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出执刃殿的大门,宫子羽便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何惟芳。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不忍,“芳夫人,你当真要留下来守寡?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若是你想离开宫门,我……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宫紫商立刻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压低声音示意,“你少说两句!”
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宫子羽就是心太软,却没想想,宫门之事哪是他能随意插手的,更何况长老和执刃都已拍板定论。
宫远徵脚步未停,闻言只是侧过脸,清冷的目光扫过宫子羽,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徵宫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羽宫的人来指手画脚了?”
何惟芳垂眸浅笑,语气柔婉,“多谢羽公子好意,只是我是自愿留在徵宫的。三位长老与执刃都已应允,我既已是宫家人,便该守着宫门的规矩,为夫君守节。”
她心底暗自思忖,宫子羽虽有怜香惜玉之心,可宫门规矩森严,他真能有撼动长老和执刃决定的能力?怕是太过天真了些。
“他自然有这个本事。” 宫远徵冷笑一声,狭长的眼眸里满是嘲弄,“毕竟他爹是执刃,亲哥是少主,在宫门里,他只需张张口,什么事情办不到?”
这话明晃晃地戳破宫子羽的“特殊身份”,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宫子羽顿时涨红了脸,胸口微微起伏,忍不住就要上前争执。
“宫远徵,你胡说什么!我只是……”
“好了好了!” 宫紫商连忙拉住他的胳膊,用力拽了拽,凑近他耳边急声道,“这里是执刃殿外!若是被执刃和长老听见,你我都得受罚!快走!”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拖着宫子羽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宫子羽被拉着走远,嘴里还在低声抱怨,却终究没能再回头。
宫远徵收回目光,转身便要往徵宫方向走,走出两步,却发现何惟芳还站在原地,并未跟上。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怎么?你想去羽宫,还是想让宫子羽帮你离开?”
“不敢。” 何惟芳连忙上前两步,跟上他的脚步,“徵宫主说笑了,我既已决定留在徵宫,自然是要跟着宫主回去的。”
两人一路沉默,踏入徵宫的范围。
夜色渐深,徵宫的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按照宫门规矩,何惟芳作为未亡人,还需回到灵堂继续守灵。
宫远徵没有多言,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灵堂的方向,便要转身离开。
何惟芳正准备迈步,却忽然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寒意,仿佛有剧毒的蛇在暗中窥视。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转过身,正好对上宫远徵投来的眼神。
他站在几步之外,玄色丧服在夜色中愈发暗沉,狭长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那股阴冷的气息正是从他眼中散发出来的。
何惟芳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颤,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忍不住攥紧了衣袖。
但她很快定了定神,强撑着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过身快步朝着灵堂走去,后背早已惊出了一层薄汗。
宫远徵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眸色深了深。
.
七天守灵的日子终于熬到了头。
何惟芳扶着灵堂的门框缓缓站起,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抬手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镜中映出的身影清瘦了不少,眼底也带着淡淡的青黑。
这七天里,她每日寅时便来灵堂,烧纸、添灯、静坐,直到亥时才得以回暂居的偏院歇息,枯燥又磨人。
送葬的队伍已经在门外等候,宫青徵的棺材被漆得乌黑发亮,静静地停放在灵堂中央。
何惟芳看着那口棺材,心中没有半分悲戚,只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
往后,她不必再每日对着一具陌生的尸体,也终于能有更多时间熟悉徵宫、打探回去的路了。
只是有件事,她始终觉得疑惑。
这七天里,除了第一天在灵堂见过宫远徵,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他的身影。
按道理,宫青徵是他嫡亲的兄长,即便关系再不睦,送葬守灵也是为人弟的本分,更何况其他出了五服的远亲,比如宫子羽、宫紫商等人都还每日来象征性地守上半日。
回到偏院,何惟芳喝了口热茶暖身,见喜鹊端着梳洗的水盆进来,便状似无意地问道:“喜鹊,这七天守灵,怎么没见过徵宫主再来?”
喜鹊放下水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夫人您不知道,青徵公子和远徵公子的关系,其实一直不太好。也是听府里老一辈的嬷嬷说的,以前老宫主夫妇还在的时候,就更疼青徵公子些,对他寄予厚望。”
“十几年前无锋来袭那天,情况乱得很,嬷嬷带着远徵公子先躲进了地下通道,青徵公子则和宫主夫妇在一起。”
“为了保护徵宫的族人还有青徵公子,宫主夫妇都没了,青徵公子也受了重伤,之后就一直住在东侧院,很少出门。”
“青徵公子心里一直愧疚,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父母,还让年幼的远徵公子独自撑起徵宫,所以总想着补偿,不管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远徵公子。可远徵公子对他一直淡淡的,两人每次见面都相对无言,说不上三句话。”
“如今青徵公子走了,远徵公子想来也是没什么太大感触,所以也就第一天来了一趟。”
何惟芳挑眉,“那徵宫主平日里都在哪里?”
“他呀,和角宫的宫尚角公子关系最好了!”喜鹊笑道,“经常住在角宫,有时候在角宫待的日子,比在咱们徵宫还多呢。”
何惟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难怪宫远徵对亲兄长的死这般冷淡,想来童年的经历、父母的偏爱,早已在兄弟俩之间隔了一道鸿沟。
她看向喜鹊,笑着夸赞,“没想到你知道这么多宫门的事,可真厉害。”
喜鹊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从小就在宫门长大,听嬷嬷们说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宫门里很多消息,我都清楚的。”
何惟芳心中一动,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随即柔声道:“那往后,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可就要多靠你了。”
喜鹊立刻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道:“夫人放心!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一定帮您打听清楚!”
何惟芳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了喜鹊这个“消息通”,她在徵宫的日子想必会顺利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