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光在每日的悉心照料中悄然流逝。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曦光穿透薄雾洒在东侧院的花田上。
何惟芳一早就守在出云重莲旁,忽然见花苞微微颤动,一片花瓣缓缓舒展,泛着淡淡的银白蓝光,如同缀了星辰碎海,美得令人窒息。
“真好看。”她眼睛一亮,忍不住低叹出声,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一句诗,“‘镜花摇芰日,衣麝入荷风’。”
“这诗是你做的?”
身后传来宫远徵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玄色衣袍在晨光中泛着暗纹。
何惟芳回头,笑着摇头,“不是,是我们大唐一位叫骆宾王的诗人写的。在大唐,读书作诗是很寻常的事,人人都会读诗,不少人还能即兴创作,我虽不擅长作诗,却也能背不少。”
宫远徵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朵半开的出云重莲上,却又不自觉地看向她。
每次提到大唐,她眼里都像盛着光,那是一种纯粹的眷恋与骄傲。
“大唐很好玩?”他忍不住问。
“何止是好玩。”何惟芳眼中闪烁着向往,“大唐国力强盛,万国来朝,长安街上能看到波斯的商人、天竺的僧侣、新罗的侍女,热闹得很。更厉害的是,我们大唐还有过女皇帝,就像你们宫门的女执刃一样。”
“女人也能做执刃?”
宫远徵猛地转头,眼中满是震惊,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在宫门,乃至整个江湖,女子掌权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当然。”何惟芳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自豪,“那位女皇帝姓武,我们都叫她武皇。她在位时,虽重用酷吏,惹了不少争议,但也开创了盛世,更重要的是,她提高了女子的地位。女子抛头露面经商、读书、甚至做官都不会被指责,还有上官婉儿那样的女官,辅佐武皇处理朝政,太平公主更是权倾一时,后宫中也有不少女子任职,辅助皇后打理事务。”
宫远徵沉默了片刻,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难怪你和宫紫商一点也不一样。”
“宫紫商怎么了?”何惟芳好奇地问。
“她身为一宫之主,能造出那么多厉害的武器抵抗无锋,本该是个厉害角色,却整天追着个侍卫跑,不成体统。”宫远徵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我看你最近总往商宫跑,别学她那般不务正业。”
“追求自己喜欢的人,怎么能叫不务正业?”何惟芳反驳道,“我问过她,她曾经生病,没人照料,是金繁恰好出现,一直照顾她到痊愈。她说那或许不是爱,只是感动,但她喜欢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温暖。我觉得,她只是很少感受到这般纯粹的关怀,才会这般执着。”
宫远徵嗤笑一声,“就你会巧言如簧。”
“我看你其实也挺欣赏宫紫商的吧?”何惟芳话锋一转,笑着看向他,“她的机关术那么厉害,对你研究医毒、炼制丹药也有不少帮助,既然欣赏,为什么不主动和她多相处?”
“谁欣赏她了?”宫远徵立刻反驳,耳根却悄悄泛红,“我只是觉得她的手艺还有些用处罢了。再说,我为什么要主动?我才不干这种掉价的事。”
“好好好,不掉价,不掉价。”何惟芳忍着笑,故意逗他,“不过我可告诉你,宫紫商其实也很欣赏你,她说你是宫门百年难遇的药理天才,能配出百草萃抵御瘴气,厉害得很。”
宫远徵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却依旧嘴硬,“算她有眼光。”
晨光中,出云重莲的花瓣又舒展了几分,银白蓝光在曦光中流转,映着两人的身影。
何惟芳看着那朵莲花,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期盼。
等它完全绽放,宫远徵会不会真的履行承诺,让她带着一朵回去救治母亲?而她,又能不能找到回到大唐的路?
宫远徵则盯着花瓣上的光泽,心思却有些纷乱。
他原本只是想利用何惟芳种出出云重莲,可三个月相处下来,他渐渐发现这个来自大唐的女人,有着与江湖女子截然不同的坦荡与鲜活。
她说的那个女子能掌权、能读书经商的世界,也让他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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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宫种出出云重莲的消息,不知被哪个下人传了出去,不过半日便传遍宫门。
一道传召令牌从执刃殿送到徵宫时,宫远徵正蹲在花田旁,盯着那朵半开的莲花爱不释手,宫尚角恰好也在,两人对视一眼,便一同往执刃殿去了。
殿内烛火通明,执刃端坐在主位上,见两人进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远徵不愧是宫门百年难遇的天才,竟真能种出绝迹多年的出云重莲,为宫门立了大功。”
宫远徵刚要开口辩解,说这花其实是何惟芳种的,宫尚角却先一步上前。
“执刃过奖,这确实是远徵潜心钻研的成果。”
执刃点点头,话锋一转,“如今唤羽练功出了岔子,内力紊乱,急需出云重莲疗伤,这花便先给唤羽送去吧。”
“不行!”宫远徵立刻反驳,脸色骤沉,“这花不能给宫唤羽!”
执刃眉头微蹙,“怎么?你是想留给尚角?现在唤羽的性命要紧,他是宫门少主,关乎宫门存续,比任何人都重要。尚角,你觉得呢?”
宫远徵气得咬牙,心里暗骂执刃无耻——明知道哥最顾全大局,这分明是道德绑架!
宫尚角沉默片刻,竟缓缓颔首,“全凭执刃安排。”
宫远徵难以置信地看向宫尚角,既替自己委屈,更替他不值。
执刃见状,便摆摆手,“既然尚角也同意,远徵,你稍后便把出云重莲送到羽宫去。”
两人退出执刃殿,一路无话。
回到徵宫时,何惟芳正给莲花浇水,见宫远徵耷拉着脑袋,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宫尚角也冷着脸不说话,连忙上前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宫远徵一肚子火气瞬间爆发,把执刃殿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红着眼眶道,“我本来想说是你种的,可哥非要说是我的功劳!现在倒好,花要被拿去给宫唤羽,之前答应给你的那朵,也给不了了!”
宫尚角看着两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竟不知,宫远徵早已把出云重莲许给了何惟芳,这两人的关系,似乎比他想象中更近了些。
他淡淡解释:“说是远徵种的,是怕旁人知道你能培育出这种奇花,对你不利,难免有人会想方设法利用你。”
“没关系,花没了可以再种。”何惟芳倒是看得开,只是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可这执刃也太过分了吧?强词夺理不说,还道德绑架,就这么白白拿东西?连点补偿交换都没有?”
“在他眼里,徵宫的东西本就该归宫门调配,哪有什么补偿。”宫远徵哼了一声。
何惟芳看着宫远徵憋屈的样子,心里也替他打抱不平。
她在徵宫待了四个多月,早已摸清宫远徵的性子——看着傲娇,实则单纯,哪里是执刃的对手。
她沉吟片刻,道:“花是要给的,但我们付出了这么多时间精力,不能就这么白白送出去!”
“为了宫门大局……”宫尚角刚开口,便被何惟芳打断。
“可这花是我种出来的,种子是远徵的,要怎么给、给什么条件,该由我们说了算。”何惟芳语气坚定。
宫远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看向宫尚角的眼神带着几分乞求。
宫尚角对上弟弟的目光,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这花便交给你们去送吧,我先回角宫了。”
宫尚角走后,何惟芳便凑到宫远徵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宫远徵越听眼睛越亮,连忙点头,“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