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拐角处的阴影里,上官浅缓缓走出。
方才三人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茗雾姬想用泠夫人的医案给宫尚角下套,好让宫子羽稳坐执刃之位。
不过这跟她没什么关系,她现在更关心自己的事。
自从住进角宫,她脑子里总会莫名闪过一个男人的影子,还有些零碎的片段。
一开始她以为是宫尚角,可相处下来才发现不是。
那个影子里的人,不是宫尚角这种需要她小心翼翼去迎合、去哄着的人,而是一个会把她放在心尖上、细细哄着的人。
可那个人是谁?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想不起来也无关紧要。
半月之蝇的毒性越来越近,她必须在几日后拿到解药,否则性命难保。
可宫尚角对她的主动接触虽不抗拒,却始终守口如瓶,她半点关于宫门和后山的消息都没打探到,这让她不由得有些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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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雾姬在羽宫里等了大半日,始终没等到执刃殿传来预想中的动静,心里渐渐发慌,忍不住暗骂宫尚角兄弟二人狡猾。
可就在她坐立难安时,执刃殿的侍卫突然登门,传她即刻过去。
她整理了一番衣饰,强压下心底的不安,暗自揣测。
定是宫尚角和宫远徵中了计,现在要当着长老的面揭发宫子羽的“身世真相”了。
然而一踏进执刃殿,迎面而来的便是宫尚角冰冷的目光。
三位长老端坐上位,宫子羽站在一侧,宫远徵则满脸讥讽地看着她,哪里有半分中计的模样。
“雾姬夫人,你可知罪?”宫尚角开门见山,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茗雾姬心头一沉,强装镇定,“老身不知何罪之有。”
“你前日主动上门,给了远徵半本医案,谎称是兰夫人的记录,说能证明宫子羽并非宫门血脉。”宫尚角缓缓道,“你说此举是为了让我顺利成为执刃,而后保你晚年平安养老,是吗?”
“子羽,你别信他们的话!”茗雾姬急忙转向宫子羽,眼眶泛红,“自从你娘走后,我待你如同亲生,怎会害你?”
宫子羽看着她,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在他心里,茗雾姬虽是养母,却比亲生母亲还要疼爱他,他实在无法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
“你别急着辩解。”宫尚角抬手打断她,“我拿到医案后,立刻去了医馆核对,发现那半本根本不是兰夫人的医案,而是我母亲泠夫人怀朗弟弟时的记录!”
“你打得好算盘,若我轻信你的话,拿着这‘证据’去找长老,你再突然反水,污蔑我为夺位伪造证据、玷污兄弟血脉,我便会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宫门上下离心离德,而宫子羽则能彻底洗刷身世流言,坐稳执刃之位。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不是的!”茗雾姬尖叫起来,“是你!是你让我这么做的!是你想让宫子羽下台!”
“荒谬。”宫尚角嗤笑一声,“若我想让宫子羽下台,何须找你合作?你是他的养母,他对你百般孝敬,你若想安度晚年,守着他这个执刃岂不是更稳妥?”
“就是!”宫远徵在一旁附和,“你分明是想害我哥,离间宫门!”
宫子羽看向茗雾姬,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姨娘,尚角说的是真的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看着宫子羽饱含信任的眼神,茗雾姬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三位长老和宫尚角重重叩首。
“老身对天发誓,宫子羽绝对是先执刃的亲生骨肉!兰夫人嫁入宫门时清清白白,这绝无半分虚假!”
宫尚角看着跪地哭喊的茗雾姬,薄唇轻启,“她这话倒是没说谎,宫子羽确实是宫门血脉。”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补充道:“上官浅曾说过,宫门选新娘的规矩严苛至极,入宫前要经过层层查验,绝不可能容得女子带着身孕嫁进来。兰夫人是明媒正娶的执刃夫人,她一直都是清白的,宫子羽的身世,本就不该有任何流言。”
茗雾姬哭着磕头,额头都磕出了红痕,“我只是想帮子羽!他的身世一直被人议论,宫远徵和你都不承认他这个执刃,我看着他整日愁眉苦脸,心里难受啊!我只是想帮他洗脱流言,让大家真正认可他!子羽,我真的不是想害你!”
“你确实不想害他,你想害的是我。”宫尚角语气平静,“你处心积虑挑拨离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我没有!”茗雾姬哭喊着。
宫子羽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心渐渐软了下来,含泪道:“姨娘,我相信你。”
“蠢货。”宫远徵忍不住道,“她利用你的身世流言,拿你母亲的医案做文章,这是在羞辱你母亲!你居然还维护她!”
“不准你这么说姨娘!”宫子羽立刻反驳。
“好了。”月长老开口打断两人的争执,看向宫尚角,“此事该如何处置?”
宫尚角目光落在茗雾姬身上,沉吟片刻。
宫子羽连忙求情,“姨娘只是一时糊涂,没有恶意的!把她禁足在羽宫就好,我以后会看好她,不让她再出来惹事!”
没想到宫尚角竟爽快地点头,“可以。”
三位长老见状,也纷纷表示同意。
茗雾姬松了一口气,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任由侍卫将她带下去。
宫子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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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角宫,宫远徵一屁股坐在椅上,语气满是不解,“哥,你就这么轻易放过茗雾姬了?”
宫尚角正在擦拭佩剑,动作沉稳。
“这叫引蛇出洞。若茗雾姬真的是帮宫唤羽假死、从棺材里把他挖出来的人,如今她被禁足,宫唤羽没了她的接应,定然会着急。而且茗雾姬心思深沉,绝不可能只做这一件事,我们正好趁此机会,派人死死盯着她,不愁抓不到她的把柄,甚至可能顺藤摸瓜找到宫唤羽。”
宫远徵恍然大悟,拍了拍手,“还是哥想得周到!”
一踏进徵宫,他就直奔东侧院,何惟芳正坐在那里修剪花枝。
“何惟芳!你都不知道执刃殿刚才有多精彩!”
宫远徵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从茗雾姬如何狡辩,到宫尚角如何戳穿她的阴谋,再到宫子羽如何不分青红皂白维护茗雾姬,说得绘声绘色。
讲到激动处,他还忍不住拍了下桌子。
“你都不知道宫子羽有多蠢!茗雾姬都把他母亲的名声拿来当棋子了,他居然还帮着那个老女人说话,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还有啊,茗雾姬哭着喊着说帮宫子羽,我看她就是想借着宫子羽的手害我哥!也就宫子羽那个蠢货,才会相信这种鬼话!”
他越说越气,嘴里把宫子羽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带着吐槽了宫子羽平日里的种种纨绔行径。
何惟芳一边听着,一边给花枝浇水,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
看着宫远徵义愤填膺的模样,她忍不住觉得好笑。
这傲娇的小少爷,活像只炸毛的小兽。
等宫远徵说得口干舌燥,何惟芳才递给他一杯茶。
“好了,别气了。角公子已经有了安排,茗雾姬跑不了,宫唤羽也迟早会被找到。”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方才提及的兰夫人,忍不住开口问。
“对了,兰夫人和宫子羽被流言蜚语缠了这么多年,执刃就一直没有出面说过一句话吗?”
宫远徵接过茶一饮而尽,闻言皱着眉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好像还真没有。我听说,兰夫人嫁给执刃,根本就不是自愿的。她心里早就有了心上人,只是家族为了巴结宫门,硬是把她送进来做待选新娘,最后被执刃选中,成了执刃夫人,没过多久就生下了宫子羽。”
“原来是这样。”何惟芳轻轻叹了口气,“那兰夫人是真的可怜。和不爱的人困在这冰冷的宫门里,生儿育女,连自己的清白被污蔑时,丈夫都不肯为她撑腰,最后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
宫远徵愣了愣,随即低声道:“说起来,宫子羽的身世流言,说不定就是执刃自己搞的鬼。”
“不是说不定,是肯定。”
何惟芳语气笃定,“兰夫人体弱,孕期定然是被强行滋补过度,才会早产生下看起来足月的孩子。流言刚起的时候,执刃作为宫门之主,怎么可能没有能力压下这些蜚语?他不过是想用这些流言逼兰夫人低头,逼她忘了外面的心上人,乖乖做他的执刃夫人罢了。”
“可兰夫人是个聪慧又倔强的女子,她有自己的风骨和自我。出不了这宫门,也不肯低头妥协,最后,只能在这四方红墙里,埋葬了自己短短的一生。”
宫远徵听完,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的愤愤不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悲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