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王志》 第155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十五) “既安你前往粮仓寻机烧粮,大概在正午时分,我会去县衙劫持武平,张庸你就在县衙外接应,待事成之后,我们城门相会,定可逃出丰平。” 清晨启程,姜达远再一次向同伴讲述了他的计划。两人虽心思各异,但都不曾提出异议,此事就这般说定。 出发之后,姜达远胸中澎湃,犹如万壑惊雷,气势何其雄壮,竟无半点忐忑或是忧虑的缝隙。 何必忐忑呢?他坚信,他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他所面对的敌人,将精准落入他的算计,一步也不差,不留半点错漏。 他将利用他的绝妙计划,把愚不可及的昭人耍得团团转,为他自己建立了不得的功勋,从而恢复他曾经作为上宣人的荣耀,使他再不用蒙受“贱民”这层身份的羞辱。 他将展示给他那混账亲爹看,他用自己的作为洗刷了父辈的耻辱,自己从此可堂堂正正地立于大宣的土地之上! 他断不会失败,这仅仅是他光荣伟业的起始。 姜达远脚下生风,眼冒金光,如同康庄大道已在面前。而一缕凉风裹挟着枯叶,恰在此时掠过姜达远的后背——只是他毫无察觉罢了。 姜达远在县衙里做些消耗体力的杂务,由于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再加上其宣人背景,县衙内几乎无人与其往来。 不过这也正合姜达远的心意,他可不希望又惹出什么变故来。他将静静潜伏,直至打出致命一击。 上午,姜达远都在忙着干活,看上去与其它在县衙里工作的人员无二。 令他有些惊异的是,偌大的昭人县衙,居然找不到几个正式员工,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是发口饭就来上岗的临时工,同他一样处理着各种杂活。 昭人的官府居然穷酸成这样?也好!不,简直不要太好,既然都是临时工,说明这昭人的县衙完完全全就是一座草台班子,自己的计划势必会更加顺利。 姜达远一边干活,一边紧紧盯着漏刻,他简直恨不得推漏刻里的水一把,让漏刻的浮箭赶紧指向正午。 他对自己这边的行动是确信无疑的,只要自己出手,擒下武平犹如探囊取物,不足挂齿也!但他必须要给郑既安的行动留足时间。 他也考虑过,先挟持武平,再去烧粮。 这个法子不是不行,但怕就怕昭人无论如何就是不同意,如此,姜达远决定好的两大目标就只能完成一半,这可不能令姜达远满足。 兵分两路,双管齐下,就成了姜达远眼中最为稳妥的做法。 他知道,郑既安那边的行动肯定更加困难些,需要更多时间准备,以正午时分为期限,想必不会有太大疏漏,只求对方不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至于张庸嘛……那个该死的混账,别叛变投敌,就算这老东西还有点良心。 哼!等自己回到宣军、封官拜将,定要给这厮好看! 临近正午,自己手上的活也完成得差不多,该行动了! 姜达远朝武平的办公处走去,他相信武平一定会在里头办公。至于说辞,姜达远精心筹备已久,他完整地说出口,不愁不能接近武平,一旦接近,一切好说! 姜达远望向武平办公处的门口,发现门口只站了一个守卫,还在懒散地打着哈欠,可平时不是至少有两名的吗? 哈哈哈哈……简直是天助我也啊!这下别说需要骗过武平了,哪怕直接硬刚,他也有把握打败守卫然后擒拿武平! 如今就连一丁点的风险也不剩下,他还在墨迹什么?他赶快走到守卫身前,向守卫说道: “烦请您向武大人通报一声,就说小人有急事,需要向他禀报。” 姜达远眼睛都快望穿了。只差一步——不!只差半步,他就能大功告成,这破守卫最好识相点!否则自己就连同对方一并解决! 姜达远心急如火,但守卫只有些诧异地望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道: “武大人早就出门了,他去城中借粮,快到晚上才会回来,你有什么急事,就等武大人回来再说吧!” 姜达远那满载浩瀚蓝图的脑子瞬间被刷成一片煞白,他声音微弱、气息虚浮地向守卫询问道: “大人他不在?” 守卫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是啊!你连这都不知道吗?大人每天忙里忙外,哪有那么多功夫在衙门里坐着?安心等着吧!” 万事休矣! 姜达远的心头响起一道惊雷,两颗眼珠子似乎要从瞪得开裂的眼眶中掉出来。 完了,完了,百密终有一疏啊!他千算万算,怎么没把武平不在县衙的情况算进去? 该死的!说不定郑既安那边已经开始行动,而自己居然扑了个空,这下他们该如何从丰平逃出去? 该不会……他要死在这里吧? 姜达远的脸也“唰”地化作一片煞白。 不!怎么可能!他明明计划得那么完美,怎么能栽在这里?不! 此…此绝非人谋不利,乃是天意作祟!可恶啊!上天何其无眼,居然坏了他的好事!他该如何挣扎,才能在糜烂如此的局面下脱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想啊!姜达远!好好想想,以你上宣人的聪明才智,难道会在低等贱民的手中坐以待毙?你一定能想出对策! 姜达远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紧锣密鼓地开展他的头脑风暴。 他面前的守卫显然懒得同他消磨下去,磨磨唧唧的,都说了武大人不在,还不赶紧哪凉快哪待着去? 守卫脸色一沉,准备出言赶人,偏偏这时,一道身影的出现,让守卫立马改换了颜色,笑容满面地说道: “小姐您怎么来啦?来找武大人的吗?真不凑巧,武大人出去了,要不您等他回来?” 来的人正是武缘,她的双手捧着一副手套,再细看她的两只小手,手掌上到处都是被针扎出来的小血孔,就仿佛澄霁夜空中繁多的星星,只是被染成了红色。 武缘并不对守卫的回答感到意外,她面带微笑,将手套递给守卫,向守卫说道: “我知道,麻烦您把这手套放在爹爹办公桌上最显眼的地方,一定要是最显眼的地方哦!这是我亲手给爹爹织的手套,不过也多亏了照看我的那位叔叔帮助,我才能把它给织出来。 嘿嘿!等爹爹看到这副手套后,您一定要催促他赶紧戴上哦!爹爹每天夜里忙着处理公务,顾不上烤火,手冻得就像冰块一样,戴上手套,一定能帮爹爹抵御寒冷。” “小姐真是有孝心啊!您就放心吧!” 守卫大受感动,小心翼翼地从武缘手里接过手套,转身推开屋门,朝武平的办公桌走去。他和武缘,都没有注意到姜达远那急剧变化的脸色。 武缘前来的短短时间,又一个绝妙计划在姜达远脑海中产生。 如今挟持武平已然不可能了,再拖延下去,他们必将被昭人一网打尽。 眼前这个武平女儿的突然出现,不是给他扭转局面的机会吗?用她来要挟武平,武平安敢不从? 哈哈哈哈……果然啊!天无绝人之路!他姜达远瞎猫碰上……呸!他姜达远吉人自有天相,定能杀出重围! 姜达远的手轻轻握住藏在袖子里的匕首,紧紧盯着武缘细嫩白皙的脖颈,逐渐将匕首拔了出来。 就在他准备动手之际,一抹念头在他心中闪过——我堂堂的宣国大丈夫,堂堂的上宣人,贵比神明,尊驾人间,何以沦落到挟持一女童求生? 须臾,这一念头便被姜达远碾得粉碎。 …… …… 张庸在衙门外潜伏等候,准备接应姜达远。 老实说,他觉得姜达远的计划蠢极了,完全是把别人当傻子、好像这世界上只有姜达远一个人有脑子。 姜达远的这份烂计划漏洞百出就算了,还偏要故作高明、环环相扣,实际上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一切都要宣告完蛋。 可姜达远不管,坚信他一出手,敌人会像二傻子般被他耍得乱转。 郑既安也是,被虚有其表的成功蒙了眼,竟然对这儿戏般的计划笃信不疑!真是够荒唐的。 唉!无奈归无奈,张庸又有何法?两位同伴都想拼上一拼,他只有听之任之协助之,即便他清楚这将是一条死路。 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县衙,姜达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他的漫漫人生路,想必只能走到这了吧! 也好!这世间加诸他的苦难足够多,待死亡来临之际,这些苦难便能从他肩上卸下。 他累了倦了,没有什么可追求,也不剩什么可失去,都随他去吧! 只不过……张庸的目光忽然就变得凝重起来。 没准这两个年轻人真能给自己整上一出花活呢?上天似乎偏爱荒诞,最喜造出荒诞的故事,要是这两人真能借助机缘巧合,阴差阳错地得手呢? “那我可就要拭目以待了啊!” 张庸低声说了一句,并目不转睛地盯着县衙。 张庸不会料到,在他凝视县衙之际,有一个人也在凝视着他。 那人的目光从张庸身上扫过,一丝叹息,悄然流出那人的嘴角。 随后,那人转身就走,迅速便不见了身影。 张庸则继续守候着,守候了许久,久到他都有些发困。还是街道上那裹挟着枯叶的凉风朝他吹来,才帮他暂时驱散了困倦。 猝然间,剧烈的喊叫声从县衙内炸开,整座县衙都被嘈杂充满。就连县衙门口的守卫也急不可待地冲进县衙里面。 张庸眼睛瞪得大大的,难道是姜达远那家伙成功了?现在他还无从判断,他只需要清楚,不管成没成功,他都要出手了。 张庸双眉一横,拔出武器,朝县衙大门冲去。 …… …… 郑既安寻觅着烧毁昭人粮仓的时机。 这等重大行动,想要完全避开守卫,悄无声息地纵火烧粮,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他能采取的方案,只有把粮仓守卫解决,然后纵火,并坚守至火势无法收拾。 尽管听上去就很困难,但出于对自己武艺的自信,郑既安相信,解决几个护卫还是不在话下的,为了胜利,为了荣耀,他断然不会失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整个上午,郑既安一边搬运粮食,一边等候时机。据他观察,他与姜达远约定好的正午,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因为这时守卫都忙着吃中饭,防守会松懈很多,他得手的希望将会大为提高。 正午越来越近,郑既安动手的时间也越来越近。可还不等他真的动手,似乎就有变故找上了他。 郑既安刚将一车粮食送进粮仓里,准备接着运下一车。但孙修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不远处。 见到孙修仁,郑既安一时有些发愣。而粮仓的其它工作人员大多认识这位给他们看诊过的神医,纷纷向孙修仁献上问候,郑既安也跟着众人,简单问候了对方一声。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孙修仁对其它人不作理会,却径直走到他的面前,面带微笑地向他询问道: “你父亲的伤应该没有复发吧?” “啊?啊!不…不曾,多谢您老的医治,救了我父亲的性命,请受既安一拜!” 郑既安面露真诚,要朝孙修仁下拜。 孙修仁脸上显得热情洋溢,目光却于不经意间渗出一丝寒意。 他伸手拦住郑既安的下拜,向对方说道: “不必不必,武大人先前交代过,你们冒着风雪长途跋涉,身体有些损伤在所难免,让老夫抽空帮你瞧瞧,但老夫事情多,现在才抽出时间。 嗯……你的情况嘛,老夫先前就看过了,寒气入体,虽不严重,但不采取措施,很容易落下病根,来!” 孙修仁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郑既安,交代道: “喝了这个吧!老夫特意熬的汤药,能驱寒固气,对你大有好处。” 郑既安一头雾水地接过了水壶。 其它人看到孙修仁如此善待郑既安,倒也没有半分眼红,同样的恩惠,他们都从孙修仁那感受过。 武平曾向孙修仁吩咐,让他帮忙熬些驱寒暖身的汤药,分发给在各处干活的人员。 这些人喝完后,都由衷地感叹汤药的奇效,以及孙大夫技艺之高超。 不过嘛……在他们的记忆里,孙大夫一直都是一副雷打不动的冷面孔,别说笑了,那张冷冰冰的脸上连明显的情绪起伏都没有,怎么这次就显得如此热情呢?大概是他老人家心情好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郑既安捏着水壶,犹豫要不要喝这东西。 他隐隐觉得,对方突然给自己送来好东西,并没有那么看上去简单,可对方都送到自己手上了,自己哪有拒绝的理由? 他又想了想,自己现在在昭人的地盘,昭人要害自己,需要拐些弯弯绕绕吗?压根就不需要嘛! 自己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喝就完事了。 郑既安闭上眼睛,举起水壶一饮而尽。 由于他向来怕苦,也清楚汤药这类东西往往苦得可怕,所以他生怕汤药在自己嘴里停留久了,一经喝下,忙不迭地往下咽。 但他囫囵尝后,发现这所谓的汤药根本不苦,别说苦了,连点味道都没有,感觉这就是普通的水嘛! 还是说高端的药物往往就是如此?不管那多,反正他喝完了。 郑既安将水壶交还给孙修仁,并朝对方躬身行了个礼。 “多谢孙大夫!” 孙大夫没有答话,默默地将水壶挂回腰间。他注视了郑既安好一会儿,开口道: “感觉如何?” “感觉嘛……还挺不错!身体更有力气,更能干活了,真是多亏了您老人家。” “真的吗?” 孙修仁讳莫如深地一笑。 “诶?” 望着孙修仁奇怪的笑容,郑既安很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没一会儿,他突然察觉到了异常。 “唔……我这头怎么有点晕?” “晕嘛?晕就对了。” 霎时间,孙修仁的笑容烟消云散,重新恢复到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微眯双眼时生出的皱纹,宛如深不见底的深渊,在冷冷凝视郑既安。 郑既安这才猛然意识到,他刚刚喝的东西有问题,他中了昭人的奸计了! 他的意志催促着他赶紧做出反抗,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连带着他的意识在黑暗中越陷越深,最终彻底被黑暗吞噬。 “可…恶!” 郑既安仰头,最后望了眼灰蒙蒙、飘着雪的天空——他的天空随之熄灭,仰面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周围人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而孙修仁则长舒一口气。 只见他目光严厉,用刻不容缓的语气朝周围人员喊道: “都别傻愣着了!赶快去找武大人,晚了可就要出乱子了。此人图谋不轨,老夫已先一步将其拿下,你们找来绳索,将他绑好。” 众人听明白了孙修仁的话,一队人马赶紧去找武平,一队人马拿出绳索,把倒地的郑既安牢牢捆好。 孙修仁终于能暂且松一口气,他望向疾驰而去的人马,喃喃自语道: “希望不会出意外吧!” …… …… “统统退下!不准乱动!” 姜达远将武缘勒在怀里,用刀子抵住她的脖子,朝县衙内的人员大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姜达远突然暴起并挟持住武缘,把周围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看着在姜达远怀中使劲挣扎的武缘,守卫惊慌失措,朝姜达远说道: “且慢!万万不可伤了小姐!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姜达远的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笑意,他的这步棋果然走对了!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怀里娇小的女孩挣扎起来格外有力气,自己不把胳膊的全部力量使出来,还真镇不住她。姜达远干脆大发雷霆,朝武缘怒斥道: “别乱动!不然我就杀了你!” 守卫也用乞求的语气朝武缘说道: “小姐千万不要乱动!千万不要乱动!我们会想办法救您出来的,您可千万别受伤了。” 听到这话,气得满脸通红的武缘也只好停止挣扎。 姜达远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警告周围人等不可靠近,并朝县衙门口缓步挪去,叫嚷道: “都别过来!再敢过来,可别怪老子鱼死网破!快去!准备三匹好马,我要在城门处见到这三匹马!还不快去?” 众人面面相觑,由于武大人不在,他们别无选择,只有尽力满足姜达远的条件。 走着,走着,姜达远的心里早已是乐开了花。 他的计划果然是绝妙无比啊!看着昭人想动却完全不能动他,这感觉别提有多过瘾! 现在昭人再无办法,唯有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行逃离,这全要仰赖自己的神机妙算。 不会再有任何意外了!胜利的关键,已被自己牢牢掌握在手中…… “啊!” 武缘趁姜达远在幻想中不能自拔,一口咬在姜达远的手上。姜达远猝然被咬,惨叫出声,武缘则迅速挣开姜达远的控制,朝守卫处跑去。 姜达远大惊失色,连忙要把武缘抓回来。守卫们哪可能让姜达远如愿?一拥而上,意图救回武缘。 他们统统都没有得手。 武缘被突然赶来的张庸挟持在怀中,这让局面再度回到僵持。 早在事发时,张庸就潜入县衙内,由于众人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姜达远身上,他的潜伏不费吹灰之力。 姜达远挟持着武缘一路走,张庸就在旁边一直看,时刻准备应对不测。 武缘挣出姜达远控制时,张庸的反应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快,大步冲上前,把好不容易逃离的武缘又抓了回来。 “放开我!” 武缘气得大叫。 张庸眼神复杂地看了怀中的武缘一眼。 唉!真是造孽啊!他身为人父,救他一命的武平也是人父,而他作为一个父亲,居然要靠挟持他人的儿女求生,这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他的心中心绪万千,但还是为坚定所抹消。 现在他在扞卫他们的逃脱之道,又岂容妇人之仁? 他脸色阴沉,朝武缘冷冷说道: “别乱动!否则我就杀了你。” 姜达远也快步朝张庸走去,用大笑掩盖他刚刚的手足无措。 他来到张庸身旁,看到武缘就气不到一处来。这小妮子差点就坏了他的事!居然还敢瞪他?他举起手,就要朝武缘的脸重重打去,但被张庸拦了下来。 “住手!逃跑为要,不能节外生枝。” 姜达远勉强咽下了这口气,将手收了回去。 他与张庸背靠着背,以免昭人偷袭,很快就走到县衙外头。 县衙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兵丁,可他们都不敢上前,只有任由两人行进。 这时,武平终于急匆匆赶了过来,他的旁边还跟着孙修仁,以及被五花大绑的郑既安。 看到郑既安,姜达远二人都知道烧粮计划失败了,现在他们只有紧紧抓住还握住手中的筹码。 而看到被挟持住的武缘,武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脸色比新刷的墙灰都要惨白上百倍,唯有眼眶处呈现着血一般的通红。 “爹爹!” 见到父亲,武缘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不停地抽泣。 武平就更是如此,他的泪水好比汹涌而下的瀑布,把几乎整张脸都洗了一遍。他安抚女儿不要害怕,自己一定会救她出来,然后向姜达远二人询问道: “你们两个想要什么?我统统可以答应!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千万不要伤害我女儿。” 看到武平这副模样,姜达远更显得意。双手叉腰,朝武平叫道: “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备快马,开城门,让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好说!都好说!快马已经准备好了,城门随时可以打开,放几位离去,求几位万勿为难我的女儿。” 张庸看向了被绑着的郑既安,此时郑既安刚刚苏醒,但头脑尚陷胀痛,并因中了孙修仁的圈套而羞惭不已。 张庸朝武平说道: “武大人,我们无意为难您和您的女儿,只想让我们能安全逃离,烦请您将我们的人放了。” 武平二话不说,让手下放人,郑既安成功回到张庸二人身边。 张庸面带忧色,向郑既安询问道: “既安!不曾受伤吧?” 郑既安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摇了摇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姜达远就不满多了,他的进展如此之顺利,怎么郑既安就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果然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啊! 姜达远认为自己发挥得太过完美,不经意地就把对郑既安的不满吐露了出来: “没能成功就罢了,居然还让昭人五花大绑。” 郑既安愧疚地低下头,完全无言以对。 要是他能再谨慎些,又怎会为昭人所算?白费姜兄一番努力,要怪也只有怪他。 郑既安在心底暗暗发誓,同样的错误,他定不会再犯。 一行人利用人质,在丰平城内畅通无阻,很快就赶到城门处。 同时,武平的部下也将三匹快马牵了过来,并在张庸要求下取来一柄司南,交给姜达远三人。现在,三人距离逃出丰平只有一道城门的阻拦。 姜达远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向武平发了话: “还不打开城门,放我等离去?” 这次,武平没有毫不迟疑地一口答应。 “我打开城门后,你们能保证放了我女儿吗?” 姜达远用鼻子哼了一声。现在他才是胜利者,也轮得到武平向他讲条件? 他打算毫不留情地痛骂回去,还不等他开口,张庸就恭敬地向武平说道: “请您放心!您给予我等的恩惠,我等铭记在心,但我等为了迅速赶回宣军,不得不出此下策。只要我等能平安出逃,断无为难大人女儿的道理。” 姜达远对张庸的抢话大为不满,一个打下手的怎么敢抢自己的风头?他狠狠瞪了张庸一眼。 武平听了张庸的话,虽然还是很担忧,生怕女儿会出现一丁点的意外,但他愿意相信张庸他们,他不敢拿女儿的性命冒险。 在武平命令下,丰平的城门被缓缓打开,一行人乘上马匹,朝城外走去。 武平紧紧注视一行人,并焦急等候着,祈祷他们千万不要反悔。 一息、两息……武平的心脏砰砰跳着,连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发颤。 时间的流速,似乎从未如此缓慢过。 终于,张庸他们没有食言,他们一出城门,就松手放下武缘,随后快马加鞭、扬长而去,很快便消失在白色的雾霭中。 武平根本忘却了追捕,见女儿即将坠地,他爆发出惊人无比的速度冲向前去,成功把女儿接住,并牢牢抱在怀中。 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哭一场了,只是这次流下的是幸福的泪水。 “缘儿!没事吧?都怪爹爹,是爹爹没有保护好你,是爹爹的错,爹爹再也不会让你陷入危险了。” 武缘也泣不成声地抱住爹爹,她很想安慰下爹爹,但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办法说出口,只能呜咽地垂着泪水,更紧地抱住爹爹。 惊险的经历,的确给她幼小的心灵带来了些创伤,不过在父亲温柔亲密的怀抱中,这份创伤总能得到抚平。 危机暂且解除,激动的情绪也得到缓解。孙修仁单独找到了武平,向他致歉道: “抱歉!武大人,早在给那行人治伤时,老夫就察觉到他们身上有问题,但老夫相信他们会改悔,不敢以身犯险,就没有向您详细禀报,最终酿成这样的祸事。老夫……深表惭愧。” 武平听完颇有些吃惊,愣愣地望向孙修仁,不知说什么是好。 最后,他还是将罪过统统揽在自己身上,说道: “您不必抱歉的,您先前提醒过武某要做好防备,但武某一直没放在心上,武某始终不相信三个人能闹出什么祸事。武某……险些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而且多亏了您当机立断,迷晕了那名宣国士兵,并派人向我汇报,不然祸乱只会更加严重,武平必须谢过孙大夫。另外,武某已向前线大军发去消息,希望能及时拦截住此三人。” 孙修仁叹了口气,目光中流淌着惋惜。 他的语调中透着一股隐隐的哀伤,开口说道: “您放心吧!老夫吩咐人给那三匹马喂了泻药,他们跑不了多远。” 喜欢缔王志请大家收藏:()缔王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6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十六) “焱云,宣虏胆敢潜入我大昭后方为乱,你即率一支轻骑回防,务要将宣虏截杀!” 周羽召来杨焱云,向他下达命令。 他刚刚接到后方来的汇报,说是有三个胆大包天的宣国兵潜入丰平城,意欲烧毁城中粮草。 但计划遭到挫败,三人因手握人质,从丰平城中逃了出来。由于三人坐骑被下药,三人无法逃多远,望周羽的队伍立即派人截击。 周羽闻讯大怒,又感到分外忧心——宣人不但在这些时日没完没了地袭扰运粮队伍,居然还敢把人派到大昭后方?气焰未免太过嚣张了!不将来犯之宣人悬首曝尸,何其震慑敌寇? 周羽没有多想,决定派出自己手下的最强战力杨焱云,痛击宣人,誓要让宣人再不敢放肆! 杨焱云接到这一命令很是高兴,这些天里,宣人打又不打,退又不退,就一个劲地恶心人。 杨焱云恼火至极,却无半点发挥的空间。如今他终于得到机会,能好好地宣人过过招,他岂会不乐意? “将军放心!有杨焱云在,宣虏死期不远矣!” 杨焱云的眼眸中燃放着熊熊烈火,他握着他的亮银枪、率领几十号人马离去,开始了他的截击。 此事暂且了结,周羽便陷入新的疑虑中——前些天里,宣人的袭扰堪比疯狗,一队接着一队人马轮番上阵,用尽手段却绝不发动总攻,搅得自己麾下军队不得片刻安宁,连同他们的行驶速度也坠入谷底。 这两天,宣人的攻势居然出奇地歇了下来,不再紧咬着昭军不放。 周羽相信,事情绝没有看上去这么好,他带兵多年,几乎能够笃定,宣人是想趁着昭军放松警惕,然后发起一波总攻,一举打垮昭军。 眼前所见,仅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不过都还好!周羽相信,只要自己能够摸清宣人意图,区区宣虏,不足为惧。 周羽让程净识负责侦查事务,且务必把侦查范围扩大。 那些小规模的宣人小队,不必理会,一旦遇到大规模集结的宣军部队,那这极有可能是宣军总攻的序幕,必须立刻前来汇报!昭军会原地驻守,应对敌人的进攻。 尽管自认为将准备做到极致,面对这怎么望也望不穿的浓浓大雾,感受这大雾中的刺骨严寒,周羽还是无法完全抛开疑虑。 有一个问题,如钟磬般在周羽心头回响——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么多的小股宣军,不需要提前集结,就能对昭军发起总攻? 这一想法的产生,令周羽不寒而栗。 倘若宣军真能做到这一点,那昭军就危险了,这意味着宣军的总攻发起将是随时随地的,昭军几乎难以提前做好防守,唯有硬吞下宣人的这波突袭——这极有可能将整支大军噎死。 转念的一想,让周羽放松了不少。 这太不可思议了,不可能如此的。宣军个个都意念相通不成?如何保证他们的协同性和一致性? 不提前集结,最后的结果是一边的军队已经发起进攻,另一边却岿然不动,最后一边添油一边被昭军击败。 必须承认,大自然是公平的,大雪困扰着昭军,也同样困扰着宣军。 受大雪影响,宣军小队之间的信息传递将会极其困难,想要以某一时间或者某一地点为信号发起总攻,这完全是无法实现的,宣军再精锐也难以做到。 宣军敢来,不过是送军功来的。 这么想来,周羽应该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暂时不行,他还需要听到程净识的汇报,才能做出下一步判断。 没过多久,程净识便返回向他汇报。 “禀报将军,如往常一样,大量的宣军小股部队游走在我军周围,但仍旧没有集结的迹象。” “宣虏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周羽摸了摸下巴,喃喃了一声。 程净识垂眸思量一二,向周羽开口道: “将军,依在下之见,宣虏之势尽矣,其远道而来,补给之困难更甚我军,破局之法,也只有因粮于我军。然我军防守坚备、无隙可乘,若敌虏不速决对策,必将自溃,故敌军今日之举,无非速战、速退两条尔。” 周羽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凝重地说道: “这些本将都知道,本将始终无法知道的,是宣人到底要在什么时候发动总攻。” 程净识表情庄重,又向周羽说道: “将军,在下有一策,或许可行。” “你且说来。” “今来犯宣军之弊,在于远道而来、不可久战。我军之利,在于手握辎重,不惧久战。近日,宣军不再频繁发动袭扰,无论是意欲退兵,还是谋求速决,其弊已显。 我军与其继续前进,使其窥我之不备,大举攻我,不如原地固守一段时日,敌必无隙可乘,如不自去,便将自溃,纵悍而攻我,我亦可以逸待劳,尽数破之。此以我之利,克彼之弊也,将军以为如何?” “嗯……” 周羽认真地思量着。 程净识的这番话有些道理,宣军原本坚持小规模、低成本的袭扰,给昭军造成不小困扰。但宣军终止袭扰,这不正是其势衰竭、不得不速决之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根据现实条件分析,宣军派来的人马不少,后勤压力自然不会小。 如果后勤难以维系,前线军队同样无法维系,唯有速决这一条路。 昭军若在原地坚守一段时日,相当于不给宣军任何可乘之机。 宣军顶着坚守前来,必定会被昭军打得惨败,若不前来,便唯有引军自退。 他们利用好宣人的弱点,或可牢牢压制住宣人,抹杀宣人的一切阴谋诡计! 周羽又想:今宣虏已成强弩之末,对付这样的势竭之军,还需要原地据守吗? 这样的做法保险不假,却会让本就漫长的运粮时间又拖上好久,连带着粮草损耗也会多上很多。 就算把粮食安全运到前线大军处,大军依旧要在相当长的时日里勒紧腰带度日,这于整体作战,实在是没有必要的拖累。 宣军主力要是趁着这一时候发起突袭,情况就会更为危急,甚至一发不可收拾。 再者,周羽已经认定,宣军发起总攻,必须提前进行集结。提前进行集结,就必定会被昭军提早察觉。一旦察觉,昭军再原地进行据守,不一样能达到挫败敌虏之目的? 这样一想,程净识更为保险的提议就显得没有必要了,宣军横竖逃不过他的预测。 周羽抬手,向程净识说道: “你的计策可谓稳妥,但眼下之宣军不值得此番耗费,我军已经因宣军的袭扰拖延了相当久,再拖延下去,前线大军恐有危难,实不可再拖。” 程净识点了点头,道: “将军思虑周全,在下不再多言,容在下先行告退。” “嗯,你先退下吧!” 程净识转身离去,尽力掩藏的忧色,终于在此刻展露无遗——他并非忧虑周羽不听他谏言,将生祸患,周羽的考量自有其可取之处,他所忧虑的,是在这一整场的对决中,他看不到撬动胜利的支点。 昭军仅在军队数量上占有并不显着的优势,除此之外,军队素质、统帅素质、战斗场地、战斗意志……昭军均不占优势,这份优势被宣人牢牢掌控,让昭军找不到翻盘希望。 难道自己第一次登上真正的战场,就又要以惨烈的战败收场? 程净识不免感到一阵沮丧,如寒风般袭过他的内心。 家族的荣誉、个人的荣誉……即将在自己手中破灭吗? 程净识啊程净识,你自诩饱读兵书、深通兵略,为何会在此刻无计可施?你能做的,到底还剩下什么? 不知怎的,程净识突然就想起了杨焱云,那个天真、鲁莽、却又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家伙。 心中的种种忧虑,程净识从来没有和杨焱云说过,现在杨焱云走了,他想说也没地方说。 就算他说了,那个莽夫的回答也不出他的预料:管那么多干嘛?做个真正的武人,拿好武器,等遭遇敌人时,与敌人拼尽全力之战就好了,就算战死,也无任何遗憾。 倘在以前,程净识一定会对这个回答嗤之以鼻。 作为一名统帅,不顾安危、冲锋陷阵,实乃最为可耻之事。 战局的胜败,几时由一夫之勇力决定?不,它是由统帅的谋略来决定。统帅所要做的,就是不断想出更好的破敌谋略,这才是正道。想不出来,那就是统帅的问题。 现在程净识明白,事情从没有那么简单。他对这场对决是有些私人的见解,或许可以派的上用场。但那又怎么样?无人采用,谋略再好,依旧等同于无用。 不说别的,如果周羽愿意听他的建议,果断一点,夺了洪辽的兵权,让庸碌之辈不再染指兵事,情况一定会好上很多——周羽没有,他无任何办法。 于是,程净识渐渐能理解杨焱云的理念。 是啊!管那么多干嘛的?做不到的,他拼尽全力也无法办到,不如统统抛在脑后,只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武器上,像一个真正的武人般,与敌人作殊死一战。 如此,或可无愧无悔! 程净识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不经意地,心绪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在心底叹息一声道: “唉!父亲、大哥,我终是没有听你们的话,将自己置身险境之中。但……我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武人之血在我胸中燃烧,莫非这就是先祖所追求之境界?呵呵,如果我真能平安归返,那时再向你们请罪吧!” 程净识正要走出营帐,一名传令兵匆匆赶来,向周羽禀报消息: “禀报将军!我军前方忽然出现一只巨大的铁盒子。” “铁盒子?” 周羽眉头微蹙。 …… …… 石建之正率领部队急行。 他必须要快,根据顾攸提供给他的情报,宣军对周羽部队的总攻即将来临,且宣军人数不少,总攻之时,周羽军势必危急。 顾攸还将来犯宣军的临时营地位置告诉给他,他此时就是在朝宣军营地的位置前进。 他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快,在宣军发起总攻之前直插宣人营地,定能打宣人一个落花流水。来犯宣人并非精锐,如若遭遇突袭,溃败将会一发不可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胜利的契机已在掌中,石建之所要做的,就是迅速,更加的迅速,绝不让胜利从手中溜走! 由于自己率领的都是丰平城的老部下,石建之对兵士素质是绝对放心的,若不是为了以更好的状态投入战斗,他大可继续加快行军速度。 他能对麾下士兵放心,但对一人实在难以放心。 他转头望向一旁骑马奔驰的顾攸,朝对方喊道: “喂!支撑得住吗?” 顾攸看了石建之一眼,略带轻蔑地一笑,道: “呵!石将军小觑顾某不成?区区驱驰,不在话下。” “好吧!随你咯,真不行了,就和卫广说一声。” “哼!” 顾攸冷哼一声,不再理会石建之,专心致志地前行。 石建之又向顾攸吩咐了一句: “对了,等战事爆发时,你尽量躲在后面,免得死了。” “这我无需提醒!” 石建之微微耸肩,再不多说。 这个凝国佬,若不是还要利用对方手中的情报,他还当真懒得伺候!罢了!现在战事未完,待此战结束,他自不会让这凝国佬好过! 何况,他在顾攸身边留了一手,足以将此人威胁降至最小。 卫广看似漫不经心地驾着马,实则从未对顾攸放松过警惕。 早在京城时,他就恨不得将这阴险狠辣的家伙千刀万剐,现在他们再度处于同一条船上,他只好暂且咽下这口气。 临行时,石建之特意嘱咐过他,要是这顾攸有任何不轨之举动,他可立即斩杀之! 卫广一听就来了兴致。好啊!他等的就是这个!凝国人心思歹毒、喜好背后捅刀,这简直是众所周知之事,怎么可能会好心帮助昭军? 其中没有阴谋,卫广是一万个不信。 不过还好!顾攸最好小心点,别让他逮到了,不然,卫广就得跟他算算旧账。 此时的顾攸压根不曾料到一柄利剑正悄然抵住自己的后背,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帮助昭人迅速打出优势,使宣军陷入苦战,凝军能再无顾忌地大举攻燕。 他对兵事不算精通,对于作战之得失,更多只能依赖石建之的判断。 他所能做的,就是将自身情报优势提供给石建之,使对方转化为整体局势上的优势。 这也使得一股忧虑,长久地萦绕在顾攸心头——假如石建之利用他不通兵事这一点,摆他一道怎么办? 这绝非多余之忧,顾攸远道而来的目的,可不是帮助昭军势如破竹的,而是令昭军与宣军长久纠缠下去。 无论哪一方迅速地击破另一方,对凝国而言都不见得是好事。 万一在自己看来有用处但不多的情报,在石建之那里成为了一举破敌之绝招,自己不就弄巧成拙了? 昭人尽收踏北之地,威临八方,其威胁可远胜初显崛起之象的宣国啊! 可恶!事关重大,自己不可不察、不可不慎,绝不能中了昭狗的圈套! 本就存在于这临时同盟中的裂缝,因同盟双方有意的相向而行,正进一步崩裂、扩大着。 石建之的部队急速行军,终于在不远处望见一座营寨。 石建之大为振奋,看来总算是赶上了,他正要下令发动猛攻,手下却赶来同他汇报: “禀报大人!营寨内空无一人!” “什么?没人?” 石建之先是一愣,很快,应对之策便于他脑海中成形。 他先悄悄瞄了一眼顾攸,探查对方脸上的神色,却见对方脸上并无异样,石建之高悬的心微微放下些许。 他向传令兵下达命令: “全军原地警戒,派一支小队入营寨侦查,将寨外脚印去处、寨内灶台温度告与我。” “是!” 传令兵退了下去,石建之驻马原地,焦急地等候回复,并时不时以警惕的目光打量顾攸。 营寨内空无一人,极大可能,是宣军已然开拔,集中全部力量朝周羽所部攻杀而去。 石建之所要做的,应该是不假思索、急速驰援周羽军才是,可有一项担忧,令石建之不能立即下此命令。 万一,眼前空空如也的营寨是宣人设下的圈套呢? 存在这种可能,他身旁的顾攸,看似为昭军提供情报,实则与宣军里应外合。 他们用破敌为诱饵吸引石建之至此,好让埋伏已久的宣军将昭军一网打尽,这很可能是阴险的宣人与狡诈的顾攸早就准备好的算计! 这简直太符合宣虏与凝虏的一贯作风了,石建之不可不防。他让全军不要妄动,派小队探明情况,就是在避免落入宣人之圈套。 等待的过程中,石建之一手捏成拳,一手握着剑,两只手的手心无不浸满汗水。 他很清楚,宣军的伏击随时可能到来,大战一触即发,在掌握确切情报前,他不可放松一分警惕——不!半分也不行。 寒风呼呼吹着,寒风中的石建之宛如一尊冰雕般岿然不动。 从统帅到军士,每个人都一丝不苟、保持充分戒备。 偌大的军队中,只听得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与战马时不时的啼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无一例外,这些声响很快便被大雪低沉的呜咽吞没。 冷漠的天空,用暴雪淹没整片大地,还要用狂风淹没所有声音、乃至淹没人们的耳畔,直到汇聚无数声音的集中爆发,将会彻底终止这风声的垄断。 眼下,风声继续肆虐着,肆虐着…… 所谓的爆发,似乎并没有到来。 传令兵急忙赶来,将收集到的情报告知给石建之。 “禀报将军!寨外脚印密集凌乱,朝西北而去,寨内灶台尚有余热,看来宣军离去未久。” “看来宣军真无埋伏……” 石建之咬着牙,低声自语,瞥向身旁顾攸的余光很是复杂。 而顾攸观察良久,对石建之的计较有所猜测,只见他眼中透着寒光,用冰冷的声音对石建之说道: “怎么样?这下相信,这不是顾某的圈套了?” 石建之微微点头,神情愈发凝重。 不妙呀,看来他真的是多虑了,眼前这座空营,并不是顾攸设下的圈套。 他虚空觅敌,没能起到作用,还白白拖延了宝贵的救援时间,实在是失策! 他与盟友间的失和,首次为他造成损害,或许……他应该对他的盟友怀揣更多信任? 不!凝人奸诈,他仍然不能放松警戒之心。 唉!不去想这些了,他的谨慎无故浪费掉很多时间,现在唯有全速前进,把浪费的时间抢回来! 石建之摒除杂念,朝全军下令: “全军急速向前!务要追上宣虏,保周将军平安!” “是!” 全军再度开拔,沿着宣军离去的方向火速前进。 鲜艳的昭军旗帜在这苍白世界中格外惹眼,随着将士们加速前行,这面旗帜劈开风雪,宛如云帆高挂,穿越重重浪涛…… …… …… 曹承隐率领几名护卫,如普通兵士一般潜伏雪中。 为了这一场战斗,他已经准备多时了,袭扰、调兵、退避……都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正餐即将揭晓。 他保证,他精心准备的“食材”必将一举重创昭人!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般,悠然从容,丝毫不担心会失手,他将以最大的热忱投入到这场捕猎中。 相比之下,许恒就显得严肃多了。 在曹承隐身边这段时日,他学了很多很多,他相信,这些会为他的名将之路铺上重要基础。可他还是隐隐担忧,会有意外打破他们的部署,令他们功亏一篑。 他尽量屏蔽掉任何消极的想法,而将绝大多数注意力集中在手中之剑上,并时不时瞄向一旁的曹承隐。 他很佩服曹承隐,大敌当前,还能如此淡定。 果然,欲要成为统帅,就必须要有超凡之心境,泰然处之,方能成就大事。 为了成为大宣的栋梁,为了向昭人、向那个安仕黎寻仇雪耻,他必须一丝不苟地学习、精进。 许恒正在思量,却听闻前方爆发了巨大的响声。 “哈哈哈哈……该赴宴了!” 曹承隐笑着凝望前方——只见昭军前头,有无数只鸽子正在窜天而翔。 数量极其庞大的鸽子飞着、叫着、四散着,好比白茫茫的领域中突然刮起一阵龙卷风。 嘈杂无比的鸟叫声,压制住呼啸无休的风雪声,填满了这片领域,令身处这片领域的人仿佛置身于屠宰场中,接受来自生灵们集中最后力量轰出的冲击——直击心灵深处的哀嚎,让地狱的门扉似乎于人们眼前开启,生与死的界线,正变得从未有过的模糊。 血战的钟声已然敲响,人们即将拼尽全力地将对方送入地狱,以求自己尚在人间。 死神则悄然驾临,伸出它锋利的镰刀,收割不幸的魂灵。 “杀!” 曹承隐高举着利剑,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喝。 无数宣军都已从雪雾中现身,他们眼中闪烁着红光,身披苍白披挂,手持漆黑武器,咆哮着、嘶吼着,从四面八方同时杀奔向昭军。 无边无际、声势浩大,宛如汹涌浪涛于风暴中崛起,誓要一举吞没岌岌可危的山头。 与此同时,周羽几乎是被巨大的惊骇钉在原地。 他接到下属汇报,说是军队前方发现一只大铁盒子。他顿感疑心,遂亲自前去一探究竟。 来到盒子前,他能明显感受到盒子里的动静,这分明是有活物在盒子里面。 属下问他要不要将盒子打开,他思量再三,总觉得这会是宣人的诡计,内心的声音告诉他,不要理会这口铁盒子。 他虽明知这盒子多半有诈,可到底有什么诈,总要待打开箱子后才能揭晓吧? 再说了,区区一口铁盒子而已,宣人能在里头安排什么了不得的伎俩?他还真就不信,这么一只铁盒子能将他的军队置于绝境。 他让手下做好警戒,缓缓打开这铁盒子。 不料,这盒子似有机关似的,盒盖一有松动,里头装的无数只鸽子便掀开盒盖,狂乱地飞了出去,声势之壮观,整支军队都看得一清二楚。 面对此况,周羽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愣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他果真中了宣人的奸计!如此浩大的声势,这不正是宣军总攻的号角? 该死的!没想到宣人居然玩这么一手!宣人将领非同寻常,把自己狠狠摆了一道啊! 周羽惊慌失措,准备号召全军列阵迎敌。 还不等他下达命令,无数宣军就从无数个方向冲杀而来。他们潜伏已久、忍耐已久,现在,正是他们长刀出鞘之时刻。 “杀!杀光昭虏!杀光昭虏!” “传令全军!列阵迎战!绝不容宣虏得逞!” 周羽怒目圆睁,双眼布满血丝。拔出长剑,迎着凄厉寒风中怒吼着。 为宣军所伏,他之过也,他自当与宣军血战到底,不惧一死,不负圣恩! 昭军虽因突然的攻势陷于慌乱,但在统帅的号召下,他们还是勉强维持住镇定。 眼下明显来不及列阵,但他们还能以肉搏抵抗宣军,与宣人不死不休,这场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激战于雪原上爆发,北境在寒风中熊熊燃烧。 喜欢缔王志请大家收藏:()缔王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7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十七) “程净识!程净识!” 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吗? 程净识的头脑一片混沌,眼见所见惟余一片漆黑,仿佛置身于虚无之中。他能隐隐感受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可是为什么会有呼唤他? 他此时身处何处?是在家中吗?应该只有在家中,他的亲人才会这样呼唤他的名字吧?可,为何如此违和呢? 他的头更痛了,无数零碎的记忆,像是玻璃碎片似的灌进他的脑子里。 “程净识!程净识!” 呼唤声更激烈了。 他这才猛然想起,他不是在他那温暖的家中,他在战场上,他在同敌人拼杀。 按说以他的性格,他不会轻易同敌人血肉相搏的,这愚蠢至极,绝非统帅该做的事情,居中调度才是。 他又想起来了,无数敌人如蝗虫群般从雪雾中涌现出来,如狂风暴雨般杀了过来。 他,还有他所处的军队根本没办法列阵抵御,唯有与敌人展开激烈肉搏。 任何天才般的指挥,在此刻都失去了用途,撬动胜利的杠杆,全部寄托于勇武之上。 更加勇猛、更加悍不畏死的一方才有资格拿下胜利。 他也于此时入场,向敌人挥出大刀。 他死命拼杀,全然不顾性命,一连斩杀了多名敌兵。 他同时与两名敌人交手,虽然一举将这两名敌兵斩杀,可他自己也中了敌兵两刀。 这两刀穿透了他的甲胄,穿破了他的血肉,他血流如注,鲜血将身下的皑皑白雪染成血红。 于是,他的世界化作一片漆黑。 “程净识!程净识!” 呼唤他的声音还在消失,却并不能阻止他在混沌中越陷越深。 这声音莫非是指引他通往天国的吗?或许是吧!如若不然,何以往事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浮现? 他出身将门,少学武艺、研习军略,憧憬成为一名独当一面、威名满天下的大将。 他的父亲与兄长,安排他去禁卫军中任职,但他鄙夷禁卫军中糜烂、腐臭的作风,难以满足他立功疆场的愿望。他遂自请去职,转投周羽新军。 来到新军,他终于看见了沙场建功的希望,他也确实如愿了。 可他的才能、志向、信仰……在现实的碰撞下是如此不堪一击,他的路,多半是要在此终结了吧! “程净识!发什么呆?” 周羽忽然冲到程净识身前,砍翻了两名朝程净识攻来的敌兵。 程净识此刻正捂着伤口,半跪在地上,艰难地抬起他的脑袋。 他终于从混沌中走出,在这之后,他所见到的第一幅景象,就是如巍巍山岳般矗立他面前的周羽,只见周羽一身血红,一手紧握着剑,一手伸向了他。 “净识,还可一战乎?” 程净识抓住他的手,借助他的力量,从血红的雪地上站起身来,尽管双腿依旧有些发颤。 他向周羽用力挤出一抹笑容,道: “当然!净识当与将军战至最后一息!” “嗯!” 周羽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与程净识继续投入到拼杀中。 敌人来势汹汹、又源源不绝。 周羽一边奋勇杀敌,一边感到疑惑。 他能感受到,他面对的这些敌人谈不上精锐之师,无论是训练还是装备,都不像是宣军的正常水平。 可这些敌人眼中却有一股十足的狠劲,那目光不仅仅是注视着敌人,更像是豺狼注视着羊羔,并即将用对方美餐一顿。 这些敌人就跟不怕死一样,明明看见对手亮出了刀子,宁可一死也要往敌人刀子上撞,只求自己被击中时,自己的武器也击中了敌人,程净识就是这样受的伤。 周羽麾下这支昭军也称得上是精锐之师,论起狠劲来,他们与对手实在差了太多。 没办法,几百文的工钱玩什么命啊! 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配备的弓弩,让敌人近身之前就给予敌人极大创伤,最后再辅以近战收割。 然敌人来袭的太过突然,让他们的弓弩来不及给敌人造成多少杀伤,就与敌人近身。 要不是有统帅周羽带头拼杀、稳住士气,他们很可能在宣军猛攻下一波瓦解。 周羽诚然勇猛,但敌人攻势的凶猛已然超出预期。 他们的数量似乎大大超过了己方,在与己方近身肉搏的情况下,耗都能耗死周羽的部队。 周羽很是无奈,唯有试着用手中之剑杀出一条血路。他的体力逐渐见底,但胜利的曙光仍旧不曾浮现在他眼前,敌人的攻势,似乎会抢在这之前将他淹没…… 周羽统统不管了,身为大将,久蒙圣泽,所为的正是此时!当年与景军交战时,情况可比这凶险多了,他还不是挺过来了?他只恨身有旧伤,未能与宣虏全力一战! 周羽身受多处刀伤,可无穷无尽的勇气,如钢铁般附着于他的脊梁上,让他历经血战,亦不倒下。 程净识的处境就要糟上不少,他的伤势不浅,又经历没完没了的血战,体力正在处在透支的边缘,意识也逐渐陷于模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生死一线时,他脑中浮现的东西不是其它,居然是杨焱云的面孔。 是啊!论勇武,这小子还真就没怕过谁,论气力,他身上有着源源不绝的气力,战斗越激烈越能让这小子兴奋。这样的苦战,实在是他大展拳脚的绝佳舞台啊! 只可惜,不久前杨焱云出任务离开了,如果他还在,眼前的状况一定会好很多吧!没有几十上百个宣国兵一起上,根本就压制不住那家伙。 呵呵呵!真是讽刺不是吗?自己平日里,最看不上的就是杨焱云这种身居要职、却像匹夫一样冲锋搏杀的家伙,结果危难关头,他才念得这家伙的好了? 罢了!罢了!短暂休息片刻后,程净识双手握紧大刀,紧紧地目视前方。 以前他还很不理解,像周羽、杨焱云这样的人,明明都是在朝廷混饭吃,何必要同一些不好招惹的大势力过不去。 为了职位能当得安稳,为了以后能继续效命于疆场,忍一时又有何不可呢? 现在他彻底搞懂了,他妈的!老子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刀刀见血,连命都几乎丢掉。 为的,不还是这个国家能够安稳吗?稍微走一点背字,我们这些刀尖上舔血的没一个见得到明天的太阳。 好不容易才从炼狱般的地方走下来,结果要忍受那些个狗屁贪官污吏的鸟气?凭什么? 去他妈的!战场那么多敌人都要不了老子的命,连让老子低个头都不行,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却想逼着老子认怂? 那老子还不如在战场上被敌人一刀砍死呢! 程净识终于释然了,在危急关头,他终于真正认可了武人之心,愿像一名武人般战斗下去,直到生命的终焉。 他挥舞着大刀,朝敌人发出怒喝: “贼子们!来吧!今日,程爷爷与你们不死不休!” 程净识举起长刀,朝离他最近的敌人砍去。 尽管程净识与周羽都在拼尽全力、拼死一搏,战局并不能因他们而扭转。 宣军统帅的算计天衣无缝,像一张巨大而坚固的大网,逐步逼死昭军的同时,又断绝他们扭转局势的希望。 现在,这名统帅就在离战场不远的地方,心思复杂地观察昭人的挣扎。 曹承隐的心头时而舒畅,时而凝重。 舒畅,自然是为他如定局般的得胜而舒畅。 他精心布置,精密筹算,算到了昭人的每一步,并做好了相应的应对,终把昭人逼入绝境、再无脱困之可能。 这场胜利,终是属于算无遗漏的他,他也再度证明自己的指挥才能不逊于任何一名宣国统帅。 凝重,则是他目睹同胞命运后发自内心的凝重。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重围中的一员,他所处的部队面对宣、燕、凝三国联合围堵,逃出无望,唯有以死战拖延时间。 他侥幸存活,并遇到许志才,成为宣国的将军,站在故国的对立面…… 他终究不后悔,林帅的下场,印证了他的选择绝非错误。 像石建之那般,为这等国家尽愚忠才是真正大错特错! 对了!石建之,嗯……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处这片战场的何方,自己很期待与他的再一次交手。 反正自己无需着急,就算对方不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战场,也早晚会出现于以后的战场上,他们总能一战。 最后,来自宣国的信念战胜了来自昭廷的怜悯,他无意在眼前被围剿的昭军身上施舍过多善意,他们统统是敌人,对待敌人,必须以最为狠厉、最为凶猛的手段。 不过嘛,既然眼下胜局已定,自己不妨给识时务者留一条出路。 曹承隐向手下下令,让他给昭人带去消息:凡是放下武器停止抵抗的,可以免于一死。 做完这项安排后,曹承隐便不再为面前战事费心,也不值得他去费心。 昭军的反抗注定是徒劳,与其为已然注定之事操劳,不如想一想战后的安排。 昭军的粮草二度被劫、护卫队二度被重创,前线昭军一则食不果腹,二则士气低落。 面对宣军主力,再前进一步都成问题,只有灰溜溜败退。 到了那时,宣军便可转退为进,朝昭军猛攻而去,一举溃灭昭人! 笼罩宣国头顶的阴霾,至此便可退散了。 悠然中,曹承隐还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腰间的佩剑,除了战斗打响之际,他将剑刃拔出来过,整场战斗中,他的剑刃始终扣于鞘中、纹丝不动。 他也有带兵冲锋、亲自杀敌的习惯,不过那都是面临苦战时的全力一搏。现在他胜券在握,敌军已无可能翻盘,何必冒险呢?交给士兵们收割就好! 曹承隐静静等候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在他的对立面,周羽与程净识一众也在等候最后一刻的来临,不过他们眼中的最后一刻,是砍倒最后一名宣人,把来犯宣人统统打退。 他们的最后时刻似乎遥遥无期,死亡即将先一步降临他们头顶…… “胜局…已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望向阵线遭到严重压缩、几乎再无任何可后撤余地的昭军,曹承隐喃喃了一声。 临阵指挥这么久,他也有些口干了,他决定让下属给自己沏壶茶。 这次,不及曹承隐命令下达,宣军侧面忽然烟尘四起、地动山摇,俨然是有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马在朝宣军靠近! 曹承隐懵了。 军马?哪来的军马?怎么会有军马?这不可能啊!自己极其审慎地观察着周羽部队的一举一动,周羽呼叫过援军,自己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该死!该死!这支军马到底是从何而来?竟让他精妙无比的算计毁于一旦! 他不甘心极了,明明他已然胜利揽入怀中,却因这么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前功尽弃,这口气就像是鹅卵石般卡在他的喉咙,让他完全咽不下这口气。 曹承隐顾不上指挥军队,对作战部署展开紧急调整。 在极其强烈的胜负欲影响下,他决定先弄清楚前来支援的昭军究竟是何人统领,到底何人坏了他的好事。 在迎风飘扬的昭军旗帜旁,一杆写着“石”字的大旗,如同一根刺一般扎进曹承隐眸中。 他不用想都知道来者何人。 “石!建!之!” 曹承隐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三个字。 必须承认,昭军援军的出现,好比一记痛击打在他的额头上,差点把他打昏过去。 当得知前来的昭军将领乃是石建之,他又好像得到了慰藉,从胜利破灭的痛苦中走出了很多。 是啊!林骁死后,衮衮昭将中,还能有谁呢?能预判他的预判,并及时做好防备,在最为关键的时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的,就只有石建之。 他又愤慨,又无比的服气。 他本期望着,将此处的昭军收拾掉以后,一有机会,就去与石建之较个高低,实在没想到,胜负竟然在此刻就见了分晓…… “曹将军!昭人的援军来了!我们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于更前沿的阵地指挥战斗的许恒,在发现昭人援军抵达后连忙赶到曹承隐身前,急切不已地向曹承隐发出询问,渴求从曹承隐处获得应对之策。 许恒的这句话,将曹承隐从懊恼与沮丧中拉了出来。 不对!战斗尚未至终末,他又何故言败?眼前受困之昭军都能血拼至最后一息,他又为何不可? 石建之!你来了,而且来的好极了,你若不来,我曹承隐还得另找机会击败你。 投入所有预备队!他的亲军也要一并上阵!这场战斗还没有完! 曹承隐将剑刃“噌”地拔出,目光锐利,下达了指令。 “打!敌军远来疲惫,我军未必不能一战!此战我等筹谋已久,安能前功尽弃!继续打!” 命令下达,宣军主力调转方向,集中多数力量对付石建之的援军。 这场激烈的战斗遂被推入更加猛烈的高潮,双方军士无不拼死一战,努力为己方摘取胜利之桂冠。 浓厚的鲜血,正像胭脂一样涂抹大地。纯洁的雪白,被暗红色的潮水飞速吞噬。 直至,这场战斗渐渐平息,并最终步入尾声。 …… …… 风雪如催命符般的呼啸,难得缓慢了一二。 残余宣军历经辗转,逃到一处安全之处,在此处展开休整。曹承隐刚缠好绷带,便带人清点着此战的伤亡。 “伤亡情况如何?” “禀报将军,战前,我军总计有六千三百三十二人,目前,我军还剩下三千零一十人,其中未负伤势者十不存一。” “折损过半吗?” 曹承隐痛苦地拧紧眉头,虚弱,终于成功地趁其不备,占据他的胸口,令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不已。 这时,许恒在副官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在先前的苦战中,他也受了不轻的伤,要不是副官舍命相救,他险些把性命丢在战场上。 剧烈的伤痛令他无法舒展眉头,但他还是想劝慰曹承隐一二。 他才刚一开口,便被曹承隐果断的语气打断。 “不必多言!此战损失惨重,皆曹某之过。其一,曹某判断有误,不曾料到昭人支援如此迅速。其二,曹某未能见好就收,昭人支援前来,曹某本应当机立断,率部队撤离,至少还能减免我军之伤亡。但曹某急于建功,以为昭人可破也,竟遭石建之痛击!不得不狼狈逃至此处。唉!此战,曹某难辞其咎!” “将军……” 许恒凝望着曹承隐,眼神悲戚,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他总算从脑中搜刮出些能说出口的话,对曹承隐开了口: “将军大可不必如此自责,如非将军镇定指挥,亲自领军断后,我军只怕会在战斗中尽数溃散,焉能在此处集结? 而且,局面混乱,许多未能归返的士兵未必是战死,而是在战场上四散,总能平安无恙。 再者,兵事无常,战场一瞬万变,欲事事无遗漏,岂是人力所能及? 许恒只庆幸,整场战斗都由将军坐镇,如若全程由在下指挥,在下不但寻觅不到任何破敌之机,敌援前来时,在下必将惊慌失措,为昭人所虏,累死三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将军已尽全力,切莫妄自菲薄!当统率余部,定后续之大策。” “多谢许将军。” 曹承隐感激地望了许恒一眼,从失败的浓重阴霾中走了出来——不过这仅仅是一刹那。 此战失利,无疑把他们推向极为不利的境地。 接下来的路,会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坎坷,他必须谨慎再三,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首先,就是游击作战的持续上。 这一点几乎是想都不用想,他们的粮食本就稀少,指望后勤更是完全指望不上,唯有寄希望于击败昭军,截获昭人的粮食。 结果已然明了,他们一败涂地。 再者,就是如何收拢溃军。 如果天气尚可,他们所剩的粮食尚充裕,能让他们驻留一段时日,那他一定可以收拢相当一部分的溃军。 这两项假设均不成立,他已无法等候下去。 无论他认可不认可,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结束袭扰,灰溜溜地返回宣军大部队。 “只能到此为止了吗?” 曹承隐紧握着拳头。 他很是不甘,却无法不接受这一结果。 失策就是失策,败了就是败了,作为失败者,他理应吞下战败的苦果,但他仍有补救的空间。 曹承隐郑重地看着许恒,向对方开口道: “许将军,我们的作战必须到此为止了。回到宣军大部队后,您只需记住一条:战役之功,为许将军一人之功,战役之失,为曹某一人之失。 如此,虽未必能如预期般助许将军登上高位,至少能保许将军不受战败之祸牵连,曹某可无忧矣!” “这是何言?” 许恒斩钉截铁地回复道: “许某与曹将军同担主帅之职,今不幸败退,岂有许某独善其身之理?将士损伤不小,许某闻之亦痛,绝不肯安安然做无事人,愿与曹将军共受元帅责罚。” “许将军你……” 曹承隐很是不解地望向许恒。他甘愿为许恒揽下所有罪责,对于许恒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为何许恒不肯接受呢? 为了他的计划,他决定再行劝说,可许恒已经下定了决心,统帅与军队共荣辱,他不能在战败受罚之时置身事外。 许恒展现出少有的强硬,坚决拒绝了曹承隐的提议。 这让曹承隐又惊讶、又感慨,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恭敬地朝许恒拱手道: “许将军高义!曹某深感钦佩,今日,曹某不羡破敌建功,但羡与许将军结为好友!” “曹将军……” 许恒亦颇为感动,接连的战斗,他也算与曹承隐结下生死情谊,且曹承隐对麾下将士性命的珍重,是他在之前的宣军中从未见过的。此刻,他正式做了一个决定,对曹承隐说道: “望曹将军放心!曹将军与世子日后有何需要,许某甘愿效劳。” 这一简短的话语,瞬间扫除了战败带给曹承隐的阴霾,只见他大喜过望,抓住许恒的手说道: “有许将军一言,曹某足矣!” 许恒一愣,随后向曹承隐展露了微笑。 许恒的话,几乎表明了他在储君之争中投身于世子一方的立场。 平心而论,他仍然没有做好与二王子许志威作对的准备,并对这点感到尤为焦虑。 他欣赏曹承隐及其所代表的世子势力,但他不能忘却,二王子许志威一样对他有大恩。 终平四城战役,许志威没有计较他被昭人蒙骗,还在定平失陷时,让他为统帅,令他重夺宣军的补给线。 结果他被仇恨所蒙蔽,于定平城下折戟,许志威依旧没有怪罪于他,还言辞温和地劝慰了他…… 滴水之恩,许恒尚且记挂不忘,何况是许志威那山一般大的恩惠? 许恒不思竭力报答,而行反戈相向,与禽兽有何异?与安仕黎那般下作卑鄙、千年难得一遇的奸恶小人又有何异? 善良,这盏本该如明灯般照亮他人生的品质,此刻却成为捆缚住他的绳索,将他拖入夹缝之中,进退维谷。 所能做的,只有祈祷那令他痛苦的选择不会真的来临。 收拾好心情,也收拾好剩余部队,曹承隐决定进行下一步部署。 就在这时,宣军主力部队的信使终于找到了他们,向他们下达元帅许志威新的指令…… …… …… 看着赶来支援的石建之,满身是血的周羽心中百感交集。 他下意识地要收剑入鞘,却忘了他的剑刃已在激战中损坏,再也插不进剑鞘。 他只好张开手掌,把剑扔到地上,但浓厚的鲜血凝固,将他的手掌与剑柄粘黏在一块,他费了好些力气,才把剑弄了下来。 他抬起他那血红的拳头,挪动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欲向石建之躬身行礼——如非石建之及时相救,他只怕已死于宣虏之手! 石建之迅速上前一步,拦住准备行礼的周羽,道: “周将军历经血战、身负重伤,宜当快快医治,不必同石某多礼!” 两行清泪,冲刷着周羽沾满鲜血的脸颊。他哽咽地向石建之说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非石将军及时前来,周某等人身死是小,我军后勤被断是大,周某身入黄泉,亦无颜复见陛下!全节救命之大恩,周某必不敢忘,还请石将军勿要推辞,受周某一拜!” 石建之还是没能拗过周羽,接受对方的行礼。 随后,两人再不多言,石建之连忙叫来大夫,为周羽医治伤势。 周羽身上伤口虽多,但无一处致命,经过医者诊治包扎,很快便稳定了状态。 只是……那些阵亡的将士,就没有周羽这般好运了。 血污从周羽脸上清除,痛苦长久地压在他的眉梢。 周羽长叹一声,道: “唉!此战如此惨烈,皆周某之过失啊!如若周羽更加谨慎,何以为宣虏所伏?” 周羽陷在险些战败的懊悔中不能自拔。 如果他是败在许志威、许廉等宣国顶尖大将手中,他还能好受些。 然而这些一流将领都在宣军主力中,指挥劫粮的多半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他竟然在这“小人物”手中狠狠栽了跟头,叫他如何不恨? 周羽不清楚来将何人,手握详细情报的石建之却是知晓的。 他很早就知道,曹承隐是身负大才之人,若得施展之舞台,必能大展风采。 就拿这一连串的较量来说,用鸽子当作总攻的信号,实乃天才般的想法。 若不得凝国人相助,石建之很有可能也会中对方的埋伏。 在他看来,周羽实不必太过自责。 他向周羽进行劝慰: “将军宽心!若非您身先士卒,与宣虏作殊死之抵抗,使宣虏久不得破我军,建之又如何来得及领兵支援? 您已拼尽全力,完成了您的职责。将军当思奋勇杀敌,以报今日之仇,不可深陷内疚。” 周羽微微点头,看向石建之的目光中有着无与伦比的欣赏。他握住石建之的手,认真严肃地同对方说道: “石将军!我向将军的部下打听过了,此番支援,并非洪总督授意,乃是石将军觉察宣军怀诈后,自请率军驰援,足见将军之明断,周某年纪尚浅,实在深感不如! 将军这般大材只能受洪辽指挥,实在是浪费!以将军之才干,纵然取周某而代之,又有何不可? 待此战结束,周某愿向陛下请命,令将军调任中央,执掌新军。将军从此亲临圣旁,蒙受圣泽,才能何愁不展?功业何愁不立?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石建之愣住了,不远处的程净识也愣住了。 直接把石建之推荐到圣上面前,这是何等巨大之机遇? 寻常人就算积攒个几世,也遇不到这样的福分,现在,这般福分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到石建之眼前,只需他动动嘴,就能将之揽入怀中。 惊讶,只在石建之脸上停留很短的时间,却即将在周羽与程净识脸上停留相当长的功夫。 石建之闻言后,赶紧一脸庄重,向周羽说道: “将军所言,建之惶恐不已!万不敢接受!建之不过边地微末之辈,何敢奢求贵人垂青?只恐功名不能显,还将因德不配位,受其灾殃!则建之枉对圣上、枉对列祖列宗。 建之老矣!意与岁去,已成枯落,不敢怀鸢飞戾天之念,但求边境安宁,无灾无罪、老死于边疆,此生足矣!将军之请,恕建之不能接受。” 听到石建之这番回答,周羽很是惊奇,可还是尊重了石建之的意愿,轻轻点头,不再强聒。 受任中央固然风光,但这其中蕴含的苦闷,周羽还是清楚的。 那就是他不能尽情地挥洒热血于疆场,一切都要以陛下所念之大局为重,对于习惯了边疆的武人来说,未必不是一种折磨。 周羽对石建之的选择感到遗憾与理解。 还有程净识,此战之前,他一定会对石建之的选择感到无比费解,认为这种天予不取的做法简直蠢透了。 历经血战后,他已能更深刻地体悟武人之心。 在中央高任,就意味着不可避免地与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为了路途安稳,甚至还需要同此辈卑躬屈膝。 刀剑加身尚且不皱眉头的边疆武人,何时忍受过这等委屈?吾宁曳尾于涂中。 嗯……他决定了,等杨焱云回来后,接受与对方进行比试。 程净识以为,石建之的做法确有其道理,他不必诘难些什么——只不过,向洪辽这等庸碌小人折腰,跟向朝廷里的鬼怪折腰又能有何不同呢? 石建之能接受前者,何故不能接受后者? 一个疑问,深埋程净识的心底。 他虽困惑,却也无暇多管,人各有志嘛! 两人心思重重,都无法料到石建之真实的想法,以及看到扎在石建之眼眸深处的那根利刺。 在这世上,正明皇帝恰恰就是石建之最为痛恨、最想要杀死的人,他必须要为迫害林元帅付出代价。 而被调去京城任职,就意味着石建之的一举一动皆会遭受监视,难有施展空间。 且洪辽治下的终平四城也将彻底失去支撑,变成一触即破的虚饰,他不如留在踏北力挽危局,并布局对付洪辽,为将来做准备…… 几人酝酿着各异的心思,洪辽的信使也于此时姗姗来迟,为他们带去消息: “总督大人已与宣军达成停战!” “什么?” 众人瞪大了眼睛,无不深感惊诧地望向信使。 喜欢缔王志请大家收藏:()缔王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8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十八) “走啊!继续走啊!现在还远远不是休息的时候!” 姜达远目眦欲裂,催促着张庸与郑既安快些走。 茫茫雪原与浓浓雪雾中,三人的身影像叶片般单薄。 郑既安搀扶着张庸前行,还将他的袄子披在张庸身上。 他的发丝与眉毛上都挂满了白雪,但他已无力收拾,用力抬起眼眸,一边喘着气,一边向姜达远说道: “休息会儿吧!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了,该休息了。” “昭人难道会等着我们慢慢休息吗?” 姜达远瞪向郑既安,朝对方大喊出声。 他越想越觉得气愤,脸红通红地骂骂咧咧起来——这已是在他不知道多少次重复。 “该死的昭狗!该死的狗官!我就知道!宁可把那女娃宰了,也不能放她离开!不然昭狗哪里来的胆子给我们被下了药的马? 混账!混账!倘不是失了坐骑,我们现在早就回到军队了,怎么会把时间浪费在这该死的地方?等老子提兵回到丰平,一定把那狗官和他那狗女儿碎尸万段!” 姜达远骂着骂着,又看了张庸一眼,朝对方斥骂道: “还有你!都怪你自作主张把人质给放了,才让昭人敢给我们下套子,我们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你……” “姜兄!不要再说了!” 面对姜达远的歇斯底里,张庸冷眼相待,却未出一言应对。郑既安则再也看不下去,出言打断了姜达远。 这一次,郑既安的劝和没有换来姜达远的收敛,而是助燃对方的怒火,令对方如疯狗般变得更为歇斯底里。 “要是你们都能按我的计划来,我们又何至于此?嗯?我就问你们!要不是你们纷纷掉链子,我们怎会失败? 哼!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在尽心竭力!想要指责我?你们怕是没这个脸面!你们该反思的,是你们自己犯下的错误! 现在我们急着回军营,但凡慢了一步,都会让我们错过一场激战,少立无数功勋,这账,你们算得过来吗!不拼了命往回赶,还在想着休息? 等到昭人追上来,把我们的脑袋都砍下来,你们就满意了吧!把老子也给害死!你们就舒服了吧!说不能停,那就绝对不能停!老子死也不能死在这种鬼地方!” 张庸终于压抑不住怒火,朝姜达远呵斥道: “姜达远!老子忍你很久了!屁大点本事,装什么大尾巴狼?我问你!用火箭袭击昭军,是谁的好主意? 至于你烧粮仓、劫持人质的计划,那更是把其它人都当傻子的自嗨!不要说既安了,让你去烧粮仓,你照样要被昭人收拾! 还有挟持人质一事,那就更荒唐了,你自以为精心筹备,结果当天连武平在哪都不知道,倘不是他的女儿凑巧出现,且武平极其疼爱其女儿,我们便都要死在丰平城里!这就是你绝妙无比的计划! 现在你这厮倒是装模作样起来了,没有我和既安,你还有你那狗屁不通的计划,就统统见鬼去吧!” “你说什么?” 这一次,姜达远不再心虚、不再畏惧,双拳捏成石头,大步流星地朝张庸冲去。 他已经认定了,在丰平城的行动中,只有他一个人在认真办事、并且成功得手,张庸和郑既安统统比不上他。 那么由此可得,只有他数落张庸和郑既安的份,哪来此二人呵斥他的道理? 他是优秀的领导者,是杰出的行动者,一切挫折、一切失败……统统来源于他的追随者不够努力、不够仔细,拖累了自己这样一名血统纯正、生来高贵的上宣人! 他再也不会隐忍了,他再不表现得强硬,就不足以让他的追随者认清自己的错误,并服从自己的指挥,这将会将他们引向毁灭!他必须阻止!立刻阻止! 见张庸又负伤又疲惫,姜达远索性抡起拳头,要好好教训对方…… 郑既安毅然挡在了张庸身前,但姜达远依旧不曾停下,气势汹汹地朝郑既安吼道: “郑既安!不要挡我!” 郑既安死死盯着对方,并做好准备,随时控制住暴走失控的姜达远。 张庸亦是不甘示弱,他给姜达远面子,默认对方为头头,可对方还要不依不饶,那原先的一切到此为止! 两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姜达远身上,然而,出现在姜达远身后的人影,让两人迅速转移了目光,并在他们眼中写满惊愕——杨焱云带着两只骑兵,出现在他们面前,看向他们的眼中尽是喜悦与激动。 “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杨焱云接受周羽的截击命令后,带上几十号人火速奔驰,誓要亲自砍下那三个来犯毛贼的项上人头。 在路上,杨焱云总疑心自己这一伙人集结一起会错过敌人。 他想,反正要抓的只有三人,不如把队伍给拆开,广散网,多管齐下,肯定能把这三个小贼拦截到的。 想法已定,杨焱云就立即执行,将队伍拆分开来。 而他所在的本队,连同他自己在内只有三个人,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区区毛贼,自己完全不需要任何协助,就能用手中之长枪,将他们一一贯穿! 他只担心自己遇不到他们,还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敌不过他们,他将如狂风暴雨般摧垮一切敌人!砍下他们的脑袋,不负将军之所托,让大昭荣光永续! 大雪中的前行无疑是折磨的,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杨焱云听到不远处有争吵之声,便立马带着手下循声而去,果不其然撞见了郑既安一行。 杨焱云的枪尖是那么苍白,在这片为苍白统治的世界里,依旧苍白得耀眼夺目、摄人心魄。 枪尖,无限锋利,又缀之以无限苍白,凝结而成了无限寒冷,比周遭雪雾寒冷、比脚下寒冷,比这苍白世界存在的任何事物都要寒冷。 就仿佛这不长不短的枪尖并不属于当前这一世界,而是连通另一个世界的通道——一个名为死的世界。 枪尖,无精打采地指向地面,接着,便随着枪杆而缓缓抬升。 缕缕寒光,从枪杆转移、集中在枪尖之上,令枪尖透出的光也变得极度锋利。 随后,这锋利的枪尖、这锐利的光芒,一并指向了郑既安一行,宛如死神睁开凛然的双眼,向所望之人抛去锁链…… 杨焱云枪指三人,微眯着的双眼轻轻扫了三人一眼,刚凝聚于他眼眸中的烈焰顷刻便消散在风中——如此狼狈、虚弱的三人。 不堪一击!完全不堪一击!这样的对手,让他连动手解决的兴致都生不出半点! 杨焱云颇为惋惜地放下枪,腾出一只手,慵懒地拍了拍肩上的雪,看也不看三人,淡淡说道: “唉!真是无趣呀!本将就给你们一个机会吧!放下武器投降,本将便不杀你们。当然!要是无所畏惧,不妨上前一试!本将只喜欢有挑战的对手。” 杨焱云轻蔑地扫了三人一眼,丝毫不期待三人的任何答案——都一样! 三个早已精疲力尽之人,愿投降,省他事,不愿投降,一个照面的功夫,三人都要成为他枪下亡魂。 他的目的,在他成功发现三人时就已然达到,剩下一切不过是无聊乏味的走流程。 当然了!他一向是喜欢刺激与挑战的,如果面前这三人真能表现出超乎他想象的勇武,他保证会奉陪到底! 只是很可惜呀!根据他的判断,这样的可能太过渺茫。 杨焱云的出现宛如一道雷震,给予郑既安三人极大震撼。 他们都清楚,被昭军发现,意味着他们命悬一线,何况眼前的杨焱云一看就不是善茬。 且他们状态极差,就算局面看上去是三对三,他们的胜算依旧渺茫。 郑既安与张庸都很是忐忑。 郑既安紧握长枪的手不住颤抖,他强作不惧,却已经做好赴死的打算,眼眸中流露着悲戚。 张庸的身体也在发颤。敌强我弱,他并不打算做毫无意义、只会白白丢命的抵抗,想办法从敌将手中活下去,才是宜取之道。 望向杨焱云不屑的神情,张庸有了主意——向昭人投降,或者说诈降。 三人对三人,对方未必能看管住他们,一有机会,他们就寻机反杀出逃! 就算未得机会逃脱,做了昭人俘虏……那也比直接死在这里强! 他的宗旨只有活着,活着才能实现一切。 张庸虽心有打算,但还是要同两位同伴进行商议。 不等他同两人开口,姜达远便迈出脚步,将他的一切算盘打得粉碎。 陷于怒火、歇斯底里的姜达远根本就无所畏惧,也根本不把杨焱云当回事。 他姜达远何等人也?堂堂的上宣人也!眼前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昭狗,下贱的畜生!居然敢在他的面前大放厥词? 为了扞卫他身为大宣勇士的荣耀,他必将眼前之人斩杀! 姜达远怒目圆睁,犹如庙中的怒目泥罗汉,狰狞地望向杨焱云,悍然拔出剑来——他的举动,换来的只有杨焱云略感欣慰的一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既然拔剑,本将一定奉陪到底!” “少啰嗦!我誓杀汝!张庸!既安!你们去解决剩下两个!” 姜达远提着剑就朝杨焱云冲了过去,张庸与郑既安便只有临时确定主意,朝剩下两名昭兵攻杀而去。 姜达远越冲越快,越发逼近战马上的杨焱云。 杨焱云泰然坐在马上,一动不动,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无所畏惧的姜达远——他想知道,对方的这份无畏,是真的,还是纸做的老虎呢? 狂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呼啸,杨焱云终于动了,只见他一条腿从马镫中抽出,踩在马鞍上,随后全身力量汇聚在这条腿上,猛地一蹬—— 他的全身,就如巨石一般飞了出去,如泰山压顶般朝姜达远杀了过来。 那道明晃晃的枪尖直指姜达远,喷射而出的寒气宛若一条毒蛇,于无形中纠缠住姜达远,在他的身上释放着寒气。 仅仅是一瞬,他的全身都变得凉飕飕的,仿佛置身太平间中。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姜达远在此时愣住了,他呆呆地望着杨焱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明对方长着一张清秀端正、毫无彪悍与凶恶可言的脸庞,就在刚刚,这副脸庞也呈现的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不兴半点波澜,不露半分杀气。 转瞬间,一切都变了,一张可比修罗恶鬼、如燎原大火般燃烧着熊熊杀意的面容,撕裂掉原先人畜无害的脸庞,带着淋漓鲜血以及独属于无间地狱的污秽钻了出来。 明明那张脸庞距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自己却感到这张脸庞牢牢贴在自己脸上。 周遭来自于白雪的苍白本该大片大片占据着视野,不知怎的,这些苍白是被剔骨刀剜掉般,以至视野四周湮灭于漆黑之中。 而视野中间,深红色,大片的深红色,正逐渐蔓延开来——直到锋利的枪尖,令一切再度归于虚无的惨白。 姜达远害怕了,他望向杨焱云像一堵大山般压向他,而他的一切,此刻就如同小草般渺小、不堪一击。 “这…这……” 姜达远停止前进,双腿没完没了地打着哆嗦,眼睁睁看着杨焱云冲向自己,连同那道恐怖的锋芒。 瞬间,姜达远想到了逃,想到了抛下一切,扭头就跑,竭尽一切远离眼前的怪物。 他来不及转身,仓促中,他只有举起剑刃试图招架住杨焱云的枪芒。 “砰”的一声巨响,于姜达远耳畔炸开。 在杨焱云冲击下,他的剑不但从他手中脱身,还断了两半,飞出去的断剑险些扎在他的身上。 因他随着这强劲的冲击跌倒在地上,他没有当场毙命。但失去武器,匍匐于雪地,他又能苟活多久? 杨焱云没有显得多么高兴,他的眼里淌出厌烦——这样不堪的对手,到底哪里来的勇气朝他拔剑? 无趣!无趣!作为浪费时间、浪费心情的惩罚,他就再动动手,送此人上路罢! 杨焱云的长枪再一次刺出,就像朝蚊子挥出了巴掌。 姜达远的脑子空空如也,看着长枪再一次刺来,他所能想到的、所能做到的就是躲开、不惜一切的躲开,他一定要活下去!不顾一切的活下去! 第一枪,他躲开了,他像一条烂泥里的泥鳅打着滚,成功躲过这致命一击,多在这世上活了一会儿。 杨焱云淡定地从雪地中抽出枪,轻轻挥动手臂,继续朝姜达远的脑袋刺去。 姜达远又躲开了,翻滚中,他的眼鼻喉耳塞入了不少混杂着污泥的雪,他也统统不管,他只想躲开,再多在这世上活一会儿,他又成功了。 姜达远的拼命挣扎,总算令杨焱云的眉目中闪出一抹厌烦。 杨焱云“嗖”地一刺,定要将此人斩杀。 不知是上天的眷顾还是如何,姜达远还是躲开了。 他被吓得屁滚尿流,如果不是根本顾不上,他已经跪在杨焱云脚下求饶了。 他附着在雪地里,再也直不起身子,还想再一直活在这世上,还想他能够成功…… 他再度如愿,但不是因他的敏捷,见到姜达远命将不久,郑既安让张庸赶紧去救援姜达远,自己独自对付两名昭兵。 张庸及时赶来,朝杨焱云挥砍出剑。 见又有敌人攻来,杨焱云燃起了些许兴致,不再管那不堪一击的姜达远,全力应对张庸。 仅仅是一招,张庸便明显感受到眼前敌人的强悍。 自己分明使出全力攻向杨焱云,如同攻向一块铁板般纹丝不动,刀与长枪碰撞角力,两人看似僵持不下,但张庸从杨焱云脸上看不出半点紧张,只有贯穿始终的从容。 “不错!不错!” 角力中,杨焱云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比刚刚那家伙好多了,至少还能接我一招。” “少废话!” 杨焱云蔑视般的淡定令张庸有些发怒,他好歹也是从刀枪里滚出来的,杀过的人绝不算少,眼前这黄毛小子怎敢轻视于他?看招吧! 张庸从角力中挣脱出来,挥舞着刀,趁隙袭向杨焱云,欲将对方拦腰斩断。 对方又是从容一挑,轻松化解掉张庸的攻势。 张庸没有放弃,他拼尽全力,从多个方向展开迅猛而凌厉的攻势,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能将杨焱云斩杀! 他的希望一次次落空。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每次攻击,似乎都离斩杀只差毫厘之隔,但当来到这一毫厘时,对方几乎是毫无悬念地化解掉自己一切攻势。 他有点傻了,对方的速度不算无法企及,对方的力量也谈不上碾压,对方又在自己面前展露出数不胜数的破绽。为何自己使出浑身解数,换来的只有轻飘飘的格挡或闪躲? 他只能将原因归结于自己的伤势,使自己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他不会想到,无论他受伤与否,这份“毫厘之差”都会存在,这正是杨焱云最大的天赋。 他强大的领悟力让他可以周旋任何敌人,摸透对方的一招一式。最后趁敌人疲惫不堪之际,一套猛攻将对方收拾掉。 当然,如若面对完全不堪一战的对手,就不需要这么麻烦,他起手施以猛攻,送对方上路即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能跟自己周旋多个回合,杨焱云已经认可了张庸的实力。 而他所能献上的、最为诚挚的敬意,便是拿出全部的激情与实力,将眼前之敌斩杀! 杨焱云越打下去越兴奋、越打下去越强悍。 这时,张庸才清楚地意识到:哪有什么毫厘之差?都不过是眼前年轻人的热身罢了,从他出手即失利那一刻,他就该清楚他根本敌不过眼前的敌人。 自己大概……就要死在这了吧! 想到这一点,张庸于心底长舒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当看到杨焱云身后已经艰难爬起身的姜达远,张庸又有了希望。 眼下杨焱云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要是姜达远趁对方不备,捡起地上的断刃,猛地劈向杨焱云——那他们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张庸用眼神提醒着姜达远,示意对方赶紧抓住机会,一举克敌! 姜达远注意到了张庸的示意,可他没有动作,他的胆魄与骨气,都被杨焱云刹那间爆发出的恐怖、以及濒死所带来的恐惧碾成渣滓,永久无法修复。 好不容易才站起身,姜达远丝毫没想过配合张庸共击杨焱云。他脑海中的念头只剩下这一个:快逃!趁现在,赶快逃! 姜达远转身就跑,将他的一切远远抛在身后,做了一名名副其实的逃兵。 眼见姜达远逃跑,张庸气得在心底直骂娘。 此时郑既安还在跟那两名昭兵过招,张庸仅能靠自己的力量在杨焱云手下支撑,而他的努力,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到终点。 “到此为止吧!” 时机已到,杨焱云使出全力,只用一记突刺便破开张庸的招架,力竭的张庸再也无力防御或是闪避,眼睁睁看着游龙般的枪尖直奔自己胸膛…… “唔!” 张庸被一枪贯穿。 杨焱云贯穿张庸后,还将对方高高挑了起来,仰视着对面那濒死的面容,感受对方的鲜血顺枪杆而下,浸透他的双手。 这是他对胜利的宣示,为他的脸上增添一抹得意的笑容。 张庸紧紧抓着对方的枪杆,鲜血正不住地从他的嘴角、伤口处流出,同这苍茫的雪幕一同落下,落在大地上,最终无法于大地残留任何痕迹,悄然得如同从不曾存在过。 就像他那在浓雾中被一刀刺死、无声无息地埋葬于雪原上的儿子。 弥留之时,张庸看向了杨焱云的身后——那里分明有一团亮闪闪、却并不刺眼的白光,他知道,死神就在那里,手握着锁链,等候他的魂灵。 他并不害怕,同样是在那团白光后面,他的儿子、他的儿媳、还有他的孙儿……他所失去的一切,都在那里迎候着他,让他足以了无遗憾地沉入其中。 杨焱云一甩长枪,将张庸的尸体甩到地上,拔出佩刀,割下张庸的首级。 接着,他回过头,看向正死命奔逃着的姜达远,举起长枪,稍一瞄准,投掷而出——长枪利箭般射出,精准命中姜达远的后背,将对方钉在地上。 姜达远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身上破开一个洞,一杆长枪连通着黑洞,出现在自己胸前,无可回转地向他敞开往生的通道。 他就这么死了? 姜达远无法相信这一点,不,他绝不相信这一点。 开什么玩笑啊!他还要建功立业啊!他还等着封妻荫子啊!他还想要……洗刷父亲临阵脱逃时,留下的无尽屈辱,他怎么能死在这里呢? 他哭了,不可抑制地哭了。 死亡的暗潮逐渐将他包裹,他还想挣扎。他努力把从喉咙里涌出的鲜血咽回去,试图拔出钉住他的长枪。 没有任何悬念,他的努力统统失败。 迈着轻快步伐,杨焱云很快就走到他身旁,手起刀落,姜达远人头落地,化作冰冷冷大地上一具冰冷冷的尸体。 “应该差不多了吧?” 杨焱云捡起姜达远的首级,拔出插在对方身体里的长枪,低声喃喃着。 跟着他的两名昭兵是经他检验过的精锐,久经沙场而不死,随便挑出一个都很不好对付,何况是两个?想必战斗已经…… 杨焱云回头望去,见郑既安一手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一手握住被血色染红的铁枪,并用血红双眼狰狞地注视着自己。 杨焱云有些恼了,将手中两颗首级丢在地上,咬着牙,用低沉的声音朝郑既安吼道: “好啊!敢在我面前杀害我的部下,你怕是不想活了!” 郑既安没有听见杨焱云说的话,他的耳朵也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只剩下嘈杂且巨大的耳鸣声响彻他的大脑,就仿佛一柄电钻钻破他的耳膜。 他不可置信地看到,与他朝夕相处的同伴,就这么成了面前敌将的刀下亡魂,连首级都被割下。 他们连那么多艰难险阻都挺过来了,只要咬着牙把剩下这段路走完,那他们都能平安无事,继续为大宣发光发热。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切终究终止,一切皆作泡影。 那些鲜活无比的面容,却在此刻永久地消失、不见…… 他知道,自己没能保护好他们,他又蠢又笨又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们被敌人害死……或许这一切本可避免,或许这一切本不会发生…… 愤怒、懊悔、痛苦……火红的烙铁,一个接一个烙刻着郑既安的心灵,将他本来温暖如春的心灵融化,从中释放而出的是一头喷着火焰的猛兽。 他作为失败者与背弃者可耻而可憎的活了下来,至少他还有一件可以做的事——为同伴们报仇! 他要为同伴们报仇!张庸、姜达远,这些陪伴他一路走来,给予他无数照拂的同伴们,他要眼前的敌将血债血偿! 他要宰了杨焱云。 “我!誓!杀!汝!” 雷霆般的咆哮从郑既安喉中滚出,无数雪花在这滔天怒火中颤抖不休。 郑既安挥舞着长枪,撕扯着浑身肌肉,以万钧之势直刺杨焱云。 杨焱云颇为不忿地冷哼一声,他单手执枪,于猛烈狂风中巍然屹立,随时迎接敌人的挑战…… 喜欢缔王志请大家收藏:()缔王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9章 沉默尽头(一) 宣军使节前来求和,令洪辽沉默了。 如此重大且突然的好消息,洪辽一时间连该说什么话、作何表情、如何应对……统统都忘了,只能像一尊木头人般呆呆地注视来使。 久晌,洪辽才开口要求确认。 “贵国求和,确非戏言?” 使节愣了片刻后,悠然一笑,拱手道: “怎敢口出戏言?昭军远来,势众兵强,兵锋之盛,天下鲜有人可抵抗。我宣军将士虽怀鱼死网破之心,而宣军统帅却有高瞻远瞩之意。 昭军若攻,我宣军必作殊死之战,终致两败俱伤,使燕、凝两国坐收渔利,岂是洪大人与大昭陛下所欲见也? 我元帅深思良久,终于思得一两全之策——今两军即刻停战,贵军驻扎此处,再不前进一步,我军屯于定卢镇,亦不后退一步。 我宣国愿与贵国订立协议,使定卢镇以南为昭土,以北,则为我大宣之土,两国重新划分疆界、从此再不互扰,共结百年之友好。 贵军兵不血刃,便可尽收踏北半数之领土,岂不美哉?如贵军不同意,则我军将一路退至泫水,与贵军拉锯,贵军补给线漫长,如何能久持? 恐必将损失惨重,有伤人和!唯有及时止损,方为正道。不知洪大人意下如何?” “善!” 洪辽几乎是从胸腔里喷出这么个字来。 他太高兴了,高兴到就要忍不住手舞足蹈一番。 他在心底无数次地感谢上天、感谢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在绝境中给予了他都不敢想的破局之机。 从一开始,他就对击败宣军不抱半点期望,成天想的,也是尽可能体面的战败,别把自己折在里头就好。 结果现在,宣人主动提出停战,主动提出要把踏北半数领土交还给大昭。 相当于他洪辽不费一兵一卒,就建立了大昭数十年中几乎无人能触及的功业,哪怕是大名鼎鼎的林骁,从今往后也将被他伟大的功绩踩在脚下! 这不是上天在庇佑他,还能是什么?他不牢牢抓住这个机会,那就有鬼了。 洪辽丝毫不想着讨价还价,直接就答应了宣国使节的请求。 宣国使节心满意足地离开,洪辽即刻下令全军原地驻扎休整,再不许北进一步,有敢违抗者立斩不赦! 同时,他也派人把这一消息带给周羽,告诉他们不必看粮草了,宣人再不会发动任何进攻,赶紧回到军营中等待后续的好消息吧! 经历一段时间的疾驰,周羽与石建之火速赶到中军大营,欲向洪辽了解清楚这所谓的议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全都相信,所谓的宣军求和完全是无稽之谈! 岂有不久前与人死战,紧接着就向人求和的事情? 何况宣军尚未显颓势,反倒是昭军的疲惫愈发严重,宣军怎么可能突然要求停战,还把半数踏北领土交给大昭?真当宣人是做慈善的吗? 一入营帐,周羽顾不上身上诸多伤势,扯着步子走向洪辽,急不可耐地大声喊道: “总督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军不久前才与宣军爆发死战,全军将士九死一生,可后脚,宣军竟然遣使求和,这如何不是缓兵之计?总督如此轻信,必使我军陷于死境! 况两国战和之大事,唯有圣上方可裁决,岂容总督擅作主张?总督贸然答应宣使前,何曾上报与陛下?这岂是人臣之道?” 面对急地跳脚的周羽,洪辽显得不紧不慢,将自己的狐裘脱下来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他先是上下打量一番周羽重伤狼狈的模样,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他已经接到周羽先前恶战的战报,知道若不是自己高瞻远瞩、深谋远虑,窥一斑而知全豹,及时派遣石建之支援,那这周羽别说在他面前大喊大叫了,连活着回来都成问题! 这让他对周羽的敬畏荡然无存,即刻使出他惯用的以势压人。 洪辽双眉一横,神情威严,拍案叫道: “大胆!周将军,别忘了,纵然您受圣上派遣而来,也依旧受本总督指挥,不许你在本总督帐下放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周将军饱读兵书,何以不知这等道理?眼下战况紧急,一瞬万变,若拘于仪礼而贻误战机,致使全军蒙受其难,是你顶罪,还是谁顶罪? 不战而尽得踏北半数之土地,此天赐良机也!圣明如陛下,又如何肯拒绝? 本总督已向京师派去使者,只待圣上明裁,与宣人缔约盟誓,则大事成矣!内可免兵戈之祸害,外可绝燕凝二虏觊觎之心,利好无数,岂容宵小破坏? 呵呵呵……当然了,周将军斗志昂扬,战意高亢,若能领一支军马,直捣宣军大营,提携许志威头颅而还,使十万宣军作鸟兽散,我军尽收踏北全境,那本总督何尝不愿看见呢? 届时,洪某必当亲达辕门之外,为将军牵马执鞭,恭迎将军凯旋! 可将军与宣人交手的结果,我等也都看见了,毋说一举击破宣人,倘非本总督及时遣石将军支援,将军只怕早已是身首异处,又何来胆气作迂阔自恃之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志威尚未出其精锐,便令将军狼狈如斯。使许志威遣其麾下第一骁锐白骑兵,将军将会沦落何等下场? 哼!将军何其之莽撞也!竟欲逞一人之勇力,而陷三军于不利!将军不恤己身便罢,可曾想到周氏之英名将为将军所辱乎? 将军已经恶战,深明宣军之难敌,当慎与之交锋,何必破坏不战而功成之大业?罢了!就容周将军冷静一二,此般大事,圣上自有明断。” 洪辽道貌岸然地把一番话说完,接着便眼神阴森森地瞟了一眼麾下用来充当气氛组的众将。 这些将领看似座上大将,实则全无统军作战之才略,能够端居此处,都仰赖他们精湛的马屁功夫,哄得洪辽足够舒服。 见洪辽已经使了眼色,这些将领毫不犹豫,即刻展开对周羽的猛烈抨击。说周羽只会逞匹夫之勇,明明被宣人打得狼狈不堪,却还敢不自量力、眼高于顶,完全是三军祸害! 而英明神武的总督大人则顾全大局,深谋远虑,根本不值得同周羽这等冥顽不灵之辈废话! 他们一通唇枪舌剑,可谓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作顶级气氛组。 周羽在围攻下显得尤为激愤,却涨红了脸色,久晌无力出言反驳。 洪辽前面说的一大段话,在周羽听来统统是放屁。 什么狗屁的兵不血刃收复失地?中了宣人的诡计,看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但洪辽后面说的,要是宣军可以被轻易击破,怎么周羽差点被宣人的一支偏师砍了脑袋?这句话狠狠击穿周羽的软肋,令周羽实在无言以对。 先前一战,他见识到宣人的勇猛与难缠,纵不接受停战而与宣军爆发死战,只怕昭军讨不到好处,还不如…… 呸呸呸!想什么呢?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停战不停战,而是这停战必定有诈! 无奈众人揪住痛脚的围攻令周羽失了条理与分寸,令他无力组织好语言展开有力反驳,他只得把更正错误的希望寄托在石建之身上。 他用希冀而急切的目光望向石建之,恳求对方能够说些什么。 与周羽不同,石建之亦因昭宣停战之事而吃惊,但那之后,他并未表现得急切,眼中之肃穆,与以往任何时候都相当。 特别是走进洪辽帐内后,他便表现得更加克制。 眼见周羽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石建之不免犹豫,他谨慎地望向洪辽,只见洪辽与他的一众爪牙共同构成一道高不可攀的漆黑城墙。 石建之心下思量一二,低着头,朝洪辽拱手说道: “总督大人,昭、宣及时停战,实乃善事!总督明断,使我军免于重创,建之不可不钦服!然宣人素来诡诈,总督当做好宣人背约之准备,方为万全。” 洪辽抚了抚下巴,目光幽邃地望了一眼石建之。 如果这石建之敢和这周羽走得过近,那自己收拾不了周羽,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石建之吗? 好在这石建之尚有点眼力劲,不曾忤逆自己,至于他口中说的嘛…… 洪辽想都懒得想!这狗屁的战争于他本就是无妄之灾,有结束战争的希望,他才不管真假,宁可像狗一样扑上去。 洪辽悠闲地摆了摆手,道: “此事本总督已然知晓,自不会无视。再者,我昭军聚众十一万,总数不逊宣人,宣人为图免于伤亡,又怎会欺人太甚?无需多言!” 石建之还是低着头,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后脸上浮起一抹微笑,同洪辽说道: “既然总督大人洞烛万方、明察秋毫,在下便不作搅扰无谓之言。” 石建之的回答令洪辽很满意,在周羽听来则是截然相反。 周羽用震惊的目光注视向石建之,他就不明白了,洪辽看不出来宣人的诡计罢了,怎么石建之还会看不出来?亦或者分明看了出来,却碍于权势不愿多言吗? 混账!这岂是人臣之道?身为社稷之臣,理应及时为国家排忧解难,宁可身受刑戮,也绝不令家国蒙难。 先己身而后大局,这与他的兄长周翼何异?对得起圣上的期望与国家的厚待吗? 周羽不敢相信,他依旧将他那沉重无比的希望压在石建之身上,渴盼着对方能说些什么。 石建之一动不动,看也不看周羽。 周羽重重一跺脚,长叹一口气,拖着伤躯冲出营帐。 见周羽连请命都不请命就冲出营帐,洪辽极为不忿,好在不等他发脾气,麾下的职业气氛组就展开了安慰。大赞洪辽之雄略,把周羽贬低得狗屁不是,令洪辽再度高兴起来。 此番重大会议,就这么在其乐融融中落下帷幕。 离开大帐,回到住处,石建之终于能卸下伪装,深入考量着眼前局势。 他先命卫广将顾攸叫来。 从他得知停战后,他一直都没有找顾攸确认情况、了解真假。 一来,凭他身为武将的直觉以及对宣人的了解,他有八成以上的把握确认宣人是在耍诈。 二来,他很清楚,顾攸前来的目的就是令昭、宣双方打得难舍难分,昭、宣若真的停战,凝国方定不会容忍,哪怕编一份假情报,也要怂恿昭军与宣人继续开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论宣军的停战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的,从顾攸那里得到的答案都会是假的,那自己何必急着召他呢? 此时才想着见他,是石建之已然另有打算。 如石建之所料,顾攸抵达后,不由分说,就将一沓情报放到自己面前,向自己说道: “石将军,经过我方探查,宣人所谓的停战完全就是诡计!宣人根本不准备停战,更不准备割地,而是在定卢镇整备兵马,意图一举击破昭军!这里是我方所收集到的情报,样样皆可作证顾某之所说,石将军当早作决断,勿使贵军陷入险境。” 石建之淡然地扫了眼顾攸手中情报,没有急着翻看,而是随手放到一边,道: “这些我都知道。” 顾攸略一挑眉,笑了笑,继续说道: “既如此,便无需顾某多言,将军当从速定措,以免自误。若需顾某协助,顾某亦愿尽力。” “呵呵呵……” 石建之突然笑了,这让顾攸颇为警觉地注视对方。 “将军何故发笑?” “如若……我什么都不打算做呢?” “什么?” 顾攸诧异地盯着石建之,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他不理解石建之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只知道千万不能误了凝国伐燕之大计。他倒也不恼,冷笑着开口道: “哈哈哈……那好啊!将军身为昭人,尚且不以自家军队之安危为念,顾某又能说什么?只愿将军,莫待倾覆之时才追悔莫及!” “就算拆穿宣人之诡计,又能如何?” “哦?” 顾攸更不解了,拆穿宣人诡计,怎么就不能如何了? 他再不怎么不通兵事,不要做敌人想要你做的事情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往敌人圈套里跳,那不是傻子吗? 一时激动,令他本想出言嘲讽一番,但他看着石建之气定神闲的模样,心想他所了解的石建之的确是一个精明谨慎之人,这般做法未必没有道理。 他按捺住心情,尽可能淡定地询问道: “将军所谋何也?顾某愿闻其详。” 石建之淡淡一笑,道: “昭、宣双方维持表面上的停战,于我大军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如果我军不接受停战,接下来的战况显而易见,宣军将会继续北撤,直到撤到泫水一线据守,让我军难以突破。我军则必须不断拉长补给线,令我军之状况更为不堪。 宣人逸,而我军劳,待我军疲惫难耐,宣军便可倾巢而出,重创我大军。我大军稍有不慎,恐将尽数覆亡于踏北,这是在战役开展就预演过的。无疑,本将不愿看到这一情况,现在终于能够避免,又何故不将计就计? 答应宣军之停战,使宣军屯驻于定卢镇,再不北上,我军便可免于追击,使后勤压力大大减缓,双方方有长久对峙之希望。 而后,我军当积蓄锐气,趁宣人之不备,大举突袭定卢镇,以求一举击破宣人!此乃眼下唯一得胜之希望,绝不容错过!扭转战局,皆在此一搏。 眼下真正要做的,是勿使许志威生疑,参透到这一点,而后立即领大军北上,令我大军错失破敌之唯一良机。必须让许志威对情况之良好深信不疑,留在定卢镇与我军对峙。 如此,既可满足贵方之心愿,也可满足我方之所愿。而这一点,或许只有贵方能够付诸努力。” “居然还有这等计较,实出顾某之所料……” 顾攸微微低下头,细心斟酌着石建之的话。 他必须承认,石建之分析得很透彻,关于战局与战机的把控,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的。 最令他欣慰的是,石建之的考量同时包括凝国。 顾攸前来的目的就是让昭、宣双方僵持对峙下去,千万别走向一边倒的局面。 假如昭、宣两军在定卢镇形成长久对峙,不就意味着凝国的机会来了吗? 凝军大举伐燕,而昭、宣两军统统动弹不得,他顾攸不就完美完成公主殿下的嘱托? 这让顾攸心潮澎湃,难得对石建之生出许多好感。 在得知石建之不打算对宣人的停战做些什么时,顾攸就已于心底定下对策——石建之不动手,那就由自己动手! 届时自己会下去命令,把宣人诈和的消息散播到大昭全军,甚至散播到大昭京师,强迫昭军与宣军继续打下去!看来自己的担忧实在是多余了,石建之想的比自己还要深远,比自己更了解什么叫做双赢。 顾攸打心眼里没有异议,面露喜色,朝石建之拱手道: “将军想的深远,顾某由衷佩服!既如此,顾某自当效全力,断不使许志威退军!” 石建之也笑着点了点头,对顾攸展现出空前的和颜悦色。 “顾先生精诚配合,石某感激不尽!亦当全力一战!” 顾攸走出了营帐,刚一出营帐,一个疑问就从顾攸心头升起——石建之的计划固然很精妙,若一切顺利,或许真能让战斗持续下去,并给予宣人重创。 可石建之所说的这些想要实现,都必须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即:宣人相信昭军接受停战,而昭军假意停战,实则备战,待时机到来,打宣人一个措手不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么问题来了,即便石建之不接受宣人的停战,昭军实际上的最高统帅洪辽呢? 倘若洪辽真对停战信以为真,不再对宣人作任何防备,石建之所描述的一切不就皆成泡影? 这般想法令顾攸心生忌惮,他转念又想:那洪辽明面上答应停战,背地里的想法没准与石建之一样呢? 石建之既然信誓旦旦地向自己描绘,或许石建之与洪辽早就在暗处妥善计划好了呢? 是啊!己方的情报系统再强大,想要探查到密室内发生的密谈,还是颇为为难的。 这样想来,顾攸便要安心许多。 也好!昭军内部的事务就由石建之去处理好,自己也无心过问太多,专心尽好盟友的职责便可。 顾攸从容地快步离去。 待顾攸离开后,石建之长舒一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待在一旁许久的卫广,见到石建之居然会对顾攸展现出如此和善的一面,一时间大为不解。 顾攸一走,卫广连忙向石建之询问道: “将军,今天您是怎么了?为何会对那凝国小子如此和善?这似乎不像您以往的作风。” 石建之神情严肃,道: “此番不同以往。两军悉数陷于对峙,且两军都以停战为名,行伺机袭破敌军之事,这等关头,情报的重要性远胜以往。而这个顾攸已然用其行动证明,其情报的确可靠,让我等成功援救了周将军。 再者,停战事发,无论真伪,显然都绝非凝国方所愿,彼等必极尽手段,以使两军继续开战,此不可不防也!一旦凝人与我等离心,再想同舟共济,便难了! 故必须示之以安抚、晓之以利害,使其与我所欲一致,共图后续。建之所作所为,皆权宜之计也。” 卫广这才恍然大悟,一连点了好几下头,以表对石建之的敬佩。 “将军远见啊!我这脑子实不能和将军相比。” 石建之淡然一笑,眼中精明如鳞片般闪烁。他向卫广交代道: “此事尚不算完,顾攸言辞上似与我等同心,然其心中之想犹未可知,仍需提防,这一任务便交由你了。” “将军放心!倘有异动,我必及时汇报!” “嗯!你先下去吧!让本将休息会。” “明白!将军您好好休息。” 卫广快步退下,帐子里只余石建之一人。 他深感疲累地揉了揉太阳穴,一个疑问仍旧如乌云般盘踞于他眉头之上。 即便他怎么也无法相信,可或许真有这种可能——宣人的停战不是假的,他们是真要与昭军议和,并将踏北一半土地交还给大昭。 对石建之来说,这完全是匪夷所思之事,奈何情况太过太过特殊,他没法把这一情况彻底排除掉。 石建之知道,对付昭军,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昭军吸引至泫水一线,耗到昭军状态不堪承受,一举突击昭军,必能使昭军大败而归。 他要是宣军统帅,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矢志不渝地这么做,何况是许志威呢?所以许志威为什么不这么做? 他石建之都看得出来,把战线停留定卢镇一带,利好的是昭军,而绝非宣军,将为昭军献上唯一可能的胜机。 那许志威何等狡猾,又怎会看不出来? 宣军直接撤到泫水,那石建之想破头都想不明白怎么才能击败宣军。 结果宣人放着稳妥到万无一失的方案不用,转而在定卢镇一带搞什么诈和,这和脑子坏了有什么分别? 无法解释,石建之实在无法用常理解释,所以他只能认为:有那么一丝可能,宣人真的是打算停战修和。 这时,石建之看向一旁桌子上,顾攸所留下的证实宣军假意求和的情报。 他盯着那些情报盯了好久,最终叹了一口气,不打算将之翻开。 鉴于凝国人的立场,以及石建之毫无作证之办法,这些情报并无多少价值。 宣人就算真要议和,在凝人手下也只会变成诈和,不能为石建之探明宣人之实意,他又何必白费时间呢? 罢了!乌云般的忧虑挥之不去也好,随他去吧!宣人真要议和还是假要议和,也随他去吧!不论如何,石建之都将竭尽一切之努力,助踏北军免于险境。 石建之,永远不会负林元帅之期望。 …… …… “元帅!只要将大军撤至泫水一线,我军必将立于不败之地,击破昭人仅在早晚而已。您又为何要将战线停留在定卢镇一线,还去和昭人搞什么停战?昭军胆敢兵临泫水,我军必将大破之!何须这般周折?” 宣军大帐内,不少宣军大将正苦口婆心地劝谏着许志威。 他们对许志威假意与昭人议和,以将战线维持在定卢镇的决定感到无比不解。 许志威则对众将的质疑嗤之以鼻,他缓缓从靠椅上直起腰杆,向众将朗声说道: “诸位无不能看出,战线退至泫水,则我军必胜,昭虏必败,那洪辽未必不能看出来,就算洪辽看不出来,其手下总有能人看得出来,明白这是一个必败之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彼等既然心知必败,又岂会自投火坑?洪辽小儿再蠢,也不至于蠢至这等地步,且这小儿胆小如鼠,乃是众所周知之事。 我等退往泫水,彼等见势不妙,胆战心惊,遂不再向北追赶,火速退回终平城内继续固守,不给我等疲敌消耗之机会,则我等之算计不就落空了? 哼!这些年来,昭虏能够躲避我宣军之锋芒,全是依仗终平等坚城,正是这几座该死的城池,把我宣军困在了踏江以北,使南取中原、兴造帝业之路遥遥无期!诸君便不觉怅恨乎?志威无一日寝食得安! 现在昭狗总算出他们的龟壳里爬出来了,我等不好好招待其一番,难道眼睁睁看着天赐良机与我等失之交臂?退往泫水不失稳妥,唯恐昭狗就此丧胆,不再与我军争锋。 今假意与昭虏停战,实乃示敌以虚弱,使敌心骄狂,不生撤军回防之念,留在此处与我军对峙。只要昭虏敢驻留,我军就有一举击破之机会! 呵呵呵……诸君难道忘了吗?这么多年来,昭军除了守城有优势,哪次野战不是被我大宣之健儿轻易击溃?就算是那林骁,同样是我大宣手下败将!且如今之昭廷,再无林骁这等大将!这次又岂会有意外? 哈哈哈哈哈……诸君尽管放心吧!此役,我宣军定将一举大破昭军!将昭廷的踏北军碾作齑粉,将洪辽之项上人头悬于我宣军营门! 而后,我宣军趁势南下,直捣终平四城!昭虏闻风而胆裂,岂有不溃乱归降之理?我军从此占据整个踏北,雄视残昭,扫清寰宇,指日可待! 诸君与本帅,自当勉力而为之。” 许志威神采飞扬,言语中充斥着沸腾的自信,显然对自己的布置与由此引向的美好结局深信不疑。 众将不免被许志威四射的激扬感染,有着助其一搏的打算,但还是放不下心中忧虑。 一名宣军将领显然无法认同许志威的谋划,挺身而出,大声驳斥道: “国家正值危难之秋,元帅奈何以国运作赌?将军难道忘了,如今燕虏、凝虏皆在窥伺我大宣,只等我大宣暴露败象,而后一拥而上,我大宣恐将有亡国之祸! 情势千钧一发,断不容有一丝错漏,将军便更应该从稳妥而绝风险,令我大宣安稳度过此番风波,奈何铤而走险、弄巧成拙?元帅对得起大王之嘱托吗? 今昭军素质虽不及我军,数量却在我军之上,迎其锋芒而合战之,岂是用兵之正道?我军能胜,自然值得庆幸,可若是战事失利呢?但凡稍有失利,则我大宣危矣!我许氏危矣!元帅不可忽之啊! 为今当行之计,唯有继续北撤,据守泫水一线。昭军若来,我宣军必定破之,如元帅之所愿。昭军纵不来,亦不劳我宣军一兵一卒,而使大宣度此危难。待来日厉兵秣马,又何愁不能攻占终平四城?元帅万万不可弄险啊!” “放肆!” “砰”的一声,许志威的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他虎目大张,瞪向胆敢斥责于他的宣军将领,紧接着又收缩起双眸,冷笑地开口说道: “呵呵呵呵……好啊!好啊!这么多年了,我宣军已然用铁与血一般的事实证明,在我大宣铁骑面前,昭虏不过是一群一触即溃的土鸡瓦狗!根本不足道哉!破之只在覆手之间。 可你这丧胆之辈,却长昭虏之气焰,而灭我之宣军之志气,汝居心何在?以为我宣军无人乎?” 许志威从帅案上拾起一封战报,展示给众将,眉头紧蹙地大喊道: “诸位好好看看这封战报!我麾下之许恒不过中人之姿,其所率之流民军更是一帮……臭鱼烂虾! 但是,他正是率领着这么一帮臭鱼烂虾,两度重创昭人补给,几乎使昭人后勤彻底断绝、昭军土崩瓦解。 本帅就不明白,昭虏之将,连一名无名小将尚且不及,昭虏之兵,连一帮臭鱼烂虾尚且不如。 而在座之众将,无不是久经沙场之大将,众将所率之兵马,无不是骁勇善战之精锐,可就是这样的众将众卒,却畏惧那不堪一击的昭虏,担心不能得胜?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我许志威羞愧掩面,恨不得自刎以告慰先烈之天灵啊!诸将又怎能无动于衷? 现在,回答本帅,你们是要向昭虏退让,证明自己连一帮臭鱼烂虾都不如,还是永不退让,直到击灭昭虏,永续先辈之荣光?” 许志威的宣讲极为成功,利用流民军的战果,极大刺激了众将的羞耻心,并点燃了众将的熊熊战意。 哪怕不为别的,就为证明自己不在那帮贱民之下,这些宣军大将也再无退让之理,愿意听从许志威之主张,追随许志威击破昭虏。 局面顷刻间就变为一边倒,所有对许志威计划的抗议,都在激烈沸腾的情绪中蒸发、消亡。 至于刚刚那名出言驳斥许志威的将领,许志威稍微抬了抬手,该将领便以祸乱军心的罪名被推了出去。 所有人要么欢呼,要么沉默,无一人挺身说些什么。 宣军的重大会议,就这么在同仇敌忾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宣军众将看似齐心,似乎真能应那句“上下同欲者胜”的道理。 随着两军在定卢镇一带驻扎,这场战役也迈入新的阶段。由这片战场掀起的风,很快会扰动四方的云,四方的云,又都将汇聚于此处…… 入局之人屏息凝神,期候着最后的结局,于心底默念倒计时。 喜欢缔王志请大家收藏:()缔王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章 沉默尽头(二) 远在踏北的战线步入停滞之前,大昭的京师也兴起了几阵风波。其中就包括一件不得不提的大事,以及一件值得一提的小事。 值得一提的小事就是,大昭礼部尚书蒋羽病了,经大夫诊断,他感染了很严重的风寒,需要长时间静养。蒋羽并未多作理会,让大夫为他开一副药,依旧正常参加朝会。 而不得不提的大事,则是正明皇帝打算向踏北战场增派援军,然兹事体大,正明皇帝必须在朝堂上展开商议。 随着太监那声拖得长长的“上朝”,正明皇帝就已经开始头皮发麻。 还是大昭朝廷的老规矩,当某件事情需要放在朝堂上进行公议时,那这事情基本可以宣告失败了。 对于偌大的大昭帝国而言,抽调部分兵力增援踏北战场本应是极为简单之事。 但想要增援,仅仅是征募足够兵丁远远不够,兵丁的粮草需要提供,兵丁的武器需要提供,兵丁的军费那就更需要提供,可大昭今年的财政状况……唉!不出意外,又是赤字。 一旦拿不出钱,那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会变得复杂的多。 就算正明皇帝无比盼望着派遣一支援军,为踏北的战场多添一份胜算,可他手中实在没有余钱,户部则忙着填补亏空,一样拿不出余钱。 他就只好寄希望于此番朝会,看能不能从其它地方挤出银子,用以组建援军。 蒋羽拖着病躯,参与到这场朝会中。 与往常大多数时候一样,沉默,是蒋羽划过汹涌暗流的桨,使他于无数明争暗斗中置身事外、不受其扰。这一次,他还是会紧紧握住这把桨。 与以往不同的,是蒋羽的头实在太昏、太胀了。 这该死的风寒!令他脑袋如灌了铅一般沉重,需要用全身的力气与全部的意志力将之支撑起来,稍有不慎,这发热发胀的脑袋就会栽倒在地。 还有两旁的太阳穴,则像是有蜈蚣钻进去似的,在他脑子里搅着,撕咬着。 这简直就是对身心的残酷折磨!如果他能躺在柔软床榻上,那一切或许还能好点,偏偏他是笔直地站着的,那这痛苦便马力全开、如马车般反复碾过他的头颅。 一旁的官员也注意到蒋羽的异样,小声询问蒋羽的病情是否要紧。 蒋羽勉力挤出一抹笑容,告诉对方事情不大,他忍一忍就过去了。 通常,在参加朝会时,蒋羽会放空大脑,不去细想任何事情,而将这场朝会的重点记下,这样一来,他能够很快度过整场枯燥的朝会,将有价值的事情带去宅邸深处细细思量。 这次就行不通了,他太过于难受,什么都不细想,只会放缓时间的流速,让这痛苦加倍侵入。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便将所有精力放在思考上,思考这场朝会的每一句话、每一处细节,好让他能暂且忘却痛苦的纠缠。 朝会正式开始,正明皇帝直入主题。 “……时艰事难,此诸卿与朕共知也!然踏北之战,事关我大昭国运,成则痛雪百年国耻,败则我大昭处境雪上加霜,故必须倾尽全力! 今年的财报,朕也知道了,若要征募兵丁北上,国库实难承受,朕便暂不多言。依照诸位爱卿之见,我大昭各地,何处可抽调兵丁北上增援?” 正明皇帝话音初落,朝堂便陷入诡异的沉默。 “诸位爱卿就没有话要说吗?” 正明皇帝脸色一沉,眉头也拧成绳结。 至于在场诸臣,丞相严万忠就不用说了,踏北大战,本就是于他利益无关的事情,自己何必费这个心?他老神在在地观察正明皇帝还能折腾出个什么名堂。 汪亿自然和严万忠一样,秉持着看乐子的心态。不过他要比严万忠多知道一件事情,即在他们手底下,好像还真有一个小喽喽打算为国效劳。 不对,应该也不算小喽喽,那是他们大本营荣珪的高级武官,替他们这些累世勋贵守卫老家的——但汪亿还是记不住那人的名字,对他而言,一条看门狗嘛! 汪亿对那人为国效力的愿望不屑一顾,但那人有一项捞钱的主张却颇令汪亿心动,他打算找个机会实施这份不错的捞钱计划。 此事他没有向严万忠上报,这倒不是他有意隐瞒,而是关于此事,他一开始就是从严相远在荣珪的儿子信中得知的。 严公子在信中恳请他帮忙运作一二,事后的好处也少不了他。 严公子既然向自己说了,又怎么不会同他的父亲说呢?他汪亿便不去操这个心了。 先静静看着吧!看看这场商议能走到哪一步。 高鹤怀揣与正明皇帝一模一样的忧虑,他心思凝重,也想到了些可以一试的对策。 看向一脸悠然的严万忠、汪亿等人,高鹤只得在内心大叹一口气,继续思索更为妥善的对策。 还有王沧,他与蒋羽处于相同阵线,那就更不会对此番增援提供什么意见。 他巴不得尽一切努力打击正明皇帝的威信,令他的政变计划更加顺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沧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着接下来的一切。 这朝堂上的其它人都可以表现得跟没事人似的,事后也不会有人会指责他们、痛骂他们的不是。有一个人便不能了,从这项议题开启后,他便如芒在背、忐忑难安。 那个人便是大昭兵部尚书曹刻。 说来也不能全怪他,以他的秉性,其部门但凡有半点好消息,他一定要冲在前头,第一个禀告给皇帝。 但事实是完全相反的,兵部手里只有噩耗、噩耗、接连不断的噩耗!只能给陛下带来烦恼,给他曹刻带来祸端,他实在难以开口。 偏偏他又不能不开口。别的部门闭口不言就罢了,你曹刻身为堂堂兵部尚书,如果也对时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你不如脱了这乌纱帽,让别人去戴。 不论如何,他今天必须挤出些材料来! 眼见众臣还有陛下的目光都往自己身上汇聚,曹刻便硬着头皮汇报道: “禀陛下!向踏北增派援军一事,兵部早就在安排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正明皇帝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刺向曹刻,曹刻的冷汗“唰”地便下来了。 见曹刻这副模样、这般言语,正明皇帝已经清楚对方要说什么,锐利如刀的目光渐渐只剩颓丧,但他还是想听听曹刻能说出个什么名堂。 “禀陛下!增派援军一事,说难不难——对!确实不算难,陛下且宽心!” 曹刻急忙展开补救。 “若要增派援军,一则从西北调,西北的昭军长期与弋戎人作战,定可在踏北战场上击破宣虏!” “那西北的弋戎叛乱就不管了吗?” 正明皇帝冷冷说道: “弋戎人叛乱至今,西北昭军却始终无法剿灭!耗费钱粮、兵器无数,所能做的仅仅是遏制弋戎人不向内地深入,如果从此处调遣军队,使西北守备空虚,只恐弋戎人再不得制! 再者,西北昭军连一帮蛮夷尚且不能剿灭,何谈与宣人一战?不可!” “那……西南的昭军呢?” 曹刻接着说道: “周翼将军所统率之大军,实乃我大昭当前最为精悍之部队,该部队兵精粮足,力御景蛮,作战经验丰富,周翼将军本人更是我大昭出众之名将,若令周将军将兵增援,定能大败宣虏于踏北!” 正明皇帝眼睛一亮,旋即又归于黯淡。 “唉!岛夷尝陈兵十万入寇我大昭,今虽修约停战,然岛夷者蛮夷之辈,不知信义为何物,安知不会再度举兵? 若无周翼大军镇边,西南恐将危难,以至危急京畿,朕……不可轻动西南之兵马。” 曹刻佯装沉思,很快就又说道: “那东南的昭军、东部的昭军呢?两处部署之昭军亦不在少数,东南军马镇压盗匪多年,东部昭军则力挫凝虏之入寇,从此二处调兵,或可解陛下燃眉之急!” 这次正明皇帝没有立即否定,而是紧锁着眉头,仔细斟酌着。 高鹤一听曹刻的发言就忍不住了,连忙向正明皇帝提醒道: “陛下!东南、东部之昭军,是最不可轻动的。且说东南,我大昭历年财政之亏空,与东南生乱,各路山贼、海盗久不得剿,以至良田荒废、贸易断绝有着密切关系!东南的军队不但不能调,还需在握有余裕之时提供支援,克平东南之祸乱。 至于东部昭军,陛下!凝虏之奸恶、之狡诈、之卑劣、之无耻……我大昭领教最多。当初,东部沿海守军就是因北上增援林骁北伐,致使东部沿海空虚,贼虏叶潇趁机侵占大片领土,至今不得收复!今若征调东部守军,安知不会重蹈覆辙?万望陛下慎重!” “唉!爱卿所言甚是,两处昭军实不可调。” 正明皇帝长叹一声,点头同意了高鹤的意见,并继续望向曹刻。 眼见自己的提议悉数被否决,曹刻固然表现得痛不欲生,心底却已然松了一口气——嘿嘿!这下可就不是微臣提供不出方案了。 微臣把能派上用场的方案都说了一遍,是陛下您自己认为不妥当,那微臣还有何话可说呢?当然是陛下圣明咯! 曹刻愁容满面地向正明皇帝禀报: “陛下!能够提供支援的几大边军,微臣都已列举,陛下既然以为不妥,那……那请恕微臣鲁钝,实在提供不出其它方案,唯有请圣上圣裁!” “哼!” 正明皇帝面色凝重地冷哼一声。 他岂能不知曹刻之所想?国家奉养他们这些大臣,是为了让他们替君父分忧,这些家伙只顾着独善其身,居然还要把忧虑推回给君父,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越想越觉得愤懑,越想越觉得手底下所谓的肱骨之臣不过是一群饭桶。 东南西北,我大昭居然连一处安定之地都没有!这还是他调派了不知多少钱粮的情况下!尤其是东南之地,作为大昭的腹地,到现在都是盗匪横行的状态! 他实在气急,堂堂一国之君,竟在朝堂上大吼起来。 “真是混账东西!该杀!该杀!我大昭富有四海,今日奈何不能筹集兵马,与宣虏全力一战?嗯?西北西北安定不了,东南东南至今生乱,曹刻!你身为兵部尚书,告诉朕这是怎么一回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明皇帝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瞪着曹刻,简直就是一头发狂的猛虎。 这是他极为少数的在朝堂上大发雷霆,顿时把曹刻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跪倒在地上,向皇帝叩头请罪。 他已被慌乱所支配,早已准备好的应对说辞悉数被抛到九霄云外,只知道不断地磕头、不断地说“微臣有罪!恳求陛下治罪!” 正明皇帝更生气了,但他不再发火,反倒因极度的不满生出一丝冷笑,语气冰冷地说道: “请罪有什么用?若能挽回危局,朕恨不得把你剐上一万次!朕要你说明缘由,你不说,朕也清楚,那是我大昭养了一群无用的饭桶!他们享受国家的供养,却从不为国家分担任何事物! 三虏及岛夷不能平定,朕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东南的王龙、王蛟等诸多匪首至今不曾伏法!朕还能怎么想?不就是一帮饭桶在中饱私囊、推诿懈怠吗?否则怎么会连一帮草寇都解决不了? 岂有此理!奇耻大辱!我大昭奈何沦落到今天这般地步?” 发泄一通后,正明皇帝的心情没有任何好转,仅仅剩下枯枝落叶般的颓然。 他沮丧地坐回龙椅上,瘫倒在这象征天下至尊的宝座之上。 这仍然不算完,丞相严万忠还特意摆出一脸肃穆的模样,向正明皇帝劝诫道: “陛下身居大位,又怎可施以小性?依老臣之箭,我大昭众臣,皆社稷之股肱,陛下,亦圣明之君父。责骂陛下亲自委任之大臣,实伤陛下之英明!万望陛下慎言之!有陛下这等贤君,再有众臣协力,我大昭中兴大业指日可待,陛下勿忧!” 正明皇帝冷冷瞥了严万忠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而严万忠受了冷眼,那就更是不急也不恼。 呵呵!自从前番令正明皇帝吃了苦头后,他就越发不把这天真愚笨且毫无手段的皇帝放在眼里。 他的党羽遍布朝野,朝臣中,高鹤空有名望却无手腕,王沧虽为清流领袖,本质还是一个投机小人,无心无力率领残存清流势力与其撕破脸皮。 还有蒋羽等怀揣真才实学者,也做出过承诺不会与其对抗。 这等情形下,正明皇帝有何本领跟他严万忠一较高下? 他纵然做不到废立皇帝的地步,就凭他勋贵领袖的身份,有无数旧贵族愿意拥戴他、追随他,除非他自己决定告老还乡,不然没有人可以动摇他在朝堂上的地位。 正明皇帝暂且消了气,他明白从各处调兵一事已然行不通,或许只能调拨钱粮临时征募一支部队,但…… 正明皇帝向户部询问财政状况,想知道朝廷是否还能挤出银子来。 答案不出正明皇帝所料,一项又一项严重赤字,听得他是头皮发麻。 在他厉行节俭(至少他以为是这样)下,府库中的确能拿出一些银两。 但这些银两都是用来缓解明年的财政压力的,提前把这笔银子挥霍了,相当于明年的财政压力还会倍增,大昭将卡死在这恶性循环当中。 他极其不想动用这笔银子,不少大臣也极力劝谏正明皇帝谨慎行事。 寅吃卯粮,来年还有危机就无法应对了! 对正明皇帝而言,眼下的踏北大战正是最大的危机,大昭绝对不能战败。他陷入纠结的蛛网中死命挣扎。 他也想过,既然节流没有用,那开源呢?或许存在某些方式,能帮他搞来一笔银子? 他就着这条思路一路思索下去,终究是一无所获。 他不善于理财,也几乎没有接触过理财型的人才,对于生财之道,他能想到的就是节俭,或者是逼着那些大商人掏钱。 前者收效甚微,而后者……他已经实施过一次了,从大富商白深手里拿到了足足十多万两白银。 但他深知此法危害,将进一步打击大昭朝廷的威严与威信,令大昭朝廷更加离心离德。 此法虽在考虑范围,却一样是万不得已之举措。 正明皇帝还须苦思,在愁绪中一筹莫展。 他所信赖的大臣高鹤亦是如此,高鹤同样不是理财之才,而是一名相当传统的士大夫,关于如何搞钱,他所知晓的也只有节省再节省。 这对君臣不会想到,他们苦思冥想而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皆被蒋羽收入眼底,在蒋羽心头激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嘲笑。 在此之前,蒋羽还需感谢正明皇帝。 如不是对方的精彩演出与窘迫模样,帮蒋羽大大转移了注意力,只怕蒋羽早就在剧烈头疼中痛不欲生了。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他早就清楚了,他一直都很清楚,正明皇帝也好、高鹤也罢,行得再正、坐得再直,又能为这摇摇欲坠的国家还有无数深陷苦厄的黎民百姓提供什么改善?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面对这种危机,正明皇帝根本拿不出像样的、能够实施的方案,他们就像婴儿一样手足无措!在晕头转向与无计可施中白白浪费了无数个可能挽救这个国家的机会! 国家继续交到他们这等庸人手中,只有灭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有他蒋羽掌握了政权,一切才会重回正轨,变成原本的模样。 就拿这次危机举例吧,如果是他蒋羽当政,他有的是办法为战事筹集钱粮。 他不会提倡所谓的节俭,他明白,朝廷花费掉的钱并不会从此消失,而是流入民间。 像这样的流入越多、就越能促使民间经济繁荣,最后作为税收回到国库当中。 他会向商人出让一部分利益,准允将盐铁茶叶等官营之物的经营之权下发到商人手中,但商人必须花钱购买许可证,由此在短时间内筹集大量资金。 实在是需要,他不介意大量释放人性之恶,在民间施行相互举报制度,再由官府进行抄家,之后为举报人提供一定报酬。 虽然会严重败坏社会风气,一样能筹集到一大笔资金。 当然,还有更狠、更激进的措施,他足足能列举出一箩筐。 总之,他只会纠结于该首先施行哪种政策,而绝不会困于束手无策之中,由他来执掌国家,一切都能变得更好。因此,他不得不对正明皇帝等人鄙夷到极点。 那么……要是他能说些什么? 是啊!国家是在这些庸人的执掌下渐渐沉沦,蒋羽胸有对策却长久保持沉默,这份沉沦当中是否也有着他要负的一部分的责任呢? 生出这一想法后,蒋羽的头就更痛了,痛得仿佛即将裂开,冷汗没完没了地从他脊背上滑落。 沉默,令他置身于纷争之外,也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国家走向沦落。 倘若他不再保持沉默,而是挺身说些什么,就能为国家提供助力,甚至对局势起到关键作用。 可他没有,他始终都没有。他宁可看着正明皇帝等人把国家搞得一团糟,宁可看着大昭的国土沦陷于敌虏之手,因为这些将会利于他的夺权之路,他都默认了。 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他蒋羽所犯下的罪孽并不比严万忠少——知而不为,能而不为,何尝不是一种罪孽? 不!这一切都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而他深知这一点! 就算他帮了正明皇帝又能如何?朝政还是掌握于庸人之手,庸人的踌躇不前,会令蒋羽的一切满盘皆输,令兴复的希望毁于一旦。 这是蒋羽不能容忍的。 他断不会受制于庸人之手! 他将独自掌控全局、主导着朝政往最合适的方向发展,振兴这岌岌可危的国家! 在那之前,他必须扫除掉一切庸人,竭尽全力排除一切不利于他的因素。 为了剜掉溃烂的毒瘤,伤到一些完好的皮肉,也是在所难免之事,但这些,统统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除非…… 蒋羽因发热而涨红的脸色,转瞬就变成雪一样的苍白。 除非他命不久矣。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怎么会死呢?严万忠老儿尚且活到七十有余,他蒋羽才四十多岁,怎么可能会…… 啊!该死啊!这该死透顶的风寒!他的头好沉、好沉,很昏、很昏,似乎他整个人正在头朝下地往深渊坠落,他的身体从来不像今天这般难受。 他越发疲惫了,很想就这么睡去。 没过一会儿,恐惧向他袭来,死死扼住他的脖颈——不行!他还不能就这么睡去,万一…万一他一睡就再也不起呢? 剧烈的恐惧,令他从困倦中稍稍挣出些,却没办法将他从受折磨的深渊中拉出来。 他越发痛苦、越发难以承受,好在接下来的事情帮他转移了些注意力。 见正明皇帝如此忧虑,曹刻很担心自己又会受到波及。 他突然想起来,好像真有一个家伙向兵部交递过奏疏,说自己可以征募一支兵马北上支援,且不管朝廷计划下发多少资金,他都只要一半,并向朝廷索取些职务之便。 曹刻初得知时,还当此人是疯了。且那时他还不太把增援踏北当回事,认为陛下总能想到其它办法,自己没必要把一个疯子的计划告诉给陛下。 现在看来,陛下对增援一事无比上心,却又无计可施,再这样持续下去,遭殃的多半是自己。 曹刻再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把此事告诉给陛下,实在不行,就让那个不要命的疯子替自己承担雷霆之怒吧! “陛下!有一人,说无论朝廷能提供多少银两,他只需一半,并向陛下索取些职务之便,便能组建起一支军队北上支援踏北战局。” “当真?” 正明皇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但此话是从曹刻口中说出,他不得不高度怀疑,冷冷地开口道: “那……你且将此事说明,不准糊弄朕!” “是!” 曹刻战战兢兢地答道: “此人乃是荣珪郡司马(武职)刘佑武,此人说,自踏北战事发动以来,有无数踏北难民涌入了踏南。这些流民仅仅依靠官府的些许赈济,便对我大昭感恩戴德。 且这些难民久受宣人荼毒,对宣虏怀有切齿仇恨,我大昭只用付出少量钱粮便可征募这些流民为军队,一可助战踏北,二可减轻当地官府之负担,实为一举两得之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人还说,他不需要朝廷提供多少资金,无论陛下计划提供多少,哪怕只提供原定的一半,他也可以接受。他只希望,能从当地官府赈济这些流民的资金中筹集一部分为军费。 再准允他…准允他向商人贩卖盐引,他将利用这些资金,组建起一支能够抗衡宣虏的精锐。” “竟然还有此事?” 正明皇帝听罢颇为震惊,他已经不太敢相信大昭朝廷中还能有这等人物,且这人还是严万忠等勋贵大本营荣珪的地方高级武官,与严万忠等人必然是一丘之貉,又怎么可能可靠? 他宁可下意识地以为这个叫刘佑武的厮是在画大饼诓骗于他,这事定与严万忠的阴谋脱不了干系。 他即刻吩咐太监,把这刘佑武的奏疏找出来,他要亲自过目。 很快,太监便把这封奏疏呈递过来,正明皇帝接过奏疏,仔细查看起来。 而这会功夫,严万忠也有些愣神与摸不着头脑。 刘佑武…刘佑武……他对此人颇有些印象。 此人乃是将门之后,也是荣珪本地人,数年前,荣珪一地盗匪纷起,搅得荣珪不得安宁,当地贵族人心惶惶。 原本的荣珪司马亲自讨伐这些盗匪,居然也死于盗匪之手。 荣珪乃是他严万忠及众勋贵的老家,有他们百年积攒下来的土地。一帮盗贼胆敢在此作乱,而官府则长时间无能为力,这怎么不会令严万忠恼怒? 恰在此时,这个名叫刘佑武的人请缨剿贼,他率领一众敢死之士深入山林讨伐贼匪,连续转战一百余日,遂使荣珪不复为贼匪所扰。 严万忠得知此消息后颇为高兴,也看到刘佑武是一个可用之才,便请命先皇,将荣珪郡司马之职位授予刘佑武,使其统管荣珪之防务,替他们这些老勋贵看守老家。 不然,按照荣珪要职皆由一流勋贵担任的老传统,刘佑武这等不入流的武将之家一辈子也摸不到这等高位。 那时的刘佑武仅仅二十多岁,如此年轻却担任如此要职,这在整个大昭都尤为少见。 勋旧们自然会对此有些怨言,私下向严万忠表达过异议,严万忠的意思很简单:荣珪的匪乱闹得不可收拾,一众开国功臣之后无一人敢出战、搅得严万忠等朝中元老脸上无光时,是这刘佑武站了出来。如果你在那时挺身而出,并平了匪乱,那这职务自然是你的。 不过,以上仍然不是刘佑武这个名字首次出现于严万忠的记忆中。 当初林骁北伐,从燕国退军时,刘佑武之父与另一名将领自踏南率军接应林骁。刘父与那名将领相约,自己率一支驰援林骁,那名将领则领军牵制宣军。 不料那名将领与宣军遭遇后,立马就率军逃亡,刘父遭遇宣人夹击,全军溃败,与两个儿子战死沙场,整个刘家就只剩刘佑武一名男丁。 该名将领犯下如此大错,按理说是要治罪严惩的。但此人也是荣珪勋贵集团的一员,虽不是核心,在大佬那里倒也面前说得上话,成功托关系到了严万忠这边,让严万忠在先皇面前说情。 再加上先皇有意为这场大战涂脂抹粉,无意对将领严惩太甚,那名将领便逃过一劫。 几年后,那名将领病逝,几个儿子为其举办丧事。 就在丧事举行时,这个刘佑武伪装成吊唁之人混入灵堂,拔出袖中短刃,将那名将领的几个儿子全部刺死,随后直奔刘父墓前,大哭道: “父亲!儿今日为汝报仇焉!” 很快,刘佑武便因杀人而下狱。 狱中,刘佑武声称正是那名将领临阵脱逃,害得自己的父亲及两位兄长战死沙场,就连遗骨也不知埋于何处。 那名将领在世时,担任朝廷之官职,刘佑武不能向其索命报仇。 今其身死,刘佑武若不斩其众子,以血父仇,则何以立于世间?何以面对枉死的父亲与兄长?不孝至此,不如一死! 刘佑武的行为深深打动了士林,为时人所称许。 不少人向朝廷请命,认为刘佑武的行为乃是大孝,不但不应治罪,还要大加嘉赏。 至于严万忠,秉持着收一份钱只办一件事的原则,他也懒得去为那名将领说话,任由皇帝顺应民意,赦免此人。 这就是严万忠对这刘佑武的第一印象,明明非常年轻,却极为有血性,极为有胆气,而且智计非凡、深谋远虑。 而这些都是如今的荣珪勋贵们缺少的,严万忠不能不感到唏嘘不已。 眼下这刘佑武请命领兵,严万忠虽然意外,却并不表现得多么惊奇。毕竟,金鳞岂是池中之物? 考虑到此事与他本人利益牵扯不深,倘若他的老家又出现一名能独挑大梁的人物,对他也绝不会是坏事。 他也想看看,这刘佑武到底是能化龙,还是仅仅是一条蚯蚓。 凭着对老乡们的了解,严万忠认为,此番事件仅仅是这名叫刘佑武的年轻人为搏功名而引发的。 那些贪图安逸、一无所能的勋旧们怎么可能做的出来,或是在其中发挥重要影响? 汪亿等人随之而来的应对,令老奸巨猾的严万忠瞬间嗅到一丝不对劲。 喜欢缔王志请大家收藏:()缔王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1章 沉默尽头(三) 汪亿终于等来他想要的了! 当然,他想要的可不是什么狗屁的支援踏北,刘佑武的奏表中,唯有“向商人出售盐引”一事能够引起他的兴趣。 根据严公子信中描述,这所谓的出售盐引看似是筹备军费的紧急之策,里头的水可深着呢! 正常情况下,盐这种人所必需之物,都要由官府垄断经营,哪个民间商人敢动贩盐的念头,就等着抄家杀头吧! 而一旦购买了盐引,商人就能从官府获取对应数量的食盐,并在官府监督下进行销售。 不过盐引这种东西,可不是商人们想买就有卖的。 民间商人若被准许售卖食盐,势必会挤占官府的一部分利益,长远看来,如不出台其它政策加以调控,将会对昭廷财政造成进一步损害。 且商人的社会地位本就极低,为人所鄙夷,历代大昭皇帝对盐引的售卖都是慎之又慎。 刘佑武所提出的筹财之策,就是要向荣珪及周边地区的商人出售盐引。荣珪地带经济发达,不愁不能筹集出一大笔银子。 但当地官府的存盐也有限,随着盐引销售火热,很快便会出现食盐供应不上的情况。 刘佑武给出的对策是:商人购买盐引后,若官府存盐不足,那商人可以等到存盐补充上来后,凭盐引领取应得的那份食盐。 具体领取顺序,则按照购买盐引的时间先后顺序。 什么?既然官府没有存盐,那商人就等到存盐补充上来后再购买?不好意思,售卖盐引是限时的,过了这时间段,您老等到下辈子都未必等得来。 而事情的门道就在其中! 在出售盐引后,官府要不断将食盐提供给持有盐引的商人,直到把所有盐引都兑换完毕。每出售一份盐引,官府中都会留下一份备份,以免有人浑水摸鱼。 可谁说只有商人能参与到购买中,荣珪的勋贵们就不能呢?勋贵之家也能派人购买盐引,等待官府发放食盐,再自行售卖出个大价钱。 与普通商人不同的是,荣珪官府的要员们可都是勋贵集团的成员啊! 种种事情,都交由他们暗中操控,又岂会不给与勋贵们好处? 严公子的计划是这样的:荣珪勋贵会与荣珪官府提前进行串通,勋贵们也会从官府购买一份盐引,但这份盐引将是留有特殊备份的特殊盐引,勋贵可以拿着这一份盐引,重复无限制地获取官府存盐。 官府的存盐一进行补充,立即就会被勋贵们拿着假盐引获得一空,等于说荣珪官府的盐库就此成为勋贵们的私库,荣珪的食盐贩卖也将为勋贵们垄断。 而在台面上,荣珪官府是为了维护朝廷信用,坚持将存盐提供给购买过盐引的商人,绝不是所谓的沆瀣一气,足够他们在朝廷上瞒天过海了。勋贵们将借着这一机会大捞特捞一把。 其它普通商人呢?不好意思,慢慢等吧!等到下辈子,没准您买的盐引就兑现到手了。反正也是一帮再低贱不过的家伙,何足道哉? 正因如此,严公子等人才会对这刘佑武的行动表示支持,并把求助的书信写到汪亿这里。 他们同样不在乎战事如何,只知道绝不能放弃这一项捞钱的绝妙计划,并庆幸于这刘佑武的出现。 汪亿本人混迹朝堂多年,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不很在乎这些远在家乡的小钱。秉持着苟富贵无相忘的原则,以及严大公子书信相求,他汪亿还是有必要为老乡们谋一波福利。 汪亿决定下场,推动刘佑武计划的实施。 他向正明皇帝禀报道: “陛下!此人既然握有计策,想必也做了充足之准备。眼下时局,陛下与我等大臣竭尽智谋,依旧不曾寻到支援踏北之策。不如就交由这刘佑武一试,事成自然大好,纵事不成,朝廷斩之,也不为迟。” 正明皇帝没有立即理会汪亿,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刘佑武这篇非同一般的奏章中。 这篇奏章,是正明皇帝登基以来都极少见到的,言之有物、不矫揉造作的好奏章。 整篇奏章言语简洁干练,在简洁中,刘佑武把他组建援军的计划书写得非常详细、非常具说明力,使正明皇帝感到极大可行性,渐渐忘却了刘佑武与严万忠等荣珪勋旧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刘佑武、刘佑武……” 正明皇帝低声轻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但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还是高鹤及时想起并提醒了他。 “启禀陛下,这个刘佑武,正是数年之前为父报仇的刘佑武。其不但勇烈过人,且颇具谋略,荣珪匪乱猖獗之际,正是这刘佑武请命剿贼,一举平定了荣珪匪乱,被先帝授予荣珪郡司马一职,或许的确是可用之才。” “这么一说,朕算是想起来了,呵呵!多年摧折,朕居然忘了我大昭尚有这等勇烈之士,那……” 正明皇帝扫了一眼刚刚表示支持的汪亿,眼神中不由地闪过一抹忌惮,向高鹤询问道: “高爱卿以为,此事是否可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鹤没有即刻给出答复,他在思考,这一事情背后是否潜藏着严万忠一党的阴谋,会不会这些奸佞故意从中设计,要置踏北军于败境。 他一向相信,就没有这些奸佞做不出来的事情,他必须要谨慎。 高鹤未及有所动作,王沧便急不可耐的出手了。 他和蒋羽,才是真正盼着踏北军战败的人,凡是能打击正明皇帝威信的事情,他们都会竭力去推动,任何令他们的谋划受阻之事,他们都会竭力去避免。 眼下蒋羽重病缠身,王沧自当更加努力。 身为清流派领袖,与严万忠一党维持对抗的架势也是王沧的任务。 他即刻站出来,向汪亿冷嘲道: “汪大人,这刘佑武乃是荣珪人,与汪大人为同乡,汪大人为国举贤,居然举到自己的同乡上吗?那汪大人还真是所谓的‘内举不避亲’啊! 家国大事,事关重大,汪大人不及时避嫌就罢了,误己是小,误国是大,烦请汪大人以大局为重。” 汪亿则向王沧示以轻蔑。 “哼!王大人!汪某知道您等素来以名士自居,看不上我们这些恩荫之辈,但事到如今,岂是互相攻讦、危害大局之时? 我汪亿一心为公!推荐刘佑武,也全部是出自公心!尔等不要只说些无用的谤言,若是有更好的办法,便说出来呀!你们不愿上战场去顶,有人愿意去!那就不要扯些没有用的。” 王沧一时语塞,他毕竟不是真的要帮助昭廷打赢这场战斗,在不另想对策的情况下揪着此事,难免会令他落下风,索性闭口不言,交由正明皇帝定夺。 而严万忠很快瞧出了不对劲。 汪亿是什么人,他严万忠太清楚不过了,无利不起早、有利则赶着趟地冲锋陷阵。 汪亿愿意为刘佑武这般无足轻重者的计划出力,背后没有利益牵扯,严万忠死都不相信。 这仍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在于,为什么他严万忠对此一无所知? 汪亿到底哪里来的胆子,把要在朝廷上公议的事情隐瞒不报?是以为自己可以推开严万忠,自己做主子了吗? 尚在庙堂,严万忠不便发作,等退朝后,他一定要找汪亿弄个明白。 正明皇帝在斟酌之后,突然看向严万忠,向对方说道: “严相,刘佑武乃是荣珪郡司马,守卫严相及众勋贵故土,职责可谓重大。让其在荣珪便宜行事,并领军北上,不知严相以为妥否?” 严万忠顿时一愣。由于他对幕后之事尚不知晓,他不打算参与过深,于是说道: “启禀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荣珪之地,虽是我等勋旧之故地,却更是陛下之土地,陛下要从此地调走一名司马,何须过问老臣?陛下自行定夺便是,老臣昏聩,不敢多言。” 严万忠的回答令正明皇帝及高鹤更加疑惑。 他们原本都有些担心,刘佑武请命会是严万忠等人从中作梗,意欲妨害战事。但严万忠一时间表现得态度暧昧,让他们无法下这一判断。 朝堂陷入沉默,气氛亦趋于凝固。 正明皇帝只好拿起刘佑武写的那份奏章,反复观看了起来。 越看,他就越觉得心动,越按捺不住想要任用这刘佑武的冲动。 据他所知,这刘佑武今年连三十都不到,比他委以重任的周羽还要年轻些。 如此年轻,就已经干出了为父报仇、深入山林剿贼等壮举,如何不是英雄人物? 纵然他与严万忠等辈存在牵连,可这都是因他出生在荣珪,是荣珪本地人,想要出淤泥而不染,于大多数人都是件为难之事,他或许不必苛责太甚。 特别是这刘佑武在奏章上写下的种种措施,以及关于出兵的必要性,都令正明皇帝由衷感叹,我大昭居然还能找到这样的贤才。 满朝高官束手无策,是此人站了出来,满朝文武无人愿意担责,也是此人站了出来。 如果可以,正明皇帝何尝不想把此人拉拢到自己身边? 再看看此人在奏章上写的:安定流民之心,编练勇锐,即成精兵。号召当地商贾,售与盐引,即足军费。可谓将天时地利人和运用到了极致,是正明皇帝目前所能看到的唯一可行之策。 最重要的,是刘佑武不给朝廷添麻烦,还特意在奏章上表明:朝廷愿意提供钱粮,自然再好不过,实在状况拮据,哪怕不给钱粮,只给政策,刘佑武也能把事情办妥。 这对勒紧腰带度日的正明皇帝简直是天降甘霖了。 他已经习惯没有一大笔钱就办不成任何事情的朝廷日常,当刘佑武提出可以帮朝廷省钱的那一刻,什么奸党不奸党已经不重要了,真能做成,那就是大大的忠良。 思来想去,正明皇帝与高鹤都觉得,眼下朝廷的确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刘佑武的出现,至少令他们摆脱束手无策的局面。无视刘佑武,则己方重新回到死胡同打转。 且刘佑武又不向朝廷索取太多,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正明皇帝认为,可以把这刘佑武派去一试,横竖不会让局面更坏。 “那……准奏吧!就按这刘佑武说的去做,希望他能不负朕、不负大昭。” 正明皇帝面色凝重,缓缓开了口。 汪亿当即大喜,向正明皇帝恭贺道: “陛下明断!古今鲜有!照此策行事,我大昭破敌指日可待!” 汪亿的带头祝贺,如同一阵浓浓阴霾积压在正明皇帝双眉之上,使他心头卡着一股无法言明的不安。 但箭矢已然离弦,该奔向何处,或许已不由他掌握。他只能祈祷,能得到一个尚可的结果……但愿吧! 这个刘佑武的突然出现,同时打乱了蒋羽的算盘。 尤其是得知刘佑武居然想出贩卖盐引以筹军费一策时,蒋羽猛然察觉到此子绝非凡类,没准真是能克服时艰的社稷之才,将助昭军此战得胜。无奈正明皇帝圣裁已下,他也无力干涉。 暂且顺其自然吧!他蒋羽倒要看看,这个刘佑武到底是何方神圣,可以搞出什么名堂来。以及……之后,他蒋羽该要怎么做。 反正,他总是不会让正明皇帝好过的,他将会竭尽所能从庸人手中夺走政权,彻底掌握住大昭的船舵,驾驶这艘船驶向荣光与兴复。 为了这些,他可以不计代价、不顾得失,极尽诡诈、使尽手段,直到……他死为止,但这是不可能发生之事,他绝不会一事无成地死…… 呃啊!该死!该死透顶!他的头更痛了,身子也更沉、更重了,唯独两条腿像是被挖空了骨骼般即将支撑不起来。 不过没事的!不过没事的!他一边深呼吸一边安慰着自己。 朝会已然结束,他们这些大臣可以散朝离去,他只要…只要再走一小段路,他就能登上马车,返回府邸,躺在他柔软的床榻上,安心休养上一阵,总之一定会没事的! 蒋羽强忍痛苦走出宣政殿,开始缓缓下台阶。难受到精神恍惚之际,他竟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他从高高的庙堂前重重摔下,从几十级台阶上匆匆滚落,直到滚落到最底层、最冰冷、最坚硬的石板地上时,他才停止了下坠。 失去意识前,他抬头看了眼灰沉黯淡的天空,寂沉沉,冷清清,一言不发,却仿佛一声最尖利的讽刺。 “此天罚乎?” 蒋羽从喉咙里挤出些微弱声音,他的世界旋即归于一片寂暗,就像不曾开眼的婴儿似的。 …… …… 蒋羽的忽然晕倒,令整个蒋府,尤其是蒋府深层感到惶惶不安。 即便是安仕黎也对蒋羽病倒感到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他不敢相信,就在他们的大业克服重大坎坷、一切稳中向好之际,领导者蒋羽却突然病倒了,而且是极为严重的病,目前前来的许多大夫都没有救活蒋羽的把握。 这让安仕黎再一次感慨天命之无常,总能在安仕黎想象不到的地方摆他一道。 他绝望地想到,如若蒋大人真的有个万一,恐怕他历经千辛万苦所取得、所窥见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偏偏面对这种局面,安仕黎再机智也束手无策。 他后悔于未能及时劝说蒋羽好生休息,才让蒋羽积劳成疾。如今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屋子里沐浴斋戒,祈祷蒋羽能够平安无恙。 香兰很少见到安仕黎表现得如此忧虑,就连饭也不肯多吃一口,很担心这样下去,安仕黎自己也会弄垮身子。 她心里很着急,便向安仕黎劝说道: “公子,香兰明白,您在为蒋大人的病情而担忧,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您自己的身体一样吃不消,香兰为公子煮了碗汤,求公子喝一口吧!” 香兰将一锅热腾腾的肉汤放在安仕黎身旁,用恳切的眼光望向对方。 安仕黎不愿辜负香兰的好意,但他早已心乱如麻,实在无暇顾及其它。 这么久了,他豁出性命,拼尽全力,从踏北一路玩命玩到了京城,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扶摇直上,建立属于他的功名事业,再风风光光地回老家接妻子。 他真的…什么努力都做了,他不愿看到这一切尽数消失,这对他的打击太大、太大,兴许他根本无法承受,就宛如无数条荆棘缠住他的内心。 他根本就无法安心。 安仕黎摇了摇头,向香兰说道: “不必,蒋大人之安危关系一切,我心早已纷乱如麻,无力顾及其它,香兰姑娘不要介意。” “公子,我……我明白的!” 香兰勉力一笑,她固然担心安仕黎的身体,但她也不愿勉强对方,便点头说道: “既然公子都如此虔诚地为蒋大人祈福,那香兰也不能闲着,香兰愿意陪公子一起!” 安仕黎愣了愣,但还是轻轻笑道: “多谢!” 不一会儿,蒋羽那边终于有消息传来。 “老爷醒了!老爷醒了!” 安仕黎火速赶过去,探查蒋羽的情况。 怎料蒋羽一苏醒后,竟表现得十分恐慌,他大喊着向崔谨下命令,要把侍女、下人、医者统统轰出去,他不要自己的屋子里有任何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还叮嘱崔谨,加强守卫,有刺客就要谋害他,而他已经看见了。 崔谨懵懂点头,按照蒋羽吩咐的做。等房间被清空,蒋羽急切地同崔谨说道: “把姬棠带来!快!我要见她!” 说完这句话,蒋羽便又昏了过去。 等蒋羽一身冷汗地惊醒时,姬棠已然出现在他的身边,并用轻柔的臂弯抱着他。 见到蒋羽苏醒,姬棠为阴霾所笼罩的美丽脸颊绽放出了笑容,眼角亦不禁滑落一点泪滴,微笑道: “大人!您终于醒……哎?” 不等姬棠说完,蒋羽一下子就紧紧搂住对方,还将脑袋埋进姬棠怀中,哽咽地说道: “棠!我梦见……有人要杀我!” 姬棠柳眉微蹙。蒋羽苏醒前不断挣扎,她便明白蒋羽做了噩梦,遂轻轻抱着对方并用言语安抚。 见蒋羽仍旧心有余悸,她向蒋羽说道: “大人放心!崔大人已经派守卫严防死守,万一真有不测,姬棠自当拼死护大人平安。” 此时已是深夜,大夫们使出浑身解数稳住蒋羽情况后,便被崔谨安排到别院休息,随时应对不测。 接着,崔谨向赶来的姬棠吩咐,让她仔细照看好蒋羽,自己则带着一众下人守在屋外。 听了姬棠的话,蒋羽才慢慢地把头从对方怀中抽出,眼眸仍旧为恐惧萦绕。 他紧握着姬棠的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向对方讲述刚刚的梦境。 “棠,我方才梦见,有一个人提着把剑,在追杀我!他一边大喊着‘祸国乱贼!拿命来!’一边挥剑朝我砍来,我慌不择路地逃窜,却还是被他给追上。 我眼睁睁看着他将剑刃刺进我的胸膛,直到这时,我才猝然发现,那个人竟然就是我自己!不!应该说……那是二十年前的我自己,年轻时的我,在追杀如今的我,还真是……荒谬绝伦呢!” “大人,仅仅是一个梦罢了,望您不要挂怀,静心养病便是。” “真的是梦吗?” 蒋羽低语了一声。 忽然,他笑了起来,笑得格外凄凉,笑着笑着,他便笑不出来了。 灼烧般的喉咙,让他咳个不停,几乎要把肺给生生咳出来。 姬棠见状大惊,紧紧搂住蒋羽,并伸手为蒋羽取药。 蒋羽出言叫停了她。 “不必了,我今沦落至此,实乃……天意也……” 姬棠愣愣地看向蒋羽。 她有些无法想象,那个意气风发的大人,那个志存高远的大人,那个波澜不惊的大人,那个从来不信天命,坚定地用双手绘制未来的大人,居然会在一场大病后露出如此颓废不堪的模样。 她很少像这样心痛过,她低下头在蒋羽发烫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后声音冰冷地向蒋羽开了口,宛如一抹初春的凉风吹进蒋羽心扉。 “大人,您曾经告诉过棠的,这世上没有所谓的天意,更没有所谓的天罚,否则无数狼心狗行之人至今仍旧安然处世?人不应该寄希望于天,而要寄希望于自己的双手、自己的意志。 棠始终铭记大人的话,并在此刻如数奉还给大人——世上绝无天罚,纵然有,受其殃者亦不该为大人。大人今日之疾,全因大人操劳过甚,又不注意休息,安有其它? 大人安心修养,很快便会康复如初,请大人不要胡思乱想。实在心绪难宁,棠愿哄大人睡下。” “不!” 蒋羽惊叫了起来。 “不!不!不!” 蒋羽一连喊了好几个“不”字,头上的汗珠没完没了地掉落。 姬棠疑惑地注视蒋羽,却听得对方说道: “不!你不懂!你知道我都做过些什么吗?你知道我手中积累了多少血债吗?我阴谋政变!我蓄意挑动国家内战!我还与凝国人为伍,向凝国人出卖国家! 踏北战事爆发,事关国家之命运,我胸怀良策,却故意一言不发,坐视乃至推动昭军战败,无数人将因此丧命,只为了我窃夺权柄之路会更加顺利! 还有安仕黎,他如此信任我、敬佩我,却不知道正是我的设计,令他前途几毁,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他从凝人那里归返时,我甚至还想要杀他灭口! 这些,都是我所犯下的罪行。我自诩一心为了再造大昭社稷,可随时可能为大昭社稷带来灭顶之灾的,不就是我本人吗? 哈哈哈哈哈……以前我还能欺骗自己,现在我快死了,我就快死了,我所谋划的一切都将成为泡影,唯有犯下的罪孽永不磨灭,这如何不是天罚? 呵呵呵……是啊!是啊!谎言如何华丽,终究有被拆穿的一日,而建立在谎言上的一切,就仿佛……流沙上的楼宇,终作湮灭。 我……最终还是将自己活成了一道可怜的虚影——咳!咳咳咳……多么可悲呀不是吗?棠。咳!咳咳咳……” 蒋羽再一次剧烈咳嗽起来。 姬棠面无表情地将怀中蒋羽放回床榻之上,眼神冰冷地注视鱼肉一般的蒋羽。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开口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真是不可思议,同流合污的官僚不曾打败大人,狼狈为奸的地主不曾打败大人,失之毫厘的谋划亦不曾打败大人,多少次艰难险阻都不曾打败大人…… 而现在,大人居然向一场疾病屈服,甘愿认命?大人您……对得起您的来时路吗?亦或者……您暴露了您本就是懦夫的事实?姬棠很疑惑。” 姬棠这番话说得蒋羽分外羞愧。 倘若在以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他在命运前低头。 现在不一样了,病魔纠缠得他太过痛苦,灼烧一般的身躯令他不得不相信自己命不久矣。 他也不愿就这么死了啊!现在就死了,以前做过的算什么呢?但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意志的防线,终于在他最为虚弱时沦陷了。 而他似乎再无他法。 蒋羽用长长的呼吸缓解疼痛,并有些不耐烦地向姬棠说道: “住口!不要再说了!” 姬棠并未理会蒋羽的命令,这是曾经的她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她淡淡笑了笑,继续说道: “您承认您束手无策了吗?” “咳咳咳!不关你的事!不要再说了,听懂了吗?” 姬棠依旧一脸淡漠。 她从头上取下发簪,她那乌黑发亮、并带着一阵清香的秀发散落下来,就像是飘荡着的柳条。 她将发簪用力一拔——一柄利刃赫然亮了出来,刀刃的寒芒既照耀着姬棠,亦照耀着蒋羽。 蒋羽见状不由地大惊,向姬棠呵斥道: “你要干什么?” 姬棠没有说话,静静打量这柄始终藏于她身上的利刃,露出凄然一笑。 “姬棠一直在等这一天,姬棠的性命是大人赋予的,姬棠的人生也是由大人支撑起的。所以姬棠很早就暗暗发誓,倘若大人有何不测,姬棠愿与大人同去,到了来生,亦继续侍奉大人 ” “你简直是疯了!” 蒋羽不可思议地瞪向姬棠,话语里充斥着不解。 姬棠闻言后,竟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激动,用手紧紧握住刀子,将刀尖对准自己细嫩的脖颈,稍一用力便是香消玉殒。 她脸颊淌着泪水,朝身前蒋羽大喊道: “大人才疯了!” 姬棠哽咽地说着。 “姬棠的世界很小,小到……无外乎大人一人。大人救过很多人,其中也包括棠。棠亲眼见过您为了许多与您利益无关之人奔走呼号,只为了还他们一个公道。您还向棠描绘过您理想中的世界——那亦是棠心中的理想世界。 棠始终坚信,您是一个善良的人,是能为这天下带来新生的人,您坚持走您的路,棠愿意陪您到任何地方,即便是地狱也不会例外,可您居然放弃了? 棠愿意相信,您是因疾病而冲昏头脑,一时被蒙蔽了理智,但这仍然不是棠想见到的。 或许如您所说,您的事业血迹斑斑,牵连了许多人。但大人若是砥砺奋进、坚持行至彼岸,并着手修复一切,则没有无可挽回之事。反之,大人就此放弃,那大人的罪孽才会永不磨灭,再无弥补可能。 大人只是生了一场病而已,再无其它,安心静养,总能康复。待病好后,您继续推进您的事业,令复兴的光芒终能照耀在大昭所有黎民百姓身上——这亦是棠渴望见到的。 棠自知身无所长,唯有尽心竭力侍奉大人——这是卑微的棠唯一的价值。 倘若大人真的就此放弃,则姬棠再无他言,棠存在于世间的意义已然磨灭,棠所能做的,仅有先大人而死,纵身入黄泉,亦不复相见! 现在,请大人告诉棠,您真的就此投降吗?您终究还是向您所憎恶的人间,低下了头?” 姬棠的双手微微颤抖,刀尖划破她的脖颈,鲜血缓缓流下。 蒋羽被惊得说不出话,并有意避开姬棠湿润的双眼。 那从姬棠脖颈上淌落的殷红,就如红丝绢般缠住他的目光,一股浓烈的负罪感正于他心头爆发。 他的头疼缓解了许多,他的思绪终于能清晰一些。 须知他本就是好胜心极强的人,低头认输,应该是他此生做过最为屈辱的事情。 而正是为了不向这世间低头认输,他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走上密谋政变之路。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磨难都摆平了,如今他却要向疾病投降认输? 疾病其实尚在其次,他只是被过往纠缠住了,那颗被他尽力埋没住的良心趁他虚弱之际冲破束缚,在他的脑海中搅得天翻地覆。 他终是吃了道德底线不够低下的亏,但这既是他的错,又不是他的错。 他致力于国家之兴复,可在此之前,他必须竭力与国家作对。 他盼望着才识过人之辈都能出人头地,可在此之前,他必须将忤逆他者赶尽杀绝。 过程的肮脏,并不是结果的圆满可以掩盖的,这点他一直都知道,但他有意忽视了。 可是……这并不能作为他驻足认输的理由啊!他都走到这了,停下,他的血债才会无可补偿,而功成,一切终有希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着吧!大昭的政权掌握在他的手中,远比在正明皇帝这等空有心意却毫无能力的庸人手里好的多。 他终会证明这一点,终会狠狠打所有小觑于自己者的脸,终会……不负眼前女子之所愿。 他不应该就此投降,他应该打起精神来,就现在,一下子也不能耽误。 蒋羽伸手握住姬棠的手臂,朝对方说道: “抱歉!棠。是我一时糊涂,大业未成,我蒋羽岂能半途而废!多谢你……” 姬棠的脸上重新绽放笑容,丢下刀子,紧紧抱住蒋羽,一边笑着,一边哭着,说道: “姬棠就知道,大人总能振作的!” 感受着姬棠的泪滴浸透自己的胸膛,蒋羽心头不禁浮起一抹羞愧,开口道: “真是抱歉,居然让你见到我如此脆弱的一面,我心……未免愧怍。” 姬棠的笑容妩媚极了,就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她一边摇头,一边说着。 “没关系的,在姬棠心里,大人是高山一般的人,可即便如此,大人依旧是人,会害怕,会退缩。偏偏大人身负重任,无法将心中脆弱表露。 姬棠清楚这一点,大人您……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姬棠愿意为大人分忧,只要大人不嫌弃姬棠。” 蒋羽望向姬棠,愣了好一阵。最后,他还是轻松地笑了笑,说道: “是啊!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被允许表露出如此不堪的一面,羞耻虽羞耻,但……这又何尝不是我的幸运?至少我的忧怅还能有个去处。” 姬棠的脑袋轻轻倚靠蒋羽的胸膛,脸颊浮起一抹潮红,微笑道: “身为大人的玩物,这是棠应尽的职责,亦是棠的荣幸。” “玩物吗?” 蒋羽呢喃了一声,随后轻抚姬棠的脸颊,道: “你是我在世上不可或缺的人。” 姬棠娇躯一颤,分明受到极大的震撼。 她抬起头望向蒋羽,却见蒋羽也望着她,那抹恬淡笑意,如同和煦春风拂过姬棠的心湖,令泛起的波澜,再度浸润姬棠的眼眶。 蒋羽微微一笑,随后闭上眼睛道: “好啦!我也乏了,先休息吧!” “嗯!大人。” 喜欢缔王志请大家收藏:()缔王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2章 沉默尽头(四) “现在,回答老夫,你们背着老夫都干了些事情?” 严万忠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既震颤着地面,也震颤着汪亿的心。 汪亿抵达严府前,就根据严万忠在朝堂上的反应,判断老丞相很有可能对严公子的谋划并不知情。 他遂将严公子的信件带在身上,低下头,战战兢兢地朝严万忠说道: “难道……严公子并未将事情告诉给丞相?” “什么?” 严万忠先是一愣,随后问道: “此事竟然与彦卿有关?” 严万忠的眼眸似乎被火柴点着,迅速燃烧起熊熊大火。那干瘪的手掌绽起青筋,如同盘踞着毒蛇。 而汪亿何其机敏,立马意识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将信件取出来递给严万忠,一脸懊恼地说道: “在下失察也!收到公子信件时,在下以为严公子岂有不将事情禀明于严相的道理?严相必定知晓此事,遂未曾告知严相,怎料恰恰相反。 而在下自作主张,引得严相与公子失和,则在下罪该万死!恳请严相恕罪!” 严万忠从汪亿手中抽过信件,查看了起来。 看信看到一半时,严万忠满载严肃的脸庞忽然露出笑容——被气笑的。 他用力将书信捏作一团,冷笑着说道: “好!好啊!老夫是疑惑,踏北战场摆明了是个火坑,怎么真会有人傻乎乎地往里跳,原来利益在这啊!好好好!我那好儿子的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啊!为了一点钱财,居然敢做到这一步!老夫都自愧不如!” 站在严万忠身前的汪亿已然是汗流浃背,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严公子坑了! 严相话语中的阴冷直透骨髓,汪亿很清楚,自己再不做些什么,那自己照样要被牵连。 汪亿灵机一动,用突然想到的说辞安抚严万忠。 “严相且息怒!您看完信了吗?这封信上所说的,未必是严公子一个人的意思,而是众多荣珪勋贵共同的意思啊! 您且想想,您老身为旧勋贵的领袖,官居宰辅,这些年来也给与过勋贵们不少恩惠。无奈勋贵们贪欲无度,而严相您素来以大局为重,不可纵容勋贵们太过放肆。 久而久之,众勋贵便认为您还不够照顾他们,面上自然不语,但在心底,只怕还是会对您老有所怨言,渐生……背离之意! 公盐私纳一事,虽由严公子书信表明,却是众勋贵共同的欲求,想来严公子也是出于照顾、安抚勋贵们,不让勋贵对严相离心、有损于严相,这才有此一举。 万望严相体察严公子之心,顾全整体,不使小人为害!” 汪亿不愧为严万忠麾下头号心腹,一番苦口婆心的说辞下来,还真令陷入暴怒的严万忠恢复冷静。 严万忠思来想去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道: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安抚众勋贵?彦卿几时有这般眼光?还不是他自己贪这份钱!不过此事的确少不了那帮勋贵的掺和,唉!” 严万忠的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坐在椅子上,长叹道: “这些个勋贵!明明手握无数财富,几辈子都未必用得完,却偏偏要贪这点钱财,做出这样的事来,就不担心惹火上身吗?简直是白费老夫一片苦心! 唉!他们这是在掘老夫的根啊!老夫若是倒了,倒要看看一屁股烂账的他们能过得多痛快!王沧等人必不会令其好看。” 痛斥了一阵,严万忠感到口干,便让下人为其斟茶,喝了两口,他眼睛微眯,又说道: “倒也奇怪,这件事,黄令则居然也不曾向老夫汇报,他是最为明理顾大局之人,老夫没有让他进京师,而是留他在荣珪任郡守,就是想让他镇住一众勋贵,别闹出乱子来,看来他还是辜负了老夫的期望!唉!” 严万忠一脸落寞,紧紧握住拐杖,似乎为不安所笼罩。 汪亿继续劝解道: “丞相还是宽心些好!您难道忘了?黄老大人的年龄可比您都大!前些年就在要求辞官退隐,还派他的儿子到京师恳求您,但都被您婉拒了。 黄老大人年迈体弱,愈发昏聩,又辞官不成,想必早已无心职务,压不住众勋贵,或是有所不察,实在是在所难免!您老也别太在意。” 严万忠微微点头,眼中流露一丝惋惜。 “说的是啊!令则他年纪也大了,但他职责重大,老夫又找不到能替代他的人,才挽留他至今,说来……的确是老夫负他在先,未可强求也! 唉!罢了!待到来年开春,就准允他辞官养老吧!新的荣珪郡守,老夫自会安排。” 汪亿向严万忠拱手道: “严相明鉴!那……荣珪那边,还有令公子那边,严相是否要派人过去予以警告,斥责他们勿要胡来?” “嗯……” 严万忠眉头紧锁,仔细地思索。 “此事,归根到底还是众勋贵嫌老夫待他们不够好,老夫厉言诫之,其不以我为善,而将归罪于老夫,亦非妥当。 此事还需……呵呵呵!好吧!好吧!既然荣珪那边有意瞒着老夫,老夫便佯装不知!待老夫写一封密信给令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听了严万忠这些话,汪亿起先有些不解,没一会儿,狡诈的他便猜测到严万忠的打算,狡黠一笑,同严万忠开口道: “看来严相是要佯装不知,传令黄老大人去制止?妙计也!这样一来,众勋贵便不会记恨于严相,种种不满,亦将消弭于无形!在下实在佩服!” 严万忠抚须轻笑。 “呵呵!不足挂齿的小伎俩罢了。老夫会告诉令则,让他竭尽全力弹压住众勋贵,要是做成了,老夫便准允他辞官养老,他为了如愿退休,岂会不顺老夫之意? 此事想必可以解决。不过这仍然不是长久之计,老夫必须一边施以安抚、一边施以敲打,才能不重蹈覆辙。” 说到这里,严万忠又有些气恼。 “奈何覆水难收!为了敛财而组织出征,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荒唐事!他们贪污,老夫尚可制止,至于出兵一事,陛下已有旨意,老夫也不便阻拦。 踏北战事若能顺利,便罢了,若是败了,王沧等人少不得拿刘佑武攻讦老夫!真是给老夫添乱!” 汪亿愣了愣,犹豫一阵后,他向严万忠解释道: “严相!事情并非如此。严公子的信使来时,在下与其寒暄过,得知并非众勋贵意欲敛财,才有了刘佑武请命出征一事。 而是……刘佑武意欲领兵出征,并用敛财之事打动了公子及众勋贵,乃至将书信写到了京师。” “什么?” 严万忠不由地怀疑是自己耳背听错了,示意汪亿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汪亿遵从对方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自己所说的话。 他这一重复,不但没有打消严万忠脸上的疑惑,还使这份疑惑如迷雾般扩散,朦胧了严万忠整张脸颊。 良久,严万忠石像般呆呆坐着,良久,严万忠沟壑般的皱纹中绽放了笑意,而且是兴趣盎然的笑意。 他抚掌笑道: “奇哉!一介微末小辈,一介蛮勇之夫,居然能把累世勋臣们当狗一样驱使,如何不是一件奇事?老夫在朝多年,亦鲜少听得这般奇闻!” 汪亿有些捉摸不透对方的想法,他仔细思考后以为:那刘佑武是个什么东西?他刘家,大昭建国以后才凭军功捞了个爵位,怎么配和他们这些开国元勋之后比拟? 下贱东西!还敢把算盘打到勋贵的头上,将整个勋贵集团绑上他一个人的战车!简直就是大逆不道!这样的人不杀,准备留着过年吗? 汪亿眼中闪烁着轻蔑,向严万忠说道: “严相!这刘佑武好生大胆!依在下之见,此等狂悖卑贱之徒,挟持我等勋贵为其一人之行径埋单,简直荒谬!必须杀之而后快!” 严万忠抬手打断汪亿的发言,并发出一声嗤笑,道: “呵呵呵!他刘佑武有这个本事驱使勋贵,勋贵也乐意为他所驱使,这是他的能耐,也是那些个勋贵活该!至于如何处置他,现在还不急着决策。 踏北战事要是不出岔子,便算这厮命大,需要给予敲打,但也要看看此人是否是可用之才。如若败战而归……哼!王沧等人自会去收拾他。” 刘佑武一事定了调,汪亿还是感到不甘心。 “哼!便宜了这竖子。” 严万忠又摇头道: “此人算不得什么,也谈不上什么危害,真正的祸根在于众勋贵日渐骄纵之心,如不加以抑制,恐将重创于老夫!罢了!反正老夫也活不了几个年头,倒要看看还有谁会为他们收拾烂摊子。” 严万忠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即示意汪亿可以退下了,他必须休息一会儿。 躺椅上的严万忠一身疲惫。 他清楚意识到,自己仍然失算了,他本以为压住正明皇帝后,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将无人可撼动,现在看来,真正的祸害其实在自己身后。 那些个勋贵!没错,自己能走到今天的地位,不曾缺少荣珪同乡的扶持,但自己又何曾亏待过同乡们? 自己是制止过同乡们肆意敛财,可这都是为了大局! 他们哪个不是手中财富无数?少捞点钱,难道还不过了好日子吗?扯淡! 可要是捞多了,被皇帝抓住马脚,在一线抗压的不还是他严万忠? 他严万忠如若被扳倒了,就是皇帝小儿同勋贵们算总账的时候! 唉!捡了芝麻,丢了一切!这些个后代们,但凡有他们祖先十分之一的脑子,他严万忠岂会如此费心? 还有他儿子严彦卿,一样不是省油的灯,所以严万忠宁可把他打发到老家,也不让进京为官。 要是他真能飘然而去、不管这烂摊子就好咯!不过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严万忠不在乎财富,却无比在乎手中权柄,他在世一天,便要当一天的宰执,当到死为止。 就算他真的死了,他也为自己的身后事考量,以免严家遭受清算。因此即便他嘴上说着不管,也不可能真的付诸行动。 战胜正明皇帝后,他原打算较为安稳地度过余生,反正朝堂上也没人是自己的对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来,他必须花费大把大把精力在安抚众勋贵以及吸收新鲜血液上,把事情交托给老勋贵们,必然要坏事! 麻烦呀!麻烦呀!但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而在这一众繁琐事中,那个刘佑武的确是个很特殊的存在。 如果这刘佑武真表现出了极为不凡的才能,他严万忠不妨与此人接触一二。 严万忠一边思索,一边在躺椅上沉沉睡去。 …… …… 夜里,正明皇帝召见高鹤,向对方吐露了心中忧虑。 “爱卿,朕将支援之重任委派给荣珪郡司马刘佑武,是否有些欠妥?” 高鹤已经猜到正明皇帝会同自己说些什么,遂将早已准备好的回答禀明圣上。 “陛下,倘不派刘佑武为将,陛下还有别的方案吗?” “这……” 正明皇帝愣了片刻,摇头道: “只怕也没有好法子!东南西北都抽不出手,只有交给这刘佑武试试。” “那便是了!” 高鹤一笑,随后目带决绝,斩钉截铁地说道: “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严万忠他们既然把尾巴送到我们面前,我们又怎能不紧紧踩住?若是此战顺利,一切或可安然无恙。若是支援不利,我等便可借机讨伐严万忠,报了先前之仇!朝堂局面未必不可回转!陛下以为如何?” 高鹤的目光如烛火般烧灼着正明皇帝。新军扩建受阻,汤宠骏奉命查案,却差点身死任上,不得不离京以求保全。这一切都令高鹤极度深刻地体悟到严万忠一党的卑劣无耻,为了扳倒他们,高鹤宁愿付出一切,并不惜任何代价! 相比之下,正明皇帝紧锁的眉头中满是犹豫,绽起的条条皱纹如荆条般缠绕着他。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若能挫败奸党一番气焰,倒也不失为好事,但以踏北战局为代价……那这代价未免太大了!如若可以,我还是希望此战可以得胜啊!” 高鹤低下头思量一番,点头说道: “还是陛下明察,微臣的考虑有些欠妥。” 很快,高鹤又微笑着开了口。 “但陛下还是可以放宽心!这个刘佑武,年少时就有着为父报仇的胆魄,足见其勇烈,想来绝非庸碌无能之辈。荣珪匪乱时,还是这刘佑武领兵深入险境,剿灭匪乱,这才有了荣珪郡司马之职务。 且此人年不过三十,未必受官场陈腐陋规影响太甚。因此微臣以为,此人并非凡辈,或许真能有所建树。” “朕亦是这般期望的。” 正明皇帝点头说道,眼里带了几分期许。 “我观这刘佑武虽出身荣珪,其作风与严万忠等辈大相径庭,经检验后,若果为人才,朕或可予以重用。” “陛下明断!” 高鹤朝正明皇帝拱手道。 悄悄望向正明皇帝那充满郁结的眼神时,高鹤亦不免心痛如绞,陷入极大的纠结中。 一方面,他渴望这刘佑武战败丢脸,如此,等于令保举此人的严万忠献个大眼,他高鹤必要抓住这一机会,痛击严万忠老儿一番,以报似海深仇之万一! 但另一方面,陛下所背负的愁绪已然够多,刘佑武乃至踏北军兵败,陛下又将大受打击,高鹤身为臣子,又岂能不引以为耻?唉!可惜了这样的好机会啊! 也罢!如今他再怎么纠结,也起不到多少作用,事情如何发展,全部都寄托这突然出现的刘佑武身上了。 他和正明皇帝都准备看看,这刘佑武到底是徒有虚名,还是真正的人中龙凤。 …… …… 静养数日,蒋羽的病情总算有所好转,可以勉强视事,不过还是离不开姬棠的悉心照料。蒋羽受折磨归折磨,倒也乐在其中。 能够视事后,蒋羽少不得思虑朝中局势变动,并不可避免地关注到这突然冒出来的刘佑武。 仔细了解刘佑武所提出的建议后,蒋羽对此人的评价很简单,仅有两个字:人才。当然,目前收集到的情报有限,蒋羽不排除此人看似高明的操作,实则是为了帮助一众勋贵敛财,这的确是老贵族们一贯的作风。 但蒋羽必须要承认,此人乃是安仕黎以后,他首个想要收入麾下的人才。就凭此人以盐引换军费之策,蒋羽相信此人会与自己有着诸多共同话题。倘此人比安仕黎更知道……变通,一切还会更加方便。 可惜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眼下刘佑武受皇命领军出征,只怕会给蒋羽的谋划带来新变数。 此时蒋羽也陷入一种矛盾心理。他希望刘佑武是大才,又担心这刘佑武太过有才干,抵达踏北后,直接把踏北战役给翻盘了,这样对他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正纠结着,忽听崔谨赶来禀报。 “禀大人!王沧大人前来拜访。” “他终于来了吗?好,速去请他过来。” 蒋羽预料到自己重病缠身后,身为合伙人的王沧多半会前来探视,只不过实际来的比他预料的要晚上些。 崔谨前去后,一旁的姬棠向蒋羽询问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大人前来议事,是否需要姬棠回避?” 蒋羽微微摇头,并用柔和的目光望向姬棠。 “不必,王大人并非外人,你也并非外人。” “遵命。” 姬棠不曾直视蒋羽的目光,低下头,听上去语气平淡地回答着。 不久,王沧推开房门,来到蒋羽面前。 看到蒋羽后,王沧如古井般幽深平静的目光瞬间只剩玩味。一边轻抚着胡须,一边笑道: “真不错啊!蒋大人。卧床不起,身旁还有绝代佳人相伴,实乃人生一乐事!倒是枉费王某一番忧虑呢。” 蒋羽则一脸肃然,道: “闲言少叙,王大人不便在此久留,还是有话直说吧!” 王沧一点不着急,找了把椅子悠悠坐下,道: “担心什么?蒋大人当众摔倒,圣上尚且赐了药材,严万忠也派遣下人送了补品,王某前来探望番蒋大人,还能惹出什么乱子?罢了!王某也知道搅扰了蒋大人的好时光,便长话短说吧! 王某此来,一是为了应对不测,现在看来蒋大人恢复得不错,王某也就不用多心了。二来……蒋大人卧床这些天,应该打听过刘佑武此人吧? 啧!没想到我们这些个将帅的明争暗斗,让一个小卒子给搅合了,现在想来,既好气又颇有些有趣——不知蒋大人以为呢?” 王沧饶有兴致地望向蒋羽。蒋羽思索一阵后,也笑了笑道: “的确有些出人意料!此人年不过三十,其事迹竟然可圈可点。先是孤身一人闯入仇人家中,为父报仇,又亲自领军平定了荣珪的匪患。 难能可贵的,是此人并非高门之后,其先祖在明帝时才发迹,与荣珪勋旧的关系也并不紧密,想来其事迹的水分不会太多。 以及盐引换军费一事,固然有贪赃枉法之嫌,但能想出这一招,此子绝非凡类。偏偏……” “偏偏此人是严万忠的人,还要去为皇帝打仗!” 王沧冷冷地插话道。 蒋羽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由着王沧将他打断,继续说下去。 “以我等原先的估计,由洪辽指挥踏北战役,则此战必败无疑,皇帝的威信亦将受重挫。 但放这个水平不俗的刘佑武领兵支援踏北,事情可就不好说了!这可不是有利于你我的局面。 不过好在,为了一切顺利推进,我已有准备。汪亿不念国事,一意提拔同乡,已在一些官员心中滋生不满,而我则有意引导这些情绪,使之随时成为刺向严万忠等人的利剑! 由我领衔抗议,此事未必不能就此作罢——不管这刘佑武是何等人物,有碍我等谋划,还是尽早排除为上!” 王沧说这话时轻快而从容,眼神从始至终都是无甚所谓的淡然——也许他的余光瞥见了踏北大败时的惨状,但那又如何呢? 他并不在乎,他只希望自己的计划不受干扰,仅此而已。 反正这世上随时有人死去,他王沧也会在某一时刻死去,都不过是无聊透顶的事情! 就算上天看他不顺眼,要降下一道天雷把他给殛了,他还是无所谓——都一样,并不会有任何变化。 蒋羽听罢思索了一番,犹豫一阵后,他摇头道: “我等暗操全局,若因一小卒而大动拳脚,未免操之过急。此事,我已仔细思量过,这刘佑武不凡归不凡,终归出身荣珪,为严万忠之鹰犬,及众勋贵之爪牙。 其上书请求出兵一事,又怎会避开荣珪勋贵?若非荣珪勋贵或严万忠以为有利可图,出兵倡议又怎会上达天听? 依蒋某之见,刘佑武到底是个小角色,不足为虑,所当忌惮者,唯其后台也!而眼下,并非与严万忠交锋之良时,还需慎重! 再者,支持刘佑武打赢这场踏北之战,对严万忠又能有何好处?何况,之前他还与皇帝明争暗斗,甚至皇帝的女儿都不明不白病死了。 皇帝因战胜而威望大涨,想必严万忠也不愿看到。我相信,对于荣珪勋贵而言,借出征之名敛财才是首位,至于战事之得失,严万忠自会拿捏好方寸,我等妄动,便易陷入被动。” 王沧不语,沉思良久后说道: “说得也是,主要是……在朝堂上,汪亿与严万忠并不一致的态度令王某不免多心,但仔细想想,让汪亿当出头的疯狗,而自己躲在后头坐享其成,实在是严万忠老儿用烂的手段,的确不足为奇! 哼!可惜皇帝这么轻易批准了出兵,令阻止此事的难度陡然提升。有严万忠等辈坐镇,再行抗议,事情的确会很麻烦,蒋大人的考虑是要慎重多了。嗯,现在只能期待严万忠能够拿捏好分寸吧!” 王沧摆了摆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而有一抹疑惑,蒋羽其实并未说出口。 他在怀疑:万一刘佑武的行动并非经严万忠授意,而是荣珪勋贵在独走呢?汪亿或许知情并支持此事,可他并未告知严万忠。 这样的解释也能说得通,但事情就会变得高度不可控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严万忠或许会将局面牢牢掌控在预定规划之中,那些个勋贵就未必了,倘若那刘佑武自行折腾一番,硬生生把事情办好了,蒋羽等人的谋划便要泡汤。 仔细想来,这样的可能并不大。 严万忠何等人?他能稳居朝堂几十年屹立不倒,岂能连这点掌控力都没有?就算他年纪太大,不久前他还让皇帝吃了大亏,也让众人见识到他的手段。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对勋贵集团的掌控力岂会下降得如此之快? 亦或者……祸根早已埋下?不,就算如此,也不至于无迹可寻,想必严万忠依旧掌控着局面,无需自己过度费心。 值得忧虑之处基本已被排除,一切,静观其变即可。 聊完正事,王沧本打算就此告辞,不再搅扰蒋羽的好时光。但他突然想起一则颇有意思的趣闻,一时兴起,就暂且留下,同蒋羽说了起来。 “对了,蒋大人,有一则关于刘佑武身世的趣闻,不知您可曾听说过?王某也是昨天同人闲聊时得知的。” “嗯?那便说来听听。” 王沧自顾自地笑了笑后,才开始他的讲述。 “此事颇有些怪诞,蒋大人权当听个乐子。事情是这样的:这刘佑武啊,本是其父刘绥最小的儿子,且此子自幼便身染怪病,养在深宅,从不外出示人。他的两个哥哥则身强力壮,年纪轻轻便跟着其父踏上战场。 后来林骁北伐,刘绥携其二子及一众亲兵支援林骁,不料负责掩护的贾超临阵脱逃,刘绥所部遭宣军围攻,全军覆没,父子三人皆为宣人所杀。刘氏一门,遂只剩刘佑武及其一姊。 等到刘家为刘绥举行葬礼时,这个刘佑武依旧称病,不曾露过面,由其姊与管家操持仪式。 再到害死刘绥的贾超也去世后,这个连父兄葬礼都不曾出席的刘佑武终于露面了,而且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贾超灵堂前手刃贾超诸子,血其父仇。 听到这,想必蒋大人会有疑惑:这刘佑武十几年都因病卧床,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哪怕一次面,结果一露面就把仇人之子杀光了,该不会这其实是个冒牌货,是刘家人特意找来的杀手吧? 时人也有过这般疑惑,贾超之妻就不愿善罢甘休,称杀人的刘佑武是刘家雇来的杀手,所谓的子报复仇乃是无稽之谈,要求处死杀手并严惩刘家人。 荣珪官吏遂象征性地调查此事,结果刘绥之女、刘家管家还有刘家的仆婢无不一口咬定此人正是刘佑武本人。 且除了这个杀人的刘佑武,官吏翻遍刘府,都没有找到第二个刘佑武,贾妻的状告就此不了了之。此事,也就成了孝子报仇的故事中一粒不足挂齿的尘埃。 不过嘛,时至今日,依旧会有了解过当年往事的人聊及此事。毕竟,勇闯仇人家中手刃仇人之子,亲自带兵剿灭猖獗日久的贼寇,怎么都不像一个卧病十多年的人能够做出的事。 虽说遭此大难,不是不能促人成长奋进,可连十多年的痼疾都能痊愈,这就有些离奇了。坊间遂一直有传闻流传,说原先的刘三公子早就病死了,现在的刘佑武仅仅是被刘家人承认的冒牌货。 还有一些颇为奇异的说法,说是刘绥死讯传来当天,刘佑武悲痛万分,当即吐血三升,几近殒命。恰在这时,一道金光降落在刘佑武身上,刘佑武登时晕了过去。等他再度醒来时,他便犹如换了一个人,身上的病也悉数痊愈,一直在酝酿为父报仇的计划,并最终得手。 类似这种的说法还挺多的,王某选了个最像模像样的版本同蒋大人一叙,其余什么星宿下凡、借尸还魂、龙王借命等怪力乱神的说法,就实在没有说的必要。 所以,蒋大人对此事作何想法呢?一场感人至深的孝子报仇?还是……龌龊的买凶杀人?” 王沧捏了捏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蒋羽,也饶有兴致地回味这一则趣闻。 蒋羽必须承认,这的确是他近段时间来听到最有意思的趣闻。可真相到底如何,蒋羽就不甚在意了,原因也很简单——与他无关,他便无所谓。 蒋羽淡淡地回答道: “无足轻重的事情罢了,孝子也好,杀手也罢,无碍于我等谋划,又何须理睬?” 王沧颇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道: “还真像是蒋大人会说的答案,呵呵,这人间何其枯燥,”难得有些有意思的事情,又……何必熟视无睹呢?唉!很无聊不是吗?罢了!至少能确定,蒋大人的脑子确实没烧坏,那王某便没有好担心的,先告辞了。” 王沧转身离去。 而在王沧走后,一直守在蒋羽身旁一言未发的姬棠终于能开口说道: “看来……曾深深困扰过大人的事情,在王大人那不过是稀松平常,乃至微不足道。” 蒋羽明白,姬棠所指的乃是王沧提出阻止支援踏北时,完全没有露出过一丝不忍或愧疚之情。 相比之下,蒋羽平日里不动声色,但还是在疾病缠身之时被愧疚纠缠,陷入深深的自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蒋羽不免感慨,可他的眼中却透露出一丝轻蔑。 “王沧此人,冢中枯骨尔!纵然才能不凡又如何?胸无志向,不知是非、抱负为何物,无异于一屠沽!” 蒋羽一点也不客气,先前,王沧就和蒋羽交谈过,王沧称蒋羽乃是利欲熏心之辈,是天下最为卑劣的一类人。 蒋羽对此不屑一顾,并将王沧视作真正的鼠辈,囿于私情,根本无法理解自己伟大的志向! 直到现在,蒋羽依旧秉持这一想法,对王沧唯一钦佩的,就是王沧做脏事时不带一丝心软,狠起来时亦完全不亚于自己。 姬棠听罢淡然一笑,脑袋轻轻倚靠在蒋羽肩头上,道: “大人凌云之志向,非凡辈所能察也!” 蒋羽也露出悠然一笑,说道: “我要走的路还很长,但我再也不会犹豫。我所建立的丰功伟业,便是我驳倒一切的雄辩。至于当前种种,皆是我必须履行之职责,我也自会承其代价。” 过了不久,崔谨又前来禀报: “禀大人,安仕黎欲见大人。” “安仕黎吗?” 蒋羽愣了片刻。 自己病倒这段的时间,安仕黎的担忧想必不会比任何人少,自己也是该见一见对方。 在此之前,蒋羽得向姬棠吩咐一声。 “棠,你先回避下。” 姬棠很清楚缘故,即刻躲到屏风后面。 很快,安仕黎走了进来,见到蒋羽状况尚佳,安仕黎显然大喜过望,向蒋羽表示祝贺。 而蒋羽对安仕黎向来不乏好颜色,微笑着回应安仕黎。 确定蒋羽无大碍,安仕黎此行最大的忧虑已然排除,一番问候之后,安仕黎便同蒋羽说了他的另一层来意。 “大人,我听闻朝廷要派遣荣珪刘佑武领兵支援踏北,此事甚好!且我还听闻,这刘佑武乃是自请领兵,实乃有肝胆之士!或为大人所需之人才。 在下想前往荣珪,到那刘佑武身边一探究竟,一则助昭军得胜踏北,二则为大人招揽贤才,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又是奔赴前线吗?这安仕黎还真是……叫人感慨万分!纯粹,并不失为一件好事,问题是,所要付出的代价,没有人比蒋羽更清楚。但他还是对安仕黎保持欣赏,并始终心怀期待地注视安仕黎这份纯粹能延续至何时。 不过他还是不能批准对方。欣赏归欣赏,摆在他心中首位的,有且仅有他的谋划,他必须牢牢掌控全局,不容一丝意外出现。非要与他作对,则不论他多么心痛,他都会施以最残酷的手段! 当然了,现在说这些就过火了,他只需找一个理由搪塞掉安仕黎便可。 蒋羽对安仕黎的计划表现得尤为欣慰,向安仕黎说道: “贤弟知我也!我亦有心与这刘佑武接触,不过……并非现在!贤弟想想,刘佑武乃是荣珪人,而荣珪,正是严万忠等奸党大本营啊! 倘若这刘佑武名为济难,实则包藏祸心,贤弟岂不身陷险境?此蒋某所不为也!一切,当在踏北战后定夺,贤弟以为如何?” 安仕黎面露难色,招揽刘佑武只是他的幌子,他真正想做的还是与石建之他们并肩作战,可蒋大人发了话,他实在不便拒绝。 安仕黎答应了蒋羽,随后向蒋羽告辞。 安仕黎一离去,姬棠终于能从屏风后出来,出来时,蒋羽的嘴里正念念有词,仔细一听,他念的正是刘佑武这个名字。 “刘佑武、刘佑武……我还真是越发感兴趣了。” 抬眼望见姬棠后,蒋羽便向对方询问道: “棠,王沧讲的那个,关于刘佑武身世的故事,你是怎么看的?” 姬棠一愣,她没有想到蒋羽会问及这个,但还是认真思考给出回答。 “据棠所知,人们总是习惯性对某一传闻加以夸大,刘佑武一事,多半不会例外。至于这刘佑武身份的真假,棠与大人一般,并不认为是要紧之事,不过值得留个心眼,如果大人日后有意拉拢此人,此事,或许能派上用场。” “聪明!” 蒋羽由衷赞叹一声,这女人,总是能说到自己心坎上,这刘佑武是真货假货丝毫无所谓,真正有所谓的,是如何化为己用! 而留个心眼,怎么都不是坏事。 蒋羽微微颔首,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彩,喃喃道: “刘佑武啊刘佑武,就让我看看,你到底都有何能耐。” 喜欢缔王志请大家收藏:()缔王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3章 沉默尽头(五) 荣珪,严万忠长子严彦卿与一众勋贵齐聚一堂、把酒言欢,庆贺荣珪官府出售盐引一事即将顺利展开。 宴会上,不少勋贵时不时起身举起酒杯,向严彦卿表达敬意,道: “此事能成,多亏有严大公子啊!哈哈哈哈……我等,无不承蒙严公子之恩泽,理当敬严公子一杯!” 严彦卿听闻,露出极度满足的笑意,那宽大的脸颊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油光锃亮,仿佛投入油锅的新鲜猪肉。 他虽被称作公子,但作为严万忠的长子,他今年也整整五十岁了,按理说正是在官场上发光发热的黄金年纪。 可严万忠偏偏高度提防他这个亲儿子,说什么都不让他步入仕途,就让他老老实实待在老家。锦衣玉食应有尽有,至于权力、官位,则一概免谈。 早年的严彦卿对此毫无感觉,反正他的兴趣爱好就是斗鸡遛狗、美酒美人。什么职务都不用承担,就能有享受不尽的乐子,于他而言简直何乐而不为。 等他年长后,他就愈发对空虚的生活感到腻烦。 如他仅仅是一般富户的公子就罢了,但他的父亲乃是大昭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啊!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自己本该跟随父亲成就一番盖世伟业,奈何虚度一生,最终一事无成? 他向父亲写过信,要求能入朝辅佐父亲,得来的仅有一封冰冷的回信——不准,坚决不准!你要是对斗鸡遛狗感到腻烦了,那就学学文人陶冶情操,游山玩水也好,反正就是不许入仕! 父亲的否定令严彦卿很是不悦,倘若仅限于此,那他花天酒地个几天也就缓过来,最刺激他的还是身边众人。 他的父亲虽贵为宰相,却从不任由荣珪勋贵们放肆,甚至还专门派遣亲信黄令则担任荣珪知府,严防众勋贵做出太出格之事。 众勋贵小小地圈个田地,黄令则要管,指责他们行事乖张,将为丞相及荣珪带来祸患;众勋贵小小贪墨点公款,黄令则也要管,说他们无视法度,将为有心之人所痛击;众勋贵稍微接济些贫穷妇女,黄令则还是要管,说他们真心接济,为何不打开粮仓,而要把她们接到府邸? 起初,以严万忠为代表的旧勋贵与以王洵为代表的新兴士族斗得难舍难分,且皇帝的态度对于这场斗争至关重要,勋贵们勉强能够体谅严相苦心,尽力配合严相。 后来,王洵辞官了,新兴士族只剩王沧勉力维持。新登基的正明皇帝则威信不足,处处都要依仗严万忠,旧勋贵集团可谓真正实现了大获全胜。 这等时候,严万忠还要制止勋贵们的行径,不就显得格外荒谬吗? 我等愿意尊奉你严万忠的号令,不就是看在你将来回馈我等好处?结果你张口闭口就要我们以大局为重,真当我们是傻子?好忽悠?扯淡! 奈何严万忠根基已深,而勋贵集团整体势力虽庞大,却后继无人,找不出狠角色能制衡严万忠。勋贵们便只有暂且隐忍不发,对严万忠本人继续示以尊奉,至于严万忠留在荣珪的长子严彦卿,就不可避免地受他们的气。 他们时不时在严彦卿身旁阴阳怪气,说他严家明明是得到一众同乡旧识助力才有今天的地位,结果转头就不认人!一点恩惠不肯播撒给同乡,反倒施以打压!简直忘恩负义至极! 至于你严彦卿!哼!我们这些勋贵时不时就送他些古玩珍奇、美女异兽,就是在盼着你能在你父亲那里说上话,为我等谋些好处,结果无不是石沉大海! 呵呵!原来你严大公子与严相名为父子,实则不熟啊!你这么没用又懦弱,对得起我们多年交情? 严彦卿时常听到相关内容,久而久之,不免对一众同乡心生愧疚,也对父亲疏远自己感到怨愤。 他严家,还有他严彦卿,本该是荣珪一等一的存在,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就因他父亲的吝啬,害得他老严家、他严彦卿遭受其它勋贵排挤、为其它勋贵所鄙夷。他严彦卿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不满,像一堆堆砂砾般于严彦卿心中堆积,他总觉得自己身为丞相之子、勋贵高层,理当为同乡们做些什么,而不是碌碌无为下去。 所以他应该做些什么呢?严彦卿还是不知道,他宛如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小舟,根本就不清楚自己要驶向何方,只能等候风来将自己推动。 令他欣慰的,是这风终于降临了。 事情的引子,在荣珪郡司马刘佑武身上。此人的计划已经交代过多遍,故不再赘述。刘佑武先将其方案交给一名荣珪勋贵,并着重强调其中敛财的奥妙。 这名勋贵得知后大为赞叹,深感这真是份好计策。他转头就询问刘佑武,提出这么一份好计策,想要什么回报,不太过分,他都能满足。 哪知这刘佑武什么回报都不要,说自己身份低微,岂敢与老爷们争利?只要官府将出售盐引所获利润分三成给他,让他能够拉起一支援军支援踏北,过了陛下这一关即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除此之外,他希望此事尽快落成。 这名勋贵顿时更加欣慰。好啊!所有风险由刘佑武一人承担,实打实的利润,刘佑武分文不要,全部交给一众勋贵,此人是真正的人才啊!不立即采纳就有鬼了。 这名勋贵找来其它勋贵商议此事,其它勋贵们也都高度认可此事,恨不得立即实施,问题是摆在他们面前的还有黄令则和严万忠两座大山,以此二人一贯的品性,怕是不会容许他们这么做。 黄令则还好解决,这家伙太老了,早就想引退,却被严万忠强留着不让引退,遂对众多事务逐渐麻痹。 严万忠这一关怎么过呢?严万忠劝阻皇帝,不让他们的计策施展,他们不就白费力气了? 众人想来想去,决定去找严彦卿,向严彦卿说明计划,同对方表示,只有他这个严万忠之子能帮他们的忙,同乡一场,他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严彦卿被众人吹捧得飘飘然,加上强烈的自尊心作祟,一下子就点头答应下来。 当然,狡猾的勋贵们并不以为这没用的严公子能在其父那边说上话,而是给严彦卿另想了一条对策,即给严万忠麾下骨干汪亿写信说明此事,让汪亿去推动此事。 最好能打一个时间差,趁严万忠发觉之前,让陛下颁布诏命。 事情结果我们也看到了,荣珪勋贵们顺利得手,皇帝诏书已然颁发,勋贵们夺取官府存盐将成为板上钉钉之事。 剩下稍微值得忧虑的,就是身为荣珪知府的黄令则未必会配合他们。 哼!那个老家伙最好识相点!这么多年了,众勋贵能忍则忍,不是因为怕了黄令则或是严万忠,而是担心被外人摘了桃子。 现在,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就摆在他们眼前,谁胆敢为难他们,就是和整个荣珪勋贵集团过不去! 他们倒要看看,他们在荣珪盘踞百年、树大根深,区区荣珪知府有什么本事跟他们拼!黄令则老儿要是老寿星上吊,他们乐得成全他!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众人沉溺于酒香与乐曲中不能自拔,共庆共同取得的巨大胜利。 看起来最得意的莫过于严彦卿了。他终于找回他众星捧月般的地位,他还向他的同乡们证明,他严彦卿绝不是没本事的人,绝不是忘本的人。他严彦卿,担得起勋贵领头羊的宝座! 接着,勋贵们又向严彦卿敬了几杯酒,轻易便把严彦卿灌醉了。 严彦卿一醉,脸色涨红,并竭力扭动着他肥胖的身躯,跳着独属于他的舞蹈。 众勋贵见状,无不是哈哈大笑,举起酒杯大声叫好。这些叫好声令严彦卿更加振奋,更加无所顾忌地手舞足蹈着,惹得一众勋贵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笑声,如同在观看一场猴戏。 漆黑夜色之中,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府邸恰如一团烈火,于荣珪城的正中心熊熊燃烧着,将全城的水分一点一点烤干,让一切深陷于霹雳般的喧嚣。 而在这场喧嚣之外,荣珪知府黄令则的府邸异常冷清与寂静,似乎与幽深夜色融为一体。 黄令则一身素衣,双眼紧闭,盘腿坐在一尊神像前,如同在虔诚地祈祷什么。 而他身旁唯一的声响,就是漏刻的滴滴答答声,连绵不绝,均匀而有规律。 直到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将这份均匀与规律打破。 黄令则扭过头,竭力抬起他那松弛而沉重的眼皮,总算将眼睛打开一条细小的缝,透过这条缝,看见来人正是他的儿子。 儿子的手提灯照耀在黄令则身上,不像照见一人,而像照见一棵古老而干瘪的枯树。很快,那根枯树颤巍巍地动了动,儿子连忙上前扶起父亲,并将拐杖交到黄令则手中。 黄令则一手捏着拐杖,用力杵在地上,一手紧紧拉着儿子的手臂,这才勉强站稳。随后在儿子的搀扶下,黄令则于一旁的藤椅上坐了下去。 黄令则向儿子一招手,示意儿子凑到自己耳边,把要交代的事情告诉他,不然他听不清楚。 儿子眉头微皱,向父亲开口道: “父亲,严公子对您未能前去赴宴深感遗憾,同时对您的身体状况表示十分惋惜,但……还是希望您亲自坐镇盐引售卖,那样,商人们的疑虑能少得多。” 儿子话音一落,黄令则像是想也没想过似地连连点头,引得儿子一阵疑惑,询问道: “父亲!儿很疑惑,严相不是向您发了书信,说只要您阻止了严公子及众勋贵的敛财行径,就准允您在来年开春退休吗? 这可是您长期以来翘首以盼的啊!您为何无动于衷,继续任由严公子胡来?甚至还用您为官多年的名誉为他们坐镇?” 黄令则的嘴角微微勾起,朝儿子挥了挥手,让儿子把耳朵凑过来,他对着儿子的耳朵细声细语道: “严相,在把老夫当挡箭牌。” “啊?” 儿子诧异地看向父亲,黄令则示意儿子不要插嘴,他接着说道: “老夫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们胡来,严相看到老夫昏聩无能成这样,不还是会令老夫趁早退休?都一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黄令则淡淡笑着。 而儿子依旧颇为不解,向父亲问道: “可这样做,不是有负严相之所托吗?您从未贪墨过官府一文钱,也不同众勋贵做敛财的勾当,所拥钱财,几乎都是严相派人所赐。您如此做,只怕会辜负严相厚恩。” 黄令则一时没有回答,细细的眼缝中流淌着感伤,叹息道: “老夫不愿负严相,然严相奈何置老夫于火坑?众勋贵敛财放纵之心已然如狼似虎,老夫心欲阻拦,彼等岂会令老夫如愿? 老夫垂垂老矣,强欲干涉,不但不能成,还将引火烧身。遗祸于家人,亦非明智矣!唉!这都是他们自己选的,老夫劝过,说过,如今老夫累了,做不了什么了,就……随他去吧!” “父亲!” 儿子望向父亲,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误,不该责怪父亲。 自己的父亲对严万忠还有众勋贵仁至义尽,谁指摘,都轮不到他们来指摘,他们自己选的路,难道能怪别人吗? 儿子不说话了,静静守候在父亲身边。 黄令则固然把话说得明白,一切过不在他,但他还是不免难过与愧疚。严相有厚恩于他,他本期望着能善始善终,不料最终还是没能如愿! 罢了,他老了,看得却比别人清楚。如今勋贵集团看上去权势滔天,实则只是一艘腐烂透顶的破船,船上全是些鼠目寸光、唯利是图的小人,谈不上有真正的凝聚力与前途。 只有严万忠能支撑这艘船不沉没,但严万忠也老了。 勋贵们尽情放肆吧!反正剩下的时候不多了,百余年的盛宴终有结束之时,一切,总归是要偿还的。 黄令则尽早退休,是想要躲得远远的,至少保得自己的子嗣不受牵连。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即便黄令则退休在即,他还是要为荣珪相关事务做好打算。 “对了,出售盐引一事,刘司马会出席吗?此事毕竟是他提出的。” 黄令则询问了一声。 其子先是一愣,随后摇头道: “不,父亲,刘司马说他要为征募部队做准备,无暇参与此事。只要官府将售卖盐引所得利润的三成分给他作为军费就够了,其他他分文不取。” “嗯……” 黄令则微微颔首,并陷入沉思之中。 他见过这年轻人很多次了,作为上级与此人关系尚可。 他一直有些难以置信,这世上居然还有刘佑武这样的人。 为父报仇、剿灭贼匪等为荣珪本地人津津乐道的事迹就不用多言了,从中可以明显看见一个充满勇气、胆识、气魄的青年形象。 与刘佑武接触后,黄令则惊讶地发现以上形容远远不足以覆盖刘佑武此人。 在勇烈这张招牌之后,刘佑武儒雅谦和、与人为善,行事则谨慎周密、不露破绽,有着极深城府,几乎从不为情绪驱使。 如此心性,出现在一个四五十岁的人身上或许不足为奇,可刘佑武今年还不满三十岁啊! 亦或者是刘佑武二十多岁的身躯里装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灵魂?这还真是匪夷所思之事! 不然,能够解释刘佑武这份成熟的回答只有一个——此人真不世奇才也! 毫无疑问,黄令则对此人高度欣赏,先是解决了荣珪匪患,此番征募流民为军队,还大大缓解了踏北大量难民流入踏南所带来的负担。 这些,无不曾是黄令则心头之患。 黄令则甚至动过这样的念头:此等人中龙凤,又一直不曾婚配,自己何不将孙女嫁与他,以沾其将来之光?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一想法。 透过谦逊儒雅的表象,黄令则能够窥见刘佑武所怀揣的雄心勃勃。 剿匪一事,还有支援踏北一事,本来皆是与刘佑武无关之事,有什么好处先放到一边,稍有不慎,可是会丢掉性命的! 刘佑武显然弃之不顾,毅然决然选择他的道路。 由此可见,此人要么是个傻子,要么就怀揣极其远大之抱负。黄令则只能相信后者。 有一次,黄令则与刘佑武闲谈时,就用戏谑的口吻向刘佑武提及道: “刘司马不辞艰险却不计回报,看来是胸怀凌云之志向啊!哈哈哈哈……” 刘佑武只是淡淡一笑,称他哪有什么志向?只是盼着能养家糊口罢了,他姐姐花钱大手大脚,自己这个当弟弟的不努力点怎么行? 黄令则听罢也哈哈大笑,又询问刘佑武的姐姐也年将三十了,怎么还不嫁人?还有刘佑武,怎么还不娶妻?老刘家就剩他们这对姐弟了,他们不在繁衍人丁上努努力,刘氏一门复兴无望啊! 刘佑武面带苦涩地笑了笑,说家姐最美好的年华都花费在操持父兄战死后的刘家上了,等父仇已报,家姐也过了适婚之龄,再想嫁人,实在没有好人家。 自己于心不忍,家姐也深以为耻,索性就一直待字闺中,等待缘分天定。 至于刘佑武,他也有意攀附高门贵胄,奈何对方嫌他出身不够,不愿将女儿许配他,他就只好静待良时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说的倒是谦逊,却忽悠不了黄令则。 倘若仅为寻求安稳,那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对家境尚可的刘家绝不算难,何故偏要攀附高枝?壮志凌云,欲登高尔。 而这既是一大福分,又将带来灾祸,但黄令则不愿冒任何风险。他再怎么欣赏刘佑武,也只好对此人敬而远之。 不知为何,他始终隐隐有种感觉,刘佑武此人,要么成就不世之伟业,要么就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都是与他无关之事,他很快就要退休了,在那之前,荣珪不出大乱子就好! 想到这,黄令则的眉头再度闪过一抹忧虑。 勋贵欲贪占官府存盐,固然是众勋贵贪婪使然,却何尝不起于刘佑武的建议呢?他若保持沉默,岂会出现这一茬?即便刘佑武不从中攫取利益,他也是绝对的始作俑者。 利用他人的贪念促成自己的事业,黄令则越发觉得刘佑武此人很可怕,也越发感到自己许久以来对此人的感觉并不是空穴来风。 此人……正在刀尖上起舞啊! 此人得手,由盐引引发的祸根已然埋下。而一旦此人失手,即在踏北战场上战败,所牵连的亦将是整个荣珪勋贵集团啊!黄令则又如何不忧虑呢? 罢了,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与自己无关,自己很快就能摆脱掉这烂摊子,安享自己所剩无几的时光——真的能够如此吗?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黄令则岂会不知道? 荣珪的祸水,终有一日会波及到他黄令则,就算黄令则已死,他的子孙必难逃其殃!他得想个办法才是。 黄令则疲惫地揉了揉眼睛,示意儿子扶他起来,送他回书房,他还有些公务未能完成。 售卖盐引一事,他必须提前做准备。 …… …… 奉皇帝之诏,由知府黄令则亲自坐镇,荣珪官府售卖盐引一事正如火如荼的开展,从四方云集而来的商人几乎将官府大门以及官府门前的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不少商人起初只是保持观望,担心自己给了钱,官府却不会如约把盐发给自己。直到看见最先进入的商人带着货真价实的盐出来,几乎所有商人都坐不住了,火速投入到抢购盐引中。 只有极少数商人得知了些小道消息,对抢购一事无动于衷。 在商人们热烈响应下,官府的储备盐很快就被抢购一空,剩下的商人再来购买就只能得到盐引,并等到官府存盐补充上来凭盐引取盐。 即便如此,众商人依旧热情不减。他们已经亲眼看见官府给盐,且购买盐引一事限时限量,再不快点可就没有了! 海量财富,正源源不断涌入荣珪官府之中。与此同时,征募踏北流民为军一事也在火热开展。 乐宁以死抗命后,十多万流民安全抵达踏南之境。而荣珪作为整个踏南最为发达富裕之地,自然成为流民们的聚集地。 巨量流民涌入,无疑成为荣珪官府的一道难题,偏偏如今正处严冬,安置流民变得更加困难。但荣珪官府不能坐视不管,否则这十多万流民开始闹事,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荣珪官府拼了老命凑出赈济的粮食,并腾出供流民们居住的区域,再派当地军队看管住流民以免为乱,才勉强安定住庞大的流民。 至于这些流民,毫无疑问,他们的日子并不算好,比之战争爆发前的日子远远不及,仅比逃难时过的日子要好上些许。 就像有一根细小绳子吊着他们,不让他们坠入死亡的深渊,但这种脚不沾地、被悬吊于半空的感觉岂能好受?他们只能默默煎熬。 吃着勉强能够下咽、勉强保证他们不饿死的食物,待在勉强不被冻死的环境,他们撑过了一天又一天。 为恐惧所支配的时日,逐渐于回忆中远去,而那被迫背井离乡、对宣人深入骨髓的仇恨,似乎也在微弱却连绵不绝的寒风里缓缓冷却,直到结痂成不愿复见的伤疤……直到一阵惊天巨浪,再度令他们的生活走向天翻地覆。 无数纸征兵令出现他们的住处,征兵令上写着,朝廷需要征募壮士为军,北上痛击宣虏!而他们本为踏北之民,与宣人有着刻骨仇恨,奈何不应征入伍,执长剑以向宣虏报血海深仇? 官府向他们保证,他们加入军队,是为了驱逐宣人,夺回属于他们的家乡。只要战役得胜,他们便能够荣归故里,继续在故乡定居。 且只要他们愿意投身军旅,他们以及他们家人的生活质量就将即刻提升,再也不用过这种勉强维持性命的生活。如果他们于战场上建功,就意味着有封赏与升迁的机会,一举跨越阶层将不是梦! 就算他们不幸在战场上战死,官府许诺会替他们赡养家人,向他们的遗孀发放一大笔抚恤金,保证他们生活无忧。 官府还会随机抽取一批烈士遗孤,送他们进学读书,将来走科举发迹,改变人生命运。 一句话,只要你愿意加入军队,报仇雪恨、改善生活、风光归乡、立功升官、庇护妻小、福泽子嗣……这些你想要的一切,统统可以化为现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名额有限,超时不录,你还在犹豫些什么? 当然了,我大昭素来以仁义为本,你若实在害怕刀剑,我荣珪官府也无逼迫你的道理。 只不过嘛,由于物资需要首先供应军队,发放给难民的粮食不得不拖欠些,到时候,各位就自己看着办吧!相信各位总能找到出路的。 征兵令一出现,难民中的无数青壮瞬间燃起斗志,对宣人的刻骨仇恨、对现状的高度不甘心也被一并唤起。 出于各式各样的目的,有数不胜数的人涌入到征兵地点,使得荣珪征兵办的压力变得空前巨大。 而想要正式加入军队,无疑是要通过选拔的。前来参军者在面试过关后,便等待选拔开始。 在等待期间,一位英武不凡的将领出现,迅速吸引住他们所有人的目光。 这位将领身材高大、面容威仪,有着古铜色的肤色,颊中夹带一道伤疤,走起路时龙行虎步、脚下生风,几下眨眼便走到他们身前,朝他们欠身拱手,神情中威严不减,完全是他们心目中样板级的将军形象。 此人很快开始他的自我介绍。 “诸位,本将名叫吕忾,乃是荣珪府游击将军,即将负责诸位的选拔与训练。” 吕忾顿了片刻,环顾在场众人一眼,露出感慨且欣慰的笑容,说道: “诸位!今日得与诸位相会,吕忾非常欣慰,因为本将与诸位一样,都是踏北人,诸位都是本将的老乡,本将自见到诸位便觉分外亲切!且本将还曾是林骁元帅的部将。” “林骁?那个大名鼎鼎的林骁?” 吕忾的话,迅速在人群中激起骚动。光眼前将军是他们同乡一事就足够令他们震惊,此人居然还当过林骁的部将? 他们纵然身陷宣地,对林骁的大名却一直有所耳闻。 林骁之前,踏北军被宣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断丢失土地。 林骁上任后,几乎立刻遏制住宣军南下之势,稳住昭廷踏北局势。 他们虽然接收不到真实消息,却能看到,宣国的边境线再也不能往南一步。他们由此得知,林骁乃是骁勇善战之将,名副其实的宣国克星。 可惜,这等人物被昭廷自己给杀了。 而他们眼前这位将军,居然曾是林骁的部将,这不意味着林骁的本事,他也通晓大半,足以带领他们在战场上痛击宣人? 人群顷刻间又增添了一份信心,钦佩地注视吕忾。 吕忾继续向众人说道: “诸位放心!本将才能虽不及林元帅,但在林元帅带领下,本将与宣人交手过多次,十分了解宣人,定能与各位抵御宣虏!不过,本将仍然不是各位的最高统帅,真正的统帅另有其人,乃是荣珪郡司马,姓刘,名佑武。” 念出“刘佑武”这三个字时,吕忾的眼中装满了尊敬,这份尊敬于他眼中闪出金光,甚至显得他有些虔诚,那种信徒对所信仰神明的虔诚,与先前他的严肃判若两人。 似乎是为形容刘佑武做准备,吕忾变得格外激动,兴致勃勃地开口道: “这位刘将军,乃是丝毫不亚于林元帅的真英雄也!其之勇烈、其之谋略、其之胆魄、其之远见、其之胸襟……皆冠绝于天下!古往今来鲜有能与其匹敌之人! 诸位尽管放宽心,有刘将军统率,我军定将所向披靡,一举击破宣虏,夺回属于我们的故乡!接下来就是选拔了,望各位竭尽所能,加入到对宣虏的讨伐中。” 众人并不知晓刘佑武此人,但为林骁效力过的吕忾却评价此人不逊于林骁,已然极大激起他们的好奇心。 他们都非常想看看,他们这位了不得的统帅究竟是何方神圣、长什么模样。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必须全力以赴,通过这即将开始的选拔。 喜欢缔王志请大家收藏:()缔王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4章 沉默尽头(六) “我想要参军!” 征兵官被面前的小男孩吓了一跳,他打量这小孩一眼,随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 “小孩子一边去!这是战场,不是玩乐的地方!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来这添什么乱?走走走!” 征兵官面前的小孩正是江源,在他的投军请求被乐宁拒绝后,他依旧不曾放弃。 他所有的亲人都因宣人而死,他在世上已无牵无挂,加入昭军、找宣人报仇,是他唯一想做的事,他说什么都要加入昭军!哪怕自己会死在刀剑下! 江源坚决不退让,坚持说道: “就让我加入昭军吧!我什么都不需要,也没有亲人照顾,我的亲人都死在宣人手里,我要为他们报仇!我一定要跟着昭军讨伐宣人,就算死了我也愿意! 求求你了!哪怕让我干杂务,干各种各样脏活累活都可以!我只想跟着昭军打宣虏!” 征兵官不免被江源的执着与给出的许诺触动,他细细打量江源几眼——唉!太瘦弱了,年纪也实在太小。 就这小身板,想分担军中杂务也只有拖累的份,只能做一个需要人照顾的累赘。且参军名额有限,说什么也轮不到他个小孩。 不管江源如何请求,征兵官都坚决不答应让江源投军。江源则铁了心杵在原地,不让他投军他就不离开,大不了饿死在这里。 征兵官实在被他弄得烦了,索性再不理会他,任由他去闹,自己继续干自己的工作。 江源没办法了,理想之地分明近在眼前,自己却怎么也进不去。难道自己只能像无根浮萍般飘荡在人世,再也无力向宣人寻仇? 不甘、憋闷,像岩石一般压在他小小的身躯上,令他的眼角亦不自觉淌下泪水——自己什么都没办法做到,连死在战场上都不行。父亲、母亲、罗叔叔……对不起…… 就在他即将为沉重的情绪摧垮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一道宏亮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 “如果想实现愿望,就跟我来吧!” 江源惊诧地扭头望去,见到对他说话的那人已然转身朝前方走去,脚步快而匀速,一点没有等待他的迹象。 江源无比疑惑,前面那人说了句话就走,连点思索的时间都不留给自己,甚至不及让自己一窥对方的容貌,不过从对方修长而挺拔的身躯来看,对方应该不会难看到哪里去。 纵然心存疑虑,对于此时的江源而言,他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 即便这是对方设下的圈套,自己又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他决定跟上此人,看看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江源追了上去,想要拦住此人。 出乎他的意料,此人大步流星,腿又很长,哪怕匀速快走,自己也得使劲小跑才能不被此人甩开。 他也想提速,但他的身体太过羸弱,迎面吹来的寒风更是刺得他瑟瑟发抖,小跑一段距离便不禁喘起粗气,只能咬着牙齿竭力跟随。 一边追赶,江源一边观察起那人的背影。 那人穿着一身很寻常的裘衣,看不出来材质,却能明显觉察出一股陈旧,颜色颇为暗淡。 那人不曾戴冠,而是戴着一顶斗笠,遮盖住他大半个脑袋,更为他增添一抹神秘。 至于他从斗笠中露出的头发,则是不含半分杂质的乌黑,偏偏这乌黑中还能透出夺目的光泽,就像枚黑色的晶体。 最惹江源瞩目的,莫过于那人的手,而且是左手。 那是一只白嫩无比、几乎吹弹可破的手,找不到一丝瑕疵,如同少女的柔夷,仿佛精美的白玉。 而在此手食指之上,还佩戴了一枚的青宝石戒指,淡雅的色彩,更为此手增添一份巧妙点缀。 世间美艳女子万千,亦难以寻得这样一只手,甚至这还是一只属于男子的手。 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江源见多了,这般美丽的手,他几乎是第一次见,立刻就吸引住他的目光。 此人的左手如此惊艳,想必右手亦不会差到哪里去吧?然而他的右手戴着一只漆黑的手套,将整张手掌还有大半只小臂全部遮蔽,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 还真是个奇怪的人。 江源实在没办法追赶到那人,只好朝那人喊道: “喂!你到底是谁?你要怎么帮助我参军?” 此人还是不曾放慢脚步,但终于开口说道: “你为什么想要参军?” 江源一边跑一边激动地回答: “为了向宣人报仇!宣人害死我所有的亲人,我活在世上的意义就是找宣人寻仇!哪怕死也死在战场上!” 一声冷笑从那人嘴边飘了出来。 “报仇是吗?呵呵呵……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羸弱不堪,弱小又无助,拼尽全力也追不上我,就这般能耐,你想找宣人报仇?你能找谁报仇? 上了战场,你所能做的就是被宣人随手斩杀,这并无任何意义,亦或者对你而言,死在宣人手里就是最大的意义?至少你能得到一丝慰藉,不过这改变不了你一无是处的事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 江源被那人的话给激怒了,明明对面没有说难以入耳的话,他也绝不认为那人的话是正确的,这些话进入他的心里,就是令他的心头堵得慌,有一种莫名的憋闷。 他很不服气,想要通过赶上对方、拦在对方前面的方式证明对方所说的皆是一派胡言。 他竭尽全力奔跑,意图一蹴而就。这一超越他所能承受范畴的努力,只会加速他的落败。 他的脸涨红得像一根胡萝卜,双腿一阵阵发痛,怎么驱使也快不起来,最后只能停在原地,靠猛烈喘气来缓解。 江源停下的同时,前面那人也停下了脚步。四下已无人烟,那人扔下一声冷笑。 “呵呵,看吧!你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喊着无用的口号,做着虚无的美梦。” “我……” 那人的言语如一记重锤砸在江源心头,令他被砸得头晕目眩,乃至陷入到自我怀疑之中。 那人说得是对的,自己既无能又无用,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去,眼睁睁看着保护过自己的罗朝明死去。 那时宣人的骑兵距离他不过咫尺,怎么不见他将宣兵斩于马下,报了他的仇?最后还要靠昭军拯救。 他这点本领,就算上了战场,不还是只有给昭军添乱?或者就像那人所说那般,他仅仅是靠战死沙场来帮助自己逃避一切的懦夫?真是可悲不是吗? 用这样的手段,好不去面对自己的无能无用,以为自己死得其所,实际上……一切都毫无意义啊! 似乎只有放弃,是他唯一的选择?不!他绝对不放弃!他一定要向宣人报仇!付出任何代价他都在所不惜。他是很没用,但他可以学习,可以练习,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直到他死为止! “我不会放弃的!” 江源决绝地说道: “我坚决不会放弃!为了向宣人寻仇,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拥有足够的力量,完成我要做的事情!” “志气倒是不错。” 那人又笑了笑,但这次,笑声里不再包含轻蔑。他依旧不曾转过身,开口询问道: “我还想问你,你所说的总有一天,到底是哪一天?呵呵,你在世上孤苦无依,凭着官府微薄的救济粮,你眼下连活着都成问题,又何谈将来呢?” “我……” 这个问题是真把江源弄不会了,能力问题,或许他还能靠毅力去弥补,但极其残酷的生存问题,他又该拿什么去解决呢?官府的救济又能维持几天? 江源不知如何回答,那人先行一步开了口。 “你识字吗?” 江源一愣,摇了摇头道: “我不识字。” “这样……” 言罢,那人终于转过身。江源未及一观对方相貌,就被对方从怀里拿出来的白花花银子牢牢吸引住目光。 那人将一把银子给一封信件递给江源,并向江源嘱咐道: “拿着这把银子和这封信,去一个叫荣珪书院的地方,再把这封信交给书院的人,你自会寻得出路。至于能不能获取你所期望的力量,就全看你将来的造化。” 江源一头雾水地看着手里的银子和书信,感到强烈的难以置信。 他正欲抬起头看对方的脸,对方已经从自己身旁走过去,再一次背对着自己。自己想要看清对方的长相,却受到斗笠的严密阻拦。 江源的身子微微颤抖,朝那人喊道: “你为什么要帮助我?” 那人自顾自走着,似是不经意地抬起他戴着漆黑手套的右手,并朝之望了一眼,淡淡说道: “没为什么,我一时兴起。” 这般答复,江源不知该作何言语。 他只知道,他遇见了自己生命的贵人,自己人生的轨迹,都将因眼前之人发生巨大偏移,抵达从未曾设想的方向。 实现他心愿的契机,似乎也被他牢牢握于手中。 他悄悄立下誓言,终有一日,自己一定要报答此人。于是他再度向那人喊道: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叫江源,我一定会去报答你的!” 那人又是一声轻笑,举起他精致无比的左手,朝身后江源摆了摆,顺带说道: “时机一至,总会再见的,何必着急?” …… …… 出售盐引与征募流民为军双线并进,纷纷取得极为喜人的成果。 荣珪官府从中获取到一大笔资金,足以组建一支大军。荣珪军队则吸纳一大群流民,足以向踏北挺进。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官府那里,筹集到的资金虽不少,但按照刘佑武与勋贵们事先约好的,军队只能拿到其中三成。而送到的资金说是达到三成,实际上占多少,又能如何验证呢?官府一句话的事罢了。 军队这里,前来投靠的流民虽多,但选拔要求亦颇高,最后只有一部分流民被成功编入军队。这些人毫无疑问是众多流民中的勇锐之辈,体能与战斗意志算是上佳,经过训练后足以与宣人相抗,至于能抵抗多久,就不好说了,不过他们也并不是这场战役的主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荣珪军营一间营帐内,吕忾将军队各种信息做好汇总,写成一份报告。 写完后,他手握着这份报告,走出营帐,朝另一处营帐走去。 来到这座营帐前,他向守门士兵说了一声,随后守卫便放他入内。 进入帐内后,有一个人同时进入吕忾视野之中。但此人的面部与半个身子隐于帘后,吕忾必须再走近点才能一窥此人之究竟——可他再没有前进一步,驻留原地,朝帘子后的人汇报道: “将军,征兵一事基本结束,您要的东西,末将也已准备好了。” 帘子后的那人坐于一张桌前,桌上点了根蜡烛,似乎是在凭着烛光查看什么。听到吕忾的汇报后,那人依旧不曾起身,亦或者示意吕忾靠近,而是平静地询问道: “总共征了多少人?其中,狩狼山的弟兄下来了多少?” “禀将军,一共有一万四千七百二十人,其中有两千四百零六人是狩狼山下来的弟兄,末将已将他们划分到特殊营区内。” “嗯……一万四千,两千四百……” 那人低声喃喃了一阵,轻微颔首道: “还不错!不曾白费我亲赴一趟狩狼山。” 吕忾轻松地笑了笑,道: “那是自然!狩狼山上的无数弟兄不正是因您才有今日吗?无需您亲往,只用一封书信,山上弟兄随时能够响应!倘非您特意嘱咐过一声,老闫恨不得把所有人马都拉下山来,随您共赴踏北!若真能如此,此战想必更加轻松吧!哈哈哈哈……” 吕忾笑着笑着,那人桌上的烛光忽然黯了下去。当那人一抬手时,烛光又恢复了明亮,一切似乎无事发生。 那人再度开了口,话语中带着股关切,说道: “吕兄,你身为踏北人,渴望尽全力一举收复故土之心,我岂能不明了?然事需谨慎,为求稳妥,狩狼山的弟兄实不宜在此刻尽数下山。 非我不愿一战竟全功矣,事关我等多年之谋划,我断不敢有半分轻疏,以使众人受累!一切,还望吕兄能够见谅。” 吕忾先是一愣,感觉对方此时说这劝慰有些突兀。自己若对家乡有着难以割舍之情,又怎会在林骁死后为图自保,逃往踏南呢? 紧接着,吕忾回想自己刚刚说的话,顿时察觉到一丝不对,连忙向对方解释道: “将军多心矣!先私利而后大局,岂是吕某之所为?吕某既承诺与将军共建伟业,便断无毁坏全局之理!方才所说,不过戏言尔,将军万莫当真,吕某始终能体会将军之难处。” 吕忾有些忐忑地朝那人望去,受帘子遮蔽,他看不见对方的神色,只能听见对方发出一阵淡淡的笑声。 “哈哈哈,吕将军心怀大局,我素来知晓,从不疑之,但人皆有其情,我又岂是不近人情之人?你心念故土,这再正常不过,我亦能体察。 你且放心!关于此战,我已有详细谋划,纵不尽全力,亦能给予宣人致命一击,一战而功成!我不惧宣人,倒惧吕兄舍不得故乡景色,不愿随我离去啊!哈哈哈哈……” 那人也大笑起来,但笑得格外洒脱、格外随性,阵阵笑声就好比凉爽的风。 上一秒,吕忾还在担心自己一时粗心说的话语会不会令对方多想,从而为自己操不必要的心,无故麻烦到对方。下一秒,吕忾的担忧顷刻间烟消云散,一切似乎无事发生。 此事就这样告一段落,吕忾思量一番后,决定向帘后那人汇报一件事。 “将军,届时抵达踏北,有一人,您不可不多加留心!” “嗯?” 那人闻言一愣,随后询问道: “是踏北总督洪辽吗?此人险诈也,对我等所造成之危害未必会低于宣人,我自会小心防备之。” 吕忾摇了摇头。 “并非此人!将军早就对此人做过深入研究,实不需末将赘述,末将所欲言者,乃是末将昔日之同僚,如今的踏北丰平守将,石建之。” “是吗?望吕兄指教。” 那人颇感兴趣地说了一声。 吕忾遂认真讲述起来。 “禀将军,末将可以毫不谦虚地说,此人之才能远在末将之上,乃统领万军之帅才也!昔日林元帅麾下人才济济,然除林帅本人,再无一人之才可出石建之之右。将军若能得此人归心,必是如虎添翼! 且洪辽接管踏北后,林帅旧将大都死走逃亡,现如今只剩这石建之一人。然而,恰恰是这个石建之,对林帅的敬仰与钦佩乃是林帅旧部中无人可以匹敌的,可此人却愿意屈侍于洪辽,长期为其效力,甚至……亲自监斩了另一位林帅旧部辛梦阳。 吕忾愚钝,不敢断言其它,可就此事而言,我坚信以石建之之为人,必是心怀磐石之志,暂且隐忍,以图后续!我等稍加拉拢,陈明志向,定能得石建之之心!望将军千万不要错过此般大才。” “石建之吗……” 那人默念着这个名字,露出从容笑意。 “好!我记住此人了,此去踏北,定要与此人一会!不过嘛……本将手下倒未必缺乏将材,而缺乏经营治理或是长袖善舞之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军事上的事还有你们为我分担,理政与交际,就必须由我一人承担,要是多一个辅佐,我的担子能轻上不不少!可惜我资助的那些孩童年岁尚幼,暂且派不上用场。 不过无碍!人才嘛,总是不嫌多的,多谢吕将军之举荐。” 吕忾欣慰一笑,思索片刻,颇为遗憾地感叹道: “唉!经营治理、长袖善舞之才,末将还真知道一个,那人也是林帅旧部,且是林帅身旁最为亲信之幕僚。 由于此人神出鬼没,末将与其交往不深。但末将却知晓,林帅能由一介边地小卒升至大昭一方总督,与此人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此人必是符合将军期望之人才。 奈何林帅一死,此人也跟着销声匿迹了,实在颇为遗憾!” “竟然还有此事……” 那人轻抚着下巴,喃喃了一声。并叹了两声“可惜”。 吕忾清楚,眼前之人无比惜才,不免要此事深感惋惜,于是出言安抚道: “但将军之才并不亚于林帅,末将凭实而论,将军年不过三十,才智已超林帅。且将军身兼诸多才能,无一不精,无需他人做辅翼,亦可翱翔于九天!唯需静待时日尔!” 帘子里发出响亮而豪迈的笑声,朗朗大笑,仿佛一匹骄傲的骏马于草原上驰骋,就连马蹄声中也浸透着昂扬与自信。 笑了一阵,那人倏地收住笑声,平静地说道: “正所谓 ‘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广纳贤士,以众贤者之长,弥我等事业之短,则我等何事不能成焉?轻已成之事,而重未得之物,方可奋进不休,不因骄纵而迟误,我岂敢忘之? 往先时机不至矣,佳木未可秀于林中。待时机至,我之声名扬于天下,何患无心怀抱负之才士投入我麾下?吕兄可与这位幕僚再会也说不定。 而此战,正是我扬名立万之时机!我实在等了太久了,好在我即将成功,一切计划都在顺利进行,我如愿将朝廷兵符握于手中,只待向北进发,将宣人之头颅,作为我之晋升之阶梯! 只差这最后一步,也是最为重要的一步,我绝不会让任何人阻挡我!谁也不行!有谁敢试试,我必讨灭之!” 说着说着,那人就从椅子上站起身,语气中充满了决绝与坚定,连吕忾也不由地为之心潮澎湃,单膝跪倒在地,向那人说道: “将军定能如愿以偿!吕忾愿为将军之利剑,为将军扫除一切阻碍,成就将军之业!” 小小营帐中,此刻似有万顷之波涛正在汹涌,用一层接一层的浪花,将豪情壮志送上蓝天,令人振奋不已。 这浪涛所搅动的,不仅仅是一座营帐,还将蔓延至更为遥远之地,载着凌云志向一起。 正当这份激情燃烧得旺盛时,一名士兵的匆匆闯入,将氛围打破。 “禀报将军……” “不是交代过,今夜不要让任何事打扰我吗?” 那人颇为不悦地说了一声。 士兵愣了片刻,急忙解释道: “您之前还交代过,如果是……” 那人似是意识到什么,立马收起脸上的严肃,以和善的口吻说道: “这样吗?家姊她有何吩咐?” 士兵答道: “她差人来问您,出征之前要不要回趟家?” 吕忾闻言,竭力压住不断上扬的嘴角,总算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原来还激扬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令人尴尬的沉默。不过帘后那人还是维持住自然,平静地回复道: “不,军务紧张,出征在即,我无暇回去,让她见谅。” “是!” 得到回答后,士兵一刻也不停,火速跑了出去。 这时,吕忾终于有些忍不住,尴尬地笑了笑,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将军与令姊的矛盾可曾解决?都是一家人,千万不可失和。” 帘子内传出一阵淡然的笑声,紧接着,帘后那人颇为严肃地说道: “不要胡言!我与家姊相依为命、情感深厚,又怎么会失和?仅仅是她得知我离家远征,有些……” 那人突然顿了一会,而蜡烛的火焰则没来由地晃了晃,令他的影子也随着微微一晃。他接着说道: “不舍罢了!呵呵!家姊关切我至斯,我岂会不察?只是事有先后,不及安置而已。小打小闹,你们休得捕风捉影,明白吗?我与家姊之深情,从来不曾变过,从来不曾。” 吕忾连连点头,自嘲一笑道: “倒是吕某不近人情了,将军之姊与将军相伴多年,今大战来临,令姊顾念将军安危,进而有些冲动,实在正常不过!都怪吕某胡思乱想,将军见谅。”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整个人像雕塑般在原地愣了好一阵。许久后,一抹带着阴影的笑意窜上他的嘴角,他微笑着说道: “家长里短,偶尔说说也无妨!反正一切都会变好。” 听了这话,吕忾似乎多了份底气,又向那人道: “将军!那还请您莫嫌吕某聒噪,您的婚姻大事,不可不早做打算啊!年将三十而无妻无子,此非成事之吉兆也!为大业计,您不可不早做安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呵呵!放心吧!婚姻之事,亦在我考虑之中。” 那人风轻云淡地说着。 “所谓婚姻,实家族间之结盟也,我虽有意与势力雄厚之大族结盟,奈何我身份低微,又是军旅之身,彼等大族岂会重视于我? 我也并非第一次吃闭门羹。但若此战建功,我之名望与地位必将大涨,那时,我自能向众高门展示我之价值,寻求合适盟友,亦会简单不少。此事等到战后再说吧!不过……” 那人紧紧捏着下颚胡须,不经意间从嘴角溜出一口叹息。 吕忾听到那人的话,按捺不住急切与愤慨,咬牙道: “哼!皆怨那些高门贵胄狗眼看人低!也不想想,是谁保住他们的荣华富贵?正是将军这样的人,正是我大昭每一个边卒!其何来轻视之胆? 只恨我等与将军长久受其害,林帅也死在这帮人手中!若非将军,想必吕某早已因现状而绝望,如行尸走肉般浑噩于人世。有将军领导,我等终可逆转这荒谬的人世!” 那人听后愣了愣,淡淡一笑道: “哈哈哈,承蒙吕兄看重,我岂有不竭尽全力之理?不过我所担忧的并非此事,高门贵胄中,未必就没有高瞻远瞩之人,且我欲结姻者,未必要是高门贵胄。 我绝不会做任何人之附庸,我所担心的其实另有其事,不过现在都不重要!战后再去考虑吧!” 吕忾不免有些疑惑,既然不是担心高门贵胄狗眼看人低,那还能是担心什么?以眼前人经天纬地之大才,还能有什么困扰他的事情? 罢了,虽然他很想帮对方,但对方尚且感到为难之事,自己多半无能为力,不如不给对方添麻烦。且以对方盖世之才干,总能想到解决对策。 吕忾遂不多问。 那人也不再多言,目光逐渐转移至他的左手食指之上,那上面佩戴着一枚青宝石戒指。烛光黯淡,这枚宝石戒指也只能闪出微弱的光,但却牢牢吸引着那人的目光,甚至伸出一把无形之锁,锁住那人的眉头。 久晌,那人抬了抬手,道: “好了!将你整理的资料放在桌上,先退下吧!记得好好休息。” “是!将军也早些歇息!” 说罢,带着无限的壮志雄心,吕忾从营帐退了出去,赶回自己的营帐。 大战即将开始,自己即将重返踏北的土地,距离自己实现抱负也即将更进一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明天那初升的朝阳。 夜色笼罩于军队之上,宛如一层帷幕,而晨曦则将这层帷幕揭开,并为军队插上金色的羽翼,助他们一举跃进踏北的领土,向敌人发动猛攻。 士气,贯穿长虹,锐意,亟待爆发,胜利,似乎近在咫尺。 长久的沉默终于迎来倒计时,一声咆哮,再次从古老帝国口中发出,势要一举震颤整个天下,如尖刀般刺向如朝阳般升起的宣国。 属于大昭的命运,属于宣国的命运,仿佛升入云雾一般,令人渐渐看不清了。 即便模糊,即便未知,都会有人砥砺奋进,属于他们的沉默倒计时似乎还很长,但爆发之时,总会来临。 积蓄过的洪流,将会更为猛烈,无可阻挡地冲刷整个时代,为时代呈现出新的轨道。 这并不是属于某一个人的故事,本来陌生的彼此,正于同一片土地交错,并以彼此为墨水,为他们的抱负勾勒上勇气与想象,共同谱就一首昂扬于时代的赞歌,在他们的征途上引吭歌唱。 天下英雄谁敌手?君也!我也!这正是最为精彩的故事。 现在,又有一位非凡人物登上舞台,参与到这场角逐之中,序曲,正迎来雄壮的变调。 喜欢缔王志请大家收藏:()缔王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5章 即行阻止!(一) 洪辽做了一个美梦,梦中,他成功与宣人达成停战,昭廷与宣国也顺利订立和议,宣国最终将半数踏北领土割让给大昭。 而他洪辽,则将成为大昭中兴之将,开创大昭数十年来收复领土面积之最,鲜花、荣誉、掌声、喝彩……就如大海的波涛般朝他涌来。 他再也不用待在踏北这种鬼地方,而是风风光光地进京高任,一脚踏进大昭权力之巅,将洪氏一门推向历史之顶点!成就空前之伟业! 等他猝然醒来,梦时的笑容还未从他脸上褪去,他的意识尚处朦胧混沌之中,可他却能清醒地意识到,刚刚一切并非是梦,而是现实,徐徐推进并亟待成真的现实。 是啊!昭军与宣军的停战已然达成了,宣军屯驻于定卢镇,再不发一兵袭扰昭军及其后勤补给。 昭军则驻扎于定卢镇之南,再不北进一步,两军相安无事,共同迈出战争的泥潭。 而向朝廷说明情况、请求准允议和的使者,洪辽也早就派了出去,只等朝廷答应这份无损接收半个踏北的和平协议。 相信如此优厚的条件,朝廷那帮人再怎么迂腐也不会拒绝。 届时,洪辽便能够从这该死的战场抽身了,美梦中的无数美好正在等候着他!他怎能不感到兴奋?战前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进展会如此顺利,真是天助他也! 于是,洪辽的生活再度回归到平静与安逸之中,军中杂事可交由他的部将负责,而他身为主帅的职责履行已毕,是该好好养精蓄锐了——休息,但这可是为将来一切做准备,他不能不未雨绸缪。 直到,一则由他所派信使带回来的消息,如利箭般正中他的心脏。 “禀报大人!荣珪司马刘佑武,奉陛下之命,正率领援军一万五千人马渡过踏江。” “什么?” 洪辽大吃一惊,从座位上站起身。 他的头有些昏沉,如果在几天前,朝廷派来援军,那他一定喜不自胜,毕竟多一支援军就多份胜算。可现在派援军过来不是坏他的事吗? 他刚和宣人达成停战,结果宣人转头就得知他的援兵要到了,必定要怀疑他议和的诚意啊! 倘若宣人见势不妙,直接撕毁与洪辽订立的停战协议,那洪辽付出的所有努力、设想过的所有美好……就统统要化为乌有了。 洪辽脸色煞白,不敢接受这一事实。但他迅速整理好思绪,意识到目前的状况尚且可控,未必致使他满盘皆输。 洪辽向信使询问道: “你可曾将停战议和一事告诉给那刘…刘将军?他是否停止进军?” 洪辽紧紧盯着信使,目光急切得像是要喷出火焰。 只要那刘什么的无名小辈够有眼力劲,及时停止进军,那事情就依旧可以按照既定轨迹行驶。 他必须要为宣国人考虑,坚决避免来自大昭方的压力刺激到宣人,使宣人心怀不忿。 洪辽期待着,能从信使口中得知自己渴望的答案,那才是他们该走的正路!绝不可有任何差池! 他的期望以落空告终。 只见信使紧张地回禀道: “禀大人!刘将军说,总督请命议和那是总督自己的事情,他奉陛下诏命而来,在无陛下旨意之前,绝无驻足不前之理。想必刘将军的部队已经全军渡过踏北,在终平暂时休整,随后继续北上。” “这个竖子!” 洪辽气得将手边水晶杯扔到地上砸了个粉碎,信使被吓到扑倒在地,颤颤巍巍地等候洪辽发泄。 “这个竖子!坏我的好事!坏我的好事!杀千刀的狗东西!为何就这么不明事理!混账!” 洪辽骂个没完,顺带一脚踢翻面前案几。 他实在太恼怒了,这个该死的刘佑武!自作聪明!他现在带兵北上,不亚于逼着宣军与昭军决裂,逼着洪辽精心准备的和议变成废纸,稍微等一阵子是能累死他吗?竖子! 难道他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局面即将迎来瓦解?绝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这个该死的刘佑武,他必须即行阻止、即行阻止!绝不能让此人妨害到昭军半分,他现在就要采取措施。 洪辽整理好凌乱的衣冠,向身下信使吩咐道: “记住!援军即将赶到的消息,必须严防死守,绝不可以让任何人知晓!但凡走露风声,我定拿你是问!” 信使叩头道: “属下遵命!属下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洪辽又思量一阵,想着自己就算暂时瞒住众人,等刘佑武率军抵达,这一消息还是会被宣人所得知,避免不了极大刺激到宣国人。 他唯一能想到的好办法就是拖,牢牢拖住刘佑武军的步伐。 由于刘佑武是奉皇帝旨意前来,自己无法直接命令对方驻军,但拖到皇帝将新的诏命传来,看这刘佑武还能如何坏事! 他决定待会儿派出新的信使,想尽一切办法拖延住刘佑武军。 计划就这样决定了,希望自己的布置不出差池,一切能顺利进行吧!这也没有办法的办法。望宣国人千万千万不要反悔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洪辽及时想出了对策,准备严格按照对策执行,但他的对策连第一步都不曾开展,新的意外就如重拳般朝他轰了过来,将他所准备的一切对策轰成粉碎。 又一名从终平赶来的信使将终平发生的情况禀告洪辽,把洪辽气了个七窍生烟。 “禀报大人!刘佑武将军率军抵达终平驻扎,并大出金银,于终平城内大量采购物资,以为北上增援做准备。想必我军很快就能得到一支强力支援!” 洪辽愣住了,信使则颇为沾沾自喜。他不知道前线的详细情况,以为自己带来个天大的好消息,洪总督得知后定会大为高兴,没准还会赏赐自己。 他完全想错了,事实与他的设想是相反的。 愣了一阵,洪辽暴跳如雷,各种辱骂之言层出不穷。 他实在找不到可以发泄之物,就一脚踢在信使身上,将对方踢翻在地,边踢还边大骂道: “竖子!刘佑武你这该死的竖子!庸奴!我必杀汝!我必杀汝!我设计防备!你居然还能坑害于我大军!天杀的狗杂种!” 这下洪辽真是要被活活气死了。 他在前线严密封锁消息,就是想要掩盖刘佑武军动向,不为宣人所知。 这刘佑武是真够混账的啊!他的军队何时不能采买物资?来之前为何不采买物资?为何偏偏要等到抵达终平后再采买物资? 庸奴!这样一来,简直是生怕终平人及潜藏在终平人当中的各国间者,不知道有一支人数可观的昭军即将北上支援。 除非是宣国人是一群聋子瞎子,否则他再想隐瞒,也绝难隐瞒的住啊! 这个混账东西!老老实实地绕开终平,悄无声息地直接向北进发不行吗?非得闹得人尽皆知!搞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都有些怀疑,该不会这刘佑武其实是敌国间者,专门来坑害他洪辽的吧?不然为何招招直奔他命门而去? 唉!原来他还有机会补救的,这下彻底失去补救的办法了,除了硬着头皮迎接马上而来的狂风骤雨,他还有什么对策?这个杀千刀的刘佑武啊! 不行!他还得做准备,取纸笔来! 他要写一封交给宣国人的解释信,而且言辞一定要极尽诚恳与谦卑,尽一切努力打动宣国人,恳请对方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要因一时冲动毁坏了好不容易促成的和平之业。 他决定等到宣国人遣使问责时,就把这封信交给宣人。或许能起作用吧!他也只有暂且试试。 洪辽不再期望事情能朝多么好的方向发展,而这次他终于预测对了一回,只不过实际的发展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没过多久,从后方运送补给的人员就将援军即将赶到的消息传播至前线军中。 与洪辽所了解的不一样,他所了解到的,是刘佑武所率援军只有一万五千人,而麾下军队中流传的,则是援军多达三万之众!足足翻了一倍! 洪辽气得昏头了,这刘佑武是会撒豆成兵不成,上哪变出的三万兵马?还是说杀千刀的畜生已经混账到连自家兵马都要蒙骗?该不会……这厮真他娘是敌国间者吧? 不对,对于洪辽而言,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宣国人的反应。 如果援军只有一万五千人马,也许洪辽还有和宣国人沟通的余地,可宣国人若得知前来援军多达三万人,那根本不可能再与昭军做任何交涉,而是立即北撤,昭宣双方将再无任何可回转之余地。 洪辽被气得都快麻木了,好好好,就在他以为事情连变坏余地都不剩多少时,刘佑武又为他呈现出精彩的表演。他洪辽发誓,不杀这庸奴刘佑武誓不为人哉! 就在洪辽被这突然冒出的刘佑武弄得手足无措时,昭军内部则因援军即将赶到的消息掀起几许波澜。 首先是石建之这一边,毋庸置疑,石建之对援军即将赶到的消息非常振奋,他本就不相信宣军所谓的议和会是真的,有这支援军助力,无疑将进一步提升昭军胜算。 不过宣军要是忌惮于昭军,选择北撤的话,事情依旧不好办。 当然,军队中传扬的,援军数量总计有三万,石建之自然是不信的。 大昭如今四面漏风,上哪能扣三万人马出来?这多半是在营造声势,力求震慑宣人,倒也无不妥吧!实际人马应该不会超过两万。 石建之不免感到疑惑的,是洪辽居然对援军即将抵达的消息不做任何反应。 按理说他早就收到消息了,可从来不曾召众将开展军事会议,以至于石建之到现在都不清楚援军具体人数,要是实际人数远不如预计,可就成悲剧了。 石建之不难想通,洪辽那厮只怕真心指望上和谈了,宁可不要援军,也绝不肯刺激到宣军,毁坏到他那自以为是的幻梦。 这正是石建之最为忧虑的,他曾向顾攸说明过他的作战计划,即将宣军留在定卢镇,然后寻机突击,击破宣军。 显然,这一计划要想成真,昭军统帅就不能真的认可停战,但洪辽没能实现这一点,石建之的作战计划也将无从实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石建之看来,援军前来一事将是一个契机,也许他能趁此良时做些努力,说服洪辽执行他的作战计划,将大局彻底逆转。 就算那洪辽昏庸而短见,问题在于木已成舟,宣军得知昭军援军前来,又岂会坐以待毙? 不论洪辽想不想,洪辽的和谈必定以失败收场,所以他只有改换方案,接受新的作战安排,因此石建之成功的可能将会非常大! 为了此战胜利,他必须试上一试!这正是他不容错过的良机,必须即行阻止洪辽在错误的轨道上狂奔。 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处理掉一件肘腋之患。 同样被昭军援军前来这一消息打乱计划的,还有顾攸。 昭军与宣军达成停战,沿定卢镇一线形成对峙时,顾攸就做出判断,宣军已被昭军彻底拖延住,短时间内绝对脱不开身,凝军北伐燕国的时机到了! 他遂派人给叶绫发去消息,向叶绫说明目前的良好情况,告诉叶绫应当抓住时机,极力促成凝军北上,那样,顾攸的使命便算是完成。 当得知昭人援军快要赶到后,顾攸便有了新的心思,心中逐渐浮起一层忌惮。 他虽不通军事,但还是会算术的,昭军现在有人马十一万,而援军声称有三万,十一万加上三万,那就是足足十四万人马。相比之下,宣军只有八到九万。 也就是说,两军实际打起来时,昭军人马比对方多了将近四成,且宣军毫无地利优势加持,届时宣军怎么可能不遭遇惨败? 顾攸一时间难忍激动,好在还是勉强维持住冷静——须知话不能说得太绝对,从当前昭、宣两军表现出的战斗力来看,以及双方统帅素质来看,宣军真未必会遭遇惨败,可他不敢赌啊! 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让昭、宣双方维持僵持的,宣军可以战败,至少不能伤了元气,能与昭军继续对抗下去,但却唯独不能大败。 就算这僵持注定无法维持,必须会有一方遭遇惨败,那也必须是昭廷。 一个击败宣国、重回巅峰的大昭,将比宣、燕同盟更为恐怖,顾攸身为大凝子民,岂能不即行阻止? 现在昭军占据显着的人数优势,宣军若想避免惨败,只能寄希望于统帅许志威发挥出正常水平,可顾攸如何保证这许志威不会突然脑抽,被昭军打得惨败? 这种情况不发生还好,发生了,就将无可挽回,会给公主殿下与大凝的战略方针带来重挫,再难以补救。 他顾攸素来谨慎,怎么敢在这种关头赌呢? 他应采取措施预防之,绝不能让宣军有惨败的可能。 稍一思量,顾攸很快就有了一个上佳之策。既能预防宣军遭遇重大惨败,又能让昭、宣双方的僵持局面继续维持下去,为伐燕大计再度争取时间。 他的对策就是,将昭人援军即将赶来的消息泄露给宣国人。 如此,宣国人哪怕再蠢,也会明白自己被昭人耍了,昭人分明是假意议和暗图大战。 宣人的应对也无需多想,许志威会立即带着兵马北撤到泫水一线,与昭人展开新一轮拉锯——应该会这样发展吧!顾攸设想着,心里却不知为何没甚底气。 他都听石建之讲解过了,一旦宣军退到泫水一线,昭军几乎再不可能击败宣军,两军的僵持必将继续持续下去,唯有凝国坐收渔翁之利,事情必将牢牢处于他的掌控之中! 一抹笑容从顾攸脸上绽放,石建之谨慎聪明又如何?还不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找到潜藏于昭军营中的己方间者——每次他向“荫影”传输指令,都是如此做的,这次也丝毫不例外。 他向间者嘱咐,要求“荫影”把昭军援军将至的消息泄露至宣军营中,务必令宣军有所动作——当然,以昭军那聊胜于无的信息掩盖,即便顾攸毫无动作,宣军也有可能探知昭军情报,不过还是相同的缘故,顾攸不能赌。 间者接到命令后离去,顾攸也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住营中,欣赏着事情如何在自己轻而易举中沿着预计轨迹前行,通往利好于大凝的光辉明天。 这次,他失算了。 顾攸正悠然思索,不一会儿,卫广带着一抹冷笑,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顾攸心头倏忽一紧,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卫广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用刀柄猛砸他的脑袋,将他砸到在地,趁他意识恍惚,卫广扯着他的肩膀,像拎小鸡似的把顾攸提了起来。 一片混沌中,顾攸朝卫广怒斥道: “你要干什么?” 而卫广只是淡淡笑了笑,随后用冰冷的声音在顾攸耳畔说道: “顾先生,我们该算算账了。” 一抹凉意攀上顾攸的脖颈,就像一条冰窟中钻出的毒虫。 随后,卫广将顾攸五花大绑,押进石建之帐内,早在顾攸之前就被押入帐下的,还有先前接收顾攸指令的间者。 石建之则面无表情地坐在座椅上,俯视被押进来的顾攸,手里紧握着一把插在剑鞘中的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攸心知不妙,但还是强装镇定,向石建之询问道: “将军这是何故?我想其中一定是有何误会,还请将军您……” “没有误会。” 石建之平静地开了口,随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到顾攸身前,以冰冷的目光注视对方。 “你难道以为你在昭军营里的动作,我会一无所知吗?你似乎太过高估你自己,我只是装作看不见罢了。现在你胆敢向宣人泄露我昭军情报,你莫非以为能瞒天过海?我想,我们该算算总帐。” 卫广则在一旁附和了一声,顺带拔出腰刀。 “将军!务必让我来砍下他的脑袋!” 顾攸已经是满头大汗,慌忙展开辩解。 “石将军且慢!就算我不将情报泄露给宣人,以昭军之保密手段,宣人一样能够得知援军将至!此时杀我,无济于事!” 石建之冷笑一声。 “那你还以身犯险?” 顾攸颇为尴尬地笑了笑。 “为了应对不测,我不得不多此一举。” “是咯?” 石建之微微挑了挑眉头。 凝人不会坐视昭军一举大破宣人,只会助昭军维持僵持或取得小胜。 这点他早有预料,也早就做好了防备,稍一留手,果然抓了顾攸一个现行。既然对面已经开始妨碍昭军,自己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噌”地一声,石建之剑刃出鞘,刃尖处闪烁着凛冽刺骨的寒芒。他微笑着朝顾攸说道: “我也一样。” 随后他高举起剑刃。 顾攸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紧闭双眼,朝石建之大喊道: “今若杀我,凝国并竭尽全力与昭军作对,留我一命,或可挽回!” “哦?” 石建之又收起了剑刃,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顾攸。 他本就没打算现在把顾攸解决,而是看看此人还能开出什么价码,自己好歹领了好处再处置掉此人。 他继续询问道: “那我就给你一个争取的机会,说来听听吧!” 顾攸睁开通红的眼睛,大喜过望,急中生智下,他很快就组织好一份说辞。 “石将军,今日之举,皆出于我一时急躁,并非长凝之授意,将军若暂且饶我一命,则你我可当作无事发生,我当为贵军继续提供情报!将军奈何不图之?” 石建之显然对顾攸开出的价码不屑一顾,忍不住挥动了手中剑刃,道: “就这?扯淡!你已经背叛我了,也消耗掉了我对你的信任,你拿什么保证今天的事情不会再上演一遍?至少我可不敢赌!你说对吗?顾先生。刀子都亮出来了,是不可能当作无事发生的,要做,就得做绝。” 石建之时而打量手里锋利的剑,时而盯着顾攸脆弱的脖颈。 顾攸的冷汗更加止不住,好在他准备的说辞仍然没有用尽。 “就算如此,杀我也是下下之策!我并非寻常人也!留我一命,贵方与我方还有得一谈,至少我方为了战局能够僵持下去,不会彻底倒向宣军,一旦杀我,我方为了复仇,必将无底线报复贵军。所带来的损伤,我想石将军断然不愿看到!” 石建之不再说话,静静思量起来。 而卫广目光凝重地望了顾攸一阵,憋闷地哼了一声,朝石建之禀报道: “将军!这厮跟凝国那劳什子的公主走得亲密,没准两人还有个一腿。杀掉此人不算难事,倘若触怒那凝国公主,也许真会给我昭军制造许多不便,还请您……三思啊!” 顾攸苍白的脸上展露出一抹从容的笑容,局面终于逐渐回到他的掌控之中。 可石建之的下一句话,又为顾攸制造重压。 “也就是说,以你项上人头为要挟,可以让凝国间者为我卖命?” 石建之双眼微眯,盯着顾攸。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顾攸却不得不谨慎斟酌。 如果他说是,那他本人就会成为石建之的筹码,让凝国间者们的行动陷入极大被动,甚至还会给公主殿下带来极为不好的印象,为他的前途蒙上厚厚阴影。 总而言之,他不能给己方增添负担。 他若说不是,等于推翻自己先前所说的,那他对于石建之而言就毫无意义了,石建之为什么还要留着他?他要让自己展现得有价值些,却不能是会为石建之所用的价值。 思量之后,顾攸解释道: “我倒是愿意与贵方维持原先的合作,只是我身受贵方囚禁,我便没办法保证我方间者谨遵我的号令,我的权限并不至此。如若将军还我自由身,我还可为将军竭尽全力。” 石建之嗤笑道: “还你自由身?给你跑路的机会吗?” 顾攸平淡地说道: “我力有未逮,将军则还有选择的余地。” 看着身缚绳索,却依然神情自若的顾攸,石建之不知怎地感到无比眼熟——当初的安仕黎,似乎也有过这般模样。 那时的安仕黎,明明狼狈不堪,却展现出一股极度迷人的魅力,令人不由地想为此人松绑,准允此人的谋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此时的顾攸,虽然穿着得体,眉眼中闪烁着从容与自信。石建之却对此人充满厌恶,只恨碍于大局,不能轻易处置此人。 这种差别很微妙,用语言无法描述,只能用眼睛、用身体去感受。 思索之后,石建之将剑刃收回剑鞘,转过身去,不再看顾攸,转而向卫广吩咐道: “把此人带下去看管!并且严格盯好军中,凝国间者若有异动,便取下此人脑袋。” 说完,石建之才回头瞥了顾攸一眼,冷声道: “现在我已经给了你机会,要是你自己的人不给你的机会,我也没办法!” 暂且逃过一劫,顾攸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并露出淡然一笑,朝石建之说道: “我希望我们还能有合作的机会,顾攸愿意恭候。” “你们已经动手了。” 石建之冷漠地注视顾攸及其同伙被卫广押了下去,直到抵达关押顾攸的营帐,才为顾攸松了绑。 顾攸松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脖子上的银项链,然后用手紧紧抓住,似乎要将之一把扯下来。 思考过后,顾攸还是松开了手,在帐子里静静等候。 同时,石建之正陷入苦思之中。 他清楚,他所取得的情报优势即将到此为止。凝国人宁可昭人遭遇大败,也不愿坐视昭人取得大胜,这份脆弱的联盟终究以破裂收场。 对此他虽有准备,却并无太好的应对之策,他若找得到相关替代,又岂会与卑鄙的凝国人联手?好在他抓了顾攸一个现形,将顾攸牢牢控制在手中。 倘若这顾攸真是什么重要人物便最好,昭军一旦倾覆,他定会让顾攸给昭军陪葬,或许能够遏制凝国人彻底与昭军敌对。但石建之无法保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从现在起,石建之再难以探知宣军状况,不过他为将多年,还是能够进行一番预测。 首先就是如顾攸说的那般,哪怕没有凝国人泄密,就凭大昭聊胜于无的保密措施,宣军不难得知昭军援军将至。 想到这,石建之不免对那统领援军的将领刘佑武心生不满。 这小子到底学过兵法吗?到底在搞些什么鬼?他明明可以收敛声势,暗中抵达前线,与主力昭军共同打宣人一个措手不及,却非要大张旗鼓,弄得人尽皆知。 罢了!有洪辽“珠玉”在前,他就该明白不能对队友太抱期望。这不懂事的刘佑武给他抛了个难题,却并非不可解。 一则,昭军或可做些努力,极力稳住宣军,使其不要或暂缓北撤。 二则,即便宣军要北撤,昭军也可提前做好准备,拼尽全力追上,与宣军爆发激战。 这场激战必定是惨烈的,昭军势必会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可击败宣军仍然是一个未知数。 但宣军也别想轻易摆脱昭军,昭军将士们就算是遍体鳞伤,也会把宣人拖到精疲力尽。 等到大昭援军赶到,一支生力军的加入,将会立即扭转战局,胜利的天平将倒向大昭,大昭或可抓住这一良机一举大败宣国! 很显然,要抓住最后机会击破宣军,宗旨就是要快,越快越好,在宣人反应过来前,杀宣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在得到洪辽批准之前,以上一切皆是空谈。 石建之清楚,自己还有一道最为重要的难关要跨过,那就是洪辽本人,洪辽无动于衷,那自己所做种种毫无意义。 他本就做好准备,将肘腋下的顾攸搞定后,就前去劝说洪辽,现在是该动身了。 历经一系列波折,战局终于在石建之眼前明朗,他能够看到,昭军若要战胜宣人,必须满足以下条件: 一,洪辽听从他的计划,严格按照他的计划行事。二,宣军北撤不够及时,不曾撤退,或是撤退之后被昭军立即追上爆发战斗。三,援军方面不出重大差错,能够按时支援战斗,完成对宣人的最后一击。 这些条件并不好达成,但能看见希望,石建之就已经很高兴了,至少他不会像无头苍蝇般乱撞、找不到出路。 只要可以行走,哪怕不是路,依旧有走通的希望,事在人为尔。 喜欢缔王志请大家收藏:()缔王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6章 即行阻止!(二) 远在长凝的叶绫对着踏北方向望眼欲穿,终于等来顾攸的回信。 看罢顾攸的汇报,叶绫一时间欣喜若狂,这意味着她的目的达到了,昭、宣双方陷入长久僵持,再无一方能腾出手来干涉凝燕局势,凝军北上当速行勿疑!直捣燕国人老巢! 第一时间,叶绫准备拿起这封书信去见一趟薛止。 薛止提到过,在昭、宣双方形势明朗之前,凝军不宜轻动,现在,北伐燕国的天赐良机来临,薛止还能说些什么? 她决定先说服薛止,再让薛止去说服自己的父王,则一切水到渠成,还能省去自己不少麻烦,想必断无意外。 时至深冬,一年将尽,凝国官员们的事务渐渐轻松了些许,纷纷迎来自己的休假。 包括大凝首相薛止,今天一样休假在家,未于班房内执事,叶绫遂驾马赶往薛止府上寻找对方。 抵达薛府门前,叶绫先是向门房自报身份,还不等自己说明来意,门房便恭敬地说道: “原来是公主殿下!老爷吩咐过了,公主殿下若前来,小人当即刻带公主殿下去见老爷,只是刚好不凑巧,已经有客人在面见老爷了,还请您随小人入候客厅,稍作等待,您看可好?” “薛止知道我要来吗?” 叶绫小声嘀咕一声,柳眉微微皱了皱,很快她点点头,道: “那好吧!” 叶绫跟随下人进入候客厅,紧接着侍女便将冒着热气的茶水端了上来,并附带些可口的点心。 叶绫坐在一把藤椅上,心不在焉地品尝茶水,目光如钉子一般钉在门口,随时等候着见到薛止。 哪怕有茶水与点心打发时间,她还是觉得时间过得无比之慢。 如今每拖延一秒,凝国距离错失良机就更接近一秒,她实在是不堪等待,心头有一团火在烧。 苦等许久,叶绫总算等到侍者前来禀报: “公主殿下!老爷会客已毕,请您前去。” 叶绫二话不说,撇掉手中点心,快步朝正厅赶去。 在进入正厅前,叶绫远远看到有一人从正厅方向出来,朝府门走去。 此人穿着非常简朴,甚至与薛府下人相比都没有显着差别。 一身褐色长衫,不知是太旧还是太脏,颜色变得与泥巴无二,显出一股浓浓的寒酸。腰间也没有任何象征身份尊崇的玉佩、香囊或是佩剑,反而挂着一把……小铲子?上面还有残余的泥巴? 还有此人的肤色,是经过阳光长期照射后的古铜色,显然是一个长久劳作之人,一个与泥土紧密相连之人,此人里里外外无不透露出这点。 此人已然走远,叶绫看不见此人的面貌,但想必也没有多少窥看的价值,一介……再平常不过的人罢了,就像田园里随处可见的泥土。 不难推断,此人正是薛止的客人。可以薛止的身份,其府上应该往来无白丁才是,怎么会面见这样一个看起来就穷酸的平民? 对了,这薛止起于寒微,如今显贵,有旧识前来拜见薛止,请求帮助,倒也不足为奇,自己不必在意。 叶绫跨入正厅前,就隐约闻到一股药味,进入后,她立即见到端坐正厅中的薛止。 只见薛止略显苍白的脸上满面春风,伸手示意叶绫入座,并吩咐下人再去沏壶茶。 叶绫用余光打量到,薛止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一捆白菜,与周围的瓷器玉器显得格格不入,该不会是刚刚那名客人送来的吧? 薛止见状,微笑着指了指桌上的白菜,说道: “公主殿下,这可是泫陵顾家家主亲手种的白菜,不知您可有兴趣拿去一些?” 什么?顾家家主?亲手种的白菜?这两个句子是怎么组合到一块的?要不是听得真切,叶绫真要怀疑自己听错了,叶氏王族以下,大凝土地上头号家族的族长,手握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居然还会干这等活? 一想到刚刚那名泥土似的人居然是堂堂顾家家主,叶绫就感到无比荒谬。 据她所知,顾家家主是一位深居简出、极其低调之人,关于他本人的信息寥寥无几。叶绫怎么都不会料到此人居然能低调到这种程度,真是匪夷所思呀。 罢了,尽管她对那名顾家家主颇感兴趣,但还是要先处理正事。 “不必了,叶绫此来是有急事相告。” 叶绫不想拖延半分,当即将顾攸书信交给薛止,同时开口说了起来,双目蕴含着火焰。 “薛相!时机已至,我大凝向燕国发兵的机会来了!还请薛止即刻劝说我父王发兵,我大凝必将一举霸于天下!” 比起叶绫所展示出的紧迫,薛止表现得慢慢悠悠、不紧不忙,光是对着一封简短书信,就边品茶边观看了好一会。 叶绫实在等得不耐烦,催促道: “不知薛相有何见教?” 薛止放下书信,又慢悠悠抿了一口茶,笑道: “公主不要着急,入冬以来,薛某小病不断,能连续应付两位客人,已是不易,还望公主多加体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叶绫深吸一口气,板着脸说道: “只要薛相给予叶绫一个肯定答复,叶绫现在就可离去,再不打扰薛相养病。何况国事关乎万家,薛相岂可因小身而误之?” 薛止又是一笑。 “呵呵呵……公主年轻气盛,体会不到我这般中老年人的难处。” 随后,薛止放下茶杯,双目直视着叶绫。这一次,他的眼中再不剩任何如往常般的和煦,只有深不见底的淡漠。他平静地答复道: “公主殿下,薛某的回复很简单,只不过并非公主所要的回复——薛某并不赞成出兵,昭、宣双方打也好,不打也罢,薛某都不赞成出兵,先前对公主说的,仅仅是敷衍公主罢了。 至于公主如今做到的这些,坦白说,颇有些出乎薛某意料,但薛某的想法不会因此改变,薛某不仅不会赞成出兵,还会竭尽全力阻止王上用兵,避免这场战争。这都是薛某的肺腑之言,望公主能够好自为之。” “什么?” 叶绫愤慨不已,一拳砸在一旁的桌子上,将桌上的茶杯震倒在地,摔了个粉碎。 她俯视着身前薛止,竭力压住怒火,低吼着说道: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千载良机,奈何弃之不顾?你莫非是要误我大凝乎?为什么不肯赞成出兵?你到底在顾虑些什么?告诉我!” 薛止没有立即答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打碎的茶杯,茶水不断蔓延,即将沾到自己的鞋裤,他遂将腿挪开,而下人也匆匆赶到展开收拾。 这时,薛止才抬起头,微笑着看向叶绫,道: “公主,别忘了您的身份,如此粗鲁,未免太过失态。” 叶绫不屑地冷哼一声。 “休言其它!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出兵?昭、宣两国如今分明陷入僵持,还有比这更好的出兵之机吗?最大的隐患已经被解除了!不是吗?如果先王还在世,他一定会即刻出兵伐燕!” “先王的时代过去了。” 薛止淡淡说了一声。 他长叹一口气,迎着叶绫尖锐的目光说道: “英雄们退场了,满载荣光的时代亦早已落幕,现在是一帮平庸之徒收拾残局的时候。你希望大凝于风浪中上升,但薛某更希望好不容易得来的稳定局面继续维持下去,仅此而已,公主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薛某会尽力解答。” 叶绫对薛止的逻辑感到匪夷所思,立马展开追问。 “你的意思是,发动战争,就会破坏我大凝的稳定?何等荒谬之言!我大凝几时如此弱不禁风?只怕是尔等怯懦之辈偏安一隅,不敢与邻国争锋,何必说得冠冕堂皇! 薛相,我叶绫虽不喜你,却明白你乃是心存我父王、心存我大凝大局之人,我也蒙受过你的照顾,愿意相信你的做法有其缘由,现在我只想你明白告诉我,你到底在顾虑什么?如若这一顾虑被叶绫消除,你能否在父王面前赞成出兵?” 薛止蹙眉打量了一脸认真的叶绫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说了,只怕公主亦不会在意,更谈不上解决。” 叶绫更恼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她拼尽全力也做不到的? 她早就证明过了,除了改变庸愚之人根深蒂固的观念,任何事情,她都有着一试的底气与胆量,绝不相信自己会轻易失败。 她还偏要看看,有什么事情能难住自己。 她让薛止只管开口,不要靠遮遮掩掩的谜语糊弄任何人。 薛止见状也只好遂叶绫的意,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打量叶绫的神色。 “大凝的祸患从不在疆界之外,而在国土之内,在顾、甘、杜、唐四大家族。四家共同为乱,兵锋直抵长凝,我大凝之安宁如何不毁于一旦? 今我凝军稳固,四家不敢有异动,一旦凝军倾巢而出,并于燕国战场上遭受挫折,四家必定发难,我大凝必定危亡,如是而已。 薛止身处相位,承担至关重要之职责,薛止曾对天许下的承诺,正是薛某在世一天,大凝便稳定一天,将任何祸乱的种子扼杀于萌芽之前。 为此,薛止不惜一切,并且从当初贯彻到现在,即便是公主您也阻止不了薛某。公主若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可不在薛某处浪费时间,自往他处。” 荒谬绝伦!信口雌黄!这便是叶绫对薛止所说之言的全部评价。 四家会谋乱?会趁大凝虚弱之际,捅叶氏王族一刀?胡扯些什么! 凝国四大家族中,甘家家主,还有杜家家主,叶绫都是亲身接触过的,甘家家主乃是先王与叔公昔日战友,与王族关系匪浅,还为大凝立下过汗马功劳。 在与叶绫的交涉中,甘家家主也彰显出仁厚与宽和,对叶绫的举动表示支持,这样的人会与王族为敌?这不纯粹是扯淡? 还有杜家家主,那可是自己的亲舅舅,一个谦和儒雅的文人,自己去见他时,得到过对方的关心与照顾,自己还帮助对方的女儿走出情感伤害,让一家人重归于好。之后杜家家主亲自写了封信给她,向她表示感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唐家家主,叶绫未曾亲睹,可就凭唐家在四家中最为衰弱、唐家家主将嫡子送到自己这来,唐家家主又怎么会与王族为敌呢? 以及顾家家主,顾家实力雄厚,与王族为敌的可能比其它三家要大。可就顾家家主本人表现来说,此人躬耕田亩之中,不显山不露水,倒也不似包藏祸心之人。 那原因就只剩一个了,所谓的力求稳定、所谓的四家为乱,都不过是薛止逃避战争、故意放过大凝进取之良机的托词。 哼!她早就该清楚了,自己的父王,统军大将叶珪、首相薛止,统统是一丘之貉! 他们从不在乎大凝的未来,只想尽一切努力铲除异己、争权夺利,好让自己肆无忌惮地放纵享受。 分明是刀俎,却将自己包装成鱼肉吗?真是有意思,却糊弄不了明眼之人! 大凝的主力军队常年不在边疆,而在都城,凝王迟迟不肯恢复议院,如明王般与四大家族共图大事,且时刻紧盯、提防着四大家族…… 以上种种,不都证明以自己父王为首的势力,其意图始终在铲除四大家族上? 为此,他们宁可无视掉大凝开疆拓土的天赐良机,也要把精力投入到内部斗争之中,为大凝的内战做着准备,这何其之短视、又何其之卑劣?甚至到了叶绫不得不为之痛心疾首的程度。 她感到异常疑惑,沿着明王的辉煌之路走下去,有那么困难吗?将权力集中于一人手中,真的有利于大凝的长治久安? 明王何等英明都寻求与人合作,她的父王远不如先王,奈何要做独夫? 她悲痛,胸膛中似乎塞着一块巨石,让她的心不知于何处安放。 至少,她还有一件事情可以做,那就是拒不配合。 叶绫以愤恨的目光瞪了薛止,随后甩袖而去,并扔下一句: “鼠辈误国!悲夫大凝!悲夫先王!” 薛止默默目送着叶绫离去,于嘴角流淌出一声长叹,一边摇头,一边念叨着“可惜、可惜”。 随后,他捂着嘴巴咳嗽了好几声,下人见状,很快把汤药端了上来。 薛止服了汤药,管家劝他不妨回屋休息一会儿,薛止微微摇头,便起身前往书房。 下人们紧随其后,生怕薛止病状再度复发。 叶绫冲出薛府后,固然感到一股突破重云的畅快,可她的心却成为一团乱麻,陷入深深纠缠之中。 与薛止翻脸容易,要避开薛止实现自己的计划,又何谈易事呢?她本以为出兵伐燕一事将会水到渠成,奈何遭此阻碍!徒恨小人也! 不行,光是愤恨,起不到任何作用,她要想办法挽回一切,将大凝引导回正确的轨道,绝不让此良机与大凝失之交臂!她要想办法,可她能想什么办法? 叶绫很是苦恼,薛止就不用多说了,大凝军界一把手叶珪那更是唯凝王马首是瞻,一群人沆瀣一气,成为大凝前进的巨大阻碍,偏偏这阻碍是她叶绫无法撼动的。 那么……不委托任何人,直接去求她父王呢? 可行,却很难,她不认为在薛止、叶珪轮番阻挠的情况下,自己能够说动父王。以薛止对父王的了解,自己还会中薛止设下的圈套。 路被堵死了,她要靠自己的力量挽回局面,几乎无法实现。 既然如此,何不去求她的叔公?叔公何许人也?必定能想出办法,只是…… 叶绫的眉头顿时压上一抹忧虑。 只是自己真的要去打搅到叔公吗?他好不容易才从纷争中抽身,安心享受生命的最后时光,还将“荫影”托付给自己。 自己却不足成事,唯有将叔公再一次拖回到纷争当中,这真的好吗?这样做,她对得起叔公的托付? 不行!自己实不应再去打扰叔公,顶多身处困惑之际寻求他的建议,绝不能让叔公卷入纷争。 叶绫!你自诩聪慧过人,手握大凝乃至全天下最顶尖的特务机构,怎么会想不到办法?再好好想想!不能就此放弃。 站在薛府门前,叶绫苦思良久,可一直寻不到可靠的方案,便坚持思考个没完。 过了一阵,突然有一人来到叶绫身前,向叶绫禀报道: “公主殿下,小人奉顾家家主命令而来,有请公主前往顾府上一叙。” “什么?” 叶绫顿时一愣,诧异地看向身前之人。 她很疑惑,顾家家主怎么会无缘无故要见她?还是在这么巧合的时间点上?对方在打什么算盘?为了出兵一事,还是为了顾攸一事? 叶绫一时不得其解,但认为这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一来自己陷入瓶颈,去顾府一趟没准能收获灵感;二来,顾攸数恩于她,她实感亏欠良多,不妨趁此机会为顾攸父子牵线搭桥,助顾攸早日认祖归宗——只不过,等顾攸归家后,会不会像甘兴他们那样,忙于家事而无暇与她再聚? 不管了!就算如此,那也是对方的事情,她只需履行自己应尽之责任,不让愧疚与负罪感纠缠到自己,污了自己的羽翼,仅此而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叶绫向来追求问心无愧,所作所为皆遵从本愿,绝不会让自己在他人面前矮上半分。凡是经她认定之事,说什么都要努力实现。 她决定去见下这位神秘莫测的顾家家主。 …… …… 顾抗醒了过来,一条大黄狗正扯着他的裤脚“呜呜”低吼。 年岁见长,瞌睡见少,顾抗无故生出这样一个毛病——日落西山时容易犯迷糊,稍微打个盹,醒来已是深夜,届时又将彻夜难眠。 这不,方才他望着落日做着思索,一阵困意涌上来,顿时将他淹没。好在这次,他打盹没一会儿就被脚边大黄狗叫醒,想来今夜未必会失眠。 顾抗目带怜爱地轻抚黄狗脑袋,嘴边挂着慈祥的笑意。 黄狗并未被安抚住,仍旧急哄哄乱拱着。 看来是有客人来了——顾抗心中已然有数,在黄狗耳畔低语了什么,这只黄狗总算安静下来。 顾抗微笑着拍了拍黄狗的脑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面朝前方短坡下泛着金光的胡泊、远处镶着金边的群上伸了个懒腰,捎带手扶了扶有些斜歪的头巾。他循脚步声望去,果然望见一个俊俏到雌雄莫辨的后生,正朝他快步走来,那人正是他今日的客人,叶绫。 “在下叶绫,参见家主大人,不知家主大人邀叶绫前来所为何事?” 叶绫向顾抗拱手说道,并细细打量着面前之人——此人的装扮与叶绫在薛止府上见到的一模一样,尤其是置身这片田园中时,更显得与周遭景色融为一体。 还有此人容貌,的确与顾攸长得颇为相像。老则老矣,脸上那股英气、眼里那股明亮却是不容被磨灭的。再配上那抹和善的笑容,令人不由地生出亲近之心。 顾抗也仔细打量了叶绫一眼,才一眼,他便振奋地抚掌大笑道: “哈哈哈哈……初见公主,顾某还以为是先王复生矣!” 叶绫听到这等评价,内心自然感到一阵欣喜,对面前之人的戒心也降低了不少。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家主过誉矣!叶绫岂敢与先王相比?还是请家主交代正事吧!” 顾抗轻抚胡须,望了一眼落去斜阳,道: “顾某不喜座谈,不知公主可愿陪顾某边走边谈?” 叶绫扫了一眼周边景观,点头道: “依家主。” 两人遂走在一块,边走边交谈。 凝国四大家族的根基都不在长凝,但为了及时参与到长凝的政治风波当中,这些家族都在长凝城内有着住宅。其中自然包括顾家。 顾家家主本人并不住在王城之内,而是住在郊外一间大庄园中,且庄园外头的大片土地全部是顾家私产。 叶绫前来时,顾抗本人就在庄园外头欣赏着风景。此番散步,也是围绕顾家庄园而行。周围看上去一片寂静,实则一直埋伏着暗卫,保护顾家家主的人身安全。 顾抗向叶绫提及道: “公主殿下,顾某听闻凝国准备出兵伐燕,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叶绫一愣,看来这位家主果然是为出兵之事寻的自己,只是不知此人的态度究竟为何呢? 见叶绫没有立刻回答,顾抗便庄重地继续说道: “请公主不要误会,我顾家愿意全力支持凝国的出兵,包括向凝军提供士兵。” “什么?” 叶绫猝然一惊,顾抗到底在说些什么?顾家不但不会阻挠凝国用兵,还会支持,甚至是派兵支持?这未免也太过美好了,美好得简直不像话。 叶绫何等机警,心中顿时有了警觉。她十分清楚,自她父王掌权后,对四大家族多有不利,尤其是对势力最盛的顾家。 顾家遭受打压,对王族心怀不满才是常态,与王族作对才是常理。 如今顾家却不计前嫌地帮助王族,这显然是事出反常,既然事出反常,那就多半有妖!哪怕叶绫向来对四家存在好感,也不能不警惕起来,思量对方到底打什么算盘。 见到叶绫表现出惊讶,顾抗竟然又说道: “以公主之机敏,想必会以为顾某所做有悖常理,必定怀揣不轨吧?” 叶绫更加疑惑了,这顾抗毫不避讳地将她的担忧问出来吗?莫非是有备而来?罢了,对方不打算藏着掖着,自己也没必要兜兜转转。 “正是,家主身为一家之主,所作所为岂能不出于一家之利益?然家主此举,又有何利可图?叶绫暂且不能探知,姑且认为家主另有所图。” “公主果然聪明!” 顾抗再度抚掌笑了起来,眼里是藏不住的欣赏。 “看来,公主是值得与顾某深谈之人,不过在此之前,顾某有一个问题要询问公主殿下,敢问公主殿下是如何看待先王时期,王族与四大家族的关系?顾某尝闻公主殿下与平国公大人亲善,他老人家可曾与公主殿下提及过什么?” 顾抗屏息凝神,小心翼翼注视着叶绫脸上每一个毛孔的变化。 叶绫听到这样一个问题,自然是激情澎湃地回答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王时期,王族与四大家族携手共进、精诚合作,乃我大凝盛极一时、步入荣光时代关键之所在也! 且叶绫始终认为,集众人之力,远胜于逞独夫之志。明王何等英明,尚且寻求与众人合作,终究铸就我大凝前所未有之辉煌。 而我父王才智不及明王,却欲一音独断,排除异己,致使我大凝光辉不再……此叶绫之恨也! 叶绫之志向,便是重建先王之政,重现我大凝之荣光。为此,叶绫招揽四大家族之才俊,共图大事。众人协作,几乎成功袭杀昭廷皇帝,使昭廷万劫不复。叶绫也因此更愿意相信,大凝的荣耀必须由王族与四家共同创建。 这些都是叶绫自己的思考,叔公他给过我启发,但对于当年之事,叔公提的很少,想来叔公一心辅佐父王却为父王忌惮而遭排挤,心中不免有憾,不愿重提往昔之事,叶绫亦能理解。” “原来如此,甚好!” 注视向叶绫清澈而坚定的双眼,顾抗笑了,而且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顾抗的目光为夕阳之余晖包裹着,流露着浓浓追忆,说道: “公主殿下,您想知道……明王在世时,四家为何愿意与王族合作?” 叶绫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忙说道: “自然愿意!非常愿意!我希望了解到任何关于先王的事情,还请家主大人相告!” 顾抗微微一笑,开始了他的讲述。 “我们愿意与明王合作,原因其实并不复杂,明王曾经向我们许诺过,一旦王族的军队重返中原,在凝国半岛之外站稳脚跟,那么王族愿意把凝国半岛的所有土地交还给四家,从此再不干涉其事务,以作为对四家的报答。” “这……居然还有此事?叔公从未与我提及过。” 叶绫惊诧难已,对顾抗的话感到不可思议。 紧接着,一丝愧疚就涌上她的心头,因她渐渐明白,对于四家而言,叶氏王族才是真正的侵入者,是王族占据了原本属于四家的土地,挤占了四家的生存空间,还将凝国半岛上的百姓卷入到本不属于他们的列国纷争中。 或许可以这样说,她所属的叶氏王族,正是凝国半岛一切争端的始作俑者。 以前她因为自己的身份,习惯性地屏蔽调掉这一切,现在她猝然明白这些,自然会感到:在她设想中的王族与四家重建合作,完完全全是一座空中楼阁。 先王能将交还凝国半岛作为合作条件,她叶绫能开出什么条件? 抛去这点,在本就是侵入者的基础上,她凭什么让王族与四家再现合作? 想明白这些后,她不能不感到愧疚与强烈的焦虑。 但她旋即望向了顾抗,她相信,顾抗既然把话挑明了,就一定有他要开出的价码,自己可以再探。 顾抗合上双眼,叹了一口气,道: “我知道,在公主面前说这些话有些忤逆了,如若公主觉得顾某的话有任何大逆不道之处,可以立即离去,顾某不愿耽误公主。” 叶绫态度坚决地说道: “不,叶绫不会就此离去的,多亏家主的提醒,让叶绫意识到,我们王族才是真正的外来者,王族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破坏了四家原本的安宁之上,叶绫对此感到愧疚。 但……叶绫也知道,自己作为王族子孙,无权否定先祖之作为,现状亦不会因之改变。叶绫想做的,是铭记过去,并走好未来的路,这离不开家主等人的协助。若叶绫就此离去,便枉为明王子孙!家主但说无妨。” 顾抗轻轻拍了拍手,随着夕阳落下,他和蔼面容上暖融融的金光也被一点点剥离,并被草木的阴翳所掩盖。 他的笑容,则在扩散开来的阴翳中盛放,如同一朵盛开着的夹竹桃。 “那好吧!顾某的妄言,公主就权且听听。” 喜欢缔王志请大家收藏:()缔王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