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去冬来,芳园里的腊梅开得正好时,何惟芳的月信迟迟未至。
宫远徵指尖搭在她腕脉上,不过片刻,素来沉稳的眉眼便漫上一层狂喜。
他攥着她的手,声音都在发颤,“牡丹,有了,是喜脉。”
自那之后,百草堂的药铺便彻底关了门。
宫远徵把铺子里的药材搬回芳园,心思全扑在了何惟芳身上。
他翻遍了大唐的医书,结合宫门的药理,每日雷打不动地给她诊脉,还特意备了一本厚厚的册子,一笔一划记录着脉象的变化,甚至连她今日多吃了一口糕点、多走了半盏茶的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杨氏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忍不住笑着对何惟芳说:“你这郎君,可真是找对了。你姨母昨日还问我,这等贴心郎君是从哪里寻来的,说也要给她家女儿找一个。”
何惟芳靠在软榻上,看着正蹲在地上给她揉腿的宫远徵,扬着下巴笑道:“那还不是我对他好,他才这般疼我。”
“我看是人家把你捧在手心里疼还差不多。”杨氏戳了戳她的额头,“你瞧瞧,你如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玉露都快闲得要绣帕子了,哪里还有用武之地?”
何惟芳被说得脸红,转头瞪了宫远徵一眼。
宫远徵却只是抬头,笑得眉眼弯弯,又把一个剥好的橘子递到她嘴边。
日子刚入冬,何惟芳的孕吐就来了。
起初只是晨起时犯恶心,后来竟发展到闻不得半点荤腥,吃什么吐什么,不过几日,脸颊便瘦了一圈。
宫远徵急得团团转,调制了安神的药香,煮了健脾的药膳,却都收效甚微。
看着何惟芳日渐憔悴的模样,他眼底的红血丝一天比一天重。
那夜,何惟芳被渴醒,伸手去摸身侧,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她心头疑惑,披了件外衣起身,循着隐约的烛火走到了杨氏的小佛堂。
佛堂里,青烟袅袅。
宫远徵跪在蒲团上,一身素衣,背脊挺直,双手合十,眉眼间满是平日里少见的虔诚。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竟添了几分脆弱。
“弟子宫远徵,乞求佛祖保佑。保佑我能研制出解她苦楚的药,让我的妻子何惟芳,孕吐之苦能轻一些。”
“弟子愿以毕生所学药理,换她平安顺遂。”
何惟芳站在门外,听着听着,眼眶便热了。
她悄悄退了回去,躺在床上,等宫远徵回来时,假装睡得安稳。
他轻手轻脚地躺下,小心翼翼地把她搂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小腹,动作轻柔。
不知是宫远徵后来调整的药方起了作用,还是真的有佛祖庇佑,没过几日,何惟芳的孕吐竟真的好了。
她胃口大开,顿顿都能吃下满满一碗饭,脸颊很快又圆了回来,气色也红润了不少。
只是宫远徵依旧不敢松懈,每日严格控制她的饮食,既不让她饿着,也不许她进补过度,还逼着她每日在园子里走半个时辰。
他总爱趴在她的肚子上听动静,听着听着,便抬头对她说:“我们的女儿很健康。”
何惟芳乐得合不拢嘴,当即翻出锦缎布料,开始给女儿做虎头鞋、绣肚兜。
杨氏也跟着忙活,小衣裳、小被子堆了满满一箱子,母女俩日日盼着小丫头降生。
寒冬腊月,冬至这天,芳园里飘起了细雪。
何惟芳的肚子突然疼了起来,产婆匆匆赶来,却拦着不让宫远徵进产房。
宫远徵急得额头冒汗,“我精通药理,知晓如何减轻产妇痛楚,还能防着意外。牡丹信我,让我进去。”
何惟芳躺在产床上,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朝他点头,“让他进来。”
产房里,宫远徵寸步不离地守着。
他握着何惟芳的手,一遍遍给她擦汗,低声说着安抚的话,还按照药理知识,指导她调整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雪夜的寂静。
“生了!是个千金!”产婆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宫远徵顾不上看孩子,先扑到床边,紧紧抱住浑身是汗的何惟芳,声音哽咽,“牡丹,辛苦你了。”
等他终于接过孩子,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丫头,何惟芳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怎么这么丑?”
宫远徵却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语气认真,“刚出生都这样,等长大了就好看了。你这么漂亮,我也不差,我们的女儿,肯定是长安城,不对,是整个大唐最好看的姑娘。”
何惟芳被他逗笑,看着窗外的雪,轻声道:“今日冬至,就叫她小冬至吧。”
宫远徵点头,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后来给孩子取大名时,宫远徵软磨硬泡了好几天,又是撒娇又是说情话,把何惟芳哄得晕头转向。
他说:“就叫何慕徵吧,慕是爱慕的慕,徵是我的徵。”
何惟芳红着脸答应了。
杨氏看着小两口你侬我侬的模样,笑得眼角都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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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倏忽,转眼小冬至就长到了三岁。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眉眼像极了何惟芳,却偏偏继承了宫远徵的性子。
整日里跟在何惟芳身后,学着她清点花材、记账对账,口齿清晰地和来谈生意的商人讨价还价,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众人直笑。
就在这年夏至,芳园里又添了一桩喜事。
何惟芳平安生下一个儿子。
小家伙哭声响亮,眉眼俊朗,像极了幼时的宫远徵。
因着出生在夏至,小名便唤作夏至,大名依旧是宫远徵软磨硬泡求来的,叫何羡徵,羡是艳羡的羡。
日子越发热闹起来。
小冬至成日里抱着账本,踮着脚扒在柜台前,学着母亲的样子打理花坊生意,颇有几分小掌柜的架势。
小夏至却截然相反,只爱黏着宫远徵,小小的手攥着父亲的衣角,跟着他去徵芳堂药铺,看他辨识药材、捣药制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念叨着“药草”“脉象”。
何惟芳看着一双儿女各有所好,只觉得心头满溢着幸福。
她从不会强求孩子走自己铺好的路,只笑着对宫远徵说:“冬至爱做生意,夏至喜药理,倒是各得其所。”
宫远徵满眼笑意,“这是自然。孩子的喜好,本就该由着他们自己。”
他忽然想起宫门的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说起来,宫门历来也只有男子能继承家业。但是哥选了宫紫商的大女儿执掌商宫,我也曾选了她的小女儿宫念徵做徵宫的继承人。女子未必不如男,只要有心,一样能撑起一方天地。”
何惟芳闻言,忍不住笑了。
她走到他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胳膊,看着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的小冬至,和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的小夏至。
“是啊。不管冬至以后是要守着这芳园花坊,还是要去闯更大的天地。不管夏至是要继承你的百草堂,还是要钻研更深的药理,我们都陪着他们。”
宫远徵转头看她,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院外的桂花开得正好,香风阵阵,吹过窗棂,拂过满院的欢声笑语,也拂过这长安城里,最安稳幸福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