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秋阳正好,何惟芳坐在芳园的暖阁里,正低头清点要送往陈家的菊花名册。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品种与数量,指尖划过“墨菊”二字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玉露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声音带着慌张。
“姑娘!姑娘!花圃里……花圃里躺着个男人,昏迷不醒,那衣服装扮看着根本不是大唐人,倒像是远来的胡人!”
何惟芳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名册“啪”地掉在桌上。
她顾不上捡,起身就往花圃跑,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刚踏进花圃,一片暗紫色的衣角便撞进眼帘。
那颜色她太熟悉了,是宫远徵常穿的颜色。
何惟芳的心跳瞬间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脚步不受控制地加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那人身边,蹲下身,颤抖着手拂开他脸上凌乱的发丝。
一张苍白却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眉峰凌厉,鼻梁挺直,唇线紧抿,哪怕陷入昏迷,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
是宫远徵。
真的是他。
何惟芳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他的脸颊上,滚烫的,带着她压抑了太久的思念。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冰冷的脸颊。
何惟芳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发间的银铃。
那铃铛蒙着一层薄薄的尘灰,却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不用抬头,听着声响,便知是他来了。
“宫远徵……”她终于哽咽着喊出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怎么来了……”
玉露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家姑娘哭得撕心裂肺,也跟着红了眼眶,却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
何惟芳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膝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却平稳。
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连忙扬声吩咐玉露,“快!去请大夫!再让厨房熬一碗姜汤来!”
玉露应声跑远,花圃里只剩下她和昏迷的宫远徵。
秋风卷着菊香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何惟芳的泪落得更急。
她抬手,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擦拭脸上的尘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想起自己在梦里,看见百草阁的窗边,他抱着那盆姚黄无声垂泪,看见他说要替自己找大唐的誓言,看见他在自己衣冠冢前决绝的模样。
原来,他真的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匆匆赶来,搭脉问诊时,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位公子脉象紊乱,似是耗损过甚,又受了风寒……”
何惟芳只紧紧盯着宫远徵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大夫,求您一定要救他。”
大夫连忙应声,开了方子,又嘱咐好生照料。
姜汤很快端来,何惟芳亲自扶着宫远徵的头,一点点将温热的姜汤喂进他嘴里。
药汁顺着他的唇角溢出,她便用手帕细细擦去。
夜幕降临时,宫远徵的指尖终于动了动。
何惟芳的心猛地一跳,连忙俯身靠近他,“宫远徵?你醒了吗?”
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盛满冷冽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迷茫地望着头顶的床帘,又缓缓转向她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宫远徵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何惟芳?”
何惟芳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是我,宫远徵,是我。”
宫远徵怔怔地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他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触到那温热的湿意时,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在做梦……”
何惟芳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哽咽道:“不是梦,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
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那些寻不到她的绝望,还有在衣冠冢前的决绝,在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从宫远徵的眼角滑落。
他从未想过,自己真的能跨越时空,找到她的世界,找到她。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任凭泪水肆意流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不知从何说起。
直到玉露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
“姑娘,药好了。”
何惟芳这才回过神,连忙拭去眼泪,扶着宫远徵慢慢坐起身。
“先把药喝了,你的身子还弱。”
宫远徵却不肯松手,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目光黏在她身上,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何惟芳无奈又心疼,只好哄着他,“我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乖,先喝药。”
他这才乖乖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何惟芳舀起一勺药,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喂进他嘴里。
药汁微苦,宫远徵却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喝完药,宫远徵的精神好了些,他看着周围陌生的大唐景致,看着她身上的襦裙,轻声问:“这里,就是你的大唐?”
“是。”何惟芳点头,握着他的手,柔声道,“这里是长安,是我的家。以后,也是我们的家。”
宫远徵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驱散了眉宇间多年的冷冽与沉郁,竟比窗外的秋菊还要明亮。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向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何惟芳,我找到你了。”
何惟芳用力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却是笑着的。
“嗯,你找到我了。”
窗外的秋风,卷着菊香,温柔地拂过窗棂。
檐下的风铃轻轻作响,像是在为这跨越时空的重逢,奏响最动听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