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瞬间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宫远徵身上。
他终于从灵柩上移开视线,落在何惟芳脸上。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像是惊讶,又像是玩味。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带下去,按宫门规矩处置。”
话音刚落,立刻有侍卫上前,将那吓得瘫软在地的丫鬟拖了出去,全程没有一丝声响。
宫子羽看着何惟芳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心里暗自腹诽:这女人和宫远徵一样,都是冷血又讨厌的家伙。
何惟芳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敌意,径直走到灵前,拿起一旁的纸钱,放进火盆里。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动作从容,神情平静,既没有故作悲伤,也没有敷衍了事。
毕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现在的身份,是宫青徵的妻子。
宫远徵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虽与宫青徵关系疏淡,但冲喜一事他早已知晓——不过是长老们从宫外买来的穷苦女子,图个体面与命格相配罢了。
可眼前的何惟芳,言行间透着一股与“穷苦人家女儿”截然不同的气势,谈吐沉稳,气质清雅,分明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方才驳斥宫子羽时,她言辞犀利、不卑不亢,甚至敢直接向自己发问,眼神里没有半分底层女子的怯懦,只有通透的冷静与暗藏的锋芒。
他顺势惩罚那多嘴的丫鬟,一半是不满下人以下犯上,一半却是刻意为之。
既顺着她的话站稳“统一战线”,让她放松警惕,也是在暗中伪装接纳的姿态。
宫远徵心底早已警铃大作,一个来路不明、气质与身份严重不符的女人,突然以冲喜新娘的身份闯入宫门,绝非偶然。
这女人,十有八九是无锋派来的刺客。
而他此刻的“不排斥”,不过是层层伪装下的试探与蛰伏,他要一步步撕开她的假面,弄清她混入宫门的真正目的。
火盆里的纸钱渐渐化为灰烬,随风卷起一缕青烟,飘向灵柩的方向。
何惟芳直起身,转头看向宫远徵,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一个清冷,一个平静,却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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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的烛火还未燃尽,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名黄玉侍卫躬身进来。
“执刃与三位长老有请大小姐、羽公子、远徵公子,还有……芳夫人,前往执刃殿议事。”
何惟芳垂眸应下,指尖悄悄攥紧了丧服的衣角。
一行人穿过宫门层层回廊,执刃殿的飞檐斗拱在暮色中愈发威严。
踏入殿内,檀香缭绕,气氛肃穆。
上首端坐着一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身着玄色织金常服,腰间佩着宫门令牌,正是执刃。
身旁立着一位气质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的青年,便是少主宫唤羽。
下方两侧,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并肩而坐,分别是花长老、雪长老、月长老,三人皆是一身素色道袍,神色严肃,目光如炬。
宫唤羽见何惟芳眼神茫然,主动上前一步,温声介绍:“芳夫人,这位是宫门执刃,我是少主宫唤羽。这三位是花、雪、月三位长老,掌管宫门族规与重大事务。”
何惟芳心头一紧,不敢贸然使出大唐礼仪,怕露出破绽。
她飞快回想方才在灵堂时,那些婢女婆子行礼的模样,连忙学着微微躬身,双手交叠放在身侧,头垂得更低,眼帘轻敛,一副怯生生、全然不懂规矩却尽力效仿的模样,连声音都是胆怯的。
“见过执刃大人,见过少主,见过三位长老。”
这般生疏却恭敬的姿态,倒让殿内众人没起疑心,只当她是穷苦人家出身,从未学过正经礼仪,此刻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
执刃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青徵已逝,你身为他的冲喜新娘,如今去向需得有个定论。当初为青徵冲喜,是三位长老做主,从宫外寻来的你。听闻你出身穷苦人家,容貌秀丽,命格又与青徵相配,才让你入了宫门。”
何惟芳垂眸听着,心里在盘算——
“穷苦人家”“买回来的”,原身的去处本就不堪。
她若此刻要求离开,宫外无亲无故,既无银钱傍身,又不懂半点武功,怕是走不出宫门范围,就成了无锋或是其他江湖势力的猎物。
留在宫门,虽寄人篱下,却能衣食无忧,更有机会打探回去的路,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念头既定,何惟芳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执刃大人,三位长老,少主……民女虽是卑微出身,却也知晓‘出嫁从夫’的道理。”
“如今我既已踏入宫门,拜过天地,便是青徵公子的妻子。夫君仙逝,我这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哪也不去,只求能留在宫门,为夫君守节尽孝,此生不渝。”
她哭得梨花带雨,言辞恳切,句句戳中三位长老的心思。
三位长老本就迂腐守旧,最看重“贞洁”二字,闻言顿时抚须点头,神色赞许。
花长老开口道:“好!难得你有这般贞烈之心,不愧是我们为青徵选中的女子。”
雪长老附和道:“你既已入了宫门,便是宫家人,若让你出去,万一泄露了宫门机密,反倒不妥。”
月长老颔首,“便依你所言,留下来吧,往后就住在徵宫,一应供给由徵宫负责。”
何惟芳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面上却依旧是悲戚模样。
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一旁沉默的宫远徵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询问:“徵宫主,三位长老已应允,不知你意下如何?”
宫远徵神色冷淡。
长老们迂腐,被“守节”的说辞哄得满心欢喜,可他心中早已断定,这女人绝非善类。
她特意转头征询自己的意见,不过是懂得审时度势、故作懂事罢了。
宫远徵淡淡瞥了她一眼,那泪眼婆娑的模样确实逼真,可眼底深处的冷静却骗不了人。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可以。”
得到肯定答复,何惟芳立刻收了眼泪,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带着感激的笑容。
她再次屈膝,声音柔婉却清晰,“多谢徵宫主成全。”
宫唤羽见事情定了,便温声道:“既然如此,芳夫人便安心在徵宫住下。远徵,往后还需你多照拂一二。”
宫远徵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