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慕徵,小名冬至,今年七岁。
我还有个弟弟,叫何羡徵,小名夏至,今年四岁。
爹爹叫宫远徵,娘亲叫何惟芳。
爹爹长得很好看,比长安城里所有的小郎君都好看,娘亲说,爹爹以前是另一个世界的贵公子。
我觉得娘亲说得对,因为爹爹会很多厉害的本事,会制药,会把脉,甚至还会做毒药。
最近家里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起因是长安城里来了个大官,叫蒋长扬,听说是天子跟前的红人。
他偶然见过娘亲一次,就总让我们家的花坊送花过去。
娘亲说,那是大客户,不能得罪。
爹爹一开始没说什么,只是娘亲每次去送花,他都要跟着。
这天傍晚,娘亲从外面回来,刚踏进院子,爹爹就迎了上去。
我和弟弟正蹲在树下玩蚂蚁,听见爹爹拉着娘亲的衣袖,声音软软的。
“牡丹,以后别亲自去送花了,让玉露送去好不好?”
娘亲皱着眉,“不过是送花而已,有什么要紧的?蒋大人是大客户。”
爹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看见他的嘴巴撅了起来,“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了?”娘亲哭笑不得,“你就是太敏感了。”
爹爹不说话了,只是拉着娘亲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我和弟弟屏住呼吸,偷偷往那边看。
然后,我们听见爹爹轻轻喊了一声,“姐姐,你就不能听我的吗?”
我和弟弟瞬间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爹爹居然喊娘亲“姐姐”?
弟弟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问:“姐姐,爹爹为什么喊娘亲姐姐呀?他们是姐弟吗?”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娘亲听到这声“姐姐”,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院子里的石榴花。
然后,娘亲就投降了。
“好了好了,依你便是,以后让玉露去送。”
爹爹立刻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我和弟弟觉得,这事儿太奇怪了。
姐弟怎么能做夫妻呢?
我撺掇弟弟,“夏至,你去问问爹爹娘亲。”
弟弟胆子大,用力点头。
吃晚饭的时候,弟弟放下碗筷,脆生生地问:“爹爹,你为什么喊娘亲姐姐呀?你们是姐弟吗?”
“噗——”娘亲一口汤喷了出来。
爹爹的脸也红了,他放下筷子,伸手拎住了弟弟的后领。
弟弟吓得“嗷嗷”叫,“爹爹我错了!姐姐让我问的!”
我立刻缩起脖子,假装自己是个小透明。
爹爹把弟弟拎到院子里,我们不知道他跟弟弟说了什么,只听见弟弟时不时喊一声“爹爹我错了”。
过了一会儿,弟弟被放了回来,小脸蛋红扑扑的。
我拉着他躲到假山后面,小声问:“爹爹说什么了?”
弟弟挠了挠头,小声说:“爹爹说,那是他和娘亲之间的小秘密。喊姐姐,娘亲就会心软,就会听他的话啦。”
我恍然大悟。
原来,爹爹喊娘亲姐姐,是为了让娘亲心软呀。
我看着屋里,娘亲正在给爹爹夹菜,爹爹的眼睛一直黏在娘亲身上,嘴角扬着甜甜的笑。
.
家里有个尽人皆知的秘密——
听到铃铛声,就知道爹爹来了。
爹爹的铃铛系在腰间,走哪儿响哪儿。
弟弟最怕这个声音,每次不想读书的时候,只要铃铛声从院外飘进来,他立马就能正襟危坐,捧着书摇头晃脑地念,比先生督课还管用。
可偏偏有一回,爹爹出门时嫌铃铛碍事,摘下来搁在了卧房。
那天下午,我正在账房学看账本,忽然听见书房里没了动静。
悄悄扒着门框一看,好家伙,夏至那小子居然趴在桌子上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本没翻几页的《千字文》。
没过多久,爹爹轻手轻脚地进了书房,一眼就瞅见了睡得正香的弟弟。
结果可想而知,夏至被罚在院子里面壁思过,太阳晒得他小脸蛋通红,蔫蔫的像棵被霜打了的青菜。
我凑过去嘲笑他,“让你偷懒,这下栽了吧?”
夏至噘着嘴反驳,“谁知道爹爹没戴铃铛啊!我没听到声音!”
“明明是你自己不用功,还怪铃铛。”
我白了他一眼,扭头跑回账房,心里偷偷乐了半天。
挨了罚的夏至倒是不长记性,转头就跑去求祖母杨氏,软磨硬泡要养一只小狗。
祖母见他可怜兮兮的,也就同意了,没两天就托人抱来了一只黄澄澄的小土狗。
夏至高兴得直蹦,给小狗取名叫大黄,还特意找了个小铃铛系在它脖子上。
他蹲在地上,摸着大黄的脑袋嘀嘀咕咕:“大黄啊大黄,以后爹爹来了,你就赶紧跑过来提醒我,听见没?”
我站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这傻小子,真当狗能听得懂人话?
事实证明,大黄确实听不懂,但它的铃铛声和爹爹的一模一样。
这天下午,爹爹照旧没戴铃铛就去了药铺。
临近傍晚,他估摸着夏至该偷懒了,特意绕到后院,想逮个正着。
刚走到月亮门,就听见一阵叮铃叮铃的响声。
低头一看,是大黄颠颠地从书房方向跑过来,脖子上的铃铛晃得正欢。
紧接着,书房里传来夏至朗朗的读书声,字正腔圆,听着比谁都用功。
爹爹憋着笑,抱起大黄就往书房走。
推开门一看,夏至正捧着书,眼睛却偷偷瞟着门口,一看是爹爹,立马献宝似的喊:“爹爹!我今天可用功了!”
爹爹没说话,只是把大黄往他面前一放。
夏至的脸“唰”地就白了。
结局当然是又挨了揍。
爹爹打屁股的力道不重,可夏至偏偏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哭声震天动地,把账房里的我和娘亲都吸引了过来。
娘亲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爹爹指着脚边摇尾巴的大黄,“你问问你儿子,用狗铃铛提醒他偷懒呢。”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爹,那你岂不是和大黄一样,都是靠铃铛提醒人?”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夏至的哭声戛然而止,爹爹的脸却沉了下来。
然后,夏至的屁股又多了几道印子。他哭唧唧地喊:“为什么只打我!姐姐也说了!”
爹爹瞪他一眼,“还不是你带坏了你姐姐!”
娘亲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赶紧拉着我溜回账房,留下夏至一个人在院子里哭得更凶了。
晚上,我偷偷揣着药膏去看夏至。
他趴在床上,撅着屁股哼哼唧唧,看见我来了,委屈地说:“我再也不偷懒了。”
“知道就好,读书本来就该勤勉。”我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教训他。
夏至丧着脸不说话,过了半天,忽然凑到我耳边小声问:“姐姐,你说娘是不是也觉得,爹爹其实和大黄一样啊?”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还敢说!想再挨揍吗?”
夏至连忙摇头,“我就是随口说说……”
却不知道另一边,爹爹正缠着娘亲问同样的问题。
“牡丹,你以前说,一听到铃铛声就知道是我来了,是不是把我当成大黄一样的?”
娘亲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爹爹假装生气,“好啊,果然是这样!”
娘亲连忙辩解:“不是!没有!听到铃铛声就知道是你,这说明……说明……”
她被爹爹盯得没办法,只好小声承认,“好吧,其实第一次听到你的铃铛声,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然后,第二天娘亲就没能起床。
不过没关系,爹爹腰间的铃铛,依旧每天叮铃叮铃地响着,响了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