边缘勾丝的手帕、样式简单的绒花、半截墨锭、几张草纸、一把剪子些许丝线,许许多多东西,瞧着都是杂物。 她从中拿出一张油纸,上头还有些模糊的字。 “三月,二等婢,桂香……领皂角一块……” 时镜沉吟。 “这些是你的东西吗?看着像是经年累月收集的。” 旁边还剩下一个抽屉。 时镜看了眼蜡烛。 如果每次多照一个地方,蜡烛都短那么一截,那她还能照五次。 “这蜡烛也太短了。真不能续费吗?” 她站起身,突然发现门消失了。 不能算消失。 只是先前她进来时,站在门口,可以看到蜡烛照着的那块光亮。 此刻站在这光亮中,门的方向却是一片黑暗。 她走到光亮边缘。 眼前一片漆黑。 按着感觉,她得往黑暗里走大概五步,才能摸到那扇门。 又或者,她得用蜡烛照亮门才能出去。 也就是说,她至少得留一次光亮机会用来照离开的门。 那么搜查这个屋子其他地方,就只有四次机会了。 时镜站在原地。 脚尖与黑暗只有一指距离。 黑暗里有什么。 她感觉有东西在跟她对视,就在她的面前,隐隐有啜泣声。 “帮……帮我……” “疼、疼。” “看看我……求你……看看我……” 不同的声音。 不同的语调。 犹如地府中的鬼们在哀泣。 时镜回头看向蜡烛,蜡烛还在静静燃烧,光就在那里。 她又走向蜡烛,那些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不清晰,最后完全消失。 镜子里有她的影子,有些模糊。 还有一个抽屉,两个柜子,时镜没有开。 她走到床边。 “床铺铺得齐整。” 上手触碰,床单是粗布,且浆洗得发硬。 枕头是塞满谷壳的硬枕。 将枕头翻过来,右下角又个小小的绣字:方。 结合那已经打开的两个抽屉,她大概猜测着这个房间主人的身份。 “你曾在方家做活?” 没人应声。 “桂香,说说话嘛,”她坐回凳子上,“就算是过客,也能唠两句嗑。你手怎么断的?” “你不说话我可就造谣了?”时镜拉开抽屉,用隔壁的墨锭戳了戳断手,“看这手怪好看的,是不是哪个变态有恋手癖给你剁下来了?” “那是喂猪的时候被猪啃下来了?” “还是跟人打架被人剁了?” “懂了,”她对着镜子里模糊的鬼影道:“手,就是劳动人民的象征,你为了表明你是个劳动者,特意剁下来收藏的是不是?” “你可以打开其他抽屉。”黑暗里终于传来桂香的声音。 时镜却没有开抽屉。 她端起烛台,将烛台移到了镜子边,并道:“如你说的,我是借宿的,你就在这,你可以说话,可以发声,我为什么还要用我仅有的光去照你的来路。” 烛火靠近镜面,镜面一下变得明亮,反射出的光照向时镜身后大片黑暗。 蜡烛在快速燃烧。 那些哭声陡然炸开。 “救我!” “你帮帮我,你看到我了对吗?我好痛,我的头好痛。” “呜哇——” 几个血淋淋的人猛地看向时镜,挤挤挨挨站在一处,挤在那一小圈光里,动弹不得。 声音很嘈杂。 “我叫郑曲,是方府的花匠,管家曹三杀了我,他杀了我,就在花园里,他说我勾引他女人,他带了一堆人打我,铁锹敲碎了我的头,他给我活埋了,好痛啊,好痛啊……”头碎了半个的男人哭着朝时镜伸出手。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死的是我,”浑身湿漉漉的姑娘跪在地上嚎叫,“凭什么死的是我。” “哇哇——”光着身子只有手掌大小的小婴儿哭声刺耳。 “我想活,菩萨,菩萨帮帮我,”老人在地上磕头,“求求您帮帮我,我孩子是个傻的啊,我死了他怎么活啊,求您救我啊菩萨……” 时镜看向手里的蜡烛,在烧完一截的时候,眼见着还要往下烧,她将蜡烛放回了原处。 黑暗又覆盖了光亮。 但与此同时,桌子上又多了些纸张。 第281章 【生死坊】鬼主桂香(中) 每张纸上都是诉状。 有诉管家肆意谋害人命的,有诉自个因误撞恶事被害的,也有路过街巷被恶犬咬死的…… 其中有两张诉状下写了黑色的文字。 害人的管家死了。 咬死人的恶犬也病亡了。 时镜拿着那两张诉状,“它们知道自己的仇得报了?” 她回头看向黑暗处,即使光亮不在,她依旧能听到老人的磕头声,“菩萨您救救小老儿……” 蜡烛还可以照三次。 时镜端着烛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一步。 光往前蔓延。 她看到浑身是泥的女孩抬头看她。 “你怎么了?”她问。 女孩扯了抹笑:“被主家打死埋在了花园里,是不是很脏?” 时镜想到那个方家找不到尸体的消息。 “要报仇吗?” “想回家。” 光照时间到时,时镜将蜡烛放回了烛台。 她一个人站在光内,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她问:“桂香,花园里的尸体,是被你藏起来了吗?” 黑暗中,许久才发出声音。 “你的光够支撑你离开吗?” 时镜沉默了会,道:“现在可以说你是怎么死的吗?” 镜子里多了道身影,就站在时镜身后,“夫人丢了些首饰,有人构陷我,夫人知道是公子遣人偷拿出去当的,但为了保公子,就让我顶了锅,命人砍了我的手,我就那么死了。” “夫人?” “方老太太。” “那你恨吗?” “不恨就不会有我了。”那道身影轻声说。 时镜道:“可你把她们藏起来了,还藏了那孩子的尸体,原本她的死可以真相大白。” “她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大白,”桂香语气平淡,“你在这个屋子里看到了什么?你觉得他们要什么?你身上有鬼主的气息,我知道我这般小鬼主,宅子不大,也留不下你,所以生人,留好你的蜡烛好找离开的路吧。” “借宿而已,你只是个过客。”她声音空茫。 时镜坐在原地,看着蜡烛燃烧。 耳畔却是重复的声音:你在这个屋子里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被打死的花匠在喊疼。 看到溺亡的女孩在问为什么。 无辜的老人挂念孩子,被害死的小姑娘只想回家。 是的,你看到了宅子里的罪恶,你朝她走一步,光照过去,你问她想做什么,她跟你喊疼,你问她要不要报仇,她跟你说想回家,你说你要帮她,她说这一切不发生就好了。 “想回家。” “这一切不发生就好了。” 你清楚你帮不了她。 借宿而已,你只是个过客。 所以你只要挪开蜡烛,光照不到黑暗,听不见看不到,然后离开就好了。 时镜问:“如果蜡烛灭掉,我会怎么样?” 桂香没有回答。 时镜却很明白。 蜡烛灭掉,她也会掉进黑暗。 她问:“你为什么要帮方家呢?你不想报仇吗?” “我只想活着。”那声音道。 时镜轻点了下头。 她手落在烛台上,烛油在台子上凝成鲜艳的血花,还是冰凉的。 安静了会。 她说:“你说得对,我只是过客,借宿而已。” 她的指甲一点点扣掉凝固的烛油。 这是个压抑的屋子,藏着一个个痛苦的鬼魂,罪证被掩埋,光能照到的地方皆是无力而为的命运。 “有人散漫,根本不去看黑暗。” “有人谨慎,看到黑暗一角,会不听不看用剩下的烛火照亮离开的路。” “有人恐惧,会被这恐怖吓得用尽光亮,最后一起被拖入黑暗。” “有人狠辣,光照到哪杀到哪,他人命运与我何干。” “可良善的人,就算离开,也会自我折磨,愧疚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将保全自我的离开刻画成落荒而逃。这份折磨会改变她,可能从此厌恶世界变得狠辣,可能沉溺悲痛自我厌弃……” …… 时镜捏着蜡油,在梳妆台上拼图,“好人总会怜惜他人命运,不巧,我是个好人。” “但你什么都做不了。”桂香道。 她只是个小鬼主,她的房子对于借宿的人来说,确实很简单。 如时镜所说,这一屋子的悲哀与痛苦,只能起到心理折磨,或许只会有几个胆子小倒霉闯进这里,并在依赖光的情况下到处照而折在这里,但大部分人在发现蜡烛和门的关系后,都能离开。 她说:“你只能离开。” “不对哦,”时镜看着自己用蜡油捏出来的一朵红色小花,“我还没说完,有人良善,这份折磨会改变她,她会向上、会变强,会尽己所能制造光亮,她会让黑暗杀不死她。” “不巧,你碰上我这种类型的了。” 她打开抽屉,拿出剪子,起身拆开了床上的枕头,剪开了被子。 谷壳、稻草洒落满床。 鬼影在光亮边缘飘着。 “你要做什么?!” “我记得你说,烛火亮时,这个房子是我的?那我可以为所欲为吧。” 时镜淡声道:“让我猜猜你为什么要帮忙藏方家的罪证,是因为你因方家存在对吗?” 她拿起烛台,任凭烛火燃烧。 “你的恨使得你存在,如果方家没了,你的仇报了,你的恨也没了,你也就消失了。你不愿意消失,所以你选择让方家存在?还有其他鬼主跟你一样吗?” 桂香没有应声。 时镜轻叹,“多可悲啊。” “有何可悲,人死就是死了,”似是有不祥的预感,桂香终于多说了些话,“你也看见了,这里的鬼更多并不想报仇,它们想活,谁也帮不了它们。但我可以,我会净化它们,它们会成为生死坊的住民,会开始新的生活。” “原来是这样。”时镜想到当初那个给云澈阴元的好奇鬼。 那个少年死得惨烈。 但笑得却单纯。 事实上,生死坊内的鬼都异常简单,它们失去了大众对鬼应有的认知:充满仇恨、戾气、怨气。甚至于,它们还排斥成为怨鬼,似乎拥有怨气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第282章 【生死坊】鬼主桂香(下) 时镜低笑了声。 她将烛台靠近床。 角落传来一声尖啸。 “你不能这样!你明明听到了,你帮不了它们,你背负不了它们的命运,你毁了这里,你让它们出去有什么用,它们会死,它们一身怨气会死,你是在杀死它们,你与方家有何区别……” “我确实背负不了它们的命运,也不想背负,”时镜毫不犹豫用火焰触碰稻草,“但我会改变更多人的命运,改变我自己的命运,我现在改变自己命运的方法,就是照亮这里,走出这里。” 火焰触碰到了稻草。 唰得一下。 蔓延开来。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她松开手,蜡烛落于火中,发出“嘭”得一声响。 “罪恶应该被审判,而不是隐藏!” 冰冷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屋子。 也照到了一张又一张或悲或哀的脸,哭嚎声震得人鼓膜生痛,梳妆台上的诉状一张又一张垒起,叠高。 身着青绿衣裳的女鬼呆呆看着时镜。 角落里蜷缩的浑身是泥的女孩突然抬起头,并将目光挪向了青绿衣裳的女鬼,而后缓缓站起身,走向了女鬼。 “你把我藏起来了,我回不了家了。” 女孩一口咬在了桂香的胳膊上。 陆陆续续有鬼看向了桂香。 “看到你了……” “凭什么要我忘记!!” 一只又一只鬼扑向了桂香。 “不,不——” “你会后悔的!它们的情绪会让它们会变成诡异,你不是好人,你放出了一批诡异!”桂香惊恐喊道。 时镜微微挑眉。 好像隐隐明白了什么。 “所以生死坊的初衷是吸纳那些可能形成副本的鬼?” 桂香痛呼道:“……是……救我……” 时镜点了点头,“谢谢你的讯息。但它们不是已经来了生死坊了吗?没关系,我会接管生死坊,它们会有好归宿的。” 桂香几乎忘了疼痛,甚至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她反应过来还想求救时。 她已经被淹没。 撕咬声那般清晰。 还有一只又一只鬼试图扑向时镜。 “痛,我好痛……” “帮帮我……” 时镜手中浮现古刀,毫不犹豫杀死了一只鬼。 而后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一摞诉状,“就这些了?没有了是吧?没有我走了。” “菩萨,菩萨……”老人爬到时镜跟前。 时镜:“我可没法让你活过来。” 老人用力磕了个头,“我儿子儿媳走得早,家里还有个孙儿是傻的……” “好人难当,”时镜手中出现一支笔,“说说吧,你儿子叫什么,你家住哪。” 老人猛地抬起头,而后涕泪横流,“小老儿姓许,家住工阙水昌坊……” 时镜找到老人的诉状在上头记着。 “相识一场,回头给你烧纸钱哈。” 越来越多鬼跟了上来。 “神仙,你能帮我给我老娘带个信……” 床铺上的火光渐黯。 但依旧能照出房子里的那扇门。 桂香的嚎叫越来越弱。 她的魂体稀薄。 透过缝隙。 她看到那女子背着摇曳的火光。 神色异常平和。 不被道德束缚。 不为怜悯退让。 尽己所能。 就似那句理所当然的话—— “我为什么要用我的光去照你的来路……” 我会让光照亮我们的去路。 门被轻松拉开。 拿着状纸的人走出了漆黑的屋子,带着一道又一道朝外飘去的身影,走进光中。 你想去哪? 我是好人时镜,我会尽我所能带你去。 现在,到我的光里来。 第283章 【生死坊】百宝坊? 火舌冲天而起,焚烧小屋。 门口的小丫头飘出了老远,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 看到时镜出来,她不由道:“我鬼主被你烧了?” 时镜微微一笑。 “对,火化,干净。” 小丫头心虚。 “我这是三个阴元给我鬼主害了?” 生死坊的火,没有一点温度,甚至还有些阴寒,幽蓝如同鬼火。 隐隐有哭嚎声自内传出。 自时镜身后哭天抢地飘出来的鬼四散开来,又很快消失在原地。 时镜愣了下。 “它们怎么不见了?” 小丫头抬头看向四周,“去别的鬼主那了吧。有怨气的鬼都会被收走的,但也可能会漏一两个,你得小心,它们攻击性可强了。” 时镜问:“收走之后呢?” “净化转生啊,怨气太重对我们鬼不好,生死坊能帮我们消去怨气。” 时镜沉吟。 “孟婆汤、奈何桥吗……” 就在此时,她听到有鬼的嘈杂声。 “快看,花园里出现尸体了。” 她看向前方,郁金香花田处,围着几只鬼说话。 时镜快步走上前。 几只鬼轰然而散。 这可是刚刚弄死鬼主的人,太可怕了。 “宅子外头的鬼主都给她弄死了,现在开始对宅子里的下手了,太凶残了。” “听说她跟方相氏认识,她还会跳傩,她跳的时候,那批送归队还会应,我估摸着,她是上头派来整治咱们这块地的。” 时镜停在原地,转过身假作观察火势。 实际上在竖起耳朵继续听这些小鬼NPC八卦。 屋子说是着火,但并没有出现什么损伤,只除了,敞开的门内渐渐变了模样,不再像是住所,更像是花匠堆放杂物的普通屋子。 桂香的惨叫声也在火焰中消失了。 “上头?什么上头?” “你不知道啊?咱们生死坊不是唯一的生死坊,听说上头还有个大的呢,在巫阙。那送归队的方相氏就是巫阙生死坊的,以前没来过,是来了生人后才出现的,但不晓得为什么一直没进来。” “方相氏可吓鬼了,我看见它都发抖。” “那它就是驱鬼的,不怕能行吗?” 时镜听到鬼语话题越绕越远,不由问道:“为什么要整治这里?” 正躲在郁金香园里的两个鬼对视了眼,咻得就消失在了原地。 时镜:“……。”鬼主有什么可怕,小鬼才难缠,跑得比烟要快。 她取出怀里的方相氏面具,对准孔洞,到底没扣到脸上。 “做什么用的呢。” “吃鬼用的!”发牌跳了出来,“你扣上它就会变成方相氏座下的十二食鬼兽之一,能吃鬼。” “这道具厉害,”小人儿飘到面具上方,“这是绝对的3S级道具,但它……” 发牌小手覆在面具上,紧皱眉头,“它不是你的。” 时镜:“方相氏给我的,我没戴过,总觉得有些……不祥的预感。” 发牌朝时镜竖起大拇指。 “还得是我主子,谨慎,”她解释道:“这东西是鬼用的,人用多了容易被鬼化,你现在没用上,我也不确定对你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但肯定对方相氏来说是有利的。” 时镜看着手里制式复杂的面具。 “方相氏对鬼有绝对的震慑力,如果我被鬼化,我就会屈服于它?” “我觉得差不多,可这道具确实好,”发牌抱臂分析道:“你现在手上那些玄门道具都太小儿科了,也就对付对付小鬼,古刀虽然能对鬼产生伤害,但那是战场上养出来的煞气,对阴气起不到绝对克制作用,加上鬼的飘忽不定,你缺乏一个能对抗大鬼的道具。” “这不就有了。”时镜晃了晃面具。 “它还不是……” “你研究石头研究出效果了?”时镜打断了发牌。 发牌眼眸霎时晶亮。 “还得是神话世界里的东西,”她小手一划,在虚空中浮现光屏,光屏上是旋转的石头,“如果没估错,这石头来自时间岛。” “做什么用的?”时镜朝着花园走去。 郁金香花地里,多了块衣角。 她手碰上去,穿过了衣角。 尸体已经重新出现在副本外了,但放眼四周,并没有官兵。 这个花园已经被掘过了。 想来官府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挖。 她站起身,回头一看,火已经消失了,剩下一个空置的屋子,于是便朝屋子走去。 发牌跟在她旁边说:“我只分析出那石头可以用来帮你感应时间岛的位置,让你去时间岛,但具体到时间岛上它能起到什么作用,我不知道啊。” 发牌微微扬起下巴,“我已经把它融入我们的领域了,只要我们靠近时间岛,它就会有反应,你也能尽快感觉到。” 见时镜没什么反应。 发牌加重了音量说:“你别觉得没用啊,虽然我对时间岛上有什么没什么记忆,但我知道,你得有足够多的源力,也就是你要变成很强的领主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跳跃到岛上,现在有了这块石头,就等于给你搭了个梯子,你能更快上岛……” “如果要强大的领主才能上岛,那我现在上去是不是就等于菜鸟进入大佬窝?”时镜道。 发牌哑了声。 又弱弱说了句,“那也很有用啊。” “确实很有用,”时镜揉了下发牌的脑袋,“没想到生死坊还有这惊喜,也得亏了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摸清那石头的用处。” 发牌嘿嘿笑了起来。 “我是谁,我能弱吗?我无敌好吗?” 说着话的功夫,时镜已经回了屋里。 梳妆台和床都消失了,这里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花匠的杂物间。 但,就在时镜要离开时。 她拿出了那张标了鬼主排名的白色纸张。 大概几个呼吸的功夫,纸张起了变化。 倒数第二行一点点淡化。 消失那刻。 屋子里多了根红蜡烛。 蜡烛就悬浮在屋子里,在时镜跟前。 时镜刚伸出手,一只鬼爪就先她一步勾住了蜡烛。 电光火石间。 时镜已经挡在了门口。 洒出一大把糯米粉的同时,古刀在原地闪着刀花。 地上多了个黑脚印。 一声尖啸后。 红蜡烛落下,时镜一把接过。 鬼影浮现,是个没见过的烧焦鬼,肚子上滋啦冒着白烟,尖叫中噗得一下消失在原地。 门口有沙哑声音道:“那是怨鬼,你刚刚放出去的。” 时镜回身朝后劈出刀。 听到怒喝声。 “我好心告诉你,你还想杀我!” 正是鬼老太。 鬼老太站在不远处,阴气沉沉盯着时镜。 第284章 【生死坊】拿起屠刀 时镜斜倚在门框处,笑道:“你也是来捡漏的吧?” “胡说!”鬼老太喊道:“我屠香莲什么地位,能捡一个小鬼主的漏?不就一根破蜡烛罢了,也就照照光……” 时镜手中浮现红蜡烛。 “我记得,我进去时,屋子里的鬼都在光外头站着,除非我主动挪动光源,不然它们都不会靠近我。” 她转了下蜡烛,“是不是我点燃它,范围内,你也不能靠近我?” 鬼老太怔忪片刻,吼道:“我怎么知道?!” “呵,”时镜收起蜡烛,朝外走去,“真好,原来借宿还可以捞装备啊。” 这跟百宝坊有什么区别? 桂香的能耐跟鬼老太简直差了几个台阶。 如果,她再多收几个鬼主,多配上几个道具…… 时镜朝鬼老太抛了个媚眼,“老太太,想杀我也就这么一个机会了,要动手吗?” 鬼老太:“你把我孙子孙女给我了,我再杀你。” 时镜认真点头,“那你等我登门拜访。” 鬼老太看着时镜离开的背影,神情愈加复杂。 一女鬼从树梢处倒吊下来,正是刚刚失了鬼主的小丫头。 “小心点哦,我看到她手上有方相氏的面具,听其他鬼说,她是方相氏的传人。” 鬼老太猛地回头望向女鬼。 小丫头道:“外头的鬼主除了杜十娘都被她解决了,你看她还从排末尾的桂香鬼主先动手,这明显是要清空生死坊嘛,显然外头的说法都是真的,她就是方相氏。” “方相氏……”鬼老太看了眼空置的屋子,也有些狐疑了。 方相氏进不了生死坊,所以找了个传人来? 小丫头又添了嘴。 “而且,我听说她跟那批生人不是一伙的,那批生人是从牌坊外进来的,她是直接出现在宅子里的,她还是那个消失的侯府夫人,是九阙住民。” 鬼老太瞪大眼。 “九阙住民?!” 九阙住民,又和方相氏相关,那可能…… “巫师?!”鬼老太喃喃。 难不成是从巫阙来的巫师?! 她隐约听闻,很多年前,此间生死坊也来过一个巫师,但那巫师不知道折在谁手里了。 难不成,又来了一个? “这是要变天了?”鬼老太心里惴惴,又望向女鬼,“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就不怕老婆子我吃了你?” 小丫头掏出三枚阴元,“看见没?这是那个生人送我的,她还夸我是只好鬼。” “所以呢?” “我们两有点交情,现在我没有活计……” 鬼老太:“……你要去我那做活?” 小丫头:“七天只要一枚阴元。到时候她到咱们那,我帮你说和说和。” 鬼老太眯起眼睛。 “你这娃倒是鬼精鬼精的……” 一个时辰后。 时镜走出茶室时。 身后茶室正跟地动一样发出轰隆声响。 她坐在茶室外的美人靠上,吃着东西补充体力的同时,安静等着茶室结束地动,好进去捡东西。 排行二十六的鬼主叫柳纨。 是个表面佛系、实则偏执的阴郁女鬼。 因为生前害人不成反被害死,因此恨天恨地恨命运,恨到成了鬼主。 柳纨跟方家倒是没什么关系,完全是遵守鬼主的本能规则,净化被吸入生死坊的怨鬼。 这些鬼主的屋舍本身就是个净化容器。 怨鬼在其中待久了,就会慢慢平静心神,接受自己的新生,说起旧时仇恨也犹如在说别人的事,甚至可以将自己的痛苦当作笑话来说。 柳纨和桂香不同。 她虽然是女鬼,但是她信佛。 手里转着一串佛珠,试图和时镜辩自己的功绩。 “人活着,就是为了赎罪,他们活过一场,就是赎完了自己的罪孽,如今由我来净化他们,让他们新生……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让他们放下怨恨的刀,就是我的功德。” 时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柳纨阴鸷的眼神中,她忍不住笑道:“我没有歧视任何人信仰的事,我觉得有信仰是件很好的事情,可……你是鬼啊,你跟我说你信佛……你是不是忘了你因为什么成为鬼主的?” 从桂香那里,她已经知晓。 鬼主之所以成为鬼主,就是因为怨恨难解,甚至无法被生死坊净化。 一个自己都没能放下怨恨的鬼,穿着白衣,捻着佛珠跟别的鬼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并且让时镜坐在什么“菩提树”下饮茶,跟时镜说“一花一世界……品禅……宽心”…… 时镜选择拿起屠刀。 劈碎了那些明明是陷阱的花、树、茶、净室。 最后还屠了那对着她嘶吼“你成不了佛”的鬼主。 地动结束时。 时镜走进茶室,拿到了那串“可以强制让人/鬼跟自个坐谈一个小时”的檀木手串。 她捻着佛珠,走出茶室,散漫道:“举起屠刀,斗战胜佛。” 一路上。 小鬼围观。 “这是要杀穿啊。” “其他鬼主都听说了吗?这都第十三个被清出生死坊的鬼主了。鬼主们该防备起来了吧?” “接下来她会去哪?” “喜婆那吧,陈阿芳那里。” “嘶,喜婆可不一般啊。” “哪里不一般?”时镜一把薅住了一只说话的小鬼。 小鬼没能挣脱开,脸唰得下透明了。 时镜:“还能再给你们跑了,说,喜婆哪里不一般?” 小鬼试图装死奈何本就死的不能再死,只能哭丧着脸道:“也没有哪里不一般,就是据说喜婆是排行里的坑,专门坑生人的。” 时镜:“坑生人?” 小鬼:“她是生死坊的老鬼,怎么可能才排二十五嘛。” 时镜回忆了下。 喜婆是比桂香还有柳纨要更像厉鬼。 “再说说别的。” 小鬼一下僵住了身体。 就跟石化了一样。 时镜松开手。 小鬼瞬间溜走。 发牌:“怎么了?” 时镜朝外走去。 “应该是副本规则吧,我每次过一个鬼主,这么小鬼就能无意间透露点东西,但多了又没有。” 发牌问:“那你要去喜婆那吗?说起来,我还没见过这个喜婆。” 她是在祠堂跟着时镜的,祠堂之前的新房副本,她就不在。 “去啊,”时镜毫不迟疑道:“排二十五有二十五的道理,有些坑要是过去了,可能会有大造化。说不定,这个位置是玩家的惊喜大礼包呢?” 第285章 【生死坊】忌日无忧 喜婆院前。 红、绿花袄仆妇正聊得眉飞色舞。 话题主角正是时镜。 “小侯爷昨儿还在宅子里哭天抢地,说没了媳妇活不成。他媳妇倒好,在咱们这儿大杀四方呢。” “你说……小侯爷知道他媳妇是这样的不?” “嘘、嘘嘘,来、来了!” 见时镜走近,二鬼连忙掐了话头。 绿袄仆妇低着头,没话找话:“昨儿你忌辰,家里给你烧纸没?” “烧个屁!怕是就指着我在地底下保佑他们,保他们发财……” 时镜驻足,笑问:“二位,喜婆今日可在家?” 红花袄仆妇清了清嗓子:“不在。” 态度仍散漫,语气却比上次软了三分。 时镜“哦”了一声,目光掠过紧闭的院门,却没追问。 反而在花丛边的石凳上坐下,闲话家常般问道:“婶子昨日忌辰?家里烧的纸钱,真能收到?” 红花袄愣了愣,没吭声。 时镜顺手递过两枚阴元,一人一枚。 红花袄攥住阴元,神色别扭起来:“……据说是能的。” “据说?” 红花袄本不想答,可掂量新得的阴元,又想到方才听说的那些传闻,还是压低了声音。 “生死坊里的鬼,也不全是苦出身。有的鬼啊,是被活人惦记得太狠,念力缠身,才被‘请’进来的。” 绿花袄跟着补充:“若家里人真烧了纸,坊里自有记录,能兑成阴元。这阴元还能使……比如买托梦的门路,或是打听阳间亲人的近况。” “这倒是不错,”时镜看向红花袄,“那婶子方才说‘据说’……是没收到过?” 红花袄脸色一沉:“没人惦记呗。” 绿花袄苦笑:“这话也是听来的。咱们这片儿的鬼,生前哪个不是苦水里泡大的?不是累死就是冤死。活着没人疼,死了谁还惦着?像我,早不指望了。操劳一辈子,只怕老头子跟儿子还嫌我死得早,没让他们多使唤两年。” 话虽如此,偶尔还是会痴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忽然有什么鬼差来报,说账上多了笔银子。 时镜声音温和:“怎么不用阴元托个梦,问家里要些?” “九百九十九枚!”红花袄没好气道,“有那闲钱,不如等那些活祖宗死了下来,还能凑钱买块地皮,图个清静。” “这儿哪有地皮买?”绿花袄嘟囔。 “我就这么一说!”红花袄叹了口气,“且不说攒到猴年马月,指不定哪天就被哪个生人砍散了,连鬼都做不成……” 说着,瞥了时镜一眼。 意有所指。 时镜笑了。 她起身朝二鬼走去。 两鬼下意识后退。 “二位,”时镜站定,声音清晰,“我要借宿。” 话音落下,二鬼神情骤然僵滞,眼神空洞。 红花袄仆妇机械地伸出手: “借宿,三十阴元。” 时镜:“越来越贵了。” 柳纨二十,喜婆三十。若每进一名涨十枚,到榜首便是二百七十枚。全部通关,一共要三千七百八十枚。 而她手头,满打满算只剩两百。 发牌嘀咕:“是有点难办。” “区区四千罢了,”时镜数出三十枚阴元,递过去,另一手已摸出毛笔,“回头把方相氏的面具卖了,少说值个上万。再不济,找鬼主们拍卖?说不定能炒到几十万……啧,这么一想,我能卖的宝贝还真不少。” 她眉眼舒展,感慨道:“我这富贵命,来了没几天,就该登生死坊的富豪榜了吧?” 发牌嘴角抽了抽,竖起拇指:“主人英明。” 真黑啊。 跟它尊贵的牌面一样黑。 红花袄仆妇收下阴元,木然开口,声调平直:“三十阴元,借宿喜堂。见红见喜,莫问归期。” 院门轰然洞开。 红光泼面。 红绸覆地,灯笼旋舞,囍字满院。 纸人齐刷刷转身,纸页哗啦作响,一张张笑脸望向门口。 喜乐骤起。 正厅中央,一对纸人高坐,含笑垂目,如待宾客。 时镜踏入院中。 门在身后合拢。 纸人们的笑容,似乎又深了些。 门外,二鬼浑身一颤,蓦地回神。 对视一眼,齐齐看向紧闭的院门。 红花袄:“她……真进去了?” 绿花袄:“可惜了。我挺喜欢这姑娘,见鬼还笑吟吟的,跟她说话,竟觉着沾了点活人气。” 红花袄臭着脸,却也应和:“……嗯。” 她挪步欲走,脚尖踢到一物。 低头,是个纸袋。 打开,里头整整齐齐三枚阴元,外加一刀纸钱。 最上头一张,墨迹犹新: 【忌日无忧,鬼生安乐。】 红花袄怔住,扭头看向院门。 “这……给、给我的?” 绿花袄也在脚边发现一个纸袋,同样三枚阴元。 她凑近:“快帮我瞧瞧,上头写的啥?” 纸袋背面,一行小字: 【方死方生,多谢陪聊,请你吃茶。】 绿花袄捧着阴元,又惊又喜:“这……什么意思?” 红花袄盯着那刀纸钱,半晌,哑声道:“许是听你说生前苦楚,劝你死了就顾好自己,别念着那些糟心亲眷了……也谢咱告诉她坊里的事。” 她捏着纸钱,喃喃:“哪有人把鬼的忌日当生辰贺的……给我纸钱,我能自己烧给自己不成?” “让你自个兑了阴元花吧,这一刀也值不少阴元了,”绿花袄叹道,“我生前没过过生辰,没成想死了,倒叫人请了回客。” 两鬼默然,望着那扇门,久久未动。 —— 院内。 “你自己都没几个阴元,还到处送?”发牌看着时镜不紧不慢叠着白纸,忍不住道,“而且,要送不能趁她们清醒时送?这都进来了,她们才拿到。” 时镜将纸叠成一方端正信封。 “先头桂香门口的小姑娘,我给了三枚,后头便差不多给吧。我总觉得这生死坊内,小鬼比鬼主要紧。” 她在信封上落下一个“囍”字。 “再说,人家过忌日呢,总得有点惊喜。” 她唇角微弯,想象着门后鬼仆妇捡到纸袋时的模样,便觉身心舒畅。 愉悦是最好的精神抗压剂。 发牌:“……” 东西还没拍卖,万贯家财的架子倒端足了。 不愧是你。 我的主人。 时镜往信封里塞入几枚阴元,抬眼看向身侧始终微笑的纸人。 “主人家办喜事呢?”她问:“你随礼了没?随了多少?” 第286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1) 一旁的黑衣中年纸人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僵。 时镜收起笑,皱了皱眉:“人家办喜事,你没给礼金啊?这不好吧。” 她揣好那份“以防万一”的礼金,从一个个纸人中间穿过,走到正厅门前。 厅内空荡,只有两侧站着纸人宾客。 正中那对纸人高堂朝她微笑,猩红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时镜左右看看。 “新人还没来吗?喜婆在吗?” 话音刚落,喜乐奏响。 “千里姻缘一线牵——” 略有些熟悉的唱喏声从右后方传来。 时镜转头。 厢房门开,走出一个头戴红花的妇人。 猩红花布衣,头戴歪斜绒花。面色青白如纸,双颊却突兀地涂着两团艳红胭脂。 正是喜婆陈阿芳。 她身后跟着一对“新人”,二人之间牵着根红绸。 其中那个新郎官她还认识。 乌发柔软,娃娃脸,标准的双眼皮。 此刻穿着新郎服饰,身体绷直,一只手背的皮肉几乎与红绸缝在了一起。 看见时镜,新郎官死气沉沉的脸上陡然双眼发亮。 嘴唇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救命。 金金亮。 时镜目光下移,落在他绷直的脚背上…… 还是已经死了的金金亮。 有意思。 她记得最开始好奇鬼说过:“有两个生人死后被坊主留在生死坊了。” 一个是变成精卫填海里海塔的韩……什么来着。 另一个,她原以为是金金亮带来的那个新人,毕竟金金亮出自狩猎公会,就喜欢坑人。 但方才来时,她又抓了只小鬼问。 小鬼说:“坊里还有四个生人活着。” 一个她、一个花荔、一个董秋彤。 她理所当然以为第四个是金金亮。 但金金亮在这儿,且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金金亮打算坑的那个新人,竟然活着? 甚至在这座生死坊里,活了五天? 什么新人,这么能耐。 时镜没看金金亮,抢先一步鼓掌道:“好!喜结良缘,和和美美!” 喜婆沉默一瞬。 她引着新人走向正厅,路过时镜时停下步子。 “客人是来参加喜宴的?” 跟不认识时镜似的。 “是来借宿的,”时镜含笑,“交了阴元呢。” 她目光扫过喜婆身后的“新人”。 金金亮眼神里全是哀求。 后头的新娘子则盖着红盖头,瞧不清面容。 时镜收回视线,对喜婆道:“但瞧着你家正办喜事,若不方便借宿,早该拒了我才是。你看如今这事闹的。” 她靠近一步,轻声问:“还借不借宿了?” 喜婆直勾勾盯着她,脖颈僵硬地动了动:“借。自是借的。” 要拒也拒不得。 这是生死坊的规则,喜婆也要遵守的规则。 “那便好。”时镜点点头,“我现在该做什么?住哪儿?” 喜婆道:“客人请自便。待我将这桩喜事排完了,再招待客人。” 时镜抬了抬手:“你也自便。” 又赞道:“要么你能当喜婆,在家还排练,真真敬业。万一哪天我地底下有朋友要成亲,定介绍了你去。” 喜婆盯了她一会儿,忽地高声:“新人——入堂!” 她当先跨入门中。 金金亮不由自主被红绸牵着跟上,眼珠拼命向左转,几乎要瞪出眼眶。 新娘跟在身后。 就在新娘路过时镜身边时,时镜手指微动。 嘴里则朗声道:“恭喜恭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庭院里的纸人宾客纷纷往厅内涌去。 时镜站在门外,笑吟吟道:“大家吃好喝好。” 待院中人影渐稀,她身形一闪,悄无声息掠向西厢房。 发牌:“你去干啥?不观礼啊?” “观什么礼,”时镜脚步不停,“我是来借宿的,又不是来当宾客的。给份子钱纯属礼貌。” 发牌恍然:“所以你方才要是应了你是来参加喜宴的,你就被坑了?” “鬼知道。”时镜瞥了眼正厅方向。 那里安静得诡异,仿佛所有“人”都在屏息留意着她的动静,“但喜婆肯定得走完拜堂的流程。” 她跟喜婆老相识了。 这位很敬业。 很守规则。 拜堂不可能只拜一半,就算是排练也不行。 而这段“拜堂时间”,就是她的“参观时间”。 喜婆虽然排名低,但住了方家夫人的院子,算是宅子里上好的住所之一。 院子是规整的四合布局,左右两侧是厢房,东厢房门窗紧闭,连个囍字也没贴。西厢房门扉贴着较小的囍字,窗纸透出微弱烛光,这也是方才喜婆带着新人走出的屋子。 除了这两个屋子。 院子里角落还有一株石榴树,枝头系着崭新的红绸花。 时镜在西厢房门前停下,轻叩门扉,客气道:“里头有人吗?我是来借宿的。” 静默。 “不说话,便是同意我进了。” 她推开门。 红烛摇曳,绣被鸳鸯。 婚床畔,一道着嫁衣的身影静静坐着,红盖头垂落,遮住容颜。 这副打扮。 同方才该与金金亮拜堂的新娘子一模一样。 发牌诧异:“新娘模型吗?” 时镜垂下目光,看向新娘的裙摆。 那里有些许灰白色。 刚刚。 新娘路过她身边时,她洒下了一些面粉,粘在了对方的裙摆上—— 因为她没看到新娘的样子,所以随手丢一点,要是能打个标记最好。 还真标记上了。 也就是说。 这个新娘和刚刚进入正厅那个是同一个? 时镜身后有凉飕飕的阴风,似有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神色未变,温声安抚屋子里的新娘。 “你也是来排练的新娘子?” “别急,喜婆忙,一个个拜。拜完她的,再拜你的。” 说话间,视线扫过厢房各处。 梳妆台、铜镜、矮柜…… 最终落回新娘身上。 然后,她看见新娘自己抬起了手。 那只苍白的手缓缓上移,捏住了红盖头的一角。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盖头,正被一点点掀开。 第287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2) 时镜大踏步冲到了新娘子跟前。 一把抄起梳妆台上的秤杆,狠狠打在了新娘子的手上。 “谁让你掀盖头的?”她端着喜婆的腔调,厉声道:“堂都没拜,怎么可以自个掀盖头,喜婆没有教你规矩吗?” 秤杆落处,新娘青白纤细的手背霎时浮起一道深重淤痕。 盖头垂落。 那只手微微发抖。 时镜狐疑道:“你该不会是想诬我掀你盖头,好叫喜婆来掀我的头盖骨吧?” 盖头下,新娘似在抬头“看”她。 却没有发出声音。 “不可以,”时镜认真道:“我是个借宿的客人,若真掀了你的盖头,喜婆怕是要将我活剐了当喜烛点。” 新娘双手落回膝上。 肩头却细微颤抖起来。 就似在啜泣一样。 发牌:“她方才……是想害你?” 时镜在心里道:【你飘下去看看长什么样子。】 发牌:“……鬼能长啥样,吓人的样子呗。” 却还是依言飘下,钻进红盖头底下。 片刻沉默。 它飘出来,绕到新娘身后,又飘回来。 “阿镜,”发牌声音发紧,“我瞧不见脸……往哪儿看,都是头发。” 时镜:“……。”那长得是怪稀罕的。 “外头怎没声了?”她说着,转身朝门外走去。 刚踏出院落。 喜乐又奏响。 “一拜天地——” 喜婆高亢的唱礼声陡然撕裂寂静。 宾客丛中,隐约可见一对新人躬身的身影。 时镜倏然侧首。 西厢房门内,那袭红衣依旧端坐床畔。似是感知到她的目光,新娘缓缓转头,“望”向院中。 裙摆处,一道灰白污渍分外刺眼。 时镜皱眉。 发牌:“怪了。拜堂的是一个,这里坐着一个,这新娘是能分身?” 时镜望向堂屋。 内里侧站着的宾客明明都对着新人笑,眼珠子却是一直往屋外瞥,就是喜婆都对着堂外的方向,脸上笑容僵硬。 她向左瞥去。 东厢房。 门窗紧闭,不带一点红色。 她走到东厢房门口。 与满院喧闹格格不入,每近一步,压抑感便重一分。 直到停在那门前,她照样轻叩了叩门。 内里很安静。 时镜没有推开门。 往回退了两步,她望向院子角落那棵石榴树,她也有一棵石榴树,已经很久都没结果了。 略一沉吟,她先折回西厢房。 堂屋传来叠浪般的叫好声。 房间中间的方桌上有茶水壶。 一旁还有把剪子,剪子下压着几张红纸,有几张剪了“囍”字,还有一罐浆糊。 时镜拿起“囍”字。 回头看了眼东厢房的方向。 又将“囍”字放下。 而后走到梳妆台前。 刚拿起台子上那把红木梳,铜镜镜面忽如水纹荡漾。 涟漪中心,一笔一画,洇出两个血字:救我。 字迹渐淡。 将散未散时,镜中骤然多出一道红影。 墨发垂肩,背身而立。缓缓侧首,只露一抹白皙下颌,弧线柔婉。 “二拜高堂——” 镜面复明。 照着时镜的影,以及她身后床畔坐着的新娘。 新娘亦“望”着镜中,姿态僵直,就跟有千言万语要对时镜说一样。 时镜垂眸,继续翻看妆台。 左侧一只红漆描金妆奁。 掀开第一层,是面支起的小镜。 刚架起来,就见到背对着她抽泣的女子身影,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血字浮现:不嫁。 “夫妻对拜——” 时镜拉开妆奁小屉,里头躺着一只粉缎荷包。 解开封绳,是一绺用红绳紧扎的头发。 所谓结发为夫妻。 通常结发也是婚礼仪式中的一环。 多在入洞房后发生,将男女双方的头发各裁下一绺,用红绳绑在一起。 外头这会子仪式才进行到拜堂,这里就有这东西了。 “排练的道具吗?”时镜嘟囔了声,回身问新娘,“这是你的吗?” 新娘猛地朝她伸手,用力点头,激动得整个身子前倾。 时镜看了看手中发绺,又看了看她。 默默将荷包放回原处。 “自己拿。” 恰在此时。 “送入洞房——” 喜婆高唱声传入耳中。 时镜倏然抬头。 余光所及,床畔那道红影……消失了。 锦被上,只余一封折好的信笺。 她展开。 血字淋漓: 【你会是下一个新娘。】 “入洞房咯!”吆喝声在院中响亮。 时镜收起纸张,走到门口。 那对新人在宾客们的簇拥下,往东厢房走去。 新郎金金亮有万般不愿,从走出堂屋就一直在看时镜,那双吊着的脚脚尖都拧向时镜的方向了。 但东厢房的门还是被推开了。 门开一隙。 只瞥见一片昏黑,与惨白的墙。 新人被推入。 门合拢。 那些汇聚在门前的纸人宾客们,又纷纷回身,回到了原位。 站在院子里的。 站在廊下的。 站在堂屋里的。 每个纸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院子重陷死寂,和时镜进来时一般模样。 时镜迅速回到床边,翻找了下床榻,刚刚那新娘子一直坐在这块。 翻开喜被。 有几张信纸。 都是空白的。 床底下空的。 还有个衣柜。 时镜打开柜子,成功对上金金亮的眼睛。 瞳孔散大。 有尸斑。 看着像是吓死的。 “老玩家还能被吓死?”时镜在金金亮的尸体上摸索了会,成功摸到了一件道具。 “还得是你们狩猎公会,总能带道具进本。” “吱呀——” 东厢房的门又打开了。 时镜迅速合上柜门。 而后将床上的信纸、桌子上的红“囍”字塞到了自个身上,便站到了西厢房门口。 喜婆正好关上东厢房的门。 时镜先一步招呼道:“忙好了啊,大家怎么不进去闹洞房?我还想着凑个热闹。” 喜婆回过身,面向时镜的方向。 她抬手扶了扶鬓边绒花,指间捏着一方猩红喜帕,却是没有应时镜的话。 只冷冷问:“客人,可选好借宿的屋子?” 第288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3) 时镜背倚门框,“哪那么快,你们方才在忙,我都不好意思走动,这才看了一个屋子。” 她目光扫过院落,似在挑剔:“就是这屋子采光不大好,可还有旁的屋子能瞧?你住哪间?” 喜婆周身气势凌人。 显然是不耐。 但还是朝着堂屋的方向走去。 时镜负手跟在后头,突然扬声道:“阿芳!” 喜婆脚步一滞。 身边的纸人“啪”得一下自燃起来。 青绿色的火焰将含笑的纸人包裹。 显然是被喜婆的怒火波及了。 “阿芳,”时镜跟没看见一样,还唠家常般很是熟稔道:“你这每日都这么忙吗?前两日,我来找你,外头的仆妇都说你不在家。” 喜婆没有应声,抬脚进入堂屋。 屋内,那对高堂纸人依旧端坐。 两侧各开一门,通向内室。 喜婆往左侧屋子走去。 “原来里头还有房间,”时镜跟上,“我能随意挑么?” 喜婆阴恻恻的声音道:“随您的意。” “你们生死坊的鬼主都还挺好客的,”时镜笑说:“有客人就接待,唯一不好的就是得交钱。” 喜婆又是安静。 根本不接时镜的话。 就跟时镜是个普通入院的生人似的,时镜还觉得有些落寞,明明挺熟的。 “那我可以跟你住吗?”时镜语气忽转腼腆,“我胆子小,不敢自己睡,怕鬼。” 喜婆猛然止步,回头盯住她。 时镜很是无害地让她看。 喜婆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 “客人所求,自是应的。” 她引向左侧房间,“客人,请。” 时镜跟在喜婆后头,盯着那微微晃动的红布鞋上,叹说:“阿芳,你跟我都生分了。想当初,你为我的事操劳,一晚上起夜那么多次,我一直记着你。后来,你也不说去找我叙叙旧,我来找你,还得交钱,终究是你发达了,忘了旧时的情分。” 喜婆袖中鬼爪蜷了又伸,周身阴寒翻涌,却似被无形锁链缚住,终未发声。 唯有发牌在一边面容扭曲。 这屋子不大,四四方方又昏暗,跟个骨灰盒子似的。 意外地。 屋子里没有什么喜气物件。 普通的木柜、木桌外加一张床。 靛青被褥叠得齐整,俨然利落妇人的居所。 喜婆停在门边。 “客人选定此间了?” 时镜快步走进屋子,“阿芳,你日子过得这么清贫,怎么不跟我说啊!” 她手摸过桌子,上头摆着一套茶具。 都是白瓷的。 茶杯的底部,有个【方】字。 “你瞧瞧这屋子,这么黯。”她手落柜子处,顺手将柜子打开。 里头仅几件深色衣衫。 角落处,一抹瓷白刺入眼帘。 时镜的手压住衣裳,“这料子,都穿多少年了……” 那白,是一座瓷人。 同样的瓷人时镜见过,在三娘的副本里,但这个衣柜里的瓷人,却不是三娘的模样。 是方柔吗? 陈阿芳是方柔的乳母,二人感情深厚,以至于方柔希望乳母跟着见证自己孩子的亲事。 所以这个屋子里有方家的瓷器也很合理。 既是乳母,自是住在方家的。 还有这个瓷人…… 时镜眸色骤深。 她突然想起来…… 方柔为什么没有让陈阿芳去见崔三娘?陈阿芳不知道崔三娘的事吗? 身后阴气暴涨。 时镜没有碰那个瓷人。 她“砰”地合上柜门,倏然转身,厉声喝道:“陈阿芳!” 喜婆探出的鬼爪僵在半空。 时镜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陈阿芳,我心疼你!” 发牌打了个哆嗦:“……阿镜,我听说污秽之物能辟邪,你现在是在恶心它吗?” 喜婆脸上阴郁几乎凝成实质。 “请客人尽快选定住所。”齿缝间挤出字来。 时镜环视这逼仄空间,忽地一笑,“算了,这屋子你一个人住都挤,我还是不打扰你休息,我再看看。” 另一间房同样狭小。 没什么要紧东西。 整个院子,能借宿的不过四间房。 时镜看向东厢房。 “借宿在新婚夫妇的洞房……好像也不大好哈。” 发牌插嘴:“你可以睡人家中间。” 时镜轻咳了声,看了眼一直等她挑屋子的喜婆。 “阿芳啊,你觉得哪个屋子合适我住?” 喜婆直勾勾盯着时镜。 枯手指向西厢房。 “此屋适合客人。” “阿芳果然待我好,我也觉得,看来看去,西厢房最好,所以我决定了,”时镜转身就走向堂屋,“就借宿喜堂吧。” 喜婆唇边将起未起的笑意,瞬间冻结。 时镜跨过门槛,回身笑问:“可以吗?” 她脑中清晰浮现进来时,仆妇的话: “三十阴元, 借宿喜堂。 见红见喜。 莫问归期。” 门口的鬼仆妇已经给了她规则。 时镜看着这间不大的堂屋,正对门贴着的巨大红囍字看着就很喜气。 “嗯,就这里了,”她从角落拖过一把太师椅,坦然置于满堂纸人之间,坐下,“人多,热闹,有安全感。” 决定落下的刹那,堂内纸人如得号令,齐齐转身,朝门外飘去。 连那对高堂纸人也离座而起,姿态僵硬地移出堂屋。 不过片刻,喜堂空荡。 所有纸人列于院中,面朝堂屋,寂然不动。 喜婆立于群鬼之间,幽瞳如井,沉沉望来。 时镜站在门内,背对猩红囍字。 “这多不好意思,都把地方让给我了,”她莞尔道,“阿芳,不进来坐坐?你我饮茶叙旧。” 喜婆身形一晃,倏然消失。 “砰!” 西厢房门重重合拢。 院子陷入绝对的死寂。 发牌小声问:“不用那手串,逼她聊聊?” 时镜瞥向左侧紧闭的房门。 那是喜婆的屋子,门扉干净,不见囍字。 右边同样合着门。 显然,只有这个堂屋是她借宿期间的安全区。 “我一直在跟陈阿芳说话,但她并不接话,”她走到中央,指尖划过冰冷的桌面,“现在她应该受规则所限,用了手串也是白费。” 那手串虽然可以强制坐下谈话。 但要是对方是个哑巴。 她也无可奈何。 最多是她说,陈阿芳被迫听着。 时镜视察着堂内的线索,同时道:“借宿有时间限制。等子时一过,喜事圆满,这里就不算喜堂,借宿时间应该也就过了。借宿时间一过,或许就同那新娘子留的条子一样,我会被规则强制定为下一位新娘。” 必须在子时之前,解开这宅中一切与喜事相关的谜。 包括,那个盖头之下,究竟是谁。 第289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4) 天色昏暗。 时镜点燃供案上那对红烛。 焰心一跳,光晕落在墙上一人高的囍字上。 只见原本通红的“囍”字,边缘已经变了颜色。 右边最底下的口字,已经有半个口都化作了白色。 “这应该就是倒计时了。”她回过身,看向正对面的院门方向。 院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光秃秃的白墙。 院子里的纸人宾客们挪动了步子,一个又一个站在了墙的前头,似要遮挡什么一般。 时镜站在门槛内。 眼底映入一抹暖色。 她侧首。 西厢房的窗子亮了。 烛光将一道红影投在纱窗上,盖头的轮廓清晰可辨。 时镜几乎能想象到门后,笔挺地站着一个新娘子,对着东厢房的方向。 发牌:“什么意思?喜婆变成新娘子了?还是那个新娘子又出现了?” 时镜看向东厢房。 东厢房还未点灯。 一片漆黑。 院子中间,则依旧站着那些纸人宾客,它们面朝着堂屋方向,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笑容。 半边脸映着西厢房的烛火,半边脸浸入东厢房的昏暗。 时镜回身。 供案上已不是原先空荡的模样。 两根红烛之间,多了块描金灵牌,上书“天地君亲师”。牌前整齐码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中央的铜香炉空着,一旁搁着一束未燃的线香。 发牌低呼:“刚刚还没有这些!” 时镜走到案前,拿起那束香。 发牌:“不能点吧?” “是因为我点了蜡烛,才出现了这些东西,”时镜环视空荡的喜堂,“这里得跟着规则走。” 这个喜堂内,空荡荡。 她摸了一圈,没有摸到旁的线索。 最后只能尝试点蜡烛。 显然,这个副本里,她必须在一开始跟着副本线索走,就像过游戏没法跳过新人引导般。 时镜往香炉里插入三炷香。 青烟笔直上升,细若游丝。 囍字上方,凭空垂下半截红绸,只有左边一半,右边空空荡荡。 “阿镜!”发牌喊道:“你看蒲团!” 供案前的黑色方桌两侧,那对太师椅是“高堂”之位。 桌前的两方圆蒲团已罩上红布,是新人跪拜的地方。 而现在,右边蒲团上,多了一方折叠整齐的白绸。 “嗒。” 一声轻响,湿漉漉的。 时镜回眸。 那半截红绸中央,沁出一滴深色液体,正正落在供案上。 太过熟悉的感觉,使得她不用靠近不用碰就知道那是什么液体。 是血。 嗒。 嗒。 青烟上飘,没入绸缎。 血往下滴,砸在供案。 时镜站在供案前,异常安静。 烛光把她的影子拉长,落在地上。 发牌不由放低了声音问:“然后呢?” “把白绸染红,”时镜的声音平直,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挂上去,完成布置。” 她从食神厨房里取出碗,去接那血,血穿过碗底,径直落在案上,仿佛那碗并不存在。 时镜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她放下碗,走向蒲团,伸手去取那方白绸。 指尖触到绸面的瞬间,就似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血珠从指腹沁出,滴在白绸上,转瞬便被吸得干干净净。 明明柔软的绸缎,碰触时却似上头长满了钢针。 时镜垂眼看了看渗血的手指,捻了捻,转身回到供案前。 这一次,她直接摊开了手掌。 嗒。 血滴落入掌心,温热,黏稠。 嗒。嗒。 血在她掌心聚成小小一洼。她转身,手腕一翻。 血落在白绸上,一滴,又一滴。 素白开始晕开淡粉,像羞赧,更像伤口。 发牌坐在供案一角,小脸皱成一团。 它似乎明白了什么,飘到门槛边,试探着朝外伸出一只小手。 院中所有纸人,嘴角骤然咧到耳根。 天色暗了一瞬,随即亮起。 无数红绸如血管般凭空浮现,在半空纠缠、蠕动。 看样子选定借宿场所后。 在完成一些特定步骤前,她们无法离开借宿场所。 她看向堂内,左边,喜婆的房门紧闭,门缝消失,显然是进不去了。 右边,那间空屋的门彻底不见了,只剩一面完整的白墙。 像阿镜说的一样。 她们只能先完成喜堂内的线索,才能进到下一步。 发牌回头。 时镜的脸映着红烛,面无表情用淌血的双手染着那白绸。 神情静默得像在完成一件寻常事。 但发牌知道,时镜的情绪很差。 时镜看着那血。 一幕幕影像自脑海中闪过—— “一会它吃我的时候,你们就跑。半个小时的用餐时间,足够了。” “这是对抗赛!对抗本!只能活一方,你让我怎么办?” “你以为副本是封神榜啊,别蠢了,神没有在副本里陨落,是因为副本里没有一条‘这个副本不允许神存在’的规则。” “规则至上,服从规则,接受规则,然后杀死规则,”背着光的人朝她平静道:“这就是玩家活着的规则。” 掌心下的白绸,正一寸寸浸透成鲜红。 时镜蹲下身。 手落在绸缎上。 再没有了刺手的感觉。 柔软的绸缎被她拿了起来,又被她挂上了墙。 一左一右,很是对称。 “一拜天地——” “一拜天地——” “一拜天地——” 飘忽的喊声响起。 重叠着一声又一声,有长有短,有远有近,声音模糊或清晰,就似留声机里的语句,底下还垫着唢呐锣鼓相交的喜乐声。 找寻声音源头。 每一面墙壁都在震动。 时镜将耳朵贴在左边的墙上。 那些声音便从砖缝里钻出来,贴着她的耳廓往里爬。 “再寻不到这般良人了。”老人的声音满是欣慰。 “母亲,新娘子不是很开心呢。”稚嫩的童声,天真又残忍。 “莫要胡说,她盖着盖头你如何能看着,今日大喜,莫坏了人家的喜气。”妇人压低了嗓子。 这些声音不是同时的。 它们破碎、跳跃,像不同年月的残片被强行糅在了一起。 时镜往前又走了两步。 听到了别的声音。 “方家小姐这是什么好福气,一个商女竟是叫侯府瞧上了。那济明侯世子可是家中独子,上头多少人家铆足了心思想将女儿嫁进去。” “人长得好呗,我听说那侯爷也就见了这方家小姐一面。” “呵,我就不信方家没做什么,寻常商户家小姐哪有机会见达官显贵,上头美人何其多,那济明侯自个亦生得好相貌,真就能瞧小姑娘一眼就下定了?” 第290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5) 寥寥几句话,声音又没了。 时镜换了面墙。 “吉时到——新人行礼——” “老房命好啊,先头生三闺女,周遭都笑话他,如今倒好,人闺女都嫁入大户了。” “人家娶了个能奶娃的好媳妇,自个孩子没奶一口,奶全给人家喝了去了。这奶大的小姐还摇身一变成了侯夫人,这可给她们家乐坏了,三闺女两个都托侯府的福嫁了富贵人家,一个还嫁到了小官家里,老房日子更是过得清闲,养花逗鸟,现下又多了两儿子,欸,人啊,享福的命。” 时镜若有所思。 喜婆陈阿芳家庭和顺,丈夫是个普通的木匠,在村子里给人打打桌椅之类的。 陈阿芳年岁很小时,就经由村上媒婆说和,嫁给了没见过的丈夫。 成亲次年生产,而后接连三个女儿。 家中拮据。 后花钱托了门路,去了方家做方柔的乳母。 那时的方家还不算大户。 所以寻个农妇作乳母也不稀奇。 直到方柔嫁入侯府。 都不需侯府做什么。 就已经有诸多生意涌入方家,方家因此越做越大。 至于陈阿芳,作为侯夫人的乳母,自是生活愈发顺遂,方柔去前不久,陈阿芳的闺女生产,告了假回家看望,方柔还感慨陈阿芳家庭和顺,直言往后自己孩子也有这般阖家欢乐的日子就好。 方柔去后。 陈阿芳伤心过度。 便和姬珩请辞。 之后就在家颐养天年。 因着陈阿芳儿女双全,又合家兴旺,所以就总有人请她去做喜婆。 姬珩也没忘记这位和自个母亲感情甚笃的陈嬷嬷,逢年过节,也会让下人送些年礼去陈阿芳家。 这些都是时镜知晓的陈阿芳的事情。 按灵鸢给她的消息,陈阿芳如今在家中含饴弄孙,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全福人,甚至有人家为了让陈阿芳来主持婚事,还特意换了成亲的日子。 时镜看向那个紧闭着的屋子。 想到那一方瓷人。 继续听着墙壁里的声音。 “我怎么听说这个新娘子在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喊不嫁?” “有什么用?那男方出了足足一百两银子的聘礼,女方下头还有个兄弟也要成亲了,那爹娘能让人闹翻天去?” “男方被这么闹也不膈应啊?” “谁管这些啊,瞧上了,给个聘礼,婚成了就行了。” “二拜高堂——” 喊声突然刺入时镜耳中。 她揉了揉耳朵的功夫,听到一道女声。 忙又贴了上去。 那声音在乱七八糟的喜乐、贺喜中,细若蚊呐。 但语气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冷:“我若死了,你们拿什么结亲?” 瞬间的死寂。 连那重叠的“夫妻对拜”都仿佛卡顿了一下。 随即,所有声音骤然放大,喜乐声拔高,锣鼓震天,像是要用手足无措的热闹,掩盖底下那一丝不和谐的裂纹。 时镜又试了次。 这次听了好久,才终于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好!喜结良缘!和和美美!” 时镜的脸一下就沉了。 “恭喜恭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人家办喜事,你没给礼金啊?这不好吧?” 发牌飘到时镜肩头。 “怎么还有你的声音?!!” “回声。”时镜冷着脸离开墙面,看着自己染血的掌心,又抬头看向那幅“囍”字。 “这个院子,这场‘喜事’,它不只办一次。每一次的‘礼成’,每一次的‘圆满’,连同过程中所有的声音,贺喜的、起哄的、哭的、忍的……都被砌进了这些墙里。” “我同样是方才那场婚礼的一部分。” 墙上的“囍”字,右边的口已经全部变成了白色。 环顾四周。 已经没有别的线索了。 时镜拿出一个红封,那是她进院子时准备的“礼金”。 “这个副本已经过了。” 发牌:“啊?” 时镜朝门口走去。 发牌还没提到危险。 她就已经抬脚跨出门槛。 还平安出现在外头。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一道缝。 一道细细的、鲜红的影子,投在了门内的地面上。 空中更是流淌红光。 时镜恍若未见。 她走在纸人中间。 成功找到那对先头坐“高堂”的纸人。 拽了下,高堂纸人还挺轻。 发牌跟着时镜,觉得有些诡异,“它们不攻击你?” 时镜:“现在的我对它们来说,也是宾客。” 她穿过纸人群,看到了被纸人挡住的白墙,墙上是个巨大的“囍”字,但却是黑色的。 她拽了拽纸人。 轻薄的纸人跟山似的,挪不动。 显然,得让纸人自己让开。 于是她站在两个纸人中间,看着那个黑色的囍字。 这个字正好和堂屋墙上的对应。 “进入这个院子的玩家,有三个身份选择。” “一是堂内的宾客。” “二是西厢房的新人。” “三是东厢房内的存在……大概是死人吧。” “我在这场婚事里,算是宾客,”时镜说:“我没有让新娘揭开盖头,我知道她在哭,镜子里的人在求救,妆奁里的情人丝代表着新娘另有所爱,这个新娘显然不喜这场婚礼。但这一切与我无关,所以我并没有搭理这个新娘。” “不搭理这种行为,已经在将我同化成宾客了。” “我还祝福了这场婚事,祝福了新人,那个墙里记录的是宾客是声音,我亦是其中一份子,”时镜回身望向正堂的方向,“而且最后我选择了进入喜堂。” “我点了蜡烛,触发了‘布置喜堂’的步骤。我上了香,引出了‘半幅红绸’和‘染血白绸’。我用血染红了白绸,挂了上去,完成了‘囍’,”她一字一句,像在拆解一道算术题,“每一步,我都按‘规矩’走了。在这个空间的‘记录’里,我已经是一个合格的、为这场‘喜事’付出过的‘宾客’,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同谋’。” “所以我只要将高堂纸人放回喜堂,重新开启一场婚事,这些纸人就会散开去参加婚礼。” “到那时,天上的红光,堂里的烛火,都能够映照在这白墙的黑囍上,它在红光下会像红色。” 时镜淡声说:“里头的囍字印着外头的囍字,双喜临门,门出现,我通关。” 发牌:“……这么简单啊。就过了个新手引导就通关了?” 时镜看了眼发牌。 “那不然呢?我要是把宾客的同化值刷满,说不定离开的时候,还能得到一点伴手礼。” 说这话时,时镜的语气并不大好。 发牌嘟囔道:“你都通关了干嘛这么生气。” “我是来通关的吗?”时镜举起沾满血的手,都已经干在手心了,“我是来刷排行榜的。结果玩一圈下来,我成了推动喜事的一环。” “借宿者,成见证者,见证者,成参与者,”时镜没好气道:“在我走出喜堂那一刻,我就被它成功定义了。” 它没要了她的命。 但恶心到她了。 第291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6) 到如今,时镜已经知晓金金亮是怎么死的。 和她不同,金金亮大概是选择了帮助新娘,或者选择了留下西厢房。 当玩家留在西厢房,就必须直面新娘的诉求,跟着新娘的线索走。 就像她留下喜堂,就必须在一开始跟着喜堂的线索走一样。 金金亮站队新娘,失败时,就成为了新人中的一员。 整个副本的脉络在时镜脑中清晰: 借宿西厢房或帮助新娘的人,会成为新人候选。 借宿东厢房的,大概会变成死人? 而选择喜堂的,则会被慢慢同化成喜礼的参与者,成为宾客的一员。 因为她是宾客,所以她不需要知晓新人的故事、喜婆的来历,只需要参加、祝福、 离开,见证喜礼的完整就够了。 时镜因着过往的经验,潜意识就走了一条最快通关路径。 于规则而言,她拒绝了帮助新娘,又做了方才那些圆满喜礼的步骤,现在身上的“宾客同化值”大概已经达到了大半,所以可以走出喜堂,只要她在倒计时结束前能主动完成“放置高堂”“见证喜礼”的步骤还不被同化成纸人,她就能活着离开这里。 发牌道:“如果出口是这个黑色的囍字,就必须让这些纸人让开,想让纸人让开,就必须开启喜事。” “也不一定,倒计时还没结束呢,”时镜眸光扫过身侧的纸人,“它们会让开的。” 她大步流星回了喜堂。 发牌愣了下,马上跟在后头,掐着声道:“主人,等等发牌~” 时镜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 她现在是宾客。 帮着开启这场婚礼的宾客。 喜堂的红光给她的脸镀上一层红。 发牌:“你要做什么?” 时镜取出从西厢房拿来的红纸,将其中几张叠着的摊开,是个裁剪整齐的“囍”字。 “既然要做宾客,那就要做最贵的那个宾客,贯彻喜礼正确性嘛。” “贯彻?” “做规则喜欢的事。” 她将囍字拿起来,走到喜婆陈阿芳的屋子前,如果她在这里贴上囍字,那这间屋子就被划入为“喜礼”范围,应该就不能关着了吧? 发牌看着数据板上时镜的心率等各项数据。 恍然大悟。 “你要欺骗规则?” 时镜现下的每一个举动,都是在促成喜礼。 但每一个举动,都会对她产生精神污染,对她进行同化,同化越深,规则越会认为她是自己的一份子,于是门为她打开了。 但规则不知道得是。 阿镜的精神力足够强大,她并不惧怕这些污染。 “怎么会是欺骗?”时镜回头看了眼喜堂上的红绸,想到穿过碗的血滴,收起了囍字。 自个的浆糊应该是贴不住这些囍字。 “不是欺骗,是让规则看清楚规则。” 西厢房有浆糊。 但她没打算进西厢房。 她径自朝外走去。 西厢房的窗户后,有道影子站立着,在看外头。 那影子越靠越近,整张脸压在纱纸上,腮红与乌黑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时镜。 是喜婆。 时镜不在意。 她走到那对“高堂”纸人跟前,一手一个拖走,径自拖到了喜堂里。 将纸人一左一右摁进太师椅。 纸人一点点膨胀,霎时变成了真人模样。 一男一女两中年,脸上带着面对客人的客气笑容。 时镜拿出“囍”字,“主人家,给我来份浆糊吧,我给家里添点喜气。” 男中年看着时镜手里的囍字,没动。 “怎么了?二位不盼着这场婚事和和美美吗?我瞧着这喜堂内,有诸多不妥当的地方……” 时镜身子微微前倾:“还是说,这场喜事不够喜,也不需要那么多喜?” 喜堂里怎能容得下对“喜”的丝毫质疑? 怎么可以有人不希望喜事喜? 于是囍字上的红绸在游动,似要索人命的绳,带着“喜庆正确”不容违背的力量延伸,并朝着两个纸人游来。 停在了纸人脖颈后头。 它们抬眼面对得是笑得比它们要灿烂许多的时镜。 时镜手里拿着那红“囍”字,字字清晰地提醒它们。 “西厢房有浆糊,现在,去讨一份来。” 女中年刚要站起身。 时镜却是侧首望着男中年。 “你去。” 在男中年空洞的眼神中,她说着最符合规矩且不容拒绝的理由。 “你是男主人,维系体面是你的‘天职’。” “你要拒绝客人的要求吗?” “你不想让这场婚礼完美?要让人看到你家连喜字都贴不好?不过是去要个浆糊罢了,喜婆服务于喜事,她不会拒绝你的。” 她一连说了几句,像是在问中年人,又似是在跟最无情的规则告状—— 瞧啊。这个男人竟然不愿意“添喜”,它一定是叛徒,它试图破坏我们崇高的喜礼! 在男中年逐渐惊恐的神情中。 时镜清晰地教导着它。 “快去吧,喜婆不会拒绝你的,喜婆怎么会拒绝这个家的男主人呢,”她笑说:“喜婆会无比热情地将浆糊双手递给你。” 男中年纸人猛地站起来,脚步僵硬,却不得不走。 因为它现在是“破坏喜事”的嫌疑犯,而完成客人“添喜”的要求,是它唯一的自救之路。 时镜目送它离开,唇角弧度嘲讽。 被喜礼束缚的从来都不止被逼迫成婚的新人。 那些强迫着新人成亲的长辈,同样在遵守着另一套规则。 那些口口声声。 “我都是为了你好,我是过来人。” “我因为你都没脸走出去!我出去我都抬不起头!我在亲戚面前没面子!” “你不成亲街坊四邻七嘴八舌,我受不了。” …… 都是这喜庆下的潜规则。 时镜回头看着女中年。 女中年嘴角的弧度已经变得僵硬。 时镜用熟稔的语气说着话,似‘热情’的亲戚。 “我也是为你们好。看着你们家办喜事,我真心高兴。这不,多操劳点,也是给你们脸上添光……” “对了,”时镜蹲下来,与它平视,声音温柔得可怕,“婶子,可有客人给你们送礼金?” 女中年颤了颤。 时镜不满道:“婶子怎么不应我的话,我可是客人啊。你这样,我可是要出去说的,这家的女主人不行的,办着喜事还耷拉着一张脸,你是对新人不满意,还是对我这个热心肠的客人有意见?” 她伸出手,染着血渍的指尖轻轻捏住女中年的嘴角。 “来,笑。” 指尖用力,将那块僵硬的皮肤向上提拉。 “婶子,要笑。” 女中年的眼珠子剧烈颤抖。 身后的红绸犹如毒蛇般在纸人脖颈后吐信,似在观察它对这场喜礼的忠诚度。 时镜凝视着她,“回答我的问题,有人送礼金吗?” 女中年疯狂摇头。 “怎么会这样?”时镜故作诧异,“来作客怎么能不给礼金呢?” 她松开手,从怀里取出那个准备好的红封,拉过女中年冰冷刺骨的手,将红封按进它掌心。 血渍,印在了女中年惨白的手背上。 “婶子,这是我的礼金。我的祝福,”时镜盯着它的眼睛,“收好了。这可是‘喜’。” 这一刻。 眼前的宾客成了最特殊的宾客。 这可是唯一一个,送了礼金的宾客啊。 男中年回来了。 它手里端着一小罐浆糊,步履蹒跚。 浆糊是鲜红色的,像兑了血。 时镜浑不在意地接过浆糊,看都没看它惨淡的脸色,舀起一勺就抹在红“囍”字背面。 她拿着囍字,走向喜婆的房门。 第292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7) 木门上,映出喜婆阴沉的脸,就似木纹路上长出了人脸。 时镜咧嘴一笑。 “你想藏住这扇门吗?在圣洁的喜礼下藏污纳垢?不可以哦。”她抬手将那勺鲜红的浆糊直接糊在了门板映出的那张脸上。 “啪!” 浆糊四溅。 紧接着,她将手中的囍字狠狠拍了上去。 “有门的地方,就得贴囍啊。” “吱呀——” 门缝里传来指甲刮擦木头的刺耳声。 门裂开了一条缝隙。 喜婆没有现身。 但整个院子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所有纸人齐齐一颤。 时镜恍惚了一瞬,又恢复清明。 她走回喜堂中央,站到方桌之后,面向满院纸人。 “这烛,我点的。”她抬手指向供案上跳动的红烛。 “这红绸,我挂的。” “这囍字,我贴的。”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院子的每个角落。 “这满院客人里,只有我时镜,是真心真意给新人送喜来了。” 她将手落在两个中年人的肩膀上,笑得张扬。 “我是你们的客人,座上宾,对吗?” 两个中年人齐齐点了下头。 “所以,”时镜扬起下巴,桀骜似规则的话事人,“这场亲事,就是办给我看的啊。” ——新人怎么想不要紧,旁人怎么看不要紧,只有这位尊贵的客人,她才是这场喜礼的真正参与者,她会见证主家想要的体面,她的每一句评价,都能决定主人家的意志。 她说这婚礼办得不怎么样。 主人家脸上顿觉无光。 她说这婚礼办得不错。 主人家顿时满面红光。 那些不顾新人意志的宗亲们,常常习惯活在旁人的评价里。 而身为最尊贵的客人时镜,将作为他们的评委参与这场讲究规则的婚礼。 囍字爆发出炽烈红光。 那光如血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喜堂,然后汇聚成一道光柱,如加冕的披风,全然笼罩在时镜身上。 这也是规则啊。 是这场不情愿的喜事下的隐藏规则,体面、情分、成全…… 是除新人外的其他存在忍不住去遵守的规则。 两位“高堂”纸人剧烈颤抖。 它们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开始扭曲、重组,最后,形成近乎谄媚的神态。 院中,所有纸人宾客齐刷刷地变换了神态。 惨白的脸上浮现出或好奇、或恭敬、或小心翼翼讨好的表情。 就像婚礼上来了一位特殊的,引全场瞩目的客人。 时镜拍了拍两个中年人的肩膀,温声道:“时辰快到了,要坐端正了,莫坏了仪式。” 两个纸人立刻挺直腰板,坐得笔直。 时镜不紧不慢地朝门外走去,“我瞧瞧,还有何处不妥帖。” 发牌跟在时镜身后,看着满院纸人那副“恭迎贵宾”的姿态。 莫名觉得。 时镜成了这个副本的真正BOSS。 又或者。 时镜成功欺骗了规则—— 规则因为时镜的一举一动,以为时镜被同化了。 西厢房的门又开了些,隐隐传出女子的呜咽。 夹杂着些许求救声。 “救我……” “我不想嫁。” 时镜不负门中人所望,走到了西厢房的门前。 隔着一道门。 新娘子朝她伸手,“帮帮我……” 时镜伸出手,手指从新娘掌心上方扫过,一把攥住了旁边的门框。 并在新娘子僵硬的状态中,默默合上门,将哭声关在了门后。 发牌哇了声。 “姐,你又小小出乎了下我的意料。你刚刚还说你没帮新娘成了帮凶什么的……”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帮凶了?”时镜嗤笑了声,“你随便到人家家里做客,不认识的新娘子对着你哭,跟你说‘救我’,你就真头脑发热直接救啊?” 她并没有觉得她开始不搭理新娘的做法是错的。 她是不满于她好好当着玩家,却直接被规则定义为同谋者,把她自保的行径定义为推新娘入火坑的一环。 新娘可怜。 她也可怜。 她选了最稳妥的路,副本却给她扣上“帮凶”的帽子。 在这个副本的规则里,玩家连自保都要被审判。 “喜事还没办呢,哭哭啼啼像什么话?这个院子里,任何试图破坏亲事的人,都得死。”时镜手中浮现古刀,反手将一个【囍】字贴在西厢房的门上。 那刀身竟自发缠上一缕猩红绸光。 似规则寻到了真主。 发牌:“……。”更像这个副本的BOSS了。 时镜拖着刀,对院子里的纸人道:“傻站着做什么?礼金也不给,来蹭吃蹭喝?不帮着去洗洗菜,张罗桌子?” 又扭头对身侧一纸人道:“丧着一张脸给谁看?晦气。” 纸人立刻扯起笑容。 其他纸人跟着在原地打转。 时镜缓步走向了东厢房,那个一直不知道其内境况的屋子。 就在她要跨上台阶时。 喜婆的身影出现在房外。 “客人要去何处?客人借宿的可是喜堂啊。” “你来得正好,”时镜看向喜婆,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反数落道:“大喜的日子,你不在院子里张罗事,跑哪躲懒去了?” 空中交织的红绸网一闪一闪。 一抹诡异红光一会游到时镜的方向,一会游到喜婆的方向。 发牌嘟囔道:“这是没弄清自个的BOSS吗?” 喜婆的表情亦变得极其难看。 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 “客人操心过甚了,吉时未到呢。” 喜婆的视线落在时镜手上的“囍”字上,突然说:“客人还要往何处贴囍?莫不是此处?客人没有看到门上的囍字吗?在这呢……” 她咧嘴一笑。 “客人没有看到东厢房的喜吗?” 整个院落陷入死寂。 万千红绸悬于半空,尖端齐齐指向时镜,仿佛整个空间的“规则”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的答案。 所有纸人脖颈发出“咔咔”轻响,每一张惨白的脸上,都是疑问: 你看不见吗?我们都看见了,你怎么能看不见?你不是客人吗? 被真正同化的“客人”,可以看到东厢房的【囍】。 如果那样,时镜就必须和在场所有纸人一样看到房里的“囍”。 因为这大可能是,她为自己选定的“贵宾”身份,必须完成的终极验证,关乎她接下来能不能真正掌控主场。 那么。 东厢房里真的有“囍”吗? 第293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8) 时镜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喜婆,指尖捻过那张红色的“囍”字纸,似在思索。 倒是发牌有些紧张。 发牌的目光不断在天上、堂屋以及周围的纸人身上流连。 玩家终究不是神。 时镜再强,也敌不过规则的瞬间抹杀。副本从不造神,它只是一场又一场的劫。 谁又能知道,那些曾站在巅峰的玩家,最后究竟是怎么死的? 但发牌望向时镜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时镜或许已经明白了这个副本规则的逻辑。 否则,以时镜的速度,明明可以在喜婆现身之前,就在各处贴上“囍”。 甚至那“囍”字就在时镜身上。 为何还要这样缓慢地观察,迟迟不将那张纸贴向东厢房。 一片死寂中。 时镜垂眸,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看见囍了吗?” 自进入这间院子起后,看到的一幅幅场景,一个个细节在脑海中正式串联。 西厢房没有脸的新娘。镜中背身求救的影子。妆奁深处缠绕的青丝,和那压抑的呜咽—— 是不愿意。 堂内烛火燃起的瞬间,“囍”字便开始倒数。一人高的红纸像一对并肩而立的新人,而右边那个“喜”字,正从底端开始,一点点褪成惨白。 ——像一个人,从脚底开始,慢慢被抽走灵魂。 屋内的红囍字,正对着院门上的黑囍字。而黑囍字被层层叠叠的纸人遮挡着。 ——门被那黑色的“囍”封住,如同逃不脱的囚笼。笼外站满了“过来人”,它们让你别去看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供案上,“天地君亲师”的灵牌森然肃立。 供果是“早生贵子”。 供案设在高堂的桌椅之后。 新人跪拜高堂的同时…… ——跪的也是这传承的枷锁。 烛光亮,堂屋的门缝便彻底消失。 ——囍”的规则合上了所有出口,屋内的人只剩被同化这一条路。 红绸只悬了一半。 另一半是白,铺在跪拜的蒲团上。 那白绸看着柔软,却都是钢针,刺伤每一个试图触碰它的人。 除非,去接从红绸边缘滴落的血。 用一滴滴血,染红那匹白。 ——就像“过来人”用自身的伤痕,对后来者进行规训: “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你怎么就不行呢?” “这是人生的必经之路,你不做就是不孝。” “你的人生是失败的。” “当初就不该花钱送你读书,人都读傻了。” “搭伙过日子而已,感情可以婚后培养!” 在那个逃不出的囚笼里,自红绸滴落的血,一滴滴,渗进白绸。 看不见的钢针被血亲的“爱”软化了。 白绸终于被挂上墙,成了“喜结连理”。 于是墙壁里挤满了宾客的喝彩声。 它们谈论着一对又一对“新人”: 那个被孩子看出悲伤的新娘。 那个“命好”被侯府世子“一见钟情”的方小姐。 那个生下第三个孩子不久,就得去别家当乳母的喜婆陈阿芳。 还有那些哭过、闹过、最终仍旧盖上了红盖头的姑娘们。 ——大家都看见了喜事下的阴霾,但,只是宾客而已。宴席散了,门一开,便能离场。 哦,不对。 宾客走出喜堂,却还困在院中。 接下来要做什么? 该请高堂上座了。 ——下一次,就会轮我这个宾客坐高堂。 当喜事重开,满堂红光为那扇门的黑囍镀上一层虚饰的艳色,门才会开。 至于那扇门上的“囍”,究竟是黑是红,早已不再重要。 走出去的是玩家,还是被同化了的“宾客”,亦不重要。 时镜回头,望向西厢房的方向。那里依旧红光氤氲,喜气洋溢。 耳畔似有低泣。 谁在哭? 盖头下的人吗? 可一旦盖上盖头,底下是谁,是悲是喜,还重要吗?那只是“新娘”,一个必须存在的符号。 所以新娘可以有很多个:待嫁的、拜堂的、镜中的、喜婆身旁的……那些飘洒的白粉,从未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只是落在那同一套鲜红的嫁衣上。 那东厢房呢? 时镜转过头。 为何东厢房没有贴“囍”?为何它永远漆黑?为何满院的宾客,都说自己“看见”了? 时镜想起“新人”被送入东厢房后的那一幕:纸人们热热闹闹地簇拥到门口,门扉合上的刹那,所有笑容瞬间消失。它们面无表情地回到原位,静待下一场喜事开锣。 为什么? 因为没人在意门后会发生什么。 “我们都看见囍了,你为什么看不见?” 它们当然“看见”了。若不看见,如何理直气壮地引领下一对新人拜堂?如何将那鲜红的命运,送入那扇漆黑的门? 它们不给东厢房贴【囍】。 是因为那里已不重要。 ——生米煮成熟饭。里头是甜是苦,是死是活,与它们何干? 时镜拿着【囍】字。 跨上台阶。 走向喜婆。 喜婆的嘴角缓缓勾起。 时镜停在了东厢房门前,举起红纸,比向门楣。 红绸没有攻击她。 喜婆没有阻拦。 屋内死寂,她却感到某种无形的侵蚀开始沸腾,试图将她同化。 她可以贴上这张纸,对着满院高喊:“看!囍字在这里!愿喜气长存,姻缘美满!” 她可以对着这漆黑的屋子歌颂:“他们过得真好,真叫人羡慕。” 规则或许会爱她的“虔诚”,赐她号令纸人的权柄。 但时镜的手,缓缓落下了。 喜婆笑得残忍,“怎么了?是看不见,所以贴不了吗?” 鬼爪悄然伸长。 周围的纸人泛起幽光。 时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到底是我没看见,还是你没看见?” 她指向刚才比划的位置,“这儿的‘囍’都快掉了,我想着给它贴牢些……你看不见吗?” 喜婆怔住。 时镜随手点向一个纸人:“去,拿点浆糊来。” 她的指尖悬在门楣上方,极其认真地虚抚着,仿佛在整理一张看不见的红纸的卷边。直到浆糊递来,她细细涂抹在空无一物的门楣上,又调整着那虚无的“字迹”。 一丝不苟,荒诞得令人脊背发凉。 发牌用力揉了揉眼睛。 “是我瞎了?” 时镜退后半步,端详着门楣,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才喜庆。” 她转身,提高声音:“诸位觉得,我这‘囍’贴得如何?够不够喜?够就点头!” 满院的纸人沉默着,目光齐齐落向那片只涂了血色浆糊的空处。 然后,一个,两个,十个……它们缓缓点下了头。 对。 我们看见了。 那里有囍。 新人们婚后,一定过得极好。 院落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嗤啦”声。 像是某张纸人的身上,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西厢房那一直萦绕的低泣,戛然而止。 时镜望向喜婆,声音温和:“陈阿芳,你看这‘囍’字糊得可牢?你成亲那日,屋里也贴好了‘囍’字吧?你那日欢喜吗?往后余生……可都欢喜?” 第294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9) 陈阿芳…… 为什么这么大的院子,你的屋子却那么清贫? 为什么你崇尚着“喜”,穿着一身红衣,却将自己的屋子隔绝在“囍”字之外。 陈阿芳,你真的欢喜吗? 喜婆迎着时镜的笑,毫不犹豫喊道:“我自是欢喜,所有走进喜堂的新人,余生皆得欢喜!” 她的声音很大,就似在对规则宣誓。 转过头又对着时镜逼近。 “客人,借宿的时辰快到了。新人已就位,请您快些入座观礼吧。” 发牌飘到正堂对面一看,“阿镜,囍字右边只剩下上面一个‘士’没变白了!变白的速度加快了!” 她看向阴郁的喜婆,“疑似BOSS破防,加大难度。” 时镜嗅到了喜婆身上浓郁的腐朽气味。 正堂内,高堂上的纸人走下,朝她僵硬作揖,发出无声的邀请。 满院纸人纷纷侧身,让出通向堂内的路,姿态恭敬,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时镜笑了笑,忽然道:“对了,按礼数,我该给新娘添个妆。” 她的手状似无意地搭上东厢房的门,指尖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眼睛却看着喜婆。 “我是贵客,给新人添妆,看一眼新娘,合情合理吧?” 喜婆扯了扯唇角。 “……自无不可。” 时镜穿过纸人让出的通道,径直走向西厢房。 喜婆停在原地,缓缓扭头,看向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 时镜在西厢房门前停下,照例叩门,以宾客的口吻道:“新娘子,讨个喜气,我来添妆。” 推开西厢房的门。 新娘依旧坐在床畔,一身嫁衣鲜红,衣摆有些许白色。 发牌看了眼外头。 所有纸人,包括喜婆,那空洞的眼眶都正对着这个方向。 时镜反手将门半掩。 在屋子搜罗起来。 她在屋内迅速翻找。路过那面铜镜时,镜中再次浮起新娘背身的影子,微弱的求救声传来。 “救我……” 时镜挪开镜后的桌子,在墙壁的缝隙里,摸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是聘礼单子。 发牌:“之前……没有这个。” 早前时镜来院子时,也在西厢房搜过,并没有什么册子。 “线索是环环相扣的,”时镜快速翻阅,“我们‘听见’了墙里的声音,知道了她们是谁,有些东西……才会愿意让我们看见。” 而且,只有在纸人们的认知里,她已是“自己人”,是贵客,她才能安全地再次踏入这间新房。 看床畔的新娘。 早前还会对着她哭。 对她伸手要她帮忙。 但这会子只安安静静坐着,双手交叠于膝,仿佛一尊精致的偶人。 因为对新娘来说,在时镜选择“看见”东厢房的“囍”时,新娘的求救,便失去了意义。 时镜不再迟疑。她拉开妆奁所有抽屉,找到一方绣工精湛的双面绣帕。 箱笼里寻到一份装着糕点的油纸包。 她在柜子里搬出金金亮的尸体。 底下压着一张路引。 床底拖出一个灰扑扑的包袱。 最后,抽走了被褥下那条浸着泪痕的枕巾。 全程新娘子都一动不动的,如同仪礼中等待被观瞻的器物。 时镜用一块红布,将找到的所有东西裹起,看向那沉默的身影。 “吉时未到,饿吗?” 没有回应。 时镜在桌上放下几枚阴元,和那个油纸包。 “给新娘子添妆。” 当她转身推门时,极其细微的哽咽从身后传来。 “救救我。” 时镜脚步未停。 “我救不了你。” 门在身后合拢。 她提着那个醒目的红布包裹,径直走到喜婆面前,毫不避讳道:“新娘子回的伴手礼。” 喜婆眯起眼睛。 发牌惊呼。 “阿镜,倒计时又加快了!”她啧啧称奇,“好不要脸的BOSS,感觉到危险就加快进程吗?这符合规则吗?” “符合啊,”时镜倒是平静,“这里的规则,本就是面子大于一切。虚伪,但正确。它们越急……说明我们越接近它们害怕的东西。” 只要面子足够光鲜,规则就站在它们那边。 比如现在,她说这是伴手礼,用红布包着,配合她贵客的身份,看不见屋内情形的外人就只能相信。 除非她的兜子突然散了。 掉出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时镜猛地将红布包裹高高提起,对身旁几只悄悄伸过来的纸人手爪报以讥诮一笑。 “连伴手礼都想偷?在喜礼上做这种勾当,可是会玷污喜气的。” 那几只纸人瞬间静止,随即从指尖开始无声自燃,化为几缕青烟。 喜庆的乐声骤然拔高。 堂内那个巨大的“囍”字,右边几乎全白,仅剩最后一点猩红,在“士”字的顶端顽强闪烁。 喜婆的声音变得嘶哑而急促,穿透喧闹的喜乐。 “客人,请入堂观礼!” 时镜朝喜婆一笑。 “好啊。” 她转身,走向喜堂。 就在喜婆消失在东厢房门前刹那。 她陡然消失在原地。 穿过试图阻拦的纸人。 “嘭”得一声。 撞开了东厢房的门。 “我来做客,我敲过门了!” 喜婆那句拖长了调子的“吉时到——”被硬生生掐断。 喜堂之上,那一人高的“囍”字,右边最后一点红色,彻底熄灭。 左红,右白。 像两个站着的人。 红绸嘀嗒。 落下一滴鲜血。 东厢房的门,在时镜身后,重重合拢。 将所有的光、声,以及那满院虚假的喜气,彻底关在了门外。 第295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10) 冷清。 死寂。 时镜好像进了什么动物巢穴。 除了门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照亮她脚下这一点路外。 放眼望去,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往前走了步,黑色直接包裹了她,伸手不见五指。 忽然。 正前方出现了个红彤彤的“囍”字。 时镜跟着囍字往前走。 一步、两步…… 在走到第十步时,眼前豁然开朗。 她已经出现在屋子里。 眼前是隔断门,门的形状是标准的方形。 门里头是蠕动的彩色团形物 。 那物体挤满了里间屋子,时不时传来“咕叽”“咕咚”等黏腻的吞咽声。 门外面则是空荡的外室,没有桌椅,只有墙壁上的一面窗户,对着院子。 时镜走近了。 隐约听见外头的喜乐。 她试着伸出手。 手未碰到窗户。 窗户便红光一闪,形成灼热的红丝光线,丝线缠绵着形成一个【囍】字。 时镜丢过去一张纸。 那张纸还未碰到红丝线。 就化作了灰烬。 窗户打不开。 回头看,则是一整面的黑色墙壁,那黑色深不见底。 “如果要回去,应当还要在里头走十步。” 但里头还有没有个“囍”字引路就不一定了。 而在没有指引的情况下,身处极端混沌的黑暗里,很容易就会迷失方向。 也就是说。 她如今通关的路子,只剩下隔断门内的蠕动光团。 发牌道:“这能碰吗?” 时镜已然拿了张纸朝光团伸去。 纸张一角触碰光团的瞬间,就被进去。 “所以,进来的新人,都被吸到这光团里了。”时镜喃喃道。 发牌:“现在怎么办?外头的倒计时已经结束了,你必须在东厢房找到可以对抗外头规则的出路,不然就算你穿过了黑暗,回去后也必须以贵客的身份走完喜礼流程,这次的喜礼同化力度会大大加强,你就算扛得住,但精神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些需要时间修复的伤害。后面对上其他鬼主会很麻烦。” 时镜点头。 “我明白。” 她大概猜到了东厢房里是什么,但情况似乎比她想象得要棘手些。 时镜放下红布兜,从里头拿起一份代表聘礼的小册子,而后将小册子朝那光团丢去。 聘礼小册子在没入光团时。 光团的蠕动停滞。 门内场景变化,最后形成一幅平静的生活场景。 简单的寝舍,一女人环抱着孩子,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哦、哦、哦……”有节奏的哄睡声同孩子的啼哭声一道响起,“乖啊乖啊……” 女人身后,是一张架子床,床上空荡荡。 整个房间的上方,则是悬浮的聘礼小册子,自女人身上溢出丝丝缕缕的红线,纠缠在小册子上,在一点点将小册子包裹。 时镜站在房间外,尝试同女人打招呼。 “你……” “嘘,”女人突然转向时镜,头发掩盖面容,“嘘……” “哇——” 哭声震天响,女人又继续来回晃动着孩子走着。 发牌摸着下巴沉吟。 “这个聘礼册子是你从西厢房拿的,很可能是喜婆经手的其中一任新娘子留下的东西,你用册子,从光团里抽出了这个新娘子的婚后景象?” 时镜“嗯”了声。 “那个光团是所有的生活碎片糅合在一起。” 所有场景叠加糅合成光团,有种活人被无数重复的、令人窒息的日常碾压到失去个体边界的混沌感。 她看向那个悬浮的小册子,“一旦这个册子被红线完全销毁,这个场景应该就会消失,屋子里会继续变成光团。” “那我们得做什么?”发牌问了句。 时镜忽地转过身。 “那黑墙在逼近。” 那扇应该出现在东厢房门边的黑墙,往前挪动了点。 时镜思索道:“外头的喜礼应当快开始了,等到新人再次被送入东厢房时,到时候那个黑色分界线就会扫过来,把我推到混沌光团里,我得在分界线挪过来前找到通关的规则武器。” 分界线的前进,应该也和外头喜礼的进度有关。 发牌:“通关的规则武器是什么?” 时镜:“打破外头虚妄的东西。”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它们说东厢房里是囍,是因为东厢房在沉默,只有让这里的真实走出去,才能稍微对抗外头的虚假。” “让她走出去?”发牌指了指里头的女人。 女人已经很累了。 怀里的孩子大概才两三个月大,不知道是不是哪里不适,哭得震天响。 女人气极了。 “别哭了!你别哭了,你到底为什么一直哭啊!”她快步走到摇篮边,将孩子放进摇篮,而后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头抵着摇篮深呼吸,试图闭上眼睛睡一会。 但很快。 她又站起身,抱起摇篮里的孩子,吸了吸鼻子来回走动起来。 并放柔了声音。 “哦……乖啊乖……” 手一下又一下拍在襁褓上。 时镜看了眼还未被吞噬的小册子,抬步走进了屋子。 屋子有些冰凉,但很安全。 时镜对女人道:“我帮你带会?” 女人看向时镜,似乎很是熟稔的样子,真就把孩子给了时镜。 时镜是当过“月嫂”的,甚至当过“新生儿科病房护士”。 她将孩子一个翻身,让孩子趴在自个胳膊上,又轻轻拍着,不稍片刻 ,孩子便不再啼哭。 女人惊喜道:“你好厉害。” 又走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已经很久都没睡个整觉了,每日就睡一个多时辰,他就开始哭,又不叫我放下来……” 时镜沉默了会。 “家里人呢?不帮忙吗。” “都忙呢,我丈夫去跑船了,公婆也在外做活,我太累了。我说我不够睡,他们总说孩子睡的时候你也睡就好了,”女人无奈抱怨,“你看,我都没法把他放下来,怎么睡嘛。” 时镜看着女人大口喝水。 水将那遮掩面容的头发打湿。 她问:“外头有场喜事,很热闹,你要不要去观礼?” “哪有空,”女人叹说:“有那时间,我只想睡一会,我连睡觉也没时间,衣裳没洗、尿布没洗,灶上还煮着粥,你瞧我这屋子乱的,还管人家的喜事,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这日子过得很难吧?” “难不难的,”女人顿了下,轻笑了声,“那不都这样过过来的。” 她转头望向时镜怀里的孩子,“你看,我孩子多可爱,睡着的时候,真的和观音座前的金童玉女一样。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看着孩子长大也就好了。” “阿镜!你看册子!”发牌忙喊道。 第296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11) 那册子被红丝线吞噬得越来越快。 时镜将沉睡的孩子放回了摇篮。 “睡会吧,别熬坏身体了。”她温声道。 女人应了声“好”,也没管时镜要往哪里去,只走到摇篮边,轻轻晃着摇篮。 时镜走出房间那刻。 那个聘礼册子啪嗒一下如同昙花一现的小火苗,消失了。 屋子里的女人站起身,叠着床边堆积的衣裳,背对着时镜,低垂着头,露出柔婉的脖颈。 同一开始西厢房里铜镜中的身影里一样。 只是那会,镜子里的新娘子说的是“救我”。 此刻,她只自言自语了声“好困”。 场景在扭曲,里头的人与物同样扭曲着。 最后整个屋子又形成了一个彩色光团。 时镜站在光团外。 神色严肃。 发牌不由问:“很难吗?” 时镜蹲着身,在红布兜里挑拣下一个物品。 “难。如果副本是文明,那这个院子里的‘婚姻文明’已经用‘疲惫’和‘麻木’作为武器,运行了上千年。它不杀人,它让人自愿放弃思考,成为它的一部分。就算我真把她强势拉出来,以她如今的心力,她也走不出那道黑墙,不敢看外头的纸人,还会念着屋里的孩子。” 她得找到愿意走出东厢房的人。 西厢房里坐着的是待嫁的女子。 东厢房里待着的则是婚后的女人。 从古至今,被安排亲事的男男女女都不在少数,旧时只求凑合的盲婚哑嫁,今时以命相逼的催婚催育。 环境里存在的除了窒息,还有无力。 她的角色只是个外人。 外人碰到别人被逼婚、婚姻过得不好之类的,能做些什么? 大多除了共情,帮着批判,也做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举动。 这就是这个副本的恶心处。 它不直接杀你。 没有恐怖的怪物。 也没有明确的死亡规则。 它的死亡边界一直都很清晰,就在门那里、窗那里。 这个副本的规则,并没有杀死玩家的意思,它只想同化玩家,让玩家们接受它的崇高,接受“喜礼至上”。 至少精神强大如时镜,在从刚刚那个场景出来后,也多了丝疲惫感—— 应该是规则的影响。 “如果我被同化了,”时镜玩笑道:“说不定我活着出生死坊的第二天,就找姬珩生儿育女,并跟姬珩说‘我觉得这个世界也挺好的,我打算就在这里定居了,能活一天是一天,以后我就是这个世界的济明侯夫人!’” 哦。 说不定,她还会给人拉郎配。 三娘几人虽然成了鬼了,但鬼也可以成亲啊。 相看。 通通相看。 生前没有成亲,死后怎么可以不圆憾呢? 还有发牌…… 时镜看向发牌,“你年岁也不小了吧?” 发牌对上时镜的眼神,猛地一个激灵,惊恐道:“阿镜你不会真的被同化了吧?!” ……阿镜该不会给她找个白色尊贵令牌吧?!! 时镜垂眸掩去眸底笑意,拿出一个灰扑扑的包袱,丢进光团里。 “那你就祈祷我能找到几个愿意走出东厢房的人吧。” 灰色包袱的主人出现时,正和丈夫亲热完,她趴在被褥里,瞧着时镜走来一点不惊讶,还对时镜笑说:“怎么这会子来做客,怪叫人害臊的。” 时镜:“瞧你过得很好。” “是啊,”女人语气甜蜜,“成亲前我跟我爹娘闹得可厉害了,我还收拾了东西打算离家出走,但其实……我爹娘给我相看的人还不错,果然,长辈的眼光不会出错的。” 时镜祝福了下女人,便离开了屋子。 第三位、第四位。 第三位新娘子已经死了,东西丢进去后,只看着一方土包。 第四位新娘子已经成了纸人宾客,正收拾着自己,要去参加婚礼。 第五位。 时镜双手血的走出房间,身后又化作光团。 发牌急道:“怎么一个都不行。” 第五位本来很可能跟着时镜离开东厢房,这姑娘在家暴反击中失手误杀丈夫,都要跟时镜离开了,时镜眨个眼的功夫,那姑娘身上已经套了枷锁,直接跟着衙役消失在原地。 时镜抓了个空。 最后只能离开屋子—— 大多人都在东厢房里的“新娘子”,都在为生活疲于奔命,没有心力再去外头与千百年的观念对抗。 …… 发牌看着只剩下一绺头发的布兜。 “就剩这个了。” 再看时镜,眉头紧锁,显然还是受到副本影响。 时镜拿着那一绺头发进了光团。 在看到新场景后。 时镜悄然松了口气。 这是一个农家小院,院子里有亩田,金金亮正弯着腰在锄地,一边锄一边骂骂咧咧。 “你还是不是人了?!看到同胞那么惨,都不伸以援手,还祝福我,你大爷祝,等你变成新娘,我让你和和美美!让你喜结良缘!!” 时镜轻咳了声。 “适应得挺好啊,同胞。” 金金亮猛地回头。 在看到时镜后,瞪大了眼。 “你……你……” 说着话的功夫,他锄地的动作却没有停。 就像是灵魂活着,身体却已经死了一样。 时镜点了点头,“对,我,我谢谢你的祝福,我会跟身边人过得和和美美的。” 金金亮眼睛一红。 “大佬救……”话没说完,又回过头,“等等,我先把这块地锄完。” 时镜:“……。” “相……狗……”压抑且不情愿到扭曲的语调从时镜身后传来。 只见屋子里走出一个女人,女人身上还穿着嫁衣,手里端着碗茶水,僵硬地走到田边,“相……狗……喝……水” 可以听出来,女人的灵魂在跟身体打架了。 在看到时镜后,女人突然停住脚步。 布满头发的脸上,缓缓冒出一只黑色的眼睛,盯着时镜。 “就是你,拿走了我的东西。” 时镜指了指头顶,“你是说那情人丝吗?” 女人抬头看去,眼眶泛红。 “阿其哥哥……” 金金亮条件反射回身,就似寻常听到妻子念‘旧情’的男人一样。 “我们都成亲了,你还在想他?!” 说完又捂住嘴,“shit!” 时镜抬头看向那依旧悬浮、只爬上些许红线的头发,满意地笑了。 终于找到两个可以带出东厢房的“反骨”了。 第297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12) 时镜问身侧的新娘。 “怎么称呼?” 新娘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盯了时镜一会,“金骊。” “你也姓金?”金金亮一边锄地一边抬头,“造孽啊,我爸姓金,我妈姓金,现在我娶个媳妇还姓金……” 吐槽未完,转了画风,“如此甚好,将来孩子就叫金满堂 ……” 说到这里,又对金璃道:“你该称呼自己为金金氏。” 时镜听着这声音,脑海里关于金金亮的记忆也清晰了些。 想起来了。 之所以记得狩猎公会这号人物,除了对方名字特殊外,还因为这人话痨。 她对略有些茫然的新娘道:“……他叫金金亮。” “用得着你说,我妻子如何能不知晓丈夫名姓……”金金亮猛地喊道:“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似乎是震惊压过了身体的控制。 他也忘了锄地了。 直起身盯着时镜道:“你怎么知道我叫金金亮?我见过你?” 时镜没理会金金亮。 只问金璃,“你要离开这里吗?” 金璃毫不犹豫点头。 头点到一半,似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卡在那。 “……噗……噗……” 她蠕动着嘴唇,最后狠狠挤出那个字:“要!” 时镜走到门前。 “那跟我走。” 金璃转过头,却是怔在原地。 时镜问:“你们看到的是什么?” 金璃:“粪坑。” 在金璃和金金亮眼里,时镜正站在一被简易木头围拢的粪坑前,朝金璃说:“跟我走。” 时镜:“……。”她看到的就是一扇门,甚至发牌就在门外。 她抿了下唇,说:“门就在这里,要不要跟我出去。” 金璃缓缓抬脚,又落回。 时镜看到有一根根红线,从屋子里伸出,捆住金璃的四肢。 她快步走上前。 握住金璃的手。 “走。” 金璃依旧无法放下手里的陶碗。 她松不开这个碗。 她说:“可你在西厢房就没救我,现在出了东厢房……” “我现在也没有在救你,”时镜说:“我救不了你,现在也是让你自己选,要不要出去。如果你不出去,我依旧带不走你。” 她指着“门”的方向。 “我甚至都不知道你能不能出去,说不定你跨出的那一步,就掉到粪坑里了。” “你自己选,”时镜看着眼前那唯一一只露出的黑色眼睛,“你自己选。” “我选!”身后传来嘶吼,金金亮一边跟锄头作斗争,一边哭喊道:“大佬,你别只让她选啊,还有我,金金亮,你认识的金金亮!!!粪坑我也跳!” “粪坑我也跳!”金璃用力点了下头,“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留在这里生不如死,既然都这样了,大不了一死。” 没有比现在更糟的时候了。 女人遮住面容的头发散去了些,露出另一只坚定的眸子。 时镜笑了笑。 在金金亮的呼救中。 拽着金金亮的胳膊就走。 金金亮几乎是被拖拽出田,男人一边哭笑一边喊:“我的田,我的地还没锄……你大爷锄……我的田……” 金璃待遇好些。 时镜另一只手挽着对方胳膊朝前走。 直到走到门前。 她对着二人重复了遍:“你们要确定你们要出去。外面有很多的纸人宾客,它们都说你们在东厢房过得很好……” “出去!”异口同声。 时镜拽着二人跨了步走出门。 身后却陡然一松。 手中的触感无法控制地消失。 还听到惨叫声“啊——” 她猛地回头。 就看到那两人还站在原地,并且在伸手挣扎。 脸上满是惊恐与恶心作呕的表情,跟真的掉进粪坑了一样。 碗和锄头都消失不见了。 悬挂的情人丝在被加快缠绕红线。 时镜试图回去,却像撞到了玻璃上。 发牌苦笑:“还是不行吗……” 看样子只能阿镜自己逃出黑墙,走出东厢房了。 可就算阿镜能抗得过精神同化,也总觉得这样子很不甘,从进来就被规则引导,跟着规则走,现在又什么都做不了就离开…… 时镜拍了拍玻璃,“爬出来,你们是成人了,掉进粪坑也能爬出来!” 那声音似乎真的传了进去。 二人停住了挣扎。 作出走动,攀爬的姿势。 最后爬了上去。 隔着玻璃。 时镜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以及那快要消失的情人丝,轻声说:“再跳一次。” 话音落下时。 里头的两个人一前一后毫不犹豫朝前跨了一步。 第二次坠落。 第二次爬出来。 第三次坠落。 第三次爬出来。 就在第四次时,手一直落在玻璃上的时镜手下触感骤变,她猛地伸出手,拉住了里头的二人,朝外一退。 嘭。 隔间里又变成了彩色光团。 但。 时镜手往后撑在地上,看着砸在自己身上的两个人,踢了踢趴在自个右腿上的男人。 “金金亮,起来。” 金金亮一个恍惚,抬起头。 而后看向四周。 “我……” 时镜朝上一踹。 金金亮闷哼一声朝旁边滚去。 在看到光团后愣住了,“我这是……出来了?” 趴在时镜身上的女人别过脸干呕。 许是清凉的气息入了口鼻,她低下头,“欸,干净的。” 再抬眼,就看到对面的时镜。 时镜也看到了她。 那遮掩面容的头发消失了,眉眼端正的面容浮现在她眼前。 时镜怔了下,笑说:“金璃?” 金璃听到这声音还有些恍惚。 过了几息才哽咽道:“头次觉得,我的名字这般好听。” 发牌惊呼道:“阿镜!黑墙后退了!” 时镜转过头一看。 那本该一直逼近的黑墙,竟然真的朝后退了两步。 她从地上爬起来,眼神明亮。 而后朝光团走去。 “我去找人。” “可你没有东西了……” “不需要了,”时镜伸手触碰光团,“随便一个场景都可以,我会找到很多的人。” 因为相信能找到,所以被同化的程度也越来越低。 她路过一个又一个场景。 幸福的人她给予祝福。 留下的人她给予尊重。 给坟墓添一抔黄土。 告诉痛苦的人,门在哪里。 门就在那里。 是刀山火海。 是万劫不复。 如果你有勇气闯过去,它们也会害怕。 但你要靠自己闯过去。 “我能做的,只是告诉你,门在哪里……” 第298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13) 黑墙在后退。 厢房里可以站的空间越来越大,站的人也越来越多。 时镜站在门外,看着那个从池塘里爬出的人。 就在她将人拽出的瞬间,刚形成的彩色光团上有场景闪过。 她瞳孔骤缩,迅速朝那场景伸出手。 “嗡。” 强烈的眩晕感。 不是生理的晕眩,是时空被强行扭曲的错位感。 一些混乱意象挤入她的脑海。 烟雨蒙蒙的侯府废墟……穿着红衣踉跄奔逃的喜婆,箭矢破空…… “侯爷!侯爷!!” 白光中姬珩茫然的脸…… 一道不断重复如同强行植入意念的声音:“我是你的妻子,我是任倾雪,你对我至死不渝……” 最后定格在—— 大红喜字下,喜婆陈阿芳幽幽望着床榻,无声自语: “小姐曾说,将来让老奴给小姐的孩子作喜……老奴会给侯爷找个合配的妻子。这个妻子……是你吗?” “阿镜!阿镜!”发牌的叫声把时镜拽回现实。 她发现自己仍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指尖离光团只剩一寸。 “你刚刚怎么了?!”发牌的声音发颤,“我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时镜缓缓收回手。 所以是这样的吗? 喜婆陈阿芳在侯府遭遇大劫后,跑到了侯府,死在了侯府。 与此同时,姬珩回退了船。 正处于混沌状态。 被一道声音趁虚而入,试图篡改他的认知。 同处一地的陈阿芳执念爆发,或许是为了对抗这股入侵,因此诞生了新房副本,将任倾雪定义为了新娘玩家。 于是九阙城的副本循环,从陈阿芳开始。 时镜闭了闭眼,将思绪压下。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我没事。”她对发牌说。 转头看向身后。 厢房里已经站了十二个人。 有女鬼,有玩家。 刚刚被拉出来的妇人原本还惊惶,但在看到那么多人后,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原来……有这么多人都跳了啊。我还以为……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疯了呢。” 金璃轻声说:“婶子,我跳的还是粪坑呢。” 发牌飘到时镜肩头。 “阿镜,十二个人,应该差不多了。黑墙已经完全退到门边,停住了。再拉人……风险太大,你的状态也不对。” “嗯。”时镜点头,转身面向那十二张等待的脸,“人齐了。我们出去。” 她走到黑墙前,拉着金璃的手,踏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闭上眼,”她对所有人说,“不管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别松手,跟着我的步子走。” 没有“囍”字引路,没有光,没有任何参照物。 她能依靠的,只有她习惯黑暗的方向感。 以及,身后这一串手牵手、传递着温度与微小战栗的“线”。 她抬脚,踏入了黑暗。 第一步,绝对的死寂。 第二步,细碎的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无数人在耳边呢喃“算了”“留下吧”“外面更糟”。 第三步,第四步……疲惫感涌上,但这一次,不是她一个人的疲惫。她能感觉到身后所有人的疲惫、恐惧、还有咬牙坚持的那股劲儿。 第五步,第六步……喜乐声开始渗入黑暗,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欢闹的唱礼声像华丽的糖衣,试图包裹住黑暗,也试图渗进她们紧握的手里。 时镜握紧了金璃的手,迈出第七步。 第八步。 第九步。 就在第十步即将迈出的瞬间。 前方黑暗中,一点暗红色的光突兀地亮起。 是喜堂窗户透出的光。 也是出口。 时镜向前跨出了第十步。 “吱呀——” 仿佛拉开了一扇无形的门。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猩红刺目的光,震耳欲聋的喜乐,浓烈的香烛气味,还有满院子纸人宾客笑容僵硬的脸。 她们出来了。 和正要送入东厢房的新人面对面。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消失了。 喜乐骤停。 喜婆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她的声音发不出来。 她的视线,无法控制地从时镜脸上,移到了时镜身后—— 那十二个人。 十二个从东厢房里走出来的人。 她们都有脸,有清晰的眼睛,有表情,有活生生的、无法被“喜庆”标签覆盖的存在感。 而满院的纸人宾客,只有一张张一模一样的惨白笑脸。 真实的狼狈,与虚假的整齐。 沉默的证人,与喧嚣的演员。 这种对比,构成了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指控。 天上的红绸在瑟缩,颇有些滑稽。 时镜向前,走出了屋子。 “成亲呢?” 她停了停,目光扫过满院纸人,最后落回喜婆脸上。 “成亲前,是不是该让新人参观下即将进入的东厢房?总要了解清楚了,自愿了,才好添喜吧。” 她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十二个人,又提高了点声音,对着宾客们说:“你们都说,东厢房里是‘囍’,说新人在里头过得和和美美,说那是大喜的日子。” “现在,他们出来了。” 时镜微微偏头,看向身后。 不需要她示意。 金璃第一个上前,紧紧攥着拳,对着喜婆,也对着满院子“宾客”,喊出了憋了太久的那句话: “我不愿意!”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句句掷地有声: “我就是来找个活干!我在生死坊有情投意合的男鬼!你凭什么把盖头丢到我头上?!是鬼主就可以随便拆散人家姻缘了吗?!” “我也不愿意!”金金亮梗着脖子吼,“死了都不安生还要被你拉来配婚!这干的是人事?” 如蛇般在空中游曳的红绸,仿佛被这句话烫到,没入了喜堂消失不见。 原来让规则消失,只要东厢房的真实展现出来就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我过得不好,”妇人哭喊出来,“我为奴为婢,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你们在说谎。” “东厢房里没有囍。” “我不想待在那儿了。” 一句接一句。 没有精心编排的控诉,只有最朴素的真实。 这些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杂乱,但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法忽视的声浪。 这声浪冲刷着满院的红色。 纸人宾客们脸上的笑容消失,它们左右张望,似乎不知道此刻该摆出什么表情。 喜婆陈阿芳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 她脸上的胭脂依然红得刺眼,绒花依旧歪戴,但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她看着那十二个人,看着他们脸上清晰的痛苦、愤怒、解脱。 她耳朵里灌满了那些“不愿意”。 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多了茫然。 就在此时,穿着嫁衣的新娘子,自己抬起手,抓住了红盖头的一角。 在满院死寂下。 她轻轻一扯。 盖头滑落。 盖头下,缓缓浮现一张清秀的少女面孔。她眼中含泪,看向对面同样麻木的新郎,又缓缓移向右前方的喜婆。 嘴唇翕动,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她们说。” 她顿了顿,眼泪滚下来。 “你们在说谎。” 第299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14) “你们在说谎。” 轻轻一句话。 落在死寂的院子里,就似烧红的铁块落进了冰水里。 嗤—— 不是声音,是感觉。 时镜汗毛立起,几乎是在感觉不对劲的一瞬间,身体就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她伸手拽住离自己最近的两个人,向前方移去。 轰隆—— 整个地面猛然一震。 时镜站在纸人中间。 却见自己抓着的两个人都不见了。 回头时。 面露错愕。 左、右两侧的厢房,正在自己撕裂自己。 像从中间撕开的纸。 窗棂、门板、贴着囍字的墙壁,崩开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缝。 砖瓦坠落,房梁倾斜,扬起的尘埃形成昏黄烟柱。 然后,在连绵的轰隆声中…… 塌了。 西厢房,待嫁女儿们坐等命运的屋子。 东厢房,吞噬无数婚后光阴的混沌巢穴。 就在她眼前,化作两堆对称的废墟。 尘土漫天。 可就在弥漫的尘埃中。 西厢房的废墟上,一道穿着嫁衣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像植物突破泥土,凭空从碎砖烂瓦的缝隙间“生长”了出来。 鲜红的嫁衣,衣摆还沾着时镜随手洒下的“白”,在灰暗中红得那般突兀。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废墟的每一处隆起,都“长”出了一道红色身影。 她们静静立在废墟之上,盖头低垂,姿态一模一样,如同废土中绽放出的彼岸花。 一道声音,轻轻的,从某个盖头下传来:“你们在说谎吗?” 语调平静,却带着空洞的回响。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不同音色,不同语气,却问着同一句话,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 “你们在说谎吗?” “说谎吗?” “说谎吗——” 这质问在废墟上空盘旋。 “要你们自己看。” 清晰的回应,从左侧废墟响起。 时镜转过头。 东厢房废墟上。 原本被禁锢在屋内的彩色光团,仿佛挣破束缚,挤出一个又一个光影泡泡。 每个泡泡都悬浮在废墟上,一个轮着一个往前飘,每一个画面都那般清晰: 那个永远在哄孩子的女人,停下了摇晃的手臂,转过头来。 背对背躺在床上的夫妻,其中一人忽然睁开了眼。 沉默饭桌旁的人,啪嗒放下筷子,捂住脸,肩胛骨耸动。 …… 最后,阴沉的天空,简陋的行刑台。 手脚戴着沉重镣铐的妇人跪在那里,头发散乱。正是时镜碰到的那个被家暴失手弑夫的妇人,彼时那个妇人牵不住时镜的手,此刻妇人正在接受审判。 时镜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妇人却在此时,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浑浊的眼睛,笔直穿透了光影的阻隔,精准地望向了站在纸人中间的时镜。 然后,那干裂的嘴角,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是一个笑。 苦涩、悲悯、解脱…… 洪亮而冰冷的宣判声,在光影深处炸响:“犯妇刘氏,殴杀亲夫,悍戾伤天,罪无可赦!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时镜瞳孔骤缩。 她穿过纸人出现在光影前,手却穿过了光影。 只能看着刽子手的刀落下。 她好像听到了利刃斩断颈骨的闷响。 紧接着,大股大股暗红的液体从那断口处喷涌而出,竟是穿出光影,却没有喷到最近的时镜身上。 它像有生命般,化作点点血光绕过时镜,朝着院子的方向泼去。 第一滴血,落在了一个纸人的脸颊上。 那惨白的脸上,多了暗红。 纸人怔了下,眼睛茫然转动,看向身旁同伴。 紧接着。 嗤…… 一缕极细微的火苗,从那滴血落下的位置窜了出来。 纸人的脸颊开始卷曲、发黑、燃烧。 纸做的身体剧烈颤抖,开始无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 当它碰到另一个纸人…… 呼! 那火苗,瞬间蔓延了过去。 碰触,点燃。 再碰触,再点燃。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零星火点连成一片,火舌舔舐着纸人们的身体,将它们吞没,化作一个个燃烧的火炬。 院子顷刻间变成了一片血色火海。 火焰寂静地燃烧,没有噼啪声。 火光将满院的红色绸缎、囍字灯笼映照得忽明忽灭。 光影扭曲,宛如地狱变相图。 那火没有烧到东厢房,没有一点碰到时镜的衣角。 时镜站在废墟上,缓缓转过身。 西厢房废墟上,那些“生长”出来的新娘们,面对着这满院的火,有了动作。 有的抬起手,自己掀开了红盖头。 “我看到了。” 随着盖头被丢开,红色身影化作流光,冲向了苍穹。 如同利刃般撕开院子上方交织的红网。 有的,转向了身旁同样从废墟中“站”起的新郎,伸出了手。 两只虚幻的手握在了一起。 然后,手牵着手,径直走入了火中。 并在火中化作赤红色流光,挣脱火焰,撞向了院墙。 撞到那遮掩了门的黑色【囍】字上。 漆黑的“囍”字边缘,被赤红一撞,褪去了一角黑色。 一道又一道。 向天上去。 向院子外去。 混乱的能量在奔流,规则的碎片在尖叫,真实与虚假在相互剿杀。 整个院子都散落着点点光芒。 时镜就站在废墟上。 她周身萦绕着股奇异的吸力,细微的彩色光点,从燃烧的纸人、崩塌的废墟、消散的光影上飘来,似夏夜萤火,汇聚到她身上。 她迟疑着伸出手。 微弱的彩芒,缠绕在食指。 第二缕,第三缕彩芒飘来…… 它们彼此交织,渐渐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虚托在她的掌心。 发牌震惊道:“是道具!正在诞生的道具!!!” 初生的道具。 时镜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她托着那枚光球,没有动,也无法动。 此刻,整个院子仿佛陷入了一种狂暴却有序的自毁与重构循环。 东西厢房的废墟是起点,中央的火海是熔炉,墙上的囍字是终点。 而她,恰好站在这个循环能量流转的节点,被汹涌的规则乱流暂时“固定”在了这里。 她只能看着,做一个见证者。 她的目光落入寂静燃烧的火海中。 喜婆陈阿芳,依旧穿着她那身猩红的袄子,呆呆地站在火海中。 从那个新娘自己掀开盖头,说出那句话开始,她就像被抽走了灵魂。 那双曾漆黑冷漠的眼睛,此刻空洞如黑窟窿。 “我的尸体啊!”凄厉的叫声传到了时镜耳朵里。 时镜转过头。 只见金金亮从废墟瓦砾里艰难飘出来,指着西厢房的方向哀嚎,“我尸体还在里头!” 时镜宽慰道:“已经长了尸斑了,不好用了。” 金金亮抬起头看向时镜,泪如雨下。 “那我现在怎么办?我现在是死的还是活的?” 时镜:“还真不好说,你鬼面章集齐了吗?” 金金亮瞪大眼,发出更惨烈的哀嚎。 “没有!!!” 第300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15) 东厢房的“活物”就两鬼一人。 时镜此番从东厢房里带出来的鬼,除了和金璃一样本就来自生死坊的,其他的多是旧时场景里的人,是不可改变的过去。 时镜就像是帮过去的她们做了场“梦”。 一场勇敢过的“梦”。 当她们在梦中闯出去。 那些她们曾存在过的痕迹就化作了院中循环规则的一部分。 金璃正呆呆坐在废墟上,被眼前的一切震撼地移不开目光。 金金亮在痛哭。 时镜在接收道具,顺便等火烧完。 她问金金亮。 “跟你一起的新人呢?” 时镜一开口,金金亮哭得更大声了。 “狗屁新人!那肯定就是个老手,专门套路我的!”金金亮擦着眼泪说着自己进生死坊后的经历,“我寻思着那什么方家挺要紧的,就带着那新人去宅子里找方家的线索。” 金金亮觉得,这个生死坊的副本,最主要的通关线索就在那方家身上。 生死坊,生死坊,他们现在是在死的世界。 方家肯定就是生的世界。 只要找到生的入口,就等于起死回生,那这个副本就通关了。 第一天,时镜还没到生死坊。 金金亮和新人一起盯方家人,两只眼睛眯起来聚光去搜集方家人的线索。 他们也不进宅子,就在宅子外头,听下人聊天,听方家人聊天,盯方景同。 金金亮一拍大腿。 “真给我盯到了!”他激动了一瞬,刚要开口,又别过脸,“我都死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以后我就是这个副本里的NPC了……” 时镜:“也不一定。” 迎着金金亮充满期待的眼神,“你也可以是这个副本里的亡魂。” 金金亮:“??大佬,我以为你会说,你要帮我复活。” 时镜:“我对狩猎公会没什么好感。” 她微笑道:“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带你出来了吗?” 金金亮霎时垮了脸。 人家对狩猎公会没好感,那救他出东厢房就只有一个理由—— 他有用。 他能有什么用? 也就给副本信息这一个用处了。 金金亮刚想拿乔,但想到时镜刚刚那句“亡魂”的话,又耷拉了肩膀。 “我发现方景同在拜什么邪神,”金金亮颓唐道:“应该是邪神吧,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肯定拜的不是正经东西。就在他家祖祠里。” 金金亮决定进祖祠看看。 和其他有仆人的地方不同,方家的祖祠前没有仆人。 金金亮成功忽悠了新人进祖祠。 他在外面等着。 没想到,不到两个小时新人就出来了,怀里还捧着一个陶罐子。 “里头有两百多块阴元,”金金亮复述着当时发生的事,“庄颉……就是那新人,据说是个大学生,确实看着也挺学生气的,那庄颉就跟我说,里头就一祠堂,进去后地方变成了‘小雷音寺’。” “肯定不是小雷音寺,就是场景有点像,那些牌位变成了一个个人,就坐在周围围着你,让你表演节目,表演得好给你打赏。” “庄颉就这样挣了两百多块阴元出来。” 金金亮摸了摸鼻子,“他还送我一百块。” 时镜想到自个那张鬼主地图,祖祠所居鬼主正是第一名的古正青。 “你自己没进去看看?” 金金亮说:“不敢去,我想多观察观察庄颉,看他有没有缺了哪里的,别是用什么东西换的买命钱。” 金金亮不像时镜一样拥有“鬼主排行榜”,他并不知道祖祠里待着的是第一鬼主,只是凭本能躲开。 第二天。 盯方家盯的眼花的金金亮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先拿鬼面章。 和时镜借宿,相当于和鬼主“生死斗”不同。 没有集齐鬼面章的玩家,和院子外的仆人说自己来集鬼面章,仆人会视鬼主意愿决定放不放玩家进去。 玩家只要完成鬼主的任务,就能得到印章。 玩家也不用交阴元。 当然,如果有阴元打点,仆人会给予一点小提示。 金金亮通过从庄颉那得到的阴元一路打听鬼主喜好,成功盯准了鬼主阿宝。 “阿宝是个小孩,只要玩家陪他玩玩游戏,就可以得到盖章的机会。倒是不难,就是太耗费时间了,小孩精力旺盛,这小孩足足耗了我一天!”金金亮吐槽道。 时镜回忆了下,鬼主阿宝,排名二十一。 第三天。 金金亮和庄颉已经相处得不错了。 金金亮觉得庄颉这个新人,还是挺聪明挺有前途的。 “我金金亮还是有点良心的,我那会已经想着这么多鬼主,也没必要害死庄颉,毕竟外头还有别的玩家,那个花荔也不好对付……”他突然住了口,转而道:“总之,我们关系处得还行。” 金金亮带着庄颉先得了鬼主纺娘的鬼面章。 又得了鬼主书生的鬼面章。 一天两个章! 金金亮只觉得集齐七个鬼面章,简直so easy。 第四天。 坊里闹出大事。 金金亮躲在角落,看到了什么侯爷侯夫人进了宅子。 “还是姐弟恋呢,那女的应该大了男的有三四岁,最重要的是,那侯夫人身上有股气质,我很熟悉。” 金金亮推测道:“我本来在跟踪这个侯夫人,但说来古怪,侯夫人进的那个宅子我进不去!明明挤进去很多鬼,就我和庄颉进不去!所以,我很快就明白,那侯夫人就是这个坊的关键BOSS。” 他坚定抬眼,看向时镜,“只要我找到这个侯夫人,就能串联生死坊的生界和死界,完成大通关!” 等下。 这大佬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时镜温声道:“然后呢?” 金金亮怔住。 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然后,本来我在盯这个侯夫人,但庄颉说要去盯那个侯爷,我寻思着那侯爷是方家人,说不定还真有什么要紧,就跟着去了。没想到,碰上个鬼主邀请我们去它院子里玩。” 排行十一的鬼主束珠院子前,仆人拦住他们说鬼主想找人陪打牌,打完给鬼面章。 金金亮是谨慎的。 但偏偏那鬼主就站在院子门口,一对眼神。 等金金亮回过神,就已经进了院子了。 “只有我进去了,庄颉竟然没有被精神蛊惑!”金金亮暴躁道:“那就是个老手!那一定是个老手!” 金金亮耗费了一件道具一朵阳火才勉强拿到鬼面章出去。 他决定稳妥点。 保命要紧。 金金亮依旧觉得这个坊完美通关的关键在于“找到侯夫人”。 恰好。 他听小鬼们谈论说什么侯夫人去找了喜婆吃了个闭门羹的事。 就这样。 金金亮进了陈阿芳的院子。 “本来喜婆是让我留下观礼完就可以拿到鬼面章,就我贱,我贪,我溜到西厢房打算找到那个侯夫人,然后那该死的新娘子,我问她是不是侯夫人她还点头跟我喊救命……”金金亮哭诉道:“平常我也没那么不谨慎,还是上一个鬼主,给我带来的精神影响,我整个人都脑子浑浑噩噩,不清楚。” 一旁的金璃默默转过头。 “……。” 时镜听完金金亮的经历,若有所思。 “庄颉……” 这个新人有些古怪。 正当此时。 院子里的火熄灭了。 时镜手里也落下沉甸甸的实物。 第301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16)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镜。 镜面并不明亮,甚至不能照人,反而似有水银流动般,形成缓慢的旋涡。 镜框刻有古老的云雷纹和獬豸图腾。 “还挺重的,”时镜掂了掂镜子说:“不知道怎么用。” 发牌兴奋扑到镜子前,“我来测试!这道具肯定不一般,像这种刻画了古老图腾,一看就存在历史底蕴的道具,在等级上就绝对不会低!” 这点时镜也是认同。 像沈照夜的规则定义道具就是一块黑色龟甲。 将道具收进道具库给发牌做功能测试后。 时镜便将视线落到院子里。 院子的火已经灭了。 只剩下喜婆陈阿芳站在那里。 伴着最后一声轰隆声响。 时镜转过头。 只见院门轰然倒塌。 一道道红色流光冲出院子,消散不见。 院子外草丛里探出两个脑袋,正是红、绿花袄的鬼仆妇。 二鬼皆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我的娘咧……” “阎王爷啊……” 同一时间。 在另一层画面里,宅子里的仆妇在往外跑,高呼着什么。 原来倒塌的不止生死坊里的院墙。 还有方家夫人的宅子。 西厢房的废墟里多了截红衣,就似掩藏已久的尸体自己爬了出来。 方家夫人正好回院子,走到门口看到此景,呆滞原地,而后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一派混乱间。 这个院子反而空置了。 时镜沉吟。 “这院子一倒,方家的罪行也要见天光了。” 花园里的那具尸体,因为官差的撤退又被掩埋,可这个院子的无故倾倒,足以将官差们再引回来。 时镜不再看另一个场景的事。 因为要眯着眼睛,其实挺难受的。 她跳下废墟,走到喜婆跟前。 闲聊似说道:“方家夫人的院子里怎么会有尸体,就算真弄死了人,也不会埋在自个院子里吧?” 喜婆陈阿芳望着那处废墟,缓缓回神。 “那是小姐院里的丫头,”陈阿芳嗓音变得晦涩,“叫柳儿。柳儿是小姐从外头捡回家的小丫头,跪在外头卖身葬母,小姐瞧着可怜,便帮了把,带回了家,跟在小姐身边当个丫鬟。养个几年,越长越水灵。” 她像是在回忆当年,“那会少夫人的弟弟常来府中玩耍,相中了柳儿,少夫人寻到了我,希望我能做这桩媒。” “你做了。”时镜接道。 陈阿芳沉默了会。 “将来小姐出嫁,少夫人就是方家的主母,小姐实不必为一丫鬟与少夫人交恶。柳儿是个乖顺的孩子……” 柳儿是个乖顺的孩子。 她不想离开小姐,又怕小姐因她为难。 在陈阿芳私下以“为小姐好”的理由下,柳儿同意了这桩亲事。 陈阿芳跟方柔说,自个给柳儿介绍了桩亲事,是她母家兄弟的孩子,虽住得偏远了些,但人却是顶好的。 柳儿亦对着方柔点了头。 方柔高高兴兴给柳儿备了嫁妆。 “成亲那天,是我送的花轿,送到那家去当个妾室。那夜天很冷,柳儿隔着花轿还跟我说了两句话,可等花轿抬到了那家门前,轿帘子一掀,里头已经是个死人。” 尸体为什么会在这? 陈阿芳也不知道尸体为什么会在这。 那是陈阿芳第一次做媒,第一次送亲。 大红喜轿抬出门。 却送去了个死人。 夜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她看着盖头下流出的血,脖子上插着的那根金色剪子,还是她给柳儿剪囍字用的。 门口的新郎怒喝着晦气。 那个轿子进不了门。 也回不了头。 她一身红袄独自回了府,院里的丫鬟叽叽喳喳围着她转,“阿芳姑姑,你那侄子生得可俊俏?柳儿可开怀?” 年岁大的仆妇打趣道:“将来,让阿芳也给你们做媒。” 梨花落满院。 小姐在窗前写字,习惯性喊道:“柳儿,磨墨……” 话落一半。 抬头看向她,旋即无奈笑道:“都忘了,柳儿已经嫁人了。她可欢喜?” 她嘴唇蠕动,缓缓吐出那几个字。 “她……很欢喜。嫁人,怎么会不欢喜 。” 陈阿芳活了大几十岁的年纪,已经忘了那个死在花轿里的孩子。 可临死了。 只看着一截衣袖,她却莫名觉得,那就是柳儿。 身上的红衣莫名就褪色成灰白。 “你骗了你的小姐,”时镜看着面前的妇人,语气没有一点起伏,“骗了几次?” 这话如同重锤打在陈阿芳心上。 她猛地抬头望向时镜,“我……是为了小姐好。” 话是这么说。 泪却落了两行。 陈阿芳也不记得自己骗了方柔多少次。 或者说,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在骗方柔。 她一直都觉得,她是为了小姐好。 闺房里的小姐,最是好骗,因为她们没法踏出门槛自己去验证事情的真相,只能听人说,听人讲,她们对世俗的认知都来源于至亲。 若是不读书的小姐更好骗。 今日是冷是热都由着外头的人说。 陈阿芳是方柔的乳母,二人最是亲昵。 方柔万般信赖陈阿芳。 所以崔三娘寻到方柔时,还是陈阿芳帮着崔三娘安置住所。 她说:“那个姑娘长得不错,却不算顶好,还有残疾。但她身上有股劲,一股小姐没有的劲,一股叫我们都害怕的劲。” 陈阿芳说的是崔三娘。 那个跛脚的少女,手摩挲着陶器的缺口,神情专注。 旁人知晓济明侯府世子看上了商女,只会道商女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 唯有那少女眉宇间带了忧虑同她打探。 “可我听闻那侯府都是武将,边境不宁,那位世子怕是也要上战场?再者,他一位长得好有万般本事的侯府世子,如何因着一见钟情就自顾自去求娶下聘?阿柔可是欢喜?” 陈阿芳应道少女,“如何能不欢喜,待嫁的女儿家哪位不欢喜?那济明侯府是一等一的好人家,小姐能高嫁侯府,是三生三世修来的福分,三娘既是小姐的好友,该为小姐高兴才是,如何能说这种丧气话?” 又重重落下一句,“小姐很是欢喜!” 没有人愿意去弄清楚济明侯为什么对方柔一见钟情,也没有资格和底气去弄清楚。 方家上下都只为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高兴。 陈阿芳很不高兴崔三娘说这样的话。 后来。 陈阿芳在离开崔三娘家的路上,看见了方景同。 方景同同她说:“阿柔可不需要这种逃婚的朋友,若是叫侯府知晓,退了亲就不美了。我总会将一切处理好,让阿柔安安稳稳嫁入侯府,都是为了阿柔好罢了。” 方柔再托陈阿芳去看崔三娘时,陈阿芳选择了告假。 “老奴的女儿要出嫁了,小姐也知晓,我亏欠我的孩子许多。” 只要看不到,就能假作不知道。 她是为了小姐好。 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小姐的亲事,只要小姐能安稳嫁进侯府,一切都可以往后放。 大公子会处理好一切,小姐一定会成为世子夫人! 他们都是为了小姐好。 第302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完) 陈阿芳那一句又一句的“为小姐好”,语气那么坚定。 “侯爷是再好不过的男子,相貌英俊,文武双全,又是家中唯一男丁,不拈花惹草,”陈阿芳语气激动了些,“这么好的姻缘,谁都不能阻挠。那姑娘,就不该来找小姐,她会害了小姐的姻缘!” 时镜说:“可你的小姐早早就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阿芳浑身一颤。 猛地抬眼看向时镜。 就在时镜和陈阿芳说话间。 发牌突然道:“阿镜,姬珩!” 时镜回过头。 姬珩同大批侍卫冲向了这个院落,冲过试图阻挠的方家下人。 他好像笃定了这个院子的突然倒塌有问题,站定后就对手下喊道:“搜!” 似是觉得兴奋的表情不对。 又压了回去。 并喊道:“阿镜,你在哪!” 姬珩就站在时镜旁边。 他自己感觉不到。 还嘟囔道:“这动静,肯定是时镜干的,我就不信这回找不到东西。” 侍卫很快就在废墟里挖到白骨。 方家夫人刚醒过来,又晕过去,只留下一句:“冤枉啊——” 声音之大。 时镜隔着一层都听得见。 与此同时,灵鸢落在姬珩身边,“侯爷,花园里发现一具尸体!此外,宅子外几户也寻到了一些东西。” 姬珩没来得及勾唇。 灵鸢又苦涩道:“可是没找到夫人。” 姬珩立刻抿紧唇,捂着心口道:“继续找!必须找到夫人!” 时镜:“……。”这演技也太差了。 陈阿芳正直勾勾看着姬珩,看得姬珩都忍不住揉了下脸颊,朝旁边走了几步。 “该不会是时镜在对我吹气?时镜?你在吗?” 时镜:“……。” 她望向陈阿芳,“你现在记得我吗?在姬珩的洞房花烛夜。” 陈阿芳看向时镜。 脸上的皮肤竟是腐烂了一块。 时镜错愕。 她上前一步,“说话,你看到了姬珩的死亡是不是?你认识任倾雪?” 似乎是时镜的问题激活了陈阿芳的死亡规则。 她的腐烂速度越来越快。 整个人还疯起来。 完全听不进去时镜的声音。 “小姐嫁入侯府后过得很好,如果小姐不知道真相,小姐就不会死。为什么要让小姐知道真相?”陈阿芳自顾自说着,“小姐和我说过,要让我给小世子当喜婆,我就是一个下人,哪里能给世子添喜,小姐还是没学会勋贵家的规矩,可小世子记得,小世子记得小姐说过的话。” “杀来了,他们杀来了,他们杀进了侯府。侯爷呢!侯爷呢!” 时镜无奈地看着陈阿芳。 发牌说:“她可能就知道这些,你当时说陈阿芳的解锁度已经90%了,也就是关于她的未知就10%。” 时镜也知道那10%不会有太多东西。 陈阿芳死在侯府就已经算一个信息点了。 妇人跟发了疯一样在院子里乱撞。 又突然站住,侧首看向空气,“你在骗侯爷,你骗他,你不是他的妻子,侯爷还没成婚呢。小姐说了,以后我会给侯爷作喜婆,我会给侯爷挑合适的妻子,一个懂规矩的妻子……” 而后朝正堂跑去。 跑进了她自己的屋子。 她找到柜子里的瓷人,拿在手里,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小姐睡,小姐睡。” 时镜停在门外,紧皱眉头。 屋子里多了各种各样的声音,从清寒的四方墙壁中传来。 “阿芳啊,家里已经收了那家的钱,这两天让你娘带你去镇上置办套红衣裳,年前就去那头过年吧。” “房家那儿媳妇这胎还是个闺女。” “不,你不要把三丫送出去,我去挣钱,我能挣钱……把三丫还给我。” “孩她爹,你要不就去寻个活计,家里三个孩子,靠我这点奶水钱……” “你还有脸叫我去做活?累死累活钱给谁啊?你嫌累,嫌累就丢两个出去,我看那老张家对咱们大丫有……” “大丫才七岁!我不累,我会多带点钱回家,我不累。” “小姐睡,小姐睡,”陈阿芳晃着那瓷人,身体愈加腐烂,脸上几乎烂作一团,“三丫睡,三丫睡……” “她是把方柔当成自己的孩子了。”崔三娘的声音在时镜身后响起。 刚刚询问陈阿芳话时,时镜就跟崔三娘说了声,崔三娘选择了出来听。 时镜“嗯”了声。 崔三娘低笑了声,“多可悲啊,她明明过得也不好。” 陈阿芳过得不好。 没有一拜天地的喜礼,爹娘收个钱,就去人家家里过了年。 为了留住孩子自个出去挣钱,孩子父亲在家躺平,自己还要被苛责。 “是挺可悲的。”时镜说。 因为房间里的声音变了,全变成了陈阿芳的声音。 最开始是对方柔说的。 “小姐,如今最要紧的就是你的亲事。嫁人,就是女子二次投胎,小姐如今可是拿着上好的胎位了。” “嫁人……自是好事。以后老了也有个伴不是?” “我哪里会过不好,我要是过得不好,能生三个孩子啊?小姐莫要多想,您看,我男人昨日还托人给我送了护手的药膏,他也是常疼我惦记我的。” “生孩子有什么疼的,我都忘了,你看我生了三个不还是好好的。” 之后是做喜婆时说的。 “日子都是越过越好的,小两口在一块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床尾和,越吵感情越好。” “那是老实本分的人,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你可听谁家说结了亲不好的?各家自都是和和美美的,你在家还得端茶倒水,那到了人家家里就是当家做主的,若是不好,那怎么那么多人赶着吉日成亲?” …… 陈阿芳的一生在一句句说话声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整个人也在一句句中腐烂。 最后瘫软在地,形成一滩烂泥。 终于不疯了。 一切似乎在此刻寂静。 崔三娘飘进去,捡起了烂泥里的那个瓷人。 烂泥上的眼珠子抬起。 在看到崔三娘后猛地瞪圆。 陈阿芳的眼神在剧烈波动。 崔三娘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起瓷人,就朝时镜走去。 “挺可悲的,她生活在谎言里。” 时镜知道,崔三娘说的是方柔。 又或者不止方柔。 时镜蹲下身,“可以告诉我什么了吗?” 陈阿芳看着时镜,眼神透露迷茫。 “我不知道,不记得,我只记得我跑进侯府找侯爷,有人杀了我。我听到有人在骗侯爷,我要阻止,我在侯府新房,有东西在唤我回家,我到了生死坊……” 果然。 陈阿芳知道的只有死前的那一点场景。 就在时镜遗憾时。 低低的声音响起。 “那是个女子……很美,弓箭……” 说这些话似乎触发了规则,陈阿芳左眼球直接就炸开了。 时镜快速道:“九阙人吗?” 陈阿芳的身影很弱。 “……生……” “人。” 最后一个字似乎是抵抗着什么用力喊出来的。 字落下时。 眼前的烂泥直接嘭得一声炸开。 亏得时镜跑得快。 崔三娘站在时镜旁边,“生人?” 时镜:“玩家。她嘴里的生人就是玩家。” 是玩家降临,屠了侯府。 这应该才是陈阿芳那藏着的最后10%。 第303章 【生死坊】生与死 时镜正要离开。 余光瞥到了什么。 她朝着陈阿芳对面的屋子走去。 那个屋子原本是空置的,门亦是虚掩着,但在刚刚那一刻,她看到了一闪而逝的白光自门缝中传出。 时镜站在门前,伸手推开门。 依旧是空置的屋子,但地上却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臂长的人偶。 用布缝制的。 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盖头掀开来,里头是张逼真的脸,黑眼珠红嘴唇。 崔三娘啧了声。 “这是什么邪物吧,也太诡异了。” 时镜说:“这应该才是这个院子的通关道具。” 发牌给予了肯定。 “A级道具。” 时镜眼前浮现显示屏,发牌已经大概分析出该道具的功能作用: 【A级道具巫蛊新娘:喜婆陈阿芳所在副本产物,可用来施加“新娘诅咒”功能。 将范围内目标的名字或其随身物品和人偶捆到一起,就可以缔结一段时间内的“婚姻”关系。玩家可以化身新娘,在目标人物处于睡眠或休息期间时,以幻影状态出现在目标人物附近或梦中偷窥目标人物。 若目标人物精神值降至低值时,使用者还可以短暂操控对方。 但要小心,不要被对方掀开盖头。 冷却时间:24h】 发牌说:“目前能分析出来的功能就是这些了。具体使用时间多长,能操控的时限幅度等,还得靠后续测试。因为是A级道具,道具样子又是这种传统人物形象,所以可能在特定场景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功能,算是比较有发展潜力的道具了。比你之前得到的蜡烛和手串要厉害很多。” 小人感慨道:“这个陈阿芳的副本还真是特别啊,跟她的排名一点都不符合。” 时镜说:“她排名二十五,或许是因为她这个院子确实不会直接杀人。” 同其他小鬼说的。 陈阿芳的院子是个坑。 进来借宿的玩家是可以活着出去的。 但活着出去的玩家究竟会受到什么影响就不一定了。 时镜看着手里的人偶。 “不过还别说,这人偶好用。” “好用?”崔三娘随口应了声。 时镜:“拿来吓人好用。” 想想她化身穿红嫁衣盖红盖头的新娘,出现在谁的梦里,盯着对方一声不吭…… 时镜嘿嘿笑了两声。 崔三娘:“……。”怎么有种时镜很想体验下当鬼吓人的感觉。 时镜默默收起道具。 “看样子那个镜子,是临时生成的,不是这个院子里本来存在的。” 提到那个镜子,发牌激动了些。 “那个赚大发了,前头那个精卫石头算不上道具,只能算特殊物质,这个镜子就是实打实的道具了。而且,道具规格明显要高太多。” 她摩挲着自个的下巴,摆出推理的样子,“你看西厢房里,存了那么多时间片段场景,最后那个场景,那个被斩首的女人明显是在看你。可见我们并无法说清你是看到了那些场景还是真去了那些平行碎片,说不定你从她们世界经过的瞬间真改变了什么,使得时间海涌起一道巨浪,就此诞生了一个新的道具呢。” 发牌认真道:“生死坊很特别,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模糊,这里这么多道具,更证明了时间在这里异化得厉害。它绝对不止存在在方家这一小块地方,甚至可能,它整个叠加在九阙城的上方,它就是九阙城的地府呢?我觉得,你最后还是得去巫阙看看。” “现在估计行不通。”时镜自然知道自己得去巫阙。 九阙城九大阙,阎闾阙和巫阙是她最感兴趣,直觉最特殊的两阙。 但医阙、阎闾阙、巫阙这三阙,都在内城外。 听姬珩说,现在严查出入内城之人。 说是因为阎闾阙暴乱。 但她又觉得阎闾阙暴乱的时间很特殊,正好在她降临的时候。 她一时半会怕是出不了城。 “先把这块解决了吧。”时镜朝着屋外走去。 “咳。”身后传来一声响。 时镜回过头。 崔三娘默默背着手。 时镜失笑。 “一起。” 崔三娘眼睛一亮,飘了上去。 刚出堂屋就看到赶来院子的方景同。 时镜看向崔三娘。 意外地,崔三娘神情淡淡。 时镜说:“不上去给两巴掌?” “脏手,”崔三娘扫了眼时镜,“而且我又碰不到。”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飘到了方景同跟前。 男人已经变老,甚至两鬓都添了些许白,当然,时镜知道那些白是这两日刚添的,在她进生死坊前,方景同还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崔三娘嘲讽道:“你看,他快要死了,可我还活着呢。” 又想起什么般,忙回头问:“他死了该不会也变成什么副本BOSS吧?” 时镜说:“副本这个我还真控制不了,不过我可以带你进副本多杀他两次?BOSS比人耐砍。” 崔三娘霎时惊喜。 “这可以!!!” 方景同正在跟姬珩辩论。 隐约能听到他的声音。 “阿珩,你是真要置你舅舅于死地不成?” 侍卫已经扒出了废墟里的尸骨。 红衣白骨惊退一众下人。 姬珩冷声道:“我可不需要这般草菅人命的舅舅。我母亲亦不需要这般险恶的兄长,方景同,劝你尽快将我夫人交出来!” 方景同气白了脸。 “我是失心疯了在我自个家对侯府夫人下手!” “在外面就可以下手吗?!”姬珩呵了声。 “……不是我做的,”方景同攥着拳头,被冤枉得要气急攻心的样子,“姬珩!” 时镜对崔三娘说:“走吧,再推几个院子,现下这两具尸体怕还不够。” 无论是柳儿的尸体还是花园里的尸体,似乎都是方家买回来的下人。 方家这些年经商,挣了不少,若是往上头多送些钱,就算会受罚,也达不到要命的地步。 崔三娘跟在时镜身后,飘过方景同身侧。 “比起看他死得凄惨,我现在更想跟你过副本,”崔三娘说:“墙外的世界很精彩。” 她顿了下,“当然,他是一定得死的。” 那个跛着脚却闯入九阙城的女孩,在死后不知道第几日,看到了更广阔的天空。 书里的灵异在眼前变成了现实。 就算是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好像也没有太多的遗憾。 时镜哑然而笑。 “那就先见证他的死亡,再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她们走出了这个院子。 两个世界重叠。 身后是指尖在颤抖的方景同。 眼前是看见她出来就四散开的小鬼们。 “活人”在走向既定的死亡。 “死人”却在奔赴未知的希望。 生死坊。 生是哪一方。 死又是哪一方。 确实有些混乱了, 第304章 【生死坊】上头来的稽查队 时镜出去时。 后头还跟着金金亮和金璃。 金璃想先去找她的相好,但她记得时镜的恩情,于是跟时镜说了些自个知道的事,比如哪个鬼主是什么性子之类的,并告诉时镜自己会去哪里,便飘走了。 金金亮则跟在时镜旁边絮叨。 “大佬,你带着我吧!我也能帮忙的,我过了几个鬼主的本,我也有本事。” 时镜停下脚步,看着金金亮,“我没法复活你。” 金金亮:“我知道……可我不知道去哪。” 时镜沉默。 金金亮红着眼眶道:“大佬,我知道你讨厌狩猎公会,很多玩家讨厌狩猎公会……” “金金亮,”时镜打断了金金亮,“我现在在过副本。” 金金亮怔怔看着时镜。 眼前的女人神色里没有厌恶,也没有烦躁,只是很平静的说着这句话。 而后离开。 金金亮没有再跟上去,作为一个老玩家,他已经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金金亮,我现在在过副本。我也是玩家,随时都可能死在副本里的玩家。如果我濒临险境,我会遇到一个人像我救了你一样救了我吗?我当然可以像你利用新人一样利用你,但前提是我能回馈给你想要的东西。金金亮,你已经死了,你跟着一个活着的玩家没有用,你现在得先接受你的状态,去过你的新生活。 金金亮走到一旁坐下,低垂着头呜咽。 崔三娘回头看了眼,说:“他以后就生活在生死坊了?” “应该吧。” 走出没多远。 红、绿花袄鬼仆妇从一棵树后探出头,跟时镜打招呼。 “出来了啊。” 时镜停住脚步,笑道:“二位要重新去找活干了?” 红花袄仆妇:“我们打算等你拜访完鬼主了再找活。” 绿花袄仆妇说:“我们是来给你道谢的。” 时镜:“二位婶子客气,说来,我还真有事要请教二位婶子,不知二位可否解惑。” “你说。”红花袄仆妇忙道。 时镜说:“鬼主们的活,都是谁排的?为何我上次来,你们说陈阿芳去做活了?” 红、绿花袄仆妇面面相觑。 绿花袄仆妇:“其实我们也说不清活是打哪来的,反正就是跟阎王爷点卯一样,谁被点到就会突然消失去到另一个地界。可能是坊主点的?” 红花袄仆妇点头,“这种生死坊如何运转的规矩,我们这些小鬼是不懂的,说不得鬼主都不懂,你得去问坊主。” 时镜同红、绿花袄说了一会话。 许是因着她又解决了一个鬼主,冥冥中占据了什么地位,二人能回答的问题也多了些。 但总结起来就是:不记得,不知道,听说的,我们就只想挣钱而已。 直到最后,红花袄才添了句,“我跟几个鬼主住处做活的鬼都有些交情,回头我打个招呼,你多少给它们一两块阴元,它们会给你点借宿的提示。多了可没有了,我们也都是在院子前守久了,不知道怎么就懂些东西。” 时镜顿时反应过来。 先前入喜婆院子,两个鬼仆妇给她的“借宿喜堂”是二鬼自主所为。 她脸上多了些许笑意。 而后颔首示礼,“多谢二位婶子襄助。” 角落里,有道目光悄悄撤回,因着鬼气太足,很难叫人忽略。 绿花袄见状悄声说:“鬼老太不一样,你别给鬼老太弄没了,坊主虽然不出现,但她也有信赖的几个鬼主,鬼老太就是一个。还有琴娘、奕秋……” 时镜默默记下几个名字。 又给了二鬼几块阴元。 “若我死在生死坊,成了鬼主,肯定招二位做活。” 两个仆妇喜笑颜开。 “好咧,这个好。” 接下来的时间。 时镜又借宿成功了两个鬼主院子。 一时间。 鬼见鬼避。 坊间流传上头派了鬼督查下来,就负责处理那些鬼品不正的鬼。 但同时。 从鬼主院里放出的怨鬼也在变多。 怨鬼们一身煞气,不是嘶吼着骂天骂地,就是哭天抢地,有的还会欺凌其他小鬼,弄得百鬼不宁。 小鬼们委屈。 纷纷去千面阁,也就是第四位鬼主蒋代容处投诉。 但那头给出的回答却是:生死坊好客,我等无法拒绝生人的借宿。 小鬼们不解。 时镜却是明白。 鬼主们受副本规则限制,只能接受借宿,也只能在时镜借宿时弄死时镜。 时镜杀死了一只肆虐的怨鬼,叹说:“还是得靠我啊。” 她身后走出一个又一个人。 “汪——” “啊啊啊啊狗!是只黑狗!”有游荡的鬼捂脸尖叫。 时镜对桓吉等人道:“维护生死坊和平的时候到了,这个坊里莫名其妙出现了很多怨鬼,你们要把这些怨鬼集中捕捉起来,关到那些我已经通关的院子里,等待之后发落。” 桓吉再兴奋不过。 “是!” 短时间内。 生死坊内就多了一支“治安队”。 治安队游走于各建筑外,只针对那些怨鬼,甚至还处理小鬼打架互殴的琐事。 领头的是只黑犬。 时镜气势强的,就跟她真是上头派下来的稽查员似的。 翌日。 时镜花光了阴元,往宅子外去。 花荔和董秋彤已经离开了。 时镜揪了只鬼问,知晓二人不久前因为生人留守时间已至的原因,出了生死坊了。 时镜心里猜到会如此。 她自己都还没拿下生死坊,自然也无法将董秋彤二人收进领域。 发牌:“她们回去后,应该记忆还会被篡改,会以为是跟牧川过的副本。不过,花荔的洋娃娃记得真相。” 花荔的洋娃娃知道真相,也不知是好是坏。 时镜朝着牌坊外的方相氏走去,“活着就好。” 方相氏依旧等在牌坊外。 时镜问:“你把我的朋友送回去了吗?” “归!”方相氏应了声。 时镜想应该是送回去了。 副本通关就是通关。 时镜道了声谢,对方相氏说了自个解决了多个鬼主的事,而后反手拿出一个面具。 “就是现在有些缺钱。” 她转头看向通兑铺的女鬼,将面具展示给对方看。 “这个收吗?” 通兑铺的女鬼缓缓张大嘴,又抬手接着自个的下巴。 与此同时。 牌坊外阴风呼呼地刮。 时镜莞尔一笑。 “一万阴元,有鬼要买吗?” 第305章 【生死坊】钱已到账 时镜是不知道这面具有什么用的。 但有些鬼能意识到。 比如面前这个通兑铺的女鬼,唰得下就从亭子里搬出一块大黑石块放在台子上。 石头通体黝黑,散发冰寒气息。 怕时镜不解,通兑女鬼还在上面贴了张纸。 【阴元原石,价一万!】 时镜:“……。”失策,价码开低了! “死!!!”牌坊外传来惊天怒吼。 时镜回过头。 方相氏衣袍鼓起,跟被鼓风机一样,将周遭纸人掀飞。 大概是气狠了。 它跟头牛一样冲向了牌坊。 然后…… 唰。 又在牌坊外几步远的地方刷新了。 发牌:“它进不来欸。” 方相氏几度试图进入生死坊,但每次都在碰到边界时,又出现在原地。 “好可怜啊,跟蛮牛一样呢。”发现方相氏进不来的小鬼们纷纷从墙壁里探出头,小声议论。 方相氏在原地怒吼了几声。 终于不再挣扎,死死瞪着里头的时镜。 时镜好整以暇看着。 一旁传来“铛铛”动静,通兑女鬼敲了敲一面不知从哪拿出来的小金锣,朝时镜露出一个笑容,并指了指自个的石头。 时镜微笑道:“我再想想。” 通兑女鬼僵住了。 时镜走到牌坊前,望着外头的方相氏—— 再厉害的存在,也敌不过副本的规则啊。 她用面具扇了扇风 ,对方相氏说:“瞧你,发什么脾气,我跟你开玩笑的。都是朋友,我怎么可能把朋友的东西往外卖,朋友情……” “值百万钱。”时镜盯着方相氏腼腆笑道。 周围皆是寂静。 通兑女鬼默默将自个的石头搬了回去,手一拉,将窗口关上了。 躲在棺材后的童男童女皆探出半张脸瞪着时镜。 时镜:“……。”嗯?难道价又开高了? 方相氏显然也忘了生气。 它安静了会,而后指了指自个的脸,嗤了声。 虽没有发出声音,但意思却很明显:百万阴元?你把我脸拿去卖呗。 时镜忙道:“不用那么客气,你脸上的那个你怕是都戴习惯了,我不好夺你所爱,我有这个就够了。” 方相氏:“……吼——” 方相氏的衣袍一股一股的,冻得周围的纸人抱在一起发抖。 就是坊内的鬼们都缩进了墙缝地缝里。 崔三娘是鬼,受不住这气势,默默躲到时镜身后,意外地,还真舒坦许多。 时镜用面具压了压方相氏的气势,温柔道:“行了,别生气了。都老朋友,我卖你个面子,算你个友情价……” 她伸出五个手指头,“这些行不?” 方相氏猛地朝前一冲。 时镜一动不动。 下一瞬。 方相氏又出现在原地。 “吼——!!!” 时镜揉了揉耳朵,“三十万,不能再少了,你们生死坊的鬼有账户吗?有的吧?我听人说,有的鬼能收到生前亲人烧的纸钱,而且货币体系这么清晰……肯定有个人账户吧。” 她走到亭子边,手敲了敲。 笃、笃。 里头没反应。 时镜低声道:“帮帮忙,分你一百个阴元……两百?三百?那算了。” 啪。 通兑铺的门开了。 通兑女鬼笑容灿烂站在后头,并展示一道牌子:生死坊·谢不语竭诚为您服务。 时镜:“……谢不语,挺好听的名字。” 她看了眼方相氏的方向,“生死坊应该都给当地鬼口开户了吧?能不能给我开个账户?我也是九阙城的人,有个户头,我也能趁活着的时候给自个烧点钱,等将来死了用上……我可以给你点手续费。” 通兑女鬼还真从台子下取出几张纸连带一支笔放到台子上。 时镜看了眼空荡荡的台子,只觉得这亭子简直就是百宝屋。 还有这个谢不语…… 是真有能耐。 她视线落到纸上。 【生死坊账户登记】 【姓名: 性别: 生卒年月; 籍贯: …… 引荐人:谢不语】 谢不语三个字写得端正。 时镜低头记录着讯息,中间跟谢不语打了个商量,该跳的信息她都可以跳过,给谢不语五十个阴元的疏通费就行。 等时镜写完。 通兑女鬼伸出手。 【预交壹佰阴元,可领存折】 时镜身上已经没有阴元了,她走向方相氏,“朋友,借我一百阴元。” 方相氏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 发牌:“得,好好的大鬼气成牛了。” 时镜好言好语道:“你以后不想见到我,不想把我剁吧剁吧喂狗吗?” 方相氏沉默了。 时镜:“有来有回才好见面,等我把这副本过了,咱们再相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可要是你给我户头里存点钱就不一样了,我能丢下那么多钱吗?我肯定要去生死坊消费的。” 方相氏微微侧首,右眼对着时镜。 时镜看出来了。 这个姿势叫“我不信你”。 “你别不信,你觉得像我这么能耐的人,可能永远留在内城吗?金鳞岂是池中物,我会走遍九阙城的。等下次见面,你就可以揍我了。” 方相氏思索片刻。 就有纸人给了时镜一个袋子。 时镜一把薅过。 “还得是朋友。” 她将阴元丢给通兑女鬼,“开户。” 那一叠纸猛地烧了起来,散着幽幽绿光。 不稍片刻,就变成了一本黑色的小折子。 跟户口本一样。 上头标着赤金的【生死坊】三个大字。 时镜拿过折子打开一看。 首页正写着【时镜】二字。 账户余额:壹佰。 时镜眼睛都亮了。 “还真这么系统化……” 九阙领主生前是在创建世界吗。 又是商业街,又是这么类地府的存在…… 时镜在拿着面具跟方相氏讨价还价许久后。 方相氏终于松口,以三万阴元的价格买下时镜手里的面具。 但要求时镜签一张契约。 它看向谢不语的方向,二鬼对视着,似乎是在进行某种交流。 很快。 谢不语就拿出一张纸,在上头写着字。 并把写好的契约给时镜看。 契约表明,此次买断面具后,时镜不可再将面具出售给他人/鬼! 时镜沉默了。 “买断啊。” 她提笔,在那个“叁万”上头多加了两万。 谢不语望向方相氏。 方相氏气得又撞了几次规则墙后,颓唐答应了。 纸人掏出厚厚一叠类似银票的纸。 给了时镜。 时镜看着上头写着的【伍佰】,咕哝道:“感觉还是卖便宜了。” “吼——”方相氏又要恼怒。 时镜微微一笑。 将“银票”反手递给谢不语,“美鬼,把钱转我户头,再给我取五百阴元出来。” 谢不语拿过东西背对着时镜一通操作,默默将存折、几袋阴元放在台面上。 而后默默抽走一袋—— 我的小费,我自取了。 时镜:“……你这样有效率且自觉的鬼,做什么都能成功的。” 谢不语笑容更深。 时镜收好存折,便朝方相氏的方向递出面具。 “那朋友,这东西我就继续收着了啊。” 方相氏:“死——” 你等着,等下次你撞到我手上,我弄死你! 时镜默默收回面具。 “动不动就死,怪晦气的。” 方相氏给时镜签的契约上,并未说要将面具赎回,显然是要继续留给她。 她转身朝方家走去,还朝后挥了挥手,“朋友,再见。” 去掉通关用的四千多阴元,还能存四万多。 虽然现在好像用不上,但看谢不语和方相氏的手笔,她觉得将来去巫阙能用上。 “老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时镜抛着自个的存折,“该存还是得存,将来肯定能用上。” 崔三娘:“就这么得罪它,你将来去巫阙会不会被追着砍?” “追咯,能被方相氏追着砍的人……身价都高了好几层。关系能产生价值,”时镜散漫道:“你瞧它,花几万钱都要把这面具留给我,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不过,这面具虽然危险。 但危险通常也代表着机遇。 人到了快要死的时候,能拥有跟厉鬼作交易的机会也是好的,最怕的就是什么机会都没有。 第306章 【生死坊】get九阙城隐藏身份 有了足够的阴元,时镜就放开了通关。 至于休息。 她有【绝对防御道场】在,近六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对她来说也足够了。 通关的速度自然也很快。 她现在有钱,很有钱。 多花点钱打点小鬼,这些小鬼就恨不得把能知晓的都说了。 加上金璃及其他小鬼提及的鬼主习性。 时镜借宿就跟遛弯一样简单。 在将鬼主排名刷到第十六名时。 手里的【鬼主排名页】发生了变化—— 【生死坊净化员:时镜 净化功绩:壹仟点 排名:三百壹拾贰】 就在时镜看完时,纸张自燃起来。 待烧完,就化为一块黑色令牌。 牌子正面写着【生】字,反面写着【死】字。 崔三娘:“发牌,你本家来了。” “胡说!我是独一无二的!”发牌飘到令牌前头,脸色很不好看,“它跟我不一样!它就是一块普通的令牌而已!” 时镜翻着牌子,有些不解。 “这东西做什么用的?” “那是鬼差的身份牌。”沙哑的声音传到时镜耳里。 是鬼老太屠香莲。 鬼老太一直跟着时镜,躲在方家门口看时镜跟方相氏对线,又看时镜清理一个又一个鬼主,终于…… 慌了。 惹不起。 这女娃娃她惹不起啊。 时镜看向鬼老太,发现鬼老太身侧有一层淡淡的蓝光。 而且手上牌子,正面的【生】字也泛着幽光。 鬼老太踱步过来。 特意褪去了那阴森的鬼怪样子,变成个长得还挺慈祥的银发老奶奶。 一副无害老人的样子,说:“老婆子我啊,听说生死坊是有鬼差的,鬼差会抓那些肆虐的怨鬼去什么地方断案,也会清理一些危害大的怨鬼。鬼差的身份象征就是一块黑色的牌子。” “鬼差?”时镜诧异,“这就……给我发编制了?” 所以清理鬼主清理到1000点,就能自动领取鬼差编制吗? 鬼老太说:“但是我们这块生死坊,是小地方,不知道上头认不认……” “不认也得认,”时镜抠着令牌上凸起的文字,“我吭哧吭哧干这么久的鬼主,就给我一块牌子,已经够抠搜了。” 鬼老太:“……。”你不是生人来求生的吗?到底是怎么给自己弄成鬼差大人的。 时镜看着鬼差令牌,想起什么般,拿出自个刚办的存折。 便见存折上文字变化。 从【流浪鬼时镜】变成了【鬼差时镜】。 存折更是变成了带着流光的黑,档次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翻开下一页,还多了行文字: 【鬼差补贴+1000,阴元余额:49,914】 “还连接上我账户了。”时镜好笑道。 看样子生死坊存在一个链接各方生死坊的内部系统。 崔三娘:“用的是数字。” 发牌的系统里,很多数值用的就是数字,所以他们对数字也了解。 时镜:“生死坊里应该不缺像金金亮一样的鬼。” 时镜看向鬼老太,“我要继续去借宿了,你……” 鬼老太努力扯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大概是许久没这么笑过了,笑得有些难看。 “鬼差大人~” 鬼老太佝偻着腰,“我就是个爱听戏的老鬼,平日里就好热闹……” “为什么你可以出你的绣楼?其他鬼主却不能?”时镜打断了鬼老太的亲近。 “它们也能啊,”鬼老太忙说:“它们是因为瞧着我在了,才没有靠近您。” 如时镜一开始所想,鬼老太本身就是个很好的挡箭牌。 挡住了其他试图偷袭时镜的鬼主。 鬼老太说:“而且,待在自个的住所,可比在外头要更安全。譬如我在这外头定是杀不死您的,但若是您进了我的绣楼……” 鬼脸露出谄媚的笑容,“那我定是会好好招待您,给您做最美的衣裳,让全场小鬼给您敬酒喝彩!” 发牌忍不住道:“……好会变脸啊。” 崔三娘:“因为阿镜现在的身份吧,市井老百姓对于官差总是敬畏的。” 时镜:“……你见过坊主吗?” 鬼老太笑容凝滞。 “我也不能说见没见过,方才跟你说的那些事,是我听戏时身边的小鬼说的,后来想想,这东西只可能坊主知晓,”她说:“坊主可能是我们身边任何一个小鬼,谁也不知道坊主到底长什么样,在哪里。” 时镜看着手里的鬼差牌子,“我打算直接去古正青处。” 鬼老太小声道:“鬼差大人,你既然跟方相氏相识,还是跟着走吧。” “嗯?”时镜轻挑眉梢。 “去了那里的生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鬼老太说:“不是老婆子小瞧了大人,以前也是有厉害的生人来坊间的……” 时镜听鬼老太说了会话。 便继续往祖祠走去。 生人在坊七日。 她已经是最后一日了。 第二份生人守则里明确说了:鬼主里有人要杀坊主。 一路杀穿过去是来不及了,直接拿住首位鬼主想来最快。 如今她身上已经存在不少道具,周遭的小鬼们待她也颇有“好感”,副本里该刷的副本点应该都刷了,足够去打大BOSS了。 等她弄死了排行第一的鬼主。 那位坊主应该就敢现身了吧。 第307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高额借宿费 时镜穿过方宅重重院落。 越往里走,人声与鬼气便越是稀薄。 及至最深处,一堵高大的青砖影壁隔绝了内外。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一种沉重的寂静所笼罩。 方家祖祠,到了。 与宅中其他地方的雕梁画栋、仆从往来不同,祖祠门前异常冷清。 没有守夜的仆人,没有巡视的家丁,甚至连一只游荡的小鬼也没有。只有两尊半人高的石狻猊蹲踞在朱漆大门两侧。 崔三娘说:“这块地方,连个能问话的小鬼也没有。” 先头的还有能打点问询规则的鬼,到了这块却一只也没有,甚至跟外头的鬼问起鬼主“古正青”,大家也是紧抿着唇闭口不言。 时镜走近几步。 凡富贵者,多修祖祠。 方家祖祠形制古朴庄重,厚重木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以金漆写着“方氏宗祠”四个大字。 两侧楹联分别写着: 祖德宗功昭日月 子孝孙贤振家声 寻常的宗族训诫,在方家宅子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 时镜的视线最终落在紧闭的门扉上。 门缝里,一丝光也无。 但却有种无数视线静静窥探她的粘稠感。 金金亮的话在脑海中回响:“牌位变成了一个个人,就坐在周围围着你,让你表演节目。” 牌位变成了人? 崔三娘凝神道:“阿镜,我有种恐惧感,有点像……副本结束后,瓷人对我进行修补的感觉。” 无尽等待,无尽折磨。 时镜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去云澈他们那里。” 崔三娘没有拒绝。 事实上,她在这待得越久,那种要被门缝吸进去折磨的感觉就越深。 想来这也是为何附近没有鬼的原因。 待崔三娘走后,时镜便绕着祠堂外围走了圈。 墙壁高耸,砖缝严密,不见侧门或窗户,只有后方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干如鬼爪缠绕,树叶枯黄稀疏。 地面铺着的青石板缝隙里,干净得连苔藓都没有,仿佛所有生机都被祠堂无声吸收了。 最终,她回到正门前。 “有点麻烦,一点规则线索也没有。” 倒是那块鬼差令牌,上头的【死】字红光大闪。 发牌:“这是……判罚令啊?” 时镜指腹摁着微微发烫的【死】字,“红、绿二位鬼婶子说,屠香莲是坊主看重的鬼主,而且屠香莲触发的是生字。” 和宅子内小鬼们聊天时,时镜问起小鬼们对鬼老太屠香莲的看法。 大家说的是屠香莲虽然爱训斥差使小鬼,但更像个脾气不好的暴躁老太太,还有小鬼用“我听说”作为开头,和时镜分享老太太生前遭人所害的事迹。 不似柳纨那种不害死人不甘心的怨鬼。 屠香莲属于却有意难平的冤屈不得解,因而净化不成,反成鬼主。 另一位用”我听说”作为开头的小鬼则道:“但是,鬼老太最近越来越暴躁阴郁了,当鬼主当久了,会被怨意完全吞噬成为可怕的存在的。” 时镜思忖道:“或许,鬼差也是九阙城的玩家?类似浮珏说的能入副本的玄门子弟?他们的工作就是像我这样清理鬼主?” “有道理,”发牌提醒道:“说起来,你的鬼差排名才三百多,你是新进鬼差,肯定是排末尾的。也就是说,九阙存活的鬼差也就这么多人。” 时镜默然。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建筑,“之后再了解吧。” 时镜走上台阶,停在了门前。 然后,手中浮现刀,刀尖抵在厚重的朱漆木门上,向前施力。 “嗡……咚……” 门轴转动的声音像一声被拖长的叹息。 祠堂的大门,被她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混合了陈年香灰、陈旧纸张的气息,窜出门外。 入眼是正中间的深黑色神龛。层层牌位自下而上排列,密密麻麻,井然有序。烛火幽幽,光影昏黄。 时镜皱起眉头。 站在外头,看到的是正常的方家祠堂。 且生与死似乎在此地融合,至少她很难看清那悬浮于上的光影。 发牌紧张道:“得进去才能触发副本看到鬼主?这进去就是陷阱吧。但金金亮又说,那个新人进去了……” 那个新人庄颉,从和金金亮分离后,就没有鬼见过他。 时镜看了看自个的衣裳。 她换了好行动的运动服。 不算干净。 不算庄重。 至少跟这祠堂格格不入。 如果祠堂有待客规则,只怕这样子进去就触犯规则了。 略一思索。 时镜举起手里的鬼差令牌,对着祠堂内部,扬声道:“鬼差时镜,前来借宿。” 几乎是时镜话音落下瞬间。 堂内场景扭曲,变化。 最后在跟前凭空浮现一道乌黑大门。 门嘎吱一声,自个打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影子般漆黑的鬼脸。 “鬼差大人啊,”那声音同火燎嗓子般沙哑,“大人,请进。” “可需要借宿费?”时镜平静问道。 鬼脸笑容一僵,旋即干笑:“大人说笑了,鬼差借宿,自当扫榻以待,如何会要借宿费。” “鬼与鬼之间的账,最该算清,”时镜说:“我先头去别家,皆付了借宿费,若是单单不给你家借宿费,倒似欠了你家什么。” 她稍顿,问:“你们朝旁的鬼差收多少借宿费,我自然也给多少,这是生死坊的规矩,无论你我,皆该守着的。” 开门黑鬼笑容彻底僵住。 它停顿片刻,眼珠微转,似是在听什么。 随后才扯着那难听的嗓音道:“大人真乃大公无私之人。按着规矩,此间借宿费略高些,要近两千枚阴元。” 发牌惊呼。 “两千?按十递增,第一应该是二百七啊。” 时镜看着开门黑鬼,沉默着。 开门黑鬼急忙补充,笑容讨好:“不过,这等数目,怎敢真收大人的?您给些意思,便算全了礼数……” 时镜没有说话。 她默默解下背着的布袋子,抬手,直接怼到了那张黑鬼脸上。 “两千阴元,应当够了。” 她认真道:“麻烦给个收据,记得,堂内的每个鬼主都要给我盖章,鬼面章。你们可是收了我的借宿费的。” 布袋子吧嗒落入门缝。 又在瞬间消失。 开门黑鬼凸出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震惊。 “你……”神情骇然。 时镜知晓它要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堂内不止一位鬼主? 第308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你来作主 时镜没有解决完所有的鬼主。 她在借宿完排名十六的鬼主时,就得到了鬼差令牌。 剩下还未被借宿的鬼主,剔除掉那几个被坊主青睐的,借宿费合起来差不多一千八百多。 也近两千了。 所以…… 她合理推测,这个两千之数,是因为没有被她解决的鬼主都汇聚到了祖祠。 门被开门黑鬼拉开。 露出里头的真实场景。 一方圆台,四周悬浮九座“黑心莲”座,其上各踞一鬼。 正对大门处,坐着一名灰衣僧人,眉眼清俊,指捻念珠,面无表情地望向时镜。 反倒是周遭鬼主们嬉笑起来。 “呦吼吼。还以为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没成想鬼差大人直奔转生堂来了。” 说话的是个瘦猴子似的男人,裹着不合身的锦袍,半歪着身子的坐相,像山匪杀了富家老爷劫了人家的衣裳穿。 “小雷音寺”这个场景描述,还真在此处诡异地贴合了。 时镜朝说话者道:“鬼主雷留?排名十五?” 瘦猴男挑眉:“如何?” 时镜抬眼望了望天色。 “时辰尚早,我先去你处借宿,再来不迟。” 雷留蔑视的表情霎时凝滞在了脸上。 眼见着时镜真转身就要走。 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急看向上首僧人。 “堂主……” 古正青依旧缓缓捻着珠串,却是看了眼角落里的开门黑鬼。 开门黑鬼急急忙喊道:“鬼差大人!您要的鬼面章,都盖好了,您该进来了。” 要求已经办到。 借宿规则成立。 时镜回过身,接过开门黑鬼手里的“收契”,视线扫过上头一个又一个鬼面章。 “动作还挺快的。” 开门黑鬼笑道:“鬼差大人要求的活,我等自然是要手脚麻利些的。” 堂内有鬼主不屑轻嗤,却未多言。 时镜能感觉到鬼主们满满的杀意,那杀意都快凝成实质了。 她跨进门槛,叹说:“怪我手脚慢,这六日紧赶慢赶,也只拜访了二十三位鬼主,未能到诸位府上作客,倒叫各位久候生怨了。” 此话一出。 堂内鬼主皆是沉默。 有鬼低声嘀咕:“这是头一次,转生堂就聚了这么几个鬼主吧?” 全场加上古正青,也就九位鬼主。 时镜踏入堂内,身后大门轰然闭合。 四周墙壁忽亮起层层烛火,原来整座大堂墙边皆堆满白烛。 呜咽哭嚎声灌入耳中。 放眼望去。 烛火之后的墙壁上,是挤挤挨挨的鬼脸,那些脸拉长、扭曲,挤压着彼此,并发出尖锐的叫声。 她的脚下是一方台子,形制倒是有些像无间戏台的戏台。 往上,是悬浮着的九座“黑心莲”。 中央莲座最大,其上坐着的就是那个和尚。 左右两方黑心莲上,各坐着两个男鬼,左边瞧着很壮硕,跟只熊一样,应当是那个排第二的鬼主侯炎。 右边那个气质道貌岸然的,应当是排第三的鬼主张南春。 其余六个鬼主,分别排5、7、8、9、13、15。 剩下的鬼不多。 时镜大概都能对上号。 没有鬼开口。 她轻挑眉梢,“你们是打算……用眼神杀死我?” 鬼主们:“……。” “不愧是鬼差大人啊,”清朗笑声自右首传来,是书生打扮的张南春,“说实在的,我也没想到,我们这竟然能凭空生出一个鬼差来。一个生人,竟然成了鬼差?哈哈,稀罕,真真稀罕。” 又对和尚道:“堂主,我现在方觉得,咱们这生死坊是真成型了。” 左首侯炎声如洪钟,出声时,那些鬼哭狼嚎都变弱了许多。 “可不是,”侯炎望向和尚,“阿青,我觉着你该改称呼了,既然此间正成了生死坊,那你就该是坊主才对。左右那劳什子坊主也没个影子。” 这二位旁若无人说着话。 完全不管底下是不是站着个人。 时镜也不急,静立聆听,并观察着四周。 听二鬼说话,似乎这里原本不是生死坊。 或者说,是假生死坊运营久了,就真被收编了? 烛火前,站着一个又一个低垂着头的鬼仆人,其中就有开门黑鬼。 “没有庄劼。”时镜同发牌说。 金金亮跟她描述过庄劼的样子,发牌已经生成了相貌,但这里头并没有能对上号的。 发牌:“庄劼如果真是新人的话,应该在进祠堂时就死了。只是,那之后和金金亮一起集鬼面章的庄劼是……” “你是济明侯在找的那个侯夫人。”上头,落下一道声音。 声音落下时。 吵闹的大堂骤然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时镜抬眸,望向说话者—— 古正青。 她没有应声。 古正青也不在意,继续道:“你不是跟其他玩家一起进来的。” “但你是玩家,还是个经验老道,过过许多副本的玩家,”他看着时镜,目光沉静,“那你为什么,会成为九阙住民,成为济明侯夫人?” 时镜眼角微不可察地轻颤。 这个古正青,话语里说的是“玩家”、“副本”。 这人对玩家很熟悉。 她温声道:“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误入此间的生人罢了。” 轻叹一声,她转开话题:“我不善闲谈,还是说说此地借宿的规矩吧。” “借宿的规矩,”古正青捻动珠串的动作稍缓,“你是客人,由你作主。” 时镜眉头一皱。 下一瞬,四周鬼哭之声陡然拔高,凄厉惨叫混作一片。 烛火狂摇,光影扭曲,空间如无形之手攥紧,疯狂挤压她的身躯。 一切仅在呼吸之间。 待眼前清明时,她已端坐于黑心莲上。 面前是那扇乌黑大门。 门被轻轻推开。 一张清俊的僧面探入,含笑合十。 “阿弥陀佛,小僧古正青,携好友前来借宿。” 和尚抬眼,与莲座上的她对视。 而后,唇角缓缓勾起。 —————— 末尾一点碎碎念(本书结尾前只此一次,全长700多字作者有话说放不下,可跳过,谢谢大家): 第305章有些许改动,感兴趣的宝可以重看。 还有点想说的话。 亲爱的读者们,这本书已经六十几万字了,我写之前其实没想过能起来,那会催更都是几十个人,全勤都拿不到,好几次不想写了,因为我写得很慢,但被读者的夸夸夸上头了,愣是写到四十几万字哈。 大概四十几万字,突然来了好多人,真心感谢大家让我吃上这口饭。 因为是日更写得又慢,所以有时候受当天状态影响,写得就比较乱,最怕的就是作者上帝视角可能自嗨。 像昨天那章,我就上帝视角了,我知道方相氏给面具是不怀好意,所以我理所当然让阿镜去跟方相氏要阴元,我对方相氏的恶意和将其当作敌人的态度放到了阿镜身上,又没有铺垫,导致在大家眼里阿镜就会太针对方相氏了。(还有一个就是我想省去挣阴元的剧情,加上为之后用面具做一点铺垫) 在这里,作者深刻反省,并悲伤鞠躬。 阿镜,对不起(>人<;)。 被我伤到的读者宝们,(>人<;)对不起。 其实我并不能保证之后还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我习惯第二天码字前复盘下前一天的章节,发现不大对劲时会稍微改改。 一般都是改人物表现、心理描写,或者弄错的人名、地点这样。 所以大家可以选择囤一个副本再看。 此外,我有时会看段评,但一般都睡前看看当天更新章节的。 以前的段评不大看,隔很久可能才会在读者端看下@之类的……(纯不自信+社恐人) 书评一般攒个几条然后闭一只眼看哈哈( ̄□ ̄||)。 如果有差评或段评章评不见了,一定不是我删的,大可能是被屏蔽了(会自个屏蔽掉作者也看不到的)! 书已经六十几万字了,字数多了,铺垫多了,确实有些兜不住了。 所以下个月可能会抽几天好好整理大纲加存稿。 絮叨到这里了,明天就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了,今年最满足的事就是阿镜能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那就明天再给大家祝福。 今夜好梦!(??′??‵??) 第309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我死在一个少女的幻想里 “我死在了一个少女的幻想里。” 沉闷的青年男声似穿过遥远的岁月,进入到时镜的耳里。 周围一切都静止了。 正对着的大门处,古正青眼神里的兴奋停在沉静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那声音还在继续,似是在给时镜宣读副本背景。 “十八岁那年,我进入了无间戏台。” “嘶。”发牌倒吸了口冷气。 时镜看了她一眼。 发牌忙捂住嘴。 “五年,我在无间戏台五年。” 从声调语气来听,很容易知晓,说话的人是谁。 是古正青。 或者说,是比现在这个和尚样子心态上要更年轻的古正青,因为那语气里还存有青年的桀骜与不甘,更像是,很多年前说过的话。 “从十八岁到二十三岁,我是无间戏台最年轻的出色玩家,我拥有花不完的铜钱,我构建了一整片别墅群,我创建了公会破晓,我说我会打破无间戏台的黑暗,没有玩家不知晓我古正青……” “可我死了。” “死在了一个少女的幻想里。” 时镜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她不记得什么古正青,什么破晓公会。 所以,古正青很可能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无间戏台并没有什么记录历代高能玩家的惯例,大多时候,死去的玩家,都会慢慢消失在记录里。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极荒谬的事。 “不是被BOSS杀死,不是陷阱触发,不是规则惩罚。就在我即将通关时,那个女孩突然陷入沉睡,然后幻想出山鬼神兽,副本世界在顷刻间崩塌……” “我所有的经验、道具、反应……毫无意义。你懂吗?毫无意义。” 声音沉寂下去。 片刻后,再响起时,已是语气疲惫。 “我想证明一件事——” “我古正青的死,是个错误。是一个不该发生的荒谬意外。” “如果命运公正,如果规则有眼,那么我将成为无间戏台最优秀的存在,我会知道无间戏台存在的秘密,我会成为最厉害的玩家,我会……” 沉沉的喘息过后。 剩下轻轻一句哽咽。 “死的不该是我。” 话音落下,大堂陷入黑暗,只有时镜所坐的莲台飘在中间。 而后,四周跟投影仪投影般,闪过许许多多画面,皆是她经历过的副本场景。 异常冷静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会随机抽取三个你经历过的副本,再由你选择其中一个进行重映。” 画面闪了又闪。 最后落下三幅场景。 第一幅是在医院,似乎出现了什么感染病例,时镜在病床上睁开眼。 时镜看着这个副本,恍惚道:“好久以前的本了,我都快忘了。” 第二幅是在一间卧室,闹钟响起,时镜拿过床头的手机看到信息:【要一起跨年吗?】 时镜仔细回忆了下。 又看向第三幅。 第三幅是在一处荒村,同伴拍了拍她的肩膀,“都准备好了?这次肯定要拍到东西,能不能火就看这一波了。” 这个时镜印象深刻。 作为玩家的她跟NPC同伴们一起去拍闹鬼荒村,NPC的作死程度堪称一绝,她没被鬼吓死,差点被NPC害死。 发牌在一旁道:“所以是选一个你经历过的副本,作为借宿环境?” 时镜点了下头,“应该是。而且我可能还不是通关玩家,而是副本BOSS。借宿者会成为玩家,通关我构造的副本,我作为BOSS,如果被玩家杀死,那就是借宿失败,结果死亡。反过来,如果我作为BOSS,利用副本规则杀死了借宿者,那就是它们失败,它们死亡了。” 发牌感慨道:“这古正青的借宿规则,还挺怪。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当玩家当上瘾了,喜欢过副本?” “大概是不甘吧,”时镜回忆着古正青的话,“他的死无关能力,只是一场偶然的世界崩塌。” “他无法接受这种‘无意义’的死亡。所以,他必须向后来的所有人证明,‘看,我有多强,我的死是多么不该’。” “只有这样,他才能向自己证明,他的存在、他的努力、他的天赋,是有意义的,不该被一场意外抹杀。” 时镜想起了暮烟岚,那会,她同样也无法接受暮烟岚的死亡方式。 “他恨的不是那个副本,甚至不是无间戏台。他恨的是‘偶然’本身,是那种个体努力在宏大无序面前彻底失效的荒诞感。” 时镜看着最中间那个场景。 “他在通过完美通关他人的副本,来弥补自己死于意外的创伤。” 时镜作为BOSS。 自然要选择一个对BOSS来说更有利、主观能动性更强的副本。 同样。 她的副本,还得对抗古正青的执念。 “也是凑巧,这个似乎挺合适。” 时镜跳下莲台,朝着最中间的那个场景走去,没入场景中。 只留下幽幽一句,“还是第一次当副本BOSS。” 第310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最弱BOSS 00:31。 郊区烂尾楼里,时镜抬起手腕。 惨白的皮肤上,有红色的光影倒计时在跳动。 02:23:29:42 02:23:29:41 今夜月色还不错。 墙壁上倾斜的窗玻璃面隐隐照出时镜的样子。 只穿了简单的白色内衣和内裤,还是光头。 发牌飘在时镜身边哀嚎。 “啊啊啊我真成小手办了啊!” 她现在除了跟幽灵一样飘来飘去,什么也做不了。 弄不出显示屏,调不了源力,甚至消失都消失不了,只能在时镜身侧飘着打转。 这种无力感,让她一下代入了古正青…… “好无力,好绝望。” 时镜倒没发牌那么兴奋,即使她此刻连刀也召唤不出来。 “有把水果刀也不错了。” 发牌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时镜身上。 “这个副本是怎么回事啊?我们现在怎么办?” “说来话长,”时镜瞥到远处的身影,朝一旁的承重柱后退去,“我得先弄一身衣服,太冷了。” 她现在完全代入副本BOSS的身体状态。 没有道具。 没有衣服和头发。 身上一阵阵痛不说,精神强度削弱,力气也没先前大。 发牌不由说:“你为什么选这个BOSS啊,感觉很弱。” 时镜看着那拖着麻布袋子进烂尾楼的流浪汉,又看了看手里的刀。 “那三个副本里,就这个BOSS最合适,行动自由。”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不断重复。 【杀死钟罗】 【杀死钟罗,只剩下不到三天了,杀死他!一定要杀死他!】 这个声音影响了她的精神,让她有些烦躁。 发牌作为时镜的一部分,共享了这道声音。 她捂住耳朵,“这BOSS是不是有精神问题,这么嘈杂的声音。还有,钟罗是谁啊?” “钟罗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玩家会在明早八点半降临,成为钟罗。” “钟罗会收到莫名其妙的信息,比如不要去看电影,不要上车牌号是xxx255的车,快点离开家等信息。” “会发现新闻里的杀人魔盯上了他,要杀他。” “他得在三天内求生并发现杀人魔要杀他的真相,因为在第三天结束的那刻,他会在这个世界消失。” 时镜曾作为求生的钟罗存在。 而现在。 她作为杀人魔存在。 发牌叹道:“要是能带道具就好了,以你的身手,刀一出,杀死玩家分分钟的事。” “那古正青早死了。” 古正青应当就是作为钟罗存在。 但。 她记得这个是单人副本。 如果古正青成为了钟罗,那其他借宿的鬼主呢? “也不能按我的经历去想这个副本,”时镜提醒自己,“万一有哪里发生变化……” “是得小心,你现在的状态太可怕了。简直是我重生以来见过的最弱的BOSS!”发牌哀嚎。 时镜在黑暗里站了会,等眼睛习惯了黑暗后,便顺着楼梯往下走。 她得快点找到衣服。 不然。 这寒冬腊月的冷风一吹,她这BOSS就真被冻死了。 “我是真没想到,”时镜脚踩着粗糙的楼梯,还得留意不要踩到什么尖锐东西,“当初我过这个副本时,BOSS的装扮挺恐怖的,妥妥的杀人魔。” 那是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男人,戴着黑色口罩,很瘦很瘦,皮肤一点血色也没有,一双眼睛突出,黑黝黝盯着玩家。 神出鬼没。 这对当时还小的时镜来说,简直就是阴影。 没想到,原来杀人魔出场时是这样的。 大概是因为时镜成了BOSS,所以形象有所变化,但BOSS的背景信息应该还是一样的。 时镜同情道:“我知道它挺惨的,没想到这么惨。” 发牌飘到楼梯处,仔细盯着楼梯,防止时镜真踩到什么。 “现在应该做什么?” “看到刚刚那个流浪汉了吗?”时镜说:“按着我经历的副本事件,BOSS将杀死这个流浪汉,获取流浪汉的资源,明天玩家将看到我杀死流浪汉的新闻。” 发牌惊愕。 “你要去杀人了?” 哇。 她主人代入副本BOSS角色的速度这么快吗? 时镜:“我得弄个衣服。而且……” 咕—— “我真的挺饿的。” 时镜在一楼寻着了根废弃钢筋,不到半米长。 但想来比手里的水果刀好用。 得到了武器。 就该去寻流浪汉了。 杀不杀两说。 她是真得弄点吃的穿的,这会是年底,以她现在的身体素质,不解决生存问题,怕是见不到钟罗就死了。 时镜起身,却是突然站定。 发牌:“怎么了?” 时镜:“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发牌在时镜周围转了转,因为副本限制,她只能在时镜范围一米内打转,但也算给时镜提供了强力帮助。 “没看到什么东西。” 烂尾楼里安静似乎也正常。 时镜沉默。 刚刚明明进来了个流浪汉,还是个手里拿了东西的流浪汉。 “一个人拖着家当进来,就算放下东西,也该有声音,这么冷的天,大多会先选择取暖。” 她攥紧了手中的钢筋,“除非,他进来的首要目的不是安置。” 而是潜伏。 转过身,她放轻脚步,朝烂尾楼西侧那片浓重的阴影挪去。 微弱的手电光从一堆纸板后渗出,映出一角污秽的被褥和杂乱的瓶罐。 依旧没有人影。 时镜在距光源几步外的承重柱后停住,屏息观察。 光晕边缘,地上的尘土痕迹有些凌乱,不像长期居住形成的固定路径。 对方在蹲守她! 就在念头落下瞬间。 劲风自身侧猛然劈下。 “咚!” 钢筋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时镜早已侧身滑步,拉开距离,手中钢筋横在身前。 袭击者正是那个流浪汉。 他此刻站得笔直,方才进楼时那佝偻畏缩的模样一扫而空,眼神狠厉。 双手握持钢筋的姿势稳固而标准。 “铛——!” 两根钢筋再次狠狠碰撞,火星炸裂。 反震的力道让时镜手臂发麻,这身体素质太差。 对方抢进一步,角度刁钻地扫向她下盘。 这不是挣扎求生的胡乱反击,这是训练有素的搏杀技巧。 哪怕力量被副本规则压制,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战斗本能和狠厉,也绝非一个普通流浪汉所能拥有。 时镜稳住身形,又闪身避开一击。 腿朝后一扫。 猛踢在对方肚子上。 “噗!”人被踢了出去。 “咕——”时镜的肚子又在响。 她不自觉咽了下口水缓解饥饿,同时冲到流浪汉跟前,在其起身时,就将水果刀抵在了对方脖颈处。 “别,别杀我,”颤抖的哭音从流浪汉口中冒了出来,“求求你,别杀我。” 时镜淡声道:“你刚刚对我动手时,可是挺狠的。” 流浪汉已是害怕得涕泪横流。 “我一个人在外头住着,都是自保。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就是个没用的人,我连身份证都没有,你杀了我除了被警察抓一点好处也没有。” 第311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 “你有钱吗?”时镜突然问。 流浪汉连忙道:“有,有一点,你放过我,我把钱全都给你!” 时镜点头,“去拿。” 她没有拿开水果刀,挟持着对方站起身。 流浪汉挪着步子说:“我把钱给你,你会放了我吗?我真不是故意对你下手,我就是害怕……” “别废话。” 待到流浪汉的‘屋子’。 对方从床头堆砌的破烂里找到一个锈罐子。 打开罐子,里头有零散的钱。 “都是我捡废品换的钱,不多,也就几百块钱。” “几百块钱?”时镜问。 “嗯?”流浪汉将钱倒了出来,“很久没数了,确实得数数。” 他一边数着钱,一边说:“我年轻的时候,创业失败,不甘心,就拿了家里的钱出去想翻身,这一离家就是十几年,现在成了这鬼样子……” 流浪汉抬手擦了擦鼻涕,哭得凄惨。 发牌说:“鼻涕沾钱上了。” 方话落。 时镜说:“你是不是在进烂尾楼时,就知道自个会被杀死?” 流浪汉的动作顿住,而后僵硬地笑道:“我只是看到有人影……” “在哪看到的?” “就在楼上。” “几楼?” “……”短暂沉默后,一个肘击朝着时镜袭来。 但时镜下手更快。 手抓着流浪汉的肩膀,水果刀猛地划过对方的颈动脉。 “噗——” 血水喷溅了她一脸。 对方瞪大眼。 手不自觉捂到脖子上。 惊恐地看着她。 那眼神。 就似被突然杀死的无辜人。 时镜面无表情。 “我现在,可是BOSS,”她低声道:“我杀死流浪汉,是一定会发生的事实。” 流浪汉的绝望霎时转作了阴狠。 他艰难道:“你、不会赢……他不死……我们……就……活……”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流浪汉倒在地上,发出气喘声。 时镜捡起地上的钱,默默数着,独跳过了那张沾了鼻涕的五块钱。 “二百一十七块五毛钱,”她拿起那张五毛钱,“好久不见这种纸币了。” 又看向地上垂死的人,“二百多,跟几百还是差别挺大的。你获取到的信息是不是不足?” 她在袋子里找到一份汉堡。 估计是哪个好心人给流浪汉的。 想了想,又不敢吃。 万一这鬼主在里头下毒怎么办。 轻叹了声。 时镜拿着钱,裹了个猪饲料麻袋,捡起手电筒往外走。 发牌说:“他是鬼主啊。” 时镜说:“我现在占据的这位BOSS之所以是杀人魔,是因为他三天内杀了多人,上了新闻。想来其他鬼主就落到这些被杀的人身上。” 鬼主们的玩家任务应该很简单:在杀人魔手下活下来。 听这位不知道排行多少的鬼主的意思,这些鬼主在副本里死了也没事,只要古正青活着,它们就都能活着。 怪不得,那些鬼主在【转生堂】都是一派轻松的样子。 它们都很信任古正青—— 左右都不会死,正好进副本玩一玩。 也就能解释刚刚那个鬼主那么冲动的原因了。 连一点准备都没有,操了钢筋就埋伏,跟没脑子似的。 发牌:“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杀死他,还问他钱在哪?” “我其实,脑子有些钝了,”时镜叹气,“BOSS肯定也什么规则要守。我当时在想,杀了他会不会触发什么规则之类的,思维有点停滞。” 杀了流浪汉,确实触发了规则。 此刻,脑海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强烈。 【杀死钟罗!】 【杀死他!】 【杀死钟罗啊!!!】 发牌:“所以你每杀一个人,你的精神病就会加重?那到最后,你杀死钟罗的时候,你会不会变成真疯子,被抓进精神病院,永远留在这里?!” 又问:“不杀能行吗?” 时镜敲了敲太阳穴,“不杀肯定比杀还要麻烦。那些人如果被鬼主降临,我不杀它们的后果,就是被围剿,下暗招。” 她刚刚就是在取舍。 但现在精神状态不大好。 思考速度都变慢了。 “肯定有什么法子能减缓这种精神伤害,比如对钟罗下手,”她说:“得尽快见到钟罗,在明天八点半以前。” 明早八点半,钟罗会收到第一条提示信息,让他不要出门。 就在此时。 脑海里有新的信息出现。 就像有个人在跟她说话。 【钟罗住在锦华街31号】 【他会在明天早上九点,出门去东润商场给女朋友自提奶茶】 【杀死他】 【杀死钟罗!】 时镜:“看样子,走BOSS的路才能获取信息。” 发牌:“也就是说,你可能还得杀人……” 她好奇问:“你会不会不习惯。” 毕竟,她认识时镜起,时镜就是救人比杀人多,就算是对NPC,也是态度很好。 时镜好笑道:“我如果不获得BOSS的信息,我也会死好嘛。” 而且,在她成为好人之前,她也不是好人啊。 “咕——”她捂住肚子,“真的好饿,快要饿傻了。” 午夜时分。 一名光头女子走上了马路。 附近都是建筑工厂。 但再往前,有两栋小区楼。 终于。 “旧衣回收箱。” 时镜的好运气,终于帮她获取了新物资。 一套不错的衣服。 黑色卫衣加黑色直筒裤。 时镜唰唰套身上。 脑子里喧闹的声音,忽然弱了些。 她和发牌对视了眼。 发牌:“BOSS规则:吃不饱穿不暖会使人变成疯子。” 时镜套上卫衣帽子,挡住锃亮的光头,拦住了下夜市的煎饼摊摊主。 “美女,下回啊,我这急着回……” 时镜有气无力道:“姐,我真的好饿,我被人骗光了钱,家人也不要我了,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您行行好……” 她露出惨白且带着黑眼圈的脸。 摊主大姐吓一跳。 “哦呦,什么骗子丧天良啊这是……” 时镜在干掉三个煎饼后。 终于舒坦了。 送走了听完她故事红了眼还要给她塞钱的煎饼摊摊主,她转身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 “师傅,锦华街31号。 ” 车子发动。 窗外场景在跃迁。 时镜低头玩着手上的一根电线,这还是从流浪汉的住所里得的。 时不时跟司机说两句话,司机都爱搭不理的。 待车穿过小路。 她忽地道:“师傅,你停个车,我刚刚吃多了,晕车想吐。” 司机抬眼看了眼车内镜子。 默默停下车。 就在车子停下一瞬间。 一根电线从后头套上了他的脖子。 女人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你的车牌号不错。” 第312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我是钟罗 时镜关上车门,将冷气锁在外面。 发牌望向路边,黑黢黢的草丛往下塌陷,草木在里面乱长。 再看时镜。 女人正对着后视镜,用车上找到的湿巾擦脸。 电线不是她唯一的武器。 在对方放倒车座的瞬间,水果刀就递了出去。 她的动作很利落。 甚至不需要去细看刀尖落处。 在发牌还没反应过来时,血就已经溅到了阿镜身上。 发牌虽然是个牌。 但依旧感到了某种陌生的震撼。 没有一呼即出的道具。 也没有非人般的体力和精神力。 甚至于。 时镜脑子里那“第三人”的嘶喊没停过,吵闹、烦躁。 身体隐隐作痛,动作比记忆里慢,思绪像陷在泥里。 可。 时镜很习惯这样的转变。 “刺啦——刺啦——” 时镜转动收音机旋钮。 摇滚乐炸响,填满车厢。 鼓点和脑中嘶吼共振,形成诡异的合奏。 第二次杀人完成,新信息刻了进来: 【12月31日早上八点半,钟罗会出家门,他会先去锦西街边吃一份簸箕饭……】 时镜捡起副驾下的手机。 划开,手指停在微信图标上。 然后顿住了。 “……我好像忘了什么。”她低声说,看着自己的手指停在微信上。 困惑浮现的刹那,脑中那些嘈杂声音忽然开始消退。 像退潮一样,迅速远去。 另一股记忆涌上来,冰冷,清晰,带着既视感: 12.31早十点十五,钟罗会去商场二楼“半日闲”,取他预订的芋泥波波奶茶,三分糖,去冰。 十一点整,他会打车到“黎明小区”门口,发消息说“我到了”。 十一点半,和女朋友去五楼泰式餐厅,他点冬阴功汤,她要芒果糯米饭。 下午两点四十,电影院7号厅,靠走廊的座位。 …… 2027.1.2,深夜,钟罗会在自己床上昏迷。 每一帧都清晰。 而画面里那张男人的脸,开始和后视镜中时镜的脸重叠。 所有属于“钟罗”的情感,恐惧、绝望,海啸般冲进她的意识。 她越来越安静。 彻底的安静。 脑中那些嘶吼,消失了。 “欸?怎么回事,”发牌兴奋道:“你精神病好了,不吵了!是因为你在BOSS的路上更进一步了……” “我叫钟罗。”时镜开口,声音清晰、冷静。 发牌的表情凝固了。 谁? 钟罗? 钟罗不是此次副本的玩家吗? 说起来,阿镜确实没有跟她说,杀人魔是什么身份。 “三天后,我会被人带走。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去哪,只会像小白鼠一样被捆着。看不见,听不见,只有痛,”她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夜,语气平得像念病历,“好痛苦。谁能救我?” 子夜时分,车牌“巡·T255”的出租车停在荒路中间。 车内电台换成了钢琴曲,舒缓流淌。 女人的自白在平静中裂开。 时镜目视前方,眼神在变化。 “我幻想过救自己,”时镜继续说,眼神变了,“我回到出事的前一天,给过去的我发消息:钟罗,躲家里!别出门!钟罗,去报警!钟罗,小心有人抓你!钟罗,开直播,让所有人都看见——” 声调拔高,又猛然摔进沉默。 “我失败了。” “那……回到更早呢?是不是因为我在那天做了什么?”声音急促起来,像和自己辩论,“回到两天前。钟罗,躲好,藏好。别信任何人,别叫朋友来。别点外卖……不,什么都别吃,水也别喝,就藏着,谁也别见……” “或者三天前?钟罗,你去查真相,你离开这城市,逃远远的……” 一次又一次。 “失败!失败!失败!!!” 她突然双手握拳,狠狠捶向方向盘! 喇叭短促尖叫,在旷野传开。 “一次又一次……全是失败!我改了一切,我在拼命救我自己,可我逃不出结局!为什么是我?!如果……如果我在那之前就死了好了……如果我能提前死……” 眼睛越来越红,不是充血,是情绪烧到极致的赤色。 “杀了钟罗,”一字一顿,像念咒,“我要杀了钟罗。杀了他。杀了我自己。只有我能终结我……” 声音戛然而止。 又突然挤出轻轻一句,“只有我……能……救、我。” 车内一片死寂。 钢琴曲还在放。 时镜抬手,用指腹擦过右脸颊。 那里有一道湿痕,不知何时滑下的。 动作很轻,神色迅速归于平静,像风暴后的海面,只剩深邃。 她把手机放回中控台,转动钥匙。 引擎低吼,车灯刺破黑暗。 “阿、阿镜……”发牌终于敢开口了。 “嗯?”时镜抬眼,面色如常。 仿佛刚才的崩溃是发牌的幻觉。 发牌小心翼翼道:“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时镜。”答得很快。 停半秒,补一句,“也是三天后的钟罗。” 发牌表情彻底僵住。 “完了完了,这是被副本同化了啊。” 时镜看了眼发牌,却是没有应声。 “那你还记得这副本怎么通关吗?”发牌急问,“你最后杀了BOSS杀人魔没有?” 时镜把车驶上主路,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拿手机打开导航。 她在目的地输入文字,同时回答:“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了?”发牌问:“那这车牌号呢?你之前说过,新闻里被杀司机开的车就是‘巡·T255’。” “车牌号……”时镜重复,试图回忆。 阻滞感立刻出现。 相关记忆像被油脂膜裹着,一碰就滑开,只留下混乱杂音。 “我的通关记忆消失了,”她放弃回忆,语气平静,“不过,无所谓了。” 她架好手机,双手回方向盘。 “记不记得,对抗都不会变。用记忆换脑子清净,挺好。” 和BOSS彻底共情后,她就不会被重复的“第三人声音”吵到了。 发牌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本来还想跟时镜说一些时镜拥有记忆前给她透露的消息,比如玩家会收到神秘人发送的提防杀人魔的消息之类的。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有时候不帮忙。 可能也是一种帮忙。 阿镜这样沉浸式当BOSS大概也算一种通关方法。 BOSS和玩家。 猎人猎物。 求生求死。 界限早已模糊。 第313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第三人 12月31日,上午8:30 时镜拉了拉口罩,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站在居民楼转角。 一个下楼扔垃圾的女人看了她一眼,突然朝远处跑开的孩子喊:“牵着妈妈的手!” 发牌嘀咕:“你就不能换个打扮?帽子、墨镜、黑口罩,不是明星就是凶手。”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时镜了。 杀人是这么打扮的吗? 时镜推了推墨镜,“你不懂,形象管理也是BOSS的本能之一。” 简而言之。 打扮成这样是她的本能。 就跟鬼控制不住吓人一样。 时镜看了眼手机。 08:34。 “已经过去4分钟了,他没有下来,”时镜说:“按着我的记忆,他到二楼时会想起自个手机没换上女友刚买的情侣手机壳,看了眼手机,发现是08点23,于是折返回房间。等到一楼大门前时又看了下手机,发现正好是八点半。” 她的记忆就是钟罗的记忆。 但现在,钟罗没有下楼。 发牌很想说,是因为有“人”提醒了玩家。但她忍住了。时镜只跟她提了两嘴,她不知道具体细节,贸然提醒,很容易误导时镜。 08:37。 一楼电子门锁“哒”一声响。 时镜从口袋摸出水果刀。 等钟罗出来,她快步上去,猛给几刀…… 门开,传出一个洪亮的男声:“我也觉得那家簸箕饭好吃!你真请我啊?那感情好,哈哈!” 先走出来的是个近一米九的壮汉,后面跟着清秀白瘦的钟罗。 钟罗笑着说:“正好碰上,做个伴。我看早上新闻说,郊区死了个流浪汉……” “你一大男人还怕这些!”壮汉嗓门很大,“没事,我住你隔壁,有事找哥!” 时镜看着两人走出巷子,默默收回刀。 那壮汉是钟罗的邻居,姓刘,练家子,在家打拳击时整栋楼都听得到,没人敢上门投诉。 未来的钟罗还曾怀疑过是不是自己敲门打扰过他,被记恨了。 “他为什么特意找小刘一起下楼?”时镜低语,“像一早知道我在楼下等他。” 发牌点头。 看来不用她提醒,时镜自己也能很快推出副本里有“第三人”存在。 时镜在原地站了片刻,没跟上去。 正好有人上楼,她跟在后面,上了四楼。 凭记忆找到门口鞋柜里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钟罗的房门。 一室一厅,有些凌乱,但不脏。 时镜从怀里取出一个摄像头,打量着安在哪里—— 这是凌晨时分,她“拜访”附近一个黑客身份的鬼主后拿到的。她打量着房间,最后选中空调内机作为安装点。位置在斜对角,能拍下整个房间。这种出租屋电费高,钟罗冬天从不开空调。 打开手机测试,画面清晰。 接着,她趴下看了看床底,试了试能不能钻进去。又去卫生间调试热水器,检查能否让它“意外”漏电…… 发牌捂着眼睛:“杀牌诛心啊……我都不习惯了。” 她遇见时镜时,时镜已经很强大了。 强大的人往往心性平和,有人性,有良知。 发牌继承了时镜当时的三观。 现在看着时镜如此熟练地做着这些事,她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主人,牌牌心疼你~” 以前经常不干人事吧。 时镜根本不理发牌,拉开抽屉。 “钟罗的备用机不见了。” 钟罗有个备用手机,一般是正在用的手机没电了,才会拿出来刷刷视频或切微信跟女朋友继续聊天。 大多时候,都是静置在抽屉里。 “他把备用机带走了?”时镜皱起眉头,“为什么?” 怕出去玩会没电? 不对。 她自己就是钟罗,很清楚钟罗不爱带备用机出门。 钟罗女朋友家境不错,钟罗面对女友有种自卑感。 那个备用机是高中时他爸爸不用给他的,廉价、过时,钟罗不好意思在外头拿出来。 必然是有什么非要带走备用机的理由。 结合刚刚钟罗比记忆里晚出门的举动…… 时镜若有所思。 “备用机告诉他我在楼下?” 又摇了摇头,“备用机连卡都没有。” 那是怎么告诉钟罗的? 余光瞥到角落的路由器。 时镜看着自个的手机,“如果有人通知钟罗,那什么情况下,他会去看备用机里的信息?” 她想到了微信。 钟罗有个微信小号,专门打游戏用的,是通过主号辅助注册。 时镜记得那个微信号,很好记:zhongluo1206。 她搜索添加。 昵称:破伞开。 头像是个昏暗光线下的男生背影。 验证信息,她输入: 【我会一直盯着你。】 发牌:“……你这是暴露自己吗?” 时镜:“我打算吓死他。” 发牌沉默了片刻,“也挺有道理的,让他惊慌失措,多做多错。” 时镜没有等对面通过。 拿了钥匙出门,并说:“如果真有人告诉他我的存在……那我得弄清这个人是谁,不然我很难成功。” 如果那人真的是通过钟罗的微信小号联系钟罗。 那就说明—— 那人可能也是钟罗。 嘶。 三个钟罗? 是未来的钟罗吗? 可如果是未来的钟罗,不应该像她一样,想杀了过去的钟罗吗? 时镜在附近找了家配钥匙的铺子,三十块钱,连钥匙带电子门卡一起配了。 这种老居民区不缺这种店。 她回去放好钥匙,总共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再打开手机,验证已经通过。 破伞开:【你是谁,为什么要盯着我?】 拯救者:【我是来拯救你的】 破伞开:【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小号,这个小号就只有我自己知道】 拯救者:【我是来拯救你的】 破伞开:【早上是你在楼下是吗?你在等我?你要杀我?】 拯救者:【我是来拯救你的】 破伞开:【。。。。。。】 时镜见对面不回消息了,满意收回手机。 发牌:“你到底想干嘛?这么快暴露,他不就猜到你就是‘他’了吗?” 时镜:“我刚刚说了啊,我想吓死他,如果那个报信的每次都能预判我动手,我会很被动,甚至可能被反杀。所以,得多管齐下。” 第314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角色限制 12月31日,上午10:08。 时镜站在商场二楼栏杆边,目光锁住楼下入口。 钟罗出现了。 她已经计划好:目标会上二楼,她可以乘下行电梯,在交错瞬间出刀(水果刀)…… 钟罗走向扶梯。 时镜移动脚步,准备执行计划。 就在她将要迈步的刹那,楼下的钟罗突然停住,掏出手机。 时镜瞳孔一缩。 “不好。” 她迈步朝楼下跑。 几乎同时,钟罗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时镜追下电梯,刚跑出几步,就听见前方钟罗朝保安大喊:“杀人犯!那人是杀人犯!” 他边喊边指向时镜。 旁边的售货员愣了一秒,随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尖叫:“啊——” 表现标准得就像影视剧演员。 保安拎着狼牙橡胶棒朝时镜冲来,满脸兴奋。 “别跑!我刚刚就看你不对劲!” 发牌无奈扶额,“我就说,你换个打扮吧,你进门时,那NPC保安就一直盯着你瞧,你看他连防护服和防爆盾牌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 那保安兴奋得诡异,简直像专门等在这里帮玩家“解决危机”的NPC。 时镜看了眼逃出大门的钟罗,转身冲向侧边通道。 “我都说了,这是本能!”她边跑边道。 第一次当副本BOSS,她算是体会到被规则束缚的感觉了。 不到十小时,她已经摸清了几条“角色限制”。 1、不吃饱穿暖会变蠢。 2、战力跟打扮挂钩——穿得越像杀人魔,解锁的力量越多。而且她确实越来越喜欢这身打扮,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找点电锯、勺子之类的”特色武器”。 3、脑子里总拐着弯想设计“有创意”的杀人方式。 4、会从别人的恐惧中获得愉悦。 5、钟罗对她了解越多,她就会越强大(这条是她基于自己身体素质的推测) …… 总体来说。 这些角色限制,倒是使得她很像她记忆里类似副本里的BOSS。 终于。 时镜甩掉保安。 准确来说,是她跑出商场一段距离后,保安就停下脚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转身回去了。 NPC属性过于明显。 时镜在路边早餐摊买了个包子加豆浆,坐在石墩上。 “又被预判了。”她说。 上一次还能算巧合,这次钟罗明显是看了手机才跑的。 那手机,就是时镜推测的备用机。 发牌道:“这个报信的人太厉害了。如果每次都能提前预警,你杀钟罗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 时镜进商场时,原计划是藏在通道偷袭。 直到钟罗出现前两分钟,她才改主意决定上二楼。 连发牌都是那时才知道新计划。 可对方依然来得及提醒。 发牌想起时镜说过,这是她年纪不大时过的副本。也就是说,这个副本难度应该不高,对五年经验的古正青来说想来也不难。副本难度跟BOSS强度正相关,难怪时镜被削弱这么多。 但回想可选的那三个副本:第一个像生化危机,第三个纯惊吓类,反而中间这个看似最平淡的,可能藏着最难琢磨的机制。 “古正青的这个调转角色的副本也是挺坑的,”发牌吐槽了句,看向一点不觉受挫的时镜,“接下来要怎么办?” 时镜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抬头正好看见一辆电动车驶过。 习惯性看了下车牌号。 000252。 “我想明白了。”她把塑料袋团紧,找着垃圾桶。 “我唯一的目标就是杀钟罗。所以在弄清一切之前,执着于这件事就够了,无论会不会预判,会不会被反杀,会不会失败,目标明确,继续做便好。” “比起玩家要面对未知,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她笑了笑,“我就像那只非要吃到羊的灰太狼。” 那个就算飞到天上变成星星也能折返,喊着“我一定会回来的”的灰太狼。 把垃圾扔进桶里,她拿出手机。 拯救者:【我会一直盯着你】 破伞开:【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时镜没有再回。 她往前走,去找自个停在路边的车,并道:“看钟罗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是鬼主,也不知道我是时镜。古正青应该更‘沉浸’,可能删掉了从死亡到成为鬼主之间的记忆。” 拉开车门时,她想起进副本前和尚脸上那个兴奋的笑。 原先觉得,和尚是期待看她死。 现在想来,和尚也许是期待能忘掉痛苦,重新变回“玩家古正青”。 发牌看着时镜调收音机,忍不住问:“你真不怕他通关了副本,你会死吗?如果就这样死了,一定很憋屈吧。明明有很强的战力却被压制,明明有很多的道具,成为了领主,却愣是在这个副本里变成普通的玩家,如果就这样死在这个副本里,一定很憋屈。” “还没死呢,没空憋屈,”时镜随口应道,像玩笑一样,“作为普通人却进了无间戏台,别的玩家有道具很强大我却没有,明明已经很努力很强大了,还是要服从副本的规则……” “如果不憋屈,就不会有我们了。” 发牌怔住。 时镜本想调回FM255。 她记得昨晚这个频道的音乐意外贴合她的心境,每首都像量身定制。 但这次,FM255只有刺耳的电流杂音。 她皱眉,往回拧。 FM254,“刺啦——” FM253,“刺啦——” FM252。 空灵的音乐流淌出来。 “而且,”她轻声说:“我相信我自己。相信现在的我,未来的我……还有过去的我。” 我只要做好现在的我能做的事就好。 她设置导航:黎明小区。 按钟罗的记忆,11点他会到小区楼下等女友。 得想想,这次怎么下手。 “发牌,你看看路边有没有卖面具的店。” “什么面具?你要丝袜套头了?”发牌认命地飘到窗边。 “那是劫匪。”时镜听着变得激昂的音乐,“我要挑个有个性的。” 第315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会来的是未来的钟罗 不知是不是时镜的念头映进了现实。 车快到小区时。 发牌真看到了一家卖面具的店。 这家店的装修就很“怪诞”。 叫“恐怖屋”。 店里有各种恐怖面具,甚至老板还是鬼主之一。 卷帘门拉下后不久,地上多了一具尸体。 时镜来到副本不到十一个小时,收获:一辆车、一个堆满电子产品的出租屋、以及这家店。 电视正播着新闻,画面是郊区的烂尾楼,还在报道流浪汉被杀的消息。 时镜说:“按着副本警方的效率,他们是肯定抓不住我的,但他们很快就会跟开挂一样发现的士司机的尸体、黑客的尸体、以及现在这家店店主的尸体。” 所以她不可能逗留在这里。 就算知道BOSS最终不会被警方抓住,也不能刻意作死。 一个合格的杀人魔,得懂得移动。 发牌数了数:“还剩五个鬼主。这个比之前那几个机灵,戏演得挺好。” 店主刚才故意透露屋里有“好货”,引时镜进去后,热情展示自己的武器收藏,然后转身就抡起斧头劈来。 招招带风。 一番搏斗,处于下风的时镜顺手操起墙上的【呐喊鬼面】扣在脸上,扭转了局面…… 发牌看着镜中戴面具的女人,一时沉默。 所以……打扮得越惊悚,战力解锁越多,居然是真的?!! 时镜打开衣柜,挑了身衣服换上,并道:“我总觉得,警方里也可能有个玩家。” 按这类副本的惯例,涉及社会案件的,玩家常能通过警方渠道获取BOSS线索。 还是防着点好。 片刻后,时镜收拾妥当,背起一个黑色背包出门。 她拉下卷帘门,压低鸭舌帽,望向对面的小区。 10:58。 钟罗还没到女朋友吴美丽家。 时镜先到了。 她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是个长相俏丽的年轻女孩,穿着睡衣。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今天这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 又补充,“还挺酷!” 她把时镜让进门:“你不是说今天有事,会晚点到吗?怎么这么早?” 时镜声音温和:“给你个惊喜。” 说着,从身后拿出一束花、一杯奶茶和一份三明治。 “还没吃早饭吧?芋泥三明治,小区楼下你常吃的那家,小份的,先垫垫。” 她是开车的。 钟罗是坐公交的。 她估摸着钟罗会折返回去取奶茶,因为玩家肯定会完成这个“既定任务”。 所以,十一点半前,钟罗不会来。 会来的,是“未来的钟罗”。 时镜笑了笑:“抱歉啊宝宝,奶茶不是半日闲的,我临时去浮生物语买了,也是芋泥波波奶茶,三分糖去冰。” 吴美丽完全呆住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人,眼眶一点点变红,然后扑了上去。 “呜呜,你怎么突然这么会啊!!!” 吴美丽吃三明治时,时镜就安静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每咬一口,都要抬眼看一下时镜。 吃完后,她终于忍不住说:“钟罗,我觉得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发牌顿时紧张起来 她压根没想到时镜会直接来找钟罗的女友,还在小区楼下消费。 之前问及时,时镜只说:“我很想她。在那些又冷又长的时光里,我开始反复回想她,想起很多曾被忽略的细节,那些她认真爱着我的细节。我好像……比从前更爱她了。” 时镜说的是钟罗的记忆,是那个未来痛苦的钟罗的记忆。 现下,面对吴美丽的话,她神色依旧平静。 “嗯?”时镜微笑着问,“哪里不一样?” “你好像瘦了点,气色也不太好……昨天不还好好的吗?”吴美丽抿了抿唇,向她伸出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一看到你……就觉得有点难过。” 时镜握住她的手。 “只是昨晚打游戏睡太晚了,”她语气温柔,“快吃吧。以后,我们再去吃你说过的那家餐厅。” 吴美丽还想说什么。 但嘴唇动了动,却像突然忘了刚才的情绪,转而灿烂一笑:“那你得再等我一会儿,我还没化妆呢。” “去吧。”时镜说。 吴美丽回到了房间。 手机还留在餐桌上。 房间门被关上。 时镜站起身,环顾屋内。 这个客厅,她不算熟悉,因为钟罗来的次数不多。 沙发旁放着照片。 时镜将照片拿起来。 上头是钟罗和吴美丽的合影,在沙滩上,背对椰子林,迎着夕阳,吴美丽笑靥如花,钟罗笑得一般。 看着很普通的一张照片,甚至她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当时的记忆,并没有特殊处。 时镜刚要将照片放下,忽然手上动作停住。 “怎么了?”发牌正看别处,留意到时镜的异样,飘到照片旁。 时镜把照片拿近些:“你看这些椰子树。” 发牌低头看去。 笔直的树干,几棵长在一起,视觉上交错倾斜……没什么问题。 “咦?”发牌指向照片左上角,“这两棵……怎么跟这边的长得一模一样?” 左上角露出的两棵椰子树,上面椰果的数量、分布,和画面中间最右侧的两棵完全一样。 “就像……把这片椰子林复制粘贴到了另一边。”发牌看向时镜。 “这世界本来就是假的,”时镜说,“或许它只存在于钟罗的幻想里。” 她放下了照片。 发牌:“不遮掩一下吗?玩家可能也会发现这个线索。” 时镜想了想,摇头:“这线索,或许本就是副本设计给玩家的。我多做,可能多错。我现在已经算是做了玩家会做的事,还是尽量别脱离我的角色为好。” 隔着房门,突然传来吴美丽喊声。 “钟罗?你给我打电话干嘛?我在化妆呢,你直接开门进来就行呀。” 时镜走到阳台边往下看。 小区门口,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悄悄打开大门,退了出去。 临出门前,她看了眼餐桌上的手机,皱了下眉头。 走进楼梯间,她从背包里取出【呐喊鬼面】戴上,手中的折叠刀闪过寒光。 随后,她背靠墙壁,静静望着电梯的方向。 钟罗或许不会来。 但玩家一定会上来。 因为玩家需要线索,而线索往往藏在亲近的NPC身上。 “叮!12楼到了。” 时镜冲了出去。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轿厢内牙科医院的广告海报上. 那个笑容完美的女人,露出一口又白又齐的牙齿,对着她笑。 电梯门开始闭合。 时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海报下方的热线电话,只来得及看清中间四个数字: 0249 第316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她或许感受到了 “我跟你提到了车牌号255?”时镜突然问发牌。 “是啊,你跟我说的副本细节太少了,就一个杀人魔开的车车牌号带255,”发牌说道:“你记性真挺好的,都好几年前的副本了吧,还能记得车牌号。” “确实,”时镜看向另一部电梯,上头的数字正在上升,“我记性挺好。” 或者说。 这个数字在这个副本里给“过去的她”(没失去副本记忆的她)留下深刻印象。 因而她记得。 4、5…… 时镜看着电梯数字的上涨,突然朝吴美丽的房子跑去。 “美丽,我要走了。” 隔着门,她轻声道:“吴美丽,新年快乐……我爱你。” 内里传来啜泣声。 电梯数字变作10、11…… 时镜跑进楼梯间,看了眼黑黢黢的楼下,转身往楼上跑。 就在时镜离开没多久。 电梯门开了。 三个警察将枪口对准了外头。 身后是钟罗。 两分钟后,时镜敲响了1403的门。 她在楼下观察过。 这家没封阳台。 从阳台上零星的衣物以及此刻门前的鞋、门上贴着的动漫女角色来看,应该是住着个男人。 男人刚睡醒。 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开的门,迎接枪口。 一分钟后。 时镜将仿真枪对准宅男NPC,让对方报警。 宅男NPC颤抖的声音在说:“黎明小区,13栋1403,有人进来我家了,我现在在自己房间的卫生间,你们快来,对方好像有枪!我害怕呜呜……” 电话挂断。 宅男哭道:“我已经打了电话了。” 时镜戴着呐喊面具,更换了自个的声调,用沙哑的声音道:“别动,子弹可比你的反应快。” 宅男拼命点头。 时镜走到阳台往下一看。 副本不会不给BOSS生路,像警察的角色,一般都是提供给玩家作为抵抗BOSS的临时辅助。 现在宅男报了警,警方一定会上来,而且会一股脑上来。 她可以走了。 但她不打算走楼梯。 走阳台。 时镜的背包里什么都有,都是她从先前的住户那里搜罗的—— BOSS也有自己的福利,比如很容易得手的作案工具。 将逃生绳绑好。 在住户惊恐得快要晕倒的表情中,她笑道:“提前祝你新年快乐。记得封阳台。” 说完便朝下落去。 警方将门打开时,她已经落地了。 抬头时,正好和上方的钟罗对上视线。 她挥了挥手。 转身就跑。 玩家找来的警方或许杀不死她,但肯定能伤到她,能削弱BOSS战力之类的。 所以她还是得赶紧跑。 1403。 古正青看着那个逃走的杀人魔,听着身后NPC的抽噎声。 “他戴了个好可怕的面具!跟鬼一样,而且一来就拿枪对着我让我报警,呜呜,他还说我房间乱得跟狗窝一样,还把我用来当早饭的面包抢走了,太坏了……但他又祝我新年快乐……这是我获得的第一个祝福……” 李警官走到他身侧。 “钟先生,您真的不认识这位凶手吗?” 古正青转身说:“李警官,你们应该查过,昨晚我就在我的住所。受害者遇害的时间段,我正在和我女朋友视频通话,我们楼栋隔音效果差,邻居也能证明我当时在家里,所以那个凶手不是我。你也看到了,凶手就在我们眼皮底下逃脱了。” “并没有怀疑钟先生的意思,只是想进一步获得线索。不久前,我市又发现一起入室杀人案,通过街上的摄像头,受害者同样是被一击毙命,还有小区对面的店主,也被杀了。短短半天,三起凶杀案,大可能出自一人之手,可见此人凶残至极……” 古正青听着警察的话,思绪却是游走。 不久前。 他收到一条消息:【我会在出电梯时被杀死】 消息很简单。 事实上,他此前收到的提醒消息都很简单。 他算了下,几乎都没有超过15个字,也没有标点符号,就简单的一句话。 他记忆里,他收到的上一条是:【我会在电梯交错时被杀时】 那是在商场取奶茶的时候。 但实际上,他的聊天记录里多了两条,就在这一条上头。 【我会在吴美丽家被杀死】 【我会在吴美丽家被杀死】 可看到消息时,他都没到吴美丽家。 这种情况在刚降临副本时,也出现了。 当时他收到消息:【我会在下楼后被杀死】 起初他还有些迟疑,打算试探下,毕竟他身手不错。 但他往上翻,发现上头有重复的一条。 【我会在下楼后被杀死】 他还是警醒了些,没有单独下楼,选择找人一起下。 所以这个杀人魔……这么能耐? 按聊天记录的提醒次数来看,这人实际上已经杀死他七次了? 古正青紧皱眉头,通常这种提醒都有次数限制,一旦到达次数,他就会真的被杀死。 所以他得减少被杀,还得在高压下尽快找到副本通关的要求。 是反杀杀人魔? 还是其他的? 他并没有钟罗的记忆,他还得弄明白钟罗这个人有没有特殊处。 弄清副本有没有时限、弄清杀人魔的身份、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会出现消息提醒之类的…… 事情很多。 偏偏他此次进副本,不能带道具。 要知道,他战力的百分六十都靠他的本命道具。 古正青不由想到那个抬头挥手的身影,又看向旁边的登山绳。 在无间戏台的第五年,副本难度又翻倍了吗。 “叮咚。”手机提示音响起。 古正青打开微信。 拯救者:【下一次,猜猜我会在哪里?】 古正青的心诡异得跳快了些。 这个BOSS压迫感有点强了。 他摁灭手机。 身后另一名女警上来道:“队长,吴美丽好像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们不肯说。” 古正青回过头。 李警官:“怎么回事?是被凶手吓到了?” 女警摇了摇头,“我问她是不是和凶手认识,让她说出凶手样子,她一直在说自己不记得的了,就一直在哭,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有意袒护凶手。” 古正青猛地看向女警。 另一头。 时镜坐上自个的的士车,鸭舌帽口罩一戴,开始调收音机。 FM252,“刺啦——刺啦——” FM249,“死了都要爱——” 音乐声炸响。 时镜:“……还真是249。” 发牌沉默了会,说:“这音乐好应景,都快死了,你还跑去人家门口说爱,真·宇宙毁灭心还在。” 差点没给她紧张死。 时镜温声说:“吴美丽帮了我。” 如果不是吴美丽那声提醒,她不会那么迅速离开。 就算她在吴美丽那里也不大可能会死。 但中个一两枪或被拖慢节奏也难受啊。 发牌诧异。 “吴美丽帮了你?” “手机,”时镜说:“吴美丽并没有将手机拿回房间,但她却说钟罗给她打电话了,同一时间,桌子上的手机在响。” 发牌一个激灵。 “是不是佩戴了手环之类的,可以提示来电人……” “也有可能,”时镜思忖道:“但,我的第一反应是,她之前接过这个电话。” 在看到那个0249的数字时,她第一反应是,吴美丽在提醒她。 发牌:“你是说,吴美丽曾经接过电话,所以她知道那个时间点电话会响?她在提醒你跑?” 时镜听着音乐,撕开手里的面包包装袋。 “我不确定,只是感觉。我觉得她能感受到我的感情,我灵魂里承载的那份感情。” 第317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我已目睹结局 “而且,未来的钟罗并不是一开始就想杀死自己。” 时镜拧开矿泉水瓶。 “他试过很多次,想救自己。但他不知道究竟会遭遇什么,所以怀疑所有人。暴躁的邻居、神出鬼没的房东、爱他的女友、开除他的老板、前同事……连路边的狗都得怀疑一下。” “我无法通过记忆计算他到底尝试了多少次。总之他失败了,改不了既定的未来。所以他崩溃地想:如果我能杀了过去的‘我’,那么此刻的‘我’就会消失。” “这个副本,就是这么来的。” 她喝了口水,望向窗外。 “我只是觉得,如果这个世界是钟罗的构想……那最后一次,该好好跟吴美丽告别。” 吴美丽住所。 古正青在梳妆台抽屉里发现了那张卡片。 纯白卡纸,黑色墨水,英文花体字: “I have seen the end of the story. So let me tell you the only truth that matters from beginning to end: I will love you until fate cims me. After that, my love will be the air you breathe.” (我已目睹结局。因此,让我向你诉说贯穿始终的唯一真相:我将爱你至命运将我带走。此后,我的爱将化作你呼吸的空气。) 此刻他正在吴美丽房间里。 警方已经离开,留他单独询问“杀人魔”的事。 出乎意料,吴美丽说的是:“钟罗,他戴着口罩,我真没看清他样子。” 她在撒谎。 警方已经查到:有个戴口罩的黑衣人在楼下买了花束和三明治,三明治显然被吴美丽吃了。 如果不是认识的人,为什么要吃? 花店老板也说,那人写了卡片放在花里。 但古正青在花束中没找到卡片。 直到现在。 镜面倒映出洗手间门缝里的脸。 古正青瞳孔骤缩。 他缓缓收起卡片,看向镜子。 “美丽,那人要杀我。” 吴美丽从洗手间走出来,表情平静:“可是,明明是你先带警察来的。” 古正青看着这张本该写满爱意的脸。 这个在聊天记录里总是给他发小作文的女孩,此刻的眼神却疏离冷淡。 NPC袒护BOSS? “钟罗,”吴美丽忽然说,“你带来的奶茶,我喝不下了。” 她看向桌上那杯插了吸管的奶茶。 古正青几乎要气笑。 BOSS走了玩家的任务线? 这算什么道理? 五年的高玩生涯,头一次遇到自主性这么强、这么坑玩家的BOSS! 时镜没有发动车子。 她打算等古正青下来叫车时,制造一场“意外”。 手机震动。 破伞开:【图片.jpg】 打开图片。 正是她放在花束里的卡片。 破伞开:【你是吴美丽的追求者?或者……你是我。】 时镜低笑出声。 拯救者:【你猜】 发牌:“他猜出你的身份了。” “我想引导他,”时镜直接道,“他迟早会知道我就是未来的钟罗,现在只是加速这个过程。” 倒计时只有三天,她还得不间断地追杀。 就算她不主动联系,玩家很快也能通过她对钟罗的熟悉程度推断出真相。 “255, 252, 249……”时镜念着这些数字,“每次都在我杀人失败后出现。假设这些数字代表死亡回档的次数,那就意味着我得杀钟罗255次才能‘成功’,又或者不是成功,是这个世界崩塌,我和玩家同葬。” “这太难了。”发牌惊呼。 “是,”时镜点头,“而且我担心一点,就算我真的杀死了玩家,我就能脱离这个副本吗?” “副本从来都是被通关后消失,而不是玩家死亡后消失。会不会玩家死后,古正青的借宿点变成这个副本,而我会永远困在里面当BOSS,直到有下个玩家通关?” “还有,玩家的通关方式到底是什么?如果在第三天子时,玩家注定会走向既定结局,那同样是一种死亡。如果玩家在第三天死了,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杀人魔?副本重新开始,而我这个上一任杀人魔……会不会被淘汰?” 发牌呆住。 “那不就是……你杀或不杀,都不能赢?” “所以我得知道正确的通关方式,”时镜看向小区门口,有身影正在走来,“我要比玩家更早弄清楚钟罗到底经历了什么。不能让玩家掉队,但要让玩家跟着我的节奏。引导玩家通关,又不能让他超过我。加强他的心理压力。” 时镜倾向于玩家会知道“重开”的事,但不知道具体数字。 一旦玩家知道有255次机会,就会有恃无恐。 不清楚,才会有压力。 现在她主动让玩家猜到身份,这份压力会加倍—— 知道将来的自己要杀自己,就会忍不住去想:将来发生了什么?做什么都害怕,因为没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心会变急,想得太多,动作却会变慢。 心一急,接受能力反而会变强,就会更容易被引导。 眼见钟罗走来,她正要发动车子—— 却看见吴美丽从楼里跑出来,朝钟罗奔去。 “刺啦——” 时镜愣了下,将收音机往前调了一个频道。 FM248。 “Woah-oh-oh-oh” “It''s always a good time” …… 欢快的音乐。 出租车跟着前车,朝商场方向驶去。 发牌随着节奏轻轻点头。 “对了,”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在卡片上写英文?” “抄的,”时镜看着前方路况,“钟罗曾纠结要不要给吴美丽买花,但他有浪漫尴尬症。恰巧,花店老板桌上那本语录集,翻开的那页就是这句话。” 或许。 她又无意间抢了玩家的线索? 无所谓。 她不是把线索记在卡片上还给玩家了嘛。 她还是合格的BOSS。 第318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被反杀 车子驶向商场,时镜在脑海中勾勒钟罗的行动线。 发牌听着电台里舒缓的音乐,忽然开口:“所以,你刚才其实已经制造过车祸了?只是你没有记忆,只有电台或者周围的数字在提醒你?” 时镜瞥向收音机面板。 频道又往前了一格。 这意味着,她完成了一次“刺杀”。 现实却是,她的油门尚未踩下,便看见吴美丽从楼里跑出来的身影。 “嗯。”时镜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假设我杀死钟罗的前一秒,钟罗的求生欲同时开启,钟罗的求生欲带领钟罗回到我准备动手的当下。” “于是此刻,他走到路边。我刚想开车,他就收到‘有车撞你’的警告。” “他躲向石墩后,同时呼唤吴美丽靠近,用她的身形和墙体作盾。” “我杀死钟罗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但在此刻的我眼中,车未发动,目标已遁入死角,身旁还多了一个人。” 她没有动过手的记忆。 只有数字,在无声地记录着那些被抹除的尝试。 道路在窗外倒退。 每一处街景都熟悉得令人心悸。 她一定在这条路上往复太多次,多到痕迹蚀进了本能里。 商场五楼,泰式餐厅后厨。 时镜在卫生间隔间里打晕了正在抽烟的厨师。 她迅速换好对方的白色制服,将一小瓶透明液体滑入裤袋。 并调整了下挂着的黑色耳机。 耳机连着她的手机。 手机里有她不久前下的收音机软件,可以自动往前调频,合适得就像专供她这个BOSS。 “这样能行?”发牌问。 “试试就知道。”时镜对镜整理领口,“我觉得可以。” 她走进忙碌的后厨,无人抬头。 老板甚至朝她挥手:“那桌客人点餐了,快去。” 完全没人察觉异样。 就像电影里杀手顶替了某个角色,周围的所有程序却照常运转。 当时镜将毒液滴入一杯柠檬水,看着液体消融无踪时,发牌低语:“BOSS的福利就是好,随手就能拿到无色无味的毒。” 这瓶毒药来自恐怖屋后面的小房间。 那里像个凶器博物馆,毒药只是最基础的陈列品。 餐品送至钟罗那桌。 古正青目送服务员背影,目光落回手边那杯柠檬水。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杯壁—— 手机震了一下。 【你会被柠檬水毒死】 他手指一僵,缓缓收了回来。 还好。没喝。 但这行字的存在,意味着在这条时间线里,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古正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种烦躁不是愤怒,而是像被看不见的丝线层层缠裹的窒息感。 每一次死亡都悄无声息,每一次复活都毫无记忆,只有这个莫名其妙的警告,像墓志铭一样钉在聊天记录里。 他知道“未来的自己”要杀他。 这顿饭,每道菜他都等吴美丽先动筷。唯独这杯水,他不可能递过去说“你先尝尝”。 想喝,有赌气的成分。若将全部心神用于防备,他会不吃不喝,彻底丧失寻找线索的精力。可他又不能真把自己饿死。 所以他赌。 赌其他食物安全,赌这杯水也无事。 正当他盯着水杯,烦躁如蚁啃噬神经时,手机再次震动。 【你会被飞来的第二把菜刀砍死】 古正青猛地起身。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锐响。 “怎么了?”吴美丽抬头,眼里映着餐厅暖黄的灯光。 “有点闷。”古正青挤出一个笑,“出去透透气。” 吴美丽立刻放下勺子:“我陪你。” 两人挽手离去,背影亲密无间。 厨房传菜口,时镜将第二把菜刀轻轻搁回刀架。 耳机传来刺啦声。 然后自动往前调频道。 “这里是FM246……” 收音机频道,往前跳了两格。 “奇怪,”发牌问,“不应该只跳一格吗?就算他喝下毒药,也只死了一次啊。” 时镜:“我本来打算,如果他没喝毒药,就直接冲出去飞刀。” 但看对方反应,已有防备。 她转向哼着小调的老板:“老板,为什么给那位小姐的芒果糯米饭加双倍芒果?” 事实上,从钟罗和吴美丽踏入商场起,她便暗中观察。 她注意到保安、店员们的目光总会悄悄掠过吴美丽。 那眼神里掺杂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老板压低声音,“知道那是谁吗?光明市首富的独生女。这整栋商场都是她家的。” “是吗?”时镜应道:“她看起来挺亲切的。” 钟罗的记忆里没有这段。 她拥有的,只有事发前三天的清晰细节,与最终时刻绵长的痛苦。至于循环中可能探查的一切,皆是空白。 “那男孩倒是普通,”老板咂咂嘴,随即像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吴小姐喜欢就好。我看那男孩也挺踏实,是个有潜力的。” 发牌:“该不会是豪门恩怨吧?有钱老爸看不上穷小子,就派人把女婿处理了?” 时镜没回答。 她处理掉毒柠檬水,回到卫生间,将制服换回厨师身上,往对方口袋塞了两张纸币。 刚进隔间,厨师就揉着脖子出去了。 “最近太累了,”男人嘟囔着,眼神涣散,“怎么在厕所睡着了……” 他径直走向洗手台,拧开龙头,机械地搓洗双手。 发牌沉默。 时镜藏在隔间门后,待男人离开,才悄然走出。 她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拉低帽檐离开。 电影院售票处前。 时镜停下脚步。 她记得钟罗的日程:下午两点四十,7号厅。如果餐厅刺杀失败,这里或许是下一个节点。 手里拿着刚买到的票,她正要离开。 “您好,”售票员抬头,露出标准微笑,“本次场次附赠爆米花一份,请您稍等。” 时镜眸光微凝。 “我不需要。” “这样啊。”售票员表情滞了一瞬,笑容未变,却透出一股非人的僵硬。 就在此时,余光瞥见两侧有人逼近。 时镜抓起柜台边搁着的两听可乐,猛地砸向最近一人,转身便跑。 身后传来低喝,脚步声急促追来。 电梯口已被堵住。 发牌紧张地攥住时镜肩膀:“玩家开挂了吗?警察跟他绑定了?!” 时镜旋身,一把扯过旁边惊呆的路人NPC,刀刃架上对方脖颈。 售票员的尖叫划破空气,恐惧如养分注入四肢。 她将NPC推向追来的警察,趁对方接人的刹那扣住其手腕,夺枪,扣扳机—— “砰!” 枪声炸响的瞬间,她看见了。 电影院昏暗的入口处,钟罗的身影一闪而过。 “刺啦——” “刺啦——” “刺啦——” “这里是FM243。” 耳机里传来提示声。 所以钟罗在电影院读档了三次啊。 时镜唇角极轻地一勾。 她拽着NPC退进刚到的厢式电梯,门合拢。 电梯下行到三楼,她先一步出电梯,朝着临近的咖啡厅跑去。 守在三楼的两个警察追了过来。 “别跑!开枪了!” “阿镜小心,对方要开枪了!往右!”发牌喊道。 时镜躲开了。 但—— “砰!” 子弹擦过腰侧,灼痛炸开。 发牌破口大骂。 “这子弹还带拐弯啊!” 时镜踉跄冲进一家咖啡厅,穿过惊慌的人群,撞开后门。 她记得这家咖啡厅后头有片平台。 平台有步梯直到商场后头。 她的车就停在那边。 好在警力不充足,加上NPC客人们的尖叫,阻挠了对方的追逐。 时镜在冲下楼后不久,成功回到车上。 警笛声被甩在身后。 车驶入偏僻巷道。 时镜靠在驾驶座上,掀开衣角。 右腰侧,鲜血正汩汩涌出,浸透深色衣料。 手机震动。 破伞开:【未来的我,子弹的滋味好受吗?】 时镜看了眼副驾驶上的枪。 拯救者:【你很快就能体会到】 第319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钟罗到底是谁 发牌看着时镜摁住伤口,红着眼气道:“那颗子弹会拐弯!商场里那么多人,他们根本不该开枪。这明摆着是副本规则在针对BOSS。” 时镜倒是不觉得意外。 “总不能只让玩家挨打,总得给他们反击的手段。能伤到我的,大概只有警察这个身份。” 大概是BOSS拥有“打不死的小强”属性,伤口摁了会就不再流血,就连疼痛都减轻了。 发牌坐在副驾驶上,推测道:“古正青发现重开机制的用法了。” 应该是离开餐厅后。他给李警官发了消息,说杀人魔在商场,请求支援。然后让警察去电影院埋伏。 “我在电影院至少杀了他三次。”时镜说。 古正青或许也没有被杀的记忆。 但只要在收到提醒消息时,借着时镜动手到被杀死的时间差进行对应布局就好。 时镜作为BOSS不会被直接杀死。 不过玩家的反击,会对她造成伤害,比如必然出现的子弹擦伤。 “还算幸运,”她发动车子,“如果刚才被围住,接下来可能就是BOSS被囚禁,玩家获得安全搜证时间。” “那得亏是你跑得脱,不然真给玩家优势了。”发牌抿唇。 阿镜是玩家时,她自然希望玩家占尽优势。 但现在阿镜是BOSS,她只觉得副本对玩家太好了。 她说:“情况又被动了,他好歹有被提醒的时间差,但你没有。” “会有的。”时镜想起电影院门口一闪而过的身影,还有那个数字。 第243次。 她一定对钟罗开过枪并且成功了。 而且,她能感觉到,她每次成功,她的战力都在加强。 时镜瞥了眼副驾上的枪。 “不亏。”她说。 趁古正青还在电影院里,她要去验证一件事。 车驶向西郊。 时镜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电影票。 《异次元骇客》。 “异次元骇客?”发牌念道。 “一部科幻电影,”时镜手搭回方向盘,往西开,“很早的电影,比黑客帝国还要早上映。说是有个人创造了一个虚拟世界,搭档死亡后,他成了嫌疑犯。为了查清真相,他往返于自己的世界和自己创造的虚拟世界,最后发现,原来他所处的‘现实世界’也是更高层设计的虚拟程序。” “是一部探讨虚拟与现实界限的科幻悬疑片,”时镜说:“我过过类似副本,质疑存在本质的副本。” 发牌想了想,“我其实也想说,你觉没觉得这个世界太围着你们转了,围着你和钟罗转,更或者说围着钟罗转。” “你觉得冷,于是你找到了合身且干净的衣服,你觉得饿,煎饼摊的摊主停下,你想要打车,来接你的车车牌号是255,你走到花店,花店老板正包好吴美丽最喜欢的花,你想要的,当你走到就会出现。更不提那个恐怖屋,上厕所的厨师,路过的NPC……” “还有玩家钟罗,暴躁的邻居在他需要时陪他下楼,保安穿上了最全的装备,警车正好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或许还有其他的帮助,我们不得而知。” 时镜把着方向盘,没有打断发牌。 发牌继续说:“你试图杀死他时,命运总会恰到好处给你递刀。” “他试图求生时,命运总会恰到好处予他盾牌。” “这个世界就像钟罗自己幻想的,自相矛盾的世界。” “你说得很对,自相矛盾,”时镜看着前方空荡的公路,轻声重复:“自相矛盾的世界有很多种,绝望与生存欲厮杀,我清楚过去的我拯救不了未来的我,可未来的我又舍不得杀死过去的我。” 发牌:“所以答案是什么?” “答案是谁,取决于钟罗是谁。”时镜缓缓道。 车朝着郊区开去. 荒野展开,草色枯黄,天空呈现出一种虚假的澄蓝。 钟罗是谁? 时镜追着太阳的方向,“在钟罗看来,他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刚毕业就失业,女朋友爱他但他却总觉得自卑,这个城市很大,大到他总觉得自己觉得渺小。” “太窒息了,毕业后的每一天好像都很窒息。” “隔壁的邻居打着拳击,楼上的孩子又在跑跑跳跳,只不过开了空调,上个月的电费竟然多了300!电话里父母的欲言又止,手机里的工资转账这个月只有1500……” 这个世界突然变得锋利,每寸空气都割人。 步入社会的钟罗,觉得很痛。 能不能回到从前? 回到那个相信努力就有回报、未来闪闪发光的年纪? 能不能……不要长大? 终于。 车开到了城市的边缘。 混沌的光影,似一道墙停在公路尽头,上头是幻影般的两行字。 【模拟人生】 【243】 时镜推门下车,走到那片混沌之前。 数字微微闪烁,像心跳,像倒计时。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触向光墙。 没有触感。 没有温度。 只有虚无。 “真好。”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散进风里。 “钟罗不是人类呢。” 第320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那个BOSS也是玩家吗 钟罗不是人类。 世界也是假的。 时镜站在那道混沌的光墙前,光影在眼前浮动,那两行字像烙印般刻进视野: 【模拟人生】 【243】 她举起手,看着腕上跳动的血色倒计时。 “一个虚拟世界,一个叫‘模拟人生’的虚拟世界。” 发牌飘到她身侧,屏息等待着。 “钟罗是游戏的主角,”时镜放下手,“这个游戏模拟的是刚步入社会的青年人生。钟罗的人设,就是最普通的青年:迷茫、自卑、对未来既期待又恐惧。” 她没有停留太久。 时间在流逝,古正青会获悉更多的线索。 虽然古正青没有钟罗的记忆,但他有钟罗的手机,有钟罗的生活痕迹。一个顶尖玩家的推理能力,足以在24小时内拼凑出“钟罗”这个角色的完整画像。 再加上他能单独接触吴美丽。 最慢一天。 最快也许几个小时。 古正青就会完全了解钟罗是谁,然后开始追问:为什么“未来的钟罗”要杀“现在的钟罗”? 时镜上车,引擎发出嗡鸣。 “所以餐厅老板会说‘钟罗普通但有潜力’,”她掉转车头,驶向那座灯光虚假的城市,“因为这是养成类游戏。主角需要成长线,需要‘从普通到不凡’的叙事。潜力,是需要被玩家或剧情线填充的经验值槽。” 发牌跟着道:“吴美丽光明市首富独生女的隐藏身份,是制作组给玩家准备的爽点。普通男孩配上豪门千金,满足的是‘逆袭’和‘被偏爱’的幻想。” “对,”时镜目视前方,公路在车轮下延伸,“还有255。” “255是8位二进制数能表示的最大值,”发牌语速加快,“它本身就是个提示。最大值,上限,ip地址,虚拟世界的边界标识。车牌号255、电台FM255……全是系统在打标记!” 时镜颔首:“照片里的椰子树。两棵完全一样的树,因为游戏场景重复使用了同一个模型。‘死亡存档’也是,主角发生意外,世界自动回档。这是程序保证主线不崩溃的容错机制。” “那吴美丽呢?”发牌追问,“她能感应到手机号……因为她也是数据。但她是有‘灵魂’的数据……如果AI在无数次交互迭代中产生的、趋近人格的反馈模式,可以称之为灵魂的话。” 车驶入郊区公路,远方城市的轮廓渐显。 “每一次回档,都在数据库里留下读写痕迹,像磁盘坏道,”时镜轻声说,“所以她哭,不是因为她知道,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两个钟罗之间的撕裂,还有这个世界即将到来的终结。” “即将到来的终结?”发牌问:“你是说第三天的到来?” “钟罗并不知道自己是游戏角色,”时镜看着马路旁在田野中劳作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陷入黑暗,看不见听不见只剩下冰冷与疼痛,那些疼痛或许不是肉体的痛,是程序的删除,游戏的重构,又或者是他这个游戏角色不符合开发者的设定,被回收封存……总之,当我们看清世界是虚拟的,就能断定:钟罗的结局,是无法被角色自身更改的最终指令。” 就像无论他尝试多少次自救,都注定失败。 无论他多努力追寻真相,都摸不到次元壁外的真实。 因为他的人生,从头到尾,都在他认知的维度之外。 发牌沉默了。 然后,她问:“阿镜,那你呢?你作为BOSS的通关条件……是什么?” 她从玩家逻辑反推: 1、玩家不能拖到第三天。子时一到,钟罗走向既定结局,玩家可能永久滞留,成为下一任BOSS。而现任BOSS呢?或许会跟着倒计时归零,一同湮灭。 2、玩家无法自救。游戏角色改变不了游戏外的停服指令。 3、玩家只能对抗杀人魔。借助信息,反杀BOSS,或许能触发某种重置,让自己脱身。但从时镜(BOSS)获得的各种“便利”和恢复能力看,这极难。 “如果这是你以前过的副本,难度不该太高,”发牌低语,“我猜……你当年用的是第三种方法。你反杀了当时的杀人魔,通关了。” 那么,从BOSS视角倒推: 1、必须杀死玩家。玩家活到第三天,自己就会被取代、删除。 2、改变不了结局。停服是更高维度的指令。 3、杀玩家,但被回档克制。只能疯狂地杀,杀满255次?杀满255次就能让BOSS解脱吗?发牌倾向于,是第255次其实是触发某种世界重置,玩家消失,BOSS则进入下一轮,继续与新的、顶着“钟罗”名字的玩家厮杀。 对原生BOSS而言,或许这样“活着”就好。副本本就是它的存续之地。 可以上三种对时镜来说都是死路。 时镜要的不是在循环里苟存,而是以BOSS的身份,让这个副本终结,让自己逃出去。 “这个副本一定还有第四条路,一条能让BOSS杀死钟罗的同时,副本也彻底瓦解的路。 发牌看向阿镜,“不知道你用的什么法子。” 时镜道:“你说,我在这个副本当玩家钟罗时,碰到的BOSS是谁?是在我上一轮或之前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吗?那个BOSS会不会像我现在一样,发了疯一样试图杀死玩家,希望快速达到255的次数,让自己在这一轮的副本中活下来?我反杀了ta吗?如果我反杀ta离开,那ta是不是会新一轮的《模拟人生》里醒来,继续当BOSS,继续与一个全新的、也叫‘钟罗’的玩家对抗。两张一样的脸,两份一样的痛苦,永无止境地厮杀。” 发牌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隐隐约约好像明白了阿镜为什么选择了这个副本。 绝望。 荒诞。 既定的结局。 和玩家那同源同根、却必须你死我活的、无解的痛苦。 时镜也没有再说话。 许久。 发牌说:“阿镜,古正青不是你,他不会因为知道杀人魔是玩家而留情,他作为玩家,他比你有优势,只要他能做到反杀了你,他就能通关离开。很多痛苦的BOSS之所以是BOSS,是因为它们无法自救,它们大部分都只能被动等待玩家的拯救,比如桓吉,比如三娘,像你一样的玩家很少。” 时镜看着前方笔直的道路,平静地开口。 “他会的。” “无论被动,还是主动。” 第321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古正青:被堵死了 三天内杀钟罗255次有多难? 在确认这个世界是游戏之前,时镜不敢说。 但现在,她知道了真相。 于是世界在她眼前变得清晰,游戏的规则也在亲和她。 阴暗网吧里,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回复就像病毒般扩散开来。 #悬赏十万,找这个人的行踪# 下面附着一张偷拍的钟罗侧脸照——吴美丽小区门口,他正低头看手机。 姜饼人1号:【是这个人吗?在东润商场抓娃娃呢,运气贼好,都快抓空机器了!】 匿名用户:【半小时前在东润电影院见过,跟一个很漂亮的女生一起。】 私信闪烁: 咃の泠漠,ńīの嗳:【十万,一根手指?真的假的?】 专业办事:【活要见人死要尸,一口价五十万,先打定金。】 …… 发牌看着时镜一条条回复过去,忍不住问:“你哪来那么多钱?” “游戏主角会缺钱吗?”时镜敲完最后一行字,推开键盘。 她记下几个账号,套上卫衣帽子,转身出了网吧。 半小时后,光明银行。 “嘭——!” 枪声炸响,尖叫四起。戴鬼面的身影拎起装满现金的麻袋冲出大门,消失在街角。 警笛声追了三条街,最后在某个十字路口悻悻放弃。 就像游戏里的追逐战,总有脱战距离。 街边大屏幕适时插播新闻:“……我市光明银行遭蒙面歹徒抢劫,据目击者描述,歹徒戴‘呐喊’面具,疑与今日多起命案有关……” 回到网吧,老板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监控画面数钱。 “要黑客?”他头也不抬,“能做什么的?” “能接悬赏的,”时镜推过去一沓钞票,“越多越好。” 老板这才抬头,咧嘴笑:“懂了,暗网那套。行,我这儿有人。” 钱一笔笔汇出去。 没有确认消息,但时镜知道事情在推进。 因为她离开网吧许久后,耳机里的电台频道就再也没有停过。 “这里是FM242……” “这里是FM241……” “FM238……” “FM232……” 频道像失控的秒表,疯狂倒跳。 发牌瞠目结舌:“这……这是发动了整个城市的‘玩家’?” 时镜站在小吃摊前,往嘴里送了个章鱼小丸子,含糊道:“也可能是某个杀手不信邪,失败了就再试,一直试,就像这口小丸子,也不知道我吃几次了。” 钟罗快疯了。 吴美丽家到自己出租屋的路,长得可怕, 手机每隔几分钟就震一次: 【你会死于车祸】 他立刻下出租车,拐进小巷。 【你会死于车祸】 扭头,一辆失控的卡车撞碎护栏,碾进人行道。 【你会死于刀杀】 刚闪过这个念头,路边阴影里就有人扑出来。 【你会死于狙击手枪杀】 【你会死于狙击手枪杀】 【你会死于狙击手枪杀】 钟罗躲进便利店,透过玻璃看对面楼顶—— 那里确实有个反光点,一闪即逝。 他气笑了。 一步三杀?不,一步十杀!! 这是他进过最荒谬的副本。 就算已经隐约猜到这个世界可能是“钟罗”的某种幻想,这也太过分了! 未来的自己到底有多恨现在的自己? 他掏出手机,手指几乎要捏碎屏幕: 破伞开:【够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未来的你有什么苦衷可以直说,我们是一个人,我可以帮你!】 破伞开:【这样杀我有用吗?你明明知道杀不死我!】 半分钟后,回复来了。 拯救者:【图片.jpg】 点开,是一串烤得焦香的鱿鱼,背景是热闹的小吃街。 拯救者:【看不懂你在说什么。吃饭呢,要来吗?】 钟罗盯着那张照片,眉头拧紧。 这人在小吃街?那现在追杀自己的这些…… 手机又震: 【你的一根手指会被切下】 ? 钟罗猛地抬头,巷口果然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他没躲,反而冲过去,一个擒拿将对方按在墙上,扯下那人头上的丝袜。 “啊啊啊疼!头发!我头发!”绿毛少年疼出眼泪,看着顶多十六七岁。 “谁让你来的?”钟罗冷声问。 “没、没人……我就想弄点钱……” 钟罗掏出手机,直接拨号:“李警官吗?我可能找到杀人魔的同伙了,对,他现在就在……” “别!我说!”少年尖叫,“网上有人悬赏!十万块买你一根手指!我真没想杀人,我就想弄点钱……” 钟罗瞳孔一缩。 悬赏? “这里是FM219……” 时镜接过柠檬水,慢悠悠走过小巷,顺手从垃圾桶里提出一个黑色塑料袋。 发牌忍不住吐槽:“这游戏也太‘周全’了,连地下悬赏系统都有。” “它叫光明市,”时镜拉开塑料袋,里面是些特殊武器,“还有个首富独生女当女主角。你想想,如果主角没点‘特殊上升通道’,怎么在游戏里几年内就配得上千金小姐?” 这种设定,目标受众再明显不过。 “既然是男性向游戏,爽点肯定藏在城市阴影里,”她合上袋子,“当然,玩家钟罗也能用。只是他现在……可能没有心力整合资源,发现这些。” “这里是FM215……” 手机响了。 网吧老板。 “哥,你帖子被删了!有人插手,删得干干净净!” 时镜点开那个血色图标的APP。 悬赏帖确实消失了,连账号都被封禁。 发牌:“游戏GM介入了?” 时镜想了想:“应该是吴美丽。她看到帖子了。” —— 古正青寸步难行。 上车遇车祸,下车遇刀砍。 更可怕的是,每次“死亡”后,他能活动的时间越来越短。缓冲时间一直不定,有时十几分钟,有时可能就一两分钟,但他最开始时有十五分钟缓冲,如今最短只剩不到一分钟了。 他快被钉死在这个循环里了。 古正青当机立断,一边打电话让吴美丽下楼接他,一边给李警官发定位求助。 双管齐下,死亡预告的刷新频率终于……停了。 “这里是FM209……” 时镜听着耳机里的播报,靠在墙边,呼出一口白气。 网吧老板又打来电话,这次语气谨慎:“哥,有消息转给您。是……一位小姐留的话。” 点开录音,吴美丽的声音平静而冷: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钟罗现在是我的男朋友。没有人能伤害他。” 发牌愣住:“她没直接对付你?” “我是BOSS,”时镜收起手机,“游戏里,BOSS有BOSS的权限,更别说,或许她对我也有感情。清理帖子,已经算是帮玩家了。” “那现在怎么办?” 时镜望向夜色深处,城市灯火在眼底映出冷光。 “不是还有几个鬼主活着吗?”她轻声说,“该他们上场了。” 深夜,出租屋。 钟罗终于回到自己房间。 今晚太乱了。悬赏、追杀、吴美丽的态度、还有那个“未来的自己”莫名其妙的鱿鱼照…… 他急需要时间整理线索,整理他混乱的思绪。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还有年轻男人的说话声: “家人们看啊,这就是我刚租的房子!最近杀人魔不是闹得凶吗,我特地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绝对安全……” 钥匙转动的声音。 钟罗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他的门锁。 “咔嚓。” 门开了。 手机灯光照进来,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年轻人举着自拍杆,声音亲和。 “来来来,带大家参观一下我的新……”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钟罗顺着年轻人目光回头。 衣柜的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衣柜里跌出来,扑倒在地,伸出的手离钟罗的脚尖只有一寸。 血泊在昏暗的灯光下蔓延。 直播的年轻人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杀人魔!!救命啊!!!” 他猛地举起手机,镜头对准钟罗。 “家人们快看,我找到了!杀人魔就在这里!就在我新租的房子里!大家记住他的样子!!!” 直播间里弹幕刷屏: 【已截屏】 【主播小心】 【快报警啊!】 …… 钟罗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血人,又看向直播的人。 对方拉下口罩朝他勾唇一笑。 BOSS! 第322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入狱 古正青冲向时镜,试图反杀时镜。 他一把抓住了时镜的手腕。 “杀了你,就够了。” 管他什么副本线索、未来真相,这个副本通关前,他一定会杀了这个混账! 匕首刺来时,古正青甚至没看刃口。 手腕一拧一压,对方虎口震开,刀已易主。 他冷笑了声,“跟我玩肉搏……” 他进副本前就是练家子。 在拥有那些超自然道具前,他就是靠这身功夫,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欺身向前,膝顶撞开对方格挡的手臂,匕首毫不犹豫地捅向对方腹部。 “噗——” 不是刀刃入肉的闷响。 更像……气囊破裂。 血哗啦啦往下落。 温热的液体溅了他满手,粘腻得不像血。眼前那张清秀的男性面孔忽然闪烁了一下。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双戏谑的桃花眼,是个女人?! 时镜捂着“伤口”疾退。 血袋在卫衣下炸开,人造血浆泼洒一地,在昏暗楼道里触目惊心。 “救命!救我!” 她跑出屋子,带血的手拍打着两侧住户的门。 古正青拔腿就追。 冲到楼梯拐角时,那个“重伤”的身影竟单手一撑扶手。 整个人如鹞子翻身,悄无声息落到了下一层平台。 这身手…… “这、这面具……”身后传来颤抖的声音。 古正青猛地回头。 一个刚探出头的租客手里,正捏着一张惨白扭曲的鬼脸。 面具上沾着新鲜的血迹,空洞的眼窝仿佛正盯着他。 租客的视线从面具移到他脸上,再缓缓下移,定在他手中仍在滴血的匕首。 时间凝固了一秒。 “啊——!!!” 尖叫炸响。 “杀人魔……401的钟罗是杀人魔!”时镜的呼喊从楼下传来,带着哭腔,迅速淹没在更多开门声和惊呼中。 古正青咬牙追下楼,迎面撞上举着手机拍摄的人群。 “家人们看见了吗!杀人魔就在这!他还拿着刀!” “警察!快报警!” 这片老式民房外是夜市街,九点多人流正密。 时镜一身血冲进人群,所过之处惊叫四起,身后是一串血脚印。 “呜哇——呜哇——” 警笛声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时镜像一尾滑溜的鱼,在人群缝隙中几个折转,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阴暗的巷底。 时镜扯下浸透血浆的外套,从藏好的背包里拿出干净衣物和毛巾。矿泉水浇在皮肤上,冲下稀释的红色液体。 “当BOSS真爽。”她擦着脖颈。 发牌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主人,你这操作……有点过于娴熟了。” 时镜偏头,瞥了眼手腕上跳动的倒计时。 “至少这一夜,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想靠武力反杀通关? 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古正青简直要疯了。 警察赶到时,他正和邻居小刘扭打在一起。 不,是“被迫防卫”。 那个莽汉NPC在周围租客“抓住杀人魔”的煽动下扑上来,他只能挥刀划伤对方手臂。 这下彻底说不清了。 李警官的表情扭曲得像加载错误的数据模型。 “钟先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古正青大脑飞转。 跟警察走? 他是玩家,他相信就算进了警局,要不了多久他也会被“澄清”。 但这意味着至少今夜,他都将被困在审讯室。 而那个“杀人魔”,那个极其古怪、能设计陷阱、会嫁祸的BOSS,会在这段时间里做什么? “钟先生?”李警官又唤了一声。 “呦,对杀人魔这么客气啊~”人群中传来阴阳怪气的起哄。 更糟的是,有人高高举起手机:“直播间的家人们!杀人魔现场!警察要抓人了!” 更多镜头对准了他。 古正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双手。 他需要时间思考。 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他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追杀、警告、陷阱、嫁祸……节奏全乱了。 也许警局反而是个安全屋。 他得调整心态,得找回节奏,得把碎片拼凑起来。 手铐落下,冰凉刺骨。 宾馆房间,窗边。 时镜举着望远镜,镜筒里映出斜对面警局的轮廓。 一辆车急刹在门口,吴美丽冲下车,跑进楼里。 “她去捞人了。”发牌说。 “今晚捞不走。”时镜放下望远镜,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击。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便服的身影走出警局。 是李警官。 他走到街对面公交站,左右张望。 时镜又发出一条短信:【今夜宾馆612。】 李警官走进宾馆大堂。 五分钟后,他停在612房门外。右手背在身后,握着的枪已上膛。 叩门。 笃。笃。 就在他全身肌肉绷紧,准备在门开的瞬间扣下扳机的刹那—— 噗。噗。 两朵血花在胸前炸开。 他缓缓回身。 不知何时,对面的门开了,装了消音器的枪管对准了他。 并在他挣扎着抬手时,再次叩动扳机。 噗。 第三枪,眉心。 李警官,或者说鬼主张南春,瞪着眼倒下。 他回忆起他收到短信时盘旋在脑海里的线索声音:【我将会被枪杀】。 线索出现后,张南春才终于脱离NPC人设,有了些属于玩家的自由。 他决定做些什么帮古正青。 因为,他发现这个副本有些诡异—— 古正青的状态跟以往不一样,这个以往总是从容的人,在这次开始眉头紧锁,情绪躁动。 他们这些鬼主和古正青约好过,他们不会跟古正青说“鬼主和生死坊”的事。 但眼下古正青被囚禁,明显在和BOSS的对决中处于劣势…… 直到他收到那条约他出警局的短信,恢复了身体控制权。 他产生一个念头。 如果他杀了BOSS呢? BOSS是杀人魔…… 那玩家反杀就好了吧? 某种程度上他也是玩家,和古正青是一体的。 他杀死BOSS,和古正青杀死BOSS是一样的,只要他枪杀了BOSS,古正青说不定就通关了。 他都想好一句话都不说,直接动手。 为了不叫对方防备,他甚至单枪匹马来。 他会在对方开门的一瞬间,瞬杀对方。 结果反过来了…… 张南春的眼底映出那人似含笑的眼,他想起对方走进转生堂时的闲散—— 三十九位鬼主,只余九,古正青真的能赢吗? 时镜收起枪,将尸体拖进612房。 “游戏里的枪挺好用的。” 发牌:“你知道他是鬼主啊。” “不知道啊,”时镜蹲下,检查尸体口袋,“我只是猜测玩家身边的人会有鬼主,其他警察我不熟,唯一特别的NPC就这个了。而且这个李警官太帮钟罗,算钟罗的强力辅助了。” 她捡起张南春的手机。 窗外,警局的灯光彻夜未熄。 囚室里,古正青盯着苍白的天花板,终于有时间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副本到底要玩家做什么? 如果武力杀不死BOSS。 那他要怎么赢? 第323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调虎离山 古正青坐在警局审讯室的铁椅上,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档案纸张混合的气味,真实得不像话。 李警官离开时,甚至没安排人看守。副本对“玩家”的默认保护? 无所谓。 他需要这个。 时间。 不被追杀的时间。 他闭上眼,开始拼凑今天的信息碎片: 第一,关于钟罗。 古正青回忆钟罗的手机数据,和出租屋内的物品细节。 求职APP里47封未读投递。 但所有的公司名称都模糊不清,点进去只有“某科技公司”“某文化传媒”的泛称。 相册里照片很少,只有几张和吴美丽的合影,每张光线都恰到好处,笑容弧度完美。 社交圈干净得像被格式化过。 以及其他等等。 “人设鲜明,细节粗糙。”古正青低声自语。 一个真实活在社会里的人,生活痕迹应该是混乱且充满偶然的。聊天记录会有语焉不详的缩写和只有当事人懂的梗,相册会有模糊的随手拍和忘记删的截图。 但钟罗没有。 第二,关于吴美丽。 古正青想到在吴美丽家遇到的事,那个BOSS分明是抢了他的任务,因为他在手机备忘录里看到了吴美丽爱的花,也就是说,买花这件事应该他去做! 可能错过了什么线索。 不过,之后去商场。 餐厅老板的谄媚,商场保安那过于标准的敬礼,吴美丽偶尔给出的眼神,这些细节足以指向一点:吴美丽存在更特殊的隐藏身份,这个女孩比看起来要更有钱有势。 这样的女孩,为什么会对钟罗这样普通的青年死心塌地? “可以利用。”他想。 吴美丽或许就是他通关或抵挡甚至反杀BOSS的强力手段。 第三,关于那些死亡预告。 【你会被车撞死】 【你会被柠檬水毒死】 【你会被飞来的菜刀砍死】 【你会被子弹击中】 …… 每一条都在致命危险来临前的数分钟内精准抵达。 不像预知,更像实时监控后的紧急警报。 发送者是谁?系统?还是……某个在时间循环里挣扎的“自己”? 第四,关于下午的电影。 那个电影太特殊了。 异次元骇客—— 发现自己的世界原来是虚拟的。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提醒。 古正青脑海里已经形成了一个猜想。 “楚门的世界吗?” “那未来的我为什么非要杀了我?是遭受了什么重大变故?他为什么不选择改变过去?不能与我合作或给我作出改变的提醒吗?” 老实说,他已经很讨厌那个BOSS了。 想到今夜里那人给他布置的陷阱。 太娴熟了。 从血袋破裂的时机,到面具丢弃的位置,到混入人群消失的路线…… 他从来没遇到过自主性这么强的BOSS。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那个杀人魔,会不会也是“玩家”? 不是副本BOSS,而是另一个玩家? 这个副本,会不会是双人对抗副本?所以那个人才会执着想杀死他? “是要反杀对方吗?可怎么杀呢,这人身手完全不弱于我……”古正青拧眉,“或许不能只想着杀死对方,得有后路,如果我无法杀死他,我要怎么通关这个副本?” “这个副本因为什么形成的?” 夜已经很深了。 吴美丽回家了,不过吴美丽让人托话给他,说是明日就能出去。 想来是有法子让他先出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压低的骚动。 NPC警察“恰好”让他听见的对话: “李警官被绑架了……凶手发来他配枪的照片,要求三百万现金,光明大厦顶楼……” 大量警力被调离。 古正青的心脏骤然收紧。 不对。 怎么像调虎离山。 审讯室的门,就在这时被轻轻叩响。 一个年轻警察走进来,关上门,坐到审讯桌后,抬头。 古正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噗。”枪管对着他,发射了子弹。 古正青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致命的事—— 他的手机,被作为“证物”收走了。 没有手机。 没有预警。 今夜,他会死多少次? —— “这里是FM186……” “这里是FM185……” …… 警局外,巷口阴影处。 时镜靠着墙,耳机贴在耳边。 “这里是FM137……” 发牌的声音有点飘:“已经这么多次了!我们明明只是站在这儿,连脚都没迈出去……” “他手机不在身上,没有提醒,做不出反应,”时镜笑道:“我想杀他,执行,他死,世界回档到我准备走向警局那刻。循环。” 她抬起右脚,悬在空中。 “这里是FM136。” 脚落下。 再抬起。 “这里是FM135。” 如同在踩一个无形的回档踏板。 抬脚-刺杀发生-读档-再抬脚。 上百次死亡,上百次重生。 而古正青只会觉得,自己在那间审讯室里,发了几分钟的呆。 时镜再次抬脚。 “这里是FM1——” “轰隆——!!!” 一道惊雷炸在了不远处的地上,将一辆电瓶车炸得爆炸烧了起来。 时镜收回脚。 “哦呦,”她轻声说,“吓我一跳。” 她抬头看天,隐约可见白光,似蛛网般的裂痕。 有刺啦声响。 不是耳机里的。 是天上的。 就跟天要裂开一样。 发牌:“是不是你在一个地方回档太多次,游戏机制以为卡了,打算重启?” 时镜觉得很有道理。 游戏也是有防护机制的嘛。 她默默后退,打消了去杀古正青的念头。 “咳,我其实挺困得了,”回到阴暗处,跟昏迷的小警察换上衣裳,她转身就走,“都不容易啊,都要好好休息。” 第324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嘻嘻 倒计时:01:21:31:33 耳机里传来舒缓的音乐。 发牌:“一天时间杀了对方120次,完成了近二分一,已经很可怕了!” 时镜哼着不成调的旋律,双手插兜。 “真没想到当BOSS还能这么好玩。” 发牌:“……。” 可能在古正青眼里,他随机选的玩家副本都是低级本,所以他以五年玩家经验的身份进副本就是碾压。 但这个副本…… 发牌想到阿镜选这个副本时说的,这个副本BOSS自主性强。 确实强爆了。 玩家对抗,能不强吗? 发牌更加好奇了,“所以你当年,你还是菜鸟时,怎么扛过来的?那个杀人魔也这样?砍门了吗?你最后怎么反杀的?” 时镜回忆了几秒,耸肩。 “不记得了。” “啊——”发牌抱头,“早知道你该先剧透给我!我太好奇你当初怎么过关的了!” “你一个令牌哪来这么多情绪。” “你养的啊。” …… 路灯将影子拉长又缩短。 新的一天,在倒计时的滴答声中,无声开启。 古正青也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被放出来,现下才凌晨五点。 他眼底积着浓重的青黑。 昨夜最后两小时,一种莫名的心悸如影随形。 最后一夜没睡。 警察跟他说着话,大意是李警官失踪了,他们通过什么什么发现昨夜警局外有个人徘徊,警局里还丢了些东西…… 古正青越听脸越黑。 他几乎可以确信,那人来过。 警方归还了他的随身物品。 装着手机的证物袋递来时,负责的警察表情错愕:“您的手机……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古正青一把抓过袋子。 看着那被带血绷带缠成砖头,上头还带半个脚印的“手机”,眼前一黑。 “……还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至少还在。” BOSS拿不走玩家的关键道具,所以只能这样泄愤。 他这样告诉自己,指尖却开始发颤。 费劲将手机恢复原样。 屏幕亮起的瞬间,古正青的呼吸骤停。 不是锁屏,不是桌面。 是铺满整个屏幕的跳动数字: 【01:17:31:33】 【01:17:31:32】 【01:17:31:31】 …… ? 这是什么? 快速划开屏幕。 才发现手机里多了个《自定义倒计时》软件,明显是BOSS下的! 古正青紧绷着身子打开微信。 做好心理准备看到密密麻麻的消息提醒。 却看到了空白—— 聊天记录被清空了!!! 那一瞬间。 古正青只觉得自个脑袋也空了。 不怕看到。 就怕未知! 特别是,那屏幕上好死不死有绿色的一条消息—— 【嘻嘻,猜猜你还能重开几次?】。 嘻嘻? 嘻嘻? 不是“你死了几次”。 是“你还能重开几次”。 这意味着,重开确实有次数限制,而对方知道这个次数限制! 他不知道。 对方却知道。 倒计时。 死亡次数。 死亡…… 钟罗神色越来越阴郁,他抓起一旁的绷带,手指摩挲着绷带,像在不自觉地盘什么东西。 直到…… “钟罗——”哭喊声传来,吴美丽扑到了钟罗身上,“你没事吧?你给我看看,你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 女孩碎碎念的声音异常吵闹。 钟罗一把推开对方,“滚开!” “嘭!”吴美丽摔到桌上。 钟罗猛地回过神,去扶吴美丽。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美丽,我……” 他好像戾气变重了,控制不住地烦躁。 吴美丽扯出一抹笑。 “没关系,你一定很累了是不是,我们先回去休息。” 古正青看向手机。 01:17:29:44 他根本没有时间休息。 “美丽,”他抓住她的手,力道放得很轻,“那个人要杀我。你会帮我吗?” 吴美丽怔了怔,然后用力点头:“当然。我会用性命保护你的,钟罗。” 钟罗深吸了口气。 看向呆站在四周的警察NPC。 “我记得,”他说,“我昨天抓了一个绿毛杀手。你们查到他发帖的IP地址了吗?” —— 商场的大屏上放着杀人魔的最新信息。 【杀死警官】四个大字直接清空了街道。 “嘟嘟……” 手机振动。 时镜睁开眼,摁下接听键。 那头传来网吧老板的声音。 “哥,你在哪?你要的证,弄好了。” 刻意压低的气息。 时镜看了眼手机,“等着,我去找你。” 挂断手机。 她下车打开后备箱,一通操作后,掏出另一部手机。 而后驱车离开。 发牌愣了下,反应过来,“你被定位了?” “他开始借助警方的力量了,”时镜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向右,“或者,美丽的?” 发牌:“看起来你恐吓网吧老板的招挺有用的。他还是站你的。” 时镜特意跟老板通过气,如果警方查上门,要怎么说。 对方刻意压低的声音,问的那句“在哪”,就是提醒。 “最多是他们通过帖子查到了网吧,问了老板几句,老板应了办假证的罪。” 游戏里的逻辑要简单些。 从她能轻易得到那些武器就能看出来,城市的黑道系统很发达,应当是给游戏主角发家所准备的。 既然是游戏的一部分。 白道的势力就不可能一股脑压倒黑道。 网吧老板作为一个能沟通黑道的主要NPC,通常都能活到最后。 发牌:“那你现在要怎么办?” “有个猜测,如果他会按我的想法做的话……” 第325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My Girl 古正青坐在警车里,正往定位的方向去。 他问:“那个网吧老板显然有问题,为什么问了两句就放了对方?” 一旁的警察道:“他只是个网吧老板,没什么问题。” 态度平淡,就像一个NPC在介绍另一个NPC:“他只是个NPC,没什么问题。” 古正青:“???”你们警方就是这么办案的? 他想到他提到手机定位时,警方一副“原来我们还有这个功能”的震惊神情,莫名有种这个世界变得虚假的感觉。 罢了。 如果不虚假,他一个和凶手长得一模一样的重大嫌疑犯也不会在第二天一早就被放出来,并得到警方的信任。 车到了定位的地方。 是空荡的郊区路边。 古正青眼皮跳了跳,预感不好。 一群人下车。 古正青被狙击枪狙出了阴影,看着路边的林地,甚至觉得那底下埋着地雷。 他坐在车上,攥紧了拳头。 这个副本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该存在于都市的武器…… 等下。 古正青看了眼一旁安静坐着的吴美丽,又看看车外举着枪的警察们。 顶级白富美。 热武器。 死亡回档。 人设。 虚假世界。 他明白了! 古正青低头在手机里发送消息。 他没有把对方的微信给警方,因为他还需要留一条跟对方沟通的渠道做后路。 破伞开:【这个世界是世界,是都市文对吗?你来自未来却要杀了过去的我……是因为吴美丽?你是要救吴美丽?我害死了吴美丽?你想杀了我,让吴美丽活下去?】 古正青思路越来越清晰。 不管这个世界是什么,反正就是都市类的虚拟世界。 BOSS留给吴美丽的那句英文:我已目睹结局。我将爱你至命运将我带走——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容忍自己的死亡,会追求死亡,会想要杀死过去的自己?一定是因为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实要改变。 破伞开:【告诉我你要什么】 手机安静了会。 就在古正青觉得那个BOSS不会回的时候。 手机振动了。 拯救者:【如果我说是,你会选择去死吗?】 古正青微怔。 他产生一种怪异感。 那股被压抑的戾气又在滋生。 等他回过神,就发现自己已经发出去一条消息: 破伞开:【我不会死的,我会杀了你】 拯救者:【哦,你拨打下电话1*******】 古正青沉默。 拯救者:【唉,你这个胆小鬼】 身侧传来手机铃声。 吴美丽掏出手机,接通电话。 “吴小姐,我收到条消息,似乎是那个杀人魔发的,他说让您拨打一个电话号码,领取您的礼物,以免耽误您宝贵的时间。电话号码是1*******” 是网吧老板。 电话号码正是他们追踪的杀人魔号码。 吴美丽怔愣着,拨通了电话。 林间忽地传来巨大的音乐声。 “There''s a girl but I let her get away” “It''s all my fault cause pride got in the way” (曾经心爱的女孩 我却让她擦肩而过 自尊心作祟 一切都是我的错) “……。” 周围的NPC们都怔住了。 古正青同样呆滞。 手机振动。 拯救者:【音乐好听吗?不是跟你说的。我是说……My Girl】 身侧的吴美丽忽地低笑了声,而后推开车门,白裙在晨风里荡开,像只挣脱笼子的鸟,奔向那片林子。 “美丽!” 他追出去。 歌声在重复,带着绝望的深情。 苍翠的榕树下。 放着个纸箱,箱子上是个蓝牙音箱。音乐就是从那里来的。 吴美丽跑到箱子前,歌声恰好停在那句:“I keep saying no This can''t be the way it was supposed to be” (我一直否认 这不该是我们的结局) 她喘着气,第二次拨通号码。 音乐重新响起时,她打开了箱子。 一枚钻戒。 敞开的丝绒盒里,钻石在晨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戒指下压着张纸:【My girl吴美丽小姐】。 旁边还有些包装精致的礼物。 女警发出NPC式的惊叹:“天啊……” 男警察小声嘀咕:“用抢银行的钱买的吧。” 另一个接话:“抢的还是吴小姐家的银行。” 两人说完,齐齐看向古正青,露出尴尬笑容。 古正青没有笑。 他看着吴美丽拿起戒指,看着她颤抖着把它套上无名指,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钻石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死在这场浪漫又恶毒的戏剧里。 死在这个人连杀戮间隙,都不忘给吴美丽送一份“告别礼物”的温柔里。 古正青闭上眼睛。 借警方的力量,行不通了。 吴美丽……他也不敢再信了。 —— 网吧。 戴着面具,穿着黑色卫衣的古正青推门进去时,老板正坐在柜台后抽烟。 看到他,男人咧嘴笑了:“哥,您来了。” 古正青掏出了枪。 “嘭!” 老板脸上的笑容凝固,缓缓倒下。 尖叫声炸开。 古正青调转枪口,“嘭嘭嘭”几声。 最后只有一人捂着胳膊踉跄朝外跑,“救命!杀人魔!!!” 古正青追出去。 既然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杀死这个网吧老板,BOSS同样会被追杀。同样的身份,同样的脸,同样的处境,而他有死亡回档,优势会更大。他还可以隐身都市中。 古正青刚踏出门槛,“嘭!” 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 准得要命。 他抬头,看到了站在正对面的人——“钟罗”。 那张他们共用的脸,此刻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身份调转。 世界开始褪色。 “这里是FM134。” 重开。 场景重开,所有人的记忆消失。 【你会死于枪杀】走进网吧的古正青收到了这条消息。 他瞳孔收缩,对着所有能看到的人影扣动扳机—— 【你会死于枪杀】 不对。 不是里面。 第三次,【你会死于枪杀】。 第四次。 古正青在收到消息时,就朝外退去,打消了现在杀死网吧老板的念头。 然而就在他转身时,“嘭。” 第五次。 他推测,杀他的人在外面。 于是他走进网吧,问老板:“有没有后门,我被人跟了……” “嘭,”老板手里拿着枪,面上带着笑意,“我哥说,如果他想跑,就杀了他。” 【你会死于枪杀】 第六次。 古正青站在网吧内,指尖在发颤。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还在这里。 射杀他的人是在网吧内?还是网吧外?算了,谁都不能信。 嘭嘭嘭。 网吧内发生枪战。 门外。 时镜听着耳机里的声音。 “这里是FM128……” “又重开了啊。” 发牌:“要进去吗?” 时镜:“不用。” “这里是FM127……” “这里是FM126……” 古正青踩着一地的鲜血,终于找到了网吧的后门,就在他打开门出去时。 “嘭!嘭嘭!” 他看着身上的血口,后门巷子两头,站满了警察。 狙击红点对准了他的脑门。 “嘭!” 【你会死于枪杀。】 …… 死亡方式在重复。 可他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网吧里危险,出去也危险吗? 古正青卸下了杀人魔的装扮,并给吴美丽打电话求援。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手机里传出声音。 他正好走出网吧的门。 “钟罗”就在对面。 其身后停着辆车,车窗内是吴美丽的脸。 他瞳孔骤缩。 “美丽——!” 嘶吼冲出口腔的瞬间,枪响了。 子弹穿透胸膛,灼痛炸开。 古正青踉跄后退,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车窗上。 吴美丽在转头。 她听到枪声了。 然后车边的人突然侧身一步,挡在了车窗前。 时镜俯身,朝着车内的女孩微微一笑。 不让女孩看见“另一个钟罗”倒毙街头的惨状。 古正青倒在地上,天空在视野里倾斜。 今日的街道很冷清,可他又好像听到了音乐声。 “I keep saying no This can''t be the way it was supposed to be”(我一直否认 这不该是我们的结果) 那人明明知道他死后,一切都会重开。 知道吴美丽会忘记当下的血腥。 可还是朝前一步,给吴美丽挡住了恐怖的场景。 是本能吗? 这个BOSS一定是真正的来自未来的钟罗吧? 【你会死于枪杀】 这是第几次了,为什么他还在网吧里?要往哪走?要做什么?他好像逃不出去了…… “这里是FM124……” 第326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还剩最后三次 /////等等等等,这两章求明天看,来不及了,我还要润色(>人<;) “这个副本有生路吗?”发牌问。 电台预告新一次循环,即使她们都没有记忆。 时镜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在手机里编辑信息,发送给那头的人。 拯救者:【还剩最后三次。】 发牌凑过去看了眼,有些诧异。 但没说什么。 时镜看了眼微信里的“正在输入中”,回答发牌的问题。 “有啊。” 又接了句,“嗯,对古正青来说生路挺苛刻的。其实我觉得里头是有的,影视剧里那些黑帮聚集地,经常有暗道,用来被包围时撤离用。这网吧作为地下势力接头点,不可能没有躲避警方的暗道。而且,你看它回档一直回到网吧门口。说不定游戏机制就是希望玩家钟罗找到那条路,开启地下势力新剧情线呢。” 发牌:“那你为什么不和网吧老板通气,把这条生路也封死?” 时镜并没有跟网吧老板通气,告诉网吧老板进去的人就是古正青,让老板开枪。 只在今早老板通风报信后,回拨了一通电话,用带着些许风霜的语气说着道上的话。 “很抱歉,兄弟,让你被盯上了。接下来,警方可能会一直试探你,甚至乔装成我的样子。你要是发现我有不对劲的地方,比如想跑,想背叛,就朝我开枪吧。如果我死在了你的枪下,那是我命该如此,你拿着我去领功可以撇清关系。如果你误杀了别人,那这罪我来担,你可以大胆说是我杀的人……” 当时网吧老板很感动得说:“兄弟,你是有义气的人。放心,你化成灰我都能认出你。” 发牌一度觉得,时镜要是玩家,这会可能借着网吧老板,进军地下势力发家致富道路了。 这厮跟老板相处时,走的“是兄弟,就砍一刀”的那套。 无关善恶。 纯走人设。 虚拟世界的道上兄弟就是这么简单。 一个掰手腕,一个碰拳,再干个酒,共享点要命的秘密,友谊就建立起来了。 发牌:“万一古正青挟持了网吧老板,或者真取信了对方,逃出去了……” 时镜轻耸了下肩,“那只能继续游戏了。” 手机振动。 破伞开:【你以为你真能杀死我吗?】 “这里是FM88……” 时镜在手机里编辑信息:【还剩最后三次。】 发送。 “这里是FM87……” 时镜在手机里编辑信息:【还剩最后三次。】 发送。 “这里是FM86……” 时镜在手机里编辑信息:【还剩最后三次。】 发送。 发送不过一分钟。 眼前陡然陷入黑暗。 “嘭——!” 时镜听到枪响。 子弹在胸口炸开,灼痛袭来。 她抬头,对上黑色的枪管,枪管后,是网吧老板狠厉的脸。 在发牌惊恐的呼喊声中。 她却是悄然勾唇。 “这里是FM85……”网吧外,男人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呆滞了有一会。 网吧内。 时镜看着手机里的消息凝神。 【你会死于枪杀】 耳畔是发牌气到三倍速的声音:“太贼了,他太贼了!发现自己要输了,就逆转身份,换到有活路的那一方!哪个正常玩家能过这种本?辛辛苦苦当BOSS,好不容易快赢了,结果发现自己跟玩家身份调换了,忙活半天,自己杀了自己?” “太过分了啊啊啊,怎么可以这么玩!!!” 发牌简直要气炸了。 突然发现自己出现在网吧里那刻,她还恍然了好一会。 直到看到时镜的打扮,以及手机里的消息,她才反应过来,时镜和古正青互换角色了! 这次是真正的互换! 先前古正青只是NPC眼里的杀人魔,本质还是玩家,而阿镜本质上依旧是副本BOSS。 但现在! 二人真正换了副本的角色! 古正青成了外头钟罗打扮的BOSS,而时镜则成了网吧内杀人魔打扮的玩家! “哥,你怎么站在那不动,怎么了?”网吧老板站在烟雾后,看着门口的人狐疑。 他的手悄然落到柜台上。 网吧内或打游戏、或看视频的人皆抬起头,目光落在时镜身上。 这些都不是寻常人。 是网吧老板的小弟。 因为今早,老板才被查,时镜又给了提醒,自然会召些人来店里。 每个人的手都悄然放到武器上。 时镜抬头看向网吧老板。 突然道:“兄弟,你说化成灰都认识我的。” 网吧老板愣了下,松开要拿枪的手,忙道:“那必须啊,我哥这通身的财气,我那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直到老板带着时镜爬下水道,发牌才恍惚道:“所以,你这生路是留给自己的!” 时镜跟在网吧老板后头,看着钟罗的手机,给警方发送消息。 手机号码是她昨晚记住的。 一个女警察的号码。 【您好,我是钟罗。现在外面那个钟罗是杀人魔,我希望您能帮我保护好我的女友吴美丽……】 又给吴美丽的司机发送消息: 【王叔,带美丽离开,不要让另一个钟罗上车。】 …… 发送的间隙,回答发牌的话,“这个副本,本就是鬼主古正青的副本。” 时镜一直在等。 等古正青的后手。 她不认为,一个对自己的“荒诞死亡”耿耿于怀的人,执着到要借别人副本来证明“意义”的人,会甘心就这么死在副本里。 对古正青而言,活着,永远比证明自己更重要。 那些同在游戏的鬼主存在记忆,古正青为什么没有? 古正青肯定是可以有的。 也就是说,她不能只想着过这个副本,她还得防着,防着古正青变回鬼主,防止对方的后手。 既然古正青能让她成为BOSS,那为何不能调转身份让她成为玩家? 往最坏的方向想,如果她在一切就绪即将杀死BOSS的最后一秒成为玩家呢?她算不算自己杀了自己? 时镜失去了之前的循环记忆。 她的记忆停在她知晓古正青扮杀人魔进网吧,而她停在门口,万事俱备的时刻。 但她记得她的计划,记得循环之前她都做了什么。 她记得计划里,不管循环多少次。 电台响起时。 她都会提醒古正青。 “还剩最后三次。” 说不定循环中的哪一次,古正青就因为这句话,心理压力爆表,作出什么事呢? 就算这句话于古正青来说无用。 古正青最后逃出了网吧…… 那她也不亏,最多不过是需要继续追杀古正青。 她能杀古正青一次两次三次,就能255次。 生路,是留给她自己的。 发牌看向时镜手里的手机,“其实,古正青是因为手机才心理崩溃的吧,没有回档的记忆,满屏死亡记录,加上昨夜没休息好,一次次受挫,你删了昨夜的死亡记录导致他对次数没概念,你再给他一句提醒,使得他死亡压力越来越大,直接就发动了属于鬼主的保命技能……” 她后怕道:“该不会又换回来吧?!” 时镜:“……那只能说我命不好该死了。” 第327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轮到你来当BOSS了 网吧外。 古正青在听到耳机里的频道时,怔愣了好一会。 他记得他刚转换角色时,听到的声音是音乐声。 旋即变成了刺啦刺啦声。 而后听到“嗒”得一声。 “这里是FM85……”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直到警方传来消息,网吧里空了后。 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破伞开:【轮到你来当BOSS了,要杀我几次?电台音乐好听吗?】 电台音乐不好听。 很难听!!! “南摩惹纳达拉雅雅 南摩阿里雅佳纳……” 破伞开:【哇,大悲咒啊?很适配】 古正青脸一点点涨红。 他的拳头刚要砸到车上,屁股倚着的车猛地冲了出去。 惊愕回身。 车窗内司机坚硬的下颌线一闪而过。 只留下吴美丽诧异的喊声。 “王叔?!钟罗!停车……!” 已经恢复鬼主记忆的古正青从地上爬起来,脸阴得周围的警察都默默架起枪 。 古正青默默收回表情,说:“我让司机先带女朋友回家了,杀人魔逃走,这里会很危险,我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杀人魔……” 义正言辞的话语,让警察NPC们面面相觑。 直到一个女警拧眉道:“钟先生,您可能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古正青迅速抓住附近一个警察,将枪抵在对方头上。 借着挟持人质的机会,夺了辆车逃走。 人质被他击毙踢出。 他冷笑了声,“确实,还是当BOSS要舒坦,我本来就是BOSS。” 他算是明白了,他肯定是被时镜算计,以为自己的死亡次数快到了,才触发了保命的潜意识,调转了身份。 可现在! 他听着耳机里循环的大悲咒,恨不能撞死时镜千八百次。 八十五次! 他作为BOSS,他要杀时镜八十五次才能杀死时镜! 如果只是两三次,四五次,他都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85次,他确实没有底气敢说自己能在36个小时内杀死那个人85次。 等下。 古正青甩开警察后,停下车,拿过手机。 拯救者:【作为玩家,需要杀死BOSS才能通关吧。】 走进黑暗地下城的时镜掏出手机。 破伞开:【谢谢提醒】 拯救者:【你觉得你能杀死我吗?这个城市可不小】 破伞开:【哦,你打算跟我玩捉迷藏让我找不到你?】 时镜好笑输入:【我觉得你可能还不是很理解这个副本存在的本质】 破伞开:【享受你最后的时光,最后的36小时】 破伞开:【是01:11:32】 —— 这个副本为什么存在? 是因为BOSS钟罗存在,那个来自三日后的BOSS。 BOSS的唯一目标是杀死过去的钟罗。 为什么杀不死? 因为游戏机制,游戏机制使BOSS永远杀不死钟罗,就像,游戏里的角色逃不出游戏一样。 最后的时间,时镜过得很紧凑。 跟地下势力的新朋友来往,联系吴美丽让吴美丽小心被绑架。 周围的NPC总是很喜欢她。 说着NPC式的论调。 “钟罗,你是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 直到时镜在地下城的街上,随手将小孩的花买下,摆在老奶奶推开的窗前。 正和老奶奶说两句话的空隙,老奶奶突然道:“年轻人,你是个有灵魂的人。” 时镜愣了下,笑说:“有灵魂是好事吗?” 未来钟罗的痛苦,大概就是拥有灵魂。 老奶奶想了想,说:“如果这条路上只有一个人拥有灵魂,那一定很孤独。灵魂,是需要拥抱的。” 最后的时间,时镜死了十八次。 中间有十二次,是因为古正青绑架了吴美丽,她去救吴美丽了。 救援成功时。 吴美丽拥抱了她,像在拥抱那个孤独的灵魂。 时镜是个很讨NPC喜欢的玩家。 又或者,因为她让NPC们看到了灵魂,这个游戏世界里诞生的灵魂。 最后的时间。 全市都在追杀杀人魔。 倒计时还剩十分钟时。 光明市下起了小雪。 光明广场放了一场盛大的烟火,市民们都往那处去。 烟火是神秘人放的。 蓝色的烟花在天空中形成笑脸。 又浮现出钻戒的现状,旁边写着【吴美丽小姐依旧美丽】。 游戏世界。 烟火要更神奇。 吴美丽在车里看着烟火笑。 警察NPC在一旁说:“这套路,不是那个杀人魔吧?” “那一定还是用抢银行的钱组织的。” “不哦,这是我兄弟用我们的钱放的。”黑暗势力的神秘头子幽幽道。 …… 郊区。 倒计时的光墙前,时镜眺望市区的方向。 车停在了不远处。 被捆缚着的古正青亦在一旁坐着。 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 只平静道:“最后十分钟,你不杀了我,就不怕再也通不了关了?” 时镜:“杀了你就能通关了?” 她垂下视线看着古正青,“杀了你,倒是能通关这个副本,但除不掉你这个生死坊鬼主啊。我只是能走出转生堂而已吧?” 古正青额角一跳,抬头道:“不然呢?” 时镜蹲下身,对古正青笑道:“在这个副本里,玩家杀死BOSS后,玩家通关,而BOSS还会继续存在于下一次副本,迎接下一个玩家 。你知道为什么吗?” 古正青眸光颤动。 时镜:“因为BOSS的执念没有完成,它并没有杀死过去的钟罗。” 倒计时30秒。 时镜消失的记忆在恢复。 她将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记忆里,在这面墙前,她就跟BOSS一起看着那面墙的倒数计时。 那人说:“行了,动手吧,你可以通关了。” “那你呢?” “我?继续当我的BOSS咯。不知道下次进来的是什么样的玩家,好不好杀。” “你并没有认真杀我……” “别闹了,就算我杀够255次,也只是继续当下一轮BOSS,那还不如让你杀了我,我依旧还是BOSS,好歹还留一条命不是。” “那你想继续当BOSS吗?我有一个想法……” 许久后,那个顶着钟罗脸的女人站起身,“别闹了,这是什么蠢想法,看不出来你年纪不大,胆子挺大……行了,倒计时到了,快动手!” 她将枪对准了面前的BOSS,看到了那人流下的眼泪。 第328章 【轮到你来当BOSS了】完 郊区,公路尽头。 光墙静静矗立,墙面上浮动的文字在跳动: 【模拟人生】 【00:00:10:00】 时镜站在墙前,眺望市区的方向。 脚边是被特制的绳索捆缚的古正青。 在36小时的争斗中,这厮还是被时镜给抓了。 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神色异常平静,还提醒时镜。 “最后十分钟,你不杀了我……不怕通不了关?” 时镜:“杀了你就能通关了?” 她垂下视线看着古正青,“杀了你,倒是能通关这个副本,但除不掉你这个生死坊鬼主啊。我只是能走出转生堂而已吧?” 古正青呼吸微滞,抬头道:“不然呢?你还想怎么样?让我魂飞魄散?你以为我是和那些被你轻易弄消亡的鬼主一样吗?” 他本就不会因为副本死亡。 只身份调转这一招,几乎就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作为BOSS,就算输了,他也存在,不过是玩家从他的转生堂逃离罢了。 除非…… 玩家把整个副本消亡了。 时镜蹲下身,对古正青道:“在这个副本里,玩家杀死BOSS后,玩家通关,BOSS则会重置,迎接下一个玩家。你知道为什么吗?” 古正青眸光颤动。 时镜:“因为BOSS的执念没有完成,它并没有杀死过去的钟罗。那份‘想终结痛苦’的渴望还在,所以循环无法打破。它只能困在这里,一次又一次,面对新的‘钟罗’,重复杀戮。” 古正青沉默片刻。 “所以你想说什么?你能帮BOSS终结痛苦?你能杀死玩家钟罗?有回档在……” 话落到这,古正青突然哑了声。 他抬眼瞪着时镜。 时镜轻笑。 “想到了?我当然能杀死钟罗,”她将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又对准古正青,“倒计时的最后一秒,世界会重置,原本的BOSS消失,玩家钟罗会成为新的BOSS,就在那一秒,过去与未来的钟罗重叠,你也可以……” 15 14 13 …… 古正青脸上缓缓扯出一抹笑,“自杀?你就不怕自己真的死了?” “你开枪啊。” “我就不信你真敢去死,你以为你会变成鬼主吗?” 7 “会死的。” 6 “你别这样。”声音在颤抖。 5 “别,不……” 4 “求你了……” 3 “不要!!” “嘭——!” “嘭。” 白茫茫的空间里。 时镜的记忆在恢复。 旁边是发狂的发牌。 眼前是副本的场景碎片。 同样的光墙,上头的数字在跳动。 公路上,她和那个自称“李世韵”的BOSS并肩坐着,看着末日般的倒计时。 “行了,动手吧,你可以通关了。” 李世韵顶着“钟罗”的脸,笑容里有种疲惫的洒脱,“让我这个老前辈,好歹也做件好事,送你一程。” 她是二十几轮前陷入这里的玩家,已经在绝望与杀戮的循环里,当了二十几次的BOSS,也就是未来的钟罗。 时镜侧过头:“我走了,你呢?” “我?”李世韵笑了笑,“继续我的‘工作’啊。等着下一个倒霉蛋进来,看看这次是能痛快杀了对方,还是又心软。” “你这次就没想杀我。” “嗯,你不一样。”李世韵的声音低了下去,“吴美丽她们……挺喜欢你的。而且,杀了你255次又怎样?副本重置,我还是困在这里,等着下一个,下下一个……无穷无尽。不如让你赢,我看你挺顺眼的。” 时镜望向光墙,数字无情地减少。 “至少,在这循环的三天里,你似乎还有清醒的自我?” “三天?”李世韵自嘲笑了声,“对我来说,没有‘三天’。玩家的到来,是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光明。绝大部分时间……我沉在纯粹的黑暗里。不是睡觉,是清醒地、一遍又一遍体验钟罗的痛苦。那感觉……像被凌迟,永无止境。只有在玩家进入时,我才能短暂‘像个人’。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真的成为BOSS钟罗了呢。” 她沉默了会,又故作轻松道:“所以啊,快点。趁我还没后悔,没想拉着你一起永远沉沦。” 时镜站起身,举枪对准李世韵的心脏。 却在扣下扳机的前一秒,轻声开口:“我有个想法,或许……能打破这个循环。” 她平静地叙述,将那个疯狂的计划和盘托出—— “如果,我选择自我终结……回档本就是为了玩家更好的发育,是因求生欲存在,我自我终结的话,回档就不会触发,反而会转为自我注销。过去的我真实死在了过去,于是未来的钟罗消失,这个属于未来钟罗执念的副本,就会消失,再不会有玩家进来了。” “所以我想保险一点……在重置归零、新旧身份重叠的那一瞬间,”时镜用手指比划着两个点,然后让它们重合,“‘过去的钟罗会亲眼看到未来的钟罗所承受的一切。那份痛苦将不再是抽象的执念,而是一个具体的、正在受苦的‘我’。” “只有‘我’能杀死‘我’,只有‘我’能救‘我’。在那个瞬间,对‘我’开枪,就是对这份痛苦最彻底的承认和终结。” 李世韵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许久,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蠢死了……”她哽咽着骂道:“这是什么异想天开的自杀通关计划……你这孩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她用力抹着脸,“行了,快动手,年纪不大,胆子挺大,自己的命不是命啊。” 时镜抿了下唇,举起枪对准李世韵的心脏。 却在扣下扳机前,听见那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那你……愿意救我吗?” 在颤抖,拼命的颤抖。 似绝望中迸发的最后一丝火星。 好像是李世韵自己在说,又像是未来的钟罗在说:“我想结束这样痛苦的日子……可无论多少次,没有人会愿意这样救我,赌上性命,怎么可能……” 年轻的时镜看着女人紧闭着的眼睛。 “我会。” 枪响那刻,李世韵倒地。 倒计时还差最后两秒。 离开的旋涡已经出现。 就在最后一秒时,时镜将枪对准了自己。 “嘭——” 她跪倒下去,身体前倾,恰好伏在李世韵的肩上。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冰冷的光墙前,紧紧依偎。 【错误!】 整个空间开始闪烁、扭曲,仿佛失去了锚点的系统陷入混乱的狂流。 【冲突……逻辑链断裂……】 【程序自我删除指令已触发……】 李世韵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用自己的脸,自己的手臂,轻轻地、真实地回抱了怀里的女孩一下。 “用命去赌一个可能……你比我想的还要疯。” 时镜感觉到身体的伤口正在奇异愈合,力量回流。她也看向李世韵,对方的面容正逐渐褪去“钟罗”的轮廓,恢复成本真的模样。 “因为你先选择了慈悲,”时镜回抱了那个正在消散的身影,“而且,我觉得我的逻辑没错。” 记忆复位后。 白茫茫的空间消散。 又在转生堂。 第329章 少女的心事(上) 转生堂变了模样。 牌位林立。 古正青依旧穿着那灰色袈裟,盘腿坐在供桌下的蒲团上,捻动着那串让他心安的佛珠。 和先前不同的是,他的周身都萦绕着黑气,黑气中翻涌着无数张扭曲的鬼脸,一口,又一口,撕咬着他的血肉。 百鬼啖肉。 他从最初的紧咬牙关,到后来再也无法抑制地发出凄厉非人的惨叫。 直到一截红蜡烛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烛火照耀处,鬼气退散。 如同即将溺毙之人被拉出水面。 他喘息着,缓缓抬起头。 是时镜。 他沙哑开口,“为什么?浪费一个道具。” 手背上皮肉腐烂见骨,并且,腐烂仍在缓慢而持续地蔓延。 只是此刻,痛苦减少了。 “为了让你感动,”时镜语气平常,“然后把该说的事,清楚地说完。” 古正青沉默片刻,“还真直白,你以为这点施舍,能换来我的感恩戴德?左右都是要死……” 时镜朝蜡烛伸出手。 古正青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说。”他低下头,溃烂的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佛珠。 时镜拉过一个蒲团,在他对面坐下。 “我死的时候,二十三岁。”古正青语气沉闷。 “十八岁那年的暑假,高考后的第三天,我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又出现在教室。桌子上是待完成的试卷,旁边是个发了疯的学生,他撕毁了卷子,然后天花板落下一块将他压成了肉饼,滋出来的血肉就落在我的身上……” 他停了下,看向时镜。 却发现对方没有出现一点不耐烦。 明明这些关于他的事并不要紧,但眼前的人没有打断。 古正青忽地就变得无力,浑身无力,甚至悄然红了眼眶。 似乎在这一刻,他才明白了那个未来钟罗的痛苦。 在这片天地里,他悄无声息死在了这里,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在漫长的孤寂中一次次复盘死亡时的场景,最后生成无尽的恨意。 于是当有个人听见、看见,那股恨意莫名地……就成了无解的落寞。 他盘捻佛珠的动作慢了下来,“我在无间戏台五年。一开始是因为我是练家子,能防身,后来是运气好,得了个可以预演通关步骤的道具,我可以在脑海里一遍遍尝试走哪一步最稳妥。” “直到我进了那个副本,我叫它少女的心事。” “我死在了那个少女的心事里……” 那个少女,叫方柔。 随着古正青的叙述,时镜身后悄然浮现出崔三娘的身影。 是时镜唤她来的。 古正青看了眼,并未停顿,“方家的大小姐,长相柔婉,性子也乖顺。在那片雾气弥漫,宛如仙境的山林里,她就像迷路的精灵。” “但她把我当成了山中的‘神仙’。所以,我就顺水推舟,扮成了一个温和引导她的‘神仙’,哄她说出她的心事,她的幻想。” 从前,方柔对自己的生活没有概念。 衣食住行,言行举止,都被安排得妥帖周密。 直到她在祖母的乡下老宅,结识了一个同龄好友。 自那以后,回到高墙大院的方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对“神仙”诉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我好像被关在一个很漂亮的笼子里。很安全。但,我出不去了。” 古正青:“方柔爱看灵异志怪的话本。这爱好,就起源于那个乡下女孩给她讲的故事。回家后,她看得越发痴迷,只能偷偷地看。” 崔三娘面上闪过哀色。 古正青的身体在烛光与鬼气的拉锯中继续缓慢腐烂。 但他的语气却愈发飘渺,仿佛灵魂已抽离,沉浸在那段往事里。 “方柔爱上了幻想,她幻想森林无尽的葱绿,幻想自己是林间的一只蝶、叶隙的一缕光……甚至开始幻想,自己或许能遇上话本里那种,不管不顾的‘真爱’。” 及笄之年将至,婚姻大事已被提上家族的日程。 只是这些议论,通常不会传到她耳中。 偶尔,会有嫂子或嬷嬷打趣一句:“咱们阿柔这般品貌,将来不知便宜了哪家郎君。” 贴身丫鬟会悄悄告诉她些消息。 今日父亲提及某富商之子,可助家族生意。 明日兄长说起某权贵之后,能让门楣再升。 …… 方柔听着,手中恰好翻到“梁祝化蝶”那一页。 入夜,她步入雾林,在同样的地方,对那位“神仙”倾诉白日的听闻。 她问古正青,声音带着迷茫,“你说……我将来,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白日里,方柔就会消失。 方柔消失的时候,古正青只看到林间白雾中,多了许多彩色的蝴蝶。 翩跹环绕,久久不散。 那会古正青就明白,他离开森林的路,在方柔身上。 他必须引导这个少女的幻想,为他构想出一条“生路”。 在此之前,他已成功引导方柔想象出了“迷榖”—— 《山海经》中佩之不迷的神木之枝。 凭借它,古正青才能在方柔不在时,探索迷雾。 转折在之后的某一日。 那夜。 方柔再次出现在林中,却异常安静,抱着膝盖坐在虬结的树根上,神情空茫。 古正青如常询问她在想什么。 因为方柔的“思想”,极有可能在她离开后,于这片幻想的森林中化为“现实”。 方柔轻声说: “我听说,济明侯府的小姐去世了,死在玉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们都在说,那位小姐命该如此,母亲告诫我离经叛道就落不得好下场,可我在想,她一个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吗,玉山是很美的地方吧。” 祠堂内,烛火摇曳。 古正青回忆道:“我听到她的话,第一个念头就是,机会来了。” “我告诉她,玉山就在这片森林的尽头。只要她真心向往,不断想象,那片山峦就会在雾的彼端显现。她就能走出林子,抵达那里。我引导她去构想玉山……” 他成功了。 雾蒙蒙的林子边缘,开始勾勒出山的轮廓。 一种强烈的预感击中他。 山完全出现那刻,他就能走出这片林子通关。 “然后呢?” 古正青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然后,山出现了。通天彻地,美得不真实,”他似乎在脑海里再次看到那个景象,“通关的旋涡,就在山下。” “可我还没来得及冲过去——” 他的声音陡然干涩。 “整座玉山,就在我眼前……瞬间崩塌,旋涡也噗得一声,消失了。” 第330章 少女的心事(中) 天地陷入一片死寂的昏暗。 “曾经,方柔幻想出来的那些所有美好的东西,蝴蝶、光、迷榖……全部扭曲异化,成为狰狞恐怖的怪物,藤蔓成为活过来的巨蟒,树木睁开流血的眼睛,我用尽了推演的次数,才穿过那些东西,走到林子中央。” 古正青浑身都在颤抖,“她被枝条钉死在了林子里,蛇虫鼠蚁啃噬她,可是不管我怎么叫她,我怎么一遍遍试图去救她,她都没有动静。” “我逃不出去,最后,被那些由她幻想而生,却已彻底失控的造物,吞噬。” 他的故事讲完了。 从莫名进入无间戏台,到莫名死在副本里。 大部分玩家,都是如此。 烛火静静燃烧,映着他痛苦抽泣的脸,和那只覆在腐烂面颊上的、白骨化的手。 时镜说:“蜡烛快烧完了。” 古正青停下啜泣。 “我死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死在方柔的幻想世界里,死得透透的。 可意识再度重启时,他发现自己站在林子里。身侧是酣睡的猛虎,头顶飞过蝴蝶,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时镜说:“因为在方柔看来,你也是她幻想出来的。” 古正青抿紧唇,神色复杂。 “是,作为副本玩家,我是死了。但在方柔的幻想里,我始终活着,并且是以神仙的姿态活着,至少在那个世界里,我死后所有的生物都在亲近我。” 他就活在那片梦幻的森林里。 林中有个被钉死的少女,藤蔓裹成了茧,只露出一张沉睡的脸。 他依旧唤不醒她。 直到有一天,林子里闯进一个打扮怪异的人。 古正青说:“后来我知道了,她是九阙城的巫师,也是一名鬼差。” 就在古正青话音落下时,时镜忽觉身后异样。 她快速回过身。 目光扫过门外,她若有所思回首,“鬼差?” “嗯,”古正青说:“那时我并不知道那人的身份,我以为那是闯入副本的玩家,我偷偷观察她。” 那鬼差是个中年女人,脸上画着怪异的油彩,像半张脸上趴了只蝎子。 她吹着陶埙,就能轻松驱赶那些试图吞噬她的异兽。 古正青觉着,那应该是个强大的道具。 女人寻到了林子里的茧,她的手试图覆到茧上,却被骤然幻化出来的山猫咬掉了手指。 “嘶,这下真完了,这么强大的念力啊,”女人抬头看着沉睡的方柔,又看向四周朝她聚集的异兽,最后视线落到树后的古正青身上,“你是生人吧,可愿帮我?我可以带你入生死坊。” 她说她叫钟文英。 钟文英说:“得唤醒她,她构想出来的这片林子难度太大了,一旦发展开来,会吸不少人进来,进来的十有八九都得死……” 钟文英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 她问古正青:“你们那有没有什么能唤醒沉睡少女的故事,我记得好像是听过的,有一个叫什么……” “白雪公主?睡美人?”古正青僵硬且不耐烦地应道:“这是古代……我是说,你觉得这些棕熊、老虎跟我说的童话有什么关系吗?” 钟文英笑说:“有没有关系,人不都一样吗?不管过去将来,长什么样,这个年纪就是小姑娘。她还是个爱幻想的小姑娘。现实里做不到,至少梦里该美好些。” 他们选定了睡美人的故事。 钟文英带着古正青在林间走动,让他和异兽沟通,灌输“茧里是公主,大家都是守护灵兽”的念头。 她还让古正青扮演仙女教母。 古正青觉得这女人简直有病,可对她口中的“生死坊”又有些好奇,他忍不住想生死坊是不是能帮他活过来。 所以他尽力配合着。 他们在藤蔓上插满花。 钟文英被扎得满手血。 然后女人就,一遍又一遍对着那个茧,讲起改编的童话。 “从前,在遥远的森林里,有个美丽的少女。少女身边有很多可爱的小动物……” “恶毒的巫师伤害了少女……少女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 古正青看着那些异兽扮成可爱精灵,嘲讽的笑容还没收住,自己就得去演仙女。 他说:“去哪找个王子来吻醒她?要不让那只老虎上,再不行捧只蛤蟆,都一样。” “你这鬼怨气这么大,早晚要闹出事。回头得跟我回生死坊好好调理,”钟文英对古正青摇了摇头,便道:“性子不要急,我们生死坊的员工多的是,我这就召一个来。哦,对了,你作为教母,该去森林边缘,就是我们圈定的那个地方,去给王子指引。” 古正青虽不满,但为了复活,还是去了。 后来,在森林的边缘,那层层的迷雾中,走进来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故事说到这里。 古正青突然看向时镜,“你是济明侯府的侯夫人。” 时镜挑了下眉。 古正青说:“进来的那个男人,就是前济明侯。” 时镜怔住。 一旁的崔三娘同样愕然。 时镜想的是姬珩父亲为何会进方柔的副本,以及钟文英那句“我们生死坊的员工”。 崔三娘想的,则是当年济明侯世子对方柔那桩“一见钟情”的旧事。 古正青对两人的反应似乎有些受用,但很快,神情又黯淡下去。 “他意识并不像钟文英那般清晰,有点像是梦游到了这里。” 古正青当时扯出个笑,对那男人说:“王子,我是仙女教母……” 对方皱紧眉头看他,虽不理解,却还是勉强点了下头。 然后按指引往林子中央去,一见钟文英便开口斥道: “钟文英!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我三日没合眼,刚沾枕头你就把我拉进来……” “三日未眠?是在因你妹妹的事伤怀?” 男人没有应声。 钟文英笑了笑:“那你要不要救救这孩子?她也是因为你妹妹,出了些事。” 第331章 少女的心事(下) 男人,也就是姬珩父亲姬决明并没有按钟文英的指引去亲吻方柔。 他将手覆在藤蔓上,任尖刺扎穿掌心,声音低沉地说起妹妹的事。 “我接受不了她死。我一次次回想,回想她跟我告别那天脸上的笑。她说,‘阿兄,你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吗?’” “你的使命?你的使命就是长命百岁。”彼时练着长枪的姬决明只随口应道。 “那你小看我了,我的使命是与天地同寿!” 直到他去玉山接棺,看见送行的百姓,听有人忍不住喊‘玉灵娘娘’……才明白,妹妹那句与天地同寿,竟是谶言。 姬决明对着藤蔓里的女孩轻声说:“玉山是很美的地方,虽然我去的时候是一片狼藉,但……你想去吗?我妹妹就在那里,她一定很高兴能见到你。” 姬决明在方柔身边说了许久的话。 像闲聊。 却耐心。 如同朝悬崖下的人一遍遍伸手,说“抓住我”。 古正青没有留意藤蔓的变化。 那时他已经快疯了。 在林子另一边,他指着方柔的方向嘶声说:“所以她是被人害成这样的?那我呢?我明明可以通关的,我明明不该死的,凭什么……” 钟文英拼命压着手,让古正青噤声。 “小伙子,别恼。命这种事,说不准的。” …… 崔三娘拧眉道:“被人害的?” 古正青感觉这个女鬼对方柔似乎很关注。 他“嗯”了声。 钟文英当时是这么对姬决明解释的:“我本来是打算去南边办坊,你也知道那头遭了水灾,死的人多……这不,来工阙置办点东西,结果发现这家出了问题。” “问题就在这姑娘身上,她身上出现了异化,九阙城稳定,少有异化的例子,一旦出现,必是难解决的。” “本来还好,这姑娘年岁不大,也没有害人的心思,稍加引导,这异化就解了。” “但我打听了下,发现前些日子,这家请了个巫师,来给这小姑娘驱魔……” 事情发生在古正青引导方柔构想玉山之后。 方柔在现实寻找描绘玉山的图志和书籍。 那会方家正准备给方柔相看。 说亲的妇人拉着方柔的手,左夸右赞方家会教女儿。 不知怎地,话题转到了济明侯府小姐身上。 又是那套“命该如此”的说辞。 “十九的年岁,若安守本分,此刻已是儿女绕膝,如何能丧命西南。那济明侯夫人这般教女,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方柔不自觉地回了一句:“可她去了想去的地方,你们又不是她们,如何知晓她们会悔?” 那句话是古正青为了坚定方柔构想玉山的信念说的,他告诉方柔:“济明侯小姐不会后悔,她去了想去的地方,她这辈子没有被囚笼束缚,人一辈子只活在笼子里多可怕啊。” 转折便是在此。 于是。 就在方柔坚定构想出玉山的瞬间,她挨了两记耳光。 方母暴怒之下,烧毁了方柔所有的藏书,甚至在当日就寻来了个巫师,还是个自荐上门的巫师。 那巫师说着“路过发现此间有邪气萦绕”。 方母便急急忙将人请进门,指着方柔说自个女儿怕是被什么东西附身,话里话外指向济明侯府的小姐,直道是那方鬼魂缠了方柔的身。 于是巫师驱魔。 方柔被单独关进了布置好的屋子,和那个巫师单独在一起。 谁也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除了在副本里的古正青—— 他亲眼见证了森林异变、玉山崩塌、少女被钉死,一切彻底失控。 “驱魔”后的方柔恢复了“乖巧”。 她向母亲认错,主动在祠堂罚跪一夜。 而副本里的方柔,再也没醒来过。 钟文英打听完这些,便去了方家,但是方家不需要巫师了,甚至还赶她走。 她无奈,半夜偷偷潜入。 进了少女的副本。 古正青听完这一切,在钟文英面前彻底崩溃。 他一遍遍重复:“所以我明明可以离开的!我明明可以活的!” 钟文英只能苦笑着安抚: “孩子,别这么想。我见过太多生人,大多无辜。方柔也无辜,她不过想象了一下自由,就背上了你的命。我们都无法释怀这些变故,但至少……你现在还存在,不是吗?我会带你去生死坊……” “谁要去你那狗屁生死坊?!去了我就是真的死了,凭什么我就这么死了,我高考刚结束,就进了副本,活过一次又一次,现在你告诉我我死了,我要跟过去的一切割裂,我永远不可能再回到……我没办法……我接受不了!” 古正青抱头嘶吼。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景象开始消散。 他感到自己在坠落。 钟文英一把抓住了他。 紧接着,他们落在了方家庭院里。 “应该是姬决明唤醒了方柔,她的副本真的消失了,”古正青垂眸道,“但钟文英死了。她潜入方家,准备离开时,碰到一个人。那人穿着夜行服,戴着遮脸的面具,对钟文英说了句‘多管闲事’,便杀了她。” 祠堂门口,缓缓浮现一道身影。 模糊不清,却传出少女微颤的声音:“怎么杀的?” 古正青抬头望去:“你就是坊主?” “怎么杀的?”那声音执着追问。 古正青抿了抿唇:“一剑穿心。钟文英在副本里那么厉害,在外面却和普通中年女人没两样,根本躲不开。” 钟文英死后,那人在她身上搜出一块令牌和一张泛黑的纸。 古正青也不知哪来的冲动。 或许觉得横竖都完了。 竟猛地冲出去,抢过了那张纸。 那时他只是个鬼魂,不知为何还能触物。他攥着纸,在那人追击下疯狂飘逃。 路过的下人看不见他。 身后的黑衣人却需躲闪活人耳目。 直到古正青逃进祠堂。 那张纸忽地动了,浮到他面前,显出【建坊】二字。 在他指尖触到纸张的刹那,新的空间开始生成。 黑衣人扑来,却只穿透了他无形的身体。 此后十年,古正青以一个魂魄之身,在方家度过了最寂静的岁月。 那是最安静的十年。 第一年只能待在祠堂里。 第二年,地方好像扩张了些,可以出去了。 第三年,第四年…… 他一个人在独属于自己的世界,看着周围的人来来往往。 为了能消磨无止境的寂寞和漫长的时光,他开始跟着方家老太爷信佛,他觉得自己是在渡劫,他念着阿弥陀佛,盘着珠串,念着生死。 可到底,心里还是有股不甘。 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死在那种地方。他一次次复盘,觉得自己没错,那片玉山就是让方柔逃出内心囚笼的象征,是玩家逃出去的路。 可能,他只是慢了一步,又或者,他帮方柔建构的玉山不够坚定,所以方柔构想出的生路甚至捱不过两记耳光……可他做法没错啊,如果没有现实的那两记耳光,如果方柔能多坚持一分钟呢? 钟文英没说错,他怨气很大,越来越大。 因他人的命运而死,这太荒诞了,他恨透了,恨到他在看到方柔跪祠堂时一遍又一遍在方柔耳边骂。 又到了后来,他的生死坊内开始出现一些孤魂野鬼,乱七八糟的鬼哭狼嚎,像乱葬岗。 似乎是在第十二年,生死坊成型了,他成为了第一个鬼主。 第十八年,出现借宿的玩家,这里莫名成了副本。 这是这座生死坊成立的第二十二年,也是古正青当鬼的第二十二年。 最后一丝烛火熄灭。 鬼气涌上来时。 时镜手中浮现刀,“送你一程?” 古正青抬起头,没有再说“凭什么”,那双眼睛里还能看出不甘与恐惧,但还是流着泪点了头。 手起刀落。 鬼气没了目标,退散开来。 然而尸体却出现了变化。 一本书落在了地上。 发牌:“嗯?新道具啊。” 时镜捡起书,看着书名,有些沉默。 《古正青自传》 “……。” 发牌:“……我检测出来,这真的是道具,完毕后,应该可以形成新道具。” 时镜:“能这样?” 发牌:“其实你有没有觉得,这东西挺符合这个人的人设?古正青很在意自己的存在有没有被看见,很想证明自己不该死。” “倒也是,”时镜翻开厚厚的书,“也挺好的。” 方才那么一会,古正青怕也说不全那二十二年。 看这本书的厚度,说不定她能在里头多了解些九阙城的过去,还可以解一些疑惑。 比如…… 崔三娘就很不解。 “按他所说,阿柔十四岁时就认识济明侯了,她还是济明侯唤醒的,但看阿柔的样子,她后来并不记得济明侯这个人。” 第332章 纠葛 崔三娘的问题,在古正青的书里还真有答案。 发牌快速录入了整本书的内容,闪现的屏幕上划过一行行字,不得不说,这本自传详尽得可怕,不提它的厚重,就是目录页都很清晰。 前记 一|我叫古正青 1、我的家 2、青春秘密 …… 二|十八岁的噩梦 1、副本《恐怖考场》 2、副本《恐怖小家》 …… 三|少女的幻想 1、命运转折点 2、我死了 3、那十年 …… 崔三娘沉默半晌道:“这跟活着有什么区别?” 时镜思索道:“倒是契合了生死坊的规则,自传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虽死犹生’,古正青在这个生死坊待了二十二年,此间规则大概很懂他。” 所以冥冥之中,就落下一本自传体。 此本自传对时镜来说很有用。 据她推算,九阙城至少在四十几年前,也就是桑清淑少时,就失去了领主。 古正青的二十几年存活史,间接给了她二十几年信息。 就跟拥有了本历史书一样,通过一个家庭的生活细节,能推出当时的社会状况,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特殊的人,找到那些藏在九阙城的“假住民”。 还不止,还有二十二年前的无间戏台。 而且,不大善良地说,比起听活着的古正青亲口说,她其实更愿意去读这本古正青死后生成的书。 时镜按着目录页先翻到了【那十年】。 在没几页的地方,看到了崔三娘问题的答案,以及方柔在被驱魔时经历了什么。 ——《古正青自传》—— 【大概是死后第十天。 我发现方柔不记得她的幻想了。 她来了祠堂跪着,我在她旁边骂,她看不见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跪祠堂,但听她身边丫鬟对她的劝阻安慰,似乎是自从她被唤醒后,性子就变了些,要比原先“不听话”些。 丫鬟叹说:“小姐,就算少夫人有私心凑合您和那混不吝,您只告诉夫人就是了,怎么就……当面顶撞,少夫人怀着身孕,老爷和大公子知晓了也只会罚您。” 方柔没有应声。 不知道是不是我阴气太重,还是我骂多了,方柔被阴气冷得发起高烧。 方家夫人兴冲冲来祠堂,没有发现女儿的异样,对着牌位三叩九拜后,遣走了丫鬟,就对方柔兴奋道:“乖女儿,你发达了,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女人自顾自说话。 “这几日家里相中了三家郎君,正挑着哪家好,没曾想今日你阿兄竟同时听闻了三家的丑闻!” “这家养外室,那家好赌欠了债,还有一家,醉了酒竟是打人!” “你阿兄聪明,直觉此事不对劲,就跟有人故意放了消息出来要阻挠你的亲事,他花了大价钱大关系往上探……哦呦,不得了哦,可能是济明侯府在盯着咱们家哦!乖女儿,你有大福气,跟侯府扯上了关系!!我就知道,我女儿如花似玉……” “你阿兄说了,这亲事咱们不看了,那济明侯府世子才没了妹妹,这两年怕是无心娶妻,好在你还小,将养两年也不急,若是能攀上这门亲,那咱们家可是翻了身了!” 妇人乐得开怀,却见女儿并不回应,于是冷了脸。 “你这孩子,母亲说话,怎么一句不应?这般没规矩体统,能入得了那高门大户?” 又软了声说:“我晓得,你怨阿娘寻了那巫师来?那巫术是不体面,对着人画画跳跳的……你父兄骂我了,回头该处理处理,必不叫人知晓我们请了巫师的事,坏了你的名声。还有你给侯府小姐说话那事,回头悄摸透露上去……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不理你娘……” 嘭。 方柔倒了。 方柔母亲终于发现女儿高烧迷糊了。 后来,我通过一些下人的闲聊,猜出巫师做了什么。 大概是巫师去了方柔的外衣,让人站在一个小圈里,用沾血的笔在方柔的身上绘制所谓驱魔图纹,又逼着喝了些符水,打了几下,对着跳了会大神,让方柔承认自己中了邪之类的。 我更加恨方柔了。 不过是被跳跳大神就坚持不住精神崩溃,幻化出饕餮猛虎了?那猛虎啃得也不是巫师啃得是我啊。 再后来,地盘扩张,我在祠堂外见到方柔,她要嫁出方家了,嫁给那个唤醒她的人。 但她自己不记得那个人,还忐忑于对方为什么会看上自己。 当然这跟我没关系。 依旧没人看见我,姬决明来迎亲时,我在他面前又蹦又跳,穿了他几百次,他都没反应。 我一直送他们俩到了方家门口,整个方家,没有一个人哭得比我更惨。 我已经确定了方柔不记得当初的事。 她忘了那些幻想,忘了和济明侯府的牵扯,忘了驱魔。 更忘了我。 我幻想她幻想我活着让我重新回到森林里的念头落了空,我不得不继续接受这让人绝望的死寂…… 直到没两年,我听说姬决明死了。 活该啊,叫你看不见我。 又没几年,我听说方柔也死了。 此间天地,再没有人可以记得起我,看得见我了。】 ——《古正青自传》—— 时镜看完,颇为感慨。 “如果我死了,也能留下一本书就好了,那可比什么线索都有用。” 后头循环的玩家直接拿到前头人的个人传记。 可太方便了。 发牌:“我帮你写啊~说不定下一个继承我发牌的人,能获得一本《时镜发牌传》呢。” 时镜还真觉得不错。 “差点忘了,就算循环,你也存在……行,提上日程,你有空写着,从我进九阙城写。” 崔三娘说:“所以阿柔失去了一段记忆。” “褪衣驱魔本就是一种羞辱,特别是对自小守礼的方柔来说,她当时才十四,此事足以成为严重的心理创伤,所以她高烧后忘记也正常。至于副本,” 时镜想到了鸿羽书院的狄院长,“狄院长同样是活着构想出副本。我们通关后,他不记得副本的事,但想法改变了。” 方柔后来敢在订婚期间逃出家去找崔三娘,会在知道真相后搜集家中罪证,就说明她确实变得“叛逆”了。 但架不住,方柔所处的家庭环境,本就是会吞食人。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方柔,能生出一点点不符合环境的思想,就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时镜想了下,“不过,姬珩父亲可能记得。” 崔三娘对姬珩父亲并不了解,听古正青说,才觉得那人应该也不错。 “可惜走得太早了。” “命运,因果,”时镜看着手里厚重的书说:“谁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收起书,转头看向门外,“那位坊主,你可以出来了吗?” 说起来。 鬼主都死了这么多。 副本怎么还没有要结束的苗头。 第333章 坊主在哪 眼前女孩穿着黑色的斗篷,宽大的帽沿将脸罩进昏暗里。 “我不是坊主,”女孩站在阴影处,“原本我以为我是,可是听了古正青的话,我已经确定我不是。坊主是钟文英,也是我娘。” 时镜闻言看向自己的手,左手已经淡化,跟开了“透明度”一样。 “生人时间快到了。” 崔三娘急道:“你找不到你娘吗?” 女孩说:“我今日方知我娘是在这里去世。” 大概是意识到时间紧,她快速解释道:“生死坊的坊契是有固定签订人的,古正青拿到的是我娘的坊契的话,那坊主就是我娘。十年前,我死在一片异化鬼域里,你们管它叫副本,玄阙管它叫试炼场,我们巫阙就叫鬼域。” 她继续说:“我重新恢复意识,就发现自己出现在这里,彼时这片空间突然就形成了生死坊,新到来的通兑铺主朝我行生死坊的见面礼,加上一些特殊原因,我便以为我可能真的是那什么坊主。” 发牌快速查阅了古正青的自传。 “十年前,确实是古正青自传里生死坊成型的时间。” 古正青拿到那张纸后,只是生成了一个覆盖在方家宅基地上的空间。 并且空间还在扩大。 大概在第十年,这片空间开始吸纳一些鬼魂。 但那会还是乱糟糟的。 直到古正青死后第十二年,这片空间出现变化,他们中一些有能耐的鬼莫名就有了鬼主的概念,还被圈定进了自己的住所,就像是被强加了一些规则。 生死坊也是在此刻成型。 崔三娘:“所以是因为这个女孩死了,钟文英才生成了这片生死坊,她是为了把女儿带进来?” 发牌:“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去哪找钟文英,古正青自传里根本没提到后来见到钟文英的事,他们这些住民都不知道,我们这么短时间去哪找?” 时镜拿出自己的鬼差令牌。 “先去通兑铺找谢不语。”她快速朝祠堂外跑去。 此刻方家已然天翻地覆。 进来的官差几乎是掘地三尺,挖着各处。 方家上下,一个个皆是战战兢兢,方家夫人醒了又晕。 时镜路过时,就听其不断念着“完了”。 方家确实完了。 云澈提醒道:“阿镜,你得快点通关了,祈公府也派了人来寻你,寻你的人越来越多,这样下去你不好出现。” 找时镜的人越多,时镜越不容易找到合理的消失借口。 她对发牌道:“云澈,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浮珏。” 时镜一边朝门外去,一边分析。 “生死坊守则二,第一条,生死坊的坊主丢了样东西,但它想不起来自己丢了什么。” 如果丢东西的不是钟纤尘,是钟文英…… 发牌:“记忆?她忘了自己死了的事?还是什么?” 时镜继续道:“第二条,有部分鬼主想杀了坊主,这部分没错,古正青几位鬼主确实想杀了坊主,从钟文英的角度来看,她或许是怕女儿被这部分鬼主伤害。” “第四条,鬼主里面有生人,或许是指古正青原本是玩家。” “还剩第三条,它们被困在了这里,是指方家?鬼被困在方家这个地方?” 钟纤尘跟在时镜后头,闻言说:“坊契一般是跟人家祖坟绑在一起的,在生死坊里叫借死转生,被绑定的人家,就会祖坟冒青烟,运势会大好。像巫阙的生死坊,其实是建在前朝皇家地宫上。听说很久以前,巫阙是强过玄阙的,但后来改朝换代,就不行了,皇家爱用玄门天师,不爱用巫师。” 又补充道:“听说以前巫阙巫主提过想在当今皇家陵寝上建坊,被先帝拒绝了。生死坊分布少,通常都建在大家族的祖坟上,建之前,巫主都会认真算,认真选,确定了才会请出一张坊契。我娘是要去南边建坊的,我一直以为我娘是在南边……” 时镜:“皇家知道生死坊的存在?” 钟纤尘:“知道吧,少部分人应当知晓,但信不信就不一定了,除了鬼差,只有鬼才能进坊,而且现在真巫师和鬼差还越来越少了。” 她离时镜远了几步。 有些不好意思靠近。 时镜发现方相氏还等在牌坊口。 “所以它不是来接你的,是来找你娘的?” 钟纤尘摇了摇头,“我不是坊主的话,它就不是来寻我的。” 时镜快步走向通兑铺。 赵不语依旧站在那里。 时镜直接问:“坊主在哪里?” 赵不语看向时镜身后的钟纤尘,疑惑歪了下头。 崔三娘说:“她也认错坊主了?” 时镜沉默片刻,问:“你见没见过一个特别的生人,叫庄颉。” 赵不语思索了片刻,指向了牌坊外。 时镜跟着看过去,正好和外头的方相氏对上眼。 “有个生人出去了?” 她问了周围的鬼。 其他鬼都不记得。 赵不语打着手势。 钟纤尘说:“她说,有个生人直接出去了,没有让方相氏送归,就从她跟前出去的,在生人时间到的时候。” 发牌翻着古正青的自传。 “阿镜,古正青的自传里没有庄颉进祠堂的事。” 又或者,古正青不记得或没察觉有人进去。 时镜问赵不语,“以前来的生人,可有人在生人时间到的时候,像那个人一样往外走?” 赵不语一动不动。 时镜掏出自己的鬼差令牌,“公事。” 赵不语点了下头。 看向钟纤尘。 钟纤尘面露震惊,“她说,每次都有,最后一天时间到的时候,会有个人走出去,走到雾里。但是他们都不是一个人。” 崔三娘:“所以那个玩家其实是钟文英,是坊主?” 时镜:“守则第一条,坊主丢了东西,或许,丢的是身份。” 她看向迷雾的方向。 方相氏面朝她,缓缓吐出一个字:“归!” 第334章 往前走,那是正确的路 发牌咕哝:“这不是冤家路窄了吗?” 崔三娘神色凝重,“阿镜,迷雾是副本的界限,玩家不好进去。” 她也是当过副本BOSS的。 副本边缘就是看不清内容的白雾。 触碰到迷雾的玩家都会受伤,若是坠入迷雾中,更是十死无生。 时镜当然知道这点,她见过的迷雾更多,“迷雾是副本的界限,是生与死的壁垒。” “但它进去过,”她看着方相氏,“上次陶绯玉的副本里,它也进到了雾中,虽受了伤,却是回来了。这次,生死坊的副本更由它来送归……” “也就是说,迷雾是可进的。只是需要合适的钥匙,以及被允许的身份。” “话是这么说,可……”崔三娘眉头紧锁。 发牌也回过神,而后神色紧张地将一组数据推到时镜眼前。 “阿镜!你的身体被鬼魂化程度已经达到了百分十,按当前侵蚀速率均衡推算,最多两小时,你就会彻底被这个副本鬼魂化!稳妥起见,你还是直接使用鬼面章,申请送归,脱离副本。” 崔三娘颔首。 “发牌说得对,不是说集齐鬼面章就能让方相氏的队伍送玩家出副本,你集齐的鬼面章那么多,现在通关最稳妥。” 时镜沉默着,没有动作。 夜色如墨,彻底浸没了方家宅院,与本就昏暗的生死坊融为一体。 远处,一串宫灯如流火,蜿蜒着向这边靠近。 姬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微臣拜见九殿下。” 竟是九皇子封元霄来了。 云澈与桓吉迅速退回时镜身旁。 “阿镜,”云澈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浮珏还是联系不上。搜寻你的人越来越多,规格也越来越高。你若再不现身,局面怕是要压不住了。” 时镜抬眼望去。 九皇子的仪仗旁,静立着一个身披鹤氅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生得文质彬彬,犹如瑞兽化人般垂眸敛目,却不失气度。 仿佛能穿透空间,年轻人忽然抬眼,视线精准地投向时镜所在的方位。 他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温和地透过夜色传来:“济明侯大人,在下略通一些问心之术,或可助殿下审问方景同,获悉尊夫人下落。” 九皇子封元霄随即开口,语气不容置疑:“阿珩,便让薄约一试。” 他身后,几名随从官员也眼神略显空茫地附和:“让他试试吧。” 云澈面色一沉:“许是因着你生人时间快到的原因,周遭对你的存在开始产生排异和怀疑,怕是姬珩也要撑不住。” 姬珩确实快撑不住了。 九皇子的决定无法反抗。 最后一行人还是进了方宅,准备让那位“薄约”先生施展所谓问心之术。 崔三娘嗤了声:“那人一看就不是好人,该不会是……牧川吧?” 云澈盯着那队背影:“气质是有些许相像,又或者是跟牧川相关的人。但不管怎样,一旦这人让周围的NPC都相信方景同说的是实话,大家就会开始怀疑阿镜的行踪了。” 得尽快出去。 发牌说:“阿镜,直接送归吧,就算那个庄颉真的是钟文英,她也守着副本规则,生人时间一到就离开。稳妥点,还是直接通关离开,以后……再考虑进来找人。” 她也想让阿镜去雾里看看,可太冒险了。 不说话就没有存在感的钟纤尘轻声道:“进入迷雾的人确实没有能活着的,虽然我也很想知道,我娘是不是真的去了迷雾里,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下次来,会出现新的鬼主吗?”时镜问。 钟纤尘愣了下,轻点了下头。 “会。” 时镜:“所以我下次就算能进来,可能也还要走这一套流程?” 清理足够数量的鬼主。 获取足够的鬼差净化值。 “而且,还不能确定下一批鬼主是什么样的。” 说不得会更强。 就在此时。 “镜姐,”盗跖踩着房顶,几个跳跃,跳到街上到时镜跟前,“出事了,生死坊的地盘好像在被压缩……” “着火了!地灾啊!要死了啊啊啊——” 鬼老太屠香莲扑到方宅门前,扒着门喊道:“坊主,救命啊,宅子里着火了,着绿火了!” 众人望去,只见方宅深处,果然冒出股股诡异的青绿色烟尘,缭绕上升。 钟纤尘迅速回身。 “我差点忘了,方家要倒了!” 她快速道:“生死坊的坊契是嫁接在方家祖祠风水之上的,方家若灭,祖祠气运断绝,依附其上的生死坊便会根基动摇,无法容纳这么多鬼魂……它们会被清理。” 时镜:“怎么清理?” “……被阴火焚烧。而其中大半,会在极致恐惧中彻底异化、逃逸,成为游荡在外、随时可能孕育新鬼域的凶煞。” 也就是外头会出现更多的副本。 时镜皱眉,“能迁坊吗?” 钟纤尘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笑:“那得需要坊契,由坊主迁移坊契……” “这样啊。”时镜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发牌微微眯眼,“你就是想去雾里去是不是?阿镜,赌博是高风险行为,尤其赌注是你的生命。” “可我一直在赌,”时镜转过身,面向牌坊外那尊沉默的方相氏,声音平静,“每一个副本,每一步都是在用我的逻辑,去赌副本的规则。甚至可以说,我完全是靠我自己的运气走到现在。这一次,我依然选择相信我的判断。”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个副本很特殊。它的规则允许生物进入迷雾,并且,‘替坊主寻回失物’本就是规则认可的任务环节。这说明,只要方法正确,我被允许进入雾中。” “可就两小……” “如果我确定我过去走的路都是正确的,那我继续往前走,就一定能走到副本的正确出口,我相信这个副本能通关。” 时镜打断发牌,她知道大家不是怕死,都是在看到她身体出问题后,开始害怕她出事。 但她想往前走,“未知的路上,每一步都是在赌,至少在这里,在生死坊,如果我赌输了……” 她想到那本厚重的《古正青自传》。 “我也一定能留下最有价值的东西。” 说完,她径直走向牌坊外那尊高大可怖的方相氏。 崔三娘、云澈、桓吉、盗跖等人,彼此对视一眼,再无多言,默默跟上了她的脚步。 第335章 雾 时镜在方相氏面前站定,仰头直视那对空洞的眼眶。 “朋友,”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棺材队,租吗?我想去雾里看看。” “呵……” 方相氏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它庞大的身躯缓缓后移一步。 意思很明白:出来谈。 看样子是记恨之前时镜拿面具要钱的事了。 时镜没在意,抬手“唰”地亮出鬼差令牌。 “看,这个,”她手腕一转,令牌在昏光下闪过暗沉的光,“我的。” 又侧身,朝身后鬼气森森的宅子扬了扬下巴,“这座生死坊,现在,也算我的。” 方相氏低下头,空洞的目光在令牌和时镜脸上缓慢移动。 时镜迎上那无形的注视。 “我猜,”她语气从容,“鬼面章能换送归,是因为净化鬼域本就是鬼差职责。而你们送归队……” 她稍作停顿,“有协助鬼差完成任务的义务,对吗?” 径直抛出选择:“所以,租借你的队伍,是否可行?” “如果不行的话,”她慢条斯理地从兜里取出另一张纸,上面赫然盖着九个形态各异的鬼面章,“那我就直接申请‘送归’了。九个鬼面章,加上这枚鬼差令,换取一次安全脱离,应当绰绰有余。” 方相氏安静站着。 时镜也不急,默默等着。 见方相氏不动,似要故意等她被规则异化更深,她走到谢不语跟前,拍下鬼差令牌。 “我要举报。” 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举报方相氏疑似九阙叛徒,勾结鬼域,阻碍鬼差执行净化,意图迫害同僚,致使‘坊主失踪案’调查中断,险令本差身陷绝境。” 她抬起自己那条已开始透明化的手臂。 “证据确凿。我或许走不出这片鬼域,但只要还有一丝信息能传出去,” 她看向谢不语,又转向方相氏。 “我就会让这座城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九阙忠诚的人,谁才是这座城真正的……” 主 “人。” 谢不语脸色骤变,像是听到了什么触及灵魂的声音,僵硬若木头。 方相氏更是在呆滞后,猛地转向时镜,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吼——!” …… 时镜最终还是走出了牌坊。 经过方相氏身侧时,她无视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伸手拍了拍面前那口黑沉棺材。 “这棺材,靠谱吗?” “死!” 拳风袭来的瞬间,时镜已出现在迷雾边缘。 她手里多了一张纸。 “签了契约的。”她说。 ——她与谢不语达成了协议:若她死在雾中,谢不语须将她的所作所为上报巫阙,并将主要责任推给方相氏。作为交换,谢不语可获得她留下的阴元。 当然,她也和方相氏签了租赁契约,付了“租金”。 按契约,接下来两个时辰,方相氏将带队在迷雾中行进。时辰一到,无论结果如何,队伍都会离开。 时镜走回棺材旁,笑了笑:“必须躺里面?坐上行不行?躺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啊。” 方相氏没有反应。 时镜挑眉,纵身跃上棺盖。 “行了,发棺吧。” 方相氏深深看了她一眼,走到队伍最前方。 它缓缓抬起双臂,如同乐队指挥般,向下一按。 唢呐骤响。 “归——!” 八个纸人无声上前,抬起棺杠。 童男童女分立棺首两侧。 时镜单膝跪在棺盖上,一手按刀,全身紧绷。 她背着一个黑色登山包,里面塞满了从生死坊获得的道具。脖子上挂着一块石头,橘红色披巾在颈间绕了一圈。 发牌绕着她不安地闪烁:“它不会把我跟你分……” “归——” 第二声唢呐撕裂空气。 世界骤然死寂。 发牌的声音消失了。 时镜独自站在一片浓稠的白色里。 没有丧队。 没有棺材。 她像是被无意滴在纯白画纸上的墨点,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茫。 不冷,不热,没有气味,没有触感。 时镜见过冲进副本迷雾后惨叫的人;见过浑身是血爬出来喃喃“出不去”的人;也见过从雾里走出来后,眼神完全变了的人。 无一不在证明,副本边界之外,是比副本本身更可怕的所在。 可她现在什么也没感觉到。 是因为这个副本“允许”进入迷雾吗? 幸好背包和道具都还在…… 不。 时镜低头,看着光溜溜的自己,陷入了沉默。 ……真行。 什么时候被脱光的,她毫无察觉。 倒也不算全裸…… 那条橘红披巾软软搭在身上。光裸的脚边,散落着多件:一面古镜、一个巫蛊新娘玩偶、一串手链、一本书…… 都是生死坊里得来的东西。 她自己原本的道具,一件也没带进来。 时镜轻轻吐了口气。 还好。 至少不是两手空空。 她捡起那个巫蛊新娘玩偶,“把衣裳借给我穿好吗?回头让屠香莲再给你做一身。” 说话间,她已经拎起披巾,打算用它裹身。 没想到,眼前忽然一红。 时镜掀开盖头,低头看去,身上已是一袭大红嫁衣。 再看向手中的玩偶,它已光溜溜的,脸颊处却多了两抹可疑的红晕。 她不由失笑,用盖头把娃娃仔细裹好。 “谢谢。” 又捡起一块方形辟邪布,将其他道具打包背好。正准备开始探索,一抬头—— 远处,一支丧队正在前行。 队伍中央的棺材上,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时镜一眼认出,那是她自己。 她身旁,发牌正焦急地绕飞。即使听不见声音,也能想象出它此刻的喋喋不休。 她现在……是什么状态? 魂掉了? 眼见丧队越走越远,时镜快步追去—— 不知现下情况,也只能先跟着唯一能动的东西走了。 可刚追出几步,那支丧队就像海市蜃楼般,晃了晃,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镜停下脚步。 等它再次出现,指引方向? 还是自己先走,漫无目的地探索?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迈开脚步。 她进来,不是为了离开。 脚下传来虚浮的触感。每一步踏下去,都像踩在棉絮上。 坚定落步,换来的只有绵软无力的回馈。 第336章 【葬我以我】时镜之墓 一望无垠的白。 分不清天地,辨不明方向。 穿着嫁衣的时镜就似雪白天地间落下的一点鲜红,在这片纯粹的虚空里移动。 “97,98,99……” 数到第九十九步时,她抬起头。 极远处,一支丧队浮现于白茫茫的地平线。 它们依旧离自己那么远。 她与丧队形成一条固定长度的射线。 无论她跑多快,往哪个方向移动或后退,丧队永远在射线的端点,无法触及。 探索这个空间是不能了。 她已经待了很久,除了那支丧队,其他什么也没有,显然,重点就在丧队上。 时镜盘膝坐下。 “所以这片雾也是生死坊的副本吗?”她轻声自语,“钟文英的副本吗?” 是要她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吗? 可是,她跟丧队就是一条线的两头,她要怎么碰到丧队。 她卸下肩上的包裹,放在“地面”上。 托腮,凝视着摊开的物件。 生死坊有三十九位鬼主。 门外十二位。 门内二十七位。 眼前还剩十六件道具,皆是她在生死坊所得。 除了那根蜡烛,其他的她都没能用上。 窦娥的橘红纱巾、精卫的石头、庄周给的玻璃瓶里的小蝴蝶、可以对坐交谈的手串、陈阿芳的镜子(未知作用)+巫蛊新娘、 书生的钱袋子、美人胭脂、人骨箫、哑巴道士的布艺鹦鹉、一杆秤、摔不碎的青瓷盏、阿宝的辟邪布、同心锁、木雕耳朵、古正青的自传。 还有一块鬼差令牌和方相氏的面具。 她静默地看了它们一会儿。 然后起身,背起包裹,继续向前。 她没有回头。 盘坐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静静铺展的橘红纱巾。 那是窦娥的纱巾。 窦娥是她在生死坊遇到的第一位鬼主。 那个将积攒一生的银钱留给幼年自己的女子,消散前将这份“清白”与“新生”赠给了她。 第九十九步。 时镜再次看到了前方的丧队。 但同时,她也看到了眼前的墓碑。 凭空出现在她眼前的墓碑,没有坟包,没有刻字,只有空白的石碑静静立在面前。 时镜回头,远处,隐隐能看到一抹橘红。 她将手搭在墓碑上。 失重感裹挟着她坠落。 “你叫窦端云,对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时镜抬眼,看见一张失血过多的苍白少女脸庞。 董秋彤。 她猛地收回手。 又在白茫茫的空间中。 可刚刚那一瞬间,她分明是又回到了窦娥冤的副本里,而且这次,她似乎是进入了另一个副本人物的身体…… 时镜回头,忽然看见,她曾丢下纱巾的地方,多了一道红色身影。 大红的嫁衣,不是她是谁? 但那身影只出现了两息,便消散不见。 时镜目光落到地上的橘红上,又望向眼前的墓碑,最后抬头看向远处的丧队—— 它一直在那,在射线的那头。 所以,当她放下一样道具,往前走,就会碰到一个道具相关的墓碑。 她触碰墓碑,进入副本。 完成墓碑后,原地就会出现一个新的她吗? 时镜沉吟。 这片白茫茫的空间,至少到目前,她只发现这一个可行动的方向。 她将手放在了空白墓碑上。 没有再挪开。 坠落感传来时。 鼻尖的空气都变得清冷。 “你叫窦端云,对吗?”董秋彤的声音再度响起。 “窦端云三岁丧母,七岁被父卖给蔡婆作童养媳,改名窦娥。”董秋彤的声音很轻,“你叫窦端云,是吗?” 窦娥的小院里,时镜的视线越过董秋彤,看向董秋彤身后。 那里站着另一个自己。 她眼神平静,注视着这一切。 这感觉有些古怪,有种未来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会面的感觉。 时镜垂下眼,看向自己此刻的手。 那是一双孩童的手,粗糙,细小,不属于她。 她眸底闪过一丝无奈,还是抿了抿唇。 “我叫端云。” 抱着沉重的木箱,她的身体变得透明、轻盈。 一双手从旁伸出,稳稳地托住了箱子。 窦娥冰冷却温柔的手。 “去生活,”窦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如释重负,又充满希冀,“去新生。” 黑暗吞没了一切。 —————— 第二次 —————— 穿着嫁衣的时镜就似雪白天地间落下的一点鲜红,在这片纯粹的虚空里移动。 时镜盘着腿坐下。 探索这个空间是不能了。 她已经待了很久,除了那支丧队,其他什么也没有,显然,重点就在丧队上。 就在她想着放下个道具试试时。 突然。 她看到了一抹橘红。 条件反射的,她的手朝脖子上摸去,脖子上的纱巾不见了。 怎么会在地上? 她捡起地上的橘红色纱巾,站起身,看向前方。 不远处,似乎多了一块石碑。 她快步朝着那里走去,从走到跑。 第99步。 无瑕的纯白之中,一座墨色的碑静静矗立。碑上没有生辰忌日,只有一行字: 【时镜之墓:我会救我,愿你新生】 她自己的墓? 时镜错愕。 她在墓碑前站了许久。 最后将橘红色纱巾放在墓碑上,又蹲下身,将一块石头放在了墓碑前。 越过墓碑,她朝前走去。 第99步,她看到了一块空白墓碑。 丧队出现在前方。 似乎在提醒她继续往前走。 空白墓碑,捡起的纱巾。 所以,上一个时镜放下了纱巾,碰到了空白墓碑后经历了什么,于是又出现了她吗? 时镜回过头,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她将手放在墓碑上。 感觉自己在坠落。 紧接着是失重,是扑面而来的、带着咸腥气味的海风。 “精卫——!!” 遥远的呼喊穿透风浪。 她“落”在了海面上。脚下是翻涌的墨蓝,远处是昏暗天光下的鹅卵石滩。滩上,女人正疯狂起舞,她身后站着两个人。 起舞的是精卫村的石黎,那个给玩家熬解石汤的女人。 其身后站着的,则是董秋彤和…… 另一个时镜。 此刻,她是女人召唤来的“女娃”,是那些被祭祀于大海的“精卫神女”。 时镜突然就明白了第一个墓碑是怎么形成的。 我会救我吗? 于是她朝着天空,举起了双手。 模仿着女人的动作,开始舞蹈。 “狗贼!用巫术算什么本事!”天穹之上,传来女娃愤怒的厉啸。 海风捎来董秋彤焦急的低语:“姐,怎么办?精卫要是输了,是不是就又变成鸟了?” “那也没办法,我们只是凡人。” 熟悉的声音进入时镜的耳中,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她在精卫副本中回答董秋彤的声音。 时镜看向天空。 意识集中到那被压制的精卫战意中。 她飞了起来。 朝着那抹红光飞去。 身体变得轻盈,仿佛在飞翔。 “杀——!!!” 她与精卫的呐喊汇成同一股声浪,撞向那片试图吞噬赤金的墨蓝。 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瞬,她望向海岸。 滩上那两道身影,正转身离去。 “我会救我,愿你不屈。” —————— 第三次 —————— 时镜在空间里探索了很久,最后无奈发现,这片空间可能是副本。 通关条件就在丧队上。 她得追上那始终跟她保持固定距离的丧队? 在走了几步后。 她突然发现脖子上的橘红纱巾消失了。 检查了下,除了橘红纱巾,其他道具都还在。 这倒是古怪。 她方才才动了放个道具的念头。 收拾好东西抬起头,没有看到那个时不时出现的丧队,反而是看到了两座碑。 两座碑还隔着不近的距离。 说不清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朝着第一座碑走去。 然后停在墓前。 【时镜之墓:我会救我,愿你新生】 橘红纱巾正落在碑上。 碑下还有块石头,正是精卫给的那块。 时镜迅速看向自己的脖子,方才检查时还挂在脖子上的石头,在她抵达这座碑时,就落在了地上。 她沉默片刻,弯腰捡起那块石头,继续向前。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时镜之墓:我会救我,愿你不屈】 她将精卫的石头轻轻放在碑前。 然后,从包裹里取出庄周的那个琉璃小瓶,瓶中的蝴蝶永远停在振翅的刹那。 她将瓶子并排放在石头旁边。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回望了一眼。 纯白的深远之处,那座披着纱巾的“时镜之碑”依然可见,像一枚起点坐标。 她转身,朝着前方跑去。 丧队再次出现。 她开始奔跑。 跑向了第三座空白石碑。 手覆在石碑上。 许久。 原地消失了一个红衣身影。 石碑上缓缓浮现镌刻的墓志: 【时镜之墓:我会救我,愿你绚烂】 第337章 【葬我以我】圆 —————— 第四次 —————— 时镜站在纯白中。 前方,三座墓碑在一条直线上延伸。 【时镜之墓:我会救我,愿你新生】 【时镜之墓:我会救我,愿你战斗】 【时镜之墓:我会救我,愿你绚烂】 她没有继续往下走。 已经知道道具的作用应该是激活一座墓碑。 墓碑生成时,一个她死去。 一个她重生于起点。 这片空白的空间有了物体点缀,当她走向墓碑时,她会看不到丧队,并且在死亡时新生…… “倒是合了方死方生的规则。但也不大对。”时镜低头思索。 如果只是沿着这条被丧队决定的射线走下去,她会留下第四座、第五座……第十六座墓碑。 墓碑排成一条无限长的线,指向永远追不上的终点。 每座碑都是一次“死亡”,一次“新生”。 但这条线本身,意味着重复。 意味着她只是在不同的节点上,一次次“死”去,轨迹却是一条被拖向终点的直线。 “生寄死归……”她念出生死坊的另一个主题。 如果“死”是唯一方向,那么“生”就只是一段寄居在线上的、注定被拖向终点的过程。 时镜的目光投向右侧。 “如果……我不再追它呢?” “如果这追不上的距离,不是一个长度,而是一个‘半径’呢?” 丧队在前方,固定距离。 这距离是枷锁,也是唯一恒定的标尺。 如果她改变方向,不再指向丧队,而是与它保持这个距离绕行…… 那么,丧队是圆规的固定脚,而她,是那支画圈的笔。 她将不再画一条指向死的线。 她将画一个以生死距离为半径的“圆”。 这个圆,会把那条无限的线,首尾相接,封在里面。 也就是丧队将被封在她的墓碑连成的圆里,而新生的她会走进圆里。 时镜转向右边,踏出第一步。 丧队立刻出现在她新朝向的正前方,距离不变。 她以这距离为半径,开始走一条弧线。 直到第九十九步,空白墓碑浮现。 她将手放上去。 身影消失。 字迹浮现: 【时镜之墓:我会救我,愿你清醒】 第五次 她放下手串,走完弧线。 【时镜之墓:我会救我,愿你自由】 第六次 她放下钱袋。 【时镜之墓:我会救我,愿你智慧】 第七次 她放下胭脂。 【时镜之墓:我会救我,愿你快乐】 第八次 她放下人骨箫。 【时镜之墓:我会救我,愿你健全】 第九次 她放下布艺鹦鹉。 【时镜之墓:我会救我,愿你真实】 第十次 她放下那杆秤,站在新碑旁。 回头看,身后的墓碑已连成半个圆。 她继续向前。 【时镜之墓:我会救我,愿你轻松】 第十五次 时镜沿着墓碑连成的圆环行走。 她把上一座碑前的木雕耳朵,安放到眼前这座碑下。 又取出古正青的自传,放在碑前。 她走回圆环的“起点” ——那座披着橘红纱巾的碑。 前方,丧队就停在最初的位置。 那里立着最后一块空白墓碑。 她朝它跑去。 在手触到碑面的刹那,另一个时镜在原点缓缓浮现。 【时镜之墓:我会救我,愿你活着】 第十六次 时镜站在纯白中。 她看着自己身前突然出现的墓碑。 再抬眼时—— 丧队正停在一座座墓碑组成的完整圆中,棺材上的她跳下了棺材,朝赤裸的她走来。 第338章 钟文英 这是一片乱葬岗似的区域。 天空是昏沉的浅灰色。 目之所及,秃败的草皮上,一座又一座灰扑扑的墓碑无序地戳着,有新有旧,有的甚至已经歪斜。 丧队消失了。 在那圈由墓碑围成的圆里,只剩下时镜和发牌。 时镜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身进迷雾时的运动服,黑色的登山包好好地背在肩上,脖子上的橘红纱巾也在。 可四周那些墓碑前,原本摆放的道具全都不见了 就好像……刚才那一切只是灵魂出窍的幻游,如今魂魄归位,身体还是原来的身体。 “主人?”发牌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时镜转过头,“嗯?” 小人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你晓不晓得吓死牌了——” 据发牌说,棺材队进了迷雾之后,时镜就突然不动了。 她呆呆坐在棺材上,眼睛望着前方空茫的白,怎么喊都没反应。 不止是她,前头的方相氏,周围的抬棺人,全都变成了麻木前行的空壳。 那片白茫茫的雾里什么都没有,他们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 直到后来,发牌看见雾里出现了一道道灰色的“墙”。 队伍开始贴着墙走,好像在转一个很大的圈。 直到棺材突然停下,棺材上的时镜动了…… 发牌才看清,那些“墙”原来是一座座墓碑。 而她们身后,还站着另一个时镜。 “怎么还真分开了?”发牌抽噎着,“我们不是一体的吗?” 她竟然跟时镜分开了,太难过了。 时镜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那我可能真的是魂掉了。” 她打量着四周,把自己经历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一次次赴死,一次次新生,十六座墓碑围成的圆。 发牌听得瞪大了眼睛:“所以那片迷雾也是生死坊的副本?方相氏的送葬队,也是副本的一部分?” “应该吧,”时镜站在自己的墓碑圈里,朝外望去,“拥有鬼差令牌,由方相氏护送,就能安全走进雾里,进入雾中的副本。” 她走到圆圈边缘,最近的一座墓碑上刻着:【屈光誉之墓】。 后面还有许多陌生的名字。 发牌紧跟着她,“都是死在雾里的玩家?” “不像,”时镜摇头,“这个副本生成时间不长,进来的玩家不会这么多。” 她回头看向自己的那些墓。 十五座,中心一座,六点钟方向还延伸出去两座。 “不知道这些墓有什么用。” 这个圆圈总给她一种祭坛的感觉。 加上先前的死亡-新生机制,冥冥之中,仿佛在这里留下了什么重要的节点。 “要出去看看吗?”发牌问。 时镜点头。 都到这了,自然要看看。 她们走出圆圈,穿行在碑林之间。 数不清的墓碑,记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直到—— “阿镜!你看这里!” 发牌指着一座墓碑。 【庄颉之墓】 “是那个庄颉吗?”发牌声音压低,“他死在雾里了?” 时镜停在墓前。她看着那个名字,又抬头望向碑林深处。 忽然,她看见一道虚影在前方的墓碑间盘旋。 “钟文英!” 她喊了一声。 声音被空旷的墓地吸收,显得有些单薄。 但那道虚影身形一滞,缓缓转过身来。 …… 眼前是个干尸般的中年女人。 她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像一层枯黄的纸。 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呆滞,几乎看不出生命的光。 身上穿着早已破碎的衣裳,布料和岁月一起风化成了褴褛的碎片。 时镜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里攥着一块牌子。 鬼差令牌。 和她那块一模一样。 “钟文英?”时镜又唤了一声。 女人朝她的方向转了转身,视线却无法聚焦。 时镜确定了,这就是钟文英。 但她没想到,钟文英会是这副模样。 沉默片刻,时镜开口:“你认识钟纤尘吗?” 钟文英朝她走了一步。 就只有一步,再无更多反应。 发牌小声道:“她这跟死了也没差别啊,什么都听不懂……” 时镜想了想,从怀里取出自己的鬼差令牌,递到对方面前。 “你要去看看我的墓吗?” 令牌出现的刹那,钟文英猛地抬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死死盯住了时镜。 时镜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钟文英跟在她身后,步履蹒跚,却一步不落。 她们穿过碑林,回到那个圈。 钟文英看到圆圈的瞬间,脚步忽然快了。 她径直走进圈内,一直走到最中心的那座墓碑前。 【时镜之墓:我会救我,愿你活着】 “时……镜……” 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字,像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 钟文英将枯槁的手覆在墓碑上。 整个人一震。 下一秒,她的身形开始变化。 皮肤充盈,皱纹舒展,干枯的头发变得乌黑…… 短短几息之间,她竟变成了时镜的模样。 发牌呆住了。 时镜:“……有点厉害。” 但这变化只持续了片刻,她又变回了那副干尸般的模样。 她看起来更加死气沉沉,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倒下。 时镜刚要开口,钟文英已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放在墓碑前。 那是一张黑色的纸,上面空无一字,但和古正青描述过的“坊契”一模一样。 时镜怔了怔。 墓碑上,“时镜”二字忽然蠕动起来,像有了生命。 它们缓缓飘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光,最后落在黑纸之上。 赤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黑纸上浮现出文字: 【生死坊坊契 坊主:时镜】 钟文英没有再看那张纸,转身朝圈外走去。 时镜捡起坊契,跟在她身后。 “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钟文英没有回答。 她的手拂过一座墓碑,身形忽然一变,成了一个古代装束的女孩,眼神清澈稚。 “我叫伊妍,新人,这是我进的第二个鬼域。” 手拂过另一座,又变成一个现代打扮的中年男人。 “于辉,一年经验,多关照。” “韩宏……” “关潇……” 她在碑林间穿行,每拂过一座墓碑,就变作一个模样,报出一个名字。 那些声音或年轻或苍老,或清脆或沙哑,像一场无声的默剧,演尽了无数段人生。 时镜默默跟着,看着她变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又变回那副干枯的模样。 直到钟文英停下脚步回头。 时镜也停下。 然后她迈出下一步—— 眼前一花。 她又坐在了方相氏的棺材上。 送葬的队伍还在迷雾中前行,吹吹打打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是从时间的另一头传来。 方相氏忽然停下了舞蹈。 那张狰狞的面具转过来,看向她。 时镜其实还没从这一系列变故中完全回神,但她的嘴已经先一步动了: “对,我现在是坊主了。” 她的声音平静。 “劳烦给我送回生死坊。” 顿了顿,补上后半句: “我要去迁坊了。” 第339章 是救世主啊 方相氏一直看着时镜。 在白茫茫的区域内,这种凝视,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它似乎很惊诧于时镜得到了坊契。 又或者……很不满。 时镜觉得自己与方相氏并无仇怨。对这等存在于规则层面的存在而言,忌恨一个玩家未免太过狭隘。 那究竟是为什么? 她只能推测:方相氏察觉到了她的“不同”,想要从她身上获取什么,却发现她并非想象中那般容易掌控。 她的不同—— 是第二次在副本里见到它吗? 时镜神色平静,迎向那面具。 “送归队,不送新任坊主回生死坊吗?” “还是说,你有别的所图?”她顿了顿,“如果坊契都有登记,变更坊主,巫阙那里也该有记录吧?” 方相氏静默了片刻。 那张面具缓缓转回前方,身躯重新舞动起来。 “归——” 丧队再次启程,朝着更深处的白茫行去。 时镜重新坐稳,姿态放松。 “所以我们通关了?”发牌小声问。 “嗯。” 时镜从怀中取出那张黑色坊契。 指尖触及时,纸张微微发热,上面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规则文字。 迁坊的流程并不复杂:只需将坊契移至另一片祖坟或祖祠即可。 她打算迁到姬珩家去—— 云外园那片荒废的园子,足够承载一座生死坊了,以现在方家坊的规模,迁过去绰绰有余。 至于以后……以后再迁就是。 规则里还有些复杂条目,但她不急,她会把钟纤尘和谢不语一起带过去。 “等我回了生死坊,去方家祠堂选定迁址就行。”时镜收起坊契。 发牌:“那……庄颉……” “是钟文英变的,”时镜沉吟,“我对鬼差了解不多,但那个地方好像装着死在副本里的玩家。” 她望向迷雾深处,仿佛能穿透这片白,看见那片碑林。 “可能是无间戏台的玩家,可能是九阙城的玄门弟子,也可能是其他领域的人。那些死在副本里的,都在雾里化作了碑,”她想了想,“又或者,只有生死坊附近的雾,才有为死者立碑的权能。” 她没有触碰那些墓碑,所以不知道它们的具体作用。 但…… “就像古正青的自传一样,每座碑里可能都封存着一段人生。而钟文英……可以继承那些样子,”时镜缓缓道,“她这一次继承的是庄颉,一个刚入副本的新人。或许是为了通关这个副本?” 进雾之前,钟纤尘曾对她说过一些关于鬼差的事—— “过去九阙城外经常会出现鬼域。玄门叫它‘试炼地’,你们叫‘副本’。如今九阙城能进的人少了,玩家反而多了,所以就随你们叫吧。” “巫阙的鬼差能进副本,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是九阙的‘玩家’。” “但我们是有传承的。我祖母是一代鬼差,母亲是二代,我是三代。我们家世代的任务,就是清理鬼域……。” “清理是为了‘稳定’。我母亲说,稳定对我们很重要。我祖母和姐姐都死在副本里。” 钟纤尘说这些时,语气里带着疑惑。 “我其实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鬼。因为我们鬼差……是不可能变成鬼的。” “生死坊的鬼,是可能形成副本的存在。我们鬼差的职责就是清理副本,怎么可能自己形成副本?” “我知道母亲是去南边建坊。她一直没回来时,我就知道她出事了。我接受这个事实。成为鬼差后,我也往南走,想一边清理副本,一边找找母亲是在哪个副本里离世的。万一那个副本还在,我还能帮忙。” “但没想到,我死了。死后……还进到了这个生死坊。” “后来我以为,是这个地方意外形成了一个类似生死坊的存在,我被选成了坊主。我虽然听过生死坊的事,但没去过。先前我母亲就是坊主,我就觉得我可能真的是,不然我一个鬼差,死了就死了,怎么可以进生死坊变成鬼呢?” 时镜收回思绪。 “从钟纤尘的说法看,钟文英本不该形成副本。” 发牌想了想:“可能是怨念太大?在副本里那么厉害的鬼差,出副本时被人一剑杀死……听着都憋屈。” “但前十二年,这里都没有形成完整的生死坊,”时镜摇头,“我倾向于,钟文英死后是进入了那片雾,像守墓者一样在碑林间游走。直到她感知到女儿的死,那股执念促成了生死坊的成型,将女儿带进了坊中。” 她不觉得“鬼差不能形成副本”这件事是绝对的。 既然是人,就可能形成人的精神世界。 发牌恍然:“所以她一直用那些墓碑的身份进入副本,她是试图利用玩家的身份,自己解决掉自己?或者说自己杀死自己?” 她眼睛一亮,“怪不得她那么快把坊契给你,你不就是‘自己救自己’吗?” “不管怎么样,”时镜坐在棺材上,双手向后撑着棺板,望向迷雾深处,“这个副本,可算是过了。” 发牌趴在她腿上。 “可不是,简直一步连一步,不给人喘口气。” 她忽然想到什么:“不知道生死坊那里怎么样了……那么多人找你。” 时镜:“……应该没事吧。我运气还是挺好的。” 她话音刚落,棺材轻微一震。 前方的白雾开始变薄,隐隐透出外界的暗色。 要出雾了。 就在时镜即将出雾的同一时刻。 方家已经闹翻了天。 姬珩被一张张麻木而逼问的脸围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 “时镜呢?” “她真的失踪了吗?” “她去哪里了?” 问题如潮水涌来。 一个个的,就跟和时镜很熟一样。 姬珩一次次试图找理由,都被这群人怼了回来。 他感觉再继续下去,这批人就会变成鬼吞吃了他。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清晰穿透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她是九阙城里的人吗?” 姬珩抬眼。 说话的是那位九皇子带来的薄约先生。 正是此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方景同把老底都吐了出来。 但方景同死咬着一件事不松口:“我没有对济明侯夫人下手啊!我是多蠢才会对她下手?她就是凭空消失了啊……” “凭空消失?”薄约只反问了一句,“什么人可以凭空消失?” 就这么一句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姬珩知道,薄约只是推手。 真正的问题,恐怕出在时镜的副本里。 因为他心里正滋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绝望。 每当他有这种感觉,就意味着九阙要崩塌…… 他即将回到新婚夜。 就在绝望越来越深时—— 一道声音打破僵局。 “济明侯夫人,就在方家。” 姬珩蓦然回首。 夜色如墨,府门处,男子身披白狐裘,犹如天神踏月而来。 正是少阁主,浮珏。 姬珩眼眶一热。 救世主! 这一定是时镜派来的救世主! 第340章 坊主自带出场方式吗 云澈几人就站在浮珏旁边。 虽然浮珏看不到他们。 但耳朵里有那群人嘈杂的声音。 云澈:”阿珏啊,你是咱们家唯一的活人啊,外头这摊子事都得靠你啊。” 崔三娘:“阿镜快回来了,我好像听到一点发牌的声音了,浮珏撑住!盗跖你去哪?” “找镜姐!” 浮珏感觉自个脑袋都要炸了。 好不容易从那个诡谲副本里活着出来,就听耳朵旁冒出一条又一条发牌的声音。 【浮珏,收到消息去工阙方家】 【少阁主,该你出场了】 【您有十条疯狂消息,请尽快登录归墟查收】 …… 他几乎是没醒过神,就披了个狐裘往工阙赶。 这一路上,他发现了某些可怕景象—— 行人动作越来越慢,到后来,连马匹都僵在了路上。 他问云澈能不能直接拿那个锁链给他直接拉进离恨天再传送过来。 云澈告诉他:“怕是不行,你直接被拉进来就跟着阿镜进副本了。现在是外头出事了,你得留在外头。” 浮珏万幸那匹马还算“坚挺”。 至少是到了离方家还有段距离才开始发僵。 否则靠两条腿穿过这座正在“死去”的城…… 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到。 好在…… 他看着一个又一个望向自己的“鬼脸”。 似乎是赶上了。 浮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满城的人,都在缓慢地凝固。如果不是手腕处归墟的锁链印记在微微发烫,他怀疑自己也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平复着呼吸,说:“我已预感到济明侯夫人之难。她被方家死气所困,亟待救援。” “我会施法,救出济明侯夫人。” 一个理由就够了。 对于这些正在失去思考能力的人,一个听起来合理的方向,就足够了。 满堂寂然。 堂上的薄约微微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桓吉的声音钻进浮珏耳朵:“珏哥,杀了那个姓薄的,快,趁现在大家都是蠢的,和姬哥联手杀了他!” “汪汪汪——” 浮珏看向堂上的人,忽然抬手指向薄约:“尔非九阙人!济明侯,保护九殿下!” 薄约似乎没料到这一出。 应该说,是没料到会出来一个玄阙的少阁主。 他刚要开口。 一把刀破空而来。 是姬珩! 姬珩抽了身侧侍卫的刀,毫无征兆地攻向薄约。 薄约侧身躲开,顺手将身侧的封元宵推了出去,随即纵身跃向敞开的窗户。 好在浮珏抓住了封元宵,避免了皇子莫名惨死。 他刚放下封元宵,就看到姬珩追了出去。 于是跟了出去。 云澈等人同样跟着。 崔三娘忽然道:“你们看到阿珩的表情了吗?有些不对劲。” 在听到浮珏声音的瞬间,姬珩的眼神骤然冷厉。 像换了个人,那股杀意纯粹陌生。 众人出去时,正好看见姬珩掷出了刀。 刀光从后方穿透薄约的身体。 薄约僵在原地,缓慢地转过身,看向姬珩,又望向姬珩身后的浮珏。 然后,在浮珏惊诧的注视中,他消失了。 “当啷。” 刀落在地上。 刀身干净,连一滴血都没沾上。 姬珩背对着薄约消失的位置,安静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身走回正厅,面向封元宵等人。 浮珏跟在他身后。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姬珩激动的声音: “少阁主,你真的能找到我夫人吗?” 只见封元宵等人眼神恢复了清明,正齐齐望向他。 但所有人的神情里……都没有对“薄约”这个人的记忆。 封元宵跟着问道:“少阁主能找到济明侯夫人?” 浮珏:“……是。” 这太古怪了。 姬珩古怪。 这座城里的所有人,都古怪。 —— 就在浮珏带着众人前往祠堂时,时镜从雾中出来了。 方相氏自白茫中踏出,身后是沉默的送葬队伍。 时镜坐在棺木上,刚看见生死坊那熟悉的牌坊,就听见了一阵热烈的曲乐。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喜乐,在坊市上空盘旋。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无形鞭炮声。 直到时镜在牌坊前站定。 红毯自她脚下凭空出现,一路向前铺展,直通坊市深处。 她微微瞪大眼。 这是……坊主自带的出场方式吗? “镜姐——!”盗跖刚落地要喊出声,就看见时镜身后飘出了一团黑色的“东西”。 “小心!”他喊了声,朝时镜跑去,那具黑色的东西也被他“偷”到了身旁。 下一瞬。 时镜就看到盗跖身上套了一套黑衣,衣领腰间是白色纹路,腰间还挂着锁链。 如果再配上个帽子,或许就像地府的黑无常了。 盗跖自己也呆住了。 他扭头,看见时镜身后还飘着六套同样的衣裳,静静悬在半空。 “是锁魂吏。”钟纤尘的声音响起。 “坊主就是这样的!生死坊的坊主入坊,会有喜乐红毯相迎。麾下会有七位锁魂吏,巡管坊内诸事。” 她望向时镜,声音微微发颤: “你已经是坊主了。你……见过……” 时镜轻点了下头。 “我看到钟文英了,她把坊契给了我。” “那她……”钟纤尘看向时镜身后的雾气。 时镜沉默片刻,将雾中所见尽数告知,未有隐瞒。 钟纤尘听着母亲如干尸般在碑林间巡逻,鼻尖酸涩。 但很快,她扯出一抹笑。 “挺好的。她一定愿意的。” 女孩轻声说,像在说服自己: “我小时候她就跟我说,要清理尽可能多的鬼域,救更多的人。能守着那些死在鬼域中、无辜人的墓……她一定愿意的。” 这时,一套黑衣飘到了钟纤尘面前。 “坊主是不能给你了,”时镜看着她,“锁魂吏,可以吗?” 钟纤尘抬眸,看着眼前的衣裳。 锁魂吏皆非活人,她们只在生死坊中活动,巡逻坊中事务,处理怨鬼。 钟纤尘看向时镜身后的雾气。 伸手接过了衣裳。 “谢坊主。” 时镜侧首。 谢不语站在通兑铺中,面上含笑。 见她看来,谢不语高举双手,又抱拳躬身,似乎是行了个礼。 钟纤尘已换上了锁魂吏的衣裳。 去掉斗篷后,她的身形薄如纸片,飘到时镜身侧解释:“这是巫阙的礼仪。对坊主做的。” “巫阙有多少生死坊?”时镜问。 “我死时是二十七座。听说以前要多很多……后来鬼差少了,连带着坊也少了,”钟纤尘苦笑了下,“我其实对生死坊不是很了解,都是小时候听村里人说的。我也没见过巫主。而且我死了十年了,现在巫阙什么样……我也不知晓。” “没事。”时镜轻点了点头。 随即正色道:“集齐坊众,去祠堂……” “准备迁坊。” 她看向盗跖:“这里还有六套衣裳。你们先前巡逻时,应该见过一些合适的‘鬼’。招为锁魂吏,将坊内所有鬼主带去祠堂。” 脚步微顿,“去看下金金亮,如果他跟你要衣裳,就给他。” 盗跖应了声“好”,接过衣裳便走。 怕赶不及,他唤上了桓吉。 另一头。 云澈知晓时镜已出,迅速将方家发生的一切报了过去。 第341章 【生死坊】完 云澈重点说了姬珩杀薄约时的异样。 眼神的骤变,陌生的杀意。 时镜朝方家走着,路过杜十娘宅子前,对发牌嘱咐了两句。 便分析道:“如果,是姬珩带着船……也就是带着整片领域回到过去,那当他发现一个确定的非九阙居民时,就会动杀意。” 总觉得像是有两个姬珩。 一个是死在将来的姬珩,那个姬珩情绪灰败,掌控着全城百姓的死气,当时镜迟迟无法从副本中脱身,他便认定“城要破了,没救了”,于是启动机制,试图回到过去重开棋局。 另一个是新生的姬珩—— 准确来说,是跟时镜这轮循环一起诞生的姬珩。 这个姬珩还对时镜抱有希望。他相信她能撞碎命运的礁石,所以选择等待,选择配合,选择相信。 时镜其实无法解释所有细节。只是这次在生死坊的经历,特别是白雾里的那个“自救循环”,让她不由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一生一死。 一绝望一希望。 “没关系,”她说:“好在这一轮结束了。” “让大家担心了。” 浮珏的声音淡淡响起,“我带大家去祠堂施法了。” 时镜看着前方浮珏的背影,虽然隔着空间,但那道披着白狐裘的身影清晰可见。 “巧了,”她笑了笑,“我们就在你身后。” 时镜身后,鬼影幢幢。 从生死坊带出的鬼众排成长队,沉默地跟着她前行。 庞大的阴气聚拢,让方家上方的天空都暗了几分,月色被染上一层朦胧的灰翳。 浮珏身侧,九殿下封元宵忽然打了个寒颤。 “怎么觉着……有些冷。”他低声对侍卫道。 侍卫强忍着哆嗦:“殿下,夜风寒凉。” “这样啊……”封元宵紧了紧披风,像是要说服自己般喃喃,“方家出这般大案,满城皆惊。济明侯夫人与表妹情谊深厚,我也该来帮把手,莫叫脏水污了侯府清名。” 他在给自己解释为何深夜在此,虽然这解释听起来更像自言自语。 时镜瞥了他一眼。 云澈的声音适时传来:“他们又不记得薄约了。只有浮珏记得。” 崔三娘接道:“那么容易就死了,应该不是牧川。但说不定有关系,先头那个任倾雪不也是‘存在但被遗忘’吗?说不定牧川在九阙不止一颗棋子。” 云澈:“这次多亏有浮珏在外头。还是得有个活人。” 发牌:“给他加薪!” 浮珏的耳朵动了动,没应声。 发牌继续嚷嚷:“看看他这臣服度……天!阿镜,都涨到55了!!你干什么了?进生死坊前才13啊……” 浮珏:“……。闭嘴。” “什么?”封元宵突然转过头,一脸诧异。 浮珏面不改色:“……我是说,让身旁的东西闭嘴。殿下不觉得阴风肆虐吗?” 封元宵一个激灵。 “我们旁边有……有那东西?果然不是错觉!我总觉得有冷风在吹我后颈!” 浮珏:“方家确实不干净。” 封元宵脸色青了几分,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我会不会被坏了……运气?” 他其实更想问:会不会被“克”,脏了皇气。 浮珏看了他一眼。 他对皇权之争向来漠然。无论哪个皇子登基,他都会是玄阙下一任大祭司。比起权力更迭,他更关心下次该进哪个试炼场,或者归墟里有什么新鲜事。 以前都是听那些生人说什么‘无间戏台’。 如今他自己成了什么‘归墟’的玩家。 感觉有些怪。 “殿下放心,”浮珏声音平稳,“待济明侯夫人脱困,此宅邪气自散。” 封元宵愣了愣,声音压得更低:“我听闻,这济明侯夫人命格有异……” 浮珏:“确实。福泽聚身,逢凶化吉……” 时镜的声音插了进来:“发牌,给我们少阁主加200源币,记我账上。对了,之前少的那10000也给人家补上。” 浮珏听着那声音。 虽然看不见人,但莫名觉得身后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继续: “一身正气所钟,犹如明镜高悬。所到之处,宵小之辈无不自危,可破邪气,可辨忠奸……” 封元宵的眼神从震惊转到疑惑,不由自主地看向姬珩。 姬珩愣了下,随即用力点头: “少阁主好眼光!” 封元宵:“……”难不成,这济明侯夫人真有什么玄门青睐的命格,所以侯府才执意迎娶? 时镜看着封元宵眼中那抹若有所思的算计,默默打断:“过了。200封顶。” 浮珏:“……。”他还想回头花点源币请时镜帮点……小忙来着。 说话间,祠堂已至。 时镜带着云澈及新选定的锁魂吏,无声无息地进入祠堂。外头,浮珏也屏退众人,只带姬珩推门而入。 门在身后合拢。 时镜取出那张黑色坊契。 纸张悬浮至她面前,微微颤动,像在回应她的气息。时镜划破指尖,血珠渗出,她在纸上落下一个字—— 【迁】 血字被纸张吸收的瞬间,黑纸骤然分裂。 最后幻化成七具敞开的棺材,无声陈列在祠堂中央。 “让坊里的鬼都进去。”时镜道。 七名锁魂吏开始引鬼。钟纤尘走在最前,黑衣在阴风中轻扬。鬼影们排着队,穿过祠堂的门。 祠堂的门此刻仿佛成了阴阳交界。 门外是人间宅邸,门内是鬼域通路。 伴着呜呜咽咽、高低起伏的鬼哭声,一道又一道影子没入棺中。 时镜还看到了滚床鬼婴,这小孩先头不知去了哪,此刻要扑向时镜,被红、绿花袄的仆妇一把抓住。 “别打扰坊主做事。” 还看到了金璃。 金璃成功找到了她的相好,正跟锁魂吏金金亮打招呼。 金金亮看了眼时镜。 低声道:“行了,先进去,回头再聊。” 他虽然自己申请了这套衣服,但也不敢跟时镜套近乎。 他后来在那坐了很久,终于想明白时镜不带他也是好的,他之所以想帮时镜是想让时镜帮他复活,但时镜满足不了他的心愿,所以他得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用当下的生死坊鬼魂身份寻新的出路,立新的生活目光。 现在这锁魂吏……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 但看到时镜,莫名就有种心安感。 总感觉留在对方身边就够了。 一个又一个在生死坊见过的鬼没入棺材。 鬼老太屠香莲答应了时镜给巫蛊新娘做新衣。 入棺前还不好意思问:“坊主啊,新住所……地方会不会大点?” 时镜:“放心,少不了你听戏的地儿。” 屠香莲眼睛一亮。 坊主记得答应她的事! “我就晓得,坊主您一看就非一般人……”她说着好话,心满意足地飘进了棺。 直到鬼影渐稀。 锁魂吏们先后入棺。 时镜没看到谢不语。 钟纤尘道:“谢不语会自己寻到新坊去。” 时镜沉默片刻。 点了点头。 “好。” 待所有鬼都入了棺。 七副棺盖缓缓合拢。 棺材随即缩小、坍缩,重新落回黑色纸张上,化作七个精致的棺材印记。 时镜收起坊契的刹那—— 祠堂里,方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齐齐碎裂! 供台坍塌,墙壁龟裂。 轰隆声中,这座祠堂开始从边缘“消失” 像被无形火焰焚烧的纸,一点点化为透明的虚无,并且这“燃烧”正向外蔓延。 云澈几人迅速退回离恨天。 时镜的身形则在浮珏和姬珩面前,一点点由虚转实。 姬珩看着时镜,上前了步,眼眶莫名泛红。 时镜好笑道:“怎么样,又带你活了几天。” 姬珩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一句: “谢谢。” 他也说不清在谢什么,像是在谢时镜又让他活过了几天,又似是想谢别的。 祠堂门大开时。 外头众人看见的,是济明侯背着一身灰土、满身贴满符纸的济明侯夫人,踏着烟尘走出。 浮珏跟在后头。 “方家欲借运济明侯府,藏匿残害侯夫人……” 浮珏的声音清朗,传遍庭院: “其罪昭昭。” 这说辞似乎不那么有力。 但此刻,身处方家宅内的每一个人。 包括封元宵带来的侍卫、方家残余的下人、闻讯赶来的官员…… 都不约而同地信了。 “方家罪不容诛!” 喊声响起时,发牌在时镜身侧轻轻一点。 新的领域图在只有时镜能看到的眼前展开。 “阿镜,”发牌的声音激动得发颤,“不止一个方家……” “是几乎一整个工阙!” 第342章 安置生死坊 “是因为生死坊?”时镜凝视着展开的地图,工阙的大片区域被点亮,“生死坊能将可能成为副本BOSS的鬼吸纳进来,避免副本的形成,间接等于,拿下了工阙领域内所有潜在的‘副本种子’?” 发牌:“有可能啊。那生死坊……还挺强大。” 她话音一顿。 和时镜对视。 那个掌控多座生死坊的“巫主”,是不是也掌控着大片领域? 它是九阙领主麾下的“大将”吗? 时镜缓缓道:“不是有鬼差吗?按钟纤尘所说,鬼差就等于玩家。” 巫主名下本来就有“玩家”。 像玄阙那些玄门子弟,本该也是玩家。 她看着屏幕上那片新生的、广阔的区域。 在得到工阙前,她的领域不算大。 杨柳街要留作特殊运营。 真正能用作玩家居所的,只有祈国公府、三娘那条巷子、桓吉那套寻归院。 云澈曾想让发牌按现代模式建小区,给玩家独立的住所。 但发牌说:“这样要自己创造建筑材料。源力可以模拟各种粒子,我能用它组装钢筋、水泥,但消耗太大了。最好的办法,是我们本身有现成的材料,直接组装。所以无间戏台很省源力,它们完全省去拟态环境:玩家一人一方戏台,想要好环境就自己去副本挣,挣回来改造。” 云澈清楚时镜不喜欢无间戏台的环境。 所以选择按九阙城的模式走。 时镜就在九阙城,可以从九阙城获取现成的材料。 可以说,归墟如今的文明,是一群“现代灵魂”过着古代生活。 玩家们都有住所,但地方小,合住免不了。 现在…… 时镜:“让婳娘准备分房。” 一整个工阙。 街道、宅院、商铺、官署……这片区域足以容纳数万玩家。 这样一想,归墟的人确实太少了。 眼下无暇细整所得。 脱离副本后,她依旧是九阙城的住民时镜。 就算领域内的人会对她的“顺遂好运”失去逻辑判断,但像封元霄这些会离开工阙的人,仍需谨慎应对。 谁也说不准她的哪个举动,会不会在产生什么连锁反应,毕竟于她而言,整座城就是一个副本。 此刻,她趴在姬珩背上,视线扫过周围。 封元霄等人正专注于处理方家事,无人注意她的异样。 或者说,领域内的人已失去对她的“逻辑审视能力”。 不问询,不疑惑,一切顺利得近乎诡异。 当夜,她在工阙府衙歇息。 封元霄带着工阙官员连夜审方景同。 方景同像被鬼上身般,痛哭流涕,将多年造的孽事无巨细全数抖出。 其中包括他怀疑妹妹方柔在查他,于是联合母亲给亲妹妹下毒—— 济明侯夫人亲母登门看女儿,以亲手所制糕点为名……将毒喂给了自己的孩子。 毒本不致命。 奈何方柔当时丈夫战死不久,加之心里郁郁。 一点药便足以坏了其身,要了她的命。 姬珩其实猜到了些许。 但真听闻时,他依旧怒极起身。 在方老太太哭喊“外孙”时,他不顾形象,一拳砸在方景同脸上。 那些原本对姬珩“大义灭亲”有微词的官员,此刻皆青了脸。 一桩桩血案之后,还有皇室子弟的影子。 那些试图遮掩的阴影,在工阙这片被“领域”覆盖的土地上无所遁形。 工阙百姓连夜跪于街道喊冤,火把映红夜空。 “丧尽天良!”一年迈官员痛斥出声,“尔等当真猪狗不如,千刀万剐都难赎罪!!” 案子沸沸扬扬。 时镜作为“受害者”,先回侯府休养。 中间陶绯玉和其嫂子来看望她。 还有先头认识的那些人,比如晏公府三小姐楚流徵—— 那位曾说记得任倾雪的小姐,对她颇有兴趣,言语间满是结交之意。 时镜应付这些九阙城的现实关系,就用了好一会。 好在她现在“病着”。 只见了几人,大多都被挡在门外。 侯府大门一关。 这里就是她的主场。 她朝着云外园走去。 将那张黑色坊契取出,悬于入口。 她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 按钟纤尘的意思,生死坊都该安置在祖坟上,最好是大族的风水宝地。 像方家那样安在祖祠的,已是特例。 时镜看着手中的黑纸。 纸张微微闪烁流光,似在考察地盘。 时镜安静等着,跟发牌闲聊。 “这东西,是不是道具?”她轻声问,“一方文明化作了道具?九阙领主的道具?” 发牌飘在黑纸上空。 “有可能,”她说,“又说不定,生死坊本身就是一种‘死亡的文明’呢。” 时镜望向发牌。 “死亡的文明?” 发牌支着下巴道:“领主吸纳副本,不就跟吸纳一种文明一样?吸收后都是拿来用的。所以我觉得,生死坊就是一种文明,一种与死亡相关的文明,有点像地府。它被九阙领主遇到,并且并入自己的领域,而后使用。” 时镜轻点了下头,“文明都是有灵魂的,或许钟文英死去时,也不愿意坊契被杀死自己的人得到。” “杀死钟文英的是外来者?”发牌问。 “我觉得是。” 发牌:“那都二十二年了啊,那个外来者在九阙城生活了二十二年……” “玩家对时间没什么概念。”时镜说。 她虽然一直说自己在无间戏台七年,已经二十三岁了。 但实际上,如果真将她在每个副本内待的时间加起来,她自己都算不清自己几岁了。 如果杀死钟文英的确实是进入九阙副本的玩家,那对方怕是深深融入副本,几乎跟九阙原住民没区别了。 “如果真是玩家,”时镜缓缓道,“那当年故意引导方柔心理崩溃、让她形成危险副本的巫师……跟这人脱不开关系。” 她顿了顿,像在自问: “对这部分玩家来说,通关目标是什么?” 发牌想了想,刚要开口…… 时镜已道:“毁灭文明?虽然九阙领主死了,但领域已形成文明。他们掠夺领域的方法,就是让其混乱,成为副本。只有成为副本,才有发挥的机会。” “战争?毁灭文明的直接方法就是战争。改朝换代……就是一种更新文明的手段。” 发牌:“所以在九阙城,副本是副本,副本外是权力斗争?” “大概吧。” 时镜见黑帖没动静。 再次划破手指。 血珠渗出,在纸上落下一个字—— 【迁】 云外园不是谁家的坟场。 却也曾埋葬过许多魂灵。 况且,她自个也在侯府的祠堂签过字。 虽然不知道落下的是什么字。 但这侯府的祖祠也算是她这位坊主的祖坟了,她把坊迁到自个家里来,算很合理吧。 黑帖颤颤巍巍漂浮。 它微微抖动,纸面泛起涟漪。 好在只几秒。 在时镜的注视下,黑帖骤然绽开白光。 一座牌坊自光中落下,轰然立在她面前。 其上生死坊三个字铿锵有力,分明是她的字迹。 像铺开一层流动的水雾,自她所立之处,白光朝外蔓延…… 时镜抬步朝外走去。 所过之处,皆成生死坊疆土。 第343章 我不会 云外园很大。 光是绕着外围走一圈,就要一个多小时。 当白光铺展停下,这片荒废的园林已被彻底转化为生死坊的疆域。 时镜规划好坊内区域,七具棺椁自虚空中浮现。 棺盖开启的刹那。 “呜哇——” 鬼哭声先一步涌出,紧接着是一股又一股青烟,像憋了许久的叹息,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哇好新鲜的空气——” “有生之年住进了侯府!!!” “纠正一下,是死后住进了侯府!” “怎么,鬼就不能生了,能说话能动就是生!” 鬼影们吵闹着飘散开来,像一群放风的囚徒,对这片新天地充满好奇。 按生死坊的规则,鬼主需单独院落封闭管理,它们怨气深重,走哪儿传染到哪儿,容易带坏其他小鬼。 当然,也有例外。 像屠香莲这种,怨气虽大但传染性不高,即便不管,也会随时间慢慢消散。 此刻她正飘在假山旁,咿咿呀呀哼着戏,显然对“住进侯府”颇为满意。 时镜唤来七位锁魂吏。 黑衣列队,静默如影。 “你对生死坊最熟,”她对钟纤尘道,“先按流程把大家安顿好。我有空再进来细看。” 她不爱经营。 喜欢验收。 在破土公会时就是这般。 现在也改不了。 钟纤尘转身,望向牌坊外那片弥漫的白雾。 雾还在,像一道温柔的屏障,将坊内与外界隔开。 她狠狠松了口气。 看来即便生死坊不再是“副本”,这片雾也会跟随。 是坊外会形成新的【墓林】吗? “我会安排好的,坊主。”钟纤尘郑重应下。 时镜又看向盗跖:“盗跖,你先留在这儿做一段时间锁魂吏。过阵子再换人。” 盗跖明白,这是要留个“自己人”看着。 他立刻点头:“好,镜姐。” 事务繁杂琐碎,时镜全权交给锁魂吏们处理。 她转身离开。 牌坊左侧有扇只有她能见的黑门,推开,踏出,便回到云外园。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眼牌坊内侧—— 通兑铺还没出现。 谢不语尚未寻来。 “这个谢不语到底是什么身份?”发牌飘在她肩头,“有点神秘啊……她不是这片生死坊里生出的鬼吧?你要不要回头问问?” 时镜摇头:“这是我的生死坊。坊在这儿,她若想留,想说,总会说。若不想说……怕问出来的,反而是假的。” 侯府,枕流院。 时镜躺在摇椅上,手边是食神厨房出品的点心,眼前浮着归墟的系统界面。 玩家列表里有两百多人,此刻四十几人正在副本中挣扎。 名字右侧有个“眼睛”图标。 点击,就能实时看到副本内的情况。 但也只能“看”。 画面里是俞书瑶,当初在盗跖副本里被盗跖“偷”走背包的玩家。 此刻她在某个火车副本中。列车每站停靠,上车下车的“乘客”都带着诡异的微笑。时镜看着她躲过另一个玩家捅来的刀,眉头微皱。 下一瞬,俞书瑶侧身、踢腿、夺刀,动作干净利落。 发牌捧着果汁道:“桓吉的武术班还是有用的。” 时镜没说话。 她看着画面里俞书瑶松了口气的样子,忽然说:“原来无间戏台看我们过副本时……是这样的。” 发牌差点呛到。 “咳咳,”她忙道,“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功能,也可以关掉。” 时镜睨了她一眼,手指滑动,换了另一个玩家的画面。 正好看见,刀光闪过,鲜血喷溅。 玩家瞪大眼睛,身体软软倒下。 列表上,那个名字瞬间灰暗。 时镜沉默地关掉了屏幕。 她没想到生死坊能带来这般大的“收获”。 可也说不上多兴奋。 现在的她,可以像无间戏台一样:轻松读取玩家身体数据,安排人进副本,甚至耗费源力就能窥视一切。她的源力可以在领域内捏造任何东西,就像无间戏台用铜钱改造戏台,变成图书馆、操场、甚至一个小世界。 像造物主。 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文明。 现在想想,源力似乎也只能用来“创造文明”。 “这样看,无间戏台其实也就这样,”时镜轻声道,“一旦进入副本,再强大的人,都要受限于规则。” 那个曾经觉得庞大恐怖,无法撼动的存在,在被拆解之后,也不过是强大些的“个体”罢了。 她侧首看向发牌:“所以无间戏台也有自己的‘生命’……类似九阙城的百姓。” 不同的是,九阙领域内只有部分人知晓【副本】的存在。 比如玄阙和巫阙的人。 大部分百姓依旧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部分。 而无间戏台…… 或许也有部分“高层”知晓真相,于是对玩家开启【直播打赏】,将生死搏杀包装成娱乐项目,供人消费。 发牌点头。 “如果归墟存在得够久……有玩家兑换了足够生存时长,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说不定就会成为归墟的住民,”她声音放轻,“说不定,归墟将来也会发展出自己的文明。”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收下了九阙,但无间戏台还在。你和它争夺领域,斗了漫长岁月……直到你的归墟也发展成一个国家、一段文明,里头有了无数生命。” “为了这些生命,你会不会开始思考……怎么让你掌控的这艘叫‘归墟’的船,躲过尽头的毁灭?” 发牌没有说出口的是: 你会不会有一天,因为不舍得船上的生灵去战斗,于是像无间戏台一样……去吸纳其他文明的无辜者,来替你的子民赴死? 时镜眉头紧锁。 她想起钟纤尘说过的话—— “我娘亲说,稳定很重要。” 她也想起列表上那个灰暗的名字。想起俞书瑶在火车上夺刀时颤抖的手。想起自己在白雾里一次次“葬我”时,那一次次祝愿如何坚定。 月光洒在摇椅上,晚风微凉。 时镜看着虚空,“我不会。” “我不会走上这条路。” 第344章 她是选择,却不是唯一的选择 方家案子审了好几日。 时镜就一直在侯府“休养”。 姬珩因此入了朝堂中人的眼—— 青年俊杰、一身好武艺,祖父有从龙之功,父亲战死沙场,姑母很得民心,家世清白干净。 在鸿羽书院院长狄学民的推波助澜下,姬珩很快成了九阙城炙手可热的人物。 但在街头巷尾的议论里,时镜这个“济明侯夫人”,反而更出名。 “少阁主亲口说的,说这位侯夫人命格显贵,少阁主才亲自去方家救人,”茶摊旁,一个小伙子眉飞色舞,“我二大爷就住工阙方瓷巷附近,那是亲眼瞧见亲耳听见,据说那侯夫人被救出来时,白光普照,把方家养的那些邪祟全照了出来,那是鬼哭不止,鬼火漂浮,吓得那方贼当场就尿湿了裤裆。” “是了是了!”另一人接话,“我家亲戚在方家做粗活,她说方家早些时候阴气森森,她路过算命摊子,算命的都说她被阴气缠身。她那会儿缺钱,要命也干了。可昨天她再去算,嘿,阴气散了!算命的还说她以后命就顺了。” “哪家算命的?我也去看看。” “就是西市杨柳街口那家,那先生平常不给人看的……” 时镜逛街路过,听到这儿,嘴角抽了抽。 真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和骗术。 文阙虽是达官贵人聚居之地,但普通百姓仍占多数。 当然,能住进文阙的百姓,家底总归厚实些,所以街头巷尾常见闲适景象:树荫下或站或坐,有人逗鸟,有人下棋,有人扯闲篇。 时镜是闲不住的。 在侯府书楼看了半日月凉国史,便出来“搜寻副本”……顺便花钱。 灵鸢跟在她身后道:“主子,工阙那边,这两日还真出了大生意,咱们家木材坊原先不温不火,但没想到,附近那两家都跟方家案子扯上了关系。还有那些小铺子小工坊,老夫人这些年不怎么经营,如今倒好,管事们都支棱起来了,直说主子有大造化,他们要鼓劲入主子的眼呢。” “还有杨柳街那头,”灵鸢感慨道:“按您说的,让底下人去那头盘了个铺子,竟还真低价收了个不错的铺子。” 灵鸢看着时镜的背影,心里越发笃定:主子是真有大福气的人。不过随口指点两句,府中就进账白花花的银子。而且工阙那些管事,未见主子其人,却对主子有万般敬意。 力往一处使,何愁不富? 时镜摸了摸鼻子,“那挺好的。” 她知道为什么。 对九阙领域的人来说,他们虽“回到”了过去,却依旧受“未来阴影”影响。 或者说,受“那个绝望的姬珩”的情绪浸染。 如今她拿下工阙,对这片土地而言,就等于“地盘从此稳定”。不会再长出新的副本,不会出现新的变数。至少在“那个时刻”到来前,他们可以过安稳日子。 冥冥之中,时镜就似改变了他们的命运,救了他们的命。 那个绝望的姬珩对时镜的“好感与期待”,现下这个姬珩对时镜的“臣服与信赖”,两种生死交织的情绪,如雾般笼罩工阙,成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共同的情感。 于是,在工阙人眼中,时镜就这样成了现世的“信仰”,与未来的“救赎”。 时镜对灵鸢说:“我对经营之事不算擅长。但若挣了钱,该赏当赏。还有,眼下先做好家中生意,莫要扩张吞盘。侯府正被人盯着,又出了方家的事,怕气势太盛,反落话柄。” 灵鸢:“主子放心,家中这些管事都是老夫人选训出来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人。” “祖母选的,定是好的,我放心。”时镜笑道。 说话间。 时镜眼前的屏幕上已经跳出消息。 【玩家郑蔚然通关副本“沙漠绿洲”】 【玩家+3】 【玩家边清绮通关大型生存副本“死亡都市”】 【玩家+17】 她源力上涨后,玩家通关的副本,就可以直接归为领域,包括里头的玩家。 但比之前要人性化的是,玩家们可以自由选择要不要进入归墟。 若选“是”,归墟会动用源力清除其身上的无间戏台烙印,接引入内;若选“否”,他们仍可留在原处,只是从此知道—— 这片海里,不止有无间戏台。 发牌看着数据,“边清绮这个副本容纳了一百多个人,你完全可以把这部分玩家全都收入归墟……” 她不大理解,“你之前不是说,留着厉害玩家给无间戏台,等于帮它扩张领域吗?” 时镜在摊边随手买了些彩绘泥人,东西没什么实际用处。但若有玩家需要,倒是可以从商城买去装点住所。 “原先是这么想的,”她承认,“后来觉得……该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从前她焦虑于领域扩张,总觉得自己抢不过无间戏台,源力增长太慢。 如今那份焦虑却淡了。 “左右是我与无间戏台的对决。时间海有一点很公平:不管多强大,都得活在副本规则里,”时镜语气散漫,“任何玩家都好,他们只要知道这片海里不止有无间戏台,就够了。不一定非要进我的归墟。” 发牌愣住。 “不一定要进归墟?” 她抿了抿唇。或许因她是“牌”,本能喜欢源力增长,执着于领域扩张。但她读懂了时镜的意思: 尊重选择权。 归墟不是为了发展文明,是为了冲出时间海。 谁也无法保证,这片时间海里—— 或无间戏台,或归墟,或其他未知领域,会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时镜】。 那些人不一定非要走她走过的路,那些人也许能开辟新路。 发牌努力理解着,配合着,即使这对她而言并不容易。 她苦着小脸道:“说得也是,你活着,一切都存在,你死了……” “重点就是我死了后会如何,”时镜看着这热闹且富有生气的街景,“不能重复这种循环。” 这种“一个人拼命逃离囚笼,成长,创造文明,自己死亡,留下的文明成为下一座囚笼”的循环。 她可以多提供一条路,但不能是玩家唯一的生路。 她还要自己摸索并走好自己的这条路。 第345章 杨柳街开业 杨柳街。 杜十娘站在归途茶馆前,怎么也回不过神。 晨光透过檐角,洒在这条寂静的街上。 身侧。 少女正一板一眼跟她说话。 “我叫初源,是这条杨柳街的设计与监管者,时镜是我的管理员。归途茶馆是杨柳街的核心建筑,以后你就是归途茶馆的馆主,你要负责管辖整条街的店铺,登记入街者的信息……” 一沓纸递到了杜十娘跟前。 “这是馆主职责细则。你接手后,管理员就能开启杨柳街。届时会有第一批客人来。” 杜十娘接过纸。 纸张微凉,墨迹清晰。 她低头看去,一行行条款列得细致:接待流程、信息记录规则、异常处理预案…… “这些客人可能来自不同的世界,你要接受他们可能有不同的样貌、身份、语言,要将他们当成纯粹的客人接待,当然,接待他们对我们来说也是有好处的,”初源认真解释道:“我们可以从这些客人身上了解他们世界的讯息,也就是副本内的情报,这些情报整合后,能提供给管理员麾下的玩家,相当于让玩家提前了解副本内容,减少死亡率。” “通过客人的语言、消息、行为模式……我们能得到很多有用信息。获取他们的好感后,未来若进入对应副本,还可能得到他们的协助。” 杜十娘认真听着。 一字一句,像在听一个荒诞又真实的神话。 当初在生死坊,时镜说“我的茶馆缺个掌柜时”,她虽心念波动,但并没敢当真。 她知道,在“生人”眼中,她是个虚构的故事人物。 她自己也接受了自己被写定的宿命。 可现在…… 日光落在手中的白纸黑字上,墨迹微微反光。 眼前少女眉眼认真,像在对待一个真实存在的、有选择权的人。 杜十娘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不是迎来了奇迹。 她是遇到了带来奇迹的人。 初源忽然停下,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哭了?我说得太多,记不住吗?” 杜十娘慌忙擦眼泪,声音却带着笑:“记得住。初源姑娘放心,我杜十娘别的不说,形形色色的客人也是招待过的,生人也见过。必能当好这掌柜的差……” 她抬起头,眼底有光: “叫主子满意。” 初源看着她,像在分析微表情。 片刻后,她认真点头:“你肯定行。形象、语言能力、智慧指数、忠诚度……都过关。” 杜十娘巧笑嫣然:“谢初源姑娘夸赞。” 两日后,杨柳街开业。 时镜站在归途茶馆三楼,凭栏而望。 清晨烟雨朦胧,街尽头那扇“转运门”泛起微光。 几道身影自光中浮现。 守门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声音平稳地重复规则:“愿转运者,可取杨柳玉。不愿者,自可离去。” 晨光刺破晓雾时,拿着杨柳玉的客人出现在街头。 护卫队在街上来往。 一只橘黄色小猫优雅地走向一位客人,伸出爪子。 “欢迎您来到杨柳街。”它说。 茶馆内,杜十娘正为一位客人斟茶。 客人头发花白,面容却像青年,眼神里藏着焦灼:“我才二十五岁……这两年行情不大好。” 他苦笑,“不知道您能不能听懂,我这两年是买啥输啥,输光了年龄。不像我邻居,上个月玩球,直接赢了三十年光阴……” 他说话时,初源的声音在时镜耳畔响起:“初步分析,该客人应来自类赌场副本,赌注为‘年龄’。玩家若进入该副本,大概率需参与同类赌博。已生成初步攻略,可供参考。”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位牛头人走了进来。 真的牛头,赤红眼眸,鼻孔喷着白气。 “哞——哞哞——” 先前的客人吓了一跳。 杜十娘却已迎上前,笑容未变:“客人可是要买茶?” 牛头人赤眸瞪向那客人,显然不满对方的打量,鼻息更重了。 初源:“分析,该客人应来自‘异人主导’类副本。普通人类在该副本属底层存在,故其对常人目光敏感,易被激怒。” 就在牛头人前蹄跺地,似要发作时—— 门口传来一声清亮的“哞”。 一只金灿灿的小牛站在那儿,脖颈系着红绸,眼神灵动。 正是守护灵,招财牛。 牛头人猛地回头,看见招财牛的瞬间,眼睛“唰”地亮了。 它竟直接冲过去,“噗通”跪地,哞哞叫着磕起头来。 杜十娘含笑道:“小牛,你带这位贵客去你们店里坐坐,可好?” 招财牛点头:“好的姐。” 它朝牛头人“哞”了一声,转身朝外走。 牛头人忙不迭爬起来,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时镜略诧异地望向楼下。 初源适时解释:“馆主在三分钟前向二十三号‘对牛弹琴琴铺’发送消息,请求招财牛协助。响应效率:优秀。” 发牌轻声道:“反应真快啊……她竟然提前料到可能有这类客人,连招财牛能沟通都想到了?” 时镜看着楼下杜十娘从容安抚受惊客人的身影,不由笑了:“我运气真挺好的。” 竟然碰上了能力这么强、这么适合杨柳街的人。 楼下,杜十娘似有所感,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她展颜一笑,那是过去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 在这条街上,有形形色色的人,牛鬼蛇神都可以在这里汇聚,没有人会在意她是不是个女人,是不是个美人,他们只会看到她杜十娘这个人。 她朝时镜盈盈一礼,便转身继续忙碌。 初源继续给时镜汇报。 “管理员的源力增幅巨大,初源已经成功解锁四十六家店铺,即四十六处生产空间。分别是茶园、打铁铺、农耕、花圃、染布……这些生产空间会提供原材料,但需要人进行劳力照顾,也就是需要让客人们进行工作,杨柳街将支付给客人财运报酬,客人可以将报酬用于消费,购买产品,产品可以随客人离开……除此外,这些产品也可以作为道具提供给玩家,但这些道具的等级都很低,大部分都在C和D级,甚至多是一次性使用道具,为保持财产透明,管理员若调用产品,需支付对应杨柳玉……” 初源说话时。 时镜面前还会浮现一行又一行的字幕。 在杨柳街逗留了半天,确定杨柳街运营成功后。 她便回了九阙城。 刚回去就收到浮珏的消息。 这厮成为离恨天一员后,还是头次主动联系她。。 四号分领主浮珏:【有些事需您帮忙。可否入离恨天一谈?】 停顿片刻,又补来一条: 四号分领主浮珏:【领主。】 嗯? ……领主都叫上了? 时镜:【好,入夜后,你挑时辰。】 第346章 嘉元五年 夜深人静时,能避开九阙现实的纷扰。 浮珏:【子时吧。我歇息时入离恨天,不会有人打扰。】 入夜。 时镜在离恨天逗弄已经能在地上爬的小石榴。 她蹲在地上用食神厨房刚弄出来的磨牙棒逗小孩。 小石榴龇着上下各两颗牙就朝时镜爬来。 小手抓住磨牙棒,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塞进嘴里啃得专注。 食神厨房:【多可爱的孩子啊!这纯粹的味蕾,尚未被尘世复杂滋味侵染!这毫无保留的喜爱,比最清澈的泉水还要甘甜!我欣喜,我若狂,我将收拾好厨房,并为这份纯净的喜悦,献上饱含能量的赠礼!】 【恭喜您,获得食神共鸣赠礼:【烦恼退散石榴汁】。饮用后,您将不由自主地保持轻松愉快的基础心情,对低级嘲讽、琐碎抱怨等负面情绪攻击的抵抗力显著提升(效果持续1小时)】 时镜微微惊讶,随即恍然。 “初生的味蕾啊。” 崔三娘在一旁好笑:“刚会吃东西就吃食神厨房的,不敢想将来胃口得多刁。” 时镜让厨房又备了些一岁孩童能吃的食物,随即将【烦恼退散石榴汁】挂进归墟商城。 “厨房给小石榴的赠礼,”她说,“卖出去的源币,就记小石榴账上吧。” 按小石榴这种“不符合人类特性”的生长速度,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该长大了。 道具刚上架,提示音便响起: 【玩家无间戏台黑粉(卢青雪)收入道具:C级(-)烦恼退散石榴汁】 坐在屏幕前的婳娘抬起头:“主子挂的道具,已经全被买下了。” 归墟缺的就是道具资源。 因此一有新品上架,几乎秒空。 时镜自己用道具的时候不多,或者说她一直在让自己尽量不去用道具,避免进入一些无法携带道具的副本会不适应。 她把一些她用不上的低阶道具挂进了商城。 以前在破土公会,公会内部系统亦总有她随手上传的道具。 她说:“杨柳街差不多要开始生产商品了,那些生产出来的道具玩家能用,虽然等阶不高,但适合新手。产量大,定价可以低些。” 婳娘轻点了下头,继续道:“归墟的排行榜已经开了,眼下变动还很大,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稳定。” “辛苦,”时镜温声道:“归墟这边,多劳你盯着了。” 婳娘不由笑道:“妾身喜欢忙活这些事。” 恰在此时,浮珏到了。 不过片刻,他便寻至戏台处。 虽然离恨天有专门的议事处,但大家还是习惯到云澈的院子里。 或坐或站,甚至还有去台上跳的。 桓吉几人朝浮珏打个招呼,便各自散开去忙。 戏台旁有一茶室。 时镜带着浮珏进了茶室,将一菜单递给浮珏。 可能是“臣服度”的存在降低了浮珏的羞耻欲,他不再客气,点了几样好奇的。 “多谢,”他停顿了一下,略显僵硬地补上称呼,“……领主。” 时镜看了眼他那72的臣服度。 “实在不习惯,叫时镜就行。” 这两日浮珏的臣服度一直在悄悄地升。 72的臣服度。 足够时镜把对方完全当自己人了。 浮珏松了口气,“没有不习惯。” 他喝了口时镜取出的茶,放下杯,神色认真起来:“前些日子,我进了一个副本。” 时镜知道这件事。 她进方家后,就一直联系不上浮珏。 那时源力不足,也看不到他去了何处。 她安静等着下文。 浮珏道:“是发生在玄阙内的副本。” “先前你同我说过桓家的事,我便去查了。我去了桓家旧地,那里被玄门中以张家为首的四个家族占据……” 他骤然沉默。 时镜问:“那处成副本了?” 浮珏摇头:“我倒是没发现那处有什么问题,只是……途经时,我捡了一片银杏叶。” 他声音低了下去,“当夜,或许是那叶子……带我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桓家还在的时候,我成了桓家的一名弟子。” 时镜怔住。 浮珏伸出手,摊开掌心。 他的右手生命线,有一半浸染血色,像有鲜血沿着纹路爬行。 “我在那里待了一年。和桓家一起被杀。” 他轻抿嘴唇:“被杀前,我用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带我逃回了九阙。代价是这条线。我必须在这条血线走到头前,重新回到那个副本,通关。否则会死。” 时镜看着那蔓延的红,没问那是什么东西。 毕竟是玄阙少阁主,又是九阙罕有的能进副本之人,有些保命手段不足为奇。 她说:“你不记得副本里发生的事了?” 浮珏惊讶于时镜的敏锐,又觉得理所当然。 “是,”他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展开,里面是一片焦黄破碎的银杏叶,“那东西使用的部分代价是消去记忆,我只能记得开头我在玄门选拔中成了桓家弟子,可以进入副本,结尾桓家被满门抄斩,我跟着师兄弟逃出城被一批蒙面人杀死。” 他补充道:“我死在阎闾阙,杀我的人,将我带进了一个猎杀副本,我作为猎物存在,还没有作出反应,就已经被断了手脚。” 血即将流尽时,他选择了“脱离”。 时镜思忖道:“听着挺难的。时间线拉长到一年的副本,通关细节会变得细碎杂乱,而且……对精神伤害大。” 浮珏垂眸看着掌心。 确实伤害大,就算他失去了记忆,依旧会在说起这零星场景时心生悲戚。 “按理说,这是我的命数,不该来劳烦你。但我想起你说的桓家灭门事,还有那日去方家亲眼所见九阙城的异样,想着这些东西许是有用……” 时镜问:“你还有多久?” 浮珏:“三天。” 时镜:“你去了嘉元五年?” 浮珏点头,“差不多,我回来后查了下,桓家被灭门是在嘉元六年,所以我出现在桓家时应当是嘉元四年或五年。” 时镜看着杯里的茶叶。 “嘉元五年……” 她刚碰到过一件嘉元五年的事。 那是二十二年前,方柔被“巫师”刺激,副本难度大增,古正青死在了副本里。 往前推一年,是姬玲琅亡于玉山。 往后推一年,是桓家被满门抄斩。 “给我两天时间行吗?”她看向浮珏,“我需要合适的消失理由,此外,还要准备点东西。” 浮珏忙道:“我进去时,成了十五岁的少年模样。玄门选拔的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 “嗯?所以我会变成十六岁的样子,”时镜摸上自己的脸,“这副本我去定了。” 浮珏:“……。” 夜色在离恨天外流淌。 掌心血线,还在一点点,逼近末端。 第347章 出发 时镜先行离开了离恨天。 桓吉凑到了正帮发牌一起写《九阙攻略》的云澈身旁。 语气里透着不安:“云澈哥,主子可能要跟珏哥进副本了。” “嗯?那不是挺好,”云澈头也不抬,笔下正写着寻归院的一首童谣,“阿镜就不是闲得住的人,浮珏带给她的副本,肯定能收大片领域,她定是愿意去的。” 桓吉苦闷道:“万一是我们不能进的副本呢?” 他将买来的肉包子喂进小黑嘴里,“我都听说了,主子上次在生死坊有个副本,发牌都没能跟着。” “嘭——”旁边传来碎裂声。 二人看过去,就见崔三娘抬头道:“见谅,修坏了。” 她手里是个小木偶,是从归墟里收来的残次道具—— 有些低级的道具会在使用后出现破损,她正研究修复道具的能力。 云澈放下笔,轻叹一声:“阿镜更习惯自己过副本。” 他看向离恨天苍穹上的月,“她应该有过很多同行过的伙伴,但大概……她没想过真有什么存在,能陪她走到时间的尽头。” 他一个鬼在离恨天时,很冷清。 但好像很难说清,是长期静止的孤独,没有变化,没有回响,没有他者更痛苦。 还是重复的关系撕裂,希望与绝望循环,被期待凌迟更痛苦。 他喜欢烟火气。 时镜也喜欢烟火气。 但他们喜欢的大概不是一种。 他喜欢置身其中,时镜喜欢旁观热闹。 云澈想了想,对桓吉道:“我知道你们都想帮她,给予她什么,我也是。时镜习惯了各种关系,她能读懂我们,所以她会尽量让我们有表现机会,但想一想……” 他轻叹了声,“这种对她抱有期望的做法,同样是一种精神消耗,对她的消耗。” 桓吉呆滞。 “啊……” 云澈指了指在地上爬的小石榴,“像小石榴一样好好长大就好,陪伴与活着,就是最好的帮忙。” 崔三娘默默取出另一个残次品,继续埋头修理。 云澈:“你瞧,三娘就很敏锐,都想到去修道具了。” 崔三娘微抬下巴,悄然勾唇。 桓吉:“……。” 他猛扑到崔三娘跟前,“好啊三娘姐,你自个懂事了,不教我!” 崔三娘空出只手指戳了下桓吉的脑门:“你还敢说,咱们这一堆人里,就你有一身好武艺能帮得上忙,婳娘心细有主见接手了归墟管理员的职责,初源去管现下最有用的杨柳街了,就是盗跖都跑去生死坊干活了,我和云澈除了自个找事干还能干嘛?” 云澈:“……。”好戳心。 —— 侯府。 时镜跟姬珩说了自个要去玄阙的事。 姬珩嘴唇抿得平直。 “一年啊。” “七天,”时镜想了想,“对你而言,七到十天。” “走之前,需要扫清后顾之忧,”她说:“我让祖母出面,对外放个消息,就说我因方家之事,伤了根本,落了胎,需闭门静养一月。” “哐当。” 姬珩手中的茶盏磕在桌沿。 他愕然看着她,像没听懂。 时镜平静说:“这个理由好用些。” “宫中皇妃总想召我,这个理由能打消她的念头。” “第二,断外人念想。你如今在朝中有了名声,想往你后宅塞人的不会少。但如果府里有一个因落胎而悲恸欲绝,需要静养的侯夫人,一座因此事而气氛凝重的侯府,任何伸过来的手都会掂量掂量会不会被剁。” 她喝了口水,“还有,要应对牧川。” “牧川不是人,没有道德约束。想对付我,最省力的法子就是借助当下的文化背景,利用我后宅妇人的身份,散布流言、制造丑闻、用内宅阴私来缠住我,”时镜扯了扯嘴角,“他可能用后宅手段动手,我就先用后宅规则砌墙。” 姬珩消化着她的话。 想着这两日周遭官员对他的夸赞,那些隐隐将他视作“金龟婿”的眼神。 “还真有这种可能,”又看向时镜,“那祖母那里……” “祖母那边,你不用担心。”时镜微微一笑。 当夜里。 姬珩就被罚跪祠堂。 并被老人家狠打了一顿。 第二天,是青着眼圈,一瘸一拐去办案的。 他直接将气撒到了方景同身上,言语中无意透露出的那句“你害我母又害我子”,一下就叫众人明了。 消息不胫而走。 原来方家造的孽,竟连济明侯尚未出世的孩子都夺了去。 再看姬珩那副惨状,若非老夫人盛怒,怎会对独孙下此重手? 侯府上下对此事的态度已昭然若揭。 一时间,所有暗中的揣测和算计都悄然收敛。 “这时候谁敢往前凑?没见祈国公夫人都只是送了药材,没敢登门打扰吗?” “济明侯正在气头上,老夫人更是座杀神……嫌命长才去触这霉头。” 流言纷纷,同情有之,惋惜有之。 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事实:短时间内,侯府都将谢绝一切不必要的往来。 时镜演了两日,便跟桑清淑说了个借口离开。 桑清淑并没有细问她想做什么,也没有怪她用落胎做借口不吉利之类的话。 桑清淑对时镜有股莫名的信任,绝对的信任。 在二人交谈了一个多时辰后。 桑清淑拍了拍她的手背,只说了句:“去吧。家里有我。” 下午。 时镜跟着姬珩在祠堂上了香后,又给守祠堂的伍老送了些酒,便准备离开。 杨柳依依。 辞别友人。 姬珩送她到侧门,脚步停住。 “阿镜,”他声音有些干涩,“你会活着回来,对吧?” 时镜回头,眼底映着天光。 “阿珩,”她反问,“你会稳住这座城,对吧?” “我没慌……”姬珩下意识辩解。 时镜非说九阙城异样是因为他心慌,他很想反驳,但莫名又反驳不了。 时镜失笑。 “好,你没慌,”她语气温和道:“你现在开始进朝堂了,自己要当心点,牧川在杀不了我的情况下很可能对你下手,直接把你带回新婚夜。你一定要万分小心。” 姬珩深吸一口气,重重颔首。 “这座城会保护我,”他忽然说,“你说的。” 时镜点头。 “对,这座城会保护你,所以只要你没有死,你就要坚信我会回来。” 她跨过门槛,朝姬珩摆了摆手,“吃的放老地方了,少吃点,胖了。” 不由想到浮珏点的那一堆吃的。 嘶。 三娘她们是鬼,吃多少也没变化。 这两个活人得控制下了。 刚要酝酿出离愁别绪的姬珩:“……?” 待时镜的身影不见。 他忙跑去镜子前,又去问侍卫。 “我是不是胖了?” 侍卫抬头看了眼,快速低下头,“侯爷玉树临风,贵气逼人。” 姬珩:“……。”他不就多吃了点宵夜,不就一点点薯片螺蛳粉泡面烧烤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