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毓庆宫的门房忽然来报,说李德全公公来了。
胤礽正在书房批阅公文,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他只当是皇阿玛有什么旨意要吩咐自己,却没想到,李德全进了书房,竟是对着他躬身行了一礼,随即笑着道:“不知侧福晋此刻在不在?”
胤礽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扬声吩咐:“去把侧福晋叫来。”
陈知画很快便赶了过来,一身月白色旗装,素雅干净。
她先给胤礽行了礼,才转向李德全,“不知李公公前来,是皇上有何吩咐?”
“侧福晋客气了。”李德全满脸堆笑,语气和善,“皇上前些日子尝了侧福晋做的江南糕点,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味儿,特意让奴才来传个话,希望侧福晋能再做两道,送进宫去。”
陈知画微微颔首,柔声问道:“不知皇上想吃哪两样?我也好照着做。”
“就还是上次那桂花糕和绿豆糕。”李德全笑道,“皇上说,那两样甜而不腻,最是合口。”
“好,我这就去准备。”陈知画应得爽快。
李德全又客气了两句,便转身告辞了。
他一走,胤礽的目光便落在了陈知画身上,似笑非笑,“没想到,侧福晋的厨艺竟这般好,连皇阿玛都念念不忘。既然皇阿玛等着,你便赶紧去做吧。”
“妾身遵命。”陈知画垂首应下,转身便往后厨去了。
半个时辰后,两盒精致的糕点便已装好。
陈知画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蓝色旗装,鬓边簪了支简单的珍珠簪子,刚要带着采薇出门,却见胤礽竟也换了一身常服,立在廊下等着她。
“爷怎么在这儿?”陈知画有些诧异。
“皇阿玛特意点名要吃你做的糕点,你一个人去,怕是难免紧张。”胤礽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孤陪你一起去御书房。前几日你去见皇阿玛,孤恰好在宫外办差,倒错过了同去的机会。”
陈知画心里微动,连忙道:“不过是送些糕点,妾身去去就回,不必劳烦爷跑一趟。”
可胤礽却没理会她的话,径自迈步走在了前头,只丢下一句,“走吧。”
陈知画无奈,只能跟上。
身后,吴德才和采薇各提着一个食盒,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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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外,李德全踮着脚往里通传。
“皇上,太子爷和侧福晋来了。”
康熙正埋首批阅奏折,闻言微微抬眸,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子也来了?”
“回皇上,是。”
“让他们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胤礽与陈知画一前一后行礼。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金安。”
“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吧。”康熙的目光落在胤礽身上,“你今日怎么得空,竟陪着知画一起过来了?”
胤礽站直身子,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体贴,“前几日知画来给皇阿玛送糕点,儿臣恰好在宫外办差,没能陪她一同来。今日怕她面圣拘谨,便想着陪她走一趟,也好让她安心些。”
康熙闻言朗声一笑,指了指一旁的桌案,“你倒是有心,和知画倒是感情和睦,这般体贴入微。知画,把糕点摆上来吧,朕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是。”陈知画应下,转身从采薇手里接过食盒。
李德全连忙上前帮忙,不消片刻,两碟精致的糕点便摆在了桌案上。
康熙居于主位坐下,指了指身旁的位置让胤礽坐,陈知画则垂手立在胤礽身侧,姿态恭谨。
康熙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清甜的桂花香在口腔里散开,他满意地点点头,“嗯,还是这个味道,一点不差,极好。”
陈知画垂眸浅笑,“皇上喜欢,便是奴才的荣幸。”
胤礽适时开口,看向康熙道:“皇阿玛若是喜欢,不如让知画把方子写下来,交给御膳房的厨子。往后皇阿玛想吃,随时都能做。”
康熙放下手中的糕点,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慢悠悠道:“方子写下来容易,可厨子就算照着方子做,也未必能做出这个味儿。这就跟治国一样,前人的路摆在那里,后人看似步步跟随,却终究难及前人的境界啊。”
胤礽连忙起身躬身,“皇阿玛所言极是,儿臣受教了。”
康熙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你也不必这般严肃。朕瞧着,你哪是怕她奔波,分明是舍不得她总往朕这儿跑,心疼她累着罢了。”
胤礽像是被戳中心思,脸上掠过一丝赧然,笑着低下了头。
陈知画也配合地垂下眼帘,唇角噙着一抹羞涩笑意。
康熙看着两人这般模样,心里愈发满意,又拿起一块绿豆糕,吃着吃着,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说起来,你皇额娘从前也最爱吃这江南糕点,尤其是桂花糕和绿豆糕。那时候朕和她刚成亲没多久,她就时常让人做这两道点心……如今看着你们,倒有些怀念当年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了。”
提到赫舍里皇后,胤礽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自小丧母,连额娘的模样都不知道,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她的影子,此刻听康熙提及,心底顿时涌上一片感伤。
陈知画将这父子二人眼底的悲戚尽收眼底,心里毫无波澜,面上却挤出几分温婉的怜惜。
她轻轻抬手,指尖落在胤礽的肩膀上,动作轻柔地拍了拍,似在无声安慰。
胤礽下意识侧头看她,目光触及她那双含着“关切”的眸子,心里明白,她这是装的。
可不知怎的,被她这般轻轻拍着肩膀,那股子憋闷的感伤,竟真的淡了几分。
康熙看在眼里,指了指桌案上的糕点,对胤礽道:“你也尝尝吧,想来你在宫里常吃到,恐怕也早吃腻了。”
胤礽拿起一块糕点,目光落在陈知画身上,“知画做的点心,儿臣永远都吃不腻。”
这话直白又带着几分亲昵,康熙听得眉梢挑了挑,嘴角的笑意里掺了几分揶揄,只觉得牙酸得厉害,却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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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御书房,胤礽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向身侧的陈知画。
“孤竟还没带你去过御花园,这会儿日头正好,去赏赏花吧。”
陈知画微微颔首,“是。”
两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不多时便到了御花园。
此时已是初秋,各色秋花开得正盛,木槿清雅,紫薇烂漫,金桂缀满枝头,暗香浮动,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清甜的香气。
转过一处假山,便瞧见不远处的花径旁,德妃正牵着四岁的十四阿哥,低头教他辨认眼前的几株秋菊。
十四阿哥踮着脚尖,小手蠢蠢欲动,正要去够那朵最艳的金菊,却被德妃轻轻拍了下手背。
“别摘。这是给皇上看的,摘了你皇阿玛会不高兴的。”
胤礽目光落过去,淡淡道:“是德妃和十四弟。”
陈知画点了点头,跟着他缓步走上前。
三人相见,各自躬身行礼。
陈知画刚要对着十四阿哥俯身问安,那小阿哥却歪着脑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脆生生地脱口而出:“侧福晋好看!”
陈知画的唇角刚要弯起,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她心头微动,笑意瞬间敛去。
德妃连忙拉住十四阿哥的手,脸上满是歉意,“真是失仪了,这孩子被本宫惯坏了,口无遮拦的,还望太子和侧福晋莫要见笑。”
胤礽只是高傲地“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孤和侧福晋只是来赏花,就不打扰德额娘和十四弟了。”
“太子慢走。”德妃屈膝相送。
双方再次行礼后,胤礽便带着陈知画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陈知画见胤礽一路都沉默着,不由得轻声问道:“爷,天色不早了,咱们是要回毓庆宫了吗?”
胤礽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珍珠簪子上,“御花园的花再娇艳,在孤眼里,也抵不过侧福晋的一颦一笑。”
陈知画尴尬一笑,轻声道:“十四阿哥年纪小,不过是童言无忌罢了。”
“童言无忌?”胤礽挑了挑眉,“你貌美,本就是有目共睹的事,他不过是说了句实话而已。”
说着,他抬手便折了身旁一枝开得正盛的丹桂。
他将花枝递到陈知画面前,语气慵懒,“鲜花配美人,这枝桂花,该是你的。”
陈知画看着那枝丹桂,轻声道:“德妃娘娘方才还叮嘱十四阿哥,不许随意摘花呢。”
胤礽却没理会,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将那枝丹桂簪在了她的鬓边。
“就算真的要被皇上怪罪,花现在簪在你的头上,你不也得陪着孤一起挨骂?”
陈知画只能扯出一抹笑,轻声道:“爷真会说笑。”
“孤可没说笑。”胤礽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浮尘,语气傲气,“这御花园的花,孤从前摘得多了,也没见皇阿玛真的责骂过。你只管放心。”
陈知画垂下眼帘,恭敬地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