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画刚踏进披香殿的门槛,就瞧见胤礽端坐在榻上,眉眼间瞧不出情绪。
她刚要行礼,就听见他冷不丁开口。
“回来得倒是早,孤还以为,侧福晋要留在翊坤宫用晚膳,顺便再住上一宿呢。”
陈知画心头微动,垂眸躬身道:“爷说笑了。今日皇上驾临翊坤宫,问了妾身几句在毓庆宫的近况,便让妾身先回来了。”
胤礽挑眉,“他都问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要紧的。”陈知画语气平淡,“皇上只问妾身住得习不习惯,妾身如实回了,说爷体恤,毓庆宫上下和睦。”
胤礽讥诮一笑,“他让你走,是在提点你,往后少往翊坤宫凑,最好是别去。”
陈知画故作茫然,抬眸看他,“妾身不过是受宜妃娘娘所邀,去教她画画罢了。娘娘是长辈,妾身实在不好推辞。”
“长辈?”胤礽的声音沉了几分,“你日日往翊坤宫跑,午时不在毓庆宫用膳,偶尔还踩着夜色回来,孤还以为,你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陈知画连忙低下头,“妾身知道自己是太子侧福晋,事事以毓庆宫为先。只是宜妃娘娘盛情难却,妾身……”
“你往后,怕是想去也去不成了。”胤礽打断她,语气意味深长,“有个人,比孤更不愿意你往翊坤宫去。”
陈知画心头一凛,瞬间便想到了康熙。
她抿着唇没说话,胤礽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她猜着了,淡淡道:“既然回来了,就用膳吧。”
“是。”陈知画应声。
很快,宫人便将饭菜端了上来,满满一桌子精致菜肴。
陈知画原以为,胤礽会让她坐下同食,可他径自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不仅如此,他还挥了挥手,让殿内伺候的宫人全都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静得落针可闻。
“孤要吃那道炙鹿肉。”胤礽忽然开口,下巴朝着最远的那道菜抬了抬。
陈知画依言走过去,用公筷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
他吃完一口,淡淡道:“再来一块。”
陈知画只好又走过去夹。
这般往复三次,陈知画终于忍不住开口:“爷,老祖宗传下的规矩,食不过三。”
胤礽抬眸看她,语气霸道:“在毓庆宫,孤就是规矩。”
陈知画心头微沉,嘴上却恭敬应道:“是。”说着,又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块鹿肉。
没过多久,胤礽又道:“孤渴了,盛碗汤来。”
陈知画转身去盛汤,心里明镜似的,太子这是故意在磋磨她。
一碗汤端到他面前,他慢悠悠喝了两口,忽然放下玉碗,语气缓和了些。
“站着做什么?坐下一起吃。”
陈知画愣了一下,依言在他身侧坐下。
刚坐稳,就见胤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低头一看,竟是她最不喜欢的苦瓜。
“这苦瓜清热降火,最是养人。”胤礽的声音响起,“孤长这么大,除了皇阿玛,还没给旁人夹过菜。所以,你必须吃。”
陈知画看着碗里的苦瓜,只觉得舌根都发苦。
可她不敢违逆,只能夹起来,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苦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连忙端起茶杯,喝了大半杯才压下去。
胤礽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说着又要去夹苦瓜,“瞧你这模样,倒是挺爱吃的,多吃点。”
陈知画连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声音带着几分哀求,“爷,妾身已经饱了。”
“才吃这么两口就饱了?”胤礽挑眉,目光落在她空了大半的碗上,“怕是方才喝了太多茶水,占了肚子吧?孤记得,你的食量可不是这么小。”
说着,他用没被拉住的左手,将桌上的茶壶拖到了自己这边,挑眉道:“没茶了,专心吃菜。”
陈知画咬了咬唇,低声道:“妾身自己夹就好,不敢劳烦爷,免得耽误爷用膳。还是妾身给爷布菜吧。”
“布菜多辛苦。”胤礽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这几日忙着往翊坤宫跑,都瘦了,定是辛苦了。多吃点,好好补补。怎么?莫非是觉得,翊坤宫的膳食,比毓庆宫的合口味?”
陈知画连忙摇头,“妾身不敢。”说着,缓缓松开了拉着他的手。
胤礽的筷子本来已经碰到了苦瓜,却忽然转了个方向,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进她碗里。
陈知画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连忙道谢:“多谢爷。”
她低头小口吃着鱼肉,殿内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胤礽忽然开口:“宜妃虽是长辈,可你是太子侧福晋。若你不愿,大可拿毓庆宫事务繁多当由头,直接回绝。”
陈知画放下筷子,轻声解释:“妾身与宜妃娘娘常在寿康宫碰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回绝,未免心里不快。况且,当初也是太后娘娘开口,让妾身教教宜妃娘娘画画的。”
“太后?”胤礽嗤笑一声,“太后偶尔也有不清醒的时候,难道你也跟着糊涂?”
陈知画抬眸看他,眼底满是茫然,“妾身不明白爷的意思。”
胤礽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你如今,倒是越发滴水不漏了。现在……孤倒是有些看不清你了。”
陈知画的心猛地一沉,连忙起身屈膝,“爷怎么会这么想?妾身的心,从来都与爷紧紧贴在一起。与宜妃娘娘交好,也是为了爷,为了毓庆宫啊。宜妃娘娘膝下有三位阿哥,往后他们长成了,定能成为爷的左膀右臂,为爷分忧解难。”
胤礽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孤竟不知,你还有这般深谋远虑。”
陈知画抬起头,语气无比真挚,“妾身既做了太子侧福晋,自然事事都要为爷着想。但愿我与君,终老不相离,安稳卧锦帐,顺遂度朝夕。妾身待爷的心,始终如一。”
胤礽看着她眼底那汪似有若无的水光,终是收回了目光,转而落在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羹上。
他修长的手指握住汤勺,一下一下轻轻搅动着,半晌才慢悠悠开口。
“你既画艺精湛,能给人当师傅,往后便每日给孤画一幅画。画什么都随你,但必须拿出你最好的本事。孤相信你的能耐。”
陈知画连忙起身,垂首躬身应道:“妾身遵命。”
胤礽没再说话,也没碰那碗被搅得微凉的汤,只将汤勺往碗沿一搁,起身理了理衣袍,便径直朝着殿外走去,自始至终没再回头看她一眼。
陈知画立在原地,屈膝行礼,直到他离开了,才缓缓直起身。
采薇端着茶盏进来,不由纳闷地问道:“侧福晋,太子爷怎么走了?”
陈知画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声音淡淡,“他生气了。”
采薇愣了愣,还想再问,却见陈知画眉眼间没什么情绪,便识趣地闭了嘴,只上前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
陈知画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心里却透亮得很。
太子哪里是气她往翊坤宫跑?他是气她的举动,让康熙生了疑。
一个太子侧福晋,频繁与得宠的宜妃往来过密,难免会被人揣测东宫与后宫妃嫔结党。
康熙最忌惮的便是这个,太子自然也怕引火烧身,被康熙猜忌别有用心。
可陈知画不在乎。
讨好太子又如何?他心思深沉,对自己处处提防,且那隐疾的疑云始终不散,跟着他,未必能有出头之日。
她是康熙亲手塞到毓庆宫的棋子,这层身份,既是枷锁,也是依仗。
他是九五之尊,是这紫禁城的天。
只要能让他念着陈家的忠心,念着她的恭顺与孝心,哪怕将来东宫风云变幻,哪怕她成了弃子,康熙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也定会给她留一条性命。
深宫之中,唯有步步为营,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