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澄。”
言西慎的声音不高,却透露着谨慎。
“这是言家,不是你能乱来的地方。”
苏澄回头瞪了他一眼,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是失望?
还是别的什么?
昏暗的光线下,言西慎看不真切,只是心口的憋闷却格外明显。
苏澄别过脸去,纤长的睫毛遮挡住女人眼底深深的失望。
“我会注意分寸,请你放开。”
她想要挣开,男人的力道却更重,将她扯回半步,语气里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担心。
“等你见到表叔,打算说什么?”
言西慎眉头紧拧着,说话的语气与教训不懂事的孩子如出一辙。
“你想清楚了吗?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这样的态度让苏澄濒临失控。
她觉得自己的精神被困在一张渔网内,她能感受到束缚,想挣扎,却不知从何做起。
“你放开我,让我去找表叔好吗”
言西慎喉结滚动,竟一时语塞。
他并不懂女人眼中的灰暗,但他直觉,若是自己不放开,他们的距离只会更远。
缓缓松手的瞬间,苏澄便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入院内,朝着主厅而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言西慎的视线。
管家看了言西慎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到一旁。
言西慎站在廊下,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主厅里的谈笑声、音乐声隐隐传来,而苏澄的身影早已没入那片光亮之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苏澄的那个午后。
那时她站在四月的樱花树下,整个人像是被春天特别偏爱,白色花瓣落在她发梢、肩头,她也不拂,眼底映着细碎的阳光与花影。
校园里的传奇,成绩榜上的常客,家世优渥的明珠……
所有光环叠在她身上,却都不及她抬眼望过来时,那一眼的清澈。
“同学,”她抱着几本书,声音像沾了樱花的香气,自然而熟稔,“要不要一起走一段?”
明明素未谋面,言西慎却像被那笑意蛊惑,向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他,竟就无声地默许了她的陪伴。
五十米的樱花大道,变得很短,又很长。
脚下是零落成毯的白色花瓣,头顶是簌簌轻响的花云。
他们聊了什么,后来竟记不清了,只记得风吹过时,她伸手接住一片坠落的花瓣,侧脸在光里柔和得不像话。
路很快到了尽头。男生宿舍的楼影已在不远处。
她停下脚步,转身仰脸看他。
风恰好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喂,言西慎,”她连他的名字都已打听清楚,笑得狡黠又真诚,“要不要考虑和我谈个恋爱?”
后来啊。
恋爱闪电般开始,又忽如其来地结束,被践踏在那夜的雷雨中。
再后来,像一场荒唐的梦,她莫名其妙有了一个孩子,他们莫名其妙结了婚。
而他,竟然怀疑那孩子不是自己的。
于是五年,整整五年,彼此靠近又撕扯,在猜忌与不甘的泥沼里,那段樱花树下美好干净的相遇,被磨成了粉碎一地的玻璃渣。
想到这里,言西慎心里那根沉寂多年的弦,很轻、很疼地,颤了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轻车熟路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
动作行云流水,好似这般忧愁的排解方式,他已经用了无数遍。
猩红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隐约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呼。
言西慎几乎是瞬间站直了身子,警惕的目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主厅的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侍者模样的人匆匆走出,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
他快步走向管家,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管家的脸色变了变,朝言西慎这边看了一眼,随即跟着侍者快步走回主厅。
果然,还是出事了。
言西慎指尖一松,那点猩红光晕直直坠下,在青石上溅开几星转瞬即逝的火屑。
他甚至没整理被西装前襟,朝着主厅方向大步流星而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小气流。
起初几步还算克制,可脚下的频率不受控地越来越快。
鞋跟急促地叩击着冰凉的青石板,在过分寂静的庭院里敲出一串失了章法的脚步声,又急又重,撞在回廊的墙壁上。
若是言西慎能看到此时的这一幕,也会发现,自己故作的镇定早已破碎。
被他那挺直的背影,绷紧的肩线,以及仓促得近-乎失态的步履。
苏澄正站在门外的阴影里,脸色苍白。
那碎裂声并非来自她脚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厅堂中央,气氛胶着,全场无一人出声。
言慕深脚边,碎裂的青瓷茶盏狼藉一地,水渍蜿蜒。
而他对面,坐着的竟是韩沐泽!
韩沐泽斜倚在圈椅中,嘴角噙着得意的笑容,悠闲的姿态与其他人形成鲜明的对比,毫不掩饰地彰显着挑衅。
作为言慕深多年的商业对手,他此刻的出现在所有人眼中,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正在这时,言西慎突然走近苏澄。
“苏澄,你——”
“嘘!”
苏澄如惊弓之鸟,一把拉住言西慎的手臂,将他拖到厚重的帷幕之后。
“别过去。”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严厉和紧张。
苏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掐痛了言西慎的手臂。
“韩沐泽……他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了?”
言西慎拧眉,一抬眼便看到了韩沐泽。
那不可一世的姿态,让言西慎心底浮出一丝厌恶。
她在紧张这个男人和表叔见面?
难道这个男人,也跟她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
这念头如毒蛇般窜过心底,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苏澄知道,此时的言西慎如同一个不定时的炸弹,她和表叔的合作不能再瞒着言西慎。
她急促地将韩沐泽是言慕深在基金会的对手、以及之前如何被她送入警局的事,三言两语告知言西慎。
“刚才电话里,表叔才告诉我,韩沐泽被警方放出来了。为什么这场家宴,他会受邀出席?”
言西慎听着,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半分。
原来不是他猜测的那种关系。
“那又如何?”
他声音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