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来的花种多是月季、菊类等常见品种,何惟芳却从中挑出几枚形似牡丹籽的种子。
虽与洛阳牡丹的种子略有差异,但她凭着多年种花的经验,断定这能培育出牡丹。
东侧院的空地虽贫瘠,她却毫不嫌弃,每日清晨便起身翻土、施肥、浇水,指尖磨出薄茧也浑然不觉。
她按照洛阳花农的古法,用温水浸种、沙土催芽,又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观察种子的长势。
不过几日,嫩芽破土而出,嫩红的叶瓣舒展,竟是从未见过的粉白相间花色,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泛着淡淡的鎏金光泽,风一吹便摇曳生姿,香气清雅却不浓烈。
消息很快在徵宫内部传开,下人们私下里议论不休,路过东侧院时总要特意踮脚张望。
“没想到芳夫人还有这本事,种出的花也太好看了!”
“我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别致的牡丹!”
……
赞叹声此起彼伏,连负责看管她的金沉,路过院角时也会忍不住多瞥两眼那株盛放的牡丹。
何惟芳站在花旁,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受到熟悉的归属感,仿佛透过这株牡丹,看到了洛阳家中那片姹紫嫣红的花田。
宫远徵听闻此事时,正对着案上的锦盒蹙眉。
盒中是三枚黑褐色的种子,形状酷似莲子,却比莲子更为坚硬,正是宫尚角替他找到的出云重莲籽。
这莲花绝迹多年,仅存于雪山冻土层中,传说习武者食用能强身健体,甚至有起死回生之效。
他钻研医毒多年,尝试了无数方法培育,却始终未能让种子发芽,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看着院中那株被众人啧啧称奇的牡丹,宫远徵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这是莲花种子,你若能种活,之前的嫌疑便暂且作罢。”
他刻意隐瞒了出云重莲的来历,只想着若这女人真有这般种花本事,或许能助他达成所愿。
何惟芳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种子坚硬光滑,触感冰凉。
她虽从未见过这种莲花籽,却对培育植物有着天然的执着,当即点头,“我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何惟芳几乎全身心扑在了出云重莲上。
她发现这种子极难伺候,喜寒忌热,需用冰水浇灌,土壤还得掺上适量的冰晶粉末。
她索性在花旁铺了层稻草,夜里便守在旁边,随时调整温度和湿度,有时甚至抱着花盆睡觉,生怕错过了种子发芽的瞬间。
可种子依旧毫无动静。
何惟芳没有气馁,一遍遍调整培育方法,甚至想起洛阳花农应对顽劣花种的妙招,用稀释的花蜜水浇灌,又将花盆移到院角阴凉处,模拟雪山的低温环境。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眼睛布满红血丝,人也瘦了一圈,却始终没有放弃。
这日清晨,何惟芳刚睁开眼,便瞥见花盆中裂开一道缝隙,一抹嫩绿色的芽尖顶破硬壳,缓缓舒展。
她猛地站起身,惊喜得声音都发颤,“发芽了!真的发芽了!”
芽尖呈半透明状,泛着淡淡的莹光,长势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便长到寸许,叶片形似莲瓣,却带着奇异的纹路。
何惟芳正俯身细细观察,身后传来熟悉的冷冽声音,“怎么?还没放弃?我看你……”
宫远徵本是来嘲讽她不自量力,话未说完,便被花盆中的嫩芽吸引。
他瞳孔骤缩,快步走上前,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居然发芽了!
何惟芳没察觉到他的震惊,拉着他的衣袖,语气中满是欣喜,“你看!它发芽了!我就说能种活的!”
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腕,宫远徵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她眼中纯粹的喜悦晃了神。
他望着那株泛着莹光的嫩芽,又看向何惟芳布满汗珠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中第一次生出复杂的情绪。
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带着大唐洛阳的印记,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种花本事,竟真的让绝迹多年的出云重莲重获生机。
而他,似乎再也无法单纯地将她视作一个可疑的奸细了。
.
宫尚角的归来没有惊动太多人,一身风尘未洗便径直回到了角宫。
消息传到徵宫时,宫远徵正蹲在东侧院的花田旁,盯着那株已长至半尺高的出云重莲出神。
嫩芽早已舒展成碧色莲叶,叶面上流转的莹光比初见时更盛,隐隐透着奇异的生机。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草叶,脚步急促地往角宫赶去。
刚踏入角宫正殿,便见宫尚角正卸下腰间佩剑,神色虽有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
“哥!你可算回来了!”宫远徵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甚至忘了平日里的清冷,“我有要事跟你说,那个何惟芳,她真的不简单!”
宫尚角抬眸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她不仅种出了从未见过的牡丹,”宫远徵语速极快,“我给了她三枚莲花种子,你猜怎么着?那是出云重莲!绝迹多年的出云重莲!她居然让种子发芽了,现在都长叶了!”
宫尚角执剑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出云重莲?你确定?”
“绝对确定!”宫远徵笃定道,“我钻研了那么久都没成功,她一个只会种花的女人,居然真的种活了!”
宫尚角沉默片刻,将佩剑放在了桌上,缓缓道:“我这次按管事回宫门的路线折返,一路追查‘大唐洛阳’,走遍了沿途州县,甚至问遍了往来商旅、江湖门派,没有任何人听过这个地方。”
“我找到了当初埋葬真正何惟芳的地方,尸骨尚存,确实是半路病故。而现在这个何惟芳,就像凭空出现在那片荒郊野岭的。管事捡到她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山石草木,连个人影都没有,根本没有任何她从别处而来的痕迹。”
宫远徵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
“她或许来自另一个世界。”宫尚角语气平静,“一个我们从未知晓、与江湖截然不同的世界。她口中的大唐洛阳,或许就在那个世界里。”
这个结论太过匪夷所思,宫远徵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何惟芳行的奇特交叉礼,想起她提起洛阳花田时眼中的怀念,想起她培育花草时那份纯粹的执着。
这些都与江湖人士截然不同,若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似乎所有疑点都能说得通。
“那出云重莲……”
“出云重莲本就带着几分玄幻色彩,或许只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才能破解培育的奥秘。她没有武功,没有武器,至今也没有任何通敌无锋的迹象。现在看来,她对我们并无威胁,反而……”
他没有说下去,但宫远徵已然明白。出云重莲的价值无可估量,而能培育出它的何惟芳,更是成了关键。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宫远徵问道,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敌意,多了几分试探。
宫尚角沉吟道:“解除她的禁足,但仍需派人暗中留意。出云重莲的培育,让她继续负责,你多盯着些。另外,不可再将她当作奸细提防,但若她有任何异动,立刻告知我。”
宫远徵点头应下,转身往徵宫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心情远比来时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