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毓庆宫的廊下挂着几盏宫灯,昏黄的光晕将青石板路映得朦朦胧胧。
披香殿里只点了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得很。
陈知画正趴在软榻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后,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白皙纤细。
她没施粉黛,清丽柔和。
身上只着一件藕荷色肚兜,后腰的伤处露在外面,正微微泛红。
采薇端着药膏,瞧见胤礽,连忙屈膝行礼,“奴才给太子爷请安。”
胤礽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药膏上,淡淡道:“放下吧,孤来。”
采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将药膏递过去,又悄悄退到门口。
守在外面的吴德才瞥见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立在廊下,没再进去。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胤礽走到榻边,挖了一勺药膏,指尖触到微凉的膏体。
他低头看着陈知画,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是睡得正沉。
龙涎香的气息淡淡散开,飘入陈知画的鼻间。
她心头微动,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只当是采薇,依旧维持着假寐的姿态,连身子都没动一下。
胤礽的指尖落在她后腰的红痕上,动作带着几分生疏的轻柔。
药膏微凉,触得陈知画微微一颤,她这才故作惊醒,猛地睁开眼往后看,待看清来人是胤礽时,惊得连忙要撑着身子起身。
“爷?您怎么来了?妾身……妾身失礼了!”
“别动。”胤礽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仔细扯着伤处。”
陈知画这才安分下来,脸颊却腾地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红。
“采薇也真是的,爷来了也不知会妾身一声,让妾身这般……这般见了爷的面。”
“是孤不让她说的。”胤礽淡淡开口,目光落在她后腰的红肿上,“瞧着消了不少,这药倒是管用。”
“都是爷赏的药好。”陈知画软软地开口,“有爷亲手给妾身抹药,想来好得更快。”
胤礽挑眉,眼神戏谑,“哦?你这是想让孤继续给你抹?”
陈知画往软榻里缩了缩,一副柔弱无措的模样,“妾身……妾身够不着后腰,只能辛苦爷了。”
胤礽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矜贵的纵容,“躺回去吧。”
陈知画乖乖照做,还主动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完整的后腰。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那抹红痕愈发显眼。
胤礽继续给她抹药,只是到底没伺候过人,指尖的力道没轻没重,不小心按得重了些。
陈知画疼得“嘶”了一声,眉头蹙了起来。
胤礽下意识收回手,“弄疼你了?孤轻一点。”
“无妨。”陈知画摇摇头,却忍不住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微微泛白。
胤礽瞧着她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她泛红的耳朵尖,心里不由得暗笑。
到底还是个刚出阁的姑娘,这般容易害羞。
他放缓了动作,一边抹药,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闲聊,“前日在寿康宫,听你说会蒙语,倒是没想到,你竟说得那般地道。”
陈知画垂着眼眸,声音依旧温顺,“妾身小时候喜欢读书,家里的先生教过满蒙汉三种语言,妾身不过是略懂一二罢了。”
略懂一二?
胤礽心里冷笑。
略懂一二,能说出比八旗子弟还正宗的蒙语?略懂一二,能写出堪比宋徽宗的瘦金体?
他忽然想起自己派人查过的陈知画的底细。
陈诜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三个姐姐的事迹清清楚楚,两个弟弟的学业也明明白白,唯独她,只写着“体弱多病,深居简出,十二岁便由其父求旨免选秀”。
一个体弱多病的闺阁女子,怎会有这般多的本事?
陈诜刻意将她藏得这样深,怕不是真的因为体弱,而是在暗中培养。
十二岁求旨免选秀,避开了宫中的选秀,转头却被皇阿玛亲自指给了自己做侧福晋。
皇阿玛今日在御书房的关切,此刻想来,也绝非偶然。
就像皇阿玛从小培养瓜尔佳氏做太子妃一样,陈知画,怕是皇阿玛早就替毓庆宫准备好的侧福晋。
只有这样,一切才说得通。
胤礽想着,忽然低声笑了出来,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玩味。
陈知画听到他的笑声,忍不住偏过头看他,眼底满是疑惑,“爷,您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笑得这般……”
“没什么。”胤礽收敛了笑意,声音低沉,“只是想到一件有趣的事,从前的迷雾,如今总算是散了,也知道往后该往哪走了。”
陈知画心头一紧,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
刚想细问,却听胤礽道:“好了,抹完了。”
她连忙收回思绪,“多谢爷。”
胤礽放下药膏,目光落在她的芙蓉面上,忽然开口叮嘱:“往后凡事小心些,这次伤的是腰,若是不小心伤了脸,留了疤,可就不好看了。”
陈知画连忙点头,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药膏。
“妾身往后定当谨小慎微。有爷的药在,妾身定然不会留疤的。毕竟……妾身可不能毁了容貌,若是妾身不漂亮了,爷厌弃了妾身可怎么办?”
胤礽看着她眼底那点娇怯又带点狡黠的光,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刮了下她泛红的耳垂。
触感细腻温热,惹得陈知画猛地一颤,往软榻里缩得更紧了些,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就这么怕孤厌弃你?”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在这静谧的夜里,竟格外撩人。
陈知画抬眸望他,眼底水光潋滟。
“妾身蒲柳之姿,能得爷青眼,已是天大的福气。若是没了这点颜色,爷身边美人如云,哪里还会记得妾身?”
胤礽低笑出声,没再逗她,只直起身理了理衣摆,“夜深了,你好生歇着。孤回前殿了。”
陈知画连忙撑着身子要起身相送,却被他按住肩膀,“躺着吧,不必拘礼。”
说罢,他便转身往外走,龙涎香的气息随着脚步渐渐淡去。
直到殿门被轻轻合上,陈知画才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彻底瘫软在软榻上。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眼底的羞涩褪去。
胤礽方才那番话,意有所指。
他定然是查到了些什么,或是猜到了康熙的用意。
不过,这倒也合了她的心意。
唯有让他看清自己的用处,才能在这毓庆宫,真正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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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胤礽回到前殿书房,吴德才连忙迎上来,递上一盏热茶。
“爷,夜深露重,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胤礽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吴德才不敢多问,只垂手立在一旁。
半晌,胤礽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陈诜这个女儿,藏得够深。”
吴德才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皇阿玛倒是好算计。”胤礽又道,指尖轻轻敲击着茶盏,“既送了个助力来,又能借着满汉一家亲的由头,堵了朝中那些老臣的嘴。”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边挂着的那幅瘦金体字上。
“但愿我与君,终老不相离”,字迹清峻,句句都是软语温言,可字字句句,又都透着依附与共谋的心思。
这个女人,聪明,通透,还懂分寸。
夜色渐深,毓庆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前殿书房的烛火,还亮着,映着窗边那幅字,也映着胤礽眼底沉沉的算计。
这毓庆宫的风云,才刚刚开始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