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画刚卸下妆发,松开发髻,一头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头,就听见门外传来吴德才的声音。
“侧福晋,奴才奉太子爷的命,送些东西过来。”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淡淡道:“进来吧。”
吴德才捧着几个精致的匣子进来,躬身笑道:“回侧福晋,这是爷赏您的红珊瑚头面、西域螺子黛,还有库房里挑的些艳丽锦缎,爷说让您瞧瞧合不合心意。”
陈知画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些匣子,“劳烦公公跑一趟,替我谢过太子爷的恩典。”
钱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塞了一锭银票到吴德才手里。
吴德才客气几句,揣好银票便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陈知画瞥了一眼那些颜色鲜亮的锦缎,又看了看那盒螺子黛,心里顿时了然。
想来方才太子在梳妆台前驻足,是瞧着她的首饰衣裳尽是素雅款式,故意送这些艳丽之物来。
“钱嬷嬷,把这些都送去库房收好吧。”她语气平淡,没再多看一眼。
“是。”钱嬷嬷应声,连忙招呼宫女将匣子搬走。
陈知画这才缓步走进浴房,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浴桶边缘的雕花。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疲惫感瞬间漫遍四肢百骸,可脑海里却还在反复回放着方才那局棋。
太子那步闲棋,实在太刻意了。
以他的棋艺,断断不会犯下那般低级的错。
分明是胜券在握的局面,却偏偏给了她一线生机,让她硬生生扭转乾坤,赢了那局棋。
他为什么要让着自己?
陈知画指尖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是储君,是天之骄子,素来矜贵高傲,怎么会甘心输给一个妾室?
难道是怕她输了会难堪哭闹,传出去落个“太子欺负弱女子”的名声?
不可能。
陈知画嗤笑一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胤礽是什么人?
是在深宫朝堂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太子,心肠冷硬,算计深沉,哪里会有这般好心?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床榻上,他背过身时的冷漠,想起他明知自己是康熙亲自指来的人,却始终带着几分试探与提防。
他宠爱自己,赏赐自己红珊瑚头面、西域螺子黛,甚至主动让她掌管毓庆宫内务,在外人看来,是太子对侧福晋的盛宠。
这般做,既能让康熙放心,觉得他对自己这位汉家侧福晋十分满意,满汉一家亲的戏码唱得足足的。
也能让还在守孝的瓜尔佳氏忌惮,制衡瓜尔佳氏一族。
更能让陈家安心,以为女儿在东宫站稳了脚跟,从此对太子死心塌地。
可暗地里,他从未真正信任过她。
他不断窥探她的本事,甚至乐于看着她一步步揽权,不过是想将她变成一把好用的刀——
一把既能替他打理后院,又能替他传递消息,还能随时被舍弃的刀。
陈知画对此倒不在意,利用便利用吧,她对胤礽,本也没有半分真心。
可一想到太子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疾,她就心烦意乱。
没有孩子,她就算手握毓庆宫大权,就算被太子捧到天上去,也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她做不了太子妃,若再没有子嗣傍身,将来太子登基,她连个贵妃的位分都未必能捞到,更别说心心念念的太后之位了。
外界都道她是东宫最得宠的侧福晋,风光无限,可这风光背后的苦楚,只有她自己知道。
更细思极恐的是,太子对康熙,哪里是外界传的那般父慈子孝?
若真是全然信任,在猜到她是康熙特意为他培养的侧福晋时,便该对她推心置腹,而非这般步步试探、处处提防。
说到底,这对父子,不过是隔着一层血脉的君臣,彼此算计,彼此制衡。
而她呢?
她夹在这对父子中间,两头受气。
太子不全心信任她,只把她当成一枚可利用的棋子。
康熙看似看重她,也不过是想让她生下带有陈氏血脉的皇孙,顺便替自己盯着太子的一举一动。
更要命的是,太子那隐疾的疑云,始终笼罩在她心头。
没有孩子,她这枚棋子,迟早会沦为弃子。
陈知画长长地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回桶壁。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踏入了一盘死局。
太子的捧杀,康熙的算计,后宫的虎视眈眈,陈家的殷殷期盼……
四面八方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裹住。
往后的路,怕是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百倍。
陈知画闭上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难,又如何?
她陈知画,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这盘棋,既然已经入局,她便要好好地走下去。
既要哄住太子,又要瞒过康熙,还要在这深宫里,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她也得步步为营,杀出一条血路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辉。
浴桶里的水汽,渐渐凉了下去。
.
第二日一早,陈知画带着采薇,按时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刚进殿门,便瞧见宜妃也在,正陪着太后说话。
见了陈知画,两人都满脸笑意。
陈知画屈膝行礼问安,太后连忙招手让她近身,拉着她的手笑道:“来得正好,哀家正和宜妃说画画的事呢。”
宜妃顺势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几分苦恼,“说来真是惭愧,臣妾近来学着画画,可那笔怎么都不听使唤,画出来的东西,连自己都瞧不下去。”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看向陈知画,“你可别愁,咱们知画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让她教你,保管你一学就会。”
宜妃闻言,立刻看向陈知画,眼底带着几分恳切,又故作客气地问道:“这会不会耽误侧福晋的正事?本宫听说,如今毓庆宫的内务都是你在打理,怕是忙得很。”
陈知画浅浅一笑,“娘娘说笑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能得娘娘青睐,是知画的荣幸,哪里谈得上耽误。”
宜妃顿时笑开了,拉着她的手道:“那可就麻烦知画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宜妃忽然提起九阿哥胤禟。
“臣妾那孽障近日倒像是转了性。从前日日拉着十阿哥在外头疯跑,不是逗猫就是遛狗,连觉都不睡。如今倒好,每日中午准时拉着十阿哥回翊坤宫歇着,前几日皇上见了,还特意夸了他们两句,说他们终于知道安分了。”
陈知画垂眸浅笑,心里却暗暗思忖。
那日在长信门偶遇,她不过是随口提了句日头毒防中暑,竟真的让这两个素来顽劣的阿哥收了心?
看来这九阿哥,倒也不是全然的莽撞。
太后听着,也跟着点头,“男孩子家,能收收性子总是好的。”
正说着,殿外的嬷嬷进来回话,说是太后该歇午觉了。
太后便摆了摆手,让两人先回去。
宜妃和陈知画一同起身告退,走出寿康宫,宜妃便笑着邀请:“知画,不如随本宫去翊坤宫坐坐?正好趁这功夫,你教教本宫画画,如何?”
陈知画自然不会推辞,微微屈膝应道:“娘娘相邀,知画从命。”
说罢,两人并肩而行,朝着翊坤宫的方向走去。
一路行来,宫道两侧的花木郁郁葱葱,蝉鸣阵阵,倒是衬得这深宫多了几分闲适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