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毓庆宫内的海棠开得正好。
这日,陈知画晨起,刚坐在餐桌前,忽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肠胃里翻涌得厉害。
她捂着心口猛地起身,采薇反应极快,忙端过一旁的舆盆递上前,陈知画俯身扶着盆沿,便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空腹之下无物可吐,到最后只剩酸苦的胆汁呕出,浑身脱力般倚着桌沿,脸色苍白,连唇瓣都失了血色,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宫里人慌作一团,刚差人去太医院请太医,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刚下朝的胤礽听闻消息,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一路甩开随从狂奔回毓庆宫,神色焦灼。
“知画!怎么了?”他几步冲到陈知画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过她的肩,语气里满是慌乱,又急声问一旁的采薇,“早膳吃了什么?可是食物不妥?”
采薇连忙回话,“回太子爷,奴才们刚摆好早膳,太子妃连一口粥都没来得及喝,就突然吐了起来。因着空腹,吐的全是苦水,看着实在难受。”
陈知画缓了口气,采薇连忙递上温水与帕子,她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角,又小口小口喝了些温水压下喉间的酸苦。
可腹中的不适感依旧未消,眉头紧紧蹙着,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胤礽见她这般模样,心疼不已,伸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语气放得极柔,耐心哄着,“忍一忍,太医很快就到,乖,先靠着歇会儿。”
说着便扶着她慢慢坐到软榻上,又拢了拢她身上的披风,生怕她着凉。
安抚好陈知画,他转头看向钱嬷嬷,语气瞬间沉了几分,“太医怎么还没来?去传的人是怎么办事的!”
钱嬷嬷忙躬身回话:“太子爷息怒,奴才一早便差了两个小太监加急去请了,想来该是快到了。”
她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太监的唱喏声。
太医院的方太医背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进门便跪地行礼,“奴才给太子爷请安,给太子妃请安。”
胤礽此刻哪有心思讲究礼数,厉声催促,“免礼!快给太子妃诊脉,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方太医不敢耽搁,连忙上前,陈知画依言伸出手腕,覆上柔软的锦帕。
方太医凝神搭脉,指尖轻按寸关尺,眉头先是微蹙,片刻后渐渐舒展,眼底浮出几分喜色。
胤礽守在一旁,目光死死锁在方太医脸上,周身气息都绷得发紧,见他神色变幻,心瞬间揪到了嗓子眼。
待方太医收回手,他便急声追问:“怎么样?太子妃身子到底如何?可是哪里不妥?”
方太医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恭敬的笑意,“恭喜太子爷,恭喜太子妃!太子妃这是有喜了,已然一月有余!”
听闻有喜,胤礽第一反应不是欢喜,竟是一阵慌乱的害怕。
“脉象稳不稳?她方才吐得厉害,可是胎气不稳?身子可有损伤?需不需要立刻静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满是焦灼,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
方太医一一躬身回禀:“太子爷放心,太子妃脉象虽尚显清浅,却平稳有力,底子调养得十分扎实,身子并无大碍。晨起孕吐是孕初常有的征兆,并非胎气不稳,只需稍加调理便可,目前母子均安。”
这番话落,胤礽紧绷的身子才缓缓松了下来,悬着的心彻底落地,随即浓烈的欢喜与暖意席卷而来。
他快步走到软榻边,小心翼翼地扶过陈知画的肩,方才的后怕渐渐褪去,只剩满心的珍视。
他低头看着陈知画苍白未褪的脸,又轻轻瞥向她的小腹,只觉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蔓延开来。
他与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竟有了血脉牵绊,有了属于他们二人的孩子,这种感觉既稀奇又神奇。
满殿宫人见状,齐齐跪地贺喜,声声响彻殿内。
胤礽回过神,转头看向方太医,语气郑重无比,“方太医,太子妃这胎,孤便全权交给你了。安胎、调养、诊脉,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务必尽心照看,不能有半分差池。”
方太医连忙跪地叩首,语气恳切坚定,“奴才遵旨!定当肝脑涂地,悉心照料太子妃与腹中胎儿,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胤礽颔首示意他起身,又催着问:“孕初该如何调养?有哪些忌讳?都细细说来。”
方太医躬身回话:“太子妃只需安心静养,饮食以清淡温补为主,忌辛辣寒凉。唯有一事需禀明二位,太子妃孕初胎相虽稳,却还未扎根牢固,往后……这房事需格外节制,不可过于频繁过急,恐动了胎气,伤及胎儿。”
这话一出,陈知画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胤礽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半点不含糊,当即沉声道:“孤记下了,定然恪守医嘱。”
方太医随即在案前铺开宣纸,提笔细细写下安胎滋补的方子,又拉着采薇和钱嬷嬷,反复叮嘱日常照料的注意事项,确认无误后才躬身告退。
宫人也识趣地尽数退下,殿内只剩两人。
胤礽坐在软榻边,抬手轻轻抚上陈知画的小腹,动作轻柔,眼底满是缱绻,却久久没有说话。
陈知画瞧着他这般沉默模样,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迟疑着轻声问:“爷怎么不说话?可是有什么心事?”
胤礽闻言,抬眸看向她,如实开口:“孤在想,方才听闻你有喜,第一时间不是开心,是怕。怕你像皇额娘那般受苦,怕你像大福晋那般凶险,怕这胎有半分差池。”
“不过你放心,孤心里也欢喜得很,欢喜有了咱们的孩子。往后有孤在,东宫上下、太医院乃至整个紫禁城,孤都会安排妥当,定不会让你和孩子,出现一点问题。”
陈知画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珍视与郑重,心头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知道你的顾虑,可方太医也说了,我身子底子好,脉象稳得很,不会有事的。”
胤礽闻言,将她的手攥得更紧,“话虽如此,我却半点不敢掉以轻心。往后毓庆宫的内务,你一概不用管,钱嬷嬷和采薇会打理得妥妥帖帖,你每日只需安心歇着、吃好睡好,闲来逛逛园子散散心便好。”
说着,他又想起方才孕吐的模样,眉头微蹙,“方才吐得那般厉害,定是难受极了,要不要再喝点温水?或者让小厨房炖些清粥暖胃?”
陈知画浅笑着点头,“好,一碗小米粥便好,清淡些正好压一压喉间的酸苦。”
胤礽当即扬声唤来宫人,宫人应声退下后,他便扶着陈知画缓缓躺下,给她掖好被角。
他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眼底的倦意渐渐浮现,轻声道:“你若是乏了便睡会儿,孤守着你。”
陈知画确实身心俱疲,闻言便闭上眼,耳边是他沉稳的呼吸声,周身是他带来的安稳气息,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胤礽静静守在一旁,指尖偶尔轻轻拂过她的发丝,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他从未这般真切地感受到,有一个人、一件事,能让他这般牵肠挂肚,甘愿放下所有身段与算计,只盼着他们平安。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厨房端来了熬得软糯的小米粥,香气清淡。
胤礽轻手轻脚地叫醒陈知画,扶着她坐起身,又在她身后垫了软枕,亲自端过粥碗,用勺子舀起一勺,吹得温热后才递到她唇边。
“慢些吃,小心烫。”
陈知画依言张口,软糯的小米粥入口即化,清甜暖胃,瞬间驱散了腹中的不适。
一碗粥下肚,陈知画精神好了许多,胤礽又递过温水让她漱口,随后便让人将东西撤下。
他刚坐下,吴德才便在外间请示,说康熙听闻消息,已然派了太监送赏赐过来。
胤礽眼底笑意更浓,“皇阿玛定是欢喜坏了,你且歇着,孤去迎旨。”
陈知画点头应下,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身影,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胤礽迎了赏赐,打发走传旨太监后,第一时间便回了内殿。
进门时,见陈知画已然沉沉睡去,眉头微松,呼吸轻浅均匀。
他放轻脚步,悄声走到榻边,俯身细心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拢了拢,掖好被角,轻轻拂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最后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无比的吻。
他不愿扰她安眠,转身轻步走出内殿,对候在外间的吴德才低声吩咐:“去书房把孤今日未批完的公文都取来,送到文昭殿,孤今日在那边理事。”
吴德才躬身应了声“是”,便轻手轻脚退下办事,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日头渐高,陈知画迷迷糊糊醒过一回,惺忪着眼扫过殿内,瞧见胤礽端坐书桌前,伏案批文的挺拔背影,眉眼间尽是专注。
她未敢惊扰,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沉沉睡去,梦里皆是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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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身怀有孕的消息,不消半日便传遍了紫禁城的角角落落,宫里宫外人人各怀心思。
此前因东宫久无子嗣,不少人背地里暗戳戳揣测胤礽身子有碍,如今陈知画有喜的消息一出,所有流言蜚语瞬间不攻自破。
于太子一党而言,这是天大的喜讯,东宫有了嫡脉,根基便又稳了几分。
可于心怀异心者,尤其是惠妃与大阿哥一派,却是如临大敌,满心焦灼不安。
胤禔最先沉不住气,寻了个借口单独召见了常去府中给大福晋诊脉的太医。
他屏退左右后,语气急切地追问:“你老实说,福晋这胎,到底是男是女?能不能瞧出些端倪?”
太医躬身回话,神色为难,“回贝勒爷的话,福晋腹中胎儿尚不足三月,胎相虽稳,可男女体征未显,实在无从分辨,还需再等些时日。”
胤禔闻言,脸色沉了几分,满心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挥挥手让太医退下。
惠妃得知陈知画有喜,比胤禔更显焦躁,她日日盼着大福晋能诞下嫡长孙,好让胤禔在康熙面前多几分分量。
如今陈知画抢了先,她最忧心的便是陈知画能先一步生下儿子,压过大福晋一头。
她辗转思忖,竟生出了除掉东宫这胎的念头,可几番遣人打探,毓庆宫守备得严丝合缝,胤礽下朝便寸步不离守着陈知画,殿内宫外皆是心腹宫人,根本无从下手。
一计不成,惠妃又生一计,她琢磨着胤礽近来一心扑在陈知画身上,身边无人伺候,便想着借机向康熙进言,为胤礽挑选侍妾。
既能分走陈知画的恩宠,若侍妾也能怀上孩子,便能分薄嫡子的分量,还能离间二人夫妻感情。
打定主意后,惠妃便急匆匆赶往御书房求见康熙,可话刚说出口,便被康熙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朕瞧你是愈发糊涂了!太子与太子妃情深意笃,如今太子妃身怀六甲,太子悉心照料乃是应当,东宫之事何时轮得到你这般指手画脚?安分守己管好你自己的事,休要再多管闲事!”
惠妃被骂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心委屈与不甘,却不敢再多说一句,只得悻悻告退,回了咸福宫暗自气闷。
其实惠妃的心思,康熙怎会猜不透,只是他早已与胤礽聊过此事。
此前得知陈知画有喜,康熙欣喜之余也曾问及胤礽后续打算,胤礽彼时神色郑重,语气恳切。
“皇阿玛,儿臣这辈子能有知画与腹中这个孩子,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此生足矣。”
康熙闻言诧异,忙道:“你身子不是已然大好?”
胤礽却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怅然:“皇阿玛,那些不过是外头大夫宽慰儿臣的话,儿臣的身子自己清楚,这些日子若非日日坚持喝滋补强身的汤药调养,也未必能有这个孩子。”
康熙素来多疑,事后也曾暗中派人打探,得知胤礽果然日日晚间都会喝一碗汤药,宫人查验过,皆是固本培元的滋补药材,并无异样。
他瞧着胤礽这般谨慎,便知胤礽对自身身子终究是存着顾虑,纵然心里盼着东宫能多添子嗣,也不愿再勉强于他。
自此,康熙便断了为胤礽择侍妾的念头,一门心思盼着陈知画腹中能是个康健的皇子。
这般一来,太子有了嫡脉传承,陈知画身为汉女却得太子独宠,诞下皇子后,陈家便多了一重倚仗,未来这大清江山,也能名正言顺地让陈家拥有一半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