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了他,然后呢?让他回心转意?”
言西慎的声音低了下去,先前那层尖锐的讽刺仿佛被夜风吹散,只余下沉沉的审视。
虽不清楚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电话那头断然的态度和眼前人近-乎破碎的眼神,已足够他拼凑出大概。
“苏澄,表叔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这点你该比我清楚。”
“我不求他改变决定。”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用力,攥着他衣袖的指节绷得发白。
“我只求一个当面问清楚的机会……至少,让我把念念的事说完。”
念念。
言西慎闭了闭眼。
这个名字,始终是他们之间一道不曾愈合的伤。
他记得,当初她在电话里哭着哀求,请他救救念念时,嗓音也是如此沙哑破碎。
那时他只当这是她索要资源的手段之一,如今……
“他在西山。”
言西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疲惫在他眉宇间短暂浮现,“今晚那边有场家宴,这个时间应该还没散。”
苏澄攥着他袖子的手骤然收紧,眼中泪光未退,却骤然亮起一簇希冀的火苗。
这光芒猝不及防地刺痛了他心底某处。
他狠狠盯着她,仿佛这样就能将此刻的她牢牢钉在视线里,无处可逃。
“但我提醒你,苏澄。”
他补上一句,目光锐利如刃,“如果你只是想借着念念的事,在表叔面前演一出苦情戏,或者……”
他逼近一步,气息几乎拂过她冰冷的额头,“你和表叔之间,真有别的什么——我不会放过你。”
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
言西慎清晰地意识到,在翻涌的猜疑尽头,蛰伏着某种他更不愿面对的可能性。
苏澄没有反驳。
她只是松开了他的袖子,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将残存的泪痕与脆弱一同抹去。
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冷冽清明。
“车钥匙。”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言西慎盯了她两秒,终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却没有递过去,而是转身走向路边的黑色轿车。
“我送你过去。”
他拉开车门,侧头看她。
路灯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浓重阴影,“毕竟,我也很想知道,你究竟能为了念念,‘求’到什么地步。”
引擎低吼,车子滑入夜色车流。
车厢内死寂一片,只有导航冰冷的提示音偶尔撕裂沉默。
五年婚姻积攒下的猜忌、疏离,连同那个从未被正式摊开谈及的孩子,横亘在两人之间,比夜色更沉重。
西山渐近,盘山公路两侧树影幢幢,如沉默的旁观者。
苏澄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忽然轻声开口,像自语,又像诘问:
“言西慎,你相信过我吗?哪怕一次,相信我要救念念,不只是为了钱,或者……别的什么。”
言西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窗外流光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信吗?他或许曾想相信。
可记忆里总浸着五年前那场大雨——被践踏的玫瑰花瓣沾着泥泞,烂在雨水横流的街边。
她曾承诺会用行动证明她的真心。
可现实是,每当他不遂她意,不满足她的要求,她便将念念推到前面。
当发现孩子也无法捆绑他时,她便不再将心思放在这个家,转而向外寻找一个又一个可能的“救命稻草”。
那些过客无人能真正成为依靠,她便继续搜寻,直到,她抓住了言慕深。
她看他的眼神里,温度一点点熄灭,只剩公式化的冷静,和偶尔闪过、他却读不懂的绝望。
“不重要了。”
他最终只是吐出这几个字,将车稳稳停在一座灯火通明的中式庭院外。
朱红大门紧闭,檐下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苏澄没有等他,径直推门下车。
山间深夜的寒气让她肩头瑟缩了一下,但背脊挺得笔直,朝着那扇象征权力与秘密的大门走去。
言西慎没有立刻跟上。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单薄却决绝的背影,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攥住了心脏。
不是愤怒,也非猜忌,而是一种凛冽的不安。
仿佛那扇门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撕裂所有平静表象的夜晚,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相。
而念念,那个他从未真正试图去了解的孩子,或许正是解开一切谜团的那把钥匙。
苏澄留下的气息还未散尽。
那是一种淡淡的、带着凉意的香,和他记忆中温暖甜美的味道早已不同。
言西慎下意识看向副驾驶座。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她刚才坐过的地方,皮面上留下极浅的褶皱。
苏澄已经走到大门前,抬手按响了门铃。
远处隐约传来宴席的喧闹声,丝竹管弦,推杯换盏,与此刻山间的寂静冷清形成讽刺的对比。
言西慎猛地收回思绪,眼底掠过一丝烦躁。
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他不过是个,她需要时才会想起的、名义上的丈夫。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推开车门。
皮鞋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
他一步步追上她的背影,也一步步,走向那个或许会颠覆一切的回答。
门开了,一位穿着中式服装的管家模样的老人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认出了苏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恭敬。
“言夫人,您这是?”
“我要见表叔。”
苏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在马路边几乎崩溃的女人。
“这……宴席还没散,先生正在会客。要不您先在偏厅稍等?”
“我等不了。”
苏澄说着,竟直接迈步向里走去。
“苏小姐!”
管家想拦,却又不敢真的动手,只得看向她身后的言西慎,眼中带着求助。
言西慎走上前,在苏澄即将踏入主厅前的那一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是来帮她的,还是说,他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