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澄摇头,眼中是真实的恐惧与困惑。
“按照时间回推,表叔打电话给我时,韩沐泽恐怕已经在这里了。他在那种情况下,坚持要我退出基金会……”
言西慎不改面色,淡淡地开口顺着苏澄的话说了下去。
“韩沐泽是突袭而至,打了表叔一个措手不及。”
他忽然停住,没有说完下半句。
言慕深自己身陷囹圄时,第一个念头竟是担心苏澄的安危。
苏澄领悟了这层意思,心口却像被冰水浸过。
提醒?
在她听来,那通电话更像是急于甩掉累赘的撇清。
利用完了,便嫌她对付不了韩沐泽,嫌她碍事。
言西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神情严峻。
“表叔在军营多年,参与过边境缉查,如果连他都觉得此人危险,那你必须立刻避开——苏澄,听话,立刻抽身。”
“我不能!”
苏澄几乎脱口而出,却又猛地咬住下唇。
她本想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怀疑和盘托出——
念念的“意外”去世,那些蹊跷的细节,她隐约串联起的线索,都指向韩沐泽,甚至牵扯到温伊人。
她原打算,今晚无论如何要见到言慕深说清楚。
从前,她相信以表叔的手段,定然已查到了什么。
但二人并未开诚布公地谈论此事,表叔到底知道多少,这是个问题。
她需要确认。
她必须留在基金会,那是她唯一能接触到核心证据的途径。
可现在,韩沐泽本人就在这里。
她不能暴露,绝不能打草惊蛇。
言西慎一直盯着她,将她的挣扎尽收眼底。
她,在心虚?
他正欲开口追问,耳边却传来韩沐泽故意抬高的声音。
“外面的贵客,还要藏多久?”
韩沐泽带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寂静的厅堂,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目光似乎穿透帷幕,精准地投向他们的藏身之处。
“既然来了,就一起来用膳吧!躲躲藏藏,可不是言家的待客之道。”
这话说得,好似这主场姓韩。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汇聚而来。
帷幕之后,苏澄细长冷硬的远山眉蹙起。
藏不住的。
为了念念,她无路可退,即便知道前方有陷阱和危险等着,她也必须前进。
帷幕稳稳掀起。
苏澄挽着言西慎的手臂,一同步入满室璀璨之中。
她脸上是练习过千百次的得体微笑,弧度完美,无懈可击。
唯有指尖的冰凉,和悄然陷入掌心的那一点刺痛,暴露了平静表象下的暗涌。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
韩沐泽的目光玩味,黏腻地滑过皮肤,如同湿冷的蛇信。
苏澄强行忍下生理性的不适,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又重又急,几乎要撞碎肋骨。
比起韩沐泽的恶意,更让她绷紧呼吸的,是身旁的男人。
她最怕的是,言西慎哪根筋不对,会在某一秒,毫不留情地当众拂开她。
韩沐泽的视线在他们交缠的手臂上停顿片刻,嘴角向一侧咧开,扯出一个夸张而充满讥诮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向后,完全靠进椅背,姿态闲散得像在欣赏一出好戏。
“哟——”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当是谁在外头舍不得走呢。原来是咱们的言少爷,和咱们这位,本事不小的苏小姐。”
他笑容里淬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从言慕深那铁青的面色,扫到言西慎风淡云轻的俊颜,然后十分故意地露出困惑。
“让我有点糊涂了。苏小姐,你前阵子不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言少分道扬镳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足以让全场听清。
“怎么,是不是离婚以后,转头发现还是得紧紧攀着言家这棵大树?”
短短一句话,像淬了毒的针,刺破凝滞的空气,扎进一片死寂里。
“离婚?!言西慎离婚了?”
大厅里,惊愕的窃窃私语,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噼啪作响。
“什么时候的事?言家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漏?”
那些目光,从好奇、揣测,迅速变为不认同的摇头、隐秘的幸灾乐祸,乃至毫不掩饰的责难。
“简直是胡闹!我早就说过,总部大权交给他,迟早要出乱子!”
“……到底是外面带回来的,骨子里就和咱们不是一条心。”
低语声起初还压抑着,很快便汇成一片大流,毫无顾忌地冲向言西慎。
那一瞬间,言西慎只想捂住苏澄的耳朵。
他不在乎言家人如何看他。
只是,不愿意让苏澄看到言家的黑暗面。
苏澄挽着言西慎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射来的、带着刺的视线。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一股冰冷的锐气骤然划过眼底。
不对。
她早就和温伊人明确表示过,自己不会和言西慎离婚。
韩沐泽既然与温伊人勾结,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消息。
他在诈她!
他要的,就是用这半真半假、极具冲击力的说法,当众撕开一道口子,将她和言西慎推到舆论的炙烤架上。
无论他们是当场失口否认,还是沉默以对,抑或任何解释,都会陷入被动,成为众人眼中确有其事或欲盖弥彰的谈资。
苏澄心中的细微波澜瞬间平息。
寒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对手自作聪明的嘲讽。
她指尖的力量悄然回归,甚至更稳地,轻轻回握了一下言西慎的手臂。
在韩沐泽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言西慎只觉得一股暴戾的怒意直冲颅顶,几乎要焚断他名为理智的弦。
韩沐泽竟敢用如此轻佻的方式,在满堂宾客面前,触及他的逆鳞!
然而,就在这怒火即将吞噬一切的边缘,他臂弯间传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力道。
那力道很轻,却像一捧清凉的水,温柔地浇熄他临界点上的火。
他微微颔首,正好对上女人明亮的眼眸,一如从前那般,了慧而坚定。
她在等着他的反应。
这场戏,关键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