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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梦中影

作者:发发发的8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纳木错湖畔的雪,下下停停,将草原和湖面都盖上一层厚实而坚硬的白壳。黑色王帐如同蹲踞在雪原上的巨兽,沉默地吞吐着热量与权力。帐内炭火不熄,却始终驱不散多吉眉宇间那层比冰雪更深的寒意。


    东部的棋局正在按照他的意志缓缓转动。青石滩的旺堆头人已经开始小规模地挑衅那仓的牧场边界,虽未爆发大规模冲突,但紧张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拉萨方面传来的消息也证实,桑结嘉措最近确实焦头烂额,噶厦内部因明年大法会的供奉份额和几处寺庙管辖权吵得不可开交,一位与他素来不睦的噶伦之子在八廓街酒醉斗殴、打伤了某个小贵族家眷的风流官司也闹得沸沸扬扬。短期内,桑结嘉措恐怕无暇给那仓部落更多实质性的支援。


    派去探查那仓山谷东侧崖壁裂缝的“灰雀”也传回了初步消息:确实有几处被枯藤和积雪掩盖的缝隙,最宽处可容一人侧身通过,其中一条似乎斜向下延伸,很可能通往山谷内部岩洞的上层。消息尚未完全证实,需要更冒险的近距离探查。


    一切都按部就班,冷酷而高效。


    但多吉心中的那根刺,却并未随着这些进展而松动,反而越扎越深。


    那个梦,非但没有因为他对白玛岗的现实侦查而减弱,反而变本加厉,甚至……开始扭曲、演变。


    起初,只是坠落的重复。冰峰,绯影,空洞的眼神,无声的坠落。


    可就在洛桑受伤、他威慑那仓使者之后的那个夜晚,梦境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坠落。


    梦境的开端依旧是那片熟悉的、被幽蓝冰光笼罩的绝壁山脊。寒风刺骨,吹得他(梦中的意识体)几乎站立不稳。他“看到”自己站在山脊上,而那个绯红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悬崖边缘,背对着他。


    但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坠落。


    她慢慢地转过身,那张冰雪雕琢般、眼角缀着红痣的脸上,依旧是一片空茫的懵懂。浅色的眸子映着冰峰的寒光,没有恐惧,没有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在低温下透着淡淡的粉,微微颤抖着,伸向虚空,仿佛在摸索什么,又像是在……邀请。


    梦中的“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冰面很滑,但他的脚步异常稳定,一步步靠近那个绯红的身影。寒风卷起她乌黑的长发和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将她吹落深渊。


    距离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碎冰晶,看清她眼角那粒朱砂痣细微的纹路,看清她浅色瞳孔深处,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巨大的茫然和无助。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她脖颈的曲线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中,优美而脆弱,像天鹅垂死的颈项。


    然后,她那只伸出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到了“他”的胸膛。


    隔着一层冰冷的衣料(梦中他似乎也穿着衣服),那指尖的触感却异常清晰——冰凉,柔软,带着细微的颤抖,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烙铁上,瞬间激起了剧烈的、近乎疼痛的反应。


    梦中的“他”猛地一颤,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狂暴的悸动,从被触碰的位置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那不是欲望,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种更复杂、更凶猛的东西,混合了极致的冰冷与灼热,混杂着强烈的探究、掌控欲,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想要摧毁这脆弱又将其牢牢禁锢的冲动。


    他(梦中的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握住了那只试图缩回去的冰凉手腕。


    触手一片滑腻的冷。她的腕骨细得惊人,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她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微弱而急促,像受困的小鸟。


    她似乎被他的动作吓到了,浅色的眸子睁得更大,里面那片空茫的雾气被惊慌搅动,但她没有挣扎,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梦中第一次对她做出实质性接触的“存在”。


    “你……”梦中的“他”听到自己发出沙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是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依旧用那种懵懂而惊慌的眼神看着他,被握住的手腕轻轻颤了颤。


    就在这时,梦境的环境开始剧烈地扭曲、崩塌。脚下的冰面发出可怕的碎裂声,两侧的冰川裂隙中涌出漆黑的浓雾。寒风变成了凄厉的嚎叫。天空中的紫色和星辰的光芒被急速涌来的黑暗吞噬。


    而她,在他手中,开始变得透明,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近乎暴戾的恐慌,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想要抓住那即将消散的冰冷触感。但握住的,只有一片虚无。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彻底消散前,眼角那粒朱砂痣,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倔强地亮了一瞬,然后彻底熄灭。


    紧接着,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下坠感,和随之而来的、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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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吉从榻上弹坐而起,额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前额。他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腔子里狂跳不止,那梦中的悸痛和恐慌感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时,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截冰冷滑腻的腕骨触感,和最后紧握成拳、却只抓住一片空无的无力感。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长明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扭曲晃动,如同困兽。


    他维持着僵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那陌生的情绪浪潮在冰冷的理智堤坝内反复冲击、回旋,最终渐渐平息,只留下满心的冰碴和更深的疑窦。


    这一次,不仅仅是看了。是触碰,是对话(虽然只有他单方面的问话),是梦境场景的崩坏。


    这意味着什么?梦境的升级?还是说……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那个“关键点”?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梦中的每一个细节。那指尖的冰凉,那脉搏的微弱,那消散前的透明感……还有,那粒朱砂痣最后的光芒。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梦。它带有目的性,它在传递某种信息,或者……在牵引他走向某个方向。


    多吉睁开眼,纯黑的眸子里已是一片沉静的寒潭,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死死压入最深处,只剩下冰冷的分析和计算。


    现实与梦境,正在以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产生着诡异的纠缠。派往白玛岗的“灰雀”日夜不停地传回关于那个央金·白露的信息:她的娇气,她的畏寒,她的懵懂,她的红衣,她的朱砂痣……每一条,似乎都在与梦境中的某些特征对应,却又在核心气质上南辕北辙。


    但无论如何,她已经成为这盘复杂棋局中,一个无法忽略的、意义未明的变量。


    他需要更主动地介入。不仅仅是远距离的观察。


    “朗杰。”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响起,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朗杰应声而入,身上还带着帐外的寒气。


    “白玛岗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多吉问,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


    “回王爷,最新传回的消息称,央金小姐近几日似乎情绪愈发低落,其母督促礼仪和调理身子的汤药更频繁了。另外,”“灰雀”还发现,最近有一支从康定方向来的商队,在央金家停留的时间比寻常马帮要长,且护卫颇为精悍,不似普通商旅。他们正在设法查这支商队的底细。”


    康定来的商队?精悍的护卫?


    多吉眼神一凛。康定是川藏交界重镇,也是许多秘密交易的枢纽。桑结嘉措试图从四川土司那里获取爆炸火器,康定是可能的通道之一。


    “还有,”朗杰继续道,“关于央金家掌握的隐秘商道,‘灰雀’已经初步勾勒出三条可能的路线,其中一条,确实蜿蜒通向康定东南方向的山区,人迹罕至,但沿途有几个废弃的驿站和猎户小屋,非常适合隐蔽通行。详细的地形图正在赶制中。”


    地图,商道,康定的商队,桑结嘉措的关注……还有那个娇弱的小姐。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多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传令给白玛岗的‘灰雀’,暂停对庄园外围商道的深入探查,以免打草惊蛇。他们的重点,重新放回央金小姐本人身上。我要知道,她最近是否接触过任何异常的人或事,是否表现出对家族生意,尤其是药材运输路线的任何兴趣或了解。哪怕是最细微的异常,也要报告。”


    “是!”朗杰应道,犹豫了一下,“王爷,那仓东侧崖壁的裂缝探查,还需要进行吗?风险很高。”


    “继续。”多吉没有丝毫犹豫,“但告诉执行的人,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我要他们活着回来复命。”


    “是!”朗杰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躬身退下。


    帐内又只剩多吉一人。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纳木错湖到白玛岗的漫长距离,又划过从白玛岗到康定、再到那仓部落的曲折路线。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这些地点之间缓缓张开。


    而他,既是织网者,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网上的一环。


    梦中的冰冷触感和消散前的红痣光芒,又一次顽固地浮现。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被动等待,从来不是他的风格。既然梦境在牵引,现实在交织,那么,他就必须更主动地,去触碰那个“关键”。


    也许,他该亲自去白玛岗看看。


    不是大军压境,而是隐秘的、迅速的,像最擅长潜伏的“灰雀”一样,亲自去确认一些事情,去感受一下,那片孕育了那个绯红身影的河谷,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冰原下的火种,迅速燃烧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力。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彻底解决,或者至少暂时压制住东边那仓部落的威胁。他不能在自己离开大营时,后院起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投向地图上那仓部落所在的位置。


    是该给坚赞,再加一把火了。


    第二节:雪夜奔袭


    五日后的深夜,雪原上朔风怒号,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如同细密的针扎。能见度极低,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这正是突袭的最佳掩护。


    那仓部落占据的山谷入口处,几个负责守夜的士兵蜷缩在背风的简易哨棚里,围着微弱的炭火,低声抱怨着鬼天气,咒骂着让他们不得安生的头人坚赞,也咒骂着那个断了扎西一条腿、还扬言要来“接收”火枪的康巴狼王多吉。


    “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听说旺堆那老狗又在咱们西南牧场边放羊了,还伤了咱们两个人……”


    “头人就知道让我们守在这冰天雪地里,他自己在帐篷里抱着女人喝热酒……”


    “那些火枪……好用是好用,可也招祸啊……多吉王爷是那么好惹的吗?扎西少爷那么厉害,不也……”


    话音未落,哨棚外,风雪呼啸声中,似乎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异响。


    “什么声音?”一个耳朵尖的士兵警觉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风声吧……这鬼天气……”


    噗!


    一支漆黑的、没有任何反光的短弩箭,从风雪中无声无息地射来,精准地穿透了兽皮帘子的缝隙,没入了那个抬头士兵的咽喉。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下,眼睛瞪得老大,血沫从嘴角和箭杆周围涌出。


    “敌——”另一个士兵的惊呼只喊出一半,就被另一支弩箭钉穿了胸膛。


    第三个士兵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抓靠在旁边的火枪,同时想要张嘴大叫示警。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风雪中扑入哨棚,冰冷的刀锋抹过他的脖颈,带起一蓬温热的血雨。黑影动作不停,迅捷地将三具尸体拖到角落,用杂物掩盖,然后迅速清理掉明显的血迹。


    整个过程,快、准、狠,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有风雪依旧在棚外肆虐咆哮。


    黑影对着棚外做了几个手势。很快,更多如同融入风雪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越过被清理的哨卡,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渗入了山谷内部。


    这些人,是多吉麾下最精锐的“黑帐”行动队,专门负责执行最危险的渗透、破坏和斩首任务。他们穿着特制的、与雪地环境完美融合的白色伪装服,脸上涂抹着防冻油脂和白色油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每人除了短刀和手弩,还携带了特制的、包裹严密的小型火药包和引火之物。


    他们的目标,不是歼灭那仓部落,也不是占领山谷。而是那存放火枪和弹药的岩洞。


    根据“灰雀”冒死传回的最新、也是最确切的情报:东侧崖壁第三条裂缝,向下斜行约十五丈后,会进入一个狭窄的天然岩缝通道,这条通道蜿蜒向下,最终会通到存放火枪的岩洞群上层的一个通风缝隙处。缝隙虽小,但足以投下火种,或者……小型的爆炸物。


    任务极其危险,成功率不到三成。但多吉决定赌一把。他要的不是彻底摧毁那批火枪(那会彻底激怒坚赞和桑结嘉措,引发全面战争),而是制造一场足够震撼、足够让坚赞心惊肉跳、同时又能极大削弱其火器优势的“意外”。


    渗透小队如同影子般在黑暗和风雪的掩护下,贴着陡峭湿滑的崖壁,利用钩索和岩钉,艰难而精准地移动。下方山谷中,那仓部落的营地灯火零星,大部分人都蜷缩在帐篷里抵御严寒,巡逻队也因恶劣天气而变得稀疏懈怠。


    领队的“黑帐”头目,名叫铁罗,是个如同岩石般沉默坚毅的汉子。他率先抵达预定裂缝位置,确认了“灰雀”留下的暗记,然后打了个手势。队员们依次通过狭窄的裂缝入口,挤入那条寒冷潮湿、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天然通道。


    通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岩石和苔藓的腥气,以及……一丝隐约的火药味。铁罗心中一定,方向没错。他们如同地底虫豸,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依靠着触觉和极强的方向感,一点点向前挪动。冰冷的岩石磨破了他们的手肘和膝盖,但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和更加清晰的、混杂着油脂和硫磺味道的空气流动。铁罗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小心翼翼地挪到光亮处——那是一个碗口大小的天然通风孔,下方隐约传来人声和器物碰撞的响动。


    他慢慢探出头,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天然岩洞。洞内整齐地码放着数十个木箱,许多箱子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用油布包裹的长管火枪。几十个那仓士兵正在几个尼泊尔佣兵的指导下,进行着火枪的拆卸、擦拭和组装练习。角落里堆放着更多的木桶,显然是火药和铅弹。守卫比外围森严得多,洞口就有四名持枪士兵,洞内还有来回走动的巡逻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铁罗心中快速计算着距离和角度。通风孔距离下方堆放火药桶的角落,大约有五六丈的垂直落差,中间有突出的岩石可以阻挡视线。他缩回头,对身后的队员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


    两名队员无声地解下背上的包裹,取出几个拳头大小、用蜡和油纸严密包裹的球状物——这是营地里老匠人用缴获的火药、碎铁和易燃物特制的“掌心雷”,威力不大,但引火和制造混乱的效果极佳。他们将“掌心雷”的引信小心地接上特制的、燃烧缓慢但极耐潮湿的药捻。


    铁罗再次探头确认下方情况,选择了一个巡逻队刚走过、几个练习的士兵背对火药桶方向的瞬间。


    他猛地一挥手!


    两名队员同时点燃药捻,将“掌心雷”从通风孔准准地投向下方的火药桶堆!


    嗤嗤燃烧的药捻在黑暗中划出微弱的火星,向下坠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铁罗和所有队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息,两息,三息……


    轰!轰!


    并不算特别剧烈的爆炸声在岩洞中响起,火光迸现!主要是“掌心雷”本身的爆炸和里面碎铁的飞溅,但更重要的是,爆炸点燃了堆放在火药桶旁的几个装满擦拭枪管油料的木盆和几捆干燥的引火草!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迅速蔓延,舔舐着最近的两个火药桶的边缘!


    “着火了!”


    “火药!火药桶!”


    岩洞内瞬间大乱!练习的士兵们惊叫着丢下手中的火枪零件,四散奔逃。守卫和尼泊尔佣兵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组织救火,但惊恐的人群互相推挤碰撞,反而让火势借着溅出的油料扩散得更快!


    “走!”铁罗低喝一声,毫不留恋,带领队员迅速沿着来路向后退去。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制造混乱,引燃部分物资,让那仓人意识到他们的火枪库并非绝对安全。至于那些火药桶是否会殉爆,造成更大伤亡,那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战争,从来没有仁慈。


    就在他们即将退出裂缝通道时,下方山谷中响起了刺耳的锣声和急促的号角声,整个那仓营地都被惊动了,无数火把亮起,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铁罗小队趁机加快速度,如同退潮般消失在风雪和黑暗之中,按照预定路线撤离,沿途还顺手清理了几个慌慌张张跑出来查看情况的落单哨兵。


    当黎明的第一缕惨白光线勉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和未歇的风雪时,铁罗小队已经安全撤离到距离那仓山谷二十里外的一处预设集合点。清点人数,一人因通道内岩石松动滑落摔伤了腿,被同伴强行带回,其余人皆全身而退。


    铁罗取出炭笔和防水羊皮纸,就着微弱的天光,快速写下任务简报:“丑时三刻,目标岩洞上层通风孔投入火种,成功引燃附属物资,造成混乱,火势不明。敌方营地大乱。我队一人轻伤,全员撤回。”


    他将羊皮纸卷好,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灰白色的信鸽扑棱棱飞起,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朝着纳木错湖的方向而去。


    多吉收到飞鸽传书时,天色已经大亮,风雪渐止。


    他看着简报上简短的几行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在“成功引燃”、“造成混乱”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传令,”他对肃立一旁的朗杰道,“让前哨放出消息,就说昨夜天降雷火(或雪崩),击中那仓部落储藏‘不祥之物’的山谷,引发大火,乃是山神震怒,警示他们不应引入域外凶器,破坏草原安宁。”


    朗杰眼睛一亮:“是!属下这就去办!这消息传开,不仅能让那仓人心惶惶,也能让周边部落更加忌惮那些火枪,甚至对支持火枪的拉萨方面产生疑虑!”


    “嗯。”多吉淡淡应了一声,“另外,让我们的人,在市面上悄悄提高硝石、硫磺和精铁的价格,尤其是通往那仓方向的那几条商路。再散些谣言,说清廷驻藏大臣衙门,对康巴地区出现大量不明火器,十分不悦,正在追查来源。”


    釜底抽薪,制造恐慌,抬高对手的补货成本和风险。这才是他真正的手段。昨夜的行动,不过是敲响的第一声警钟,是压垮骆驼的第一根稻草。


    他要让坚赞明白,拥有火枪,不等于拥有了胜利。更要让桑结嘉措知道,在康巴这片土地上,玩弄阴谋和输送武器,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处理完这一切,多吉屏退了左右。


    帐内炭火温暖,但他心底那根冰冷的刺,却随着东部局势的暂时压制,而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


    梦中的触感,白玛岗的情报,隐秘的商道,康定的马帮……所有的线索,依旧缠绕在一起,指向那片迷雾深处的河谷。


    他走到帐壁前,取下那柄镶着九眼天珠的短刀,缓缓抽出。刀身映着火光和他冷硬的面容。


    是时候了。


    他需要离开大营,亲自去拨开那片迷雾。不是为了那个梦,也不是为了那个娇弱的小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是为了彻底厘清桑结嘉措的阴谋,斩断任何可能威胁他统治的潜在毒刺。


    至于那个梦,和梦中的人……如果在现实中遇到,他会如何处置?


    多吉归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轻响。纯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毫无温度的、猎食者般的光芒。


    那要看她,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一切,究竟是无关紧要的棋子,还是必须清除的障碍,亦或是……值得收入囊中的,另一种形式的“战利品”。


    窗外的雪,终于彻底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苍白无力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雪原上,映出刺目的反光。


    多吉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奔行的、不起眼的深灰色皮袍,将短刀和必要的物品贴身藏好。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对朗杰交代了几句稳住大营、继续执行既定策略的命令,便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旅人,悄然离开了黑色王帐,骑上一匹没有任何标记的健壮黑马,单人独骑,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南方。


    那个方向,通往念青唐古拉山脉的东缘,通往被群山环抱的白玛岗河谷。


    冰与火的试炼,在东部的雪夜暂告一段落。而另一场更加隐秘、或许也更加危险的探寻与碰撞,即将在那片宁静的、孕育着绯色云霞的河谷中,悄然拉开序幕。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转角,咬合得更加紧密,发出低沉而宿命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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