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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沉默尽头(四)

作者:卫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现在,回答老夫,你们背着老夫都干了些事情?”


    严万忠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既震颤着地面,也震颤着汪亿的心。


    汪亿抵达严府前,就根据严万忠在朝堂上的反应,判断老丞相很有可能对严公子的谋划并不知情。


    他遂将严公子的信件带在身上,低下头,战战兢兢地朝严万忠说道:


    “难道……严公子并未将事情告诉给丞相?”


    “什么?”


    严万忠先是一愣,随后问道:


    “此事竟然与彦卿有关?”


    严万忠的眼眸似乎被火柴点着,迅速燃烧起熊熊大火。那干瘪的手掌绽起青筋,如同盘踞着毒蛇。


    而汪亿何其机敏,立马意识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将信件取出来递给严万忠,一脸懊恼地说道:


    “在下失察也!收到公子信件时,在下以为严公子岂有不将事情禀明于严相的道理?严相必定知晓此事,遂未曾告知严相,怎料恰恰相反。


    而在下自作主张,引得严相与公子失和,则在下罪该万死!恳请严相恕罪!”


    严万忠从汪亿手中抽过信件,查看了起来。


    看信看到一半时,严万忠满载严肃的脸庞忽然露出笑容——被气笑的。


    他用力将书信捏作一团,冷笑着说道:


    “好!好啊!老夫是疑惑,踏北战场摆明了是个火坑,怎么真会有人傻乎乎地往里跳,原来利益在这啊!好好好!我那好儿子的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啊!为了一点钱财,居然敢做到这一步!老夫都自愧不如!”


    站在严万忠身前的汪亿已然是汗流浃背,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严公子坑了!


    严相话语中的阴冷直透骨髓,汪亿很清楚,自己再不做些什么,那自己照样要被牵连。


    汪亿灵机一动,用突然想到的说辞安抚严万忠。


    “严相且息怒!您看完信了吗?这封信上所说的,未必是严公子一个人的意思,而是众多荣珪勋贵共同的意思啊!


    您且想想,您老身为旧勋贵的领袖,官居宰辅,这些年来也给与过勋贵们不少恩惠。无奈勋贵们贪欲无度,而严相您素来以大局为重,不可纵容勋贵们太过放肆。


    久而久之,众勋贵便认为您还不够照顾他们,面上自然不语,但在心底,只怕还是会对您老有所怨言,渐生……背离之意!


    公盐私纳一事,虽由严公子书信表明,却是众勋贵共同的欲求,想来严公子也是出于照顾、安抚勋贵们,不让勋贵对严相离心、有损于严相,这才有此一举。


    万望严相体察严公子之心,顾全整体,不使小人为害!”


    汪亿不愧为严万忠麾下头号心腹,一番苦口婆心的说辞下来,还真令陷入暴怒的严万忠恢复冷静。


    严万忠思来想去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道: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安抚众勋贵?彦卿几时有这般眼光?还不是他自己贪这份钱!不过此事的确少不了那帮勋贵的掺和,唉!”


    严万忠的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坐在椅子上,长叹道:


    “这些个勋贵!明明手握无数财富,几辈子都未必用得完,却偏偏要贪这点钱财,做出这样的事来,就不担心惹火上身吗?简直是白费老夫一片苦心!


    唉!他们这是在掘老夫的根啊!老夫若是倒了,倒要看看一屁股烂账的他们能过得多痛快!王沧等人必不会令其好看。”


    痛斥了一阵,严万忠感到口干,便让下人为其斟茶,喝了两口,他眼睛微眯,又说道:


    “倒也奇怪,这件事,黄令则居然也不曾向老夫汇报,他是最为明理顾大局之人,老夫没有让他进京师,而是留他在荣珪任郡守,就是想让他镇住一众勋贵,别闹出乱子来,看来他还是辜负了老夫的期望!唉!”


    严万忠一脸落寞,紧紧握住拐杖,似乎为不安所笼罩。


    汪亿继续劝解道:


    “丞相还是宽心些好!您难道忘了?黄老大人的年龄可比您都大!前些年就在要求辞官退隐,还派他的儿子到京师恳求您,但都被您婉拒了。


    黄老大人年迈体弱,愈发昏聩,又辞官不成,想必早已无心职务,压不住众勋贵,或是有所不察,实在是在所难免!您老也别太在意。”


    严万忠微微点头,眼中流露一丝惋惜。


    “说的是啊!令则他年纪也大了,但他职责重大,老夫又找不到能替代他的人,才挽留他至今,说来……的确是老夫负他在先,未可强求也!


    唉!罢了!待到来年开春,就准允他辞官养老吧!新的荣珪郡守,老夫自会安排。”


    汪亿向严万忠拱手道:


    “严相明鉴!那……荣珪那边,还有令公子那边,严相是否要派人过去予以警告,斥责他们勿要胡来?”


    “嗯……”


    严万忠眉头紧锁,仔细地思索。


    “此事,归根到底还是众勋贵嫌老夫待他们不够好,老夫厉言诫之,其不以我为善,而将归罪于老夫,亦非妥当。


    此事还需……呵呵呵!好吧!好吧!既然荣珪那边有意瞒着老夫,老夫便佯装不知!待老夫写一封密信给令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听了严万忠这些话,汪亿起先有些不解,没一会儿,狡诈的他便猜测到严万忠的打算,狡黠一笑,同严万忠开口道:


    “看来严相是要佯装不知,传令黄老大人去制止?妙计也!这样一来,众勋贵便不会记恨于严相,种种不满,亦将消弭于无形!在下实在佩服!”


    严万忠抚须轻笑。


    “呵呵!不足挂齿的小伎俩罢了。老夫会告诉令则,让他竭尽全力弹压住众勋贵,要是做成了,老夫便准允他辞官养老,他为了如愿退休,岂会不顺老夫之意?


    此事想必可以解决。不过这仍然不是长久之计,老夫必须一边施以安抚、一边施以敲打,才能不重蹈覆辙。”


    说到这里,严万忠又有些气恼。


    “奈何覆水难收!为了敛财而组织出征,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荒唐事!他们贪污,老夫尚可制止,至于出兵一事,陛下已有旨意,老夫也不便阻拦。


    踏北战事若能顺利,便罢了,若是败了,王沧等人少不得拿刘佑武攻讦老夫!真是给老夫添乱!”


    汪亿愣了愣,犹豫一阵后,他向严万忠解释道:


    “严相!事情并非如此。严公子的信使来时,在下与其寒暄过,得知并非众勋贵意欲敛财,才有了刘佑武请命出征一事。


    而是……刘佑武意欲领兵出征,并用敛财之事打动了公子及众勋贵,乃至将书信写到了京师。”


    “什么?”


    严万忠不由地怀疑是自己耳背听错了,示意汪亿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汪亿遵从对方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自己所说的话。


    他这一重复,不但没有打消严万忠脸上的疑惑,还使这份疑惑如迷雾般扩散,朦胧了严万忠整张脸颊。


    良久,严万忠石像般呆呆坐着,良久,严万忠沟壑般的皱纹中绽放了笑意,而且是兴趣盎然的笑意。


    他抚掌笑道:


    “奇哉!一介微末小辈,一介蛮勇之夫,居然能把累世勋臣们当狗一样驱使,如何不是一件奇事?老夫在朝多年,亦鲜少听得这般奇闻!”


    汪亿有些捉摸不透对方的想法,他仔细思考后以为:那刘佑武是个什么东西?他刘家,大昭建国以后才凭军功捞了个爵位,怎么配和他们这些开国元勋之后比拟?


    下贱东西!还敢把算盘打到勋贵的头上,将整个勋贵集团绑上他一个人的战车!简直就是大逆不道!这样的人不杀,准备留着过年吗?


    汪亿眼中闪烁着轻蔑,向严万忠说道:


    “严相!这刘佑武好生大胆!依在下之见,此等狂悖卑贱之徒,挟持我等勋贵为其一人之行径埋单,简直荒谬!必须杀之而后快!”


    严万忠抬手打断汪亿的发言,并发出一声嗤笑,道:


    “呵呵呵!他刘佑武有这个本事驱使勋贵,勋贵也乐意为他所驱使,这是他的能耐,也是那些个勋贵活该!至于如何处置他,现在还不急着决策。


    踏北战事要是不出岔子,便算这厮命大,需要给予敲打,但也要看看此人是否是可用之才。如若败战而归……哼!王沧等人自会去收拾他。”


    刘佑武一事定了调,汪亿还是感到不甘心。


    “哼!便宜了这竖子。”


    严万忠又摇头道:


    “此人算不得什么,也谈不上什么危害,真正的祸根在于众勋贵日渐骄纵之心,如不加以抑制,恐将重创于老夫!罢了!反正老夫也活不了几个年头,倒要看看还有谁会为他们收拾烂摊子。”


    严万忠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即示意汪亿可以退下了,他必须休息一会儿。


    躺椅上的严万忠一身疲惫。


    他清楚意识到,自己仍然失算了,他本以为压住正明皇帝后,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将无人可撼动,现在看来,真正的祸害其实在自己身后。


    那些个勋贵!没错,自己能走到今天的地位,不曾缺少荣珪同乡的扶持,但自己又何曾亏待过同乡们?


    自己是制止过同乡们肆意敛财,可这都是为了大局!


    他们哪个不是手中财富无数?少捞点钱,难道还不过了好日子吗?扯淡!


    可要是捞多了,被皇帝抓住马脚,在一线抗压的不还是他严万忠?


    他严万忠如若被扳倒了,就是皇帝小儿同勋贵们算总账的时候!


    唉!捡了芝麻,丢了一切!这些个后代们,但凡有他们祖先十分之一的脑子,他严万忠岂会如此费心?


    还有他儿子严彦卿,一样不是省油的灯,所以严万忠宁可把他打发到老家,也不让进京为官。


    要是他真能飘然而去、不管这烂摊子就好咯!不过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严万忠不在乎财富,却无比在乎手中权柄,他在世一天,便要当一天的宰执,当到死为止。


    就算他真的死了,他也为自己的身后事考量,以免严家遭受清算。因此即便他嘴上说着不管,也不可能真的付诸行动。


    战胜正明皇帝后,他原打算较为安稳地度过余生,反正朝堂上也没人是自己的对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来,他必须花费大把大把精力在安抚众勋贵以及吸收新鲜血液上,把事情交托给老勋贵们,必然要坏事!


    麻烦呀!麻烦呀!但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而在这一众繁琐事中,那个刘佑武的确是个很特殊的存在。


    如果这刘佑武真表现出了极为不凡的才能,他严万忠不妨与此人接触一二。


    严万忠一边思索,一边在躺椅上沉沉睡去。


    ……


    ……


    夜里,正明皇帝召见高鹤,向对方吐露了心中忧虑。


    “爱卿,朕将支援之重任委派给荣珪郡司马刘佑武,是否有些欠妥?”


    高鹤已经猜到正明皇帝会同自己说些什么,遂将早已准备好的回答禀明圣上。


    “陛下,倘不派刘佑武为将,陛下还有别的方案吗?”


    “这……”


    正明皇帝愣了片刻,摇头道:


    “只怕也没有好法子!东南西北都抽不出手,只有交给这刘佑武试试。”


    “那便是了!”


    高鹤一笑,随后目带决绝,斩钉截铁地说道:


    “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严万忠他们既然把尾巴送到我们面前,我们又怎能不紧紧踩住?若是此战顺利,一切或可安然无恙。若是支援不利,我等便可借机讨伐严万忠,报了先前之仇!朝堂局面未必不可回转!陛下以为如何?”


    高鹤的目光如烛火般烧灼着正明皇帝。新军扩建受阻,汤宠骏奉命查案,却差点身死任上,不得不离京以求保全。这一切都令高鹤极度深刻地体悟到严万忠一党的卑劣无耻,为了扳倒他们,高鹤宁愿付出一切,并不惜任何代价!


    相比之下,正明皇帝紧锁的眉头中满是犹豫,绽起的条条皱纹如荆条般缠绕着他。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若能挫败奸党一番气焰,倒也不失为好事,但以踏北战局为代价……那这代价未免太大了!如若可以,我还是希望此战可以得胜啊!”


    高鹤低下头思量一番,点头说道:


    “还是陛下明察,微臣的考虑有些欠妥。”


    很快,高鹤又微笑着开了口。


    “但陛下还是可以放宽心!这个刘佑武,年少时就有着为父报仇的胆魄,足见其勇烈,想来绝非庸碌无能之辈。荣珪匪乱时,还是这刘佑武领兵深入险境,剿灭匪乱,这才有了荣珪郡司马之职务。


    且此人年不过三十,未必受官场陈腐陋规影响太甚。因此微臣以为,此人并非凡辈,或许真能有所建树。”


    “朕亦是这般期望的。”


    正明皇帝点头说道,眼里带了几分期许。


    “我观这刘佑武虽出身荣珪,其作风与严万忠等辈大相径庭,经检验后,若果为人才,朕或可予以重用。”


    “陛下明断!”


    高鹤朝正明皇帝拱手道。


    悄悄望向正明皇帝那充满郁结的眼神时,高鹤亦不免心痛如绞,陷入极大的纠结中。


    一方面,他渴望这刘佑武战败丢脸,如此,等于令保举此人的严万忠献个大眼,他高鹤必要抓住这一机会,痛击严万忠老儿一番,以报似海深仇之万一!


    但另一方面,陛下所背负的愁绪已然够多,刘佑武乃至踏北军兵败,陛下又将大受打击,高鹤身为臣子,又岂能不引以为耻?唉!可惜了这样的好机会啊!


    也罢!如今他再怎么纠结,也起不到多少作用,事情如何发展,全部都寄托这突然出现的刘佑武身上了。


    他和正明皇帝都准备看看,这刘佑武到底是徒有虚名,还是真正的人中龙凤。


    ……


    ……


    静养数日,蒋羽的病情总算有所好转,可以勉强视事,不过还是离不开姬棠的悉心照料。蒋羽受折磨归折磨,倒也乐在其中。


    能够视事后,蒋羽少不得思虑朝中局势变动,并不可避免地关注到这突然冒出来的刘佑武。


    仔细了解刘佑武所提出的建议后,蒋羽对此人的评价很简单,仅有两个字:人才。当然,目前收集到的情报有限,蒋羽不排除此人看似高明的操作,实则是为了帮助一众勋贵敛财,这的确是老贵族们一贯的作风。


    但蒋羽必须要承认,此人乃是安仕黎以后,他首个想要收入麾下的人才。就凭此人以盐引换军费之策,蒋羽相信此人会与自己有着诸多共同话题。倘此人比安仕黎更知道……变通,一切还会更加方便。


    可惜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眼下刘佑武受皇命领军出征,只怕会给蒋羽的谋划带来新变数。


    此时蒋羽也陷入一种矛盾心理。他希望刘佑武是大才,又担心这刘佑武太过有才干,抵达踏北后,直接把踏北战役给翻盘了,这样对他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正纠结着,忽听崔谨赶来禀报。


    “禀大人!王沧大人前来拜访。”


    “他终于来了吗?好,速去请他过来。”


    蒋羽预料到自己重病缠身后,身为合伙人的王沧多半会前来探视,只不过实际来的比他预料的要晚上些。


    崔谨前去后,一旁的姬棠向蒋羽询问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大人前来议事,是否需要姬棠回避?”


    蒋羽微微摇头,并用柔和的目光望向姬棠。


    “不必,王大人并非外人,你也并非外人。”


    “遵命。”


    姬棠不曾直视蒋羽的目光,低下头,听上去语气平淡地回答着。


    不久,王沧推开房门,来到蒋羽面前。


    看到蒋羽后,王沧如古井般幽深平静的目光瞬间只剩玩味。一边轻抚着胡须,一边笑道:


    “真不错啊!蒋大人。卧床不起,身旁还有绝代佳人相伴,实乃人生一乐事!倒是枉费王某一番忧虑呢。”


    蒋羽则一脸肃然,道:


    “闲言少叙,王大人不便在此久留,还是有话直说吧!”


    王沧一点不着急,找了把椅子悠悠坐下,道:


    “担心什么?蒋大人当众摔倒,圣上尚且赐了药材,严万忠也派遣下人送了补品,王某前来探望番蒋大人,还能惹出什么乱子?罢了!王某也知道搅扰了蒋大人的好时光,便长话短说吧!


    王某此来,一是为了应对不测,现在看来蒋大人恢复得不错,王某也就不用多心了。二来……蒋大人卧床这些天,应该打听过刘佑武此人吧?


    啧!没想到我们这些个将帅的明争暗斗,让一个小卒子给搅合了,现在想来,既好气又颇有些有趣——不知蒋大人以为呢?”


    王沧饶有兴致地望向蒋羽。蒋羽思索一阵后,也笑了笑道:


    “的确有些出人意料!此人年不过三十,其事迹竟然可圈可点。先是孤身一人闯入仇人家中,为父报仇,又亲自领军平定了荣珪的匪患。


    难能可贵的,是此人并非高门之后,其先祖在明帝时才发迹,与荣珪勋旧的关系也并不紧密,想来其事迹的水分不会太多。


    以及盐引换军费一事,固然有贪赃枉法之嫌,但能想出这一招,此子绝非凡类。偏偏……”


    “偏偏此人是严万忠的人,还要去为皇帝打仗!”


    王沧冷冷地插话道。


    蒋羽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由着王沧将他打断,继续说下去。


    “以我等原先的估计,由洪辽指挥踏北战役,则此战必败无疑,皇帝的威信亦将受重挫。


    但放这个水平不俗的刘佑武领兵支援踏北,事情可就不好说了!这可不是有利于你我的局面。


    不过好在,为了一切顺利推进,我已有准备。汪亿不念国事,一意提拔同乡,已在一些官员心中滋生不满,而我则有意引导这些情绪,使之随时成为刺向严万忠等人的利剑!


    由我领衔抗议,此事未必不能就此作罢——不管这刘佑武是何等人物,有碍我等谋划,还是尽早排除为上!”


    王沧说这话时轻快而从容,眼神从始至终都是无甚所谓的淡然——也许他的余光瞥见了踏北大败时的惨状,但那又如何呢?


    他并不在乎,他只希望自己的计划不受干扰,仅此而已。


    反正这世上随时有人死去,他王沧也会在某一时刻死去,都不过是无聊透顶的事情!


    就算上天看他不顺眼,要降下一道天雷把他给殛了,他还是无所谓——都一样,并不会有任何变化。


    蒋羽听罢思索了一番,犹豫一阵后,他摇头道:


    “我等暗操全局,若因一小卒而大动拳脚,未免操之过急。此事,我已仔细思量过,这刘佑武不凡归不凡,终归出身荣珪,为严万忠之鹰犬,及众勋贵之爪牙。


    其上书请求出兵一事,又怎会避开荣珪勋贵?若非荣珪勋贵或严万忠以为有利可图,出兵倡议又怎会上达天听?


    依蒋某之见,刘佑武到底是个小角色,不足为虑,所当忌惮者,唯其后台也!而眼下,并非与严万忠交锋之良时,还需慎重!


    再者,支持刘佑武打赢这场踏北之战,对严万忠又能有何好处?何况,之前他还与皇帝明争暗斗,甚至皇帝的女儿都不明不白病死了。


    皇帝因战胜而威望大涨,想必严万忠也不愿看到。我相信,对于荣珪勋贵而言,借出征之名敛财才是首位,至于战事之得失,严万忠自会拿捏好方寸,我等妄动,便易陷入被动。”


    王沧不语,沉思良久后说道:


    “说得也是,主要是……在朝堂上,汪亿与严万忠并不一致的态度令王某不免多心,但仔细想想,让汪亿当出头的疯狗,而自己躲在后头坐享其成,实在是严万忠老儿用烂的手段,的确不足为奇!


    哼!可惜皇帝这么轻易批准了出兵,令阻止此事的难度陡然提升。有严万忠等辈坐镇,再行抗议,事情的确会很麻烦,蒋大人的考虑是要慎重多了。嗯,现在只能期待严万忠能够拿捏好分寸吧!”


    王沧摆了摆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而有一抹疑惑,蒋羽其实并未说出口。


    他在怀疑:万一刘佑武的行动并非经严万忠授意,而是荣珪勋贵在独走呢?汪亿或许知情并支持此事,可他并未告知严万忠。


    这样的解释也能说得通,但事情就会变得高度不可控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严万忠或许会将局面牢牢掌控在预定规划之中,那些个勋贵就未必了,倘若那刘佑武自行折腾一番,硬生生把事情办好了,蒋羽等人的谋划便要泡汤。


    仔细想来,这样的可能并不大。


    严万忠何等人?他能稳居朝堂几十年屹立不倒,岂能连这点掌控力都没有?就算他年纪太大,不久前他还让皇帝吃了大亏,也让众人见识到他的手段。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对勋贵集团的掌控力岂会下降得如此之快?


    亦或者……祸根早已埋下?不,就算如此,也不至于无迹可寻,想必严万忠依旧掌控着局面,无需自己过度费心。


    值得忧虑之处基本已被排除,一切,静观其变即可。


    聊完正事,王沧本打算就此告辞,不再搅扰蒋羽的好时光。但他突然想起一则颇有意思的趣闻,一时兴起,就暂且留下,同蒋羽说了起来。


    “对了,蒋大人,有一则关于刘佑武身世的趣闻,不知您可曾听说过?王某也是昨天同人闲聊时得知的。”


    “嗯?那便说来听听。”


    王沧自顾自地笑了笑后,才开始他的讲述。


    “此事颇有些怪诞,蒋大人权当听个乐子。事情是这样的:这刘佑武啊,本是其父刘绥最小的儿子,且此子自幼便身染怪病,养在深宅,从不外出示人。他的两个哥哥则身强力壮,年纪轻轻便跟着其父踏上战场。


    后来林骁北伐,刘绥携其二子及一众亲兵支援林骁,不料负责掩护的贾超临阵脱逃,刘绥所部遭宣军围攻,全军覆没,父子三人皆为宣人所杀。刘氏一门,遂只剩刘佑武及其一姊。


    等到刘家为刘绥举行葬礼时,这个刘佑武依旧称病,不曾露过面,由其姊与管家操持仪式。


    再到害死刘绥的贾超也去世后,这个连父兄葬礼都不曾出席的刘佑武终于露面了,而且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贾超灵堂前手刃贾超诸子,血其父仇。


    听到这,想必蒋大人会有疑惑:这刘佑武十几年都因病卧床,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哪怕一次面,结果一露面就把仇人之子杀光了,该不会这其实是个冒牌货,是刘家人特意找来的杀手吧?


    时人也有过这般疑惑,贾超之妻就不愿善罢甘休,称杀人的刘佑武是刘家雇来的杀手,所谓的子报复仇乃是无稽之谈,要求处死杀手并严惩刘家人。


    荣珪官吏遂象征性地调查此事,结果刘绥之女、刘家管家还有刘家的仆婢无不一口咬定此人正是刘佑武本人。


    且除了这个杀人的刘佑武,官吏翻遍刘府,都没有找到第二个刘佑武,贾妻的状告就此不了了之。此事,也就成了孝子报仇的故事中一粒不足挂齿的尘埃。


    不过嘛,时至今日,依旧会有了解过当年往事的人聊及此事。毕竟,勇闯仇人家中手刃仇人之子,亲自带兵剿灭猖獗日久的贼寇,怎么都不像一个卧病十多年的人能够做出的事。


    虽说遭此大难,不是不能促人成长奋进,可连十多年的痼疾都能痊愈,这就有些离奇了。坊间遂一直有传闻流传,说原先的刘三公子早就病死了,现在的刘佑武仅仅是被刘家人承认的冒牌货。


    还有一些颇为奇异的说法,说是刘绥死讯传来当天,刘佑武悲痛万分,当即吐血三升,几近殒命。恰在这时,一道金光降落在刘佑武身上,刘佑武登时晕了过去。等他再度醒来时,他便犹如换了一个人,身上的病也悉数痊愈,一直在酝酿为父报仇的计划,并最终得手。


    类似这种的说法还挺多的,王某选了个最像模像样的版本同蒋大人一叙,其余什么星宿下凡、借尸还魂、龙王借命等怪力乱神的说法,就实在没有说的必要。


    所以,蒋大人对此事作何想法呢?一场感人至深的孝子报仇?还是……龌龊的买凶杀人?”


    王沧捏了捏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蒋羽,也饶有兴致地回味这一则趣闻。


    蒋羽必须承认,这的确是他近段时间来听到最有意思的趣闻。可真相到底如何,蒋羽就不甚在意了,原因也很简单——与他无关,他便无所谓。


    蒋羽淡淡地回答道:


    “无足轻重的事情罢了,孝子也好,杀手也罢,无碍于我等谋划,又何须理睬?”


    王沧颇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道:


    “还真像是蒋大人会说的答案,呵呵,这人间何其枯燥,”难得有些有意思的事情,又……何必熟视无睹呢?唉!很无聊不是吗?罢了!至少能确定,蒋大人的脑子确实没烧坏,那王某便没有好担心的,先告辞了。”


    王沧转身离去。


    而在王沧走后,一直守在蒋羽身旁一言未发的姬棠终于能开口说道:


    “看来……曾深深困扰过大人的事情,在王大人那不过是稀松平常,乃至微不足道。”


    蒋羽明白,姬棠所指的乃是王沧提出阻止支援踏北时,完全没有露出过一丝不忍或愧疚之情。


    相比之下,蒋羽平日里不动声色,但还是在疾病缠身之时被愧疚纠缠,陷入深深的自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蒋羽不免感慨,可他的眼中却透露出一丝轻蔑。


    “王沧此人,冢中枯骨尔!纵然才能不凡又如何?胸无志向,不知是非、抱负为何物,无异于一屠沽!”


    蒋羽一点也不客气,先前,王沧就和蒋羽交谈过,王沧称蒋羽乃是利欲熏心之辈,是天下最为卑劣的一类人。


    蒋羽对此不屑一顾,并将王沧视作真正的鼠辈,囿于私情,根本无法理解自己伟大的志向!


    直到现在,蒋羽依旧秉持这一想法,对王沧唯一钦佩的,就是王沧做脏事时不带一丝心软,狠起来时亦完全不亚于自己。


    姬棠听罢淡然一笑,脑袋轻轻倚靠在蒋羽肩头上,道:


    “大人凌云之志向,非凡辈所能察也!”


    蒋羽也露出悠然一笑,说道:


    “我要走的路还很长,但我再也不会犹豫。我所建立的丰功伟业,便是我驳倒一切的雄辩。至于当前种种,皆是我必须履行之职责,我也自会承其代价。”


    过了不久,崔谨又前来禀报:


    “禀大人,安仕黎欲见大人。”


    “安仕黎吗?”


    蒋羽愣了片刻。


    自己病倒这段的时间,安仕黎的担忧想必不会比任何人少,自己也是该见一见对方。


    在此之前,蒋羽得向姬棠吩咐一声。


    “棠,你先回避下。”


    姬棠很清楚缘故,即刻躲到屏风后面。


    很快,安仕黎走了进来,见到蒋羽状况尚佳,安仕黎显然大喜过望,向蒋羽表示祝贺。


    而蒋羽对安仕黎向来不乏好颜色,微笑着回应安仕黎。


    确定蒋羽无大碍,安仕黎此行最大的忧虑已然排除,一番问候之后,安仕黎便同蒋羽说了他的另一层来意。


    “大人,我听闻朝廷要派遣荣珪刘佑武领兵支援踏北,此事甚好!且我还听闻,这刘佑武乃是自请领兵,实乃有肝胆之士!或为大人所需之人才。


    在下想前往荣珪,到那刘佑武身边一探究竟,一则助昭军得胜踏北,二则为大人招揽贤才,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又是奔赴前线吗?这安仕黎还真是……叫人感慨万分!纯粹,并不失为一件好事,问题是,所要付出的代价,没有人比蒋羽更清楚。但他还是对安仕黎保持欣赏,并始终心怀期待地注视安仕黎这份纯粹能延续至何时。


    不过他还是不能批准对方。欣赏归欣赏,摆在他心中首位的,有且仅有他的谋划,他必须牢牢掌控全局,不容一丝意外出现。非要与他作对,则不论他多么心痛,他都会施以最残酷的手段!


    当然了,现在说这些就过火了,他只需找一个理由搪塞掉安仕黎便可。


    蒋羽对安仕黎的计划表现得尤为欣慰,向安仕黎说道:


    “贤弟知我也!我亦有心与这刘佑武接触,不过……并非现在!贤弟想想,刘佑武乃是荣珪人,而荣珪,正是严万忠等奸党大本营啊!


    倘若这刘佑武名为济难,实则包藏祸心,贤弟岂不身陷险境?此蒋某所不为也!一切,当在踏北战后定夺,贤弟以为如何?”


    安仕黎面露难色,招揽刘佑武只是他的幌子,他真正想做的还是与石建之他们并肩作战,可蒋大人发了话,他实在不便拒绝。


    安仕黎答应了蒋羽,随后向蒋羽告辞。


    安仕黎一离去,姬棠终于能从屏风后出来,出来时,蒋羽的嘴里正念念有词,仔细一听,他念的正是刘佑武这个名字。


    “刘佑武、刘佑武……我还真是越发感兴趣了。”


    抬眼望见姬棠后,蒋羽便向对方询问道:


    “棠,王沧讲的那个,关于刘佑武身世的故事,你是怎么看的?”


    姬棠一愣,她没有想到蒋羽会问及这个,但还是认真思考给出回答。


    “据棠所知,人们总是习惯性对某一传闻加以夸大,刘佑武一事,多半不会例外。至于这刘佑武身份的真假,棠与大人一般,并不认为是要紧之事,不过值得留个心眼,如果大人日后有意拉拢此人,此事,或许能派上用场。”


    “聪明!”


    蒋羽由衷赞叹一声,这女人,总是能说到自己心坎上,这刘佑武是真货假货丝毫无所谓,真正有所谓的,是如何化为己用!


    而留个心眼,怎么都不是坏事。


    蒋羽微微颔首,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彩,喃喃道:


    “刘佑武啊刘佑武,就让我看看,你到底都有何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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