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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蜜糖与针尖

作者:发发发的8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白玛岗的深秋,白日里阳光尚算温和,但早晚的寒气已然浸骨。


    央金·白露的畏寒,似乎比往年更严重了些。书房里早早生起了两个硕大的黄铜火盆,里面烧着上好的银炭,无烟无味,只散发出融融暖意。即便如此,她写字时,纤细的手腕从宽大的袍袖中露出,指尖依然冻得微微发红。梅朵不得不在她手边又放了一个小巧的手炉,外面套着绣工精致的锦缎套子。


    “小姐,夫人说,拉萨那边送来了一批新的料子和花样,让您下午去看看,挑些喜欢的,好裁制冬衣和……和婚礼上用的礼服。”梅朵一边为她磨墨,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


    白露正在抄写一段关于“妇德”的经文,闻言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晕染在藏纸上,污了一小片。她看着那团墨迹,怔了怔,轻轻“啊”了一声,有些懊恼,又有些茫然。


    婚礼礼服……这四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她平静而单调的心湖,激起圈圈她不理解的、带着钝痛的涟漪。


    “次仁少爷……喜欢什么颜色?”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蚋。


    梅朵愣了愣,她哪里知道那位远在拉萨的次仁少爷喜欢什么颜色。但她反应很快,笑着安慰:“小姐穿什么都好看。绯红衬您肤色,宝蓝显您贵气,鹅黄娇嫩……不过,按照礼制,正婚服恐怕还是得用最庄重的深红和金色。”


    白露“哦”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提笔,试图补救那片墨迹,却越描越黑,最后只好沮丧地放下笔,将那页纸揉成一团。她有些烦闷地推开手边的经文,托着腮,望向窗外。


    窗外,庄园里的仆役正在晾晒最后一批采收的虫草,摊在巨大的竹席上,深褐色的小小身躯,在阳光下泛着哑光。更远处,河谷对岸的山坡上,经幡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一切宁静如常,可她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


    “梅朵,”她又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你说,拉萨……真的很冷吗?比白玛岗还冷?”


    梅朵看着小姐那双盛满不安和懵懂的浅色眸子,心里叹了口气。她走到窗边,指着远处雪山:“小姐,你看那雪山,白玛岗只在山脚下,拉萨……听说就在更高的地方,风更大,天更寒。不过,噶伦家的府邸,定是比咱们庄园暖和得多,有厚厚的墙,有地龙,有无数炭火。”


    “地龙……”白露喃喃重复,她没见过那种据说埋在房间地下、能让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汉地取暖装置。她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只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巨大而复杂的、陌生的东西,就像拉萨,就像她未来的生活。


    这时,拉姆嬷嬷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气味有些刺鼻。


    “小姐,该喝药了。”拉姆嬷嬷将药碗放在书桌上,“夫人特意让医师调的,说是固本培元,抵御寒气,也能……调理身子,利于将来。”


    白露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小脸皱成了一团。她最怕苦。往日里稍有不适,喝的药都是加了大量蜂蜜和酥油,勉强能入口。可这碗药,光是闻着就知道苦不堪言。


    “嬷嬷……能不能……”她试图讨价还价。


    “不能。”拉姆嬷嬷面无表情,“夫人吩咐,必须按时喝完。小姐,您明年就要去拉萨了,那里的气候饮食都与白玛岗不同,现在不把身子底子打好,将来怎么适应?怎么为噶伦家开枝散叶?”


    “开枝散叶”……又是一个她似懂非懂、却本能感到沉重和羞赧的词。白露的脸颊飞起两团红晕,不知是羞还是恼。她咬着下唇,看着那碗药,又看看拉姆嬷嬷不容商量的脸,最后,委委屈屈地伸出手,端起药碗。


    药汁滚烫,苦味直冲鼻腔。她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像赴死般,小口小口地啜饮。每喝一口,那漂亮的眉头就紧紧蹙起,浓密的睫毛颤抖着,眼角那粒朱砂痣也跟着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好不容易喝完,她立刻将碗推开,伸出粉嫩的舌尖,连连哈气,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雾。


    “梅朵……糖……快……”她声音都带了哭腔。


    梅朵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质糖盒,打开,拈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琥珀色的冰糖,喂到她嘴边。白露含住冰糖,清凉的甜意瞬间冲淡了舌尖的苦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长长舒了口气,像只终于得到抚慰的猫儿。


    拉姆嬷嬷看着这一幕,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端起空药碗,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这位小姐,美则美矣,但这般娇气心性,如何能担当得起未来噶伦家少夫人的重任?夫人老爷的期待,怕是……


    午后,白露被母亲央金夫人唤到主屋。屋内的气氛比书房严肃得多。央金夫人是个面容端庄、举止一丝不苟的妇人,年轻时也是美人,只是长年的操劳和思虑,在她眼角眉梢刻下了深深的纹路。她看着女儿袅袅娜娜地走进来,绯红的袍子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如画,心里先是涌起一股自豪,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露,过来坐下。”央金夫人指了指身旁的垫子。


    白露乖乖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只是身体微微侧着,似乎有些不自在。屋里点了檀香,气味沉郁,她不太喜欢。


    央金夫人拿起几块色彩艳丽的绸缎料子,在她身上比了比。“这些是拉萨送来的,上好的江南云锦和蜀缎。你看这正红色,多喜庆,金线绣的龙凤呈祥,是宫里娘娘们才用的规制。这匹宝蓝的,给你做常服……”她絮絮地说着,观察着女儿的反应。


    白露的目光落在那些华美的料子上,却没有什么欣喜,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正红色云锦上的金线刺绣,触感冰凉坚硬。


    “阿妈,”她忽然抬头,浅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惑,“为什么一定要嫁去拉萨呢?我留在白玛岗,陪着阿爸阿妈不好吗?”


    央金夫人手一抖,料子滑落膝上。她看着女儿不谙世事的脸,心中酸楚,却不得不硬起心肠。“傻孩子,说的什么话。女子长大了,总要出嫁的。次仁少爷是噶伦家的嫡子,人品贵重,家世显赫,是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你嫁过去,就是未来的噶伦夫人,尊荣无限,也能帮衬到家里。”


    “可是……”白露想起拉姆嬷嬷说的“开枝散叶”,还有那些陌生的“妇德”教诲,声音更低了,“我……我害怕。我不认识他,也不认识那里……”


    央金夫人握住女儿微凉的手,她的手因常年操持家务和计算账目,有些粗糙。“白露,听阿妈说,”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和无奈,“这世道,女人的命,从来不由自己。能嫁到好人家,平安顺遂一辈子,就是最大的福气了。拉萨是远,是陌生,可咱们央金家,如今……需要这门亲事。”


    她没说得太透,但眼底的忧虑和一丝隐痛,却瞒不过敏感的女儿。白露怔怔地看着母亲,隐约明白,这桩婚事背后,似乎关乎着家族的兴衰,而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未来。这种认知,像更沉重的石头,压在了她心头。


    “你父亲近日,又为那几条商路的事烦心。”央金夫人叹了口气,似是无意地提起,“南边不太平,税收也重,生意越来越难做。噶伦家答应,成婚后,会帮你父亲打通一些关节,保住咱们家的根本……白露,你明白吗?”


    白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不明白商路的复杂,也不明白政治的诡谲,但她读懂了母亲眼中的沉重和期盼。那是一种她无法拒绝,也无力承担的责任。


    她垂下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半晌,她才轻声说:“阿妈,我知道了。我会……会好好学的。”


    声音温顺,却空洞。


    央金夫人心中一痛,将女儿揽入怀中,抚摸着她的长发,嗅到她发间淡淡的、自己亲手调的蔷薇花露的香气。这个被她如珠如宝娇养了十六年的女儿,美丽,纯洁,却也如同暖房里精心培育的名贵花朵,从未经历过风雨。如今,却要被她亲手送进那高门深院、复杂莫测的未知之地。


    “别怕,白露,”她喃喃道,不知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安慰自己,“阿妈会为你准备好一切。你只要……好好的。”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河谷里起了风,卷起凋零的落叶和尘土,敲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山的轮廓,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显得更加冷峻而遥远,如同沉默注视着的巨兽。


    白露靠在母亲怀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那片被越来越浓的阴影笼罩的雪山。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那山影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朝着她宁静的河谷,投来冰冷而专注的一瞥。


    而此刻,白玛康萨庄园外,一处可以俯瞰整个河谷的高坡背风处。


    两个穿着灰褐色旧皮袍、像普通猎户般打扮的“灰雀”,正伏在岩石和枯草之后。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支单筒望远镜,另一人则在一块小石板上,用炭笔快速勾勒着庄园的布局、道路走向,以及远处几条隐约可见、通向不同方向的山路痕迹。


    拿着望远镜的,正是擅长观察和记忆的“灰雀”成员,名叫达瓦。他调整着焦距,目光紧紧追随着庄园东侧那扇雕花木窗。透过窗子,他能隐约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偶尔能捕捉到一抹惊心动魄的绯红。


    “目标在东侧二楼书房,窗口偏南第二个。”达瓦低声对同伴说,声音平稳无波,“一个时辰前进入,目前仍在。有侍女出入一次。窗口可见铜火盆反光。”


    同伴格桑头也不抬,将这条信息用密语符号记录在石板边缘,同时手下不停,将一条从庄园后方延伸出去、隐入山林的小路走向,仔细地描绘下来。他已经在这附近潜伏观察了四天,对庄园外围的地形和日常活动规律有了大致了解。此刻正在根据达瓦的远距观察,修正和补充细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西南角侧门,每日辰时、未时开启,运送柴薪和清水,守卫两人,查验松散。”格桑一边画一边补充,“主楼后有一排矮房,应是仓库,夜间有固定巡逻,间隔约两炷香。”


    达瓦的镜头缓缓移动,扫过庄园围墙的每一段,记录着墙头藤蔓的疏密、石块的色泽微差——这些都可能成为夜间潜入时的参考。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庄园正门方向的大路上。今日似乎比往常热闹一些,有几辆装载着货物的牛车和几个行商打扮的人进出。


    “有外来商队?”他低声问。


    格桑抬头瞥了一眼:“嗯,像是从康定方向来的马帮,运的是茶叶和盐。央金家做药材生意,常与各地商队往来。不过,”他顿了顿,“今天来的这队人,护卫似乎多了些,举止也过于规矩,不像是常跑草根的普通马帮。”


    达瓦将镜头对准那队正在卸货的人马,仔细打量着那些护卫的站姿、眼神和腰间武器的佩戴方式。“有行伍气。”他下了判断,将这一发现也低声报出。


    格桑记录下来,眉头微蹙。王爷的命令是查清央金家的一切,尤其是隐秘的商道和那位小姐。任何不寻常的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就在这时,达瓦的镜头里,那扇雕花木窗被推开了半扇。


    一个绯红色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达瓦呼吸微微一滞,立刻稳住手臂,将焦距调到最清晰。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目标任务。


    尽管距离遥远,但高倍望远镜还是将那张脸的轮廓和几个关键特征,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冰雪般的肌肤,微微上挑的凤眼,还有……左眼眼角下,那粒鲜红刺目的朱砂痣。


    她似乎只是推开窗透气,一只手托着腮,倚在窗边,茫然地望着河谷对岸的雪山。风吹起她颊边的几缕发丝,她伸出手,轻轻将它们拢到耳后。那动作随意而自然,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娇慵。阳光恰好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缕,照在她脸上,那粒朱砂痣在光晕中,红得惊心动魄,仿佛一滴凝固的血,又像雪地上唯一盛开的红莲。


    达瓦是个经验丰富的“灰雀”,心志坚韧如铁。可此刻,透过冰冷的镜片看着那张脸,看着那抹与周遭灰暗山林、厚重石墙格格不入的、极致脆弱又极致浓艳的美,他心中竟也莫名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但随即,这波澜就被更强大的职业素养压了下去。他冷静地继续观察,记录下她的姿态、神情、衣着细节,以及她在窗口停留的时间。


    约莫一盏茶后,窗内似乎有人唤她,她应了一声,又朝窗外望了一眼,那眼神空茫得像迷失在雾中的幼鹿,然后便转身离开了窗口,绯红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内室光线中。


    达瓦缓缓放下望远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目标已离开窗口。”他低声报告,声音依旧平稳,“确认关键特征:肤白,凤眼,左眼角下有红痣,常着绯红衣袍。观察期间,神情……略显忧郁茫然,体态确显娇弱。”


    格桑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录下来,看着石板上渐渐密布的符号和线条,心中那份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浓。王爷为何对一个如此遥远、看似与东部战局毫无关联的贵族小姐,投入如此大的侦查力量?甚至要求如此细致入微的观察?


    但他不会问。“灰雀”的准则,是只负责看和听,不问缘由。


    “继续观察。”达瓦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转向庄园的其他角落,寻找着可能存在的、通往隐秘商道的出入口,或者任何不同寻常的人员往来。


    风越来越大,卷着砂石打在他们藏身的岩石上,发出噼啪的轻响。远处的雪山之巅,积聚的云层愈发厚重低沉,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高坡上的两人,如同融入了岩石的苔藓,悄无声息,只有锐利的目光和稳定的手,在严寒与风沙中,持续地收集着信息,将白玛岗河谷这看似宁静的日常,一点一滴,转化为加密的符号与线条,最终将通过隐秘的渠道,跨越数百里山水,呈递到纳木错湖畔,那顶黑色王帐中,那个掌控着庞大棋局的男人面前。


    山谷的阴影,正随着他们的目光和笔尖,悄然蔓延,渐渐笼罩住河谷中那朵浑然不觉的、娇嫩的红莲。而命运的丝线,也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越缠越紧,悄然织就一张冰冷而坚固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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