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陈知画的伤彻底好了,一身藕荷色旗装,梳着雅致的旗头,只簪了支白玉簪子,素净又不失清丽。
她带着采薇和钱嬷嬷,备了些亲手做的江南点心,往寿康宫去给太后请安。
寿康宫里,太后正歪在软榻上听嬷嬷念话本。
见陈知画进来,连忙让她近身,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
“瞧瞧,这才几日不见,气色就这般好了。快坐,哀家还惦记着你呢。”
陈知画屈膝谢恩,柔声回道:“劳烦太后娘娘挂心,都是您赏的药膏管用,知画的伤才能好得这般快。今日特意做了些江南的精致点心,孝敬太后尝尝鲜。”
太后笑着让嬷嬷呈上来,捏了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眉眼弯弯。
“还是你们江南的点心精致又好看。说起来,哀家这辈子,还没去过江南呢,总听人说江南水乡好,烟雨朦胧,遍地是杨柳杏花,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陈知画便柔声细语地讲起江南的风物,说春日里的断桥残雪,夏日里的十里荷香,秋日里的桂子飘香,冬日里的寒山暮雪。
她言语生动,听得太后眉开眼笑,连连称好。
两人聊了近一个时辰,太后渐渐有了倦意,便摆了摆手。
“哀家老了,坐久了就乏。你先回去吧,明日再来陪哀家说话,哀家还想听你讲江南的故事。”
陈知画恭敬应下,又细细叮嘱了嬷嬷几句,才缓步退出寿康宫。
刚走到长信门附近,迎面就撞上两个少年郎,身后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太监。
两边人猝不及防地停住脚步,目光相对,皆是一脸陌生。
陈知画身边的嬷嬷眼尖,先认出了来人,连忙凑近陈知画耳边,压低声音提醒:“侧福晋,是九爷和十爷。”
与此同时,胤禟和胤??身后的太监也急急忙忙低语:“两位爷,这位是毓庆宫的陈侧福晋,是皇上亲赐给太子爷的。”
陈知画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依旧是温婉浅笑。
她敛衽垂眸,款步上前,身姿端雅地屈膝行礼,“给九爷、十爷请安。”
那边胤??一听“太子侧福晋”,眼睛当即瞪圆了。
正愣神间,胤禟已率先抬手,面上敛了几分顽劣,朗声道:“侧福晋免礼。”
胤??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含糊道:“免礼,免礼。”
礼毕,陈知画才缓缓起身,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垂着的眼睫掩去了眼底的一丝打量。
胤禟挑眉打量着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
他素来最厌弃太子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可眼前的陈知画,落落大方,眉眼温顺,一举一动皆合规矩,倒让他挑不出半点错处。
心里只暗忖,皇阿玛当真是偏心,什么好东西都往太子那里送。
胤??则是直勾勾地盯着陈知画,满脸的惊叹,全然忘了收敛神色。
陈知画视若无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关切,“瞧两位爷的样子,这是要往哪里去?”
胤??刚要张嘴回话,就被胤禟冷冷打断,“关你什么事?”
语气算不上和善,陈知画却半点不恼,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瞧这天色,日头渐渐毒了起来。两位爷若是在外头久逛,怕是要中暑。到时候一身汗,定是极不舒服的。”
她声音软和,眉眼间的关切真切,倒让胤禟心里那点别扭的火气散了大半。
他心里愈发不舒坦,这般温柔漂亮的女子,真是便宜了太子那个家伙。
胤??见九哥脸色缓和,立马忘了方才的警告,大嘴巴一张全漏了底,“我们要去御花园玩!才不睡午觉呢,那多没意思!”
陈知画闻言,轻轻蹙眉,语气带着几分规劝,“下午不是还有师傅授课吗?中午若是不歇一会儿,下午怕是要打不起精神听课了。”
胤??满不在乎地摆手,“怕什么!那些师傅们,哪里敢管我们!”
胤禟听得额头青筋直跳,狠狠瞪了他一眼,硬邦邦道:“我跟你可不一样!”
胤??一脸茫然,挠着头追问:“怎么不一样了?我们不都是……”
“闭嘴!”胤禟低喝一声。
胤??吓得一哆嗦,立马闭了嘴,乖乖站在一旁。
陈知画瞧着这一幕,忍不住莞尔,柔声说道:“既然两位爷要去御花园,那就不耽误你们的时辰了。只是御花园里花木繁盛,阴凉处多,虫蚁也多,九爷、十爷去了,可要多留意些,别被叮咬了才好。”
胤禟板着脸,硬邦邦地回了句,“知道了。”
陈知画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之后,陈知画便带着钱嬷嬷和采薇,缓步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胤??才凑到胤禟身边,纳闷地问:“九哥,我们不去御花园了?”
胤禟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回翊坤宫睡觉去。”
“啊?”胤??瞪大了眼睛,“好好的,怎么又要睡觉了?”
“困了!”胤禟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胤??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碎碎念。
“方才那个陈侧福晋,可真温柔漂亮。可惜了,竟嫁给了太子,他那人,整日里高高在上的,连正眼都懒得瞧人,哪里懂得怜香惜玉。”
胤禟脚步一顿,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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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画刚回到披香殿,就有小太监来禀,说赵嬷嬷在偏厅候着。
她微微颔首,理了理衣袖,才缓步走了过去。
赵嬷嬷是胤礽的奶嬷嬷,在毓庆宫的地位非同一般。
从前李佳氏管着内务,也得让她三分。
陈知画养伤的这几日,毓庆宫的大小事更是全由她一手操持。
此刻见了陈知画,她起身行了个半礼,语气不卑不亢。
“老奴给侧福晋请安。侧福晋身子大安,真是毓庆宫的福气。”
陈知画虚扶了她一把,笑意温婉,“嬷嬷客气了。这段日子辛苦嬷嬷打理宫务,知画感激不尽。”
两人分宾主落座,采薇奉上热茶。
赵嬷嬷便将一叠厚厚的账本推到陈知画面前,“这是这几日的宫务账本,侧福晋过目。往后毓庆宫的内务,便该交还到侧福晋手里了。”
陈知画伸手拿起账本,指尖拂过纸面。
账本上的字迹倒是工整,可细瞧下来,却处处透着含糊。
采买的数目只写了总数,不见明细,各处的用度一笔带过,全无凭证。
偏偏账面算下来,竟是分毫不差,干净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心里冷笑,将账本轻轻放下,叹了口气。
“不瞒嬷嬷,知画自小在江南长大,没怎么学过这些管家理事的门道。毓庆宫是储君府邸,关系重大,往后这些事,怕是还要多劳嬷嬷指点一二。毕竟嬷嬷是爷最器重的人,有嬷嬷在,知画才能安心。”
赵嬷嬷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她在毓庆宫待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李佳氏跋扈,尚且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眼前这个陈知画,看着柔柔弱弱,不过是运气好绊倒了李佳氏,又得了皇上和太后的青睐,能成什么气候?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侧福晋年轻,没经手过这些也是正常。毓庆宫是太子爷的根基,里头的弯弯绕绕多着呢。老奴跟着太子爷几十年,别的不敢说,打理这些事还是有数的。侧福晋放心,老奴定会好好教导侧福晋,定不让这些俗事扰了侧福晋的清净。”
陈知画低眉顺眼地应着,“那便多谢嬷嬷了。往后知画有不懂的地方,可要多向嬷嬷请教。”
赵嬷嬷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愈发觉得这侧福晋是个好拿捏的。
陈知画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既然要接手宫务,知画想着,该见见各处的负责人才是。尤其是管采买的那位,宫里的吃穿用度都经他的手,最是要紧。”
赵嬷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侧福晋有所不知,那管事的前几日感染了风寒,正卧病在床呢。侧福晋要是有什么想问的,问老奴便是,老奴都清楚。”
“哦?风寒?”陈知画微微蹙眉,语气里满是关切,“可请太医瞧过了?”
赵嬷嬷点头,“太子爷恩典,早就派了太医去瞧。只是这风寒容易传染,侧福晋身子刚好,还是别见的好,免得再伤了元气。”
“那可真是要好好养着。”陈知画立刻转头吩咐采薇,“去取些人参和上好的锦缎来,就说是我赏的。爷这般看重的人,我岂能失了礼数?”
采薇应声下去,赵嬷嬷连忙起身道谢:“老奴替李管事的谢侧福晋恩典。”
陈知画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赵嬷嬷腕上,忽然笑了,“嬷嬷这几日也辛苦了,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赏你。”
她说着,便褪下自己腕上那只羊脂玉镯。玉镯莹白通透,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她起身走到赵嬷嬷身边,亲自将玉镯戴在她腕上,柔声道:“这支镯子跟着我有些年头了,嬷嬷别嫌弃。”
赵嬷嬷嘴上说着“使不得”,手腕却很诚实地伸着。
待玉镯戴好,她摩挲着腕间的温润触感,心里更是笃定。
这陈知画和李佳氏没什么两样,都是些绣花枕头,看着光鲜,实则蠢笨如猪。
什么绊倒李佳氏,定是李佳氏自己蠢,冲撞了她,她不过是顺势装晕博同情罢了。
这般柔柔弱弱、出手阔绰的性子,往后还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她谢过陈知画,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了。
看着赵嬷嬷离去的背影,陈知画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眼底闪过一丝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