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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沉默尽头(二)

作者:卫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远在踏北的战线步入停滞之前,大昭的京师也兴起了几阵风波。其中就包括一件不得不提的大事,以及一件值得一提的小事。


    值得一提的小事就是,大昭礼部尚书蒋羽病了,经大夫诊断,他感染了很严重的风寒,需要长时间静养。蒋羽并未多作理会,让大夫为他开一副药,依旧正常参加朝会。


    而不得不提的大事,则是正明皇帝打算向踏北战场增派援军,然兹事体大,正明皇帝必须在朝堂上展开商议。


    随着太监那声拖得长长的“上朝”,正明皇帝就已经开始头皮发麻。


    还是大昭朝廷的老规矩,当某件事情需要放在朝堂上进行公议时,那这事情基本可以宣告失败了。


    对于偌大的大昭帝国而言,抽调部分兵力增援踏北战场本应是极为简单之事。


    但想要增援,仅仅是征募足够兵丁远远不够,兵丁的粮草需要提供,兵丁的武器需要提供,兵丁的军费那就更需要提供,可大昭今年的财政状况……唉!不出意外,又是赤字。


    一旦拿不出钱,那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会变得复杂的多。


    就算正明皇帝无比盼望着派遣一支援军,为踏北的战场多添一份胜算,可他手中实在没有余钱,户部则忙着填补亏空,一样拿不出余钱。


    他就只好寄希望于此番朝会,看能不能从其它地方挤出银子,用以组建援军。


    蒋羽拖着病躯,参与到这场朝会中。


    与往常大多数时候一样,沉默,是蒋羽划过汹涌暗流的桨,使他于无数明争暗斗中置身事外、不受其扰。这一次,他还是会紧紧握住这把桨。


    与以往不同的,是蒋羽的头实在太昏、太胀了。


    这该死的风寒!令他脑袋如灌了铅一般沉重,需要用全身的力气与全部的意志力将之支撑起来,稍有不慎,这发热发胀的脑袋就会栽倒在地。


    还有两旁的太阳穴,则像是有蜈蚣钻进去似的,在他脑子里搅着,撕咬着。


    这简直就是对身心的残酷折磨!如果他能躺在柔软床榻上,那一切或许还能好点,偏偏他是笔直地站着的,那这痛苦便马力全开、如马车般反复碾过他的头颅。


    一旁的官员也注意到蒋羽的异样,小声询问蒋羽的病情是否要紧。


    蒋羽勉力挤出一抹笑容,告诉对方事情不大,他忍一忍就过去了。


    通常,在参加朝会时,蒋羽会放空大脑,不去细想任何事情,而将这场朝会的重点记下,这样一来,他能够很快度过整场枯燥的朝会,将有价值的事情带去宅邸深处细细思量。


    这次就行不通了,他太过于难受,什么都不细想,只会放缓时间的流速,让这痛苦加倍侵入。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便将所有精力放在思考上,思考这场朝会的每一句话、每一处细节,好让他能暂且忘却痛苦的纠缠。


    朝会正式开始,正明皇帝直入主题。


    “……时艰事难,此诸卿与朕共知也!然踏北之战,事关我大昭国运,成则痛雪百年国耻,败则我大昭处境雪上加霜,故必须倾尽全力!


    今年的财报,朕也知道了,若要征募兵丁北上,国库实难承受,朕便暂不多言。依照诸位爱卿之见,我大昭各地,何处可抽调兵丁北上增援?”


    正明皇帝话音初落,朝堂便陷入诡异的沉默。


    “诸位爱卿就没有话要说吗?”


    正明皇帝脸色一沉,眉头也拧成绳结。


    至于在场诸臣,丞相严万忠就不用说了,踏北大战,本就是于他利益无关的事情,自己何必费这个心?他老神在在地观察正明皇帝还能折腾出个什么名堂。


    汪亿自然和严万忠一样,秉持着看乐子的心态。不过他要比严万忠多知道一件事情,即在他们手底下,好像还真有一个小喽喽打算为国效劳。


    不对,应该也不算小喽喽,那是他们大本营荣珪的高级武官,替他们这些累世勋贵守卫老家的——但汪亿还是记不住那人的名字,对他而言,一条看门狗嘛!


    汪亿对那人为国效力的愿望不屑一顾,但那人有一项捞钱的主张却颇令汪亿心动,他打算找个机会实施这份不错的捞钱计划。


    此事他没有向严万忠上报,这倒不是他有意隐瞒,而是关于此事,他一开始就是从严相远在荣珪的儿子信中得知的。


    严公子在信中恳请他帮忙运作一二,事后的好处也少不了他。


    严公子既然向自己说了,又怎么不会同他的父亲说呢?他汪亿便不去操这个心了。


    先静静看着吧!看看这场商议能走到哪一步。


    高鹤怀揣与正明皇帝一模一样的忧虑,他心思凝重,也想到了些可以一试的对策。


    看向一脸悠然的严万忠、汪亿等人,高鹤只得在内心大叹一口气,继续思索更为妥善的对策。


    还有王沧,他与蒋羽处于相同阵线,那就更不会对此番增援提供什么意见。


    他巴不得尽一切努力打击正明皇帝的威信,令他的政变计划更加顺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沧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着接下来的一切。


    这朝堂上的其它人都可以表现得跟没事人似的,事后也不会有人会指责他们、痛骂他们的不是。有一个人便不能了,从这项议题开启后,他便如芒在背、忐忑难安。


    那个人便是大昭兵部尚书曹刻。


    说来也不能全怪他,以他的秉性,其部门但凡有半点好消息,他一定要冲在前头,第一个禀告给皇帝。


    但事实是完全相反的,兵部手里只有噩耗、噩耗、接连不断的噩耗!只能给陛下带来烦恼,给他曹刻带来祸端,他实在难以开口。


    偏偏他又不能不开口。别的部门闭口不言就罢了,你曹刻身为堂堂兵部尚书,如果也对时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你不如脱了这乌纱帽,让别人去戴。


    不论如何,他今天必须挤出些材料来!


    眼见众臣还有陛下的目光都往自己身上汇聚,曹刻便硬着头皮汇报道:


    “禀陛下!向踏北增派援军一事,兵部早就在安排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正明皇帝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刺向曹刻,曹刻的冷汗“唰”地便下来了。


    见曹刻这副模样、这般言语,正明皇帝已经清楚对方要说什么,锐利如刀的目光渐渐只剩颓丧,但他还是想听听曹刻能说出个什么名堂。


    “禀陛下!增派援军一事,说难不难——对!确实不算难,陛下且宽心!”


    曹刻急忙展开补救。


    “若要增派援军,一则从西北调,西北的昭军长期与弋戎人作战,定可在踏北战场上击破宣虏!”


    “那西北的弋戎叛乱就不管了吗?”


    正明皇帝冷冷说道:


    “弋戎人叛乱至今,西北昭军却始终无法剿灭!耗费钱粮、兵器无数,所能做的仅仅是遏制弋戎人不向内地深入,如果从此处调遣军队,使西北守备空虚,只恐弋戎人再不得制!


    再者,西北昭军连一帮蛮夷尚且不能剿灭,何谈与宣人一战?不可!”


    “那……西南的昭军呢?”


    曹刻接着说道:


    “周翼将军所统率之大军,实乃我大昭当前最为精悍之部队,该部队兵精粮足,力御景蛮,作战经验丰富,周翼将军本人更是我大昭出众之名将,若令周将军将兵增援,定能大败宣虏于踏北!”


    正明皇帝眼睛一亮,旋即又归于黯淡。


    “唉!岛夷尝陈兵十万入寇我大昭,今虽修约停战,然岛夷者蛮夷之辈,不知信义为何物,安知不会再度举兵?


    若无周翼大军镇边,西南恐将危难,以至危急京畿,朕……不可轻动西南之兵马。”


    曹刻佯装沉思,很快就又说道:


    “那东南的昭军、东部的昭军呢?两处部署之昭军亦不在少数,东南军马镇压盗匪多年,东部昭军则力挫凝虏之入寇,从此二处调兵,或可解陛下燃眉之急!”


    这次正明皇帝没有立即否定,而是紧锁着眉头,仔细斟酌着。


    高鹤一听曹刻的发言就忍不住了,连忙向正明皇帝提醒道:


    “陛下!东南、东部之昭军,是最不可轻动的。且说东南,我大昭历年财政之亏空,与东南生乱,各路山贼、海盗久不得剿,以至良田荒废、贸易断绝有着密切关系!东南的军队不但不能调,还需在握有余裕之时提供支援,克平东南之祸乱。


    至于东部昭军,陛下!凝虏之奸恶、之狡诈、之卑劣、之无耻……我大昭领教最多。当初,东部沿海守军就是因北上增援林骁北伐,致使东部沿海空虚,贼虏叶潇趁机侵占大片领土,至今不得收复!今若征调东部守军,安知不会重蹈覆辙?万望陛下慎重!”


    “唉!爱卿所言甚是,两处昭军实不可调。”


    正明皇帝长叹一声,点头同意了高鹤的意见,并继续望向曹刻。


    眼见自己的提议悉数被否决,曹刻固然表现得痛不欲生,心底却已然松了一口气——嘿嘿!这下可就不是微臣提供不出方案了。


    微臣把能派上用场的方案都说了一遍,是陛下您自己认为不妥当,那微臣还有何话可说呢?当然是陛下圣明咯!


    曹刻愁容满面地向正明皇帝禀报:


    “陛下!能够提供支援的几大边军,微臣都已列举,陛下既然以为不妥,那……那请恕微臣鲁钝,实在提供不出其它方案,唯有请圣上圣裁!”


    “哼!”


    正明皇帝面色凝重地冷哼一声。


    他岂能不知曹刻之所想?国家奉养他们这些大臣,是为了让他们替君父分忧,这些家伙只顾着独善其身,居然还要把忧虑推回给君父,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越想越觉得愤懑,越想越觉得手底下所谓的肱骨之臣不过是一群饭桶。


    东南西北,我大昭居然连一处安定之地都没有!这还是他调派了不知多少钱粮的情况下!尤其是东南之地,作为大昭的腹地,到现在都是盗匪横行的状态!


    他实在气急,堂堂一国之君,竟在朝堂上大吼起来。


    “真是混账东西!该杀!该杀!我大昭富有四海,今日奈何不能筹集兵马,与宣虏全力一战?嗯?西北西北安定不了,东南东南至今生乱,曹刻!你身为兵部尚书,告诉朕这是怎么一回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明皇帝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瞪着曹刻,简直就是一头发狂的猛虎。


    这是他极为少数的在朝堂上大发雷霆,顿时把曹刻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跪倒在地上,向皇帝叩头请罪。


    他已被慌乱所支配,早已准备好的应对说辞悉数被抛到九霄云外,只知道不断地磕头、不断地说“微臣有罪!恳求陛下治罪!”


    正明皇帝更生气了,但他不再发火,反倒因极度的不满生出一丝冷笑,语气冰冷地说道:


    “请罪有什么用?若能挽回危局,朕恨不得把你剐上一万次!朕要你说明缘由,你不说,朕也清楚,那是我大昭养了一群无用的饭桶!他们享受国家的供养,却从不为国家分担任何事物!


    三虏及岛夷不能平定,朕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东南的王龙、王蛟等诸多匪首至今不曾伏法!朕还能怎么想?不就是一帮饭桶在中饱私囊、推诿懈怠吗?否则怎么会连一帮草寇都解决不了?


    岂有此理!奇耻大辱!我大昭奈何沦落到今天这般地步?”


    发泄一通后,正明皇帝的心情没有任何好转,仅仅剩下枯枝落叶般的颓然。


    他沮丧地坐回龙椅上,瘫倒在这象征天下至尊的宝座之上。


    这仍然不算完,丞相严万忠还特意摆出一脸肃穆的模样,向正明皇帝劝诫道:


    “陛下身居大位,又怎可施以小性?依老臣之箭,我大昭众臣,皆社稷之股肱,陛下,亦圣明之君父。责骂陛下亲自委任之大臣,实伤陛下之英明!万望陛下慎言之!有陛下这等贤君,再有众臣协力,我大昭中兴大业指日可待,陛下勿忧!”


    正明皇帝冷冷瞥了严万忠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而严万忠受了冷眼,那就更是不急也不恼。


    呵呵!自从前番令正明皇帝吃了苦头后,他就越发不把这天真愚笨且毫无手段的皇帝放在眼里。


    他的党羽遍布朝野,朝臣中,高鹤空有名望却无手腕,王沧虽为清流领袖,本质还是一个投机小人,无心无力率领残存清流势力与其撕破脸皮。


    还有蒋羽等怀揣真才实学者,也做出过承诺不会与其对抗。


    这等情形下,正明皇帝有何本领跟他严万忠一较高下?


    他纵然做不到废立皇帝的地步,就凭他勋贵领袖的身份,有无数旧贵族愿意拥戴他、追随他,除非他自己决定告老还乡,不然没有人可以动摇他在朝堂上的地位。


    正明皇帝暂且消了气,他明白从各处调兵一事已然行不通,或许只能调拨钱粮临时征募一支部队,但……


    正明皇帝向户部询问财政状况,想知道朝廷是否还能挤出银子来。


    答案不出正明皇帝所料,一项又一项严重赤字,听得他是头皮发麻。


    在他厉行节俭(至少他以为是这样)下,府库中的确能拿出一些银两。


    但这些银两都是用来缓解明年的财政压力的,提前把这笔银子挥霍了,相当于明年的财政压力还会倍增,大昭将卡死在这恶性循环当中。


    他极其不想动用这笔银子,不少大臣也极力劝谏正明皇帝谨慎行事。


    寅吃卯粮,来年还有危机就无法应对了!


    对正明皇帝而言,眼下的踏北大战正是最大的危机,大昭绝对不能战败。他陷入纠结的蛛网中死命挣扎。


    他也想过,既然节流没有用,那开源呢?或许存在某些方式,能帮他搞来一笔银子?


    他就着这条思路一路思索下去,终究是一无所获。


    他不善于理财,也几乎没有接触过理财型的人才,对于生财之道,他能想到的就是节俭,或者是逼着那些大商人掏钱。


    前者收效甚微,而后者……他已经实施过一次了,从大富商白深手里拿到了足足十多万两白银。


    但他深知此法危害,将进一步打击大昭朝廷的威严与威信,令大昭朝廷更加离心离德。


    此法虽在考虑范围,却一样是万不得已之举措。


    正明皇帝还须苦思,在愁绪中一筹莫展。


    他所信赖的大臣高鹤亦是如此,高鹤同样不是理财之才,而是一名相当传统的士大夫,关于如何搞钱,他所知晓的也只有节省再节省。


    这对君臣不会想到,他们苦思冥想而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皆被蒋羽收入眼底,在蒋羽心头激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嘲笑。


    在此之前,蒋羽还需感谢正明皇帝。


    如不是对方的精彩演出与窘迫模样,帮蒋羽大大转移了注意力,只怕蒋羽早就在剧烈头疼中痛不欲生了。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他早就清楚了,他一直都很清楚,正明皇帝也好、高鹤也罢,行得再正、坐得再直,又能为这摇摇欲坠的国家还有无数深陷苦厄的黎民百姓提供什么改善?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面对这种危机,正明皇帝根本拿不出像样的、能够实施的方案,他们就像婴儿一样手足无措!在晕头转向与无计可施中白白浪费了无数个可能挽救这个国家的机会!


    国家继续交到他们这等庸人手中,只有灭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有他蒋羽掌握了政权,一切才会重回正轨,变成原本的模样。


    就拿这次危机举例吧,如果是他蒋羽当政,他有的是办法为战事筹集钱粮。


    他不会提倡所谓的节俭,他明白,朝廷花费掉的钱并不会从此消失,而是流入民间。


    像这样的流入越多、就越能促使民间经济繁荣,最后作为税收回到国库当中。


    他会向商人出让一部分利益,准允将盐铁茶叶等官营之物的经营之权下发到商人手中,但商人必须花钱购买许可证,由此在短时间内筹集大量资金。


    实在是需要,他不介意大量释放人性之恶,在民间施行相互举报制度,再由官府进行抄家,之后为举报人提供一定报酬。


    虽然会严重败坏社会风气,一样能筹集到一大笔资金。


    当然,还有更狠、更激进的措施,他足足能列举出一箩筐。


    总之,他只会纠结于该首先施行哪种政策,而绝不会困于束手无策之中,由他来执掌国家,一切都能变得更好。因此,他不得不对正明皇帝等人鄙夷到极点。


    那么……要是他能说些什么?


    是啊!国家是在这些庸人的执掌下渐渐沉沦,蒋羽胸有对策却长久保持沉默,这份沉沦当中是否也有着他要负的一部分的责任呢?


    生出这一想法后,蒋羽的头就更痛了,痛得仿佛即将裂开,冷汗没完没了地从他脊背上滑落。


    沉默,令他置身于纷争之外,也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国家走向沦落。


    倘若他不再保持沉默,而是挺身说些什么,就能为国家提供助力,甚至对局势起到关键作用。


    可他没有,他始终都没有。他宁可看着正明皇帝等人把国家搞得一团糟,宁可看着大昭的国土沦陷于敌虏之手,因为这些将会利于他的夺权之路,他都默认了。


    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他蒋羽所犯下的罪孽并不比严万忠少——知而不为,能而不为,何尝不是一种罪孽?


    不!这一切都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而他深知这一点!


    就算他帮了正明皇帝又能如何?朝政还是掌握于庸人之手,庸人的踌躇不前,会令蒋羽的一切满盘皆输,令兴复的希望毁于一旦。


    这是蒋羽不能容忍的。


    他断不会受制于庸人之手!


    他将独自掌控全局、主导着朝政往最合适的方向发展,振兴这岌岌可危的国家!


    在那之前,他必须扫除掉一切庸人,竭尽全力排除一切不利于他的因素。


    为了剜掉溃烂的毒瘤,伤到一些完好的皮肉,也是在所难免之事,但这些,统统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除非……


    蒋羽因发热而涨红的脸色,转瞬就变成雪一样的苍白。


    除非他命不久矣。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怎么会死呢?严万忠老儿尚且活到七十有余,他蒋羽才四十多岁,怎么可能会……


    啊!该死啊!这该死透顶的风寒!他的头好沉、好沉,很昏、很昏,似乎他整个人正在头朝下地往深渊坠落,他的身体从来不像今天这般难受。


    他越发疲惫了,很想就这么睡去。


    没过一会儿,恐惧向他袭来,死死扼住他的脖颈——不行!他还不能就这么睡去,万一…万一他一睡就再也不起呢?


    剧烈的恐惧,令他从困倦中稍稍挣出些,却没办法将他从受折磨的深渊中拉出来。


    他越发痛苦、越发难以承受,好在接下来的事情帮他转移了些注意力。


    见正明皇帝如此忧虑,曹刻很担心自己又会受到波及。


    他突然想起来,好像真有一个家伙向兵部交递过奏疏,说自己可以征募一支兵马北上支援,且不管朝廷计划下发多少资金,他都只要一半,并向朝廷索取些职务之便。


    曹刻初得知时,还当此人是疯了。且那时他还不太把增援踏北当回事,认为陛下总能想到其它办法,自己没必要把一个疯子的计划告诉给陛下。


    现在看来,陛下对增援一事无比上心,却又无计可施,再这样持续下去,遭殃的多半是自己。


    曹刻再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把此事告诉给陛下,实在不行,就让那个不要命的疯子替自己承担雷霆之怒吧!


    “陛下!有一人,说无论朝廷能提供多少银两,他只需一半,并向陛下索取些职务之便,便能组建起一支军队北上支援踏北战局。”


    “当真?”


    正明皇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但此话是从曹刻口中说出,他不得不高度怀疑,冷冷地开口道:


    “那……你且将此事说明,不准糊弄朕!”


    “是!”


    曹刻战战兢兢地答道:


    “此人乃是荣珪郡司马(武职)刘佑武,此人说,自踏北战事发动以来,有无数踏北难民涌入了踏南。这些流民仅仅依靠官府的些许赈济,便对我大昭感恩戴德。


    且这些难民久受宣人荼毒,对宣虏怀有切齿仇恨,我大昭只用付出少量钱粮便可征募这些流民为军队,一可助战踏北,二可减轻当地官府之负担,实为一举两得之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人还说,他不需要朝廷提供多少资金,无论陛下计划提供多少,哪怕只提供原定的一半,他也可以接受。他只希望,能从当地官府赈济这些流民的资金中筹集一部分为军费。


    再准允他…准允他向商人贩卖盐引,他将利用这些资金,组建起一支能够抗衡宣虏的精锐。”


    “竟然还有此事?”


    正明皇帝听罢颇为震惊,他已经不太敢相信大昭朝廷中还能有这等人物,且这人还是严万忠等勋贵大本营荣珪的地方高级武官,与严万忠等人必然是一丘之貉,又怎么可能可靠?


    他宁可下意识地以为这个叫刘佑武的厮是在画大饼诓骗于他,这事定与严万忠的阴谋脱不了干系。


    他即刻吩咐太监,把这刘佑武的奏疏找出来,他要亲自过目。


    很快,太监便把这封奏疏呈递过来,正明皇帝接过奏疏,仔细查看起来。


    而这会功夫,严万忠也有些愣神与摸不着头脑。


    刘佑武…刘佑武……他对此人颇有些印象。


    此人乃是将门之后,也是荣珪本地人,数年前,荣珪一地盗匪纷起,搅得荣珪不得安宁,当地贵族人心惶惶。


    原本的荣珪司马亲自讨伐这些盗匪,居然也死于盗匪之手。


    荣珪乃是他严万忠及众勋贵的老家,有他们百年积攒下来的土地。一帮盗贼胆敢在此作乱,而官府则长时间无能为力,这怎么不会令严万忠恼怒?


    恰在此时,这个名叫刘佑武的人请缨剿贼,他率领一众敢死之士深入山林讨伐贼匪,连续转战一百余日,遂使荣珪不复为贼匪所扰。


    严万忠得知此消息后颇为高兴,也看到刘佑武是一个可用之才,便请命先皇,将荣珪郡司马之职位授予刘佑武,使其统管荣珪之防务,替他们这些老勋贵看守老家。


    不然,按照荣珪要职皆由一流勋贵担任的老传统,刘佑武这等不入流的武将之家一辈子也摸不到这等高位。


    那时的刘佑武仅仅二十多岁,如此年轻却担任如此要职,这在整个大昭都尤为少见。


    勋旧们自然会对此有些怨言,私下向严万忠表达过异议,严万忠的意思很简单:荣珪的匪乱闹得不可收拾,一众开国功臣之后无一人敢出战、搅得严万忠等朝中元老脸上无光时,是这刘佑武站了出来。如果你在那时挺身而出,并平了匪乱,那这职务自然是你的。


    不过,以上仍然不是刘佑武这个名字首次出现于严万忠的记忆中。


    当初林骁北伐,从燕国退军时,刘佑武之父与另一名将领自踏南率军接应林骁。刘父与那名将领相约,自己率一支驰援林骁,那名将领则领军牵制宣军。


    不料那名将领与宣军遭遇后,立马就率军逃亡,刘父遭遇宣人夹击,全军溃败,与两个儿子战死沙场,整个刘家就只剩刘佑武一名男丁。


    该名将领犯下如此大错,按理说是要治罪严惩的。但此人也是荣珪勋贵集团的一员,虽不是核心,在大佬那里倒也面前说得上话,成功托关系到了严万忠这边,让严万忠在先皇面前说情。


    再加上先皇有意为这场大战涂脂抹粉,无意对将领严惩太甚,那名将领便逃过一劫。


    几年后,那名将领病逝,几个儿子为其举办丧事。


    就在丧事举行时,这个刘佑武伪装成吊唁之人混入灵堂,拔出袖中短刃,将那名将领的几个儿子全部刺死,随后直奔刘父墓前,大哭道:


    “父亲!儿今日为汝报仇焉!”


    很快,刘佑武便因杀人而下狱。


    狱中,刘佑武声称正是那名将领临阵脱逃,害得自己的父亲及两位兄长战死沙场,就连遗骨也不知埋于何处。


    那名将领在世时,担任朝廷之官职,刘佑武不能向其索命报仇。


    今其身死,刘佑武若不斩其众子,以血父仇,则何以立于世间?何以面对枉死的父亲与兄长?不孝至此,不如一死!


    刘佑武的行为深深打动了士林,为时人所称许。


    不少人向朝廷请命,认为刘佑武的行为乃是大孝,不但不应治罪,还要大加嘉赏。


    至于严万忠,秉持着收一份钱只办一件事的原则,他也懒得去为那名将领说话,任由皇帝顺应民意,赦免此人。


    这就是严万忠对这刘佑武的第一印象,明明非常年轻,却极为有血性,极为有胆气,而且智计非凡、深谋远虑。


    而这些都是如今的荣珪勋贵们缺少的,严万忠不能不感到唏嘘不已。


    眼下这刘佑武请命领兵,严万忠虽然意外,却并不表现得多么惊奇。毕竟,金鳞岂是池中之物?


    考虑到此事与他本人利益牵扯不深,倘若他的老家又出现一名能独挑大梁的人物,对他也绝不会是坏事。


    他也想看看,这刘佑武到底是能化龙,还是仅仅是一条蚯蚓。


    凭着对老乡们的了解,严万忠认为,此番事件仅仅是这名叫刘佑武的年轻人为搏功名而引发的。


    那些贪图安逸、一无所能的勋旧们怎么可能做的出来,或是在其中发挥重要影响?


    汪亿等人随之而来的应对,令老奸巨猾的严万忠瞬间嗅到一丝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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