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君臣父子二人刚议完政务。
康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状似不经意地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问:“保成,你那身子,外头的大夫瞧着,到底是看好了没有?”
这事要追溯到三年前,彼时康熙已是明里暗里频频催生,太子索性主动找了康熙,坦言他与陈知画成婚许久未有子嗣,根源在他自己身上,偶尔会有心无力。
这话当时惊得康熙手里的茶盏都险些落地,万万没想到自己悉心教养的储君竟会有这般隐疾,当即就要传太医院院正前来诊治。
太子却死死叩请,求康熙万万不可让宫里太医插手,这般私密隐疾传出去,他这个储君颜面尽失,更无颜立足,只求允他从宫外寻大夫调理。
康熙心疼儿子,终是松了口应下。
转日便给陈知画赏了满满一宫的绫罗绸缎、珍稀补品,口谕里句句夸她做太子妃辛苦,嘱她多尽心照料太子。
这事唯有康熙、太子与陈知画三人知情,康熙此举是隐晦弥补,可落在旁人眼里,全当是皇上急着抱皇孙,在催太子妃早日诞育子嗣。
偏康熙从未因无子斥责过陈知画,众人只当是太子在中间周全,却不知内里另有隐情。
此刻面对康熙的询问,太子垂眸躬身,语气沉稳。
“回皇阿玛,儿臣近来调理得宜,已然能感觉到身子里添了些力气,较之从前好了许多。”
“那就好,那就好!”
康熙闻言,重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眉眼间满是欣慰。
“既身子渐好,不如朕为你择几位家世清白的侍妾入东宫?也好早些开枝散叶。”
太子闻言连忙躬身推辞,“万万不可!儿臣身子才刚见起色,正需静心调养,怎可耽于女色?再者,这几年因东宫无子,太子妃已然背负了不少流言蜚语,被人暗指善妒,儿臣若此时纳妾,岂不是坐实了传言,让她更受委屈?儿臣断不能这般做。”
康熙闻言细细思忖,也觉有理。
这几年朝堂后宫议论东宫无子,多是将罪责推在陈知画身上,骂她善妒专宠,可陈知画自始至终从不辩解一句,依旧日日端庄得体地打理东宫,对他孝顺恭敬,对太子更是一心一意,半点错处挑不出,他心里本就存着几分愧疚。
如此一想,便点头应允,“你说的是,是朕考虑不周了。”
太子见他松口,当即趁机又道:“皇阿玛,前几日惠妃娘娘又在宫道上拦下太子妃,旁敲侧击嘲讽她迟迟无子。旁人不知内情,这般言语是伤太子妃,可实则字字都在戳儿臣的心啊。太子妃性子要强,受了委屈从不在人前露半分,回了东宫却暗自难过,儿臣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陈氏待儿臣,当真是情深义重。”
这番话既点出了惠妃的逾矩,又衬出陈知画的贤良,康熙听得愈发满意,连连点头赞陈知画是个难得的好儿媳,转头便对惠妃生出极大不满。
“这个惠妃!朕先前就敲打提醒过她,让她安分守己,莫要多管闲事,如今竟还敢这般!定是见大福晋怀了胎,便又忍不住去苛责知画!看来朕往日冷着她还不够,非得好好敲打一番不可!”
太子见状便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他刚踏出御书房,康熙便带着宫人,径直往惠妃的咸福宫而去。
咸福宫的宫人见圣驾亲临,忙不迭地通报,惠妃闻讯喜出望外,连忙穿戴齐整迎出来。
康熙这些年极少踏足她的宫殿,来访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过来。
她屈膝行礼,语气满是欢喜,“臣妾恭迎皇上圣驾。”
康熙淡淡抬手让她起身,径直步入殿内坐下。
“大福晋诊出喜脉也有些时日了,你身为婆母,想来该多费心照拂才是,怎么倒瞧着这般空闲?”
惠妃连忙回话:“回皇上的话,臣妾日日都遣了妥当的宫人去大阿哥府探望,送了不少补品过去,太医也日日去请脉,大福晋的胎相稳妥得很,日后定能为皇上诞下康健的嫡孙。”
康熙冷笑一声,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你人倒是不闲,这嘴巴倒是一刻也闲不下来,整日里有功夫搬弄是非,倒是有心了。”
惠妃心头一慌,连忙跪在地上,神色惶恐,“皇上恕罪,臣妾……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臣妾从未敢搬弄是非啊。”
“不明白?”康熙眼神凌厉,字字掷地有声,“陈氏是太子妃,是大清储君之妃,日后便是国母!你不过是朕的一介妃妾,也敢屡屡去管教她的事?仁孝皇后虽不在了,可朕还活着!东宫之事,有朕管着,有太子管着,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妃嫔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惠妃脸色惨白,连连叩首,“臣妾没有!臣妾只是那日偶遇太子妃,随口与她闲聊了几句,不知哪句话冒犯了太子妃,臣妾这就去给太子妃请罪!”
“不必了。”康熙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冷硬,“你说了什么,朕心里清楚得很,也懒得与你深究。朕今日来,就只告诉你一句话,往后少和她说话,安分守己待在咸福宫,管好你自己和大阿哥,否则,休怪朕无情!”
惠妃浑身一颤,不敢有半句反驳,只得哽咽着应道:“是……臣妾遵旨。”
康熙不再看她,起身拂袖便走,殿内宫人连忙躬身恭送。
待康熙的銮驾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惠妃才缓缓起身,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好一个陈知画!如今竟是学会在皇上面前告状了!还有皇上,对太子当真是爱屋及乌到了极致!凭什么?胤禔也是他的长子啊!论出身论排行,哪点差了?”
她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怼,却偏偏半点法子也没有。
.
毓庆宫,书房
吴德才连忙进来,低声道:“爷,奴才查清楚了,这些日子太子妃趁着宫人煎药的间隙,偷偷将您喝的避子药药材换了,全换成了固本培元、滋补强身的料子。”
胤礽的眼底漫开几分笑意,“这法子,倒也亏她想得出来,果然是她能做出来的事。往后她换药,你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道就是,不必拦着,也不用再特意回禀。”
吴德才躬身应下,“奴才明白。”
入夜,内殿烛火尽熄,帐幔暖融。
陈知画洗漱妥当躺上床,主动侧身靠进了胤礽怀里,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胤礽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和,“孤想清楚了,先前答应你二十岁便要孩子,既已应下,自然不能言而无信。”
陈知画心头一喜,眉眼瞬间亮了,仰头在他脸颊上飞快亲了一下。
这一下轻吻猝不及防,胤礽眸色骤然深了几分,俯身便准确无误地堵上她的唇,辗转厮磨间,将她的呼吸尽数卷走。
温存半晌,陈知画浑身发软,腰腹间泛起熟悉的酸困,抬手轻轻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声音带着几分娇喘,“我累了……歇会儿吧。”
胤礽却没有起身,鼻尖抵着她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拂在肌肤上。
“你偷偷将避子药换成滋补的药材,日日逼着孤强身健体,如今孤浑身都是力气,精神好得很,还得多谢太子妃费心,倒真觉得身子彻底痊愈了。”
陈知画身子一僵,脸上的红晕瞬间淡了几分,没想到他竟早就知道自己换药的事,一时窘迫,偏过头,不肯再看他。
胤礽轻笑一声,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回头看着自己。
“从今夜以后,咱们可得多辛苦些,才能早些遂了心愿,怀上孩子。”
陈知画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声音软绵,“妾身是真的累了……”
“还有力气同孤说话,可见是不累的。”
胤礽不给她再推脱的机会,俯身再次堵上她的唇,动作愈发缱绻,帐内暖意愈发浓重。
帐内烛火余烬微光摇曳,将相拥的人影映在帐上,缠成难分的一团。
陈知画被吻得浑身发软,指尖攥着锦被,连推拒的力气都渐渐消散,只剩喘息与他交缠。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往后日日这般,总能早些有消息。”
陈知画脸颊绯红,埋在他肩窝不肯抬头,只含糊“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胤礽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
他知晓她素来要强,万事都谋算妥当,连换药都做得这般隐秘,说到底,不过是怕无子失了依仗,怕他们的同盟失了根基。
从前他顾虑她生产风险,如今倒也想通了,既有她这般执意,他便护着她周全,往后太医日日守在东宫,定不能让她步仁孝皇后的后尘。
陈知画渐渐平复了气息,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着暖香,竟生出几分安稳。
她本是步步为营,算计着子嗣稳固地位,可此刻被他紧紧拥在怀里,心头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连忙压下,只当是一时情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