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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沉默尽头(三)

作者:卫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汪亿终于等来他想要的了!


    当然,他想要的可不是什么狗屁的支援踏北,刘佑武的奏表中,唯有“向商人出售盐引”一事能够引起他的兴趣。


    根据严公子信中描述,这所谓的出售盐引看似是筹备军费的紧急之策,里头的水可深着呢!


    正常情况下,盐这种人所必需之物,都要由官府垄断经营,哪个民间商人敢动贩盐的念头,就等着抄家杀头吧!


    而一旦购买了盐引,商人就能从官府获取对应数量的食盐,并在官府监督下进行销售。


    不过盐引这种东西,可不是商人们想买就有卖的。


    民间商人若被准许售卖食盐,势必会挤占官府的一部分利益,长远看来,如不出台其它政策加以调控,将会对昭廷财政造成进一步损害。


    且商人的社会地位本就极低,为人所鄙夷,历代大昭皇帝对盐引的售卖都是慎之又慎。


    刘佑武所提出的筹财之策,就是要向荣珪及周边地区的商人出售盐引。荣珪地带经济发达,不愁不能筹集出一大笔银子。


    但当地官府的存盐也有限,随着盐引销售火热,很快便会出现食盐供应不上的情况。


    刘佑武给出的对策是:商人购买盐引后,若官府存盐不足,那商人可以等到存盐补充上来后,凭盐引领取应得的那份食盐。


    具体领取顺序,则按照购买盐引的时间先后顺序。


    什么?既然官府没有存盐,那商人就等到存盐补充上来后再购买?不好意思,售卖盐引是限时的,过了这时间段,您老等到下辈子都未必等得来。


    而事情的门道就在其中!


    在出售盐引后,官府要不断将食盐提供给持有盐引的商人,直到把所有盐引都兑换完毕。每出售一份盐引,官府中都会留下一份备份,以免有人浑水摸鱼。


    可谁说只有商人能参与到购买中,荣珪的勋贵们就不能呢?勋贵之家也能派人购买盐引,等待官府发放食盐,再自行售卖出个大价钱。


    与普通商人不同的是,荣珪官府的要员们可都是勋贵集团的成员啊!


    种种事情,都交由他们暗中操控,又岂会不给与勋贵们好处?


    严公子的计划是这样的:荣珪勋贵会与荣珪官府提前进行串通,勋贵们也会从官府购买一份盐引,但这份盐引将是留有特殊备份的特殊盐引,勋贵可以拿着这一份盐引,重复无限制地获取官府存盐。


    官府的存盐一进行补充,立即就会被勋贵们拿着假盐引获得一空,等于说荣珪官府的盐库就此成为勋贵们的私库,荣珪的食盐贩卖也将为勋贵们垄断。


    而在台面上,荣珪官府是为了维护朝廷信用,坚持将存盐提供给购买过盐引的商人,绝不是所谓的沆瀣一气,足够他们在朝廷上瞒天过海了。勋贵们将借着这一机会大捞特捞一把。


    其它普通商人呢?不好意思,慢慢等吧!等到下辈子,没准您买的盐引就兑现到手了。反正也是一帮再低贱不过的家伙,何足道哉?


    正因如此,严公子等人才会对这刘佑武的行动表示支持,并把求助的书信写到汪亿这里。


    他们同样不在乎战事如何,只知道绝不能放弃这一项捞钱的绝妙计划,并庆幸于这刘佑武的出现。


    汪亿本人混迹朝堂多年,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不很在乎这些远在家乡的小钱。秉持着苟富贵无相忘的原则,以及严大公子书信相求,他汪亿还是有必要为老乡们谋一波福利。


    汪亿决定下场,推动刘佑武计划的实施。


    他向正明皇帝禀报道:


    “陛下!此人既然握有计策,想必也做了充足之准备。眼下时局,陛下与我等大臣竭尽智谋,依旧不曾寻到支援踏北之策。不如就交由这刘佑武一试,事成自然大好,纵事不成,朝廷斩之,也不为迟。”


    正明皇帝没有立即理会汪亿,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刘佑武这篇非同一般的奏章中。


    这篇奏章,是正明皇帝登基以来都极少见到的,言之有物、不矫揉造作的好奏章。


    整篇奏章言语简洁干练,在简洁中,刘佑武把他组建援军的计划书写得非常详细、非常具说明力,使正明皇帝感到极大可行性,渐渐忘却了刘佑武与严万忠等荣珪勋旧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刘佑武、刘佑武……”


    正明皇帝低声轻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但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还是高鹤及时想起并提醒了他。


    “启禀陛下,这个刘佑武,正是数年之前为父报仇的刘佑武。其不但勇烈过人,且颇具谋略,荣珪匪乱猖獗之际,正是这刘佑武请命剿贼,一举平定了荣珪匪乱,被先帝授予荣珪郡司马一职,或许的确是可用之才。”


    “这么一说,朕算是想起来了,呵呵!多年摧折,朕居然忘了我大昭尚有这等勇烈之士,那……”


    正明皇帝扫了一眼刚刚表示支持的汪亿,眼神中不由地闪过一抹忌惮,向高鹤询问道:


    “高爱卿以为,此事是否可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鹤没有即刻给出答复,他在思考,这一事情背后是否潜藏着严万忠一党的阴谋,会不会这些奸佞故意从中设计,要置踏北军于败境。


    他一向相信,就没有这些奸佞做不出来的事情,他必须要谨慎。


    高鹤未及有所动作,王沧便急不可耐的出手了。


    他和蒋羽,才是真正盼着踏北军战败的人,凡是能打击正明皇帝威信的事情,他们都会竭力去推动,任何令他们的谋划受阻之事,他们都会竭力去避免。


    眼下蒋羽重病缠身,王沧自当更加努力。


    身为清流派领袖,与严万忠一党维持对抗的架势也是王沧的任务。


    他即刻站出来,向汪亿冷嘲道:


    “汪大人,这刘佑武乃是荣珪人,与汪大人为同乡,汪大人为国举贤,居然举到自己的同乡上吗?那汪大人还真是所谓的‘内举不避亲’啊!


    家国大事,事关重大,汪大人不及时避嫌就罢了,误己是小,误国是大,烦请汪大人以大局为重。”


    汪亿则向王沧示以轻蔑。


    “哼!王大人!汪某知道您等素来以名士自居,看不上我们这些恩荫之辈,但事到如今,岂是互相攻讦、危害大局之时?


    我汪亿一心为公!推荐刘佑武,也全部是出自公心!尔等不要只说些无用的谤言,若是有更好的办法,便说出来呀!你们不愿上战场去顶,有人愿意去!那就不要扯些没有用的。”


    王沧一时语塞,他毕竟不是真的要帮助昭廷打赢这场战斗,在不另想对策的情况下揪着此事,难免会令他落下风,索性闭口不言,交由正明皇帝定夺。


    而严万忠很快瞧出了不对劲。


    汪亿是什么人,他严万忠太清楚不过了,无利不起早、有利则赶着趟地冲锋陷阵。


    汪亿愿意为刘佑武这般无足轻重者的计划出力,背后没有利益牵扯,严万忠死都不相信。


    这仍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在于,为什么他严万忠对此一无所知?


    汪亿到底哪里来的胆子,把要在朝廷上公议的事情隐瞒不报?是以为自己可以推开严万忠,自己做主子了吗?


    尚在庙堂,严万忠不便发作,等退朝后,他一定要找汪亿弄个明白。


    正明皇帝在斟酌之后,突然看向严万忠,向对方说道:


    “严相,刘佑武乃是荣珪郡司马,守卫严相及众勋贵故土,职责可谓重大。让其在荣珪便宜行事,并领军北上,不知严相以为妥否?”


    严万忠顿时一愣。由于他对幕后之事尚不知晓,他不打算参与过深,于是说道:


    “启禀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荣珪之地,虽是我等勋旧之故地,却更是陛下之土地,陛下要从此地调走一名司马,何须过问老臣?陛下自行定夺便是,老臣昏聩,不敢多言。”


    严万忠的回答令正明皇帝及高鹤更加疑惑。


    他们原本都有些担心,刘佑武请命会是严万忠等人从中作梗,意欲妨害战事。但严万忠一时间表现得态度暧昧,让他们无法下这一判断。


    朝堂陷入沉默,气氛亦趋于凝固。


    正明皇帝只好拿起刘佑武写的那份奏章,反复观看了起来。


    越看,他就越觉得心动,越按捺不住想要任用这刘佑武的冲动。


    据他所知,这刘佑武今年连三十都不到,比他委以重任的周羽还要年轻些。


    如此年轻,就已经干出了为父报仇、深入山林剿贼等壮举,如何不是英雄人物?


    纵然他与严万忠等辈存在牵连,可这都是因他出生在荣珪,是荣珪本地人,想要出淤泥而不染,于大多数人都是件为难之事,他或许不必苛责太甚。


    特别是这刘佑武在奏章上写下的种种措施,以及关于出兵的必要性,都令正明皇帝由衷感叹,我大昭居然还能找到这样的贤才。


    满朝高官束手无策,是此人站了出来,满朝文武无人愿意担责,也是此人站了出来。


    如果可以,正明皇帝何尝不想把此人拉拢到自己身边?


    再看看此人在奏章上写的:安定流民之心,编练勇锐,即成精兵。号召当地商贾,售与盐引,即足军费。可谓将天时地利人和运用到了极致,是正明皇帝目前所能看到的唯一可行之策。


    最重要的,是刘佑武不给朝廷添麻烦,还特意在奏章上表明:朝廷愿意提供钱粮,自然再好不过,实在状况拮据,哪怕不给钱粮,只给政策,刘佑武也能把事情办妥。


    这对勒紧腰带度日的正明皇帝简直是天降甘霖了。


    他已经习惯没有一大笔钱就办不成任何事情的朝廷日常,当刘佑武提出可以帮朝廷省钱的那一刻,什么奸党不奸党已经不重要了,真能做成,那就是大大的忠良。


    思来想去,正明皇帝与高鹤都觉得,眼下朝廷的确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刘佑武的出现,至少令他们摆脱束手无策的局面。无视刘佑武,则己方重新回到死胡同打转。


    且刘佑武又不向朝廷索取太多,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正明皇帝认为,可以把这刘佑武派去一试,横竖不会让局面更坏。


    “那……准奏吧!就按这刘佑武说的去做,希望他能不负朕、不负大昭。”


    正明皇帝面色凝重,缓缓开了口。


    汪亿当即大喜,向正明皇帝恭贺道:


    “陛下明断!古今鲜有!照此策行事,我大昭破敌指日可待!”


    汪亿的带头祝贺,如同一阵浓浓阴霾积压在正明皇帝双眉之上,使他心头卡着一股无法言明的不安。


    但箭矢已然离弦,该奔向何处,或许已不由他掌握。他只能祈祷,能得到一个尚可的结果……但愿吧!


    这个刘佑武的突然出现,同时打乱了蒋羽的算盘。


    尤其是得知刘佑武居然想出贩卖盐引以筹军费一策时,蒋羽猛然察觉到此子绝非凡类,没准真是能克服时艰的社稷之才,将助昭军此战得胜。无奈正明皇帝圣裁已下,他也无力干涉。


    暂且顺其自然吧!他蒋羽倒要看看,这个刘佑武到底是何方神圣,可以搞出什么名堂来。以及……之后,他蒋羽该要怎么做。


    反正,他总是不会让正明皇帝好过的,他将会竭尽所能从庸人手中夺走政权,彻底掌握住大昭的船舵,驾驶这艘船驶向荣光与兴复。


    为了这些,他可以不计代价、不顾得失,极尽诡诈、使尽手段,直到……他死为止,但这是不可能发生之事,他绝不会一事无成地死……


    呃啊!该死!该死透顶!他的头更痛了,身子也更沉、更重了,唯独两条腿像是被挖空了骨骼般即将支撑不起来。


    不过没事的!不过没事的!他一边深呼吸一边安慰着自己。


    朝会已然结束,他们这些大臣可以散朝离去,他只要…只要再走一小段路,他就能登上马车,返回府邸,躺在他柔软的床榻上,安心休养上一阵,总之一定会没事的!


    蒋羽强忍痛苦走出宣政殿,开始缓缓下台阶。难受到精神恍惚之际,他竟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他从高高的庙堂前重重摔下,从几十级台阶上匆匆滚落,直到滚落到最底层、最冰冷、最坚硬的石板地上时,他才停止了下坠。


    失去意识前,他抬头看了眼灰沉黯淡的天空,寂沉沉,冷清清,一言不发,却仿佛一声最尖利的讽刺。


    “此天罚乎?”


    蒋羽从喉咙里挤出些微弱声音,他的世界旋即归于一片寂暗,就像不曾开眼的婴儿似的。


    ……


    ……


    蒋羽的忽然晕倒,令整个蒋府,尤其是蒋府深层感到惶惶不安。


    即便是安仕黎也对蒋羽病倒感到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他不敢相信,就在他们的大业克服重大坎坷、一切稳中向好之际,领导者蒋羽却突然病倒了,而且是极为严重的病,目前前来的许多大夫都没有救活蒋羽的把握。


    这让安仕黎再一次感慨天命之无常,总能在安仕黎想象不到的地方摆他一道。


    他绝望地想到,如若蒋大人真的有个万一,恐怕他历经千辛万苦所取得、所窥见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偏偏面对这种局面,安仕黎再机智也束手无策。


    他后悔于未能及时劝说蒋羽好生休息,才让蒋羽积劳成疾。如今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屋子里沐浴斋戒,祈祷蒋羽能够平安无恙。


    香兰很少见到安仕黎表现得如此忧虑,就连饭也不肯多吃一口,很担心这样下去,安仕黎自己也会弄垮身子。


    她心里很着急,便向安仕黎劝说道:


    “公子,香兰明白,您在为蒋大人的病情而担忧,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您自己的身体一样吃不消,香兰为公子煮了碗汤,求公子喝一口吧!”


    香兰将一锅热腾腾的肉汤放在安仕黎身旁,用恳切的眼光望向对方。


    安仕黎不愿辜负香兰的好意,但他早已心乱如麻,实在无暇顾及其它。


    这么久了,他豁出性命,拼尽全力,从踏北一路玩命玩到了京城,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扶摇直上,建立属于他的功名事业,再风风光光地回老家接妻子。


    他真的…什么努力都做了,他不愿看到这一切尽数消失,这对他的打击太大、太大,兴许他根本无法承受,就宛如无数条荆棘缠住他的内心。


    他根本就无法安心。


    安仕黎摇了摇头,向香兰说道:


    “不必,蒋大人之安危关系一切,我心早已纷乱如麻,无力顾及其它,香兰姑娘不要介意。”


    “公子,我……我明白的!”


    香兰勉力一笑,她固然担心安仕黎的身体,但她也不愿勉强对方,便点头说道:


    “既然公子都如此虔诚地为蒋大人祈福,那香兰也不能闲着,香兰愿意陪公子一起!”


    安仕黎愣了愣,但还是轻轻笑道:


    “多谢!”


    不一会儿,蒋羽那边终于有消息传来。


    “老爷醒了!老爷醒了!”


    安仕黎火速赶过去,探查蒋羽的情况。


    怎料蒋羽一苏醒后,竟表现得十分恐慌,他大喊着向崔谨下命令,要把侍女、下人、医者统统轰出去,他不要自己的屋子里有任何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还叮嘱崔谨,加强守卫,有刺客就要谋害他,而他已经看见了。


    崔谨懵懂点头,按照蒋羽吩咐的做。等房间被清空,蒋羽急切地同崔谨说道:


    “把姬棠带来!快!我要见她!”


    说完这句话,蒋羽便又昏了过去。


    等蒋羽一身冷汗地惊醒时,姬棠已然出现在他的身边,并用轻柔的臂弯抱着他。


    见到蒋羽苏醒,姬棠为阴霾所笼罩的美丽脸颊绽放出了笑容,眼角亦不禁滑落一点泪滴,微笑道:


    “大人!您终于醒……哎?”


    不等姬棠说完,蒋羽一下子就紧紧搂住对方,还将脑袋埋进姬棠怀中,哽咽地说道:


    “棠!我梦见……有人要杀我!”


    姬棠柳眉微蹙。蒋羽苏醒前不断挣扎,她便明白蒋羽做了噩梦,遂轻轻抱着对方并用言语安抚。


    见蒋羽仍旧心有余悸,她向蒋羽说道:


    “大人放心!崔大人已经派守卫严防死守,万一真有不测,姬棠自当拼死护大人平安。”


    此时已是深夜,大夫们使出浑身解数稳住蒋羽情况后,便被崔谨安排到别院休息,随时应对不测。


    接着,崔谨向赶来的姬棠吩咐,让她仔细照看好蒋羽,自己则带着一众下人守在屋外。


    听了姬棠的话,蒋羽才慢慢地把头从对方怀中抽出,眼眸仍旧为恐惧萦绕。


    他紧握着姬棠的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向对方讲述刚刚的梦境。


    “棠,我方才梦见,有一个人提着把剑,在追杀我!他一边大喊着‘祸国乱贼!拿命来!’一边挥剑朝我砍来,我慌不择路地逃窜,却还是被他给追上。


    我眼睁睁看着他将剑刃刺进我的胸膛,直到这时,我才猝然发现,那个人竟然就是我自己!不!应该说……那是二十年前的我自己,年轻时的我,在追杀如今的我,还真是……荒谬绝伦呢!”


    “大人,仅仅是一个梦罢了,望您不要挂怀,静心养病便是。”


    “真的是梦吗?”


    蒋羽低语了一声。


    忽然,他笑了起来,笑得格外凄凉,笑着笑着,他便笑不出来了。


    灼烧般的喉咙,让他咳个不停,几乎要把肺给生生咳出来。


    姬棠见状大惊,紧紧搂住蒋羽,并伸手为蒋羽取药。


    蒋羽出言叫停了她。


    “不必了,我今沦落至此,实乃……天意也……”


    姬棠愣愣地看向蒋羽。


    她有些无法想象,那个意气风发的大人,那个志存高远的大人,那个波澜不惊的大人,那个从来不信天命,坚定地用双手绘制未来的大人,居然会在一场大病后露出如此颓废不堪的模样。


    她很少像这样心痛过,她低下头在蒋羽发烫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后声音冰冷地向蒋羽开了口,宛如一抹初春的凉风吹进蒋羽心扉。


    “大人,您曾经告诉过棠的,这世上没有所谓的天意,更没有所谓的天罚,否则无数狼心狗行之人至今仍旧安然处世?人不应该寄希望于天,而要寄希望于自己的双手、自己的意志。


    棠始终铭记大人的话,并在此刻如数奉还给大人——世上绝无天罚,纵然有,受其殃者亦不该为大人。大人今日之疾,全因大人操劳过甚,又不注意休息,安有其它?


    大人安心修养,很快便会康复如初,请大人不要胡思乱想。实在心绪难宁,棠愿哄大人睡下。”


    “不!”


    蒋羽惊叫了起来。


    “不!不!不!”


    蒋羽一连喊了好几个“不”字,头上的汗珠没完没了地掉落。


    姬棠疑惑地注视蒋羽,却听得对方说道:


    “不!你不懂!你知道我都做过些什么吗?你知道我手中积累了多少血债吗?我阴谋政变!我蓄意挑动国家内战!我还与凝国人为伍,向凝国人出卖国家!


    踏北战事爆发,事关国家之命运,我胸怀良策,却故意一言不发,坐视乃至推动昭军战败,无数人将因此丧命,只为了我窃夺权柄之路会更加顺利!


    还有安仕黎,他如此信任我、敬佩我,却不知道正是我的设计,令他前途几毁,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他从凝人那里归返时,我甚至还想要杀他灭口!


    这些,都是我所犯下的罪行。我自诩一心为了再造大昭社稷,可随时可能为大昭社稷带来灭顶之灾的,不就是我本人吗?


    哈哈哈哈哈……以前我还能欺骗自己,现在我快死了,我就快死了,我所谋划的一切都将成为泡影,唯有犯下的罪孽永不磨灭,这如何不是天罚?


    呵呵呵……是啊!是啊!谎言如何华丽,终究有被拆穿的一日,而建立在谎言上的一切,就仿佛……流沙上的楼宇,终作湮灭。


    我……最终还是将自己活成了一道可怜的虚影——咳!咳咳咳……多么可悲呀不是吗?棠。咳!咳咳咳……”


    蒋羽再一次剧烈咳嗽起来。


    姬棠面无表情地将怀中蒋羽放回床榻之上,眼神冰冷地注视鱼肉一般的蒋羽。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开口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真是不可思议,同流合污的官僚不曾打败大人,狼狈为奸的地主不曾打败大人,失之毫厘的谋划亦不曾打败大人,多少次艰难险阻都不曾打败大人……


    而现在,大人居然向一场疾病屈服,甘愿认命?大人您……对得起您的来时路吗?亦或者……您暴露了您本就是懦夫的事实?姬棠很疑惑。”


    姬棠这番话说得蒋羽分外羞愧。


    倘若在以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他在命运前低头。


    现在不一样了,病魔纠缠得他太过痛苦,灼烧一般的身躯令他不得不相信自己命不久矣。


    他也不愿就这么死了啊!现在就死了,以前做过的算什么呢?但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意志的防线,终于在他最为虚弱时沦陷了。


    而他似乎再无他法。


    蒋羽用长长的呼吸缓解疼痛,并有些不耐烦地向姬棠说道:


    “住口!不要再说了!”


    姬棠并未理会蒋羽的命令,这是曾经的她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她淡淡笑了笑,继续说道:


    “您承认您束手无策了吗?”


    “咳咳咳!不关你的事!不要再说了,听懂了吗?”


    姬棠依旧一脸淡漠。


    她从头上取下发簪,她那乌黑发亮、并带着一阵清香的秀发散落下来,就像是飘荡着的柳条。


    她将发簪用力一拔——一柄利刃赫然亮了出来,刀刃的寒芒既照耀着姬棠,亦照耀着蒋羽。


    蒋羽见状不由地大惊,向姬棠呵斥道:


    “你要干什么?”


    姬棠没有说话,静静打量这柄始终藏于她身上的利刃,露出凄然一笑。


    “姬棠一直在等这一天,姬棠的性命是大人赋予的,姬棠的人生也是由大人支撑起的。所以姬棠很早就暗暗发誓,倘若大人有何不测,姬棠愿与大人同去,到了来生,亦继续侍奉大人 ”


    “你简直是疯了!”


    蒋羽不可思议地瞪向姬棠,话语里充斥着不解。


    姬棠闻言后,竟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激动,用手紧紧握住刀子,将刀尖对准自己细嫩的脖颈,稍一用力便是香消玉殒。


    她脸颊淌着泪水,朝身前蒋羽大喊道:


    “大人才疯了!”


    姬棠哽咽地说着。


    “姬棠的世界很小,小到……无外乎大人一人。大人救过很多人,其中也包括棠。棠亲眼见过您为了许多与您利益无关之人奔走呼号,只为了还他们一个公道。您还向棠描绘过您理想中的世界——那亦是棠心中的理想世界。


    棠始终坚信,您是一个善良的人,是能为这天下带来新生的人,您坚持走您的路,棠愿意陪您到任何地方,即便是地狱也不会例外,可您居然放弃了?


    棠愿意相信,您是因疾病而冲昏头脑,一时被蒙蔽了理智,但这仍然不是棠想见到的。


    或许如您所说,您的事业血迹斑斑,牵连了许多人。但大人若是砥砺奋进、坚持行至彼岸,并着手修复一切,则没有无可挽回之事。反之,大人就此放弃,那大人的罪孽才会永不磨灭,再无弥补可能。


    大人只是生了一场病而已,再无其它,安心静养,总能康复。待病好后,您继续推进您的事业,令复兴的光芒终能照耀在大昭所有黎民百姓身上——这亦是棠渴望见到的。


    棠自知身无所长,唯有尽心竭力侍奉大人——这是卑微的棠唯一的价值。


    倘若大人真的就此放弃,则姬棠再无他言,棠存在于世间的意义已然磨灭,棠所能做的,仅有先大人而死,纵身入黄泉,亦不复相见!


    现在,请大人告诉棠,您真的就此投降吗?您终究还是向您所憎恶的人间,低下了头?”


    姬棠的双手微微颤抖,刀尖划破她的脖颈,鲜血缓缓流下。


    蒋羽被惊得说不出话,并有意避开姬棠湿润的双眼。


    那从姬棠脖颈上淌落的殷红,就如红丝绢般缠住他的目光,一股浓烈的负罪感正于他心头爆发。


    他的头疼缓解了许多,他的思绪终于能清晰一些。


    须知他本就是好胜心极强的人,低头认输,应该是他此生做过最为屈辱的事情。


    而正是为了不向这世间低头认输,他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走上密谋政变之路。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磨难都摆平了,如今他却要向疾病投降认输?


    疾病其实尚在其次,他只是被过往纠缠住了,那颗被他尽力埋没住的良心趁他虚弱之际冲破束缚,在他的脑海中搅得天翻地覆。


    他终是吃了道德底线不够低下的亏,但这既是他的错,又不是他的错。


    他致力于国家之兴复,可在此之前,他必须竭力与国家作对。


    他盼望着才识过人之辈都能出人头地,可在此之前,他必须将忤逆他者赶尽杀绝。


    过程的肮脏,并不是结果的圆满可以掩盖的,这点他一直都知道,但他有意忽视了。


    可是……这并不能作为他驻足认输的理由啊!他都走到这了,停下,他的血债才会无可补偿,而功成,一切终有希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着吧!大昭的政权掌握在他的手中,远比在正明皇帝这等空有心意却毫无能力的庸人手里好的多。


    他终会证明这一点,终会狠狠打所有小觑于自己者的脸,终会……不负眼前女子之所愿。


    他不应该就此投降,他应该打起精神来,就现在,一下子也不能耽误。


    蒋羽伸手握住姬棠的手臂,朝对方说道:


    “抱歉!棠。是我一时糊涂,大业未成,我蒋羽岂能半途而废!多谢你……”


    姬棠的脸上重新绽放笑容,丢下刀子,紧紧抱住蒋羽,一边笑着,一边哭着,说道:


    “姬棠就知道,大人总能振作的!”


    感受着姬棠的泪滴浸透自己的胸膛,蒋羽心头不禁浮起一抹羞愧,开口道:


    “真是抱歉,居然让你见到我如此脆弱的一面,我心……未免愧怍。”


    姬棠的笑容妩媚极了,就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她一边摇头,一边说着。


    “没关系的,在姬棠心里,大人是高山一般的人,可即便如此,大人依旧是人,会害怕,会退缩。偏偏大人身负重任,无法将心中脆弱表露。


    姬棠清楚这一点,大人您……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姬棠愿意为大人分忧,只要大人不嫌弃姬棠。”


    蒋羽望向姬棠,愣了好一阵。最后,他还是轻松地笑了笑,说道:


    “是啊!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被允许表露出如此不堪的一面,羞耻虽羞耻,但……这又何尝不是我的幸运?至少我的忧怅还能有个去处。”


    姬棠的脑袋轻轻倚靠蒋羽的胸膛,脸颊浮起一抹潮红,微笑道:


    “身为大人的玩物,这是棠应尽的职责,亦是棠的荣幸。”


    “玩物吗?”


    蒋羽呢喃了一声,随后轻抚姬棠的脸颊,道:


    “你是我在世上不可或缺的人。”


    姬棠娇躯一颤,分明受到极大的震撼。


    她抬起头望向蒋羽,却见蒋羽也望着她,那抹恬淡笑意,如同和煦春风拂过姬棠的心湖,令泛起的波澜,再度浸润姬棠的眼眶。


    蒋羽微微一笑,随后闭上眼睛道:


    “好啦!我也乏了,先休息吧!”


    “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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