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半月有余,陈知画的孕吐并未消减,反倒时轻时重。
胤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除了让太医嘱咐小厨房日日变着法子做些清淡适口的吃食,还命人寻来各地生津止吐的鲜果,只盼着能让她少受些罪。
他依旧恪守医嘱,夜里只静静守在她身侧,睡得极浅,她稍有辗转便起身查看,白日里除却上朝理事,余下时辰尽数耗在毓庆宫,陪着她晒太阳,听钱嬷嬷讲些稳妥的育婴故事。
方太医每日按时入东宫诊脉,次次回禀脉象尚算沉稳,只是陈知画孕吐伤胃,需好生温补。
康熙闻听后,每隔三五日便会遣人送些珍稀补品,有时兴致浓了,还会召二人去乾清宫用膳,席间满眼都是对腹中胎儿的期许,频频叮嘱陈知画好生休养。
宫里的风言风语从未停歇,惠妃被康熙斥责后心有不甘,仍不死心。
暗中授意身边宫人,在后宫嫔妃与宗室福晋间散播闲话,说太子妃孕中善妒,容不得旁人近太子身侧,将来生下皇子怕也是心胸狭隘之辈,甚至暗戳戳揣测胎儿未必康健。
只是这些流言刚起,便被胤礽布下的眼线尽数截获,他早有吩咐,任何可能惊扰到陈知画的人和事,都需第一时间拦下,绝不能让半分闲言碎语传到她耳中。
胤礽得知流言源头后,怒火滔天,半点不念及情面,当即命吴德才将那些散播闲话的宫人尽数拿下,二话不说便拖出去杖毙。
此事很快传入康熙耳中,他知晓太子是为护着陈知画与腹中胎儿,虽觉处置过狠,却也未曾斥责,只对惠妃做了轻拿轻放的惩戒,罚她禁足咸福宫半月,闭门思过。
胤礽心里透亮,康熙这般处置,终究是念着大阿哥一脉,不愿轻易伤了长子颜面,存着保全之心。
他心中不满,索性不再指望康熙严惩,只打定主意自己出手,护好东宫安稳。
胤禔本就因陈知画有喜而焦躁,又盼着大福晋能诞下嫡长孙,日日遣人打探东宫与自家福晋的胎相,得知惠妃被禁足、宫人被杖毙后,非但不觉收敛,反倒觉得太子是在故意立威,心中怨怼更甚。
他揣着几分不甘与试探,竟亲自登门前往毓庆宫,想借机探探虚实,或许还能旁敲侧击几句。
可他刚到毓庆宫门口,便被胤礽亲自拦下,胤礽看着他,眼底无半分手足情分。
“毓庆宫乃太子妃静养之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大贝勒请回吧。”
胤禔脸色涨红,怒声质问:“我乃皇子,怎是闲杂人等?你不过是仗着太子妃有孕,便这般目中无人?”
“毓庆宫如今以太子妃为重,谁若敢扰她清净,便是与孤为敌。”胤礽眼神凌厉,“你若是惦念福晋,便回府好生守着,不必来毓庆宫生事。”
说罢,便命侍卫将胤禔“请”走,半点情面不留。
经此一事,胤礽与胤禔的关系彻底破裂,往日里尚存的几分表面和睦荡然无存,成了势同水火的境地。
胤禔回府后怒不可遏,愈发认定太子是怕自己威胁其储位,对东宫的忌惮与敌意更添几分。
这日散朝后,康熙特意留胤礽在御书房说话,屏退左右后,抬手示意他坐下。
“从前总忧心你身子,忧心东宫无后,如今知画有孕,朕终是能松口气了。”
胤礽躬身回话,“全赖皇阿玛庇佑,也亏知画性子坚韧,纵使孕吐辛苦,也始终安分静养。”
康熙点点头,话锋微转,带着几分提点,“胤禔年少气盛,难免心浮气躁,他是兄长,你是储君,不必事事与他针锋相对。朕知你护妻心切,可太过刚硬,反倒落人口实。”
胤礽心中了然,却语气坚定,“皇阿玛,儿臣并非刻意针锋相对,只是东宫嫡脉关乎国本,知画孕吐本就辛苦,儿臣绝不容许任何人前来惊扰,更不容许有人打这胎儿的主意。胤禔若安分守己,儿臣自会顾念手足,可他若步步紧逼,儿臣也绝不会退让。”
康熙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终是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他知晓太子所言句句在理,也明白东宫嫡脉的重要性,只是帝王心术,终究想平衡诸子势力,如今这般局面,也只能暂且听之任之。
回到毓庆宫时,陈知画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颗酸甜的青梅浅咬着,眉眼间带着几分倦色,想来方才又孕吐过。
见他回来,她强撑着身子想坐起身,胤礽快步上前扶住她,“不必起身,快躺着歇着,可是青梅不合口?再换些别的果子试试?”
“还好,含着颗青梅,心口能舒服些。”陈知画笑着摇头,抬手替他拂去肩上沾染的落尘,“皇阿玛留爷说话,可是有要事?”
胤礽不愿让她忧心,只轻声道:“不过是叮嘱我多照看你,莫要太过操劳。放心,万事有我,你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陈知画虽不知宫外那些明枪暗箭,却也能察觉出胤礽的紧张,知晓他在为自己遮风挡雨,便轻轻靠在他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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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倏忽划过,陈知画腹中胎儿日渐见长,小腹高高隆起,撑起了宽松的云锦孕服,晨起的孕吐终于消减了大半。
只是怀了孕的人难免多思敏感,夜里常辗转难眠,白日里也总爱蹙眉叹气。
胤礽瞧着她这般模样,心疼不已,思忖再三便入宫求了康熙,恳请允陈夫人提前数月入毓庆宫陪产,也好让知画有亲人在侧宽心。
康熙念及陈知画孕期辛苦,当即准了。
陈夫人奉旨入宫那日,陈知画正倚在廊下晒暖阳,远远见着熟悉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快步迎上去。
“娘……”
陈夫人握着女儿的手,看着她隆起的肚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平日里母女俩深宫相隔难得相见。
如今女儿怀着重胎,她又是心疼又是紧张,连日来的牵挂尽数化作泪水。
自那以后,陈夫人便日日守在陈知画身边,常与钱嬷嬷一同照料她的饮食起居,盯着她喝安胎药,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家乡小菜。
陈夫人日日瞧着胤礽待女儿的模样,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下朝便直奔暖阁,亲手为陈知画剥鲜果,夜里她稍有不适便起身照料,天冷了会先暖好被褥,晨起偶有反胃时,会守在一旁递帕子、奉温水,那份体贴入微做不得半分假。
从前听宫外传太子与太子妃伉俪情深,她总半信半疑,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传言不虚,自家女儿是真的被放在了心尖上疼惜。
闲暇时,陈知画便拉着陈夫人坐在暖阁的暖阳里,一同裁剪软缎,缝制孩儿的衣物鞋袜。
针脚细密间,母女俩轻声说着体己话,陈夫人会教她绣孩童喜闹的虎头纹样,陈知画则细细问着家中琐事,暖意漫溢满室。
胤礽每每处理完公务进来,见着这般温馨光景,总会驻足良久,眼底泛起难得的柔和,恍惚间竟想起自己的额娘仁孝皇后。
想来当年皇额娘怀着他时,也是身边有着陪伴她的额娘,坐在坤宁宫的暖榻上,绣布老虎、缝小衣裳,眉眼间满是对孩儿的期盼吧。
又过了两月,胎儿愈发安稳,方太医诊脉时凝神细察许久,躬身向二人道喜。
“恭喜太子爷,恭喜太子妃,看这脉象沉稳有力,胎相雄健,腹中多半是位小阿哥。”
陈知画闻言,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的欣喜,连日来的不安尽数消散。
于她而言,生个儿子便不必担心女儿承受这般怀胎生子的苦楚,更不必忧心女儿日后的婚嫁。
有了嫡子傍身,她的太子妃之位才算真正固若金汤。
胤礽虽面上欢喜,神色却依旧平和,伸手轻轻抚上陈知画的隆起的小腹。
“男女孩于孤而言本无分别,只要是你我二人的孩子,孤定会将毕生所学、所拥的一切,尽数予他。”
话虽如此,他亦清楚,诞下嫡子于他的储位、于陈知画的安稳都大有裨益,更暗自庆幸若是儿子,便不必如她这般,要承受十月怀胎的生育之苦。
康熙后来也特意问及胎儿性别,胤礽据实以告,康熙当即龙颜大悦,“好!好!朕终是要盼来嫡皇孙了!”
欣喜之余,仍不忘提一句多子多福的话,劝太子日后身子好些,可再添子嗣。
胤礽闻言,神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怅然,“皇阿玛,儿臣的身子自己清楚,能有知画与腹中这一个孩子,已是上天垂怜,万幸之至,不敢再奢求更多。”
康熙瞧着他眼底难掩的落寞,想起他这些年日日不离的滋补汤药,终究不忍再劝,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而再三叮嘱他好生护着陈知画,静候皇孙降生。
转眼到了九月,大阿哥府传来喜讯,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历经三日三夜的剧痛折磨,终究诞下一个儿子。
胤禔与惠妃喜不自胜,连忙入宫报喜,康熙虽也为长子得嫡子而开心,亲自为其取名弘昱,赏赐的物件却只按宗室嫡孙的常规范格。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太子妃腹中那尚未降生的皇孙,相较之下,弘昱便显得寻常了。
这般落差,胤禔与惠妃如何看不出来?
方才得子的狂喜瞬间凉了大半,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他们费尽心机逼着本就孱弱的大福晋催生,好不容易盼来儿子,可到头来,依旧比不过太子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而大福晋经此一役,元气彻底大伤,生产时血崩险些殒命。
虽侥幸被太医救回,却身子亏空到了极致,畏寒畏风,日日汤药不离手,连抱一抱弘昱的力气都没有,只得将孩子全权托付给奶嬷嬷照料,自己则常年卧床静养,形同废人。
胤礽听闻大福晋生产的凶险,又见她如今缠绵病榻、生机寥寥的模样,心中对陈知画的生产愈发恐惧,夜里常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全是她难产血崩、气息断绝的模样。
他不信宫中供奉的祖宗牌位,竟悄悄摒退随从,微服出宫去了甘露寺。
京中皆传此处求佛最灵验,他褪去太子冠服,一身素色布衣,在佛前虔诚跪拜许久,只求佛祖庇佑陈知画生产之日顺遂平安,母子皆安。
回宫后,又暗中让人在京城各处支起粥棚,广施斋饭月余,以自己的名义为陈知画与腹中孩儿积德行善,祈福消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