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中午,县委大院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在午休。陆摇刚刚结束上午的工作,从县委大楼走回武装部后院的宿舍小楼,只想赶紧回去小憩片刻。
刚走到小楼院门口,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他的老家。
陆摇眉头微蹙,心里隐约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但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是陆摇吗?”
陆摇脚步一顿,这声音是……
“爸?”陆摇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怎么用这个号?”
“真是你啊!我到你们大龙县了,就在你们这个……县武装部大门口呢!门口不让我进,你出来接我一下!”陆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陆摇心里咯噔一下。父亲他怎么突然来了?还找到了武装部门口?
事先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找上门,真是够可以的。
“你在大门口等着,别乱走,我马上出来。”陆摇交代一句,挂断电话,转身朝武装部正门走去。
走到武装部气派的大门前,陆摇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蹲在门口、穿着有些皱巴的灰蓝色衬衫、脚边放着个旧旅行包的身影。
正是他父亲陆建国。
比起上次见面,父亲似乎又苍老了些,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了,但此刻精神看起来倒还不错,正伸着脖子朝大门里张望。
“爸。”陆摇走过去,叫了一声。
陆建国闻声转过头,看到陆摇,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可算出来了!这地方真气派,门卫说啥不让进,说这是军事单位。”
陆摇看着父亲风尘仆仆的样子,疑惑更重了。“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吃饭了吗?”
“还没呢,下了车就找过来了,哪顾得上吃饭。”陆建国搓了搓手,打量着儿子,举得儿子更精神,也更有……派头了。
“那先找个地方吃饭吧。”陆摇说着,就要带父亲往外走。
“别去外面了,浪费钱。”陆建国连忙说,指了指大门里面,“你不是住里面吗?家里有啥随便弄点吃就行。我……我也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走吧,先进去。”陆摇摇头,对哨兵说明是家属来访,登记后,带着父亲走进了大院。
沿着林荫道走了一会儿,来到那栋独栋小楼前。陆建国看着眼前这栋虽然有些旧但整洁安静、还带着个小院子的二层楼房,眼睛都瞪大了,忍不住赞叹:“这……这是你住的房子?单位分的?这么大?”
“嗯,临时安排的宿舍。”陆摇拿出钥匙开门,语气平淡,“你先进来歇会儿,我打电话让人送点饭菜过来。”
他不想带父亲去食堂,也不想去外面饭店引人注目。让相熟的食堂师傅炒两个菜送过来,是最稳妥的选择。
陆建国有些拘谨地跟着儿子进了屋。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但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客厅只有简单的沙发茶几,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
但就是这份简单和满屋的书卷气、文件气,让陆建国心里更加确定——儿子这官,怕是真的不小了!
陆摇给父亲倒了杯水,然后走到一边,压低声音给食堂的师傅打了个电话,点了两荤一素,让尽快送到宿舍来。
做完这些,他才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看着父亲,直接问道:“爸,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突然来了?还找到这儿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陆建国收回目光,放下水杯:“家里没事,都好。我过来……是,是咱们县里组织部的人,找到家里去了,说是要了解你的情况,搞什么……政审。问了好多关于你的事,还看了咱们家的户口本什么的。”
政审?
陆摇心里一动。
对拟提拔的副处级干部,尤其像他这样即将进入县级领导班子核心的,组织部门去原籍地实地考察、了解社会关系,是标准流程。
这倒是说得通父亲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在大龙县,而且“官做得不小”。
“哦,是有这么回事。”陆摇点点头,“工作上的正常程序。然后呢?你就自己跑过来了?”
陆建国被儿子平静的态度弄得有点没趣,他本来以为儿子会惊讶,或者会解释一下。他咂咂嘴,说:“我听那意思,你这是要升官了?多大的官啊?在电话里问你,你总说忙,说挺好。要不是人家找上门,我还不知道你在外面当了这么大的领导!你这孩子,嘴也太严了!”
“爸,工作上的事,有纪律,不方便多说。”陆摇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敏锐地注意到父亲眼神有些闪烁,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就你自己来的?路上谁送你到县里的?”
陆建国的表情僵了一下,支吾道:“那个……是,是王强送我过来的。他们……他们没进来,在县里找个地方先安顿一下。我不知道你住这么好,就没让他们跟来……”
果然。
陆摇心里冷笑一声,刚才那点因为父亲突然到访而产生的不安和疑惑,此刻都化作了了然,甚至是一丝厌烦。
“他们?”陆摇捕捉到这个词,“还有谁?二娘也来了?”
“嗯,嗯,还有王强的媳妇,也是想来这边看看,找找有没有啥活计。”陆建国连忙说,眼神有些躲闪。
陆摇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父亲,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却冷了下来:“爸,我这边工作很忙,最近尤其忙,没时间陪你们。这样,等会儿吃完饭,我给你拿点钱,你和王强他们,在县城逛逛,然后就回去吧。”
陆建国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你这是什么话?我大老远来看你,屁股还没坐热,你就赶我走?我还是不是你爸了?”
“你当然是我爸。”陆摇的语气平静无波,“所以,我更得为你好,也为王强好。你听我说完。”
他看着父亲涨红的脸,放缓了些语气,但意思没变:“爸,我现在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很多。你突然过来,还带着王强,让别人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不是我家里有什么人,想借着我的关系,在这里谋什么好处?你觉得,这对我是好事吗?对王强,是好事吗?”
“能有什么坏处?你是当官的,给自家兄弟安排个正经工作,不是天经地义吗?”陆建国急了,脱口而出,“王强现在也没个稳定工作,你这么大的领导,在县里说句话,给他找个好单位,哪怕是临时工,不也比你他在外面瞎混强?咱们老陆家就你最有出息,你不帮衬家里,谁帮衬?”
终于说出来了。
陆摇心里一片冰冷,又觉得有些可笑。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父亲心里那点小算盘,从来就没变过。以前是牺牲他的利益,偏心王强,现在是想利用他手中的权力,为王强铺路。
“爸,”陆摇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你真觉得我没帮衬吗?你从小偏心,还有拆迁款的事呢,你忘记了吗?”
陆建国被儿子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了。每个月给你寄钱,是我的本分。”陆摇继续说道,目光锐利地看着父亲,“但利用我手中的权力,为王强谋取不正当的利益,这件事,我绝不会做。这不是帮衬,这是害他,更是害我自己。”
“怎么就是害他了?怎么就不正当了?”陆建国梗着脖子,试图辩解,“你就不能打个招呼,让他进个厂子,或者去哪个单位开车?这算什么大事?”
“在你看来不是大事。”陆摇斩钉截铁地说,“爸,官场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多少人想把我拉下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我,就等着我犯错?王强那蠢货,不能留在我这里。”
陆建国看着儿子严肃甚至有些凌厉的表情,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儿子这个“官”,似乎和他想象中那种可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官,不太一样。
“有……有这么严重?”陆建国的气势弱了下去,但还有些不服气,“那……那你就不能想个稳妥点的法子?偷偷的……”
“没有稳妥的法子。”陆摇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最好的法子,就是你和王强,离我的工作远远的。你回老家,好好过日子,我按月给你生活费,你脸上也有光。王强有手有脚,只要肯干,在哪里找不到一口饭吃?非要来我这里,挤这条走不通的独木桥?”
他继续道:“爸,在咱们那个家里,资源有限,你偏向谁,那是你的自由。但在外面,在官场上,资源更紧张,竞争也更残酷。我今天能坐在这里,不是靠谁的施舍,更不是靠耍小聪明、走关系,是一步一个脚印,是如履薄冰,是无数次在原则和诱惑面前选择了坚持,才换来的。我不能,也绝不会,把我好不容易才站稳的脚跟,因为所谓的‘家庭帮衬’,而置于危险的境地。这不是自私,这是对我们所有人负责。”
房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陆建国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儿子的话,他有些听懂了,有些没完全懂,但他能感觉到儿子话语里的决绝和那份沉甸甸的压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次贸然前来,或许真的错了。儿子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安排、甚至委屈一下也没关系的少年了。儿子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规则,而那套规则,是他这个父亲完全陌生、甚至无法理解的。
片刻之后。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沉默。是食堂送餐的师傅来了。
陆摇走过去开门,接过饭菜,道了谢,将几个还冒着热气的饭盒放在茶几上。
“爸,先吃饭吧。”陆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吃完饭,我再送你出去。下午我有会议,没法陪你。明天我要到外地,晚上也就不留你了。”
陆建国看着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茶几上丰盛的饭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
饭菜很香,但他吃在嘴里,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