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步青云》 第1章 父子局,美女领导乱入 市政府对面的饭店里,靠窗的卡座中。陆摇用筷子夹起一块软糯的东坡肉,轻轻放到父亲面前的小碗里。 “爸,我下午还要上班,就不送你到汽车站了,你自己过去吧。”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 昨天,陆建国从乡镇老家赶过来。父子俩聊了一整晚,里长里短。今天上午又去医院做了常规检查,拿了些降血压血脂的药,还逛了商场买新衣服和鞋子。此刻,老人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手指关节粗大、皮肤黝黑粗糙,老老实实的地道农民。 听到儿子的话,陆建国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递过去一张协议。“其实,爸还有件事……你先看看。” 陆摇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以他一目十行的本事,早已明白内容,但还是故作镇定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陆建国搓了搓手,眼神飘忽不定,“老家的房子要拆迁了,补偿款五十万。你二娘说……这钱得留给小强结婚用。你签个字,声明放弃继承权,这笔钱你就别拿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摇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胸腔里的怒火。“五十万拆迁款,你全给王强?那小子是王秀兰带过来的继子,跟你没半分血缘!我这个亲儿子在省城租房子住,每月工资扣了房租所剩无几,连谈恋爱都难,你不帮我,反倒帮一个外人?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爹?” “你怎么说话呢!”陆建国急得脸通红,“小强初中没毕业,吃不了苦,现在处了对象,女方家说没房没车就不嫁。你不一样啊,你是硕士毕业,在市政府工作,端着铁饭碗,总能混出头的!”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再说了,你条件好,再借他几万块也行……” “爸!”陆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不给我钱,还要我拿钱帮王强买房结婚?你别忘了,王强不是你的种!他是王秀兰带回来的野种!” “你!”陆建国涨红了脸,“别这样说你二娘和小强!想当年你亲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照顾你。可我一个人撑不起这个家啊!你二娘来了之后,家里才有烟火气。小强喊我爸爸的时候,我……” “你还好意思提我娘?”陆摇冷笑一声,眼眶却微微泛红,“你眼里只有王秀兰和王强,从来没有我!” “不是这样的,你就是我的亲儿子,我怎么会没有你?”陆建国试图解释,但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是吗?”陆摇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我五年级被同学诬陷偷钱,你让我忍忍就过去了;我感冒发烧,王秀兰只让我喝姜汤红糖,你也不管;王强咳嗽两声,你就带他去医院挂专家号。初中我要买电脑学画画和计算机,你说不如学修车实在。这些你都忘了?” 陆建国避开儿子的目光,喃喃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长高长大了,身体也好,就不要再计较了。”他推了推桌上的文件,“你签字吧。你不签字,我回去怎么跟你二娘交代?她天天在我面前哭……”老人的声音哽咽了,“你……你是不是要我跪下给你磕一个才肯签字?” 说着,陆建国真的站起来,想要弯腰下跪。陆摇一把按住父亲的手臂,低声吼道:“爸!你疯了吗?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你怎么能给我磕头?你竟然为了那两货,连尊严都不要了!” 他松开手,颓然坐回椅子上,沉默片刻后咬牙说道:“好,我签。” 陆摇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几乎戳破纸张。签完字,他把文件扔回给父亲:“满意了?” 陆建国仔细检查了签名,小心地将文件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内兜。“爸都是为了这个家,等你到了我的年纪,你就什么都懂了。” “那是你们的家,跟我有什么关系。”陆摇站起身,语气冷淡,“吃饱了,你就坐车回家吧。” 陆建国犹豫了一下,开始打包剩下的菜,连最后两块东坡肉也没放过,道,“你二娘跟着我受苦了,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陆摇没再多说,起身,准备结账,下一秒就看到到邻座一抹熟悉的身影——乌黑的长发,精致的妆容,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 是她,苏倩倩,市政府综合办秘书三科的科长,也是他的现管领导。 她正端着咖啡杯,红唇微抿,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眼里带着玩味的笑意。 完蛋了!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还坐在这么近的位置,那刚才和父亲的争执,她肯定全听见了。 尴尬的感觉,真是如芒刺在背。 “陆摇!”苏倩倩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朝他招手,“过来坐。” 陆摇心头一紧,余光瞥见父亲仍在专心打包饭菜,并未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稍稍松了一口气。他硬着头皮走上前,低声说道:“苏科长,你,你怎么在这儿?” “这地方我常来。”苏倩倩轻描淡写地回答,眼神眈眈地打量着陆摇。 陆摇压低声音道:“苏科长,你要的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等会儿回去修改一下,上班后就交给你。” 苏倩倩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杯沿:“这是什么时间地点,你汇报什么工作啊?” 她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正笨拙打包剩菜的陆建国身上,笑意更深,“你爸爸来了,也不给我介绍介绍,真是的。” 陆摇眼皮一跳,心里警铃大作。 她想干什么? 苏倩倩微微倾身,红唇轻启,声音刻意放柔:“家里遇到困难了?你跟我说,你跟组织说,组织不给你解决,我帮你解决。” 组织?呵,她什么时候关心过下属死活? 她分管秘书三科,已经用各种手段拿捏住了科室里多个人的把柄。比如她以“关心干部心理健康“为由,套出了小李抑郁症的病史,转头就在党组会上建议“不宜给心理状态不稳定的同志压担子“。现在那小李已经住进了精神病院。 她假装热情介入下属私生活,掌握隐私后再慢慢收紧绞索。小张就是因为被她知道了妻子不孕的秘密,最后传播成为他风流导致的不孕不育,不得不“自愿“调到偏远乡镇。 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他无权多说,但四年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则是让他没齿难忘。 那天,苏倩倩把他单独叫过去,说是进行面对面的工作谈话,属于考察干部,结果说着说着,她突然高跟鞋尖有意无意蹭过他的小腿。他慌乱躲开时,她笑得花枝乱颤,先出言:“装什么清高?你们这些寒门子弟,不就想攀高枝吗?“ 后来他的年度考核就从“优秀“变成了“不称职“。 想到这,陆摇盯着她,眼神冰冷:“你要做什么?” 苏倩倩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看我的。” 她起身,轻盈掠过陆摇的身边,来到了他父亲面前。陆摇想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苏倩倩走到陆建国面前,笑容甜美:“叔叔,你就是陆摇的父亲吧,他经常提起你,说你含辛茹苦养大他不容易。” 陆建国一愣,抬头看见一个光鲜亮丽的年轻女子站在面前,顿时手足无措。他这辈子见过的漂亮女人,要么是电视里的明星,或者广告海报上,要么就是在梦里。而眼前这位,却是活生生的。 “哦、哦……你好,你是……”陆建国局促地搓了搓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苏倩倩笑意更深:“叔叔,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苏倩倩,是陆摇的上级领导。”她顿了顿,眼角余光瞥向陆摇,带着挑衅,“其实,我也是陆摇的女朋友。” 轰—— 陆摇脑子里炸开一道雷。 她疯了吗? 他和苏倩倩别说恋爱?连私下多说一句话都嫌恶心。五年来,她处处打压他,卡他的晋升,抢他的功劳,甚至在党组会上暗示他“能力和思想觉悟不匹配”。现在,她竟然当着父亲的面,演这么一出? 陆建国却已经乐开了花,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哎哟,丫头!领导……不,倩倩!我们家陆摇有福气啊!”他转头瞪向陆摇,语气既欣喜又埋怨,“你这孩子,找了这么俊的丫头,怎么不跟家里说?你得对人家负责!” 陆摇嘴角抽搐,心里暗骂:爸,你长点心吧!她摆明了是在耍我们! 苏倩倩适时地接话,语气温柔:“是我让他不急着说的,一来是我们需要磨合,二来单位对干部婚姻感情问题也是有相关规定的。”她顿了顿,看向陆摇,眼神意味深长,“不过现在嘛,我们相处得不错,不会变了。五年了,咱们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 她在试探他的底线。 陆摇眯起眼,终于明白了她的意图——她不是心血来潮演戏,而是早有预谋。 机关里最忌讳的就是私事被拿捏,尤其是家庭矛盾。苏倩倩分管人事考核,如果她抓住他“不孝顺”或者“家庭不和”的把柄,往后评优评先、晋升调动,她都能卡死他。 她今天出现在这里,恐怕不是巧合,而是跟踪。 她早就盯上他了。 第2章 她离谱举措,父子异心 陆建国听得连连点头,满脸欣慰:“哎呀,我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就是不太会表达感情。陆摇,你们俩既然处得不错,那就好好过日子,可别辜负人家姑娘!” 陆摇差点当场吐血了。 苏倩倩说:“我觉得陆摇平时工作认真负责,现在听叔叔说,他还是个挺踏实孝顺的人,也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我也真幸运找对了人。” “叔叔,陆摇总说等稳定了就带我回老家呢。“苏倩倩的声音甜得发腻,“可这都半年了,他连提都不提。“她委屈地撇嘴,“是不是嫌我长得丑,拿不出手啊?“ 陆建国闻言立刻板起脸:“这混小子!倩倩这么俊的姑娘,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转头瞪着陆摇,“今年过年必须带倩倩回家!让你二娘也看看!“ “爸,工作太忙了,哪有时间考虑这些事情。这些事,等过年再说吧。”陆摇觉得父亲马上就要回家,不会再和苏倩倩见面,而距离过年,还有半年呢,他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就搪塞过去。且看父亲偏心的样子,他过年也不想回去。只是,父亲这样迫不及待想要让苏倩倩当儿媳妇,真是一厢情愿的可怜 “忙什么忙!”陆建国不耐烦地打断儿子的话头,“再忙也得抽空回去一趟,让二娘看看你找的对象。不然人家还以为你娶不到媳妇呢!”“ “就这么定了!“苏倩倩赶紧接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叔叔,过年我一定跟陆摇回去。“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摇一眼,“反正我们迟早都是一家人。“ 陆摇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这个疯女人居然要把戏演到底?他盯着苏倩倩精致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事情正在失控。 “倩倩啊,你过年一定得来,“陆建国搓着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到时候让你二娘给你炖土鸡,自家养的,比城里的香多了!“ “真的吗?那我可要多吃两碗饭。“苏倩倩娇笑着,手指却暗中掐住陆摇的手腕,“就是不知道某人愿不愿意带我回去呢。“ 陆摇猛地抽回手,强压着怒火:“苏科长,你不是说要请我爸坐你的车吗?“他故意提高音量,“你那辆新买的奥迪A6呢?“ 苏倩倩表情一滞。她确实刚换了新车,但这事她从未在单位提起过。陆摇怎么会知道? “对啊倩倩,让我也开开眼。“陆建国兴奋地搓着手,“我这辈子还没坐过那么好的车呢。“ 苏倩倩红唇微抿,随即展颜一笑:“好啊,叔叔稍等,我去车库把车开上来。“她优雅地起身,离开饭店。 等她一走,陆摇立刻拽起父亲:“爸,我们走。“ “走?不等倩倩了?“ “等什么等!“陆摇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还看不出啊,她根本不是我女朋友!“ 陆建国则不相信,只觉得陆摇是嫌弃他这个乡镇的老土父亲,怕他给新儿媳妇丢脸。子不嫌母丑,他得说说陆摇,可不能忘本啊。不过,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行头,的确是寒碜了些。他昨天出门是为了说服儿子放弃拆迁款,就没有将新鞋新衣服穿上,看起来土里土气。 等陆摇结账完,两人也出了饭店。陆摇见没有出租车,但正好有辆公交车过来,是到汽车总站的路线。 他就让父亲快走几步,来到前面不远的公交车站。 陆建国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脸上还挂着刚才的喜色:“儿子,倩倩这丫头真不错,你得抓紧,今年过年带她回老家,让你二娘也瞧瞧!” 陆摇嘴角抽了抽:“爸,你千万别当真,她……” “什么别当真?”陆建国瞪眼,“人家姑娘都承认了,你还想赖账?” 陆摇深吸一口气,强压烦躁:“她是在开玩笑。” “开玩笑?”陆建国嗓门提高,“人家一个领导,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你是不是嫌弃人家丑?臭婆娘不敢见公婆?” 臭婆娘? 陆摇差点气笑。苏倩倩要是听见这称呼,怕是当场就要翻脸。 “爸,你别瞎掺和。”陆摇语气冷了下来,“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陆建国不依不饶:“处理?你都二十八了,连个对象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有个领导看上你,你还摆谱?”他越说越激动,“你是不是嫌你爹丢人?怕我带不出手?” 你不仅丢人,连累我也丢人了……陆摇懒得再争辩,直接岔开话题:“爸,公交车来了,你先回去。” 陆建国一愣,随即不满道:“坐什么公交?倩倩不是去开车了吗?我还没坐过小汽车呢!” 果然。 陆摇心里冷笑。父亲一辈子省吃俭用,却对“坐小汽车”这种面子事又格外执着。 “她车技不好,带上你这样的老人,她会更紧张。”陆摇随口胡诌,“而且她有点洁癖,看你衣服上沾了油渍,脏兮兮的,说不定心里嫌弃你,过后少不得埋汰你弄脏她的车。” 陆建国低头看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T恤,神情有些窘迫,但很快又梗着脖子道:“嫌弃?她要是真嫌弃,刚才能对我那么客气?” 陆摇懒得解释,直接下猛药:“爸,有时候,别人对你的好,你不能只觉得真的好,你还要多想想,人家为什么对你好。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那电视上看没看过,多少城里的儿媳妇当面摔公公用过的碗,还有把乡下公婆赶去睡狗窝?” 陆建国脸色一变,显然被唬住了。他道:“倩倩是那样的人吗?我看不像。” “所以,你还是太相信女人!王秀兰那样的离婚带娃,是被别人赶出家门的,在你们面前哭哭啼啼,你就屁颠屁颠对她好,还成了趴耳朵,你可真行。” 趁父亲犹豫,陆摇一把将行李塞进父亲手里:“赶紧的,准备坐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陆建国踉跄两步,突然反应过来,怒道:“你就是不想让我跟着享点福!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当白眼狼?” 陆摇彻底烦了,索性撕破脸:“行啊,你想享福是吧?拆迁款给我,我在这买套房,接你来住!” 陆建国瞬间闭嘴,眼神闪烁。 “怎么,舍不得?”陆摇讥讽道,“五十万全给王强那野种,让我白手起家,你还要过来享福?爸,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陆建国老脸涨红,支吾道:“倩倩家一看就有钱,你们俩都是公务员,还愁买不起房?” “呵。”陆摇懒得再废话,恰好公交车进站。 陆建国伸手:“我没零钱……” 陆摇简直气笑:“几十万的拆迁款在手,连两块钱公交费都舍不得出?爸,你这辈子真是活到狗身上了。” 陆建国被刺得脸色发青,但终究没再吭声,抓着行李上了车。车门关闭前,他回头瞪了陆摇一眼,丢下一句:“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就什么都懂了!” “是啊,我当然会懂”。 陆摇呢喃,“懂什么叫偏心,什么叫算计,什么叫……血亲还不如外人。” 陆摇看着载着父亲的公交车远去,他还没有回过神来,结果一阵汽车鸣笛声倒是将他惊醒。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头大的事,苏倩倩竟然真的开着小车来了。 她玩真的啊! 第3章 美女领导,咱们三观不同 苏倩倩摇下车窗,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庞。她说道:“陆摇,叔叔呢?你们快上车。” 陆摇的目光扫过那辆崭新的奥迪A6,阳光洒在银灰色的车身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这个女人凭什么开着这么高档的车,却还赖在市政府综合办当一个小科长? “不用了,我爸自己坐车去车站了。”陆摇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他庆幸自己及时将父亲送走,若是让父亲看到这辆车,回去一说,二娘肯定会借此生事,甚至逼迫父亲向他索要钱财为王强买车。 这事,他父亲做得出!想到这里,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迅速恢复平静。 苏倩倩的指尖骤然收紧,握着方向盘。她眯起眼,细细打量着陆摇:“嚯,你真行啊,敢耍我?”怒火在胸腔里翻涌,但她表面上依旧保持着从容淡定的姿态。“认识你五六年了,还是第一次如此被你骗得团团转。你出息了!男人的嘴,果然都是骗人的鬼。” 陆摇没有解释,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他知道,父亲是一个单纯的人,哪里是苏倩倩这种城府深沉的女人的对手?父亲没见过世面,自然觉得苏倩倩这样的光鲜亮丽就是好的。可苏倩倩显然不是什么好女人,她今天演的那一出戏,不过是想进一步羞辱他罢了。 “上车啊,你还愣着做什么?”苏倩倩挑眉,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公事。你下午的工作安排,就是跟我外出取材,我们去调研。” 陆摇愣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要外出?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 “我是领导,还是你是领导?”苏倩倩冷笑了一声,“工作安排需要我提前跟你商量吗?经过你的同意?” 陆摇无言以对。他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一级科员,是公务员序列中的最底层。他清楚,在官场中,职位决定一切,而他目前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本。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位置上。 见陆摇乖乖上车,苏倩倩嘴角微微一扬,仿佛赢得了一场胜利:“这次去城西街道办,那边的拆迁舆情报告还等着核稿。” 车子启动,快速离开。 片刻之后,陆摇就问:“你这条路,是去城西的方向吗?这分明是往沿江大道。” 苏倩倩双手紧握方向盘,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我是领导,也是司机,去哪里,怎么去,是我说了算。哦,顺便聊几句政务延伸。说起来也巧,咱们这次依旧是去处理拆迁的事,真是缘分。” 她侧头瞥了一眼陆摇,说道:“对了,你爸爸那五十万拆迁款,宁愿全给你弟弟,一分钱不给你,还让你签字放弃继承权。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也同意了?” “这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不劳苏科费心。”陆摇淡淡回应,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你这意思,你是在为你爸爸说好话?”苏倩倩挑眉追问,“可他偏心到那份上,你觉得合适吗?” 陆摇沉默片刻,随后缓缓开口:“他只是这次偏心,而事实上,他对我的恩情很大。是他供我读完大学的,那些年每月雷打不动寄来两三千块钱。当初我妈刚走,我爸一个人抚养我,我知道他有多辛苦。有一次搬货时拧到了腰,好几天不能下床,都是二娘照顾他。还有别的事——这些情分,比五十万重。” 他顿了顿,又道:“有这几十万,二娘就不会跟我爸闹,家里将会变得和和睦睦。这钱,就当是以后二娘照顾我爸的保姆费。” “情分?”苏倩倩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可我觉得,你爸把情分算得很清楚。偏心你弟弟,图的是你二娘伺候他;逼你放弃分钱权利,何尝不是拿你后半辈子的安逸来换?你倒好,为他说话,把这几十万当成保姆费。” 陆摇没有接话,而是反问道:“二娘对我不好,但对父亲还是挺好的,这足够让父亲老有所依。哦,苏科,我家的事不足为奇,我倒是想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教你的?” 他还留了半句在嗓门:让你这么会刁难人。 苏倩倩眯起眼睛,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哦,你想知道我父母的隐私?那好办,只要你做我的男人。我们先去领证,回头我跟组织报备一声,咱们的夫妻关系便在组织那边确认下来。我会带你见我爸妈,你这点学历和资历,在他们眼里或许不值一提,但我相信,他们会喜欢你这份纯真。” “苏科,你这玩笑开大了。”陆摇皱起眉头,坐立难安,“刚才假装女朋友,现在居然要领证,你这是早有预谋啊。我配不上你,你去找别人结婚吧。” “为什么拒绝我?”苏倩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怒意,“我哪点配不上你?论家世,论职务,还是论其他……你是怀疑我的诚意?那我们去一趟车管所,我马上把这个车子过户给你!” “别,”陆摇果断摇头,“我养不起这车,也养不起你!当然,最要紧的,我已经有了女朋友,并且是谈婚论嫁的那种。” “你说什么?”苏倩倩听完之后,顿时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她猛地将车停靠在路边,扭头死死盯着陆摇,“这几年来,你几点下班,跟谁吃过饭,我恐怕比你自己都要清楚!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女朋友?” 陆摇故作镇定,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我和她相处比较融洽,平时不需要见面,只要等到35岁那天,我们就会在一起。” “她是谁?”苏倩倩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这是我和她的隐私!” “你没骗我?”。 “当然,我为什么要骗你?”陆摇直视她的眼睛,神情坦然。 短暂的沉默后,苏倩倩突然暴怒:“那你下车!你自己去城西区,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陆摇松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临下车前还不忘调侃一句:“真是女子和小人不可养也。”说完,他关上车门,目送苏倩倩怒气冲冲地发动汽车,扬长而去。 站在路边,陆摇低声叹息:“这样子,苏倩倩应该不会再骚扰我了吧。” “三十五岁的约定,谁会相信啊。狗都不信……我信!” 想到那个荒唐的约定,陆摇觉得更像一场梦。 “但愿梦想照进现实!” 第4章 权力上瘾,她继续压着一头 此后一个月,两人风平浪静,如同没发生过什么事。 但是,这日,陆摇得知一年一度的考核结果出来了,要他到科长办公室签字确认。 然后,陆摇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他的年度考核结果:不合格。 六年了。从硕士毕业考入市政府的那天起,这张表每年都会准时出现在他面前,像一道划在仕途上的休止符。 他扫过“不合格理由”栏,苏倩倩的字迹凌厉如刀: “工作主动性不足,需多次督促方能完成任务” “与同事沟通存在障碍,影响科室协作效率” “对上级部署理解存在偏差,调研报告出现三次表述不严谨” 每一条都轻飘飘的,却精准地钉死了他的晋升路。 “苏科长,”陆摇把考核表推回去,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这字倒是一年比一年有进步。” 苏倩倩靠在椅背上,抱手在胸,静静地看着陆摇:“看完了?签字吧。” 陆摇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处。“你说,”他忽然抬头,嘴角勾起一抹淡得看不见的笑,“你什么时候高升?总在三科当科长,屈才了。” 苏倩倩不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摇低头在表上签下名字,字迹工整板正,像打印体,“就是觉得,你要是挪了窝,我也好有机会‘进步’。你原地踏步,我也每年都上不去,那多没意思。” 这话像根软刺,扎在苏倩倩最敏感的地方。她在三科待了五年,她进来时就是一级主任科员,现在还是,五年,没有提升半级。她压住职级,是因为不想离开这里。否则,她早就晋升为调研员。 “陆摇,”她的声音冷下来,指尖点着考核表上的红叉,“你顾左右而言他,是觉得这些理由站不住脚?” “站得住。”陆摇点头,语气诚恳得像在汇报工作,“就说‘沟通障碍’,上次你让我给省厅张处长倒茶,我没提前打听他爱喝碧螺春,结果我给他倒了浓郁的红茶,确实是我的错。还有‘表述不严谨’,你说‘加大执法力度’,我却改成‘强化服务保障’,是我政治觉悟不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倩倩,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不过我倒是好奇,苏科长这些年……你怎么不想进步啊?” 苏倩倩轻哼:“你少管闲事!” “我不是管闲事。我就是琢磨,你是不是在等一个机会?比如……去外地当副县长?听说邻县最近在补选班子成员。”陆摇又问。 苏倩倩又好奇了,邻县补选班子成员,这事她只听组织部的老同学提过一次,陆摇怎么会知道? “这是你该操心的吗?签完字就出去,城西的信访材料下午就要。快去准备。” 陆摇没再说话,看一眼签完的字,没有错误,转身离开。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时,他听见里面传来苏倩倩骂他的声音:“榆木脑袋,不思进取!你迟早会后悔的。” 我会后悔?六年的一级科员又如何?些许风霜罢了! 陆摇哼一声,回到他的工位上。 科室里的人似乎都知道了陆摇这次考核没通过,都装作不知道,各自在忙着各自的事,只是偶尔瞥一眼陆摇的位置。 他们都知道陆摇得罪了人,上面有人压着陆摇,不给黎锦提干,那陆摇只能一辈子都是一级科员。 陆摇在电脑上操作一会,然后将之打印出来,看了一眼,没有错误,便又去找苏倩倩。 “苏科长。”陆摇推门进来,站到苏倩倩面前,递上一个文件,“请签字。” 苏倩倩抬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A4纸上。那是张制式表格,抬头“干部岗位调整申请表”。她原以为,刚才他敲门,以为是过来向她道歉,服软。可没想到,却是直接调离岗位,还是调到非常冷门的科室。 “调岗,理由呢?” 陆摇把申请表放在她面前,表格里“申请调往单位”一栏填着“市档案馆史料研究室”,理由写得简明扼要:“本人长期从事地方志整理工作,具备史料研究基础,申请专业对口岗位。” 苏倩倩笑了笑:“陆摇,你在三科待腻了?” “我怕了你行不?”陆摇站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这六年,我整理的县志手稿有十二本,参与编纂的《本市百年政务史》获了省档案局表彰,去档案馆更能发挥作用。” “发挥作用?”苏倩倩突然提高了音量,伸手把申请表往他面前推了推,“我看你是想逃避!在三科都坐不住,去了档案馆就能飞上天?”她拿起笔,在“科室意见”栏重重画了个叉,“我不同意。” 陆摇的目光落在那个红叉上,像看到了过去六年里无数个相似的瞬间。他抬眼看向苏倩倩:“苏科长,你这是不同意,还是不想同意?” “你什么意思?”苏倩倩的眉峰竖了起来。 “我没什么意思。”陆摇的声音很稳,“只是觉得,你用科室意见卡着不让走,与其说是担心我‘进步不了’,不如说是……以权挟私,故意打压。” “以权挟私?”苏倩倩猛地站起身,“陆摇,你再说一遍!” 她指着申请表上的履历,“你自己看看,这六年你出过多少次纰漏?上次给副市长写的讲话稿里有错别字,前年的防汛总结漏报了三个乡镇的数据——就你这工作能力,我把你放出去,不是给三科丢人?” 她深吸一口气:“我是根据你的实际表现做决定,何来以权挟私?档案馆是什么地方?那是养老的冷宫,你去了才是真的毁了。” 陆摇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六年了,她永远用这种“为你好”的姿态,行着“困着你”的事。“苏科长,我有没有错,合不合格,能不能进步,不是你一句话说了算的。” 苏倩倩不会承认过去做的手脚:“申请表我留下了,研究结果就是不同意。陆摇同志,把心思收回来,好好上班,别总琢磨些有的没的。” 她挥了挥手,像赶一只碍眼的飞虫,“没事就出去吧,下午还要开科室例会。” 陆摇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转身离开。 等门关上后,苏倩倩烦躁地将申请表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角的垃圾桶。 第5章 夭寿啊,女领导难言之隐 这日,晚上九点,陆摇刚把泡好的泡面端上桌,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苏倩倩”三个字,他皱了皱眉,还是划开接听键。 “陆摇,马上到科室来,有份紧急文件要核稿。”苏倩倩的声音带着急促,也有权威。 “什么文件?不能明天处理吗?”陆摇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胃里一阵空荡。这六年,“紧急任务”的幌子他见得太多,有时候是苏倩倩又在哪个领导面前拍了胸脯,转头把活儿全压给他,有时候纯粹是她觉得‘很重要’和‘很紧急’。 “市长明天一早要带的讲话稿,你说能不能明天处理?”苏倩倩的语气硬了起来,“十分钟内到,迟到扣你这个月绩效。” 电话被直接挂断。陆摇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又看了看泡面,还是抓起电瓶车钥匙,冲出出租屋。 市政府大楼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只有三楼层秘书三科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陆摇走到门口,正要敲门,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其中一个女声陌生而尖锐,带着久居上位的倨傲。 “倩倩,别闹了!跟妈妈回去。” “我说了不回去。我求你们,不要来找我了。”是苏倩倩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带着一丝祈求。 “不回去?你要在这破地方待到什么时候?”陌生女声拔高了音量,“梁家那边已经松口了,只要你肯回去订婚,之前的事既往不咎。你真以为他们愿意等你一个逃婚的?” 陆摇的脚步顿住了。 逃婚? 这可是一个狗血的大八卦啊! “我不嫁。”苏倩倩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跟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人生孩子?我做不到。” “生孩子是任务!不是让你谈感情!”陌生女声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爸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他要是升到正部,能解决很多问题。梁家那边,恰好能帮上大忙!倩倩,你以为你在这当个股级科长很风光?只要你点头,我让你爸把你调到省政协,三年之内给你弄个厅处,不比在这破地方强?”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苏倩倩坚持。 “不管你?谁给你在这安安稳稳待六年的底气?”陌生女声冷笑,“你以为你那些考核优秀、奖金翻倍是凭本事挣的?要不是你爸打过招呼!” 陆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跳得有些快。他终于明白,苏倩倩那些看似毫无道理的打压,那些卡在科级不动的停滞,背后都牵着一张他看不见的关系网。而现在,这张网似乎开始收紧了。 “我喜欢这份工作。”苏倩倩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至少在这里,没人把我当生孩子的工具。” “喜欢工作?”陌生女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去你爸单位!他现在虽然……但安排你进厅局级还是绰绰有余。去那待两年,过够了官瘾再辞职结婚,两全其美。” “我的事,你们别插手!你们再逼我,我就跳楼死给你们看。”苏倩倩几乎是吼出来的。 “哎,你就是要逼死我啊!算了,这次我不逼你跟我回去,但希望你遵守我们此前的约定,30岁之前,必须回去结婚生子。”陌生女子说,显然苏倩倩以死相逼,还是管用的。 陆摇听着听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女人,或许是他离开三科的机会。 六年了,他和苏倩倩就像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她不动,他也别想动。但现在看来,这根绳子的另一端,攥在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手里。 那个陌生女人的目的很明确:让苏倩倩离开这里,回去结婚。而苏倩倩的反抗,未必能撑多久。 苏倩倩,你撑不了多久,我会给你助攻一脚的! 办公室里的争吵还在继续,最终陌生女人叹息一声,说先这样。 陆摇悄然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向楼梯间。 他和苏倩倩,必须走一个。而现在,机会似乎来了。 陆摇来到了大堂,靠在立柱上,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出来的果然是那个在办公室争吵的老女人——银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头上,一身墨绿色香云纱旗袍裹着微胖的身子,当得上容雍华贵。 陆摇迎上去,脚步放得很轻。 “老夫人,”陆摇站定,距离她三步远,这个距离既保持尊重,又不至于显得畏缩,“关于苏科长,我知道一些事,也许你感兴趣。” 老妇人挑了挑眉,眼前这年轻人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穿着普通,可眉宇间那股静气,却比同龄的公务员沉稳得多,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藏着算计,却又坦荡得让人意外。“哦?那你说说看。” 陆摇微笑道:“老夫人,我希望咱们做笔小小的交易,各取所需。因为我知道的事,是物超所值,保证让你满意。” 老妇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陆摇点头,“我知道苏科长的心上人是谁,也知道她为什么非要留在秘书科。” 老妇人的脸色微变,手里的手包捏得更紧了。“是谁?” 陆摇干咳两声,没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她身后的司机保镖。那司机本来是在车上,见到有个年轻人拦住了老夫人的路,便下车过来看看情况。 老妇人挥了挥手,保镖识趣地退回车上。 “你放心说。”她道,“只要你说的是实话,你的所求自然会有结果。” 她顿了顿,语气带了点嘲讽,“不过你也掂量掂量咱们彼此的身份。你若提过分的条件……” “不敢。”陆摇坦诚道,“所以我信老夫人是守信的人,答应的事不会食言。” “你倒是会说话。”老妇人打量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陆摇,就在三科,苏科长手下打杂的。” “陆摇……”老妇人重复了一遍,记在心里,“说吧,我那孙女看上哪个不长眼的了?” “老夫人这话就偏颇了。”陆摇笑了笑,“苏科长看上的人,其实很不错,玉树临风,不输潘安。” “你们这小地方,还有这样的人?”老妇人显然不信,语气里的轻蔑更重了。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陆摇话锋一转,“可惜啊,人家已经有未婚妻了。” 老妇人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陆摇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苏科长喜欢的人,有未婚妻。” “那个人到底是谁?”老妇人的耐心显然耗尽了,声音冷了下来,“别跟我绕圈子。” 陆摇深吸一口气,抬手指了指自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鄙人。” 老妇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你在消遣我?” “老夫人明鉴,我哪敢消遣你。”陆摇语气不变,“她说过,要把那辆奥迪A6L送给我。单位里知道那车是她的人,屈指可数。” 这话一出,老妇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鹰隼盯住了猎物。那辆奥迪是她上个月托人送给倩倩的,车牌还是走绿色通道办的特殊号,整个市政府除了市长秘书等几个人,没人知道车主是苏倩倩。这年轻人能说出这话,看来不是信口胡说。 “我说的都是真话,不怕你们查。”陆摇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坦然,“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苏科长——她是不是说过,只要我点头,这车现在就在我名下了?并且,随时都会跟我去结婚。” 老妇人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陆摇,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陆摇感受到了莫名的压力,后背渗出细汗,可他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足足半分钟,老妇人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有胆子跟我说这些。” 陆摇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交易已经摆上台面,成不成,就看对方愿不愿意下注了。 “陆摇,我记住你了!” 老妇人打量着陆摇,记住了他的样子,然后直接走向车子。保镖忙下来开门。 陆摇看着那车子离开,他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 这很冒险,但是值得! 可他并不知道,今晚过后,他和苏倩倩两人的命运,将会进一步纠缠在一起。 第6章 求毛求疵,你别太过分 他故意在楼下多磨蹭了几分钟,点了一支廉价的香烟,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盘旋。他在赌,赌苏倩倩盛怒之下会摔门而去,这该死的加班就能不了了之。 可很快,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的“苏科长”三个字。 “人呢?爬楼梯上来的吗?材料还要不要改!”苏倩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甚至比刚才更急了些。 陆摇心里咯噔一下,暗骂失算。“在等电梯,马上到。”他简短回应。 “快点。”苏倩倩没多问,直接挂了电话。 陆摇啧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主楼。 电梯无声上行,冰冷的金属壁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推开三科办公室厚重的门,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烟草味立刻钻入鼻腔——是苏倩倩常抽的那种女士香烟。 他心里冷笑一声。看来苏倩倩是真被逼急了,连在办公室抽烟这种事都做出来了——市政府明文规定办公区域禁止吸烟,她平时最讲究这些规矩,今天却破了例。 看来那位老夫人的逼婚,是真把她逼到墙角了,疯得不轻。 “苏科,紧急文件在哪?我拿回去修改。”陆摇走到她办公桌前,语气平淡,仿佛没闻到那股烟味。 苏倩倩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烦躁,但在看到陆摇的瞬间,那股躁动感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些。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刚才被母亲的电话搅得心烦意乱,恨不得砸了桌上的电脑,可此刻看着陆摇站在面前,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身形笔挺,眼神清亮,她心里那团火就莫名降了下去。 或许是因为,只有在陆摇面前,她才能肆无忌惮地发泄——他聪明、清醒,却被她死死攥在手里,这种掌控感让她觉得安全。 更何况,陆摇这张英俊得过分的脸,确实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高鼻梁,深眼窝,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纹路,不笑时下颌线紧绷,带着股倔强的劲儿,比家里安排的那些油头粉面的公子哥顺眼多了。 然而,警惕瞬间压过了那丝安宁。她审视着陆摇,眼神锐利:“刚才……外面有没有人找过我?或者,你在楼下大堂,有没有碰到什么人?”她必须确认,陆摇有没有撞见母亲。 陆摇心头雪亮,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和不耐烦:“苏科,这都几点了,除了门卫,鬼影子都没一个。”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试探,“怎么,你有约人?那我不打搅你们,我走。”说着作势转身。 苏倩倩却皱起眉:“站住!谁约人了?我没约。我就是随口问问。”她顿了顿,把话题扯回来,语气带着点生硬的质问,“我问你,怎么上来这么慢?爬楼梯的?” 陆摇转过身,语气带着点被冤枉的无奈,又隐含讽刺:“我的是雅迪,不是奥迪!推着它找地方停,我都要这么多时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脚油门就到?” 苏倩倩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冷哼道:“我之前要把奥迪过户给你,是你自己不要。现在抱怨什么?”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陆摇脸上,带着点诱惑的意味,“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明天就去车管所,车就是你的了。” “苏科,你这是何苦呢。”陆摇叹了口气,重复着那个蹩脚的理由,“我真跟一个佳人有约了,三十五岁,她就会嫁给我。我这人念旧,也忠诚,做不出脚踩两只船的事。” “三十五岁?”苏倩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撇出一抹讥讽,“陆摇,你编瞎话能不能走点心?这种鬼话你觉得我会信?” 陆摇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目光转向她桌上那份材料:“哦,这是要写的材料?这不是在秘书长那里过稿了吗?还要修改?还有什么可以修改的?”他拿起那份被秘书长圈阅过的稿子,快速翻看,心里已经在盘算苏倩倩又在玩什么花样。 “刚才市长亲自给我打电话了,”苏倩倩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让我临时加一点关于‘强化前期风险评估’的具体举措进去。你拿回去看看,然后加进去,快点去写。” 陆摇接过文件,心里却打了个问号。市长亲自打电话改一份已经过稿的材料?还是在这个时间点?他有点不信,但也不敢真的去核实——越级联系领导,那是官场大忌,真这么做了,不用苏倩倩动手,他自己就先栽了。 陆摇拿着材料回到自己角落的工位,强迫自己沉下心研读。所谓的“市长要求”,不过是几段无关痛痒、甚至可以理解为画蛇添足的套话。他心中冷笑:这女人,纯粹是借题发挥,发泄私愤,拿他当出气筒!他压抑着烦躁,在原文的缝隙里硬塞进去几句“风险评估前置”、“建立预警机制”之类的官话,打印出来,再次送到苏倩倩面前。 “苏科,按你的要求,结构稍微调整了些,数据也复核了三遍。”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苏倩倩接过稿子,她看得格外慢,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击,似乎在凝神思考,故作深沉。终于,她拿起红笔,在某个段落上用力画了个圈,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刻薄的弧度:“这里!‘强化服务保障意识’?我之前怎么跟你强调的?要突出‘加大执法力度’!‘服务保障’这种软绵绵的词,能体现我们解决问题的决心吗?改!” 这分明是又绕回了最初的刁难点。 陆摇下颌线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真想发飙。可他没反驳,甚至没看她一眼,默默地拿回稿子,转身回到电脑前。删掉刚才硬塞进去的“风险评估”,再删掉“服务保障”,重新敲入冰冷的“加大执法力度”。 片刻后,他拿着新鲜出炉的第四稿回来:“苏科,第四稿。” 苏倩倩这次看得更慢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她故意蹙着眉,仿佛在思考一个世纪难题,最终,红笔再次落下,勾出另一段文字:“‘探索多元化解决路径’?陆摇,”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你是写散文还是写政府报告?市长要的是掷地有声的方案!‘探索’?太虚!换成‘坚决打通堵点,落实硬性举措’!” 她顿了顿,目光扫到标点符号,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语气更加尖锐,“还有这逗号后面,空两格!这小学生规范还要我提醒你?办公室发的公文格式手册是摆设吗?” 这吹毛求疵到了极致! 陆摇胸腔里那团压抑了整晚、压抑了六年的怒火,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但他没有立刻爆发。出乎苏倩倩意料,他竟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廉价的香烟,递了过去,脸上甚至还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苏科,你的要求真是精益求精啊,一丝不苟,这真是太好了!这个稿子磨了这么久,我有点疲乏了。来,搞一口,提提神?” 苏倩倩看着那根递到面前的烟,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嫌恶地一把拍开,香烟掉在地上。她厉声道:“谁叫你在这里抽烟的!快回去修改!弄不好今晚别想走!” 陆摇脸上那点僵硬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讽刺弧度。他不再掩饰,目光直视苏倩倩,声音不高: “苏科,你这么尽职尽责,这么‘精益求精’,你都五六年了,你怎么还是个主任科员啊?”他刻意停顿,欣赏着苏倩倩骤然变色的脸,“所以,你有没有反省一下,可能……就是你这样的工作能力?” “我什么工作能力?!”苏倩倩猛地坐直,声音陡然拔高。 “你的能力不行,”陆摇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但态度不错,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呕心沥血,披荆斩棘……都这么晚了,还为扣字眼而加班,做不到语不惊人死不休。哎——”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在她脸上刻意扫过,最后定格在她因愤怒和加班而略显憔悴的眼角,“你这样子,小心鱼尾纹更深了,更……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 “轰——!” 苏倩倩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脸上那点强装的掌控和刻薄瞬间碎裂,被一种被彻底扒光、被当众羞辱的惊怒和羞愤取代。她“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死死锁住陆摇,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陆摇!”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撕裂空气,带着破音的颤抖,“你再说一遍?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编排我的事?” “我说错了吗?”陆摇毫不退缩地迎上她吃人的目光,连日来的憋屈、父亲的偏心、眼前这女人无休止的刁难,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最恶毒的宣泄口。 他的语气反而带上了一种破罐破摔的、近乎残忍的冷静,“苏倩倩,你年轻有为,领导器重,家世显赫,按说追求者应该从市政府排到火车站才对。可你不是没嫁出去吗?怎么?是你眼光太高,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有病?” 他刻意模仿着她平时居高临下的腔调:“你这样的大龄剩女,再这么熬下去,就成嫁不出去的心理扭曲的老姑婆,很快就要成为政府大院里茶余饭后的笑柄谈资了!” “你给我闭嘴!闭嘴!”苏倩倩彻底失控,抓起桌上那叠厚厚的打印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陆摇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你以为你是谁?”她胸口剧烈起伏,精心修饰的妆容也掩盖不了此刻因暴怒而扭曲变形的脸,“一个在我手下趴了几年都翻不了身的废物!六年的一级科员!不思进取的垃圾!在我面前,你就是条狗!我让你叫,你才能叫!我让你摇尾巴,你就得摇!我嫁不嫁得出去,轮得到你这条下贱的狗来操心?你配吗?!”她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 陆摇心中那团暴烈的怒火,在即将冲破理智堤坝的最后一瞬,竟诡异地冷却、沉淀下来。极致的愤怒催生了极致的冷静。他微微扬起下巴,甚至露出一丝怜悯般的微笑: “苏科长,你看,你急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苏倩倩的狂怒形成骇人的对比,“都说狗急了跳墙,你不是狗,你急什么?我知道你很急,但我劝你……最好不要急。” 他弯腰,慢条斯理地捡起脚边散落的一页稿纸:“我差点忘记了,你是领导,你是上级,最终稿子的事,还是得由你把关。我,无能为力了。” 他直起身,将那张纸轻轻放在她凌乱的桌角,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你不能走!”苏倩倩在他身后尖声嘶喊,带着疯狂,“工作没完成!你不能走!这是命令!” 陆摇的手已经搭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 “组织说,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的工作,做完了。那我也得顾及一下我的生活了。苏科,你看你,都29岁了,马上三十岁了吧?不光鱼尾纹,连法令纹都出来了,”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假的关切,“你别这么拼命熬夜了,真的。女人,得懂得保养,得……保住青春。这样,或许……才能嫁出去?”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地拧开门把手,身影消失在门外。 “砰!” 办公室的门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第7章 老夫人献计,石破天惊 第二天一早,陆摇刚到工位坐下,苏倩倩就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米白色西装套裙,妆容比平时浓了些,眼下的青黑却没完全遮住,显然昨晚没睡好。 苏倩倩不断给人安排,三言两语就将除了陆摇之外的人,都支出了综合办。 然后,在陆摇工位前站定,她微微俯身,声音刻意放柔,甚至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昨晚……我情绪有点激动,话说重了。你知道的,我这边工作压力有点大,你别往心里去。” 陆摇心忖,你可真会避重就轻,你对我进行人格侮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子的,我就看看,你这破葫芦里,还有什么药可卖。 “那份稿子,”苏倩倩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几分领导的口吻,却少了平日的刻薄,“我早上又看了一遍,基本没问题,已经报上去了。今天的工作很轻松,你等会接发两份文件即可。” 她递过来一份新的文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待?期待他顺坡下驴,揭过昨晚那一页。 陆摇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丝毫受宠若惊。他接过文件,语气平淡:“好的,苏科。” 苏倩倩没有从陆摇这里得到想要的“原谅”,让她有点失望,内心之中,不禁又泛起一丝愠怒:他竟然……连台阶都不肯下? 但她没发飙,转身就回了办公室。 而陆摇则从抽屉拿出上次那份干部岗位调动的申请表,权衡一下,也就直接去找市政府秘书长,余济民 余秘书长正伏案批阅文件,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进。” 陆摇恭敬地走进去,将《岗位调整申请表》双手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秘书长,打扰你了。这是我想调整岗位的申请,恳请你过目。” 余秘书长这才抬起眼皮,目光透过镜片扫过陆摇,又落在那张薄薄的申请表上。他放下笔,拿起申请表,手指在“申请调往单位:市档案馆史料研究室”一行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公式化的温和笑容: “哦?小陆啊,有想法,想换个环境锻炼锻炼,这是好事嘛。档案馆……嗯,跟你参与编纂《本市百年政务史》的经历,倒也算专业沾点边。” 他话锋一转,手指精准地落在申请表下方“科室负责人意见”那一栏空白处,轻轻点了点,笑容不变:“不过嘛,陆摇同志,干部调动,尤其是年轻同志岗位的调整,科室直接领导的意见非常重要。苏科长是你的直属上级,对你的工作能力、思想动态、现实表现,她最了解,也最有发言权。” 他将申请表轻轻推回桌沿:“组织程序不能乱。你这申请啊,得先让苏科长签了字,提出明确的科室意见,我们才好研究。没有科室负责人的推荐和评价,这申请,不符合程序啊。” 轻飘飘几句话,将这小小的事儿,不留痕迹地踢回了苏倩倩脚下。 陆摇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并未显露分毫:“秘书长,我完全理解组织的程序和要求。只是……苏科长在科里,真的是兢兢业业,劳心劳力,为了工作废寝忘食,付出了很多心血。我有时看她……似乎对‘进步’这件事本身,看得比较淡泊?或者,想将工作做得更加专注和完美。” “秘书长,苏科长不进步,这并不会影响组织对她的评价,但我想进步。我恳请组织给我一个机会。” 余秘书长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眼神却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他听懂了陆摇的潜台词。苏倩倩的背景和她五年纹丝不动的职级,本身就是这栋大楼里一个心照不宣的敏感话题。 他拿起茶杯,先喝了一小口,润润喉咙。 “苏科长的工作态度和责任心,一直是有目共睹的,值得肯定。”余秘书长的语气依旧平稳,滴水不漏,“干部成长嘛,各有各的节奏,快一点慢一点,都是正常的。组织上对每一位同志的发展,都有通盘的考虑和长远的规划。” 他再次拿起那份申请表,象征性地看了看,然后目光直视陆摇:“你的想法我知道了。但我们还是要按程序走,先找苏科长签字。程序走通了,后面的事情才好办。” “小陆,我建议你多跟苏科长好好谈谈,跟她先处好关系,让她在你考核表上多写几句好话,这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陆摇碰了个软钉子,只能悻悻地退了出来。 陆摇回到工位,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挫败感和对苏倩倩更深一层的厌恶,将申请表用力塞回抽屉最底层。 但他觉得,路并没有被堵死,因为苏倩倩现在自身状况也不妙,他希望那个老太太言而有信,赌她比苏倩倩更急于解决眼下的麻烦。 “老太太,你可别放我鸽子……” 一整天,陆摇都有些心不在焉。 苏倩倩倒是没再刁难他,下午更是提前半小时就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陆摇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 果然,晚上八点多,他刚在出租屋泡好面,就听到了敲门声。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的正是昨晚那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太。 他心头猛地一跳,预感成真。他愣了一下,赶紧侧身让她进来:“老夫人,你来了,请进。” 门外,老夫人一身贵气的墨绿色旗袍,银发一丝不苟,手上拎着一个名贵小包。她身后,那个沉默如山的司机兼保镖像一尊门神。 保镖先进去,将房间里面查看了一遍,再给老夫人点头,示意安全,她才进去。 陆摇知道这是对方谨慎的做派,完全是没将他放在眼里。人与人的差距,就是如此。 老夫人锐利的目光越过陆摇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陆摇将唯一的一把椅子抹了抹,让老太太坐,略显不好意思。 老夫人自然没坐那把唯一的椅子,她觉得不干净,她只是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干净的地面和整齐的书架,最终落回陆摇脸上。 “地方不大,收拾得倒还利索。”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比我想的……更简陋,更穷酸。” 陆摇没急着接话。穷酸?这已经是他能负担得起的最好条件了。 老太太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书不少。想往上爬,光靠死读书没用。” 陆摇就道:“我是有自知之明的,有多大本事,端多大的碗吃多少饭。老夫人,我在你面前,没有任何隐瞒和秘密可言。所以,你应该相信我对你说的话。” 老太太目光如炬,直刺陆摇,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心底。 她顿了顿,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笑意:“可是不是要考虑你,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 陆摇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血液隐隐加速。他微微颔首,姿态放得更低:“请老夫人指点迷津。” 老太太向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骤然缩短,她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你明天去找市纪委书记,李卫东。实名举报。举报你的直接领导,苏倩倩,长期利用职权,对你进行性骚扰。” 轰—— 陆摇感觉自己的头皮瞬间炸开,也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他猜到老夫人手段不俗,必定是雷霆之击,但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釜底抽薪、同归于尽的毒计! 性骚扰? 这在等级森严、极其注重声誉的体制内,无异于一颗投向苏倩倩政治生命的核弹!一旦引爆,无论真假,苏倩倩都将身败名裂,彻底终结仕途,甚至沦为整个系统的笑柄! 而他陆摇,作为另外一个当事人,也必将卷入毁灭性的漩涡! 第8章 做人底线,借花献佛 陆摇很快从与老太太的对话中回过神来,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自思忖:这老夫人为了女儿的幸福,竟然下如此猛药,出这般奇招。 他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坚定地说道:“老夫人,这跟我的需求不符,我不能答应。 他抬眼,直视着老太太:“我要的不是让她身败名裂,是让她离开这儿,回去结婚。到时候你和你女儿各得其所,两全其美,如此一来,大家都能得偿所愿,这才是真正的多赢局面。” 老太太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冷冷地嘲讽道:“哼,就你这胆子,还想成什么大事?”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这年轻人要是真答应去告倩倩,她反而要掂量掂量——连这种阴损招数都敢接的人,保不齐以后会反咬自己一口。现在他拒绝,倒显得有几分底线,虽然这底线在她看来,不过是“爱惜羽毛”的迂腐。 陆摇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说道:“老夫人,这不全是胆子大小的问题,而是事情不能这样做。我虽出身平凡,但也知道做事要有底线,不能为了一己私利就不择手段。” 老太太眉头一皱,声音陡然提高:“难道你还想教我做事?你好好想想,你瞻前顾后,太过爱惜自己的羽毛,到最后只会一无所有。你们这种人,自出生的那一天起,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标明了价格。现在改命的机会就在眼前,希望你能好好把握,别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陆摇沉默片刻,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老夫人,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老太太冷哼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陆摇看着紧闭的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知道老太太说的是实话,可让他用这种手段扳倒苏倩倩,他做不到——那不是改命,是把自己拖进泥沼,万劫不复。 楼下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陆摇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夜色。 车里,老太太靠在座椅上,眼神中透露出几分算计,询问保镖兼司机阿冬:“阿冬,你看这个青年人如何?” “有点意思。”司机说,“外表看着普通,内里倒有股韧劲。家里清清爽爽,书堆得比衣服还多,是个想往上走的,但又没完全丢了根。” 老太太语气冷下来:“倩倩看上的,就是这股‘干净’?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阿冬低声道:“小姐这些年在单位,或者是别的场合,身边围着的不是想攀附的,就是趋炎附势的,突然碰到个敢跟她硬刚、还没什么歪心思的,小姐就会觉得好奇……” “哼!”老太太打断他,“她是被这穷小子的‘清高’迷了眼。既然他这么‘优秀’,能让倩倩为了他抗婚,那我就偏不让她如意。” 她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想办法,把他搞臭,让他臭不可闻,在市里和省里再也抬不起头来。” 阿冬点头:“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办公室异常平静。苏倩倩没再找陆摇的麻烦,甚至连考核表的事都没提,每天按时上下班,处理文件时也难得地没挑刺。 陆摇有些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老太太那边没动静,苏倩倩大概还在跟家里僵持,暂时没精力对付他。 直到这日下午,苏倩倩忽然把他叫到办公室。 “明天跟我出去一趟。”她递过来一份文件,“市郊的云栖度假酒店,市里要把招商团的团建放那儿,你跟我去踩踩点,看看场地够不够,配套设施行不行。” 陆摇接过文件,心里有点纳闷。这种考察场地的活儿,一般是余济民安排人去,怎么轮得到他?但他没多问,点头应下:“好。” “明天早上八点,你到楼下等我,我开车顺路把你接了,你就不用来单位。”苏倩倩补充道。 第二天一早,陆摇准时在楼下等。苏倩倩果真开着那辆奥迪A6过来,摇下车窗:“上车。” 车子驶出市区,往郊外开去。 一路无事。 考察很顺利,酒店的场地和配套都符合要求。苏倩倩让经理把细节整理成材料,两人便往回赶,苏倩倩喝了酒,就让陆摇开车。 刚拐过一个弯道,前面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车子,有男的站在路中央挥着手。 陆摇下意识踩了刹车,车子在那人面前停下。 “兄弟!帮帮忙!”男的跑过来,急得满头大汗,“我爱人怀孕七个多月了,我们车抛锚了,她突然肚子疼,想麻烦你们送我们去最近的医院,行吗?” 陆摇看去,那车子开车门,座位上的确坐着一个孕妇,而看那孕妇的状态的确不佳,他心里一紧。正要开口答应,旁边的苏倩倩却皱起眉:“我们还有事,你们打救援电话吧。” “打过了!说要等二十分钟!”男的急得声音都变了,“她疼得厉害,等不了啊!求求你们了!” 陆摇就道:“行,你去让她过来吧。” “兄弟,非常感谢!”男人先道谢,然后忙去跟媳妇儿说。 “我们是去办公事,不是做好事的。”苏倩倩语气冷淡,“这车是公务用车吗?拉个孕妇,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时候还管什么公务私用?”陆摇的语气硬了些,“她要是出事,我们能心安?” “陆摇!”苏倩倩提高声音,“你别忘了这车是谁的!要做好人你自己做,别用我的车借花献佛!” “车是你的,但现在不是由我开车嘛,车里的事,自然是司机说了算。你总不能将我赶下车,然后你一个人回去吧?”陆摇没退让,没妥协。 说完,他不等苏倩倩反驳,已经下了车,帮着那男的把随身行李搬到后备箱,又小心翼翼地扶着孕妇上了后座。 苏倩倩看着陆摇忙碌的身影,气得胸口发闷。这男人怎么回事?平时跟她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碰到陌生人倒是热心肠得很? 只是,等她看着后座那个疼得直皱眉的孕妇,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些,最终还是没再说话。 一路疾驰,很快到了区医院。陆摇帮着把孕妇送进急诊室,又跟那男的交代了几句,才回到车上。 “满意了?”苏倩倩的语气依旧冰冷,但没刚才那么冲了。 “谢谢苏科。”陆摇没跟她置气,发动车子,“其实,这也耽误不了多久,我们走快点,能赶回去。” 苏倩倩没说话,扭头看向窗外。她确实气陆摇擅作主张,用她的车做顺水人情,但刚才陆摇扶着孕妇时,眼神里的焦急和细心,是她从没见过的。 这男人平时看着冷冰冰的,犟得像头驴,没想到还有这么“软”的一面。 车子重新上路,车厢里的气氛缓和了些。快到市区时,苏倩倩忽然开口:“你倒是会做好人。” 陆摇目视前方,淡淡道:“我不是做好人,就是觉得,能帮就帮一把。苏科,这车是你的,救人一命的功德,也是你的。你人长得挺美,要是心灵再美点,就真完美了。” 苏倩倩瞪了陆摇一眼,却没像往常那样发火,只是哼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红。 第9章 美女领导,暗箱操作 市医院急诊室里,经过及时检查和处理,那个孕妇(林晚丽)的情况稳定下来,医生诊断是长途颠簸引发的宫缩,所幸送医及时,大人孩子都无大碍,需留院观察两天。 陈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感谢医生,而医生则说应该感谢送她们来医院的人,但凡晚到一会,他们医生也回天乏术。 陈龙顿时对那位不知名的恩人更是感激涕零,但忽然想起,他当时情急,都没有问到陆摇的联系方式,更不知陆摇的姓名。 “老公,一定要找到那两位好心人!尤其是开车的那个小伙子,要不是他坚持,后果不堪设想!你将他约出来,你请吃顿饭。”病床上的林晚丽,尽管虚弱,语气却十分坚决。 她出身书香门第,虽按照家长的安排,嫁给了军人陈龙(某部侦察连连长),但骨子里细腻敏感,对陆摇当时那份果断和细心印象极深。 陈龙一摸脑袋,不好意思道:“我,我一着急,忘记问他姓甚名谁,更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 “那车牌号码,你还能记得吗?或者别的方面?”林晚丽说,当时丈夫的焦急神色,她是清楚的。 陈龙连连点头:“这个是我专长,我记下车牌了!江东A·A6L68!一辆奥迪A6,我这就去查。” 凭借过硬的关系网(陈龙在本地驻军也有些战友),车牌信息很快被反馈回来:车主登记在市综合办公室名下,具体使用者指向秘书三科科长苏倩倩。 再通过综合办的官网,查询秘书三科的人员照片资料,陈龙和林晚丽很快锁定了当天开车的年轻人——陆摇。 林晚丽立刻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陆摇留在档案里的办公电话。然而,此刻的陆摇,正被苏倩倩安排在一个冗长且要求手机静音的全市招商引资协调会上。 “没人接?可能在忙?”林晚丽蹙眉。她想了想,对守在病床前的陈龙说:“老公,你辛苦跑一趟市政府吧,当面去感谢一下那位陆摇同志,还有那位苏科长。人家帮了这么大忙,我们不能失了礼数。顺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考量,“看看这位陆同志工作环境如何,如果不如意,我就跟张叔叔提一句,有机会多关注一下也是好的。” 她口中的“张叔叔”,是江东省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处长,是她娘家一位世交长辈的门生。她虽随军在外省,但作为退休的正部级干部(邻省原省委组织部部长)林家老太太最疼爱的孙媳,这次陪老太太到江东省寻访名医调养身体,这点影响力还是有的。 陈龙应下,安顿好妻子,便驱车直奔市政府。 不一会,陈龙的身影出现在市政府大楼。他一身便装,但军人挺拔的气质和眉宇间的精悍,让门卫多看了两眼。他径直走向综合办公室区域,向工作人员询问秘书三科的位置。 好巧不巧,苏倩倩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正在打听的陈龙。 “同志,请问你找谁?”苏倩倩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这个气质不凡、面生的男人,职业性地问道,觉得面熟,但一时记不起是谁。 陈龙眼睛一亮,认出了这正是奥迪车副驾上的那位女领导:“你好!你是苏科长吧?我是陈龙!刚刚在省道边上,我爱人突然不舒服,是你和你科里的陆摇同志帮了大忙,把我们送到医院的!” 苏倩倩瞬间记起,脸色微微一变,但迅速换上得体的微笑:“哦,是你啊。你爱人怎么样了?没事了吧?”她心中拉响警铃,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找上门来了。 “没事了没事了!医生说要观察两天,幸亏送得及时!”陈龙满脸感激,紧紧握住苏倩倩的手,“太感谢你和苏科那位陆摇同志了!特别是陆摇同志,真是热心负责的好同志!我爱人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当面好好谢谢他!他在科里吗?” “陆摇啊……”苏倩倩心思电转,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他这会儿正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全市协调会呢,一时半会儿散不了。你的心意我一定转达!你爱人没事就好,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那真是太不巧了。”陈龙有些遗憾,随即又真诚地说,“苏科长,陆摇同志这样的好同志,热心肠又有担当,在基层真是难得!你看,能不能……”他斟酌着词句,想表达一下希望组织上能多关注陆摇的想法,但他是军人,又不能说得太露骨。 苏倩倩心头一紧,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提拔陆摇?让他离开自己的掌控?绝不可能! 她看到陈龙手上提着礼物,便让陈龙先到她的办公室。 陈龙也将茶叶礼物放到桌上,是给苏倩倩和陆摇的,一人一份。 苏倩倩见这些茶叶并不贵,不算受贿,便收下了。她给陈龙倒上茶水,三言两语便问出了陈龙的军人身份,她内心警惕,但脸上笑容更盛: “陈先生你放心!陆摇同志的表现,我们组织上一直都看在眼里!这次他助人为乐的行为,体现了我们干部队伍良好的精神风貌,我一定会向办公室领导汇报,在科里给予他通报表扬!树立正面典型!这样的好同志,我们一定会好好培养,不会埋没人才的!” 陈龙是个直爽的军人,听苏倩倩说得如此肯定和官方,又是“通报表扬”又是“树立典型”,还要“好好培养”,便信以为真,觉得组织上已经重视了,自己再提额外要求反而显得多余,却听不出苏倩倩话里的深意,苏倩倩绝口不提任何调离或外部晋升的可能。 他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有苏科长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那太感谢你了!等陆摇同志开完会,麻烦你一定代我们转达谢意!” “好的好的,一定转达!你太客气了!”苏倩倩热情地将陈龙送到电梯口,看着他进了电梯。电梯下去,苏倩倩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瞬间冷却下来。 回到办公室,她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陆摇所在会议室的座机(会议记录员专线),低声交代了几句,核心意思就是:无论谁找陆摇,尤其是外面的人,一律说他正在参加重要会议,无法分身。 做完这一切,苏倩倩坐回办公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晦暗不明。 陆摇……你倒是运气好,随手帮个人都能碰到个有点关系的。 但想借这股“东风”飞出我的手掌心? 做梦。 …… 那边,陈龙来到了医院,向妻子林晚丽说一下情况,没有见到陆摇,但见到了苏倩倩。 林晚丽得知未能当面感谢陆摇,且苏倩倩承诺会内部表彰。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表彰?科内表扬?这和她想象的“关注”似乎不太一样。苏倩倩能忽悠陈龙,但忽悠不了她。 她现在没有官职,加上陈龙的资源在外地军方,无法插手这里地方事务,她再强行为陆摇讨要升官,恐怕适得其反。 官场上,讲究的是程序正义! 她沉吟片刻,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存在通讯录里、备注为“张叔叔”(省组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她没有过多寒暄,用温和但清晰的语气说道: “张叔叔,是我,晚丽。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遇到个挺有意思的年轻人,叫陆摇,在市综合办秘书三科工作。今天帮了我个大忙,人看着很正派,能力感觉也不错。跟你提一句,以后要是在干部考察或者什么机会上,能多留意一下这个小伙子,也算是我们林家对热心人的一点心意了。”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回应。 林晚丽放下手机,望向窗外。她能做的,也就这样了。 当然,她除了保胎待产,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就是她奶奶的病情,这也让她牵肠挂肚。 第10章 威逼利诱,十万大洋 冗长的招商引资协调会终于散场,陆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 他刚回到三科办公室区域,还没坐下,苏倩倩的声音就从科长室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却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陆摇,进来一下。” 陆摇只好推门进去。 苏倩倩正低头在一份文件上签字,头也没抬:“会议纪要和重点任务分解,明天上午十点前放我桌上。” “明白。”陆摇应道,准备离开。 “等等。”苏倩倩终于抬起头,指了指办公桌角落两个包装朴素但看着还算精致的硬纸盒,“这两个拿走。” 陆摇瞥了一眼,包装看着不算顶级,但也绝非廉价货。他皱了皱眉:“苏科,这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茶叶。”苏倩倩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放我这儿也是占地方,你拿去喝。” 陆摇心里犯嘀咕。苏倩倩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他摆摆手:“不用了,我不爱喝茶。不过,你要是将你车里那两罐大红袍给我,我倒是会爱上喝茶。” 在他看来,这多半是苏倩倩用不上的闲置垃圾,扔了可惜才给他,他可不想领这个情。 苏倩倩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怎么?嫌档次不够?惦记上我车里的东西了?陆摇,你有出息了啊!不过,我给你机会。只要你点个头,别说大红袍,那辆车都是你的。再给你生俩大胖小子,不比这两盒叶子强百倍?” 又来了!陆摇心底一阵烦躁,这女人总是能把任何话题都扯到那令人作呕的“交易”上。他强压着厌恶,语气冷淡:“苏科说笑了。你这样的大礼,我无福消受,也担待不起。你还是自己留着享用吧。” “哼,”苏倩倩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神锐利地盯着他,“这是你刚刚救的那个孕妇老公送来的谢礼。人家一片心意,指名道姓给你的。怎么,做了好事,还不敢收点谢意了?放心,这点东西,连违规的边都沾不上,拿着!” 孕妇老公送来的?他们找来了?陆摇心头一动,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他立刻追问:“我没告诉他们姓名和单位,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他们……什么来头?是不是什么大人物?” 苏倩倩眼神闪烁了一下,陆摇那瞬间的急切让她心头警惕起来。他果然想借机攀附!想利用这份人情逃离她的掌控?休想! 她脸上迅速堆起一层寒霜:“陆摇,我昨天看你救人时很急人所急,还以为你真有几分善良和正义感,有点社会担当!没想到,你骨子里也是个贪图回报、斤斤计较的小人!古人说‘有心为善,虽善不赏’,你这点心思,真让人看不起!拿着东西,自重自爱吧!” 陆摇被这突如其来的污蔑和转移话题激得血气上涌,他也是年轻人,怎能如此受辱?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近乎无赖的讥讽笑容:“哦?原来我在苏科心里是这么个形象啊?卑鄙小人?斤斤计较?那正好!” 他往前凑近一步,目光直视苏倩倩,“既然我是这么个不堪的小人,留在三科岂不是玷污了苏科你的英明领导?不如你高抬贵手,签了我的调岗申请,把我这粒老鼠屎清出去,大家眼不见为净,如何?” 苏倩倩被他这反将一军噎得胸口发闷,脸色更加难看。她猛地一拍桌子:“陆摇!少在这里跟我耍贫嘴!拿上你的东西,赶紧去干活!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她指着那两盒茶叶,语气不容置疑,“拿走!不然我现在就扔垃圾桶!” 陆摇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知道今天这关又过不去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上前拿起那两盒茶叶:“行,扔了怪可惜的,我替你处理掉。” 走出科长室,正好到了下班时间。陆摇掂了掂手里的茶叶,目光扫过办公室。老科员王阿姨正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这位阿姨是单位的“老资格”,能力平平,人缘尚可,最大的特点是热心(或者说八卦),平时对陆摇这种“老实肯干”的年轻人还算和善。 “王姨,还没走呢?”陆摇走过去,将一盒茶叶塞到她手里,脸上带着晚辈的诚恳笑容,“朋友送的,我不太喝茶,你拿回去尝尝,别嫌弃。” 王阿姨一愣,看着包装还算体面的茶叶,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哟,小陆,这怎么好意思!你看你,太客气了!”她嘴上推辞着,手却已经接了过去,掂量着分量,眼睛都眯成了缝,“好好好,谢谢啊小陆!年轻人就是懂事!” 陆摇笑笑:“你喜欢就好。” 他又拿着另一盒茶叶,走到楼下院子的门卫室。值班的是快退休的李大爷,为人耿直,平时对进出的年轻干部都挺关照。 “李大爷,辛苦啦。”陆摇把茶叶盒放到窗台上,“给你点小心意,你值班时候泡着喝,提提神。” 李大爷也是个爱茶之人,一看包装,眼睛亮了亮,但嘴上还是说:“小陆,这……不合规矩吧?” “嗨,领导车里塞不下的,不值几个钱,就是点心意。你别嫌弃就行。”陆摇摆摆手,不等李大爷再推辞,转身去推出他的雅迪,下班。 夜色渐深,陆摇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看书学习。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沉稳的敲门声。 他有些意外,这个点很少有人找他。开门,外面站着的竟是老夫人那个沉默寡言的司机兼保镖——阿冬。他还是那身利落的深色便装,像一尊门神,无声地散发着压迫感。 “有事?”陆摇侧身让他进来,心里警惕性提到最高。老太太那边又有新动作了? 阿冬走进这间逼仄却干净整齐的屋子,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书桌那堆书上,停留了几秒。他没有洁癖,很自然地坐在陆摇搬过来的那把椅子上。 陆摇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阿冬接过杯子,没喝,直接放在桌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陆摇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边缘。 “陆摇,”阿冬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这里是十万块。拿着它,辞职。离开江东,去北上广州,或者随便哪个远离这里的城市。重新找份工作。总之,不要再当这里的公务员。” 陆摇看着那沓钱,瞳孔微缩,随即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抬眼看着阿冬:“老夫人改主意了?” 阿冬面无表情:“不要问那么多。你看了这么多书,自然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 陆摇没有碰那信封,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语气异常平静:“我有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而且,结束苏科长滞留在市综合办的办法,并非只有让我离开这一条。你们心里很清楚,我从来不是制造问题的源头。解决我,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阿冬沉默了几秒,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我欣赏你的骨气。但在我们看来,这样的坚持,毫无意义。就算你不是制造问题的人,但作为预防措施,我们也不能放过任何潜在的风险。” “不能放过?”陆摇轻笑一声,带着点嘲弄,“说得好像我想走就能走一样。我辞职报告递上去,也得苏倩倩签字批准。她连我调离岗位都死死卡着不放,你觉得她会痛快放我走?不可能的。” 阿冬的眼神骤然一寒!他心忖,小子,给过你活命的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可他和陆摇对视时,见到陆摇眼里没有任何惧意,甚至看陆摇那神态,也不怕他动手。他又想,这小子不是孬种,难怪能吸引小姐的注意! 阿冬没有动手,拿起桌上那个装着十万块的信封,看都没再看陆摇一眼,转身,一言不发地拉开房门,直接离开。 陆摇站在原地,心头凝重,这是威逼利诱?这是十万块,下次呢? 窗外的夜色,似乎比往常更沉了些。 第11章 领导醉乱,同窗阋墙 日子平静地过去了数日。 这晚,陆摇刚准备做饭,门就被敲响了,力道又急又重,带着股不容拒绝的蛮横。 他拉开门,愣住了。苏倩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数个食盒和两瓶红酒,精致的妆容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竟透着几分狼狈的潮红。 “你……” “让开。”苏倩倩没等他说完,径直挤进门,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动作带着点泄愤的意味,“我渴死了,快给我找杯水。”说着,她看到陆摇的杯子有水,也不嫌,拿起来就喝了好几口。 陆摇关上门,看着她熟门熟路地打开食盒,不一会,小桌上竟摆满了精致的餐盒:水晶虾仁、清蒸东星斑、白切鸡、还有几样清爽的时蔬,旁边还放着一瓶醒好的红酒和两个高脚杯。 他皱紧眉头:“苏科,你这是……” “喝酒。”苏倩倩拧开红酒瓶,往两个玻璃杯子里各倒了半杯,推给他一杯,“陪我喝点。你愣着干吗,再找个椅子,过来一起吃啊。” 陆摇犹豫一下,也就将房间中的电脑椅推出来,和她吃喝一通。苏倩倩心情并不好,因为刚才又和老母亲见面,老母亲又要求她离开官场,回家结婚。她连续喝酒,不一会,一瓶红酒就被她喝光了,她也进入微醺的状态。 她看着陆摇,眼神有些迷离:“陆摇,我爱你,很爱很爱的那种。” 陆摇心头咯噔一下:“苏科长,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苏倩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拒绝的羞怒和委屈,眼神瞬间变得执拗而疯狂,“我清醒得很!陆摇,我哪里不好?家世、样貌、工作……哪一点配不上你?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看我一眼?” 她突然起身,双手紧紧抓住陆摇的肩膀,带着酒劲的身体几乎贴到他身上,红唇就要凑上来。 “苏倩倩!”陆摇低喝一声,眼中寒光一闪。他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年纪小小的时候,二娘就对他不好,体力活也没少干,工作以来,也保持着锻炼。他反应极快,双手猛地扣住苏倩倩的手腕,一个巧劲便将她的双臂反剪到身后,将她擒住! “你放开我!”苏倩倩挣扎着,酒意混合着屈辱的泪水瞬间涌出,“陆摇!你这个混蛋!伪君子!我哪里配不上你?你凭什么嫌弃我?就因为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你那个乡下爹连拆迁款都不给你,我都不嫌弃你,你凭什么不喜欢我?!” 陆摇不放手,道:“别装了,苏倩倩!含着金钥匙出生,非要跑到这基层体验什么人间疾苦,压着我这种升斗小民六年不得翻身,很有成就感是吗?你在做着伤天害理的事,所以你才不快乐!滚回你的金丝笼里去!调到省政协,坐火箭升官,接受你家族安排的婚姻,事业爱情一步到位!这才是你的命!别在我这里找什么存在感,你不配!” “你……你知道那晚?!”苏倩倩猛地转头,泪眼婆娑中满是震惊和愤怒,“你听见了?!陆摇!你这个骗子!你竟然骗我!说什么楼下没人!你一直在看我笑话是不是?!”巨大的被欺骗感和隐私暴露的羞耻感让她几乎崩溃。 “看笑话?”陆摇冷笑,“我没那闲工夫。我只是提醒你,别拿着自己的痛苦,去折磨别人当作消遣!你所谓的‘喜欢’,不过是你反抗家族时,随手抓来的一块挡箭牌!挡在你和我之间的,不是家世背景,是你那颗自私透顶的心!你只爱你自己!” “你胡说!我心里装的就是你!”苏倩倩嘶喊着,试图挣脱。 “屁!”陆摇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猛地松开手,将她推开一步,“收起你这套!我陆摇虽然穷,但骨头还没软到给人当枪使、当盾牌的地步!” 苏倩倩踉跄站稳,来不及打理的发髻散乱,妆容被泪水晕花,狼狈不堪。她死死瞪着陆摇,眼神里充满了怨恨、不甘,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的狼狈。 见陆摇没有妥协的意思,她抓起自己的包,狠狠撞开陆摇,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出租屋。 陆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也透着疲惫。 次日,市政府大楼。 苏倩倩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和往常一样,妆容淡雅,衣着得体,神情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个歇斯底里、狼狈逃离的女人从未存在过。她甚至像往常一样,给陆摇布置了几项工作,语气平淡,公事公办。 陆摇看着她这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心底寒意更甚。这个女人,情绪切换自如,心机深不可测,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还要死死霸占着不让别人动。 日子又平静地过去了几天。 这日临近下班,陆摇的手机响了,是大学同学楚阳。 “老陆!下班没?出来聚聚!好久不见了!叫了老张、老王他们,就在老地方‘聚香楼’!”楚阳的声音热情洋溢,透着成功人士的爽朗。 陆摇的这个大学同学,毕业后没进体制,靠着家里关系和敢打敢拼,搞了个小建筑公司,包些工程,这两年混得风生水起,开着宝马,是同学里混得不错的。 陆摇本想拒绝,他现在只想回去躺着。但想到楚阳提到还有其他相熟的同学,犹豫了一下。在单位憋闷太久,或许和旧友喝两杯,吐吐槽也好。他应了下来:“行,我一会就过去。” 到了“聚香楼”约定的包间,陆摇推门进去,却是一愣。偌大的包间里,只有楚阳一个人,正叼着烟,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张老王呢?”陆摇问道,心里升起一丝警惕。 “嗨!别提了!”楚阳一拍大腿,满脸懊恼,“老张临时被领导叫去加班,老王老婆查岗,死活不让出来!这不,就剩咱哥俩了!”他热情地拉着陆摇坐下,“正好!清净!咱哥俩好好喝点,叙叙旧!” 陆摇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和几瓶高档啤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和楚阳在大学时关系泛泛,毕业后更是少有联系。对方如此热情,又只有他们两人……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楚老板现在是大忙人,还有空想起我这老同学?” “瞧你说的!再忙也不能忘了兄弟情分啊!”楚阳一边给陆摇倒满啤酒,一边打着哈哈,“听说你还在市府综合办?好单位啊!以后说不定还得仰仗你呢!” “我就是个打杂的小科员,能仰仗什么。”陆摇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冰凉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他酒量尚可,一瓶啤酒绝不在话下。 楚阳开始大谈特谈他的工程,吹嘘人脉,觥筹交错间,不断劝酒。陆摇保持着清醒,只喝了小半瓶。然而,当他又喝下几口后,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猛然袭来!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发软,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不对劲!这酒……有问题! 陆摇猛地放下酒杯,眼神盯着楚阳:“楚阳……你这啤酒……里面加了什么料?!” 楚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没想到被看穿,但立刻强装镇定,声音拔高:“老陆!你胡说什么呢!几杯啤酒而已!我看你是看书看多了,工作太累,身体虚了!一瓶就倒?你这体质不行啊!”他站起身,故作关切地去扶陆摇,“走走走,我送你回去!还是老地方,幸福小区那个出租屋对吧?” 陆摇想挣脱,但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意识也在迅速模糊。看着楚阳没有害他的意思,还说送他回出租屋,他就有点迷惘,难道在判断出错,真是自己身体变差了?而也真的上了楚阳的车,导航也是去幸福小区。 车子一路疾驰。楚阳透过后视镜看着瘫软昏迷的陆摇,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陆摇尽量保持一丝清醒,直到真的躺到了熟悉的床上,他才斜下防备,不一会,陷入深度昏迷。 楚阳迅速退出房间,但没有锁门,而是虚掩着。他快步下楼,坐回车里。黑暗中,一个穿着暴露、妆容艳丽的年轻女子(莉莉),随后出现。 “人在上面,门没锁,睡得跟死猪一样。”楚阳压低声音,塞给她一个数码相机,“按计划,拍点‘亲密’照片,角度要像那么回事!动作快点!” 莉莉接过钱和相机,点点头,迅速上楼。 楚阳猛烈抽烟,眼神中凶狠闪过,呢喃自语:陆摇,你别怪我,这是他们要我这样做的,我没有拒绝的余地。我不知道你怎么得罪他们,但这已经不重要,这就是你的命。 片刻之后,莉莉回来。 楚阳拿过相机,翻看照片。照片里,两人姿态亲昵,衣衫略显凌乱,在昏暗的灯光下极具误导性,但明显没有更实质性的接触。 “怎么没搞真的?”楚阳不满地低声质问。 莉莉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刚才不是不想,而是害怕陆摇的资本巨大,掩饰道:“他……他醉得太死了,完全没反应,搞不了真的!这样……这样也够了吧?钱……”她伸出手。 楚阳暗骂一声“废物”,但也知道不能强求,把剩下的钱转给她:“滚!今晚的事,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弄死你!” 莉莉拿了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楚阳看着相机里的照片,虽然不尽完美,但也能用了。他发动车子,开到某座立交桥洞下。等了一会,阿冬那辆黑色轿车靠过来。 楚阳下车,将相机递给阿冬,低声解释:“冬哥,人醉得太死,那小姐用了浑身解数,也没得到搞真的……就拍了这些。” 阿冬接过相机,快速翻看照片,眉头紧锁。照片的暧昧程度足以制造丑闻,但缺乏“实锤”,效果大打折扣。他眼神冰冷地扫了楚阳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 楚阳被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连忙保证:“冬哥,虽然没搞真的,但这照片也够他喝一壶了!我非常了解陆摇,他很清高,所以是要面子的。” 阿冬冷哼一声,将相机揣进兜里,警告道:“记住你的话。管好你的嘴,也管好那个女人的嘴,把她送到外地去待一段时间,必要时刻,你也出去躲一躲。总之,你别搞砸了这事。否则,别说工程款,我让你全家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说完,转身上车,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黑暗,扬长而去。 楚阳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陆摇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喉咙干得冒烟。他挣扎着坐起身,去喝了好大一杯水。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甚至鞋子都没脱。其他一切如常。 一瓶啤酒就倒成这样,看来,真是身体变差了, 他去洗漱,换洗了衣服,抖擞精神,准备上班。 就在这时,沉重的敲门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陆摇心头一沉,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赫然是阿冬,他脸色比上次更加阴沉,但陆摇捕捉到对方眼神中有着一捋得意。 阿冬一言不发,直接推开陆摇,走进屋内。他再次掏出那个装着十万块的牛皮纸信封,“啪”的一声拍在陆摇那张堆满书的桌子上。 “最后的机会。”阿冬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拿着钱,辞职,滚出江东。否则……” 陆摇挺直脊背,眼神同样冰冷地迎向阿冬:“我说过了,我有留下的理由。我跟老夫人的合作,只有那个多赢的方案,拿这个打发我?你就是浪费时间!” “多赢?”阿冬嗤笑一声,眼神充满讥讽,“你不配!现在只有两条路:拿钱走人,或者……按老太太之前的吩咐,去告发苏倩倩性骚扰!这是你最后的价值!办成了,钱和位置,或许还有得谈!” 还要去告发苏倩倩性骚扰?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毁掉一个女人,也彻底玷污自己?陆摇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不可能!我陆摇再想往上爬,也干不出这种自毁前程的缺德事!让我去诬告毁人清白,不如你们现在就弄死我!” “冥顽不灵!”阿冬眼中的最后一丝耐心彻底消失,“好!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你自己担着!”他不再废话,抓起桌上的信封,转身大步离开,房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陆摇站在原地,拳头紧握,这是第二次了,接下来,恐怕就要来真的了。他得更加小心些! 阿冬坐进黑色轿车,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 “照片洗出来。匿名,寄给市政府办公室余济民秘书长、市纪委信访室、还有……秘书三科苏倩倩科长本人。今天之内,务必送到。” 第12章 举报没影?因为他太普通了 关于阿冬寄出的匿名举报信,陆摇对此浑然不知。他强撑着精神来到单位,昨夜被下药的眩晕,头痛欲裂。他只想摸个鱼,熬过这一天。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刚坐下没多久,苏倩倩就踩着小高跟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 “都听一下,”她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市妇联那边有个‘关爱留守儿童’的大型公益活动,办公室要求每个科室出三名志愿者,协助现场组织协调。我们科,就陆摇、小刘、小张你们三个去吧。”她点了陆摇和另外两位年轻的女科员。 小刘和小张对视一眼,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这种跑腿打杂的志愿者活动,通常就是她们这些年轻人去。 陆摇眉头紧锁,站起身,走到苏倩倩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进去。 “苏科,”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次妇联的活动,主要是面向妇女儿童,需要细心和亲和力。小刘小张去很合适,我一个男同志过去,不太方便吧?要不,您看安排别人顶上?” 苏倩倩坐在办公桌后,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堪称“温柔”的微笑:“陆摇同志,你这是不服从组织安排?这可是周副市长亲自抓的工作,让你去,体现的是我们综合办对妇女儿童事业的重视和支持。你有意见?”她身体微微前倾,红唇轻启,吐出更具压迫感的话语,“要不,你直接去找周芸反映一下?” 周芸?新晋的分管科教文卫(含妇联)的副市长,正是风头正劲、力求表现的时候。陆摇这种底层科员绝不敢、也没资格去质疑副市长的部署。 陆摇被堵得胸口发闷。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换个角度:“周市长要求的是志愿者,但具体人选并未指定。苏科您是科长,亲自参与更能体现我们三科的重视,周市长也更能看到您的工作态度和能力。” 苏倩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的弧度更深,眼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陆摇:“陆摇,你这点小聪明,还是省省吧。” 她苏倩倩需要靠这种活动在副市长面前露脸?她的背景,本身就是通行证。 陆摇瞬间明白了。是啊,苏倩倩不显山不露水,才能稳稳压着他六年,她根本不屑于、也不需要靠这种活动去博取谁的青睐。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那……活动地点有点远,科里能派辆车吗?您那辆奥迪……” “你真把我那车当科室公务专车了?”苏倩倩打断他,笑容瞬间消失,“自己想办法!打车也好,公交也罢!九点前必须赶到妇联门口集合!”她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出去吧,别耽误时间。” 陆摇碰了一鼻子灰,只得退出来。最后是小刘开了她的小POLO,慢悠悠赶去的活动场地。 陆摇刚离开,苏倩倩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是市政府秘书长余济民亲自打来的,语气异常客气:“苏科长,您现在有空吗?麻烦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点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苏倩倩挑了挑眉,应了一声,起身走向秘书长办公室。 余济民的办公室比苏倩倩的大得多,布置也更为气派。见苏倩倩进来,余济民竟然亲自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容:“苏科长来了,快请坐!” 他甚至亲自去饮水机旁,用自己珍藏的紫砂壶泡了杯上好的龙井,小心翼翼地端到苏倩倩面前。 “余秘书长,您太客气了。”苏倩倩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地坐下,却没碰那杯茶,目光平静地看着余济民,“您找我,什么事?” 她不吃这套,也无需对余济民太过客气。整个综合办都知道她背景深不可测,余济民更是心知肚明。隐秘的传言甚至说,她父亲大人,是有实力冲击省长位置的存在。 余济民搓了搓手,在苏倩倩对面坐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请示:“是这样的,苏科长。关于你们科陆摇同志……他之前提交过一份调岗申请,还有年度考核的事情……您看,组织上该怎么回复比较妥当?” 苏倩倩眼皮都没抬:“陆摇的事,和以前一样,自然以我这个直属领导的考核意见为准。他个人的想法和看法,秘书长您不必太过在意。” 余济民心里跟明镜似的,苏倩倩这是要把陆摇死死按在三科。他实在想不通,一个毫无背景的一级科员,何德何能让苏倩倩如此“看重”?若说是男女关系,可这么多年,两人别说亲密,连点像样的绯闻都没传出来过,反而更像是冤家仇人。他试探着问:“苏科长,这陆摇同志……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让您……” “余秘书长,”苏倩倩扫一眼余济民,眼神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不该打听的事,不要打听。” 余济民心头一凛,连忙赔笑:“是是是,是我多嘴了。”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普通牛皮纸信封,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还有件事,苏科长。今天早上,刚收到一份关于陆摇同志的……举报材料。您看,这个……该怎么处理比较合适?” 他将信封轻轻推到苏倩倩面前,姿态放得更低,意思很明确:人是你的,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举报材料?关于陆摇? 苏倩倩心中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拿起信封,入手略厚。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清晰度很高的彩色照片。 只看了一眼,苏倩倩脑子“轰”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照片的背景是陆摇简陋的出租屋单人床!照片的主角是陆摇!他闭着眼睛,似乎处于深度昏睡状态,衬衫纽扣被解开,但没脱下,显得有些凌乱。而一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一看就是风月场所女子的年轻女人,正依偎在他身边,摆出各种暧昧挑逗的姿势,甚至有一张是她俯身靠近陆摇的脸,红唇几乎贴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恶心和被背叛的屈辱感瞬间冲垮了苏倩倩的理智!她猛地将照片拍在桌面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这个姓陆的!原来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表面上一副清高样,背地里居然找这种肮脏下贱的货色!他真该死!这种道德败坏的人渣,必须开除!最好……最好让他去坐牢!” “哎哟,苏科长!息怒!息怒!”余济民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劝道,“事情……事情可能没那么严重!陆摇同志毕竟年轻,还没结婚,也许……也许是谈了个女朋友,只是这女朋友……职业特殊了点?” 他试图往“私生活混乱”而非“嫖娼”上引导,因为后者性质更恶劣,但也更难定性。 他更是不解,苏倩倩这反应有点过激了,这绝不是普通上下级关系!这分明是因爱生恨!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而且,苏科长,单凭这几张照片,就想开除一个通过正规国考进来的公务员,证据还是单薄了些。除非……我们能证明这女人是有夫之妇,或者……身份特殊,比如间谍?” 苏倩倩被余济民的话拉回一丝理智。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再次看向那些照片。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照片里,陆摇始终双目紧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肢体也毫无反应,明显是处于深度无意识状态!只有那个女人在搔首弄姿,陆摇的衣裤都完好无损,没有更露骨的画面。 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如果是陆摇自己找的,或者双方自愿,陆摇怎么会是这种完全昏迷的状态?这更像是……摆拍?甚至是被设计的? 这个念头一起,苏倩倩狂怒的心绪瞬间冷静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和疑惑。 “这件事……”苏倩倩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先不要声张。等我找陆摇问清楚情况再说。”她将照片重新塞回信封。 余济民察言观色,立刻判断出苏倩倩的态度转变——她不想整死陆摇,至少现在不想!他心中暗叹:果然还是舍不得啊!这陆摇,怕真是苏科长的“禁脔”了。他忙不迭点头:“那是自然!一切都听苏科长的!” 苏倩倩拿起信封,忽然想到什么,抬眼问道:“余秘书长,这份举报材料,只有你这里收到了吗?纪委那边?或者其他领导那里?” 余济民一愣,回忆了一下:“早上就这一份匿名送到我这的。纪委那边……应该没收到吧?这种匿名举报,一般就是寄给直接领导。我这里是他的主管单位,收到也正常。” “你打电话问问纪委信访室和组织部干部监督科。”苏倩倩语气不容置疑。 余济民不敢怠慢,立刻拿起电话,分别打给市纪委信访室和市委组织部干部监督科。他询问的语气很官方,只问有没有收到关于市府办某年轻科员的匿名举报信。 片刻后,他放下电话,对苏倩倩说:“纪委信访室那边说,今天暂时没收到相关的匿名举报件。组织部那边也说没有收到。” 苏倩倩微微松了口气。看来,对方只把材料寄到了余济民这里?是想通过余济民施压,或者……只是想让她苏倩倩看到? 忽的! 一个荒诞却异常合理的念头猛地窜入苏倩倩脑海——她最近一次与母亲的激烈争吵!母亲斩钉截铁地说她找的小白脸不可能,她当时矢口否认。但现在看来,母亲很可能已经知道了陆摇的存在!站在母亲的立场,无论是逼走陆摇,还是激怒自己导致自己离开,或者干脆搞臭陆摇让自己彻底死心,都是母亲乐见其成的结果! 这封突然出现的、针对性极强的匿名举报信,手法如此下作,不正符合母亲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风格吗?而且只寄给余济民,更像是专门给她看的警告! 想到这里,苏倩倩心中那点对陆摇的愤怒和屈辱,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强烈的保护欲(或者说占有欲)所取代。她看向手中的信封,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这个事,到此为止。”苏倩倩站起身,语气带着命令的口吻,“材料我拿走。记住,你没见过,也没收到过。管好你的嘴。” “明白!苏科长放心!”余济民连忙保证。 苏倩倩拿着那个装着照片的信封,转身离开秘书长办公室。 她眼神清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陆摇是我的人!要处理,也只能由我来处理!想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逼他走?或者离间?休想! 然而,苏倩倩和余济民都不知道的是,几分钟后,市纪委信访室负责接收信件的老同志,正从一大堆匿名举报信里,翻出了一个同样没有任何署名的牛皮纸信封。 他随手拆开,看到里面的照片,撇了撇嘴:“又是这种生活作风问题的匿名举报?没头没尾的。” 他按照流程登记了一下(编号:XF2023XXX,内容:反映市府办陆某生活作风问题,附照片若干),然后就将信封连同照片一起,随手丢进了旁边标注着“一般匿名举报/待初步核查”的文件筐里。 筐子很深,类似的信件堆积如山。 一个毫无实权、背景空白的一级科员?这种举报,在纪委的日常工作中,优先级低得可怜,除非有新的线索或领导批示,否则大概率会石沉大海,束之高阁。 第13章 周市长的青睐,橄榄枝来了? 活动现场。 陆摇穿着妇联统一配发的志愿者红马甲,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忙碌,几乎脚不沾地。他是现场为数不多的年轻男干部,自然而然地成为中妇女同志招呼的对象。 于是,可以看到他从卡车上卸下一箱箱捐赠的图书文具,扛到指定区域码放整齐;来回搬运成箱的矿泉水和活动餐点;协助布置展板、调整音响设备;甚至临时充当电工,修理一个接触不良的插座……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后背的红马甲也洇出深色的汗渍。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动作麻利,任劳任怨,没有丝毫抱怨。 他这样做的目的,并不全是为了表现,而是他本来浑浑噩噩,以为是昨晚喝酒的缘故,他干活出汗,还喝水,是为了加快身体代谢。 不过,无心插柳,他的勤勉和高效,引起了活动总指挥、副市长周芸的注意。 周芸四十出头,气质干练,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正在几个摊位前巡视。她看着陆摇一趟趟扛着重物,步伐沉稳,指挥现场工作人员搬运也有条不紊,不由得微微颔首。 她侧头问身边陪同的市妇联主席:“那个小伙子是哪个单位的?挺能干的。” “哦,周市长,那是市府办综合秘书三科的陆摇,这次是他们科派过来的志愿者。”妇联主席忙介绍道。 “陆摇……”周芸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追随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阵慌乱的哭喊声从不远处的亲子点心区传来! “宝宝!宝宝你怎么了?”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急得手足无措。孩子小脸憋得通红,双手卡着脖子,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呃呃”的怪响,显然是吃东西被噎住了! 周围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有人喊叫,有人慌乱地拍打孩子的背,却无济于事。孩子的母亲吓得六神无主,急得眼泪都流下来。 “让开!都让开!”一个冷静的声音穿透嘈杂。只见陆摇冲了过来,他迅速扫了一眼孩子的状态,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背后环抱住孩子,一手握拳,拇指关节顶住孩子肚脐上方、胸骨下方的位置,另一手包裹住拳头,用力快速地向内上方冲击! 标准的“海姆立克急救法”!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标准,力道精准! “噗——!”一块裹着黏液的糖果猛地从孩子嘴里喷了出来! “哇——!”孩子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哭声,脸色也迅速恢复了正常。 “好了好了!没事了!”陆摇松了一口气,把孩子交还给那位几乎虚脱的母亲,声音温和地叮嘱,“以后给孩子吃硬糖要小心点。” 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赞叹声!那位母亲抱着孩子,对黎锦致谢不敏。 周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赞赏。关键时刻的沉着冷静,专业的急救技能,还有那份不求回报的担当……这个叫陆摇的年轻科员,给她留下了更加深刻的印象。 活动一直持续到下午。高强度的工作和昨夜被下药的后遗症,让陆摇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趁着活动间隙清点物资的空档,他实在支撑不住,找了个远离人群、堆放闲置桌椅的角落,闭眼休息起来。 周芸在活动结束前进行最后的巡视,经过这个角落时,意外地发现了躺在椅子上熟睡的陆摇。 周芸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年轻人今天展现出的能力和担当,让她起了爱才之心。当然,陆摇那不雅睡姿,也让她尘封多年的心湖,又有了一丝欲望涟漪。 不知为何,她竟然解下自己搭在臂弯的羊绒披肩(她办公室常备的,空调房里用),轻轻盖在了陆摇身上。 她小声呢喃:希望我们下次能在另外的场合见面! 这里人多眼杂,她自然不能久待,悄无声息离开。 活动结束的喧闹声终于惊醒了陆摇。他猛地睁开眼,茫然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身上温暖的触感让他低头,看到了那件质地精良、带着淡淡香水味的羊绒披肩。他认出来,这是周芸副市长今天披在身上的那件! 他心头一震!周市长?她为什么……? 还没等他细想,同事小刘的声音传来:“陆摇!活动结束了,周市长都走了!我们也该收拾东西回去了!” 陆摇连忙起身,小心地叠好那件贵重的披肩,想找机会归还,但周芸的车队早已离开。他只能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莫名的悸动,和小刘小张一起收拾残局,挤着小POLO返回市政府。 那边,回程的车上,周芸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坐在副驾的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李峰(负责协调这次活动)适时地汇报总结:“周市长,今天的活动非常成功,反响热烈,媒体那边通稿也发出去了。” “嗯,辛苦大家了。”周芸睁开眼,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领导气场,“那个叫陆摇的小伙子,表现很突出。真是综合办三科的?” “是的,周市长。”李峰点头,“陆摇,硕士学历,考进来六年了,一直在三科。”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小伙子能力是有的,做事也踏实,就是……嗯,性子可能有点傲,不太会来事儿,听说在科里人缘一般。” “傲?”周芸挑了挑眉,想起陆摇救孩子时沉稳的身影和角落里疲惫的睡颜,“我看是有点书生气,不太懂钻营吧。六年了,还是一级科员?”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和不满。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年轻人,在综合办这种地方熬了六年纹丝不动,这本身就不正常。 “这个……”李峰有些尴尬,“具体原因不太清楚,可能……机遇还没到吧。”他不敢妄议苏倩倩,只能含糊其辞。 周芸没再追问,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陆摇的形象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有能力,有担当,有底线(至少目前看来),在基层打磨了六年,却郁郁不得志……这样的年轻人,如果能收为己用,稍加培养,会是自己的心腹。 但她也深知,要让这样“有点傲”的年轻人死心塌地,光靠赏识不够,得给他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一个打破僵局、向上一步的机会,或者别的低俗之物,金钱,美色。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成形。不过,她不急。她要再观察观察。 陆摇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秘书三科,刚把周芸的披肩小心地放进自己的柜子,得知周市长没回来,那他自然不方便归还。当然,他也有个小心思,归还小毯子是敲门砖,他想敲一敲周市长的‘门’。 可就在这时候,苏倩倩的内线电话就追了过来:“陆摇,过来!” 陆摇走进科长室。 苏倩倩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笔,眼神冰冷地上下打量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哟,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在周市长面前露了脸,救了人,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了?” 陆摇本就疲惫不堪,听到这阴阳怪气的嘲讽,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强压着怒意:“苏科,有事说事。我按你要求完成了志愿者工作,很累,没精力跟你斗嘴。” “累?”苏倩倩猛地将笔拍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种莫名的委屈,“你累?我看你是春风得意得很!在周市长面前卖力表现,是不是觉得找到了新靠山,就能跳出我的手掌心了?陆摇,我告诉你,别做梦了!只要我在三科一天,你就永远是三科的!” 陆摇看着她那张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连日来的憋屈、被算计的怒火、以及此刻的疲惫,终于彻底爆发!他不再忍耐: “苏倩倩!你还要不要脸?你自己家里给你安排好了金龟婿,你为什么不去嫁?非要像个怨妇一样赖在这里!你赖着就赖着,为什么要死死压着我,阻挡我进步?我陆摇是刨了你家祖坟还是欠了你八辈子债?你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还要把别人也困死在茅坑里的行径,简直是蛇蝎心肠!心理变态!” “你……你竟敢骂我?”苏倩倩气得浑身发抖,巨大的羞辱感和被戳穿心事的恐慌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骂你怎么了?”陆摇豁出去了,“你做得出来,还怕人说吗?你……” “闭嘴!”苏倩倩尖叫一声,猛地拉开抽屉,抓起那个牛皮纸信封,狠狠摔在陆摇面前的桌子上!“看看你自己干的好事!还有脸在这里装清高,骂别人变态?你才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下流胚!” 信封口被摔开,里面的照片滑落出来,散在桌面上。 陆摇愤怒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些照片——熟悉的出租屋,自己床上……一个浓妆艳抹的陌生女人依偎在昏迷的自己身边,姿态暧昧撩人…… 轰——! 如同五雷轰顶! 陆摇所有的愤怒、辩驳、气势,在看清照片的瞬间,被彻底炸得粉碎!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照片,大脑一片空白。 第14章 美女领导,徒有其表 短暂的空白和窒息后,陆摇脑海中的思绪,翻江倒海。 他想到了楚阳,那个在大学里一起打球、一起熬夜复习,甚至替他考过试的“兄弟”!自己从未图过他什么回报,只当是朋友间的情分。可如今,竟能下药设局,把自己当作垫脚石献祭给权贵?这赤裸裸的背叛,比阿冬的威胁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冷和人性的卑劣。往日的情谊,在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也想到了阿冬!老夫人那条沉默而致命的走狗,黑手套!越想对方,越是不屑! 他也想到了同为底层人的自己,寒窗苦读,勤恳工作,只想凭本事谋个前程,从未主动害人,却要承受这无妄之灾!命运何其不公!一股强烈的不甘如同岩浆,在他胸中翻腾灼烧! 他很快就不再否定自己,因为他没做错。 至于老太婆,他此刻及时醒悟,他早该想到的!当初主动找上老夫人,抛出“多赢”方案,想借势掀翻苏倩倩这座大山,何尝不是一种与虎谋皮的冒险赌博? 他觉得他当时主动出击的方式没有错,只是他低估了这些上位者的冷酷和翻云覆雨的手段。他们眼中只有目的,没有底线。为了逼走苏倩倩(或者逼走他),任何手段都可以使用,包括将他彻底毁掉! 这教训,血淋淋! 愤怒和屈辱过后,陆摇用一丝冰冷的理性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他看着那些照片,大脑飞速运转,在想应对之策。 他未婚,私生活作风问题在纪律审查中,只要不涉及权色交易、破坏他人家庭或造成恶劣影响,通常不会上纲上线。一级科员,无权无势,能“影响”谁?几张暧昧但无实锤的照片,顶多是个人道德瑕疵的污点,远够不上开除或法办。 秘书长,纪委、组织部毫无动静。这说明什么?要么举报被高层压下了,这可能性小得很。要么在官僚体系看来,这事微不足道,不值得浪费宝贵的“组织资源”去查一个底层科员。 这是个好消息。 最关键的是,他什么都没做!他是受害者!是被下药、被设计的!只要不自乱阵脚,只要咬死这一点,假的真不了!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想到这里,陆摇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他抬起头,迎向苏倩倩那双充满讥讽和愤怒的眼睛。 苏倩倩看着陆摇从最初的石化状态中“活”过来,脸上非但没有羞愧和慌乱,反而透出一种让她心悸的冷静。 她冷笑一声:“怎么不嚣张了?怎么不骂人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伪君子!下流胚!现在证据确凿,哑巴了?说不出话了?!” “证据确凿?”陆摇的声音异常平静盯着,苏倩倩,“我倒想问问苏科长,这些‘证据’,是你做的吗?为了达成你不可告人的目的,为了继续把我困死在这里,你竟然能做出如此卑鄙下作的事情?找人给我下药,再弄个烂货来,制造这种艳照门。苏倩倩,你的手段,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你……你血口喷人!”苏倩倩完全没料到陆摇会反咬一口,矛头直指自己!她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充满了被冤枉的惊愕和愤怒,“不是我!陆摇!这是你自己的无耻下流!是你自己管不住裤腰带,找这种下贱货色!现在东窗事发,你反过来污蔑我?!你简直卑鄙无耻到了极点!” “我卑鄙无耻?”陆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苏科长,给人定罪之前,先学会讲证据和逻辑!我连这女人是谁都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我自己都一片空白!你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我找的?就凭几张明显是摆拍的照片?”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昨晚的事,我这个当事人毫不知情,连照片都没看到。你苏科长倒是神通广大,不仅拿到了照片,还第一时间拿来质问我?怎么,你在我房间里装了监控?还是你能未卜先知?” “你!”苏倩倩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人贱自有天收!这是别人匿名举报的!材料寄到了余济民秘书长那里,他按程序交给我这个直属领导处理!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有?!” 匿名举报?余济民转交? 陆摇眼神微动。这个解释,在官场程序上倒是说得通。余济民那个老狐狸,收到这种烫手山芋,第一时间甩给苏倩倩这个背景深厚的直属领导,完全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哦?匿名举报? 这么说的话,是秘书长转交给苏倩倩的。他明天一早就得去找余秘书长,主动说明情况,向秘书长坦白昨晚被人下药陷害的事实,请秘书长核实举报内容,还他一个清白。 不管怎么样,这事绝不能捂在苏倩倩手里!必须向上级(哪怕是余济民)报备,走组织程序!把“被陷害”的基调先定下来。 官场上,主动“批评与自我批评”(说明情况)往往比被动审查更有利,尤其在他确实清白的情况下。 这是消除隐患、防止将来晋升被卡的关键一步。 “陆摇!这事……我信你!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不可能找这种……女人。”苏倩倩没想到陆摇如此冷静,这打乱了她设想的一些节奏,“这样,这事交给我,我把它压下去!保证以后没人再提!你就当没发生过,安心工作……” “压下去?”陆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眼神里充满了讥讽和不信任,“苏倩倩,这事你压不下去!就算不是你亲手做的,也和你脱不了干系!” “我给你台阶下,你别不识好歹!”苏倩倩的怒火又被点燃了。 “台阶?”陆摇嗤笑一声,“知道我出租屋具体地址,能精准安排人进去的人,屈指可数!除了你苏科长,就只有你家那位忠心耿耿的司机——阿冬!”他盯着苏倩倩骤然变化的脸色,一字一句,“就在今天早上,阿冬还堵在我家门口,拿着十万块,最后一次威胁我辞职滚蛋!我和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对我如此‘关照’?除了奉你或者你家那位老太婆的命令,还能有谁?!” “阿冬?!”苏倩倩失声叫了出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完全不知道阿冬找过陆摇!更不知道还威胁过两次,甚至给了钱!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难道……真的是母亲?她瞬间想到,这事不能扩大,不然,可能会影响到她家人,尤其是她不喜欢却位高权重的父亲。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苏倩倩下意识地否认,“陆摇,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阿冬找你!我什么都没让他做!” “不知道?”陆摇的眼神冰冷到了极点,“那就是你家那位道貌岸然的老太婆做的了?啧啧,真是‘肉食者鄙’!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尽使些蛇蝎心肠的下作手段!为了逼你回去结婚,连这种栽赃陷害、毁人清白的勾当都干得出来!苏倩倩,现在看着你,” 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鄙夷,“我算明白了什么叫‘有其母必有其女’!你们母女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摇!你浑蛋!”苏倩倩被这诛心之言刺得浑身发抖,“没有证据!你不要乱说!污蔑我母亲,你承担不起后果!” “证据?”陆摇眼神冰冷如霜,“阿冬就是活生生的证据!他就是你们母女俩手上最黑的那只手套!有他在前面冲锋陷阵,你们当然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装得跟两朵白莲花一样!不过,苏倩倩,”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算你们披着再光鲜的皮,也掩盖不了骨子里的肮脏!我看透你了,徒有其表!呸!” 陆摇不再看苏倩倩那因极度愤怒和羞辱而扭曲的脸,转身离开。 第15章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陆摇回到出租屋,检查了一下屋里屋外,虽然没有摄像头之类的,但他依旧有点心有余悸。 他立刻联系了房东,借口钥匙丢了担心安全,要求更换更高级别的防盗锁芯。房东虽然嘟囔着麻烦,但在陆摇加付了费用后,还是很快找人来换了。 陆摇坐在电脑前,再次看了看那些艳照,虽然一看就上头,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他仔细回忆早上醒来时的身体感觉,除了宿醉般的头痛和困乏无力,并无任何不适或异样。照片里自己的衣服虽然凌乱,但基本完整,没有明显撕扯痕迹。 他再次仔细检查了床铺和房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毛发、体液或其他陌生人的遗留物。空气里也没有残留的陌生香水或不良体液气味。 当然,这不排除那个女人非常“专业”,事后清理了所有痕迹。但他觉得不太可能,有那个本事的女人,还会做这种生意? 为了彻底排除最坏的可能,寻求一个确凿的“安心”,陆摇连夜去了人民医院,他没有直接提被下药和可能被侵犯,只是以常规体检为由,要求做了包括血常规、肝肾功能在内的多项检查,并特意要求做了性传播疾病(梅毒、淋病等)的筛查。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要求做HIV检测——在公立医院做这个,需要登记更多真实信息并说明原因,他不想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或留下记录。 检查结果陆续出来了。 一切指标正常,性病筛查全部阴性。看着报告单,陆摇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最沉重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考虑到潜伏期,他打算过些天后再来体检一次。 为了万无一失,他还是在网上下单了HIV自检试纸,匿名购买,收货地址填了附近快递柜。尽管他觉得染病的概率几乎为零。 回到家中,他几次打开了对楚阳的聊天框,但最终没有发送任何消息。对楚阳的背叛,他感到刺骨的寒心。大学里替考的情分、平日里的称兄道弟,在利益面前竟如此廉价。对阿冬和其背后老夫人的狠辣手段,他既有畏惧,更有不屑——肉食者鄙,为达目的,毫无底线!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笔账,他记下了。 忽然,陆摇手机屏幕亮起,是市政府工作群里一条@全体成员的通知。他点开一看,精神猛地一振! 《关于公开遴选江东省直机关工作人员的通知》! 省里终于开遴选了! 他迅速点开附件,仔细。这次遴选单位包括省委政研室、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省发改委等多个重要部门,学历要求硕士以上,专业、年龄都符合! 最关键的是,报名审核权限在省里,面试考官也由省里统一组织或从异地抽调!这意味着……苏倩倩的手,很难像在市里那样伸得那么长,直接干预笔试面试结果! 一股久违的希望之火在陆摇心中点燃。他立刻下载了职位表和报名表,仔细研究起来。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职责与他在市府办的工作高度相关,是他最理想的去处!他回想起上次参加市里遴选,笔试第一的成绩,结果面试被莫名压分、最终因“科室意见”被卡死,真是越想越憋屈。 这次,机会终于来了! 群里反应平平,大家似乎对这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遴选兴趣不大,或者觉得希望渺茫。 陆摇没有在群里发言,只是默默将文件收藏好,关掉手机,强迫自己早早休息。 养精蓄锐,才能打硬仗。 第二天,陆摇精神抖擞地来到单位。他无视了苏倩倩办公室紧闭的门,径直走向秘书长余济民的办公室。敲门,进入。 “秘书长,打扰您几分钟。”陆摇态度恭敬。 余济民看到陆摇,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文件:“小陆啊,什么事?” 陆摇深吸一口气,语气坦诚而平静:“秘书长,是关于昨天苏科长给我看的那份……匿名举报材料的事。我想主动向您说明一下情况。” 余济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哦,那个事啊。苏科长不是已经接手处理了吗?你直接向她汇报就好。”他试图把球踢回去,不想掺和这潭浑水。 陆摇早有预料,他神色不变,继续道:“秘书长,材料是您转交给苏科长的,我觉得我应该向您报备一下我的说明。昨晚我参加了一个私人聚会,我怀疑是被人恶意在酒水中下了药物,导致醉酒。照片中那个陌生女子,我根本不认识,更没有任何关系。我是被人设计陷害的。”他言简意赅,点明核心——自己是受害者,事情性质恶劣。 余济民眼神闪烁了一下,打着官腔:“小陆啊,这种事……口说无凭啊。组织上处理问题,讲究证据。苏科长既然在负责,你向她提供证据,由她来核实处理最妥当。”他依旧不肯接茬。 陆摇没有纠缠证据问题,转而问了一个更实际、更关乎自身前途的问题:“秘书长,我明白。我只是担心,这件事……会不会在组织档案里留下什么不好的记录?影响到我今后的……比如晋升考核?” 余济民打量着陆摇,心忖这小子倒是清醒,知道问题的关键在哪。他身体微微后靠,带着一丝安抚和暗示:“小陆同志,你想多了。我这里,只是按程序把收到的材料转给了直属领导苏科长。我这里,没有做任何记录,也没有向其他领导汇报过。这种属于个人私事,只要你不拿来炫耀,没有造成恶劣影响,组织上不会因为一些未经证实的匿名举报就影响对干部的客观评价。” 这番话,等于变相告诉陆摇:在我余济民这里,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档案里不会有污点。前提是苏倩倩那边能压住,别闹大。 陆摇心中了然,立刻起身,对着余济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秘书长!我明白了!给您添麻烦了!”这一躬,既是感谢余济民的“网开一面”,也是为后续可能的麻烦提前致歉,他隐约觉得这事没完。 离开余济民办公室,陆摇没有回三科。他脚步一转,走向位于副市长办公室区域。他手里拿着一个精心叠好的纸袋,里面正是周芸那件羊绒披肩。 来到周芸办公室外,临时秘书告知周副市长暂时没有访客。陆摇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周芸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抬头看到是陆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欣赏?她放下笔,脸上露出温和而不失威严的笑容:“小陆同志?有事?” “周市长好!”陆摇上前几步,双手将纸袋恭敬地放在办公桌一角,“打扰您了。我是来归还您上次在妇联活动时借给我的披肩。那天太累了,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时活动已经结束,没能当面感谢您。这次,我谢谢周市长的关心!”他语气真诚,姿态不卑不亢。 周芸的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又看向陆摇。年轻人挺拔的身姿,清朗的眉目,眼神里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波却依旧坚韧的沉静。她想起他在活动现场的担当、救孩子时的果决,还有角落里疲惫的睡姿……心中那点爱才之意更浓了。 “哦,是这事啊。一件小事,不用特意跑一趟。”周芸语气温和,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多聊几句,“最近工作怎么样?在综合办还适应吗?” 这正是了解他、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然而,就在此时,周芸桌上的电话机急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尖锐,打破了办公室刚刚酝酿起的温和气氛。 周芸眉头微蹙,对陆摇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小陆,我接个重要电话。” “好的,周市长您忙,我先告退。”陆摇心中暗叹一声,时机不巧。他恭敬地退后两步,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陆摇走在走廊里,微微有些遗憾。与周芸建立直接联系的机会稍纵即逝。但他并未气馁,至少,披肩还了,也露了脸,留下了印象。省里遴选在即,到时候让周芸来签政审意见。 只是,他不知道的,他非常有戏。 办公室内,周芸一边听着电话,一边下意识地伸手拿过那个纸袋,她取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披肩,放到鼻子下嗅了嗅。 披肩已经洗过,陆摇的气息已经消散无踪,但周芸的内心深处,不经意间,又荡起了一丝欲望的涟漪…… 第16章 转机,一官还有一官高 苏倩倩办公室的门紧闭着,甚至整个上午都没见人影。这在往常是罕见的。陆摇心中冷笑,是心虚躲起来了?还是去找她那“好母亲”对质了?他懒得深究,但愿她们母女神仙打架,不要殃及他这个凡人。 办公室气氛难得轻松,同事们各自忙碌,只有老科员王姨依旧慢悠悠地整理着文件,偶尔翻翻报纸。 陆摇处理完手头几份例行公文,点开保存在电脑隐秘文件夹里的省遴选通知和职位表,再次仔细研读。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这个目标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起身去接水时,他顺手拿过王姨那个印着牡丹花的保温杯。 “王姨,给你续点热水。”陆摇声音温和。 “哎哟,谢谢小陆!还是你懂事!”王姨笑呵呵地接过,看着陆摇挺拔的背影,顺口问道:“小陆,看你最近挺忙的,在琢磨啥呢?” 陆摇回到自己工位,端着水杯,看似随意地压低声音:“没啥,瞎忙。对了王姨,我听到个小道消息,关于苏科的,也不知真假。” 王姨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哦?苏科长咋了?” “听说……她家里在运作,可能要调去省政协了。”陆摇声音放得更低,带着点神秘,“高升了。” “省政协?”王姨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神秘兮兮地说,“不对吧?我前两天还听说,好像是要外调到下面县城当副县长,挂职锻炼呢!看来我这消息落后了?” 陆摇心中一动,顺着话茬故作惊讶:“副县长?那也挺好,基层锻炼嘛。不过省政协……层次更高啊。”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补充,“听说她家在省政协有很硬的关系,亲戚在那位置挺高的。”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暗示级别不低。 王姨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警惕地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陆摇,小声说道:“小陆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有天晚上,我路过‘帝豪’大酒店门口,正好看见苏科长从里面出来,上了一辆黑色奥迪,那车……我认得!是省政协的专车!” 省政协专车?陆摇心头剧震!这种车牌号,通常只配给省政协极少数几位核心领导!苏倩倩能坐这种车?她家那亲戚的能量,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那车……里面坐着谁你看清了吗?”陆摇追问。 王姨摇摇头:“车窗黑乎乎的,哪看得清里面?” 陆摇琢磨,省政协那边没有姓苏的大领导,主席和几个副主席都不是姓苏的。很快,陆摇就自我说服——某些大人物为了保护子女,会让他们随母姓或使用其他亲属的姓氏,方便在“不受干扰”的环境中成长…… 这时,办公室副主任李峰拿着文件匆匆经过,目光锐利地扫过正在低声交谈的陆摇和王姨,尤其在陆摇身上停留了片刻。他想起昨天陆摇去找过周副市长,再联想到周副市长在车上对陆摇的赞许,不禁起疑……莫非周市长真看上这小子了?要调走?可看他还在三科工位待着,似乎又不像。 轻咳一声,李峰带着疑惑离开了。 陆摇和王姨默契地停止了话题。 下午摸鱼时间,陆摇又去了一趟医院,拿到了最后几份更详细的检测报告。所有指标都显示他身体非常健康,彻底排除了被下药带来的生理隐患。 周末两天,陆摇将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全力以赴准备省遴选的报名材料和复习。当HIV自检试纸再次显示那道代表安全的红线时,他自嘲地笑了笑:“真是杞人忧天了。” 新的一周开始。陆摇来到单位,刚处理完几份文件,苏倩倩的内线电话就来了,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陆摇,过来一下。” 陆摇走进科长室。 苏倩倩坐在办公桌后,脸色有些苍白,看也没看陆摇,指了指桌上的保温杯:“去,给我倒杯水。” 陆摇看着那个杯子,又看看苏倩倩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股强烈的厌恶涌上心头。他本想直接拒绝,但转念一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恶搞弧度。他上前拿起杯子,转身出去。 他没有去饮水机接热水泡茶,而是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接了大半杯冰凉的自来水。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走回科长室,将水杯“咚”的一声放在苏倩倩面前,转身出去。 苏倩倩似乎没在意,拿起杯子就喝。冰凉刺骨的水混着没泡开的干茶叶灌入口中,那滋味让她眉头瞬间拧紧! 苏倩倩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竟没有发作,只是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刻薄冰冷的弧度,仿佛在说:男人,一天不打,上房揭瓦。她拿起手机,飞快地打字。 几秒后,陆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倩倩发来的微信: 「中午12点,江南春,308包间。有事谈。」 陆摇扫了一眼,直接回复: 「肚子疼得厉害,中午得去医院。去不了。你找别人吧。」 他放下手机,看都没再看苏倩倩。 苏倩倩看着回复,气得差点把手机捏碎!装病!他绝对是装病!可她总不能强行押着一个“病人”去赴宴! 她哼一声:这次先放过你! 与此同时,副市长周芸的办公室。 周芸将一份文件递给站在面前的办公室副主任李峰:“李主任,最近我在思考如何加强基层干部的理论素养和实务能力。上次省里培训,关于‘新形势下优化营商环境的基层路径探索’那个议题,我觉得很有现实意义。这样,你安排一下,让综合办所有35岁以下的年轻干部,包括各科室科员,就这个题目,每人写一篇策论,篇幅一千五百字左右。明天下午下班前交到你这里。” 李峰愣了一下,这种命题作文,还是全员参与,有点突然。但他立刻点头:“好的,周市长!我马上安排通知下去。”他猜测这可能是新领导想了解年轻干部的思路和笔头功夫,或者为后续用人摸底。甚至,这也是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之一。 通知很快通过内部工作群发到了综合办每一个符合条件的年轻干部手中。接到通知,有人抱怨,有人重视,也有人不当回事。 陆摇看到通知,题目正是他最近在琢磨省遴选面试可能涉及的领域之一!他精神一振,没有犹豫,利用下午相对空闲的时间,结合自身在市府办工作的实践和对政策的理解,快速构思,奋笔疾书。一篇观点鲜明、逻辑清晰、对策务实的策论很快完成,赶在下班前发到了李峰的邮箱。 第二天下午,李峰将收到的二十多篇策论打印出来,按照质量和个人印象大致分成了三档。他将排在第一档的几篇,连同陆摇那篇他认为也还不错的,但并未排进他心目中的第一档,一起送到了周芸的办公桌上。 周芸道了声辛苦,等李峰离开后,她直接翻找起来。很快,她抽出了陆摇的那份稿子。 目光扫过标题,然后逐行下去。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平静,渐渐变得专注,继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陆摇的文章,没有空泛的理论堆砌,而是紧扣基层实际,从政策落地梗阻、部门协同壁垒、企业真实诉求等角度切入,提出的对策既有前瞻性又具备可操作性,文笔流畅,逻辑缜密,远超其他人! “好!”周芸忍不住低声赞道,“此子果然有真才实学!不愧为研究生!” 她拿着稿子,起身径直走向秘书长余济民的办公室。门也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余济民正在打电话,见周芸进来,连忙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后再谈”,挂断话筒起身:“周市长,你找我?” 周芸将陆摇的策论稿“啪”地拍在余济民桌上,开门见山:“余处长,这个叫陆摇的同志,我看材料写得非常扎实,思路清晰,是个可造之材。你安排一下,让他明天到我这边来报到,给我当一段时间的助理秘书。” 余济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拿起稿子扫了一眼署名——陆摇!他心里咯噔一下,冷汗差点冒出来。 “周市长……这……”余济民脸上堆起为难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措辞,“陆摇同志……他,他目前……嗯,有人在用了。” “有人在用?”周芸眉头一挑,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质疑,“咨询过干部科了,他没担任任何领导的专职秘书!谁在用?谁这么大面子,一个普通科员也能占着不放?” 余济民感觉头皮发麻,硬着头皮低声说:“是……是秘书三科的苏倩倩科长。陆摇同志主要负责三科的一些综合材料,苏科长那边……工作比较依赖他。” “苏倩倩?”周芸念着这个名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冷了下来,“一个小科长?也配占用一个干部当‘专用笔杆子’了?余济民同志,你这综合办的干部管理,是不是太随意了点?乱弹琴!” “这……周市长,我……”余济民被训得额头冒汗,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辩解。苏倩倩占用陆摇是事实,但这背后的水太深,他哪敢明说? “行了!”周芸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不听这些理由!陆摇同志进来六年了,你都没关照到他?人才不能这么埋没!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在我的办公室看到陆摇!调令手续,你立刻去办!有什么问题,让那个苏倩倩直接来找我!”说完,她不再看面如土色的余济民,转身大步离开 余济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陆摇的策论稿和周芸离去的方向,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透。 一边是背景深不可测的苏倩倩,一边是风头正劲、态度强硬的周副市长,真是一官还有一官高…… 第17章 两个女领导,都能屈能伸 余济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敢耽搁,转身就往秘书三科走。 敲开苏倩倩办公室的门时,见到只有苏倩倩一个人,他便直接切入主题:“苏科长,刚刚周芸副市长特别指示。她看了这次综合办年轻干部的策论,非常欣赏陆摇的才华,点名要调陆摇同志过去,给她当助理秘书。要求明天上午九点就去报到。这可怎么办?” “什么?!”苏倩倩顿感错愕,也有一丝愤怒,“周芸?她要陆摇?凭什么?是不是陆摇自己跑去撕下来找她了?他就那么想摆脱我?!” “这……具体原因不清楚。”余济民不排除陆摇主动接触周芸的猜测,他也不敢确定,,把重点放在周芸的理由上,“周副市长的意思,她是看了陆摇同志写的策论,认为他思路清晰,有真才实用,她那边正是用人之际,就要调陆摇为她调遣。”他顿了顿,看着苏倩倩愈发难看的脸色,忍不住加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解和无奈,“苏科,陆摇在科里待了六年,能力是有目共睹的。这次……周副市长开了口,又是工作需要,你看是不是……顺水推舟,把陆摇给她?” “不行!”苏倩倩斩钉截铁地打断,眼神凌厉,“我科里的工作离不开他!他走了,那么多材料谁来写?谁来核校?你让周副市长另找高明吧!” 余济民心里苦笑,这借口太苍白了。他叹了口气,这个话,他可不敢敢周芸说,他就不能背锅:“苏科长,这话……我没法跟周副市长传达啊。周副市长态度非常坚决,她明确表示,这是工作需要,不是商量。而且……”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周副市长毕竟是副市长,分管工作也需要得力人手。你这边光扣着人不放,道理上说不过去。万一她较起真来,直接找陆摇谈话,或者向上反映……到时候,你这边的局面可能更被动。陆摇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会站在哪一边?他会毫不犹豫选择陆摇。苏科,你想继续留下陆摇,需要更好的理由,或者手段。” 闻言,苏倩倩皱眉,是啊,如果周芸绕过她直接找陆摇,以陆摇现在对她的恨意和急于摆脱她的心态,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倒向周芸!那她这六年的“掌控”就彻底成了泡影! 苏倩倩的脸色变幻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她意识到,这次遇到阻力,不是余济民这种可以拿捏的老油条,而是一个级别更高、同样有背景的对手。硬抗,似乎行不通了。搬出家里的背景?为了一个陆摇,值不值得在明面上和一个副市长撕破脸?家族里知道她为了陆摇,则是会毫不犹豫限制她,不会让她再和陆摇有关联。 这可怎么办呢? 短暂的权衡后,苏倩倩做出了决定。她不能退缩,但也不能让余济民这个墙头草看笑话。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这事你不用管了,我去找周副市长谈!” 余济民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好好好!苏科长你亲自去沟通最好!”他巴不得赶紧甩掉这个烫手山芋。 他送苏倩倩去到周芸办公室,但没进去,在老远的地方就停下,静等两女的博弈。 苏倩倩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周芸办公室的门。周芸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但气质不凡的年轻女人闯进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周副市长是吧?我是秘书三科科长苏倩倩。”苏倩倩开门见山,并非下级来见上级,“关于你要调陆摇的事,不行。我科里工作繁重,他是骨干,离不开。请你另选他人。” 周芸愣住了。 她料到苏倩倩可能会通过余济民来求情,或者找关系递话,但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正科级科长,竟然敢如此直接、如此无礼地闯进她的办公室,用近乎命令的口吻拒绝一位副市长的调动要求!一瞬间,周芸觉得,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占用干部”问题,这是对她副市长权威的赤裸裸挑战! 周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冰冷锐利。她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音量。 她淡淡地道:“苏倩倩科长?看来你不仅忘记了干部管理条例关于岗位调动的规定,连最基本的组织纪律和上下级礼仪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谁允许你不敲门就直接闯入我的办公室?出去!重新敲门,得到允许后再进来!” 苏倩倩没想到周芸的反应如此强硬,如此不按常理出牌!这让她精心准备的“气势压迫”瞬间失效,激怒不了周芸,反而显得自己像个不懂规矩的跳梁小丑。 苏倩倩一咬牙,退出办公室。她心里都要气炸,活了二十九年,还没人敢这么给她难堪。 但片刻后,她压下心头的怒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调整情绪轻轻敲了三下。 “进。”周芸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无波。 苏倩倩推开门,脸上已经换上了得体的笑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周市长,刚才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周芸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转变倒是快,看来不是真没脑子。 “坐吧。坐下来慢慢说。”周芸示意苏倩倩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谢谢周市长。”苏倩倩坐下,姿态放得很低,“其实我刚才之所以激动,是因为陆摇确实不适合调到你身边。” 周芸挑眉:“哦?怎么说?” “他业务能力是有,但性子太直,不懂变通。”苏倩倩罗织好了话术,“前阵子整理一份信访材料,他非要在报告里写‘执法过度’,劝了好几次才改成‘执法程序待优化’。而且,他性格也不合群,你想想,这样的人在你身边,万一在重要场合说错话,岂不是给你添乱?”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他在三科待了六年,一直是一级科员,除了写材料,协调能力、应急处置等等,综合素质都差得远。你要是真把他调过去,怕是要从头教起,反而耽误你的事。依我看,他还得在基层多锻炼几年。” 周芸静静地听着,没打断,倒让她对这个正科级科长刮目相看了。 能屈能伸,还有如此快的反应速度,背后没人指点是不可能的。周芸想起陆摇的遭遇,心里对苏倩倩的背景更添了几分好奇。 关于陆摇是什么人,周芸见过的,从妇联活动上陆摇的表现来看,绝非苏倩倩口中那么不看。 “你说得有道理。”周芸忽然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干部提拔确实要循序渐进,不能拔苗助长。这样吧,陆摇的事我再考虑考虑,你也先回去工作。” 苏倩倩没想到周芸这么容易就松了口,愣了一下才起身:“谢谢周市长理解。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 看着苏倩倩离开的背影,周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女人突然服软,要么是怕了,要么是在等后招,一个正科级科长能压着有才华的下属六年不动,这背后的水,恐怕比她想的还深。 “让余秘书长过来一趟。”她对临时秘书吩咐道。 余济民进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忐忑:“周市长,你找我?” “刚才苏倩倩的事,你怎么看?”周芸开门见山。 余济民干咳两声:“苏科长年轻气盛,刚才确实冲动了点……” “只是冲动?”周芸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余秘书长在市政府待了这么多年,一个正科级科长敢在副市长办公室撒野,你觉得只是‘年轻气盛’?” 余济民的额头渗出细汗:“这……可能是苏科长太看重科室工作了。” “她在三科待了多少年?”周芸忽然问。 “五年多了。” “什么时候提主任科员?” “进来就是。” “一个正科级科长,能在秘书三科待五年不动,还能把有能力的下属压六年不提拔。”周芸看着余济民,“你觉得正常吗?” 余济民张了张嘴,没敢接话。苏倩倩的背景在市政府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没人敢明着议论。 “她的档案在市里吗?”周芸又问。 “这……”余济民犹豫了一下,“好像不在。具体存在哪个单位,我不太清楚。” 周芸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了然。看来余济民是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敢说。 “行了,我知道了。”她挥挥手,“你先回去吧。” 余济民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芸一人时,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备注为“李处”的号码——那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位老同事。 “老李,帮我查个人。”周芸的声音压得很低,“江东市政府综合办秘书三科的苏倩倩,我要她的详细背景资料,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看来想动陆摇,得先搞掂苏倩倩,在这之前,就要搞清楚苏倩倩背后到底站着谁。 第一预感,这个苏倩倩这可能不是普通人物,但周芸觉得好不容易遇上陆摇这么个青年才俊,她也不想错过! 第18章 李峰投资,介绍小姨子 陆摇刚把下午整理好的档案归档,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苏倩倩发来的微信:“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有些话想跟你说说。” 他看着屏幕皱了皱眉,指尖在输入框敲了又删,最后回了句:“抱歉苏科,我有点肚子疼,想早点回去休息。” 发完就把手机揣回兜里,他和苏倩倩本就应该保持距离,想到苏母的手段,他觉得这个距离应该保持得越远越好。 就在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办公室副主任李峰踱步过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陆,还没走?” “李主任,这就走了。”陆摇站起身,礼貌回应,办公室中就只有他最后走了。 “晚上有约饭局吗?”李峰状似随意地问。 “没有。”陆摇说,“李主任有啥事?” “正好,我那口子带孩子出去旅游了,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一个人吃也没意思。你要没事,去我那儿对付一口?咱们也正好聊聊。” 陆摇有些意外。李峰在办公室为人周到,人缘不错,但私下里和自己交集并不多。这份突如其来的“家宴”邀请,透着几分不寻常。 “这……方便吗李主任?太打扰你了。”陆摇试探着问。 “嗐,有什么打扰的!就添双筷子的事儿。”李峰热情地揽住他的肩膀,“走走走,坐我车,现在就走。” 盛情难却,陆摇只得点头:“那就谢谢李主任了。” 李峰的车是一辆半新不旧的大众速腾,在科室中并不起眼。 在车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单位里的闲篇,气氛倒也算轻松。车子没有直接开往住宅区,而是拐进了一个稍显热闹的菜市场。 “不搞麻烦的,弄点熟食,炒俩素菜。”李峰解释道,熟练地下车,带着陆摇在摊档间穿行,买了些现成的卤味和一把翠绿的时蔬。 陆摇默默跟着,看着李峰与摊贩熟稔地打招呼、砍价,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加深了一层——一个副主任,似乎对市井烟火气过于熟稔了些?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环境清幽的高档住宅区。当李峰在一栋带着小花园的联排别墅前停下,并熟练地将车开进独立车库时,陆摇还看到车库里,赫然还停着一辆崭新的宝马5系。 “李主任,你这条件太好了……”陆摇看着眼前气派的小洋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哦,这房子是岳父岳母的,他们给我和我爱人买的婚房。不然,用我哪点工资,怎么可能买得起。这些,我都有跟组织报备的。不用多想。”李峰一边开门,一边轻描淡写地解释。 陆摇笑笑,没再追问,只是心里莫名地多了一丝自惭形秽。 别墅内部装修考究,透着低调的奢华,让陆摇都梦想着有这么一个大房子。 李峰招呼陆摇坐下,泡了茶,似乎为了缓解气氛,主动聊起了家常:“我岳父是江东大学历史系的教授,退了;岳母是市一院的副院长,前年也刚退。家里条件比一般人要好些。” 陆摇听着,心里更是翻腾。大学教授、医院副院长……这样的家庭背景,难怪李峰能在市政府办公室混得如鱼得水,早早坐到了副主任的位置(正科级)。对比自己毫无根基的处境,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差感油然而生。同时,陆摇也怀疑李峰今晚特意邀请自己过来吃饭的意图了。 “来,搭把手,很快就好。”李峰招呼陆摇进厨房。 两人分工合作,陆摇洗菜,李峰热熟食、炒青菜、醒红酒,不一会,就整了好几道菜。 两人开饭,几杯红酒下肚,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李峰很会聊天,从单位新来的实习生闹的笑话,聊到某个局领导最近闹的绯闻,话题轻松八卦,引得陆摇也暂时放下了戒备,跟着笑了起来。酒酣耳热之际,人与人之间的那层隔膜似乎也薄了几分。 饭吃得差不多了,李峰给陆摇斟了一杯清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陆老弟,”李峰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陆摇的眼睛,“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呀,怕是要飞黄腾达了。” 陆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自嘲地摇摇头:“李哥,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这情况你还不知道?在秘书三科干了整整六年,还是个一级科员,连个副主任科员的影子都没摸着。哪里来的飞黄腾达啊。” “此一时彼一时!”李峰摆摆手,压低了声音,“老弟,你大概也明白一点,你这六年的遭遇,根子在哪儿。苏科长那儿……”他点到即止,给了陆摇一个“你懂的”眼神,“但是!这种局面,马上就要翻篇了!” 陆摇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强压下激动,急切地问道:“李哥,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我听得云里雾里的。这里就咱俩,你别让我猜谜了,给我透个底儿?” 李峰抿了口茶:“周芸副市长,要重用你!” “周市长?”陆摇是真的惊讶了,回想起和周芸的有限接触,不至于让对方重用他啊。 “对!”李峰肯定地点点头,“这次综合办的年轻干部策论,你的文章,拔尖儿!实话告诉你,交上去之前我就仔细看了,写得是真有水平,有见地!周市长看了之后,非常欣赏!专门拿着你的文章去找余济民秘书长,直接问他,这样的人才,为什么在秘书三科埋没了整整六年?!而且,周市长明确提出来了,要把你挪一下位置,调你过去给她当临时助理秘书!她新来乍到,正是要用人、要做实事的时候,缺的就是你这种有真才实学、能写能干的得力人手!”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陆摇耳边炸响! 周副市长!点名要自己!还要调离秘书三科!脱离苏倩倩的掌控! 陆摇有点不敢相信:“这……这是真的?周市长她……” “千真万确!”李峰肯定道,随即又语重心长地叮嘱,“所以啊老弟,机会来了!周市长是带着任务来的,是想干出成绩的,你有能力,正好对上她的路子!这是你的大机遇!” 陆摇深吸一口气:“李哥,要是真能成,那就承你贵言了!太感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他顿了顿,带着一种新手的谨慎问,“那……我现在需要做些什么?注意些什么?” “以不变应万变!”李峰老道地说,“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刻意去做,尤其不要主动去找周市长,那反而显得轻浮毛躁。该干嘛干嘛,工作更要认真仔细,别出岔子。苏科长那边……嗯,保持现状就行。周市长这边,你放心,我会帮你留意的。该说话的时候,该递话的时候,能帮老弟你美言几句的地方,我绝不含糊!”他拍着胸脯,显得十分仗义。 陆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不管李峰出于什么目的,这个消息对他而言无疑是黑暗中的曙光。他端起茶杯,郑重地说:“李哥!这份情谊,我陆摇记在心里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哎!言重了言重了!”李峰连连摆手,脸上笑容更盛,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谢字!你有能力,有才华,金子总会发光,迟早要上去的。我嘛……”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落寞和自嘲,“跟你不一样。我这个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基本就到头了,天花板就在这儿了。” 陆摇有些不解:“李哥,你这话说的……你这家庭条件,岳父岳母都是体面人,不能成为你的助力吗?” 李峰苦笑一声,叹了口气:“助力?呵,老弟啊,你想得太简单了。我终究只是个女婿,不是人家的亲儿子。人家能让我住好房子,把孩子安排好学校,这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还想借着他们的力在官场上更进一步?难啊!人家有亲儿子、亲侄子要培养呢!到了我这个位置,老婆孩子热炕头都有了,最大的心愿就是安安稳稳,把这个副主任干到退休,不出大错,就知足了。我这个岗位,刚刚好。哈哈!”他的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认命的豁达。 陆摇默默点头,官场世情,冷暖自知。李峰这话,半真半假,却也道出了一些现实。李峰的岳父岳母是聪明人,不可能让李峰升官太快,不然,就不好掌控了。 李峰又给陆摇续上茶,话锋再次一转,带着点长辈式的关切:“对了,陆摇,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好像一直单着?没谈女朋友?” 陆摇一怔,没想到话题会跳到这里,含糊道:“嗯,工作忙,也没遇上合适的。” “这可不行!男人得先成家后立业嘛!”李峰一副热心肠的样子,“这样,我老婆那边有个妹妹,不是嫡亲,但也胜似亲的!算是我的小姨子。年纪跟你差不多,人长得绝对漂亮,性格也好,在银行工作,正经八百的好姑娘!” 说着,他掏出手机,熟练地翻出一张照片,递到陆摇面前,“喏,你看,怎么样?没骗你吧?” 照片上的女孩确实青春靓丽,妆容精致,笑容甜美,背景似乎是在某个高档餐厅。陆摇只瞥了一眼,心里却咯噔一下。那女孩的眼神和姿态,给他一种强烈的感觉——这是一个习惯了优渥生活、追求物质享受的女孩,眼神里透着精明,以自己目前的经济条件和前途未卜的境地,他直觉供养不起这样的女孩。 “李哥,你小姨子条件太好了。”陆摇连忙推辞,脸上挤出真诚的为难,“我这条件……你也知道,要啥没啥,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实在不敢高攀。还是别耽误人家姑娘了。” “哎呀!你这话说的!”李峰一副“你太妄自菲薄”的表情,“老弟,眼光要放长远!你现在的处境是暂时的!我看好你的将来!周市长这一看重你,那就是鲤鱼跃龙门的开始!到时候还怕没好日子?周末!就这个周末!我给你们安排一下,先见个面,认识认识,就当交个朋友嘛!成不成另说!” 陆摇的心沉了下去。李峰的热情,此刻在他眼中已经变了味道。 一股被算计的反感涌上心头。 他想立刻拒绝。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拒绝!至少现在不能!周芸要调自己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全靠李峰在中间传递消息,甚至可能“美言”。如果此刻拂了他的面子,惹得他不快,他在周芸或者余济民面前歪歪嘴,自己这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可能就鸡飞蛋打了! 电光火石间,陆摇做出了权衡。不过是见一面,吃顿饭。到时候找个“性格不合”、“没感觉”之类的万金油理由推掉便是。没必要现在就撕破脸。 他脸上堆起略显僵硬却足够“感激”的笑容:“行吧……既然李哥你都这么费心安排了,那我就……见见。谢谢李哥牵线了!” “这就对了嘛!”李峰满意地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大胆点!周末等我消息!” 陆摇讪然,虽然记下了李峰小姨子的信息,可他不以为然。 其实,他心底里,那个和他约定的姑娘。 他们约定,如果到了三十五岁那年,彼此都还孑然一身,就放下所有顾虑,走到一起。 第19章 放弃眼前的‘争\’,是为了长远的‘得\’ 副市长的办公室里,周芸挂断手机,脑子中在思考着刚刚打听到的消息。 有人已经查到了苏倩倩的关系,苏倩倩的父亲,竟然是省政协主席,黄峥。 周芸现在明白了许多,苏倩倩能在秘书三科待五年不动,还能把有能力的下属压得死死的,原来是有这层关系在。 省政协主席,正部级,在省里确实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一层关系,虽然让周芸都觉得麻烦,可她并不会退缩。 周芸按下内部通话键,“让秘书三科的陆摇同志过来一趟。” 陆摇从李峰哪里得到了周芸要起用他的消息,他就心存希望了,现在周芸召见他,恐怕就是谈这事,他都不由得心生忐忑。 他敲门,得到允许,便进去。 “周市长,你找我?”陆摇恭敬地问。 “陆摇同志,坐。”周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别紧张,就是找你聊聊。我看过你的档案,江东大学中文系硕士?功底很扎实啊。” “是的,周市长。”陆摇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下级应有的姿态。 “江东大学中文系,底蕴深厚,难怪能培育出你这样优秀学子。”周芸仿佛闲聊般提起,“说起来,我也有位师姐在那边任教,叫许琴,不知道你读书时有没有印象?她带过你们课吗?” “许琴老师?”陆摇努力回忆了一下,“哦,有些印象。许老师当时是讲师,给我们上过几节选修课,讲得非常好。不过……我那时选课比较杂,和许老师私下交流不多。” 他实话实说,心中却有些疑惑,周市长怎么突然聊起这个? “哦,这样啊。”周芸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她话锋一转:“你档案显示六年前就硕士毕业了?那会儿你才多大?你现在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嘛。” 陆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周市长好眼力。我读书早,初中高中都跳过级。高考选的专业是江东大学的本硕连读科目,所以毕业时比同届的同学要年轻一些。” 周芸惊讶,看着眼前这个清瘦但眼神清亮的年轻人,感叹道:“原来如此。难怪你的策论写得那么有深度,逻辑严密,视野开阔。优秀的人,果然不是突然优秀的,是从小就优秀!”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可惜啊,明珠蒙尘。这六年,有些人真是不干人事!” 陆摇的心猛地一跳,手周市长这话……意有所指!他不敢接话,只能保持沉默。 周芸似乎也不需要他接话,她顺着思路问下去:“你硕士毕业这么早,底子又好,有没有考虑过继续深造,读个博士?继续汉语言方向,或者相关领域?如果有意向,我可以帮你引荐几位教授,他们还是很愿意接收有潜力、有工作经验的学生的。” 陆摇抬起头,看着周芸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周市长是在给自己机会?还是……她知道了什么?想到李峰透露的消息,这个美女市长是真想栽培他。 周芸提到博士,陆摇也就想到自己那尘封的博士学位,一股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不甘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坦诚相告。 “周市长,谢谢你的关心。其实……我已经有博士学位了。汉语言文学方向。” “什么?!”周芸这次是真的吃惊了,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你是博士?什么时候拿到的?你的档案上……” “档案上没有更新。”陆摇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无奈,“硕士毕业后,我……工作不太顺利,时间相对充裕些。就联系我的研究生导师,经过他的帮助,我报读了江东大学博士研究生项目,我是在编的,但上的是全日制博士研究生课程,平时上班,下班后就看书,周末过去学校,就这样,三年前,我顺利拿到了博士学位证书和学历证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当时想着,或许在晋升考核的时候,这个学历能成为一点助力。只是……后来连续考核都没能通过,再后来……也就觉得,更新了也没什么意义,就一直没动。”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周芸看着陆摇,眼神复杂。震惊、惋惜、愤怒、甚至还有一丝心痛。 “你……”周芸很直接,“你被苏倩倩耽误了!耽误得太深了!” 陆摇低下头,默认了。 周芸稳了稳情绪:“关于苏倩倩,你知道她的个人背景吗?为什么她能如此……肆无忌惮?” 陆摇摇头,带着困惑和了然:“具体不清楚,只隐约听说她背景在省政协那边,来头很大。秘书长他们……对她都很客气。” “你说得没错,她的确不简单。”周芸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她的父亲,是现任江东省政协主席,黄峥。” 黄峥! 省政协主席!正省级!虽然政协不像党委政府那样直接掌权,但其地位和影响力,亦是非常恐怖的。 一瞬间,陆摇觉得之前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为什么苏倩倩如此嚣张?为什么她能一手遮天压制他六年?为什么连秘书长都装聋作哑?原来,她的背后矗立着这样一座巍峨大山!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前途未卜的渺茫瞬间攫住了陆摇。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这盆冰水当头浇灭。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带着浓重的嘲讽:“呵……原来如此。真是……有人一出生就在罗马啊。” 这罗马,是他穷尽努力也无法企及的起点。 “那也是生物学上的关系!”周芸的声音陡然拔高,“黄峥主席是省政协主席,他无权,也不应该直接干涉我们江东市政府内部的具体人事安排和工作!这是原则问题!” 她看着陆摇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话锋一转,“陆摇同志,你的博士学位,是堂堂正正凭自己本事拿到的,不应该被埋没!把你的博士毕业证书和学历证书的材料,打印一份给我。现在就去。” 陆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是!周市长,我马上回去弄!” 他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 很快,陆摇将打印好的博士学位证书和学历证书复印件恭敬地放在了周芸的办公桌上。周芸仔细地翻看着,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 “好,你先回去工作。这件事,我来处理。”周芸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陆摇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本来觉得周芸要提拔他,这是好事,可没想到,苏倩倩的来头,竟然如此之大。 周芸立刻拨通了余济民的电话,语气不容置疑:“余秘书长,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余济民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额头上带着细汗,心里七上八下。周市长单独召见陆摇,又马上叫他,这节奏让他预感不妙。 “周市长,你找我?”余济民脸上堆着笑。 周芸没有废话,直接将陆摇的博士学位证书复印件推到他面前:“余秘书长,你和苏倩倩同志,真是‘功不可没’啊!看看,好好看看!陆摇同志,三年前就拿到了江东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博士学位!一个货真价实的博士研究生!” 余济民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纸证书,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这……这……博士?陆摇他……他竟然是博士?” 震惊之余,他立刻明白了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这事要是传出去,被媒体或者上面知道了,一个“刻意打压高学历人才”、“破坏人才成长环境”的大帽子扣下来,他这个秘书长绝对难辞其咎!苏倩倩有背景可能没事,他余济民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周市长!我……我……”余济民语无伦次,后背瞬间湿透,“我真不知道啊!这陆摇……他,他也没申报过啊!苏科长那边……” 他想把责任往苏倩倩身上推,又不敢说得太直白。 “不知道?”周芸冷笑一声,“一个在你们综合办待了六年的人,他的基本情况、能力水平、甚至深造情况,作为分管领导和秘书长,你们真的一点都不知情?还是说,有人打了招呼,让你们‘选择性失明’?” 余济民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不敢再辩解。苏倩倩明里暗里示意他们不要管陆摇,他们确实心照不宣地照做了。谁会想到陆摇这么能忍,这么有韧性,竟然在这种环境下硬是读出了博士学位! “周市长,我……我们工作有疏漏,有失误!请你批评!”余济民只能认错,姿态放到最低,“那……你看,现在陆摇同志这事……下一步该怎么妥善处理?”他现在只想赶紧补救,把这个烫手山芋处理好,把自己摘出来。 周芸看着余济民惶恐的样子,心中冷笑,但面上恢复了平静。她拿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怎么处理?按组织程序办!” “第一,责成组织部,立刻对陆摇同志的学历信息进行核实更新。” “第二,组织部干部处牵头,人事处配合,依据陆摇同志的学历、资历和工作表现,重新进行干部晋升考核。该定什么级别,就定什么级别!该享受什么待遇,就享受什么待遇!严格按照干部选拔任用条例来,不得再有任何人为设置的障碍!” “第三,”周芸的语气顿了顿,目光深远,“鉴于陆摇同志已具备博士研究生学历和扎实的业务能力,再让他给我做临时助理,是大材小用,也不符合干部培养使用的长远规划。我的建议是:由组织部通盘考虑,结合全市干部队伍结构和专业需求,将陆摇同志交流到更合适、更能发挥其专业特长和能力的岗位上去锻炼。比如政策研究室、改革办,或者专业性强的业务局。具体岗位,请组织部那边的同志认真研究,提出方案报批。” 余济民听着周芸的安排,一开始是连连点头,听到最后一条建议时,心中却是猛地一震!放弃争夺了?周市长不直接把陆摇调到自己身边了?这……这和他预想的剧本不一样啊! 但电光火石间,余济民这个官场老油条立刻品出了其中的深意!高!实在是高! 余济民看向周芸的目光里,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叹服。这位新来的女副市长,其政治手腕和领导艺术,远非苏倩倩那种仗着背景横冲直撞可比。 “明白了!周市长!”余济民的声音异常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心悦诚服,“你考虑得非常周全,完全是从大局出发,从爱护干部、人尽其才的角度出发!我完全赞同!我马上去找组织部王部长,传达你的指示,督促他们立刻启动对陆摇同志的考核晋升和岗位调整程序!一定严格按照组织规定办妥!” “嗯。”周芸淡淡地点点头,“去吧。记住,程序要合规,态度要积极。陆摇同志这些年,不容易,该补偿就补偿。” “是!请周市长放心!”余济民如蒙大赦,又带着一丝敬畏,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周芸嘴角微微一扬,放弃眼前的“争”,是为了更长远的“得”。 第20章 不再神秘,彼此彼此 陆摇刚回到工位,还没从周芸办公室那番信息量巨大的谈话中完全平复心绪,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刺耳地响了起来。是秘书长余济民。 “陆摇,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现在。”余济民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强压的、不同寻常的急促。 陆摇心中一凛。这么快?看来周市长已经找过余济民了,而且,情况似乎不太妙。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快步走向秘书长办公室。 推开厚重的木门,余济民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色凝重。他审视着陆摇。 “陆摇!”余济民没有让他坐,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你拿下江东大学的博士学位了?三年前就拿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汇报?为什么不更新档案?!啊?!” 陆摇的心沉了沉。 果然是为这事。 陆摇垂下眼帘,姿态放得很低:“秘书长,你工作千头万绪,日理万机。我这点个人的小事,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更不敢耽误你宝贵的时间。” 他顿了顿,心中掠过一丝冷嘲。以前他试图向余济民反映过工作中的困难,寻求过哪怕一丝丝支持,得到的永远是那句冰冷的“不要越级汇报,有事找你的主管领导苏科长解决”。现在,周芸点破了一切,这位秘书长倒反过来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汇报了?真是讽刺。 陆摇没有把这份嘲讽表露出来,只是平静地补充道:而且,根据《新录用公务员任职定级规定》和相关组织程序,学历高,也并不意味着就能自动获得更好的岗位安排。关键……还是要看组织的考察和领导的认可。 他这话点到即止,潜台词很清楚:就算我汇报了,在苏倩倩的刻意打压和你们这些人的默许下,有用吗?一个教授来了,不也一样被按死? 余济民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他听出了陆摇话里的潜台词,那股被周芸训斥的无名火更旺,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想发作,想用秘书长的权威压一压这个“不识抬举”的下属,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周芸刚刚为了陆摇的事雷霆震怒,甚至不惜点破苏倩倩的背景,这让他嗅到了某种危险的信号。此刻陆摇在周芸心中的分量非同一般,现在得罪陆摇,无异于在周芸的怒火上浇油,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强压下心头的憋闷,脸色变幻了几番,最终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咳……这个,话也不能这么说。学历高是好事,是个人能力的体现嘛!组织上当然会重视。嗯……那个,博士读的辛苦吧?江东大学中文系的博士,含金量还是很高的。” 他干巴巴地询问了几句陆摇读博的情况,完全是没话找话。 陆摇心中了然,知道余济民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也是在试图缓和气氛。他配合地简单回答了几句,态度依旧恭敬。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工作吧。”余济民挥挥手。 看着陆摇离开的背影,余济民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妈的,这叫什么事儿!夹在周芸的怒火和苏倩倩的背景之间,他这个秘书长当得真是窝囊!但眼下,周芸交代的任务必须尽快完成,而且……他得去找苏倩倩通个气。这位姑奶奶,也得安抚好。 而就在这时候,市长大人恰好有事情安排,他也得先安排市长大人的工作,过去一起参加会议。 直到下午快下班,余济民才结束市长大人那边的工作,得知苏倩倩已经回来了,便再次走进了秘书三科科长的办公室。他反手关上了门。 苏倩倩正在整理文件,抬头看到余济民凝重的脸色,眉头微微一挑:“秘书长?有事?” 余济民没坐下,直接走到她办公桌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通报坏消息的谨慎:“苏科长,陆摇的事……有点新情况,周市长那边已经定了调子。” “哦?”苏倩倩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眼神锐利起来,“她又想干什么?非要把陆摇调走?” “不只是调走那么简单了。”余济民苦笑一声,将陆摇拥有博士学位的事情和盘托出,包括周芸的震怒以及她要求组织部启动重新考核晋升和岗位调整的决定。 “博士学位?!”苏倩倩震惊不已!她一把抓过余济民放在桌上的那份博士学位证书复印件,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文字和印章。江东大学!汉语言文学!博士!日期是三年前!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震惊、愤怒、不甘,甚至还有一丝……被愚弄的耻辱感!她以为将陆摇死死按在泥潭里,就能让他绝望、让他屈服、让他最终只能依附于自己。可这个看似沉默隐忍的男人,竟然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这样一次惊人的蜕变!他就像一颗被巨石压住的种子,从未停止过向上生长的渴望,并且真的在石缝中开出了花!现在,周芸这个外力,给了他破土而出的契机! 苏倩倩的脸色变幻不定,胸口微微起伏。她知道,这次真的留不住陆摇了。周芸不仅知道了陆摇的价值,更抓住了她刻意打压人才的把柄,并且直接捅到了组织程序层面!硬拦?只会把自己也拖下水,暴露更多问题,甚至可能惊动和影响父亲,那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将那份刺眼的证书复印件丢回桌上:“既然周副市长这么看重陆摇的‘才华’,非要把他调过去当助理,那就随她吧!我同意了。” 余济民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提醒:“苏科长,周市长的意思……不是要陆摇当助理。她建议组织部重新考核定级,然后由组织部根据全市干部结构和专业需求,给陆摇安排一个更合适的新岗位。比如政策研究室、改革办或者某个业务局。她已经正式给组织部下文了。最高的安排,就是直接提升到四级调研员,县处级副职。” “什么?!”苏倩倩惊诧不已,“她什么意思?!把人从我这里撬起来,然后自己又不要了?扔给组织部?”周芸这一手,将陆摇推向了更广阔、更脱离她掌控的舞台!这比直接抢走陆摇更让她憋屈和愤怒! 余济民看着她瞬间阴沉的脸色,心里也是一叹。这位姑奶奶的怒火,谁受得了啊。 片刻后,苏倩倩脸上恢复了冷静。 “好,好得很。”苏倩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既然周市长要走组织程序,要‘人尽其才’,那就按程序走吧。余秘书长,你配合好组织部那边的工作。这次……最好帮着提携一下陆摇。” 她看着余济民,眼神锐利,“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你应该明白。毕竟,陆摇同志在我们综合办默默奉献了六年,还取得了这么高的学历学位,确实……很不容易。我们做领导的,也该有点惜才之心,不是吗?” 余济民心头一震,看向苏倩倩的目光充满了惊异。这女人……拿得起,放得下! “明白!苏科长放心!”余济民连忙点头应承,心中对苏倩倩的忌惮又深了一层。 送走余济民,苏倩倩独自在办公室里踱步。片刻后,她拿起内线电话:“陆摇,过来一下。” 陆摇很快出现在门口,敲了敲门:“苏科长,你找我?” “进来,把门带上。”苏倩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陆摇依言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苏倩倩的目光落在陆摇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陆摇,”苏倩倩缓缓开口,“你可真是只打不死的小强啊。博士……江东大学的博士,三年前就拿到了?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你可真够可以的。” 陆摇沉默着。他知道,关于他博士学位的消息,很快就会整个综合办都知道。 他对此并无太多感觉,学历对他而言,从来不是炫耀的资本,而是在绝境中为自己拼命叠上的一层甲胄。他平静地回答:“苏科,你有什么事吩咐?” “吩咐?”苏倩倩轻轻嗤笑一声,“现在你是大博士了,即将高升,我这小小的科长,哪还敢吩咐你做事?”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刻意的“家常”口吻,“对了,你家里人知道你博士毕业了吗?我记得你老家那边……你那个二娘,要是知道你现在是个博士了,恐怕就不会那么理直气壮地想着独吞那笔拆迁款了吧?” 陆摇的心猛地一缩,他的原生家庭并不好,不想被人说起!他强压下心头的寒意和反感:“苏科长,我家里的琐事,不值一提。你要是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怎么?”苏倩倩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陆博士,这还没正式调走呢,就跟我连说句话的心情都没有了?就急着划清界限了?” 陆摇心中一凛,知道不能在这时候彻底撕破脸。他立刻放缓语气:“不敢不敢!苏科长言重了。你有什么话,请说。” 苏倩倩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算了。没事了。你走吧。” 可她却不知道,陆摇突然说,“哦,对了,现在到饭点了,黄主席应该叫你回家吃饭了吧?” “轰——!” 苏倩倩万万没想到,陆摇竟然如此直接、如此平淡地在他面前点破了这个她隐藏了多年的、最大的秘密! 此刻,她在陆摇这里,不再神秘! 她也不再神秘! 第21章 你何不食肉糜 办公室里死寂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但苏倩倩的震惊只持续了几秒,随即化为一声轻嗤,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你以为我想吗?这种与生俱来的‘便利’,我能拒绝吗?” “我更想靠我自己!靠我苏倩倩的名字堂堂正正地站上去!而不是‘黄峥的女儿’!” “其实,在三科待了五年,没拿家里一分钱,没动过父亲的关系,就是想证明,离开苏家的光环,我苏倩倩也能做得很好。” 陆摇站在原地没动,心里没什么波澜。这种“何不食肉糜”的感慨,他听着只觉得讽刺。 “苏科,”他打断她,语气平淡,“您的烦恼太奢侈,我这种人没资格评论。而且,这些都和工作无关。” “也是,咱们之间,好像除了工作,你也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你一直在防备和误会我。”苏倩倩就道:“陆摇,你既然听到了那天我和我妈的话,你就应该明白!我接受着这份血缘带来的便利,同时,我也被这份血缘关系死死地限制着!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 “陆摇,如果要你现在马上跟一个你完全不认识、毫无感情基础的女人结婚生子,仅仅因为某种无法抗拒的‘安排’或‘义务’,你愿意吗?你能毫不犹豫地说‘好’吗?” 陆摇抬眼,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傲慢眼睛里,此刻竟藏着一丝无奈。他沉默片刻,道:“我的人生,还没奢侈到能用婚姻来交易的地步。” “我让你说,我要你说。”苏倩倩说,眼睛盯着陆摇。 陆摇就说:“很抱歉,我没有那个资格,你的幸福遭遇,更无法感同身受。”他看了一眼手表,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刻板,“这些与工作无关的个人私事,我觉得没有必要再讨论了。时间不早,我下班了。” 说完,陆摇不再看苏倩倩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苏倩倩呆呆坐在椅子上,又呆呆地看着那紧闭的门。 陆摇下班回家,刚洗了个澡,出来后准备看书充电,忽然接到李峰的电话。他不太想接,毕竟,现在是下班时间,要是李峰开口要他去单位,那他就可能要加班了。 但李峰的电话又有点重要,因为李峰的工作,就是帮助周芸顺利上岗和进入工作状态中。 “李主任,有什么事?”陆摇说。 “你还在单位吗?”李峰问。 “下班我就回家了。科室有事,需要我回去?”陆摇问。 “我就是刚听到你学历的事,周市长的意思,要把你提拔为调研员,所以,你要升官了。”李峰说,忽地,压低声音,“我那个小姨子算过命,她是很旺夫的。你看,我刚说撮合你们,然后你就要升官。这不是巧合,哈哈!” 陆摇则不会信这种事,他道:“都是承李哥贵言,但目前升官一说,还是八字没一撇。” “纪委和组织部那边,很快就会对你进行考核,你升官只是程序上的事。哦,就在这个周日,我给你定了个卡座,你和我小姨子吃顿饭。回头我把饭店酒店发给你。” “好吧!”陆摇见推辞不掉,也就应承下来。但挂断电话后,他就将这事丢到一边。 转眼到了周日,陆摇提前了到达李峰预定的卡座。 十五分钟后,一个打扮时尚靓丽的年轻女子踩着高跟鞋,卡着约定时间的点,姿态优雅地出现在卡座入口。 她就是李峰的小姨子,沈婉晴。 陆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全身,心中毫无惊艳,只有冷静的评估:李峰说她在银行工作,实际上,也是刚拿到银行实习资格,本质还是一个大四毕业生,这一身行头加上精致的妆容,若非家族有企业分红持续供养,便是……有其他不菲的收入来源。他注意到沈婉晴眉宇间自然流露的一丝娇媚与熟稔的风情,心忖这绝非不谙世事的少女。 “你好,沈小姐。”陆摇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我是陆摇。请坐。” 沈婉晴看到陆摇的第一眼,心中确实划过一丝惊艳。俊朗的轮廓,远超她预想的颜值。然而,陆摇那毫无起身迎接的怠慢姿态,身上那套明显过时且质感普通的休闲装,以及他开口时那种公事公办、毫无热情的语调,在她心里都是负分。 她微微蹙眉,压下心头的不快,矜持地坐下。 陆摇仿佛没看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抬手招来服务员,直接报出了三个家常菜名和一个例汤,语速很快,没有征求沈婉晴的意见。“麻烦快点上,谢谢。” 沈婉晴愣住了,一股被忽视和轻视的怒火腾地升起。这男人怎么回事?点菜都不问女士?而且就点三菜一汤?在这种档次的餐厅?这也太寒酸、太小家子气了吧! 她想象中应该是铺满一桌子的精致菜肴才对!吃不吃得完,那是另说,牌面不能差! 这第一印象,直接跌入谷底。 服务员离开后,陆摇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然后……将茶壶轻轻推到了沈婉晴面前的桌面上,让她自己倒自己的。 沈婉晴看着那只被推过来的茶壶,又看看陆摇自顾自喝茶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太没风度了!太不绅士了!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无礼!她强忍着没有发作,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心里已经给陆摇画上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陆摇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沈婉晴精心修饰的脸上,没有任何铺垫:“沈小姐,你有自己的房子吗?” 沈婉晴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懵,随即一股被冒犯的感觉涌上心头,没好气地回答:“没有!” “那车呢?” “也没有!”沈婉晴的火气快压不住了,反问道:“你呢?你有房有车有存款吗?” 她带着一丝挑衅和轻蔑。 陆摇坦然一笑:“我?也没有。工资不高,每个月月光,买房买车?下辈子吧。” 沈婉晴彻底无语了,心里只剩下鄙夷:没钱没车没房,工资还低,这条件还敢来相亲?还敢这么理直气壮?指望跟你过日子?不如指望老母猪能上树! 她低头喝茶,掩饰眼中的不屑。 陆摇却仿佛没看到她的脸色,继续说道:“哦,对了,听说你还在学校?学习成绩怎么样?大学那么简单的课程,你每年都拿特等奖学金的吧?” 沈婉晴握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学习成绩?奖学金?这简直是往她伤口上撒盐!她不仅成绩平平,上学期还挂了几门课!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凭什么这么问?! 见沈婉晴沉默,脸色涨红,陆摇仿佛恍然大悟般,带着点“惋惜”地追问:“不好意思说?不会是……有挂科吧?那可不太应该啊。你们学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的。” “够了!”沈婉晴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引来旁边卡座食客的侧目。她怒视着陆摇,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陆摇先生!你问东问西查户口呢?你有没有觉得你就是个话痨?你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你懂不懂基本的社交礼仪?!” 陆摇看着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终于达到了目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解脱的弧度。 “看来,我们确实不合适。沈小姐应该还有自己的事要忙吧?请自便。李主任那边,我会跟他说明情况的。哎,浪费你我的时间了。” 沈婉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男人……搞砸了一切,居然还如此理直气壮地赶人?!她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了陆摇一眼,抓起自己小巧的名牌手包,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再说,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快步离开了卡座,背影充满了愤怒。 陆摇看着那消失在餐厅门口的背影,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心忖,李主任啊,你这小姨子不适合我,远不如我心中的那个她! 嗯,虽然手段略显拙劣,但效果斐然。 第22章 欲擒故纵,缘分未尽 周一,办公室。 陆摇刚把一份会议纪要归档,李峰就推门进来了。科室里其他人要么去开会,要么出去办事,只有陆摇一个人在。 “小陆,忙着呢?”李峰笑得一脸和煦,径直走到陆摇工位旁。 陆摇抬头:“李主任,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李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就是……周末跟我婉晴见面,感觉怎么样?” 陆摇放下手中的材料,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道:“见了。沈小姐很漂亮。不过初次见面,彼此还不太了解,暂时……还没找到太多共同话题。”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没看上。 李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年轻人嘛,初次见面都这样!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多联系,多交流,微信多聊聊,吃吃饭看看电影,共同话题自然就多了!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婉晴那孩子就是性子直了点,人不坏,你多担待。” 陆摇笑了笑:“你说的是。感情的事,还是随缘吧,强扭的瓜不甜。” 李峰还想再说点什么,眼角余光瞥见苏倩倩从外面回来,便识趣地站起身:“行,你先忙,我就是随便问问。”说完,匆匆离开了三科。 苏倩倩看着李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到陆摇身边,状似随意地问:“李峰找你什么事?” 她心里清楚,李峰现在是周芸身边的人,这个时候来找陆摇,多半是周芸的意思。难道周芸还想在提拔前给陆摇灌甜言蜜语? 陆摇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淡淡地道:“没什么,就是交流一下学习会议精神的心得。”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倩倩,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对了,苏科,您什么时候高升啊?我们也好提前给您庆祝庆祝。” 这话里的讽刺含义,苏倩倩听得明明白白。她皱了皱眉,陆摇这态度,明显是把她当成了“关系户”,或者说,是当成了没有什么本事的。 “好好学你的会议精神吧。”苏倩倩没接他的话茬,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她心里莫名有些烦躁。陆摇的含沙射影,周芸的隐隐发力,还有家里那头的压力……一堆事搅得她不得安宁。 正想喝口水冷静一下,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备注的私人号码,归属地显示是省城。 苏倩倩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喂?” “倩倩啊,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 苏倩倩心里一凛,连忙用亲切的声音:“傅叔?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打电话的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傅明,父母的世交,也是看着她长大的。他这个级别的干部,很少用私人号码给她打电话,除非是私下里家里的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你工作的情况。”傅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科室,是不是有个叫陆摇的年轻干部?” 苏倩倩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为了陆摇。看来周芸不光在市里运作,还把话递到了省里。这女人,倒是比她想象的更有手段,知道不跟她正面硬刚,而是从外围施压。 “是,陆摇是我们三科的。”苏倩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傅叔,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没什么,就是听说这小伙子挺有才华的。”傅明话锋却突然一转,“倩倩,你跟叔说实话,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你把他按在科里整整六年,一级科员都不给提,人家自己硬是读出了博士学位,这事现在……影响不太好!” 苏倩倩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低声道:“没什么特别的关系。就是……我不想接受家里的安排,想让他帮我挡挡家里的催婚,可这小子性子太硬,一直不怎么听话,我也没什么耐心了。” 她刻意淡化了和陆摇的矛盾,把一切归结为“挡箭牌”的纠纷,暗示自己对陆摇并没有别的想法。 “你啊。”傅明叹了口气,“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小孩子把戏。”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以前你年轻,任性点没什么,现在不行了,得有担当。” 苏倩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知道正题要来了。可她也是觉得郁闷,本来和陆摇的关系相处融洽,她万万没想到周芸的突然空降,还让周芸做出了陆摇的文章。 “给你两个选择。”傅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辞职回家,好好准备跟梁家的事,履行你的义务。二,收拾东西,去下面的县城当个副县长,踏踏实实做点事,三年内做出点成绩给我看看。” 苏倩倩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我……不能留在市政府了吗?” “留在这儿,继续跟陆摇纠缠,让别人看笑话,让你爸为难?”傅明的语气冷了几分,“倩倩,别耍小聪明了。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有人已经把话递到部里了,说你仗着家里的关系打压有才华的下属,影响很不好。当然,这事发生了,有我们在,这事也可以翻篇。” 苏倩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没想到周芸会做得这么绝,直接把状告到了省里。 “我爸的意思呢?”她下意识地问。 “他有他的事要忙,顾不上你这点‘小事’。”傅明的语气缓和了些,“梁家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你不愿意过去,他们也没说什么。毕竟,你爸妈答应给他们的补偿,比联姻的好处只多不少。” 说白了,梁家要的是利益,不是她这个人。 苏倩倩深吸一口气,心里做着剧烈的挣扎。回家联姻,她不甘心;去县城当副县长,那意味着要从零开始,远离现在的圈子。 但她更清楚,傅明的话就是最后通牒,由不得她讨价还价。 “我去县城。”她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不过,傅叔,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带陆摇一起去。”苏倩倩的语气异常坚定,“不是因为我和他有什么私人感情!而是他确实有能力!他的笔杆子、他的思路,都是顶尖的!我对他知根知底,用他,我放心!我需要真正有能力的人帮我打开局面,做出成绩!傅叔,您相信我,他能帮上大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傅明才缓缓开口:“你的心思我明白。但人事调动不是小事,尤其陆摇现在是他人看重的人。你先过去报到,把工作铺开,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这已经是变相的允诺了,只要她在县城做出成绩,想调个人过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好,我知道了。”苏倩倩应道。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眼神复杂。陆摇,看来我们的缘分,还没到尽头。 既然不能留在市里把你攥在手里,那不如换个地方,让你只能跟着我。 欲擒故纵,或许是现在最好的办法。 她拿起手机,调出陆摇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放下了。 不急,等通知下来再说。 第23章 升官! 平静地过去了数天。 这日,周芸的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陆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陆摇同志,组织上对你的能力和潜力是充分肯定的。关于你的新岗位,经过慎重考虑,并与政研室那边沟通,决定安排你进入市政府政策研究室工作。” 陆摇心里一动,屏住呼吸听着。这跟他此前得到的一个风声,调整为她的临时助理,有所出入。 “政研室是我们市政府的核心智囊,需要扎实的理论功底和敏锐的政策嗅觉,这正是你的强项。具体安排是,调入政策研究室三科,担任副科长。” “政研室三科的科长最近生病住院了,暂时没人主持工作。你过去之后,暂时负责科室的日常工作。” 她特意加重了“负责”二字,含义不言自明——虽然名义上是副职,但实际行使科长的职权,是科室的实际负责人。 从一级科员直接到副科长?陆摇有些惊讶,这跨度比他预想的要大。负责一个科室,则表示手下有人了。 “你的待遇,先按四级主任科员落实。”周芸补充道,“好好干,过年后考核合格,就给你提三级主任科员,享受相应待遇。” 这是典型的“高职低配”再逐步理顺,既给了他实际权力,又符合组织程序,不得不说,周芸的安排很稳妥。 “周市长,我……”陆摇有些激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周芸笑了笑,“政研室是给市政府提供政策咨询的智囊团,需要你这种既懂理论又熟悉基层的人才。你的博士学位没白读,到了那里,正好能发挥专长。”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当然,担子也不轻。三科负责的是产业经济研究,直接对接市长办公内容,出不得半点差错。你有信心吗?” “有!”陆摇站起身,语气坚定,“请组织放心,我一定好好工作,不辜负你的信任!” “好。”周芸满意地点点头,拿起内线电话,“余秘书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余济民很快就到了,看到陆摇也在,心里立刻有了数。 “余秘,”周芸把一份拟好的调令递过去,“陆摇同志调到政研室三科担任副科长,主持工作,你抓紧走一下程序,尽快落实。” 余济民接过调令,扫了一眼,心里暗暗点头。政研室虽然不如综合办贴近核心,但专业性强,直接为市长决策服务,确实更适合陆摇这种笔杆子。而且,让他暂时主持工作,既能锻炼能力,又避开了“越级提拔”的非议,周芸这步棋走得很妙。 “是,我这就去办。”余济民收起调令,对陆摇笑了笑,“恭喜你啊,陆摇同志。” 陆摇连忙道谢,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六年了,他终于离开了秘书三科,离开了苏倩倩的掌控。 接下来的几天,调令的审批异常顺利。余济民拿着文件,他自己签了字,又送到组织部干部科,市人社局,政研室履行了相应的审批,最后呈到了市长面前。 市长看着陆摇的履历,尤其是看到“博士学位”和周芸的签字时,没多犹豫就签了字。一个普通的科室副科长调整,又是周芸力推的人,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较真。 不过,市长看到还是四级待遇,觉得这给的太保守,他加了个批议,按照相应人才政策,给予更好的福利待遇 所有程序走完,已经是周五下午。余济民拿着签好的调令,特意去了趟秘书三科。 苏倩倩正在整理文件,见余济民进来,抬头问:“有事?”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余济民把调令递给她,“陆摇的调令批下来了,下周一去市政研室三科报到,担任副科长,主持工作。你要是没有特别要说的,我就将他带过去。” 苏倩倩接过调令,仔细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波澜。 政研室三科,负责产业经济研究,直接给市长写调研报告,确实是个能发挥陆摇才华的地方。周芸这步棋,走得比她想象的更稳——既没让陆摇留在身边当助理惹人非议,又给了他一个能施展拳脚的平台,还彻底断了她再把陆摇留在三科的可能。 她觉得,论手段,她还是差周芸一筹! “挺好的。”苏倩倩把调令还给余济民,语气平静得让他有些意外,“陆摇确实有才华,在三科待着可惜了。政研室更适合他。” 余济民愣了一下,他还以为苏倩倩会多少有些抵触,没想到这么痛快就接受了。 “苏科说的是。”他笑了笑,“陆摇还年轻,就该多去历练历练。” “是啊,历练历练。”苏倩倩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她心忖,政研室能接触到全市的产业政策和经济数据,正好让他好好学学。等他把这些都吃透了,以后……说不定还能帮上我更大的忙。 余济民没听懂她的深意,只当她是真心为陆摇高兴,寒暄了两句就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倩倩一个人,她等了等,走出去,见余济民果然帮着陆摇收拾东西,准备搬到政研室,她没吭声,转身往回走,倒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去政研室也好。 先让你在市里熟悉熟悉政策,摸摸底。等我到了县城,打开了局面,再把你调过来,到时候,你就是我最得力的臂助。 现在的放手,不过是为了将来更好地抓住。 陆摇,你跑不掉的。 她拿起手机,给傅明发了条信息:“傅叔,我这边都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去县城报到。” 很快收到回复:“下周一,组织部会有人跟你对接。” 苏倩倩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新的棋局,开始了。 而此时的陆摇,正抱着一箱子个人物品走出秘书三科。 忽有所感,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待了六年的办公室,又看了看紧闭的苏倩倩办公室门,心里五味杂陈。 过去的种种,终于要翻篇了。 第24章 新岗位,新危机 政策研究室所,处在市委大楼里面。 余济民带着陆摇,却是先来市委综合办,敲了敲市委副秘书长的办公室,等到允许后,然后进去。 余济民微微躬着身,脸上堆满谦和甚至带着一丝恭敬的笑容,向一位身着深色夹克、气质沉稳内敛的中年男子问好:“林秘书长,打搅了!” 那中年男子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而平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余济民身后的陆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陆摇心中一动,迅速回忆起自己曾看过的政研室资料——市委副秘书长,兼任政策研究室主任,林筱鸣。副厅级干部,职级对应二级巡视员。 “余秘书长。”林筱鸣说,示意余济民说正事。 余济民连忙侧身,将陆摇引荐上前:“林秘书长,这位就是陆摇同志。陆摇,这位是市委林副秘书长,也是咱们政策研究室的主任。” “林秘书长好!”陆摇立刻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声音清晰。 林筱鸣的目光在陆摇身上停留了几秒,微微颔首:“嗯,陆摇同志,欢迎加入政研室。”他让陆摇将调令拿来,看了一遍之后,确实无疑。 余济民完成了交接任务,又寒暄两句,便识趣地告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筱鸣和陆摇。 林筱鸣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陆摇落后半步跟着。这位林主任步伐沉稳,气场强大。陆摇清晰地感觉到,这位顶头上司对自己并不欢迎。周芸副市长的力荐,破格提拔主持三科工作,在林筱鸣看来,恐怕就是周芸的手伸进了他林筱鸣的一亩三分地,是对他权威的一种“冒犯”。 林筱鸣没有让陆摇坐,他翻了翻桌上关于陆摇的简单履历,学历不错,工作经验……也算有。能在基层待六年,还拿了博士学位,不容易。 只是,陆摇是周芸副市长力荐,破格提拔主持三科工作,在林筱鸣看来,恐怕就是周芸的手伸进了他林筱鸣的一亩三分地,是对他权威的一种“冒犯”。 他随意问:“陆摇,你家里是江东本地的?父母做什么工作的?” 陆摇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在探自己的根基背景,他坦然回答:“是本地人。父母都是普通人,种地的农民。” 林筱鸣“哦”了一声,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没有根基,全靠周芸提拔上来的。这就更坐实了他的判断——陆摇是周芸插进来的“钉子”。 “政研室的工作,不同于你之前的综合办。”林筱鸣语气带上了一丝告诫的意味,“这里是做政策研究、为领导决策提供智力支持的,要求理论功底深、政策敏感性强、文字水平过硬,更要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 “我跟你说一下三科的情况,李侃科长生病住院了,今年都不一定能康复,王伟副科长去省委党校参加中青班培训了。培训结束后,是要下派到县里基层挂职锻炼的,这是培养干部的重要途径。” 说到这里,林筱鸣特意看了一眼陆摇,有些话,他不能跟陆摇说得太明白。 “现在三科就由你暂时负责起来。虽然目前科里没什么重要课题压在你们那边,但你作为主持工作的副科长,要尽快熟悉情况,把日常工作运转起来。担子还是不轻的。” 陆摇立刻表态:“是,林秘书长!我一定尽快熟悉工作,恪尽职守,不负组织信任!” “嗯。以后在政研室,喊我林主任。”林筱鸣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三科,跟大家认识一下。” 不多会,他们就来到了政策研究室三科办公室。 综合办公室宽敞明亮,摆放着七个工位。此刻,只有五个人在岗。林筱鸣带着陆摇走进来,原本有些松散的气氛瞬间凝固。 “大家停一下手头的工作。”林筱鸣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介绍一下,这位是陆摇同志,从今天起调入我们三科,担任副科长,主持科室全面工作。” 五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陆摇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漠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林筱鸣简单指认了一下: *靠窗位置,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刚才正在看内参报纸的老同志:“这位是钟易安同志,老政研了。” 旁边一位微胖、刚才正在操作电脑,陆摇瞥见,那是在玩扫雷,这样的中年男人:“张海涛。” 对面一位烫着卷发、在林筱鸣进来前,快速用文件纸盖住补妆小镜子的中年妇人:“李梅。” 李梅旁边一位年纪稍轻、同样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消瘦妇人:“王丽。” 角落工位,一位约莫二十出头、打扮入时、眼神带着点傲气的年轻女子:“张雯雯。” 陆摇一一微笑致意,姿态放得很低。 林筱鸣指着科长办公室旁边一个稍大些独立隔间:“那是王伟副科长之前的办公室。老钟,雯雯,你们一起把王科的东西收拾一下,暂时放库房或者你们谁那边有空位挤一挤。陆副科以后用这个办公室。” 名叫张雯雯的年轻女子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瞥了陆摇一眼,有些不情愿地应了声:“知道了,林主任。” 林筱鸣交代完毕,没再多留,转身离开了三科办公室。 陆摇没有立刻去动那个即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走到大家中间,再次诚恳地说:“各位前辈,我刚来政研室,对工作还不熟悉,以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多多支持!我们共同努力,把三科的工作做好!” 老同志钟易安扶了扶眼镜,露出一个还算和善的笑容:“小陆科长客气了,欢迎欢迎。”张海涛和李梅、王丽则只是敷衍地点点头,眼神很快又飘回了电脑屏幕或小镜子上。张雯雯则直接扭过头,拿起手机开始发信息,仿佛没听见。 陆摇心中了然,看来这个“主持工作”的开局,并不容易。陆摇让钟易安先不急着打理办公室,他先给王伟打了个额电话。 电话接通,陆摇态度非常谦和:“王科长您好,我是新来的陆摇。林主任安排我暂时负责三科工作,用了您之前的办公室。您看您的东西,方便的时候我给您送过去,或者您看怎么安排合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个明显带着冷淡和不耐烦的声音:“哦,陆摇是吧?知道了。东西你让张雯雯收拾一下,打包好,她会联系我拿走的。不用你操心,也没必要见面了。”说完,不等陆摇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陆摇握着手机,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位王副科长,怨气不小啊。 陆摇心中豁然开朗:这看似平静的政研室三科,自己这个看似“捡漏”得来的主持工作副科长位置,不知挡了多少人的路,被多少人暗中觊觎着!周芸市长这次,不仅是给了他机会,更是替他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这份情,得记着。 陆摇也没放在心上,收拾一下办公室,然后就入驻了。坐在老板椅上,陆摇心中的豪情,突然迸发了一下。 “虽然是个副科长的位置,可这也是权力!这感觉,挺好!” 接下来的几天,陆摇沉下心来,一头扎进了熟悉工作中。他主动翻阅三科过往的课题报告、政策建议、会议纪要,向钟易安请教,尝试了解当前的工作重点。然而,几天下来,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三科的工作量,远比他想象的要清闲得多!除了处理一些日常的公文流转、资料整理,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研究课题分配到三科。 张海涛和李梅、王丽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状态,喝茶、看报、闲聊、上网,成了常态。张雯雯更是经常不见人影。只有老钟易安,还时不时翻翻文件,写点东西,但也显得有心无力。而林筱鸣,则从来没有来过。 这天下午,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陆摇和钟易安两人。钟易安泡了杯茶,敲门进入陆摇的办公室。他看着这个新来的年轻副科长认真翻看旧档案的样子,叹了口气。 “小陆啊,”钟易安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沧桑感,“别费劲找了。咱们三科啊,自打老李住院,老王去培训后,就……基本没啥正经活儿了。” 陆摇抬起头,面露疑惑:“钟老,这是为什么?我看以前三科也承担过不少重要课题啊?” 钟易安喝口茶,声音更低:“林主任把原本属于咱们三科的课题,都分给一科和二科去做了。美其名曰……分担压力,确保重点课题质量。小陆啊,我在这待了快二十年了,感觉……不太妙啊。” 陆摇心中一紧:“钟老,这话怎么说?” 钟易安凑近了些:“我担心啊……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上面要是动起精简机构、优化整合的心思……咱们这个没什么产出、科长长期不在,咱们三科,恐怕……就是首当其冲要被撤掉的那个啊!” 轰! 撤掉三科?! 陆摇愣住了。他刚从三科逃出来,难道又要进一个即将被撤的科室? 第25章 吃水不忘挖井人 这日,陆摇还解决了自身的一个重要难题,就是房子。他是博士研究生,现在也处在副科岗位上,当然,最重要还是市长批阅的那句话,适当提升他的待遇,于是,他分到了一套一室一厅的人才房。 陆摇拿到钥匙,开门进去,心里第一次有了踏实的感觉。这免租金,拎包入住,比他此前的出租房宽敞不止一倍。 他搬家完毕,洗澡,然后在床上躺了一会,感觉很舒服。 当然,他没有忘记给他转运的人! 他拨通了周芸副市长的电话。电话接通,他语气恭敬而真诚:“周市长,你好!我是陆摇。向你汇报一下,我已经到政研室三科报到,初步熟悉了环境,正在努力适应新的工作。另外,非常感谢组织的关心,人才公寓的钥匙已经拿到了,居住条件很好,解决了我的后顾之忧,让我能更安心地投入工作。” 电话那头的周芸显然心情不错。陆摇主动汇报,这是一种姿态,表明他记得是谁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是“自己人”的信号。 她温和地鼓励道:“嗯,适应了就好。政研室的工作很重要,也很锻炼人。你有博士的功底,我相信你能干好。福利待遇是组织上对人才的重视,安心住着,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做出成绩来,组织上不会亏待真正有能力、有贡献的干部。好好干,相信自己,也相信组织。” “是!请周市长放心!我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你的信任和组织的培养!”陆摇郑重表态。 挂断电话前,周芸再问:“哦,你去拜访你们科室的老前辈了吗?” 陆摇道:“还没有呢!” 周芸就道:“以后不管在什么岗位,上任时,要想着岗位的老前辈,尊重老前辈,这是我们组织干部的传统。此外,你若是得到老前辈的支持,对你展开工作,也是有帮助的。” “是,我记住了,感谢周市长的提醒。” “这没什么!你还年轻,边学边用吧!”周芸没有多说,找个忙碌的借口,挂断电话。 陆摇感觉学到了一些东西,感叹当官真是一门学问。 他回想一下,没有提及三科可能被裁撤的隐忧,这是对的,因为现在这还不是向周芸求助的时候。 他更想靠自己的力量,先闯一闯。而且,钟易安说的只是“可能”,他还有时间! 他想了想,跟钟易安打个电话,询问探望李侃的事,钟易安说需要医院和家属的允许才能过去探望,他会联系医院,尽快安排时间。 政研室例行早会后。 陆摇没有回三科办公室,而是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林筱鸣主任办公室的门。 “进。”林筱鸣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陆摇推门进去,林筱鸣正低头看文件,头也没抬:“什么事?” “林主任,打扰你了。”陆摇站定,姿态恭敬但语气沉稳,“关于三科的工作,我有个初步的想法,想跟你汇报请示一下。” “哦?”林筱鸣这才抬起头,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个周芸塞进来的人,又想搞什么名堂? “是这样的,”陆摇条理清晰地陈述,“我最近梳理了咱们三科过往的一些工作,也关注了当前市里的一些经济政策动态。我计划近期组织三科的同事,对市里部分重点企业进行一次实地走访调研。” “调研?”林筱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的是什么?政研室不是统计局,也不是经信委。” “目的主要有两个。”陆摇早有准备,“第一,是政策落地效果的‘回头看’。深入企业一线,了解我们出台的各项惠企政策、产业扶持政策在实际执行中的情况,形成评估报告,为后续政策调整和完善提供第一手依据。”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林筱鸣的反应,继续道:“第二,是尝试‘自下而上’的政策反哺。看看这些来自市场最前沿的信号,能否为我们下一步的政策制定提供新的思路和切入点?比如,是否需要提前研究布局某些新兴产业?是否需要优化营商环境的具体措施?” 陆摇的阐述清晰、目标明确,紧扣政研室“政策研究”的核心职能。 林筱鸣内心有些意外,这个年轻人思路倒是清晰,不是只会写文章的呆子。但他很快又想到:这是不是陆摇在抱怨三科没活儿干?想主动揽事?还是周芸授意的? 他不动声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权衡利弊。给陆摇课题?让他做出成绩?这岂不是正中周芸下怀?但完全驳回,似乎又显得自己这个主任压制下属积极性,没有道理。而且,陆摇提出的“政策回头看”和“捕捉市场信号”,从道理上确实说得通,是政研室该干的事。 “想法…倒是有一定道理。”林筱鸣缓缓开口,“你先拿一个详细的调研方案出来,包括调研对象选择、具体提纲、行程安排、预算明细。记住,要务实,要精简,要控制成本。方案给我看了再说。” “是!林主任!我一定严格控制成本,拿出一个务实可行的方案!”陆摇心中一喜,只要林筱鸣没直接否决,就有机会! 回到三科办公室,陆摇立刻召集了包括钟易安在内的五人开个小会。他简明扼要地介绍了计划开展企业调研的想法以及林主任要求先出方案。 “哎呀,小陆科长,这大热天的跑企业?多辛苦啊!咱们在办公室看看材料,打打电话不行吗?”李梅第一个叫苦,她可不想晒黑了。 “就是,企业那些人,门难进、脸难看,去了也是碰钉子。”张海涛附和道。 王丽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着不情愿。 张雯雯更是直接:“陆副科,我手头还有点别的事,林主任交代的,调研这事我就不参与了。” 只有钟易安,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点头道:“小陆科长这个想法好!是该下去走走了!纸上谈兵终究不行!我支持!” 陆摇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本就没指望这些摸鱼派能真出力。他微微一笑:“大家的情况我都理解。这样吧,这次调研,主要是初步摸底,我和钟老先跑几家代表性的企业探探路,积累点经验。方案呢,也由我和钟老主要负责起草。等以后有更重要的课题,需要大家集体出马的时候,我们再一起上阵。张雯雯同志既然有其他工作,就专心做好林主任交代的事。” 这番话既给了其他人台阶下,也明确了分工,还暗示了“以后有重要课题”,算是暂时安抚了人心。张海涛等人明显松了口气。张雯雯则撇撇嘴,不置可否。 陆摇和钟易安立刻投入工作。钟易安经验丰富,对市里企业情况也熟,两人配合默契。方案很快成型:精选了涵盖传统制造、高新技术、中小微企业等不同类型的5家代表性企业。 方案送到林筱鸣桌上。林筱鸣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挑。方案本身做得无可挑剔,目标明确、对象合理、提纲专业、预算抠到了极致,完全符合他“务实、精简、控制成本”的要求,想挑毛病都难。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在方案上签下了“同意”二字,并标注:“严格按预算执行,注意安全。” 拿到批文,陆摇和钟易安立即行动。 调研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但也遇到了不少推诿和敷衍。一些企业负责人听说只是“政策研究室”的,远不如对待发改委、经信委那样热情,提供的材料也多是官样文章。但陆摇和钟易安沉得住气,耐心沟通,深入车间、研发部门,与一线技术员、中层管理者甚至普通工人聊天,还是挖掘到不少政策执行中的真实问题和市场一线的鲜活信息。 利用一次调研回程的间隙,陆摇和钟易安特意去了趟市第一医院,探望住院的三科科长李侃。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李侃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看到陆摇,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挣扎着想坐起来。 “李科长,你躺着别动。”陆摇连忙上前按住他,“我们来看看你。” “小陆啊……”李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听说你接了三科的活儿?辛苦你了。” “应该的。”陆摇在床边坐下,“你安心养病,科室有我们呢。” 李侃摇了摇头,咳嗽了几声,才缓缓道:“三科……怕是保不住了。我这病查出来的时候,就听说要合并科室……” 陆摇心里一沉:“你别想那么多,先把病养好。” “养不好了……”李侃苦笑,“肺癌晚期,医生说也就这几个月了。”他看着陆摇,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小陆,三科是我待了一辈子的地方,要是……要是真能保住,就尽量保一保,算我求你了。” 陆摇鼻子一酸,重重地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尽力。” 从医院出来,钟易安叹了口气:“李科长这辈子,就扑在三科上了。” 陆摇没说话,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第26章 才华横溢 这日夜里。 陆摇坐在电脑前,他在琢磨如何写调研报告,要从这次调研收集的庞杂信息中,提炼出足以撼动林筱鸣、甚至直达市领导案头的理论。 突然,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夜的沉静。 陆摇皱眉,这个时间点,谁会来?他疑惑地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苏倩倩! 此刻的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有些迷离,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惫和……失意。 “陆摇……”苏倩倩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依赖,没等陆摇说话,竟直接侧身挤了进来。 陆摇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眉头皱得更紧:“苏县长?你怎么来了?还……喝这么多酒?” 苏倩倩没理会他的问题,将客厅和敞开的卧室门里扫视了一圈,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当看到屋里确实只有陆摇一人,没有其他女人的痕迹时,她似乎松了口气,身体也放松了一些,径直走到那张旧沙发前,有些脱力地坐了下去。 “呵,”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目光斜睨着陆摇,“你一个男人,血气方刚的年纪,屋里连个女人的味儿都没有……陆摇,你不会是有什么不良嗜好,还是身体有毛病?” 陆摇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冰冷:“苏县长,请你自重!你喝醉了,不请自来,还出言不逊!这里不欢迎你,请你马上离开!” “离开?”苏倩倩靠在沙发上,非但没动,反而翘起了二郎腿,高跟鞋的细跟在地板上轻轻点着,“陆摇,咱们好歹也是几年的上下级,就算不是朋友,也总算是老熟人吧?连聊几句都不行?” 她语气一转,带上点无赖的意味,“再说,我都大老远从县里跑来看你,你连杯茶都不请我喝?这可不是一个想升官发财的人该有的待客之道啊。情商,陆摇,做官要有情商的。” 陆摇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闻着那浓烈的酒气,知道跟一个醉鬼讲理是徒劳的。他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想着赶紧打发她走,便转身去烧水:“喝完茶,请你马上走。” 水很快烧开,陆摇泡了杯最普通的绿茶。苏倩倩也不嫌弃,端起其中一杯,吹了吹热气,然后竟郑重其事地举杯对着陆摇: “虽然不指望你请我吃大餐,但这杯茶,我敬你。陆摇,恭喜高升!” 你倒是会借花献佛,这是我的茶水……陆摇没接这一茬,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苏县长,直接说吧。你大晚上跑到我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苏倩倩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异常认真,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陆摇,我想让你来帮我!到我县里来,给我当智囊,给我出谋划策!” 她叹了口气:“唉,离开你,我才真正知道,这六年,我用你用得太顺手了!你的思路、你的笔杆子、你看问题的角度……我都习惯了,甚至……依赖了!你知道吗?县里办公室那些人写的东西,简直……狗屁不通!就跟小学生作文一样!陆摇,你来吧!来我身边,我们再一起搭档!” 像以前那样被你欺压,我有病啊……陆摇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苏县长,你是喝了多少,你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和你搭档?抱歉,我没兴趣。”他话锋一转,带着刻意的讽刺,“哦,对了,你家里的黄主席,那可是省政协主席,响当当的大人物!你开口,让他老人家从省里随便派个精兵强将下来帮你,或者他老人家随便给市里、县里打个招呼,你在县里还不是横着走?何必来找我这个小小的副科长?” “别提他!”苏倩倩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愤怒和羞恼,“我说过,我要靠自己!不是靠他!我苏倩倩能有今天,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 “靠自己?”陆摇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你这么厉害,这么有本事,那还深更半夜跑到我这里来吐槽抱怨什么?县城那些人素质差?怎么个差法?我倒是想听听。” 苏倩倩被噎得一时语塞,但还是说道:“还不是因为那条路!省里好不容易批下来的项目!我给的拆迁补偿方案,明明比以往的标准都高!我以为会皆大欢喜,结果呢?那些刁民!那些坐地户!就是不签字!软硬不吃!简直不可理喻!” 陆摇心中一动。修路?苏倩倩才下去多久,就能拿到省里的修路项目?这“靠自己”的水分,可真是够大的。但他表面上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哦?这么快就能动省里的资源修路了?苏县长果然能量不小。不过,能让我看看你的方案吗?” 苏倩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从手包里掏出手机,手指有些笨拙地划拉着屏幕:“陆摇,你帮我想想办法!你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你帮我解决了这个难题,我也一定会帮你!你相信我!以后,我苏倩倩只会是你的朋友,是你的助力!我家里人说……不,是我自己悟到的,官场上,就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这句话可不是你家里人或者你自己悟出来的,”陆摇一边快速浏览着手机屏幕上的方案,一边淡淡地纠正,“这是我们的伟人总结的至理名言。” “是吗?原来你知道?”苏倩倩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共同语言,“那就更好办了!快,给我点建议!你不是博士吗?你的脑子呢?快想想!” 陆摇的目光在方案上飞速扫过,结合苏倩倩的描述,心中迅速勾勒出县城的图景和症结所在。 “我刚才让你去省政协,并不是随口一说。”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苏县长,恕我直言,你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习惯了自上而下的思维,你根本不懂基层,尤其是县城这种地方,它运行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什么底层逻辑?”苏倩倩茫然不解。 “县城婆罗门。这就是县城的底层逻辑。”陆摇语不惊人死不休。 “婆罗门?什么意思?这跟我的补偿方案有什么关系?”苏倩倩更加困惑。 “我说的‘婆罗门’,指的就是县城里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阶层!”陆摇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一把手术刀,剖开县城政治的肌理,“他们是本地的官员(哪怕是小官)、有头有脸的中层干部、世代扎根的大家族、掌握着本地经济命脉的老板、甚至是那些在基层有庞大宗族影响力的‘乡贤’!他们是县城真正的‘地头蛇’,是政策能否落地的关键枢纽!” 他直视着苏倩倩的眼睛:“你以为你给足了补偿,老百姓就会感恩戴德签字?太天真了!在县城,很多事,老百姓听的不是你这个空降副县长的话,他们听的是那些‘婆罗门’的话!你的政策,如果没有先让这些‘婆罗门’尝到甜头,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凭什么要帮你推动?甚至,他们可能暗中使绊子,煽动抵制!” 苏倩倩愣住了,酒似乎都醒了几分。 “那我……我具体该怎么做?”她的声音带着急切。 “我不知道。”陆摇干脆地回答,不打算什么都说,“你是县长,具体决策是你的事。” “别卖关子!”苏倩倩急道,“怎么让这些‘婆罗门’得利?我现在脑子有点乱,你多说点!求你了。” 陆摇看着她的样子,心中有了点报复的快意,同时也有一丝怜悯,最终还是点明了关键:“你看看你的方案,这条路的承建方,清一色都是省里指定的公司吧?肥水一点都没流进县城的田里!那些‘婆罗门’们看着这么大一块肥肉从眼前过,自己连口汤都喝不上,他们会高兴?会配合你?”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洞悉世情的冷静:“你得让县城的‘婆罗门’们参与进来!分包一些土方、建材供应、甚至是配套工程给他们本地有实力的公司或个人。让他们也能从这条路上分一杯羹!让他们觉得,配合你苏县长修这条路,对他们自己也有利可图!只有让他们尝到了甜头,得到了实惠,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帮你去做下面老百姓的工作,甚至主动去‘说服’那些钉子户!这叫利益捆绑,也是你以后在县里推行其他政策,获取支持的基础——你得先让利!” 苏倩倩呆呆地坐在沙发上,陆摇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她只盯着“公平补偿”和“省里支持”,却完全忽略了县城内部这套运行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潜规则和利益分配网络!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苏倩倩猛地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斗志,,“陆摇!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她看向陆摇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欣赏和炽热。 这个男人,只能是才华横溢! 忽的,她直接过去,趁着陆摇不注意,偷袭地亲了他一下。 “你疯了啊!”陆摇赶紧推开她,然后抹了抹她亲过的地方,“好恶心!” “哼!你再说一次恶心,小心我……你被推!我要崴脚了!”苏倩倩还想说,却被陆摇抓住手臂,直接推出了房门外。陆摇关门,将她拒之门外。 “陆摇,给你机会你不要,你真不中用!不过,你得好好干!赶紧成长起来!我相信,我们以后……一定会有机会再合作的!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苏倩倩虽然被赶了出来,但她心里还是满意的。 第27章 要捅娄子了 陆摇独坐灯下,继续工作,但脑海中一时间却静不下来。 一个背靠省政协主席的父亲、手握省里项目的苏倩倩,初到基层竟也碰得头破血流,放下身段向他这个“旧部”吐槽和求教。 她败在何处?就败在不懂那套根深蒂固的“县城婆罗门”规则,败在将自上而下的“政策正确”凌驾于自下而上的“利益分配”之上。 “如果有一天,我被放到那样的位置上……”陆摇心中泛起一丝寒意。他深知,在现行的晋升体系中,没有基层主政的履历,就如同无根之木,难以参天。 高学历、笔杆子,在研究室里是工作起点,到了基层面对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和复杂的人情世故,这就需要他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和魄力。 他翻开自己刚写了一半的调研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之前的思路太保守了,只敢在现有政策框架里打转,这样的东西交上去,怕是连水花也溅不起来。 政研室三科本就面临被裁撤的风险,要是拿不出有分量的成果,别说站稳脚跟,能不能保住这个岗位都难说。 “必须写出点不一样的东西。”陆摇喃喃自语,将写好的内容全部删掉。 政策研究本就该有前瞻性,若是只敢亦步亦趋,那政研室存在的意义何在?他想起走访企业时,几位企业家提到的“产业数字化自动化转型瓶颈”——不是缺政策,是缺能打破部门壁垒的配套措施,以及领导者的魄力。 这个角度或许可行。 陆摇重新打开文档,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跃。他将企业反映的具体问题与现有政策逐条比对,大胆提出一些建议的建议,甚至列举了几个可能触及现有利益格局的改革方向。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陆摇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再过一遍,增增删删。 翌日,政研室三科办公室。 陆摇将一份墨迹未干的报告递给了钟易安,神色平静:“钟老,你看看这个。” 钟易安有些意外,接过报告。他知道陆摇博士学历高,理论功底深,但具体水平如何,尤其是这种需要结合现实、带有政策建议性质的报告,他心中没底。昨晚他自己也根据调研材料草拟了一份,本想和陆摇比比,择优上报。 他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钟易安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凝重,眉头越锁越紧。看完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沉默了。 “钟老,怎么样?”陆摇问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 钟易安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陆摇,半晌才开口:“小陆科长……这报告,从文笔、逻辑、数据引用、理论支撑来看,无可挑剔,绝对是你博士水准的体现。但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你这提出的观点……是不是有点太……太超前了?也太……尖锐了?这跟市里现在主抓的那个大方向,可是……不太合拍啊!” 陆摇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沉稳:“钟老,我们是政策研究室。研究,就是要敢于思考,敢于提出不同角度的见解,哪怕是超前的、有争议的。如果只做应声虫,只写歌功颂德的文章,那我们的价值何在?三科存在的意义又何在?” 钟易安被问得一时语塞。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几十年的机关生涯,早已磨平了他的棱角。他再次拿起报告,仔细看了看,眼神中既有对陆摇才华的惊叹,也有对他前途的担忧:“道理是这个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办?直接呈给书记、市长?还是……发内参?” 陆摇心中已有计较:“这样吧,钟老。你的报告,和我的这份报告,都作为我们这次调研的成果,一起呈报给林主任。同时……” 他眼神坚定,“我的这份报告,我会抄送一份给《江东发展内参》编辑部。” “《江东发展内参》?”钟易安吃了一惊。这是省委省政府的重要内部刊物,能直达省领导案头!陆摇这是要绕过市里,直接把观点捅上去?风险太大了!“小陆,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钟老,”陆摇语气沉重,“三科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更清楚。这是我们为数不多的机会了。一份四平八稳的报告,扔进林主任的文件夹,可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我们需要的是被看见!需要的是引起讨论!哪怕有争议,也比无声无息地消失强!而且,林主任不是要见你吗?你正好把两份报告一起送过去。” 钟易安用力点了点头:“好!小陆科长,你说得对!与其窝窝囊囊地等死,不如豁出去搏一把!我一会儿就去林主任那儿!” 副秘书长办公室。 林筱鸣看着钟易安送来的两份报告,尤其是陆摇那份标题就带着锋芒的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快速浏览了陆摇的报告,越看脸色越沉。这个陆摇,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质疑市里正在大力推行的产业政策方向?虽然报告写得确实有水平,论证严密,但观点太离经叛道!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打市长陈国栋的脸?说他周芸塞进来的人,就是来拆台的?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又翻看了一下钟易安那份中规中矩的报告,心中有了计较。 “嗯,老钟,你们这次调研,辛苦了。”林筱鸣脸上挤出一丝公事公办的笑容,“报告我都看了,收集了不少一手材料,特别是陆摇同志这份,思考很深入,体现了年轻人的锐气和理论功底。” 他先扬后抑,话锋一转,“不过,政策研究嘛,还是要讲究个稳妥和结合实际。陆摇同志的观点,很有启发性,但作为正式的政策建议,还需要更充分的论证和更广泛的征求意见。” 他拿起笔,在陆摇的报告上签了个“阅”,在钟易安的报告上则签了个“拟同意,呈阅相关部门领导”。 “这次调研活动,组织得不错。”林筱鸣放下笔,看着钟易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算是你们三科近期工作的一个亮点。不过,老钟啊,你也知道,咱们室里的预算和精力都有限。近期一科二科任务很重,像这种需要大量外勤的调研活动,暂时就先告一段落吧。你们三科,还是要先把内部的资料整理、基础研究做好,夯实基础嘛。” 钟易安心中一沉。林主任这话,等于直接给陆摇后续想继续搞调研自救的想法判了死刑!这次“亮点”,就是一次性的交代,用完即弃! “是,林主任,我们明白了。”钟易安只能应下,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数日后,副市长办公室。 周芸的案头,放着一份最新一期的《江东发展内参》。她的目光,正牢牢锁定在其中的一篇文章上,标题赫然是陆摇那份报告的核心观点! 这篇文章,观点新颖,论据扎实,逻辑严密,直指当前某些自动化和人工智能政策背后的结构性问题,提出的替代路径虽然大胆,却极具前瞻性和可行性!这简直说到了她这个科技改革派的心坎里! “好!写得太好了!一针见血!”周芸忍不住轻声赞叹。她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此文价值非凡。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老领导,没打扰你吧?”周芸的语气带着尊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是小周啊,什么事?直接说。”电话那头是江东省分管科技、工业的副省长赵立峰,是周芸曾经的老上级,也是改革派的中坚力量。 “老领导,你看到最新一期《江东发展内参》上那篇有一篇文章很不错。”周芸语速略快,难掩欣赏。 第28章 试试就逝世,但他错了吗 数日后,市长办公室,气氛凝重。 陈国栋市长面色铁青,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摊开在办公桌上的那份《江东发展内参》。内参翻开的页面,正是陆摇那篇文章。 “林秘书长!”陈国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这份东西,你是怎么把关的?!这种充满争议、方向跑偏的文章,你怎么允许它发到《内参》上去的?!啊?!” 林筱鸣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强作镇定,微微躬身:“陈市长,这……这篇文章是政研室三科副科长陆摇写的调研报告之一,我……我确实看过了。当时觉得观点……有些新颖,作为内部研究参考……” “新颖?参考?!”陈国栋猛地打断他,手指几乎戳到文章标题上,“林筱鸣!你是市委副秘书长,是政研室主任!你的政治敏锐性呢?!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市里当前的核心任务是什么?是大力发展实体经济,稳定就业,保障民生!这是我们市委市政府反复强调、正在全力推进的既定方针!” 他越说越气,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他写的什么?!大谈特谈什么‘传统路径依赖风险’,什么‘要大力引进发展数字自动化、人工智能’!甚至说什么‘机器人替代人力是未来趋势’!这叫什么?这跟我们唱反调!这是在动摇我们发展的根基!是在质疑市委市政府的决策!” 林筱鸣辩解道:“陈市长,这……这文章的影响力,真的有那么大吗?我记得这份内参几天前就出刊了,怎么今天才……” “今天才发酵?!”陈国栋冷笑一声,“那是因为省里有人拿着这篇文章在讨论了!在质疑我们江东市提交的经济发展方案是不是存在方向性错误!质疑我们是不是要朝令夕改!你知不知道这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会让我们的工作陷入多大的被动?!” “省里……讨论?”林筱鸣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一篇内参文章,能惊动省里讨论,背后没有推手是不可能的!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周芸那张冷静而富有野心的脸——一定是她!是她把这份报告捅上去,并推动其在省里发酵的! 他连忙将矛头引向始作俑者和幕后推手:“陈市长,这个陆摇,是……是新调来不久的干部,是周芸副市长极力推荐到政研室的。年轻人嘛,想法是激进了一点。而且,以陆摇一个新人的能量,他的文章能这么快、这么靠前地排进《内参》,恐怕……也并非偶然。”他点到即止,暗示意味十足。 陈国栋闻言,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陆摇?就是那个从综合办调过来的博士?”他当时签字时只觉是个普通人才调动,没想到这“平平无奇”的年轻人,竟能写出如此搅动风云的文章!“哼!周芸同志推荐的人,果然‘不同凡响’!” 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 “林筱鸣!”陈国栋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这次是个深刻的教训!以后对新进人员,尤其是调岗干部的使用和审核,必须更加严格!特别是他们的思想动态、文章导向,你这个主任要把好关!绝不能再出现这种给市委市政府工作添乱、授人以柄的情况!” “是!是!陈市长,我深刻检讨!一定加强管理,绝不再犯!”林筱鸣连声保证,姿态放到最低。 “你现在就去!”陈国栋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找到那个陆摇,明确告诉他,这种方向性错误、与市委市政府中心工作背道而驰的文章,不要再写了!让他把心思都用在正道上!” “明白!我这就去传达你的指示!”林筱鸣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市长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刹那,林筱鸣脸上的谦恭和惶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的铁青!他快步走向电梯。 耻辱!这是他林筱鸣在政研室多年从未有过的耻辱!被市长如此严厉训斥,根源竟是一个刚来没多久的小副科长! “陆摇……周芸……”林筱鸣心中咬牙切齿。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周芸精心策划的一出戏! 政研室,林筱鸣办公室。 陆摇走进去,站在林筱鸣面前。 “林主任,你找我?”陆摇心中那丝不安感越发强烈。 林筱鸣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冰冷得吓人。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那份摊开的《江东发展内参》,像丢垃圾一样,“啪”地一声甩到陆摇面前的桌面上。 “看看吧。”林筱鸣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陆副科长,这就是你做的好事!真是给我,给咱们政研室,给整个市政府,都长了脸了!” 陆摇的目光落在内参上,看到了自己那篇熟悉的文章。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涌起一丝激动——文章发表了!但看到林筱鸣那阴沉的脸色和冰冷的语气,那点激动瞬间被冻僵。他立刻意识到,麻烦大了。 “林主任,这文章……有什么问题吗?”陆摇努力保持镇定,问道。 “问题?问题大了!”林筱鸣终于爆发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喷薄而出,“陆摇!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吗?!写篇文章就能指点江山了?!你看看你写的什么?大力推广人工智能?让机器人代替工人?你懂不懂什么叫市情?!懂不懂什么叫稳定压倒一切?!” 他指着文章:“我们江东市今年的核心工作是什么?是发展工业,创造就业,保障民生!是让老百姓有饭吃,有工做!你倒好,鼓吹什么机器换人?你让那些工人怎么办?去喝西北风吗?!你这是要砸了多少人的饭碗?!” “跟市政府的决策唱反调!给市委的工作添乱!甚至惊动了省里!你陆摇可真有能耐啊!”林筱鸣的怒火如同实质的鞭子,狠狠抽打在陆摇身上,“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把你的那些‘高瞻远瞩’、‘离经叛道’的想法,都给我收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写任何政策建议性的文章!你的任务,就是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学习文件!听清楚了吗?!” 陆摇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 锋芒初试,便已折戟沉沙。冰冷的现实,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将他心中那点试图破局的锐气和刚刚燃起的微光,彻底浇灭。 他看着林筱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沉默了几秒,最终低下头,声音干涩而低沉: “是,林主任。我听清楚了。” 第29章 我没有错,只是时机不合 陆摇迈着虚浮的脚步,走在政研室安静的走廊里,耳边仿佛还在回响着林筱鸣那“书呆子”、“狗屁不通”、“砸人饭碗”的咆哮和陈市长震怒的威压。 他回到三科办公室,推门而入。 原本还有些低语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陆摇沉默地走到自己的副科长,坐下,只是盯着面前空白的文档,心绪翻腾。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破局的关键,写一份充满洞见、直指未来的报告,让高层看到三科、看到自己的价值。他甚至幻想过因此获得赏识,改变三科岌岌可危的命运。 但是,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文章是好文章,上了《内参》,影响力直达省里,这本身证明了其价值。 但是,因为它与市长陈国栋力推的“保就业、稳增长”的当前核心政策背道而驰! 它的“好”,恰恰成了它的“罪”。 “靠写文章被上级赏识?”陆摇心中泛起苦涩的自嘲。他太天真了。在官场,才华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站队,是时机,是是否符合上意! 他的文章,不合时宜地撞在了市长最敏感的枪口上。 后果是什么? 他能写文章,但想要通过审核,则是更加困难,他可能被贴上了“不安分”、“唱反调”的标签,在领导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负面印象。 三科的未来呢?他这好心办了坏事,让本就边缘的三科在领导心中更加“不靠谱”,加速了裁撤的进程。 巨大的挫败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是不是自己真的错了?是不是真的像林筱鸣骂的那样,成了不谙世事、只知空谈的“书呆子”? 不! 陆摇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晰。 他没错! 他对产业升级、对技术驱动的判断没有错!否则,也不可能会上内参,还让省里人关注。 在陈国栋市长主导的“就业优先”大旗下,任何强调效率提升、可能影响短期就业的“前瞻性”观点,都是政治不正确。他的“曲高”,注定在当下找不到“和寡”。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彻底否定自己。 伺候,平静了数天。陆摇以为事情过去,林筱鸣没有找他训话,但很快,他就感受到了更具体的寒意。 他去资料库调取材料,回来时,看到三科虚掩的门缝里清晰地飘出刻意拔高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我们那位新来的陆大博士,一篇雄文直接捅到省里去了!啧啧,本事不小啊!” “本事?我看是闯祸的本事吧!听说把市长气得够呛,林秘书长都被叫去训得灰头土脸!” “年轻人嘛,想出风头可以理解,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写文章能乱写的吗?真以为官场跟写论文一样,标新立异就能拿高分?幼稚!” “就是!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读成书呆子了!一点不懂政治!一点不懂市情!现在好了,捅了马蜂窝,连累整个政研室都跟着吃挂落!” “摊上这么个愣头青领导,我们也是倒了血霉了!本来就没啥事,这下更没好果子吃了!” 陆摇听着,不用进去看,也能想象那些人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 陆摇轻咳一声,走进去。这一刻,他觉得里面的气氛很怪异。 张雯雯直接阴阳怪气地对着电脑屏幕“自言自语”:“唉,有些人啊,就是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以为上了天,结果摔得比谁都惨!连累大家一起倒霉!” 张海涛和李梅虽然没有附和,但那躲闪的眼神和刻意加重的翻文件声音,无不传递着同样的怨气。 陆摇皱皱眉,没有反驳,直接进他的办公室。 他奇怪,这种事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因为知道的人,并不多。三科的人,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这可能是林筱鸣故意放出的风声。 他有这个猜测,但没有证据! 最后,他觉得三科是可怜的,都要被裁撤了,这些人不想着自救,倒是要踩他。 看来,将来裁撤掉三科,这些人也不冤! 不一会,钟易安进来,坐在陆摇面前,压低声音,带着无奈和安慰:“小陆科长啊,别往心里去。你的文章……写得是真好!老头子我看了都佩服。只是……唉,时机不对啊!你不缺才华!其实,也不怪你,你刚来政研室,有些情况你不一定了解。现在市里最缺的是就业岗位,最怕的就是‘机器换人’这种说法,容易引起恐慌。上面……有上面的难处和考量。” 陆摇感激地看了钟易安一眼:“钟老,谢谢您。我明白。” 两人谈了好一会,直到陆摇有电话进来,钟易安才离开。 陆摇看着上面显示是周芸副市长打来的电话,让他都意想不到。他就按了接听。 “陆摇,是我。”周芸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那边……还好吗?” 陆摇心中一动:“周市长,我……还好。谢谢您关心。” “林秘书长找你谈过话了吧?陈市长那边,压力不小。”周芸开门见山,“你的那篇文章,我仔细看了好几遍,也关注了后续的一些……反应。”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首先,我要告诉你,我认为你的文章写得非常好!观点犀利,论据充分,逻辑严密,具有很强的前瞻性和战略价值。省里确实有不少领导注意到了,也引发了有益的讨论。这证明了你的能力和眼光!” 陆摇很意外,心里也暖暖的! “但是,”周芸话锋一转,带着现实的冷静,“陈市长的担忧,也有他的道理。立足当下,保障就业和民生稳定,是最大的政治。你的观点,虽然指向未来,但确实触碰了当前最敏感的神经。市里的既定政策,不会因为一篇文章而轻易改变,也不能如此。否则,此前的努力,都前功尽弃。” 陆摇默然。 “不过,你也不要因此灰心,更不要自我否定!”周芸的声音带着鼓励,“政策研究,贵在客观、公正、有预见性。不能因为风向一时变化,就放弃独立思考和发出有价值的声音。这次的事情,某种意义上,恰恰证明了你的价值!” 她的话给了陆摇极大的慰藉和力量。 “关于你在政研室的安排,”周芸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安抚和承诺,“你安心工作,不要有太多顾虑。组织上对干部的考察是全面的、长期的,不会因为一篇文章的观点差异就否定一个干部的全部。三科的工作,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记住,踏踏实实做好本职工作,提升自己,比什么都重要。要相信组织!” “咱们是组织干部,上下级领导,也要步调一致!好了,陆摇,我相信你不会被打倒的!” “是!周市长!谢谢您的信任和支持!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安心工作,提升自己!”陆摇的声音带着由衷的感激,让他知道背后并非空无一人。 第30章 风波再起,如履薄冰 周芸坐在专车里,听到司机说进入市里的高速出口了。 她就整理一下思维,如何要向市长陈国栋汇报这一次省里的工作会议内容。 省领导在肯定各地市“稳增长、保就业”成绩的同时,话锋明显转向,着重强调了“把握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机遇”,“前瞻布局人工智能、数字化、自动化等未来产业”,“打造高质量发展新引擎”的重要性。 省里的基调,有所变化! 她回到市政府,就如约来到市长办公室,第一时间向市长陈国栋做了汇报,寒暄过后,她就说道:“陈市长,省里这次会议,基调还是肯定我们所有地级市的工作,特别是稳就业保民生方面。但重点强调了未来产业布局,尤其点名了人工智能、数字化、自动化,要求各地市积极研究,争取省级试点项目支持。省里的决心看来很大,动作可能会很快。我们市里,也应该及时响应。” 陈国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听完汇报,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桌面。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省里有省里的通盘考虑,我们市有我们市的实际情况和发展规划。我们今年的核心任务,是稳住传统产业基本盘,发展劳动密集型项目,确保GDP增速和就业岗位!这是市委常委会定下的调子,不能动摇!” 他抬眼看向周芸:“人工智能?听起来很美,但投入大、周期长、见效慢,最重要的是,它不解决我们当前最紧迫的就业问题!还可能挤占宝贵的财政资源!省里要推,让那些有条件、有基础的地级市先去搞嘛!我们不凑这个热闹!” 周芸试图争取:“陈市长,省里的政策导向已经很明确了,这可能马上就是重点投入的大项目,如果我们不跟进,恐怕会错失发展先机,甚至……” “错失什么先机?!”陈国栋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周芸同志,做事要脚踏实地!不要好高骛远!更不要被一些‘新概念’冲昏头脑!你现在是副市长,要跟市委市政府保持高度一致,要跟市里一条心!”他语重心长,又带着点暗示,“我这个市长任期,也就剩一两年时间了。到点后,要么外调,要么进省里,不会留在这里。你想搞那些‘高大上’的东西,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稳住局面,平稳过渡,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周芸心中了然。陈国栋的核心诉求是:在剩余的任期内,以最小的风险、最稳妥的方式,维持GDP和就业数据,为自己的仕途画上圆满句号。任何可能带来波动、争议或资源倾斜的“未来产业”,都是他极力避免的雷区。 “是,陈市长,我明白了。”周芸压下心中的失望。 挥手让周芸离开后,陈国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省里的新动向让他感到不安,而这份不安的源头,在他心中,与那个“不安分”的陆摇脱不了干系!若非陆摇那篇“不合时宜”的文章在省里被人看重,然后有人推动并引发了讨论,省里对“未来产业”的强调或许不会如此急切和明显,至少不会这么快就形成文件压力! 省里的那位领导,肯定也想通过搞人工智能等,做出一番大政绩。他干涉不了省里,但市里的变数,不能再有了。 “林筱鸣!”陈国栋按下内部通话键,声音冰冷,“过来一趟。” 林筱鸣很快赶到,感受到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 “政研室三科,”陈国栋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我看,存在意义不大了。李侃同志病重,短期内不可能回来。一个科室长期没有科长,还搞出些影响团结的事情,留着干什么?放出风去,市里正在研究机构精简优化方案,三科在考虑裁撤之列。让里面的人,早做打算,各找出路!” 林筱鸣心头一震,知道这是市长对陆摇文章事件最严厉的后续惩罚,也是彻底清除这个“麻烦”的釜底抽薪之计!他连忙应道:“是,陈市长!我会妥善处理。” 陈国栋顿了顿,更加直接:“还有那个陆摇。他不是满脑子人工智能吗?不是觉得搞研究比做实事强吗?你找他好好谈谈心。告诉他,机关庙小,容不下他这尊‘大佛’。他那么有‘前瞻性’,不如辞职下海,去经商,去搞他心心念念的人工智能!那里才是他施展‘才华’的广阔天地!待在机关里,屈才了!” “这……”林筱鸣有些迟疑,“直接让他辞职?” “怎么?有困难?”陈国栋眼神不悦,“同时,仔细查查他和周芸同志的关系!还有,把他所有的档案资料,包括在大学期间的,都给我调出来,仔细审查!” “是!我明白了!”林筱鸣心中一凛,知道市长这次是动了真怒,要下狠手了。如果不是陆摇是周芸举荐的,市长不会这么谨慎。 政研室,林筱鸣办公室。 陆摇被叫进来。 “小陆啊,坐。”林筱鸣难得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摇依言坐下,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你的文章,我后来又仔细看了几遍。”林筱鸣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得不说,想法确实很超前,很有才华!你的博士,没白读。” 陆摇沉默不语,等待下文。 “不过,”林筱鸣话锋一转,“你在机关里,尤其是咱们政研室,写写文章、搞搞理论研究,能发挥的空间毕竟有限。你这三级主任科员的待遇,对你这样的高材生来说,也确实是委屈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陆摇,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环境?比如,下海经商?以你的学识、眼光,特别是对人工智能、数字化的深刻理解,去商海里搏击一番,说不定能闯出更大的天地!比在机关里熬资历强太多了!你觉得呢?” 劝退令来了! 陆摇心中冷笑,他抬起头,眼神平静:“谢谢林主任关心。不过,我对经商一窍不通,也没有那个兴趣和天赋。我还是想留在体制内,踏踏实实做好本职工作。” 他内心深处,那个与远方姑娘的约定,那个姑娘家挺有钱,他如果选择创业,十年二十年能赚多少钱?一千万两千万,这点钱,哪里入得对方家长法眼? 他选择进入官场,若是成为厅局级干部,这样的价值,对对方家族更有利用价值。 林筱鸣脸上的惋惜瞬间消失,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哦?看来陆摇同志对组织的安排还是很忠诚的嘛。你的状态,我了解了,你先回去。” 陆摇礼貌告辞,但他的心中不安,越来越强烈。 几天后,陆摇再次被叫进林筱鸣办公室。 林筱鸣脸色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冷厉。他没有让陆摇坐,直接将一份文件推到桌边。 “陆摇同志,组织上关心干部的全面成长,要求干部如实登记个人婚姻家庭状况,建立稳定和谐的家庭后方。你的登记表上,婚姻状况是未婚。组织上希望了解你的感情生活情况?有没有稳定的对象?准备何时解决个人问题?” 陆摇心中一沉,他谨慎回答:“报告林主任,目前确实单身。家里条件一般,暂时……还没有遇到合适的对象。” “条件一般?没遇到合适的?”林筱鸣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鹰,“陆摇同志,你可是博士,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怎么会找不到对象?还有别的不可告人的原因?” 他忽然从抽屉里抽出几张打印出来的彩色照片,“啪”地一声摔在陆摇面前! 这些照片,是上次楚阳灌醉他之后,让那个陌生女人进来自拍和他的不雅照,他已经看过不止一遍。不过,这些照片中,多了几张,尤其是这个女人在夜场工作的情形。 这是一个夜店公主,一个烂女人。 “这你怎么解释?!”林筱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和浓浓的鄙夷,“陆摇同志!身为国家干部,生活作风如此不检点!与这种场合的女子举止如此亲密!你还有没有一点党性原则?!还有没有一点道德底线?!” 陆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但很快冷静下来——他早就料到这些照片可能成为把柄。 “这是大学同学的恶作剧。”他拿起照片,语气平静,“前阵子同学聚会,被灌多了,他们就找了这个女人开我玩笑,趁我睡着拍了这些。我醒来后才知道,已经跟他们吵过架了。这个姑娘我根本不认识。” “恶作剧?”林筱鸣嗤之以鼻,“醉酒?不认识?陆摇,你当组织是三岁小孩吗?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证明你没和这个女人发生关系?!证明你不是生活作风败坏?!” 陆摇胸膛剧烈起伏,他强压着怒火,一字一句道:“证据?很简单!如果真如照片暗示的发生了什么龌龊事,以当时那些人的秉性,他们手里就绝不会只有这种搂搂抱抱的暧昧照片!他们一定会拍下更露骨、更不堪入目的画面,当场就会让我身败名裂,彻底无法在同学圈和市政府立足!正因为什么都没发生,他们才只能用这种似是而非的东西来恶心人!林主任,你觉得,这个逻辑,够不够证据?!” 林筱鸣被陆摇这反将一军的逻辑噎住了!他死死盯着陆摇,看着陆摇眼中燃烧的愤怒和毫不退缩的坦荡,心中也有些惊疑不定。 确实,如果真有更劲爆的实锤,对方没理由不放出来。陆摇的解释,在逻辑上……似乎说得通。 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哼!”林筱鸣最终冷哼一声,收起照片,“这件事,组织上会进一步核实调查!在调查清楚之前,你最好安分守己!出去吧!” 陆摇转身离开,觉得背脊发凉。 第31章 不坐以待毙和不识抬举 陆摇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 “坐以待毙?不!”陆摇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博士毕业,踏入仕途数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难道就这样被逼得狼狈离场?放弃,意味着前功尽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破局,必须找到破局的办法。首先,他得弄清楚上头的真正意图,尤其是市里大领导的想法。 他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电话。一个名字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周芸。这位曾对他有所赏识的副市长,是目前唯一可能透露些许信息、甚至提供一丝庇护的上级。 手指悬在通话键上几秒,陆摇最终按了下去。电话接通,传来周芸沉稳而略显意外声音:“陆摇?有事?” “周市长,打扰你了。我……确实遇到些困难,心里有些迷茫,想向你汇报请教一下。”陆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直接说吧。”周芸似乎预料到了什么,她看了一眼惯着的门,小手也掠了一下刘海。 陆摇斟酌着措辞:“是关于我写的那篇人工智能的文章。我隐约感觉到,它似乎……捅了篓子?而且事情的发展,好像越来越不受控制,朝着很严重的方向去了。周市长,我有点看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希望能得到你的指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芸的声音压低了些:“你具体遇到了什么?” 陆摇心一横,决定透露部分实情:“林筱鸣副秘书长找我谈过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劝我离开政研室,下海经商。” “下海经商?”周芸的声音明显带着惊讶,随即转为凝重,“那你自己怎么打算?” “我想继续留在体制内,尽己所能,为人民服务。”陆摇的回答斩钉截铁,这是他心底从未动摇的信念,也是远方那个约定赋予他的无形力量。 “既然不想走,那就不用理会辞职的建议。我记得你是国考进来的,你没有犯错,无人可以辞退你。”周芸的语气透出一种过来人的笃定,“陆摇,你的情况是有些麻烦,但你要明白,这麻烦的根源,并非你做错了什么。相反,站在更高更长远的角度看,这或许……是你的一个机遇。” “机遇?”陆摇愣住了,这与他感受到的冰冷打压截然相反。 “嗯。”周芸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只可意会的暗示,“省里,分管科技和工业的赵立峰副省长,对你那篇文章很重视,已经在相关会议上进行了讨论。省里的思路,是打算以此为契机,大力推动人工智能领域的招商引资和产业布局。省里的决心,很大。” 陆摇脑中瞬间闪过一道电光!省里要推人工智能!而市里,陈国栋市长却极力反对,坚持传统产业保GDP和就业!他的文章,恰好成了省里推动新政策的部分理论支撑,也成了市里保守派眼中不合时宜、甚至“添乱”的靶子! “这么说,省里的政策导向要求我们市也必须转向,而市里……”陆摇的声音有些干涩,“我那篇文章,就显得更加与市里的既定方针相悖,更加‘不合时宜’,成了陈市长眼中的‘麻烦’根源?” “政策层面的博弈,不会单纯因为一篇参考文章而左右乾坤。这是一个多方论证、权衡利弊的复杂过程。”周芸的回答既像是安抚,又像是提醒他格局,“你无需背负过重的心理压力。做好自己分内事,静观其变。” “明白了,谢谢周市长释疑。”陆摇由衷感谢,周芸的话像拨开了他眼前的一层迷雾,让他看清了省、市两级在发展方向上的深刻分歧,也明白了自己身处这场无声风暴的哪个位置。 “不用客气,有情况及时沟通。”周芸说完,挂断了电话。 话筒里传来忙音,陆摇却久久没有放下。 “问题的核心,在于陈市长。” 陆摇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步。直接冲突?硬闯市长办公室?那无异于自取其辱,只会坐实“不安分”、“不守规矩”的标签,给陈国栋和林筱鸣提供更充分的打压借口。 越级上报,是官场大忌。 他停下脚步,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程序!必须走程序!他想到了林筱鸣——市委副秘书长,市长陈国栋的直接服务者。通过林筱鸣求见市长,是最符合组织程序的路径,即使希望渺茫,也必须尝试。这不仅是为了辩解,更是为了展现一种姿态:他陆摇,愿意沟通,愿意在规则内寻求解决之道。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再次走向林筱鸣的办公室。敲门,得到一声冷淡的“进”。 林筱鸣抬头看到是陆摇,眉头下意识地蹙起,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又有什么事?决定了吗?” “林主任,”陆摇站定,语气平静而郑重,“我想请求你安排一下,能否……让我向陈市长做一次简短的工作汇报?有些关于我个人工作想法和发展方向的问题,希望能当面向陈市长请教,寻求市长的指导。” 林筱鸣明显愣住了,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陆摇,仿佛在确认他是不是疯了。这小子,刚刚才被自己用作风问题敲打过,现在居然胆大包天地要求直接面见市长?这已经不是“不安分”,简直是胆大包天了! “你要见陈市长?”林筱鸣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荒谬感,“陆摇同志,你的想法很……特别啊。陈市长日理万机,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哪有时间听你汇报什么‘个人想法’?”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冷笑,“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更不要异想天开。脚踏实地做好眼前的工作,服从组织的安排,这才是正道!” 陆摇不为所动,坚持道:“林主任,我明白市长工作繁忙。但我认为,有些误解和困惑,如果能直接向市长本人汇报清楚,也许能消除隔阂,更好地服务于市里的中心工作。我只是希望得到一个沟通的机会,时间可以很短,几分钟……五分钟也行。” “消除隔阂?更好地服务?”林筱鸣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脸上的讥讽更浓了,“陆摇,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你觉得你现在的问题,是见一面陈市长就能解决的?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好好考虑过没有?下海经商,凭你的学识和能力,在人工智能领域大有可为!我认识几个有实力的科技公司老总,他们会给我一个面子。只要你点头,待遇绝对让你满意。何必在这里……自讨没趣呢?回去打份辞呈,对大家都好。” 陆摇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林筱鸣的话,无疑就是陈国栋意志的直接传达——市长不仅不想见他,更是铁了心要将他这个“麻烦”扫地出门! “这么说,让我下海,是……陈市长的意思?”陆摇直视着林筱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筱鸣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承认,但语气更加不容置疑:“你是博士,又在机关待了几年,这点事情还想不明白吗?识时务者为俊杰!陆摇,别犯傻!回去,写辞职报告!”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陆摇沉默了几秒,胸膛微微起伏。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林主任,我明白了。但我还是希望,能有机会向陈市长当面……” “够了!”林筱鸣猛地一拍桌子,厉声打断他,“陆摇!我的话你没听明白吗?不许去打扰陈市长!现在,立刻,出去!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 陆摇深深地看了林筱鸣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倔强,却唯独没有屈服。他没有再争辩,转身,挺直了背脊,走出了这间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林筱鸣想了想,就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市长办公室的秘书专线。 “喂,王秘书吗?是我,林筱鸣。”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圆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政研室那个陆摇,异想天开地非要见陈市长!被我严词拒绝了。不过这小子……有点轴,我怕他不知天高地厚,直接跑到市长那边去纠缠。你们眼睛放亮点!绝对、绝对不能让他靠近市长办公室半步!……好,辛苦了!” 放下电话,林筱鸣冷哼一声,“陆摇,你别不识抬举!" 第32章 破局 陆摇推开人才公寓的门,将公文包扔在鞋柜上,走到客厅落地窗旁。 坐以待毙?绝不! 陆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规则内的路径暂时被堵死,那就只能另辟蹊径,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既是麻烦源头、又可能成为破局的人——苏倩倩。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此前几次被他拉黑的号码,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传来苏倩倩带着几分慵懒和意外的声音:“哟?稀客啊!陆大博士,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怎么,想我了?” 背景音里似乎有轻柔的音乐,显然她此刻很放松。 陆摇没有心情跟她绕弯子:“你在办公室也这么奔放?” 苏倩倩轻笑一声:“我早回到住处了,舒服着呢。我可不像你,工作狂一个……嗯?听你那边那么安静,还在办公室?那可得把门关紧点哦,不然咱们的情话被人听去了,咯咯咯……” “我回公寓了!”陆摇厉声打断她虚伪的调情,怒声说,“苏倩倩!你做的好事!你和你家那位好母亲,是真想把我往死里整吗?!吗的,你现在要是再我面前,我一定狠狠揍你一顿!”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苏倩倩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陆摇!你发什么疯?吃错药了?冲我吼什么吼!” “我发疯?”陆摇冷笑,“那几张照片!你拍的好照片!还有那个叫孙莉的夜场女人!现在被人捅到市委副秘书长林筱鸣那里了!林筱鸣今天拿着这些照片,像审嫖娼犯人一样审我!说我这个干部生活作风败坏!道德沦丧!吗的,这就是你做的好事!” “什么?!”苏倩倩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震惊,“照片……被林筱鸣知道了?他找你谈话了?”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快速消化信息,随即本能地撇清,“陆摇!你别血口喷人!那照片不是我指使人拍的!更不是我捅给林筱鸣的!你少冤枉我!” “冤枉你?那个司机阿冬,就是你老母的黑手套!还有那个安排孙莉进我房间的楚阳,楚天行的儿子!这些人,哪个跟你苏家没关系?苏倩倩,我们早就分开了,你在县城镀金,我在市里熬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可你那位高高在上的母亲,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非要赶尽杀绝才甘心?!”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倩倩的语气凝重起来,没有了之前的轻佻:“林筱鸣……他具体怎么说的?拿照片怎么为难你了?他要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陆摇冷笑,“他想开除我!可惜,我是堂堂正正国考进来的,没有原则性错误,他林筱鸣没这个权力!所以,他就逼我主动辞职,下海经商!这就是你们苏家想要的结果?把我彻底踢出体制,让我滚得远远的?” “辞职?!下海?!”苏倩倩的声音透出明显的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行!你不能辞职!” 一旦陆摇离职,就会离开江东,到时候,她去哪里找陆摇呢?只要大家都还在体制内,才能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紧接着道:“林筱鸣不待见你,那你离开市里那个破政研室就是了!来县城,到我这里来!我给你安排个位置,做我的助手,我罩着你!保证比你在市里舒服!” “呵!”陆摇的嗤笑声充满了讽刺,“你有个好爹,主席好爹!我没有!我陆摇依靠你苏倩倩?那我只会死得更惨!苏倩倩,收起你这套假惺惺!我打电话不是来求你收留的!那些照片惹出来的祸,源头在你们家。你去给我摆平!否则……” “否则怎么样?”苏倩倩的声音也冷硬起来,“陆摇,你冷静点!就算照片被林筱鸣看到了,那又怎么样?就像你说的,他又不能凭这个开除你!你不辞职,他还能绑着你的手写辞呈不成?顶多给你穿穿小鞋,恶心恶心你罢了!忍一忍就过去了!何必这么激动?” “忍一忍?”陆摇彻底被激怒了,,“苏倩倩!你是不是觉得,你们家权大势大,就可以随意拿捏我这种没背景的小人物?你是不是觉得,你爹黄那个位置稳如泰山,没人能动得了?好!很好!那你就等着看吧!” 陆摇说完,不等苏倩倩反应,狠狠地挂断了电话。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在体内乱窜。 威胁?光说不做是没用的!必须让他们真正感到痛! 他猛地冲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满腔怒火需要发泄,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一个刺眼的标题逐渐成型: 《关于干部子女隐私权边界与公共政策透明度若干问题的思考——兼论权力监督的必要性》 他文思泉涌,笔锋如刀。 陆摇没有投稿,而是直接将文档截图,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了苏倩倩,并在邮件正文只冷冷地写了一句: “苏倩倩,你觉得这篇文章,发表在《理论前沿》或者内参上,效果如何?你那个主席好爹,会乐意看到它吗?” 发送成功。 陆摇靠在椅背上,眼神冰冷地盯着屏幕,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亮出了最后的獠牙。他在赌,赌苏倩倩和她背后的黄家,承受不起这种指向性极强的舆论风险,尤其是在黄峥可能谋求更进一步的关键时刻!省内省外,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个位置?一点火星,就可能燎原。 不一会儿,陆摇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倩倩的名字。 他等了几秒,才慢条斯理地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苏倩倩愤怒的声音:“陆摇!你疯了?!你写的什么东西?!马上删掉!立刻!马上给我删掉!!” “删掉?”陆摇冷笑一声,“给我一个理由!” “那你想怎么样?!”苏倩倩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想怎么样?”陆摇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我邮件里说得很清楚。你们搞出来的烂摊子,你去给我摆平!我要那个孙莉和楚阳,永远闭上他们的臭嘴!我要你那个神通广大的母亲,还有那个司机阿冬,从此以后离我远远的!在我看到实实在在的结果之前,这篇文章,会好好地待在我的电脑里。苏倩倩,我要看你的实际行动。在你什么都没做之前,你最好不要来烦我。” 说完,他再次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陆摇再来到窗前,看向外面的天空,发现已经变天了。 夜色如墨,风雨欲来。 第33章 打了招呼,事情就摆平 数日过去,政研室三科的气氛依旧压抑。 陆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材料上。 临近中午,陆摇起身去洗手间。刚走到走廊拐角,他脚步猛地一顿。只见林筱鸣正满脸堆笑,异常恭敬地送一位穿着深色夹克、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走向电梯口。林筱鸣微微弓着腰,嘴里不断说着“您慢走”、“一定按您的指示办”、“欢迎下次再来指导工作”之类的客套话,姿态放得极低。 陆摇下意识地闪身退回拐角,直到电梯门关闭的“叮咚”声和林筱鸣转身离去的脚步声消失,才缓缓走出来。 他先去一趟卫生间,待了好一会才回到三科办公室。刚推门进去,就迎上张雯雯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 “林主任叫你过去一趟!”张雯雯的声音又尖又脆,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陆摇眉头微蹙,对张雯雯这种持续的挑衅和目无尊上早已不满。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看向她:“林主任除了叫我过去,还有别的吩咐吗?” “不知道!你自己惹出的破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别问我!”张雯雯翻了个白眼,语气更加冲人。 更让陆摇意外的是,角落里竟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附和:“就是!”声音来自李梅 陆摇的目光扫过整个科室。钟易安埋头看文件,装作没听见;其他几人眼神躲闪,但脸上多少带着点看戏的神情。 一股寒意从陆摇心底升起。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一个没有实权、甚至自身难保的副科长,在他们眼里已经毫无威信可言了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他是三科实际负责人!只要他的位置还在,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科室成员的年终考核、评优评先、甚至岗位调整建议,最终都需要他签字! 陆摇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没有立刻发火,而是转向张雯雯,语气平淡:“张雯雯,你上周交的三篇稿子,里面有三处常识错误——把‘十四五规划’写成‘十三五’,把‘GDP增速’写成‘CPI增速’,还有一处引用政策文件时,连发文年份都记错了。这些问题,反映出你的业务基础还不够扎实。” 张雯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你胡说!我……” 陆摇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声音提高了一度,确保整个科室都能听清:“作为政研室的干部,如果连基本的常识都频频出错,如何胜任工作?我希望你能深刻反思,加强学习,提升业务水平。如果下次再出现类似低级错误,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岗位适配性问题。档案收发室那边的岗位,或许更适合你。” “你!”张雯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急。 陆摇不等她反应,目光转向众人,语气依旧平静:“还有,张雯雯同志,我记得你是从市委综合办调过来的,学历是函授本科吧?说实话,以你的专业水平,确实不太适合政研室的工作。要是实在跟不上,早点申请调岗,对大家都好。”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惊呆了!没人想到平时看着温和甚至有点“软弱”的陆摇,会突然如此强硬、精准地打击张雯雯的痛处! 刚才还带着点看热闹神情的几人,脸色都变了,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眼神中多了几分忌惮和审视。 钟易安也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陆摇一眼。 “陆科长,”钟易安适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林主任那边还在等着你呢,别让领导久等了。” 陆摇看了钟易安一眼,微微点头,算是给了这个老科员一点面子。他最后淡淡地扫了一眼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的张雯雯,转身从容地走出了办公室。 权力不在大小,用对时机和节点,便能立竿见影。 陆摇心中苦笑,这手段,竟与当初苏倩倩拿捏他的方式,有几分异曲同工。 再次走进林筱鸣的办公室,陆摇敏锐地察觉到氛围不同了。 林筱鸣看到他进来,身体下意识地似乎想站起来,但屁股刚离开椅子几厘米又顿住了,最终只是抬了抬下巴,指指对面的椅子:“来了?坐吧。”语气虽然谈不上热情,但比起前几次的冰冷和厉色,已是天壤之别。 陆摇依言坐下,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林主任,您找我?” 林筱鸣清了清嗓子:“嗯。刚才呢,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的同志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陆摇的反应。 陆摇心头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纪委?” “对。”林筱鸣慢悠悠地说,“是关于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照片’的事情。纪委的同志核实了一下情况,认为那属于个人生活范畴的普通照片,不涉及违纪违法问题。因此,决定不作为影响你个人年度考核和使用的依据材料。” 陆摇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果然!苏倩倩的动作够快!他立刻做出感激状:“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纪委同志的明察秋毫!也感谢林主任的关心!我一定引以为戒,更加严格要求自己,谨慎交友,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林筱鸣满意地点点头:“嗯,有这个觉悟就好。洁身自好,时刻绷紧纪律这根弦,知道什么人该交,什么人不该交,这是对干部最基本的要求。组织上信任你,你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是,林主任教导的是,我一定铭记于心。”陆摇再次表态。 林筱鸣话锋一转,带着试探:“那么……关于你个人发展的问题,上次谈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还是坚持……不辞职?” 陆摇心中冷笑,面上却无比诚恳:“林主任,我从未想过离开组织。经过组织的澄清和教育,我更加坚定了信念。我希望留在体制内,为市里的发展、为人民服务贡献微薄之力。” “嗯,觉悟不错。既然决定留下,那就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工作。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再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和不愉快,明白吗?” “明白!我一定服从安排,努力工作。”陆摇应道。 “好。”林筱鸣点点头,“还有一点,你记住。以后,凡是你在政研室职责范围内,或者以政研室干部身份撰写的,打算对外发表或者报送的材料——无论是理论文章、调研报告,还是什么心得体会——在定稿之前,必须把你的立意、核心观点、特别是里面可能存在的任何象征、隐喻、引申含义,都提前向我详细汇报,接受审核!绝不允许再出现上次那种自作主张、捅出大篓子的情况!听清楚没有?” 陆摇心中一凛,但此刻只能低头:“听清楚了,林主任。我一定严格遵守程序,事先向您汇报。” “嗯。”林筱鸣似乎松了口气,挥挥手,“别的没什么事了。这几份是市委刚下发的关于‘深化作风建设’的最新文件精神,你拿回去,组织你们科的人认真学习,每样写一篇深刻的心得体会,下周交给我。去吧。”他将几份文件推到桌边。 陆摇起身,双手接过文件:“是,林主任,我这就去落实。” 走出林筱鸣办公室,陆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艳照的威胁暂时解除了,林筱鸣的明面打压也似乎缓和了。这显然是苏倩倩(或者说她背后的黄主席)运作的结果。他心中并无感激,只有冰冷的嘲讽: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本就是你们搞出来的烂摊子! 回到三科,陆摇立刻感受到气氛的不同。刚才还对他轻慢无礼的张雯雯,此刻低着头,恨不得缩进电脑屏幕里;李梅等人也埋头干活,不敢与他对视。只有钟易安抬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陆摇将文件交给钟易安:“钟科,这是林主任刚下发的关于‘深化作风建设’的最新文件,要求我们科组织学习,每人写一篇深刻的心得体会,下周上交林主任。你负责组织一下学习和收稿。” 钟易安接过文件:“好的,陆科长。”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陆摇故意磨蹭着,直到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人。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倩倩的号码。 电话接通,没有寒暄,陆摇的声音冰冷而直接:“苏倩倩,替我转告你家那位‘老慈禧’,别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偷拍、设局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玩一次就够了,太下作。让她自重!” 苏倩倩在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陆摇!你什么意思?你是指我妈又安排人搞你了?楚阳和孙莉那事不是已经打了招呼……”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安排新的动作!”陆摇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但我要你明确告诉她:楚阳、孙莉那种事,到此为止!永远不要再搞!否则,后果你们清楚!” 说完,不等苏倩倩回应,他再次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第34章 茶楼暗影,风起青萍 夜晚,陆摇正在公寓里看书。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怔——周芸。 他迅速接起:“周市长?” 电话那头传来周芸的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公式化的清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或者说,是酒精浸润后的放松:“陆摇啊,没打扰你休息吧?在市政府西边,‘静心茶楼’,知道吗?过来陪我喝杯茶,顺便聊点事。” 陆摇心头一凛,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省里的压力?市长的动向?还是……关于他自身的处境?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不寻常的信号。 “好的,周市长,我这就过去。”陆摇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机会,往往藏在瞬息之中。 挂了电话,他快速换了身相对得体的休闲装。下楼走向他那辆有些年头的电动车时,拧动钥匙,仪表盘的电量指示灯却闪烁着刺眼的红光——电量严重不足!估算了一下到“静心茶楼”的距离,陆摇无奈地叹了口气。骑过去半路抛锚的风险太大,耽误时间不说,更显得狼狈。 “看来真得考虑弄辆车了……”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在市政府大院里,连张雯雯那样的科员都开着十几万的小车上下班,他一个副科长还天天骑着电驴,确实显得寒酸。 他工作这些年,没什么不良嗜好,也无需负担家里,工资虽不算高,但省吃俭用下来,买一辆十万出头的国产代步车绰绰有余。这个身份,开太好的车反而扎眼,十万出头刚刚好,既不失体面,又不逾矩。 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茶楼名字。 陆摇按照周芸发来的包间号找过去,推开门,只见周芸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茶台前,桌上已经泡好了一壶茶,热气袅袅。让陆摇意外的是,周芸身边并没有带她的生活秘书曾秘书。 “周市长。”陆摇恭敬地打招呼,目光快速扫过周芸。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副市长,美丽知性,自带威严,只是此刻她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更重要的是,靠近时,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酒气。 “来了?坐。”周芸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微哑。 陆摇依言坐下,还是忍不住问:“曾秘书……没一起过来?” 周芸端起小巧的茶杯,抿了一口,才道:“我让她先回去了。等会儿你开车,送我回市政府大院就好。”她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安排。 陆摇瞬间明白了。周芸喝了酒,不能开车,找他这个“信得过”的下属当司机,倒也说得通。他点头:“是,听周市长安排。” “在单位里,正式场合,你叫我职务。”周芸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带着一丝审视,又似乎有些迷离,“现在这里就咱们两人,没那么多讲究。你叫我一声‘姐’就行。” 陆摇心头一跳!这突如其来的“认亲”让他措手不及。官场等级森严,上下级之间私称“姐弟”,绝非小事!这里面蕴含的拉拢、试探,要他站队。 “这……周市长,这恐怕大不敬……”陆摇连忙推辞,语气带着惶恐。 “见外了不是?”周芸假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这么见外,那现在就可以走了。”语气半真半假,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陆摇心念电转。走?那等于直接打了周芸的脸,彻底断送了这条可能存在的“生路”。周芸是目前市里唯一在省级政策导向上与他理念相近、且似乎对他有所维护的领导。她的政见,某种程度上就是他破局的希望。此刻她的示好,无论是真心拉拢,还是酒后一时兴起,都是一个他无法拒绝、也不该拒绝的信号——站队的机会来了! “好吧,”陆摇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笑容,“那我听姐的。” 周芸嘴角果然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这还差不多。以后啊,你可得多听听姐的话。” “一定。”陆摇应道,随即关切地问,“姐,你喝了酒,怎么不早点回去休息?还特意来这里喝茶,待会儿是要见什么重要的客人吗?” 周芸摆摆手,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真实的醉意和疲惫:“那倒不是。刚从一个应酬饭局上下来,在车上觉得有点不舒服,可能酒喝得急了点。看到这里有家茶楼,就上来坐坐,透透气,缓缓神。”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落寞,“我刚调来这里不久,人生地不熟,也没什么能说上话的朋友。这不,只能叫你这个‘弟弟’出来陪陪我了。” “谢谢姐姐看得起弟弟。”陆摇连忙给她续上热茶,心中却飞快地分析着。能让周芸喝这么多、甚至感到“不舒服”的应酬,对方身份绝对不简单!十有八九是省里下来视察或开会的重量级人物,甚至可能就是推动人工智能政策的赵立峰副省长一系的人马。当然,周芸不说,他绝不能追问,这是官场大忌。 他只能将这份猜测压在心底,小心地应酬着。 与此同时,在茶楼另一个更为隐蔽的包间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司机阿冬此刻却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他对面,坐着的竟是楚天行和他的儿子楚阳。楚天行,这位在江州市也算有头有脸的民营企业家,此刻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给阿冬斟茶,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派头。 “冬哥,您尝尝,这是京城那边的客户送的茶叶,说是特供茶,特意给您备的。”楚天行语气恭敬。 阿冬面无表情,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不置可否。 楚天行见状,心里更没底了,连忙赔着笑说:“冬哥,上次犬子不懂事,跟那个陆摇开过了头的玩笑,惹得老夫人苏小姐不快……这事儿,还请您在老夫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我们楚家,对老夫人,那绝对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他说着,将一个厚厚的信封不动声色地推到了阿冬手边。 楚阳在一旁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他没想到做局陆摇的锅,最后是他来背。 阿冬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敲,厚度可以,他就收下了。他自然明白楚天行约他出来的目的:花钱消灾,缓解因为设局陆摇而被苏倩倩迁怒的危机。对于这种孝敬,他向来来者不拒。 “老夫人心里有数。”阿冬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以后机灵点,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是是是!冬哥教训的是!”楚天行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这时,阿冬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一凛,立刻起身:“老夫人有事安排,我得走了。” “哎,好的好的!冬哥您忙!改天再请您!”楚天行和楚阳连忙起身相送。 阿冬让他们不要送,他先离开。他匆匆走出包间。经过走廊时,他习惯性地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就在他即将走向楼梯口时,旁边一个包间的门恰好留着一条缝,是服务员送汤水过来时无意间留下的。阿冬的目光无意间扫了进去——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侧脸轮廓分明,正是让他最近吃了挂落的陆摇!而他对面坐着的那位气质雍容、容貌姣好的中年女人……阿冬瞳孔骤然一缩! 周芸副市长! 阿冬的脚步瞬间顿住,职业的敏感让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隐在走廊的阴影里,飞快地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借着门缝的角度,对着里面“咔嚓”连拍了几张照片。角度刁钻,恰好能看清陆摇和周芸的脸。 拍完,他迅速收起手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快步下楼离开。他并没有上前与陆摇打招呼,甚至没有让对方察觉他的存在。有些发现,需要第一时间报告给该知道的人。 深夜,陆摇开着周芸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将她安全送回了市政府大院高干别墅。看着周芸有些摇晃地走进单元门,陆摇才松了口气,自己打车返回公寓。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却发现屏幕上竟有好几条未读信息,都来自苏倩倩。 “陆摇!你真行啊!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干这种勾当!不要脸的伪君子!” “我真是瞎了眼!还以为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原来你就是下贱货色!” “你给我等着!” 陆摇看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这女人又发什么疯?他皱了皱眉,懒得理会她的无理取闹,直接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关灯。 可在黑暗中,他一时间无法入睡,因为这周芸聊天中,他听到了一下省里的秘闻。 第35章 暗流涌动,调令初显 数日过去,市政府大楼里。 陈国栋市长宽大的办公桌后,气氛一如既往的凝重。他的贴身秘书垂手肃立,正在低声汇报。 “……消息来源比较‘抽象’,但照片是实打实的。确认是周芸副市长和政研室三科的陆摇。”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职业性的谨慎。 陈国栋的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盯着王秘书递过来的平板电脑屏幕上那几张角度刁钻的照片,目光在上面来回扫视。陆摇这个名字,再次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他的神经,瞬间勾起那篇给他带来巨大麻烦的文章,以及省里最近隐约传来的、关于他“守旧”、“缺乏创新精神”、“跟不上时代”的负面评价! 这些评价,如同一盆盆冷水,浇在他谋求更进一步的炽热野心上。他正值盛年,正厅级的市长只是一个跳板。他规划的路径清晰无比:在这一任期内,确保GDP增速和就业岗位这两个硬指标漂亮达标,然后顺利调任另一个地级市担任市委书记,积累更全面的主政经验。下一步,就是叩开省部级副职的大门!这是他仕途的关键一跃,容不得半点闪失。任何可能影响他“平稳过渡”的变数,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除了陆摇的这个文章,还有一个变数,周芸,这个省里空降下来镀金的副市长,她年轻、有背景、有想法,难保不是省里某些人埋下的一颗钉子,以备不时之需。如果自己做得不够好,或者省里风向有变,周芸顶替他的可能性并非不存在。 这层隐忧,陈国栋从未对任何人明言,但一直深藏心底。 “他们谈了什么内容?”陈国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敲击桌面的手指频率微微加快。 “目前只有照片,没有任何录音或对话记录。”秘书回答得滴水不漏,“提供照片的人,似乎……只是希望我们知道这件事的存在。至于其意图,是示警还是挑拨,需要我们自己判断。老大,” 秘书谨慎地补充了一句:“也不排除是有人故意借刀杀人,想挑起您和周副市长,或者您和陆摇之间的矛盾。” 陈国栋沉默了足有半分钟。王秘书的分析不无道理,官场之中,借力打力、隔岸观火是常见手段。那个“抽象”的信息源,其目的确实值得玩味。 “挑拨离间,或许有之。”陈国栋终于缓缓开口,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变得深邃而冰冷,“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个‘抽象的’人,我们暂且不去深究。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麻烦’。”他刻意加重了“麻烦”二字,所指不言自明。 “是。”秘书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下午,市委副秘书长林筱鸣被召到市长办公室。陈国栋先听取了林筱鸣关于近期一项医疗改革试点项目进展的详细汇报,并就几个关键环节做出了明确指示,要求必须严格按照市委常委会和市政府常务会议定下的调子执行,确保“平稳落地,不出乱子”。 汇报完毕,林筱鸣刚准备告辞,陈国栋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对了,政研室三科那个陆摇,走了没有?” 林筱鸣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他连忙打起精神,小心措辞:“报告市长,陆摇……还没有辞职。” “还没辞职?”陈国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这事你没有跟进落实?” 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下来。 林筱鸣后背微微渗汗,连忙解释:“陈市长,我一直在跟进。但陆摇态度比较……坚决,表示不愿辞职。而且,他是通过国考正规渠道录用的公务员,目前……确实没有发现他有违反党纪国法、需要开除公职的明显过错。他不主动辞职,我们这边操作起来……程序上会比较复杂,也容易授人以柄。”他点出了关键难点——没有过硬理由,无端开除一个国考进来的干部,容易引发争议。 陈国栋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 林筱鸣知道,仅仅这个理由,不足以平息市长的不快。他心念急转:“另外……市长,最近我听到一些风声。”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陈国栋的反应。 “什么风声?”陈国栋抬眼,目光锐利。 “是关于……苏倩倩同志的。”林筱鸣压低声音,“似乎……她对陆摇比较关注。有迹象表明,她可能有……提拔陆摇的想法。” “苏倩倩关注他?想提拔他?”陈国栋的眼神闪过一丝诧异和更深层次的考量。苏倩倩背后站着的可是省政协主席黄峥!这分量完全不同了。 “是的。”林筱鸣肯定地点点头,语气更加谨慎,“而且,据侧面了解,黄主席那边也有人下来,跟我这边有过一些……非正式的沟通,意思很明确,让我们……暂时不要动陆摇。” 陈国栋沉默了。黄峥的面子,他不能不给。尤其是在他谋求省部级副职的关键时期,得罪一位实权省领导绝非明智之举。但陆摇这个“麻烦”放在眼皮底下,尤其是还和周芸有私下接触,又让他如鲠在喉。 片刻后,陈国栋似乎有了决断,他重新坐直身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既然黄主席那边打了招呼,面子我们自然要给。不过,人,也不能再留在政研室这个清闲又容易‘胡思乱想’的地方了。” 林筱鸣立刻竖起耳朵。 “这样吧,”陈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让陆摇同志下放基层。苏倩倩同志不是在下面县里挂职锻炼吗?让她‘关注’嘛,那就让陆摇去她手底下工作。基层最能锻炼人,也最能让人……安分守己。” “市长高明!”林筱鸣由衷地赞了一句,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不过……陆摇刚进政研室不久,资历尚浅,现在就安排下放,是不是……有点快了?需要找个合适的由头和时机。” 陈国栋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具体操作你来想办法。市里每年都有干部下基层锻炼的名额,挂职副镇长、镇长助理之类的岗位!找个合适的项目,或者以‘加强基层政策研究力量’、‘年轻干部培养’的名义,把他塞进去!下一个干部调整周期就办!记住,”他目光陡然锐利起来,“调令下去之前,给我盯紧他!决不允许他再写什么‘不合时宜’的文章!尤其是涉及省里市里政策导向的!” “是!市长请放心!我一定妥善安排,严密盯防!”林筱鸣立刻挺直腰板,郑重保证。 陈国栋满意地点点头。对他而言,陆摇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若非其文章和省里的风向变化触及了他的核心利益,若非其与周芸的私下接触引起了他的警惕,若非牵扯到黄峥的面子,他根本不会在这个小人物身上耗费如此多的关注。 “去吧。”他挥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林筱鸣如释重负,恭敬地退出了市长办公室。 第36章 公寓夜话,领导秘密 数天之后,陆摇下班后就准备去洗澡,结果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竟是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李峰。他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熟食、一瓶中档白酒和一条香烟,脸上带着惯常的、略带世故的笑容。 “陆摇,还没吃饭吧?正好,找你喝两杯,聊聊天。”李峰熟稔地往里走,仿佛进自己家。 陆摇有些意外。他和李峰的关系,更多是基于工作层面的点头之交,以及李峰曾试图给他介绍小姨子婉晴的那点渊源。这种带着酒菜直接登门拜访,显得有些突兀。 但陆摇没有拒绝,脸上也挤出笑容:“李主任?稀客啊,快请进!地方小,别介意。” “嗨,叫什么主任,下班了,叫李哥!”李峰摆摆手,显得很随意,将东西放在陆摇那张兼做餐桌的小茶几上,“知道你这里条件有限,外面吃又不方便,干脆买点现成的,咱哥俩就在你这儿对付一顿,自在!” 不方便? 陆摇心知肚明。一是干部聚餐管理规定卡着,二来,李峰这种有家有室的中年男人,下班时间宝贵,能撇开老婆孩子专门来找他,必有目的。他不动声色地帮着拆包装,摆碗筷。 酒过三巡,菜也下去了大半。李峰抽烟的频率明显高了起来,烟雾缭绕中,话题也开始从市里的天气、工作压力这些闲篇,逐渐转向更敏感的地带。 “老弟啊,”李峰吐出一口烟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最近……好像没见你和我们家婉晴联系了?年轻人嘛,多接触接触,交流交流感情嘛。”他眼神带着探询。 来了。 陆摇心中了然。他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坦诚:“李哥,承蒙你看得起,一直想撮合我和婉晴。不过……有句话,我憋在心里,今天借着喝了点,就跟李哥你直说了吧?” “哦?你说!”李峰坐直了些。 “婉晴……长得是漂亮,这点没得说。”陆摇语气平静,“但说句实在话,她可能……不太适合我。我这个人,比较传统,想法也简单,就想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婉晴她……花销比较大,而且,我听说她在外面……朋友也不少。李哥,你说,让她跟我交往,合适吗?这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 李峰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丝尴尬和了然。他当然知道自家小姨子什么德性,陆摇这番话虽然委婉,但拒绝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他看出来了,陆摇这人表面温和,骨子里有傲气,而且眼光不低,根本看不上婉晴这种“花瓶”。 “呵呵,这个……年轻人嘛,各有各的想法,强求不得。”李峰干笑两声,迅速转移话题,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缘分这东西,勉强不来。没事,李哥就是随口一问。” 他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李峰很快又找到了新话题切入点,更多的是试探:“对了,老弟,你们三科那个张雯雯……她在你那边,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 张雯雯? 陆摇心中一动。李峰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而张雯雯正是从市政府综合办调到政研室三科的!他之前就怀疑这里面有李峰的运作,现在李峰主动提起,更证实了这一点。联想到张雯雯的业务能力和在科室的跋扈表现,一个推测浮上心头:张雯雯很可能在综合办那边也混得不如意,甚至可能犯过什么小错,才被“发配”到相对边缘的政研室三科,挂个名头好听,可以跟人说在市委大院上班,实则远离核心。 “张雯雯同志……”陆摇斟酌着用词,没有直接告状,而是抛出一个问题,“李哥,我记得我们三科原来的科长李侃同志也姓李。你和李侃科长……是本家兄弟?还是叔侄?” 李峰没想到陆摇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摆手笑道:“哦,你说李侃大哥啊!没那么近的关系!就是早些年在一个宗族联谊活动上认识的,聊得比较投缘,都姓李嘛,五百年前是一家!后来工作上偶尔也有接触,我敬重他资历老,就叫他一声大哥。算是……宗亲加朋友吧。” 原来如此! 陆摇瞬间明白了。 “李哥是想……把张雯雯调回综合办?”陆摇直接点破李峰可能的意图。如果李峰想把人调走,他这边肯定没意见,乐得清净。 李峰连忙摆手:“不不不,老弟你误会了。”他脸上堆起笑容,带着点恳请的意味,“我的意思是……张雯雯那丫头,年轻不懂事,性子可能有点冲,业务上呢……确实还需要磨练。但她本质不坏!你看……能不能给她个机会,让她继续留在三科?老弟你多费心,带带她,该批评批评,该指正指正,让她尽快成长起来?” 陆摇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露出理解的神色:“李哥既然开口了,这个面子我肯定给。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得给她交代清楚。在政研室,业务能力是根本。让她收敛点性子,机灵点,最重要的是,要下功夫提升自己的理论水平和政策把握能力。业务上再出低级错误,我也很难办。” “明白!明白!”李峰大喜过望,连声道谢,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老弟你放心!我回头一定好好说她!让她踏踏实实跟你学!谢谢老弟高抬贵手!” 他举起酒杯,真心实意地敬了陆摇一杯。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市府大院的闲话。酒意微醺之际,李峰看似随意地抛出一个问题,眼神却带着深意:“老弟啊,你在市委大院那边也待了段时间了。咱们那位本家书记……最近有没有透出什么新风向?或者……有什么新政策在酝酿?” 本家书记?市委大院只有一位书记——市委书记李文博!陆摇就心忖,李峰是周芸副市长的直接服务者,他·李峰打听市委李书记的动向,用意何在?是李峰自己的意思,还是……代表周芸在试探? 陆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自嘲:“李哥,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虽然在市委大院上班,但就是个政研室三科的小副科长,连李书记的面都难得见上一次。我每天接触的,就是科室里的那些材料。至于李书记的新想法、新政策……我哪有资格知道啊?” 他摊了摊手,语气无奈,“不瞒李哥说,我调到政研室,最大的收获就是待遇从一级科员升到了三级主任科员,工资涨了点。别的……真没什么提升。” 他看着李峰,反问:“李哥,你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有什么事?咱们今天聊到这份上,你还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 李峰被陆摇点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打了个哈哈:“嗐!老弟你想多了!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就是跟我几个大学同学,在外面合伙搞了点小项目,做点小生意嘛,总想快人一步。要是能提前知道点市委的风向、政策重点啥的,也好提前布局,规避风险,对不对?纯粹是生意上的小九九,跟工作没关系!” 陆摇对此倒是信了几分。他打量着李峰,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话锋一转,也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好奇和试探:“李哥,你门路广,消息灵通。我倒是想跟你打听个人……咱们的周芸市长,你天天跟着她,感觉她……什么来头?省里哪条线下来的?” 李峰没想到陆摇会突然问起周芸,愣了一下。他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借着酒劲,加上刚才陆摇爽快答应留下张雯雯的人情,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老弟,这话……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你可千万保密!出了这个门,我可不认!” “李哥放心!今天咱们说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陆摇立刻保证,神情郑重。 李峰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才低声道:“周市长……具体哪条线,我也不太清楚。如果不是省里安排下来的,那她的背景肯定深。但我发现一个挺奇怪的事……”他顿了顿,“她的社保关系、工资卡……好像都在京城那边挂着呢!咱们江州市这边,只是给她发点补贴和岗位津贴。” 社保和工资卡都在京城?! 陆摇心中剧震!这绝非普通的下派镀金干部!这意味着周芸的组织关系、人事档案根本就没转到江东省!她很可能只是“借调”或“挂职”,其根子,深扎在京城某个部委或核心机构! 他看着李峰讳莫如深的表情,知道对方能透露的也就这么多了。 第37章 材料扎手,夹缝生存 这日,陆摇在办公室看材料,忽然,传真机启动,他过去接收。 发件人清晰地印着“周芸副市长办公室”,内容是要求他撰写一份《江东省数字经济发展现状及市转型滞后问题分析报告》。随传真一同发来的,还有厚厚一叠省统计局刚汇总出炉的、尚带着保密标识的数据材料。 周芸的留言简短而有力:“陆摇,省统最新数据已发。聚焦传统产业转型滞后痛点,深入剖析成因与风险。此稿将作为内参重点报送,务必下周完成。” 陆摇的心猛地一沉。又来了!而且这次,指向性更明确,火力更猛——直接点明“市转型滞后”!这已不是前瞻性的呼吁,而是对现行市政府政策的尖锐批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翻阅那些冰冷的数字。一行行百分比、柱状图、趋势线在他眼前掠过,勾勒出一个不容乐观的现实:全省工业企业研发投入占比连续三年下滑,而江州市的数据,更是触目惊心——竟比全省平均水平还低了整整二十个百分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江州市在拥抱新科技、推动产业升级上,不仅落后,而且差距正在被急剧拉大! 一股寒意从陆摇心底升起。数据不会撒谎,这份报告一旦依据事实写出来,其冲击力将远超他之前那篇关于人工智能的“务虚”文章。它将成为一枚重磅炸弹,直接砸在陈国栋市长“稳字当头”的施政方略上! “老钟!”陆摇扬声叫来钟易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过来看看这个。” 钟易安走进来,拿起传真和材料,快速浏览。他的脸色也渐渐变得严肃,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他放下材料,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目光复杂地看向陆摇:“陆科长,这材料……分量太重了。以你的水平,紧扣‘转型滞后’这个题眼,写出一篇鞭辟入里的分析,易如反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沉的忧虑:“但你想过后果吗?这篇文章一旦按这个口径发出去,尤其是作为内参上报,无异于公开质疑甚至否定市里当前的核心政策方向!它给你带来的冲击和麻烦,恐怕比上次那篇人工智能的文章,有过之而无不及!你……确定要接这个活?” 陆摇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钟科,你说到点子上了。政论文章,真是一字千钧,落笔千斤。我现在才更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不好把握’。是我……太年轻,阅历太肤浅了吗?”他难得地流露出几分自我怀疑。 钟易安摇摇头,目光扫过传真上周芸的名字:“年轻不是错,理想也不是罪过。关键是……这材料的来源?” “周芸副市长直接传真给我的。”陆摇没有隐瞒。 钟易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思量:“果然是她……咱们这位周市长,年轻,有魄力,看来对人工智能、数字化这些‘高大上’的东西,是铁了心要推啊。”他话锋一转,带着过来人的世故,“不过,陆科长,李书记和陈市长就真的反对高科技吗?我看未必。他们只是更现实,更看重当下。船大难掉头啊,江州市几十万传统产业工人的饭碗,那是实打实的压力!他们不会,也不可能一开始就抛开这些,直奔虚无缥缈的高科技而去。那叫脱离实际,叫冒进。” 陆摇点头,钟易安的分析很中肯:“你说的是。传统与新科技,并非非此即彼。这本该是路径选择和时间节奏的问题,没有绝对的对错。关键在于,如何平衡当下与未来,如何找到那条最优的转型路径。” “没错!”钟易安赞同道,“但问题是,现在这份报告的要求,是把‘转型滞后’作为靶子来打。这背后,恐怕就不只是技术路径的探讨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摇,“既然是周市长亲自下的任务……老弟,你打算怎么办?” 陆摇听出了钟易安的弦外之音。周芸此举,恐怕不仅仅是出于对政策的思考,更可能是一种政治姿态,甚至是某种力量的博弈。他陆摇,被推到了这个夹缝之中,成了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这是政见之争,或者……关乎推动者背后的团队利益?”陆摇低声自语,道出了更残酷的现实。 钟易安没有接话,只是叹了口气:“要不……你去找林主任聊聊?探探口风?他那一关要是能过,你写起来也少些顾虑?” 他给出了一个体制内最常规的避险建议。 陆摇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可能!林主任那里绝对过不了!上次那篇文章后,他给我下了死命令,任何对外报送的材料,立意、观点甚至隐喻,都必须提前向他详细汇报,接受审核!这种直接打脸现行政策的报告,他怎么可能放行?” 他看着桌上那叠灼手的材料,眼神闪烁:“先放一放吧。这不是急务,内参报送也还有时间。我需要……再想想。” 钟易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正站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十字路口。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摇一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芸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按下。李峰透露的那个信息——“周芸的社保和工资卡都在京城”——再次浮现在脑海。这巨大的身份鸿沟,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和压迫感。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很快接通。 “周市长,相关材料都收到了,我也看了一下,现在就这些,向你做一个汇报。” “叫姐。这里没有外人。”周芸说。 “姐!” 陆摇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嗯!材料看完了?”周芸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显然已经从上次的微醺中恢复。 “看完了,姐。我正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材料的几处还需要斟酌之处。”陆摇斟酌着措辞。 “你说。” “报告……我可以按照您的要求来写。”陆摇先表明了态度,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我有一个请求,或者说……一个难处。” “什么难处?” “这篇报告,如果发表在内参上,我……不能署名。”陆摇说出了核心诉求,“如果我署名了,林筱鸣副秘书长那边,肯定会立刻找我‘上课’,甚至……陈市长那边,恐怕会直接动用行政手段,要求我辞职或者调离。他们之前对我的警告,非常严厉,明确禁止我再写任何与现行政策导向相悖的东西。姐,我……得遵守组织纪律和干部管理条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陆摇能感觉到周芸的不悦。 “他们的要求不合理!”周芸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写的是事实!是基于数据的客观分析!是在为江州市的未来找出路!为什么要被这种守旧的条条框框束缚?不必理会他们!” 陆摇心中苦笑。周芸可以“不必理会”,因为她根子在京城,背景深厚。但他陆摇不行!他只是个随时可以被碾碎的小卒子。 “姐说的道理,我明白。”陆摇语气更加谦恭,但也带着坚持,“但是……姐,组织程序、上下级关系,这些也是现实。我身处其中,有些规则……不得不遵守。至少表面上,要过得去。否则,我就要被扣一个破坏维稳的帽子。”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另外……姐,这份报告,是不是……有更重要的用途?或者说,需要达到某种特定的效果?” 他问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明确:您是不是要用这份报告去“打击”陈市长?如果是,那我这个署名的小卒子,就真成了炮灰。 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过了好一会儿,周芸的声音才重新传来,听不出情绪:“你先……把材料收好,仔细研究透。报告的事……我再琢磨琢磨。保持电话畅通。” “好的,姐!我明白了!”陆摇如释重负,连忙应道,能拖则拖。 挂断电话,陆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38章 暗流涌动,棋局初显 陆摇办公室,他伏在案前,屏幕上正是那份为周芸撰写的《江东省数字经济发展现状及市转型滞后问题分析报告》初稿。 数据是冰冷的,结论是尖锐的,但行文总觉差了几分火候,缺乏一种能穿透迷雾、直抵核心的力道。他需要更扎实的论据,更清晰的对比,才能让这份注定引发风暴的报告更具说服力,或者说……更具“杀伤力”。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省统计局的内部文献库,准备再深挖一些支撑材料。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屏幕上滚动的数字和图表时,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李峰”的名字。 陆摇心头微动,对方是市政府综合办的副主任。他迅速接起,听到对方直接询问是否方便说话,他就严肃一点,道:“李哥,方便,有话尽管说。” 电话那头,李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陆摇,有个事跟你通个气。周市长下午要接待省里来的赵立峰副省长,专门谈科技政策落地的事。市政府这边拟定的接待和座谈名单,原本是有你的名字的,毕竟你写了那篇文章,见解独到。但是……” 李峰顿了顿:“名单到了周市长最后审核环节,你的名字……被划掉了。你是不是什么地方冒犯得罪周市长了?” 陆摇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划掉了?在这个关键节点?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终猜测极有可能是上次电话里自己那番“请求不署名”的要求导致的。 “李哥,我和周市长……最近没有直接见面,工作上应该没什么误会吧?”陆摇试探着问。 “这我就不好说了,老弟。”李峰的语气带着官场特有的圆滑,“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有点……嗯,不太寻常。按常理,你该在名单上的。所以赶紧跟你通个气,心里有个数。” “其实,我现在是市委政研室的,参加政府那边的接待,有点不合时宜。毕竟,市委政研室没有相应的通知。” 陆摇沉默了几秒,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周芸此举,是敲打?是惩罚?还是……更复杂的布局?他定了定神,问道:“李哥,这位赵副省长,主要是分管哪块的?” “赵立峰副省长,省里主管科技、工业和信息化这块的,是坚定的改革派,对拥抱新技术、推动产业升级非常积极。”李峰回答得很清晰。 赵立峰! 他迅速在记忆中检索——赵立峰任期内的署名文章和相关讲话,观点犀利,对传统路径依赖痛心疾首,对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新赛道推崇备至……这是一个和周芸政见高度契合的重量级人物!而市长陈国栋,则是“稳”字当头的代表。 一瞬间,陆摇似乎明白了什么。周芸划掉他的名字,绝不仅仅是个人情绪那么简单。在这个赵立峰亲临、讨论科技政策的关键场合,他陆摇这个被周芸“钦点”撰写敏感报告、却又“畏首畏尾”不敢署名的人,出现在现场,对周芸而言,或许是个“不稳定因素”。将他排除在外,反而是一种保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避免节外生枝。 想通了这一层,陆摇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了一些,甚至生出一丝自嘲,他的价值并不大,在周芸哪里不值一提,周芸没必要坑他,尤其是他们还认了姐弟。 他对着话筒,想了想,道:“李哥,多谢你告知这个情况。其实……不参加这个会,对我目前来说,未必是坏事。也是一种保护吧。再次感谢李哥关照。” “嗨,自己人,客气啥。我就是觉得该跟你说一声。行,手上还有事,我先忙了,有情况再沟通。”李峰说完,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陆摇缓缓放下手机。 他没有立刻回到报告上,而是鬼使神差地在省府内网的文献库里输入了“赵立峰”三个字。一篇篇署名文章跳了出来:《以科技创新驱动传统产业涅槃重生》……观点鲜明,文风硬朗,字里行间都透着对陈国栋所坚持的“稳字当头、渐进改革”路线的批判意味。 陆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口气。他认同科技的力量,担忧转型的滞后,但钟易安那番关于“几十万传统产业工人饭碗”的沉重话语,也像巨石压在他心头。他不是赵立峰,也不是陈国栋,没有站在山巅俯瞰全局的视野和承担最终责任的肩膀。 他这个小小的科长,档次不够,连选择立场的资格,都显得如此奢侈和危险。 与此同时,钟易安敲响了副秘书长、政研室主任林筱鸣办公室的门。 “进来。”林筱鸣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不怒自威。 钟易安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忧虑。他走到林筱鸣宽大的办公桌前:“林主任,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汇报一下,是关于陆摇同志的。” 林筱鸣正批阅文件的笔尖一顿,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钟易安,示意他继续。 钟易安咽了口唾沫,组织着语言:“最近……陆摇接到了一份来自周芸副市长的直接任务。要求他撰写一份《江东省数字经济发展现状及市转型滞后问题分析报告》,而且,用的是省统计局刚出炉的、带有保密标识的最新数据。” 林筱鸣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变得异常凌厉。他没说话,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钟易安感到呼吸一窒。 钟易安硬着头皮:“我侧面了解了一下报告的核心指向,聚焦的就是‘市转型滞后’这个痛点,要求深入剖析成因和风险……林主任,这份报告一旦按照这个口径完成,尤其是如果作为内参上报,其冲击力……恐怕比上次那篇人工智能的文章,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筱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钟易安观察着林筱鸣的反应,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林主任,陆摇同志……思想活跃,有才华,看问题的角度有时候确实比较……超前。这本来是他的优点。但是,这份报告的要求,以及他目前似乎很投入的状态……我担心,年轻人阅历尚浅,容易冲动,对某些问题的复杂性和后果估计不足。这份才华,若不能得到有效引导和必要的……约束,恐怕会……误入歧途,不仅害了他自己,也可能给咱们政研室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哼!”林筱鸣终于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这个陆摇!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我看他是被某些人捧得晕了头,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也忘了组织纪律!不能让他再这么胡闹下去!” 他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严厉地对秘书下达指令:“立刻以政研室名义,起草一份通知!核心两点:第一,重申纪律,所有以政研室名义或涉及本市重大政策方向、拟对外报送(包括向上级内参报送)的调研报告、分析材料,无论署名与否,在定稿前必须报我本人审核,并经市委宣传部审定!第二,针对近期部分同志思想出现波动、对复杂形势认识不清的问题,要求各科室即日起,组织深入学习省市关于当前经济形势和稳定发展的系列重要指示精神,加强组织观念和纪律意识教育!通知今天下班前必须下发到各科室!” 放下电话,林筱鸣余怒未消,盯着钟易安:“老钟,你做得对!对这种思想冒进的苗头,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你多盯着点陆摇,有什么情况,随时直接向我汇报!” “是,林主任!我一定密切关注,及时汇报!”钟易安连忙点头应承,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第39章 科室内外,省里市里 政研室三科。 张雯雯看到同科室的另外三人都出去了,钟易安还没从林筱鸣主任的办公室回来。一股莫名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陆摇办公室门前,屈指轻轻敲了敲。 “请进。”陆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张雯雯推门进去,陆摇正埋头于一堆资料中,眉头微锁,显然在思考什么难题。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带着询问:“有事?” 张雯雯脸上挤出一个略显拘谨的笑容:“陆科长,我看您忙了半天了,给您……倒杯热茶?”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陆摇桌上的保温杯——里面还有大半杯水。 陆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点拘谨和刻意讨好无所遁形。他淡淡开口:“不用,水还够。” 张雯雯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道:“那……那我帮您把办公室收拾一下?”她说着,目光已经瞄向了角落的垃圾桶和略显凌乱的书架。 陆摇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静无波:“张雯雯,李峰给我打了招呼,我还是给他面子的。只要你安分守己,做好本职工作,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你也不必刻意来讨好我。有事直接说事,没事就出去。” 张雯雯的心猛地一跳,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更低:“陆科长,我……我刚才经过林主任办公室门口,不是故意偷听,是真的……无意中听到了一些话……是关于您的。” 陆摇的眉头瞬间拧紧。听墙根?这种行为在机关里是大忌!他本能地想训斥,但听到“关于您”三个字,那股斥责的冲动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不动声色:“你无意中听到了什么?” 张雯雯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凑近一步,用气声说道:“我听到钟易安……他在跟林主任汇报,说您……您接了市政府那边,周市长给的材料,要写一篇跟上次那篇人工智能一样……不,可能更厉害的文章!钟副主任还说,您思想有点不稳,需要林主任提前介入……把关……” 陆摇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钟易安!这个他信任的、一起分析过材料老同事,竟然转头就跑到林筱鸣那里去打他的小报告! 那份材料,是他主动给钟易安看的!那是周芸副市长私密传真给他的、带着保密标识的数据!这性质完全不同于公开任务!钟易安这样做,不仅是不地道,简直是背后捅刀子!这直接把他推向了林筱鸣和陈国栋的对立面,让他彻底被动! 他强压着翻腾的怒火:“林主任……是什么反应?” “林主任很生气!”张雯雯回忆着听到的语气,心有余悸,“他说您……‘不知天高地厚’,要……要加强思想教育,要管起来!” 陆摇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林筱鸣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但钟易安的背叛,还是像一盆冷水浇透了他,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官场之中,果然没有真正的盟友,只有利益和立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被深沉的冷静取代。“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这事,到此为止。别对任何人再提起。管好你的嘴。” “是,陆科长!”张雯雯连忙点头,又忍不住小声问,“这……这对您影响大吗?” 陆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有一点,但影响不大。你无须担心。去忙你的事吧。”他挥了挥手,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资料,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张雯雯不敢再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办公室恢复了死寂。 陆摇盯着眼前的报告草稿,那份为周芸写就的,他以后得更加小心。 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进。”陆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钟易安推门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略带温和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走到陆摇桌前,将文件递过去:“陆科长,林主任刚才交代下来的,关于近期加强科室党建思想学习培训的通知和要求。要求我们务必组织好,深入领会精神。” 陆摇抬眼看向钟易安,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张雯雯带来的消息从未发生过。他接过文件,翻看了几页,里面充斥着“统一思想”、“提高站位”、“严守纪律”、“深刻领会”等套话。他点了点头:“既然是林主任交代的重要任务,那下午我们科室就安排集中学习。嗯……林主任下午有空吗?如果能请他亲自来主持指导一下,效果会更好。” 钟易安脸上笑容不变,他摇摇头:“我刚从林主任那边过来,他和陈市长一起,去接待省里来的领导了,下午肯定没空过来。” “哦,赵副省长到了。”陆摇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波澜,“那我们科室就自己组织学习吧。你通知一下大家,下午两点,小会议室。” “好的,陆科长,我马上去通知。”钟易安应道,转身离开办公室。 市政府贵宾接待室内,庄严肃穆。 市长陈国栋正襟危坐,向坐在主位的副省长赵立峰汇报着江州市近期的工作情况,内容四平八稳,着重强调了“稳增长、保就业、惠民生”的成效,对科技创新、数字经济等话题则一笔带过,策略性地突出了传统产业升级的“稳步推进”。 赵立峰面带微笑,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看似在认真倾听,目光却不时扫过坐在对面的周芸和林筱鸣等人。 例行汇报结束,进入讨论环节。赵立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国栋同志啊,听了你的汇报,感觉咱们市的基础很扎实,稳的功夫做得不错。不过,在拥抱新动能方面,步子是不是可以再迈大一点?” 陈国栋心头一凛,脸上笑容不变:“请赵省长指示。” “谈不上指示,就是个建议。”赵立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考虑啊,你们市,是不是可以在现有高新区的基础上,再规划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以人工智能、数字经济为核心的新兴产业聚集区?打造一个高标准的‘第二高新区’?” 陈国栋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赵省长,我们市里已经有了一个高新区了,发展势头还是不错的……” “那个高新区嘛,”赵立峰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批评意味,“我去看过。进驻的企业,大部分还是传统制造业的老厂搬迁,顶多算开了个分厂!一家像样的、具有核心自主知识产权的自动化、数字化、人工智能领军企业都没有!这叫什么高新区?这跟传统的工业园区有什么区别?” 陈国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声音却努力保持着平稳:“赵省长,成立第二高新区,这涉及到项目可行性论证、巨大的财政预算投入、配套政策的合规性审查,更关系到产业布局调整可能带来的社会稳定风险评估。兹事体大,我们还是需要深入调研,充分论证,再……” “调研论证当然需要!”赵立峰再次打断,语气加重,“不过,我看你们政研室那个叫陆摇的年轻同志,他写的那篇关于人工智能的文章,里面不就提到过建设高水平创新平台的必要性和可行性吗?论证得挺有见地嘛!我看啊,他提到的那些思路,完全可以作为参考!” 听到“陆摇”这个名字,陈国栋眉头紧锁,一股莫名怒火因这个姓名被点燃,在胸中翻腾。 赵立峰似乎没注意到陈国栋的愠怒,或者说毫不在意,他环视一圈,目光带着询问:“对了,这位陆摇同志今天在吗?他对这个问题应该有研究,让他出来当面说说他的看法?” 接待室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周芸不动声色,目光平静地看向坐在陈国栋侧后方的林筱鸣。林筱鸣只觉得头皮发麻,他飞快地用余光瞥了一眼陈国栋——市长脸色严肃。 这个信号再明确不过! 林筱鸣立刻堆起一个为难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恭敬地对赵立峰解释道:“赵省长,实在抱歉。陆摇同志他……他今天正好在参加政研室组织的党建思想学习活动,这是近期加强干部思想建设的重点任务,他本人也非常重视,正在认真学习领会精神。他现在过来……恐怕不太方便。而且,”林筱鸣顿了顿,“陆摇同志毕竟年轻,有些想法虽然活跃,但还需要多学习、多沉淀,贸然让他过来向您汇报,万一言辞有不成熟、考虑不周的地方,冲撞了您,那可就太失礼了。” 赵立峰的目光在周芸脸上停留了一瞬。周芸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传递着某种信息。赵立峰心中了然,看来时机确实未到。 他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哦?在学习啊?那就算了。思想建设也很重要嘛。不过,国栋同志,” 他再次转向陈国栋,“这个‘第二高新区’的设想,我是认真的。希望你们市委市政府,好好研究一下可行性,然后出一个具体的方案。时不我待啊!” 陈国栋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茶水冰凉,却压不住他心头的怒火。“赵省长的指示,我们一定高度重视,认真研究。” 第40章 迂回和机遇,党校培训 招待会结束,陈国栋等人送赵立峰回市招休息,他们也就先回去。 陈国栋示意林筱鸣走到一边,伸出手指,林筱鸣就拿出烟,给点上。陈国栋抽了一口,道:“刚才赵立峰在会上多次提到陆摇,这不是个好兆头!” 林筱鸣心头一紧,连忙点头:“我也感觉到了。赵省长明显是想借陆摇那篇文章造势,给他那个‘第二高新区’的提议打前站,甚至……想把陆摇推到台前,让一个博士来做理论的背书。” “哼!”陈国栋冷哼一声,“这个年轻人,心思太活络,不知收敛!上次的教训还不够?现在又卷进更高层的博弈里去了!必须把他给我摁住!不能让他再有机会乱说乱写,更不能让他私下接触到赵省长!”他盯住林筱鸣,“你亲自去,给我盯紧他!他的一举一动,你都要掌控!绝不能让他再捅出篓子,成为别人攻击我们政策的靶子!” 林筱鸣立刻领会了陈国栋的核心意图:隔离陆摇,掐断他任何可能发声、尤其是向赵立峰发声的渠道。他脑子飞速运转,一个方案浮上心头。 “市长,我明白你的顾虑。”林筱鸣微微躬身,“陆摇现在除了那篇文章引发了争议,工作上确实没有明确的过错。直接处分他,理由不足,反而可能授人以柄,说打压他这样有想法的年轻干部。”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国栋的脸色:“我有个建议……可以安排他去党校,参加一期干部培训班。时间不长,一两个星期。理由也很充分:他现在是政研室三科的副科长,按规定,提任副科级实职后,确实需要参加党校的任职培训,补齐这个程序。” 陈国栋眉头紧锁:“党校?你让他去党校?那不是给了他大把时间?他要是躲在里面,继续鼓捣那些东西?” “市长你放心!”林筱鸣胸有成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党校管理严格,作息规律,学习任务排得很满。更重要的是,我会在他去之前,跟他‘好好谈谈’。让他看清楚眼下的形势,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做,什么该写,什么不该碰。年轻人嘛,需要有人点拨,认清现实,学会‘识时务’。” 见陈国栋脸色稍缓,林筱鸣又适时抛出一个“添头”:“而且,市长,你知道黄政主席那边,他的女儿苏倩倩一直挺看好陆摇的。这次我们主动送他去党校,也算是给了黄主席那边一个交代,卖了个人情。” 陈国栋的瞳孔微微一缩,黄政的态度,确实是个需要考量的因素,若是黄政的看法也是支持高科技,那他就麻烦了。他沉吟片刻,最终缓缓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记住,一定要把话跟他讲清楚!管住他的嘴和笔!” “是,市长!我一定办妥!”林筱鸣心中一定,目送陈国栋离开,转身快步走向政研室大楼。 政研室三科,下午的“党建学习”氛围沉闷。陆摇坐在主位,心不在焉地听着一位科员照本宣科,脑子却在天马行空。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林筱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林主任!”陆摇立刻起身,示意学习暂停。其他人也连忙站起。 林筱鸣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和煦”:“你们继续学,我找陆科长说点事。”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摇身上,“陆摇,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陆摇心中不解,面上却不动声色:“好的,林主任。”他交代钟易安主持学习,跟着林筱鸣走了出去。 走进林筱鸣宽敞的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林筱鸣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踱到窗边,摆弄一下百叶窗,背对着陆摇,语气像是闲聊:“下午的学习,进行得怎么样?” 陆摇谨慎地回答:“刚开始重温了党史,大家都为先辈创业的艰难和牺牲精神深深折服。接下来计划系统学习党的领导人,关于当前形势和任务的重要思想,加强理解和体会。” “嗯,不错。”林筱鸣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赞许的笑意,“党史是最好的教科书,革命精神永不过时。你能这么安排,说明思想上还是重视的。”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话锋一转,抛出了真正的目的,“陆摇啊,有个机会,组织上考虑给你。” 陆摇心中一动,面上保持平静:“林主任你说。” “市委党校新一期副科级干部任职培训班下周开班,为期两周。”林筱鸣看着陆摇的眼睛,“这个班名额很紧俏,申请的人不少,符合条件的也不少。政研室这边,我考虑推荐你去。” 陆摇的心脏猛地一跳!党校培训!这个他梦寐以求、却被苏倩倩在综合办压了几年的资格!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淡了之前的阴霾,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答应。 但多年的机关历练让他迅速冷静下来。林筱鸣会这么好心?尤其是在赵立峰刚点名他、钟易安刚告密之后?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惶恐”:“感谢林主任的信任和栽培!这个机会给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但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显得很诚恳,“但是我资历尚浅,政研室比我优秀、更需要培训的同志也不少。林主任你把这么宝贵的机会给我,这是为何?” 林筱鸣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意味。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陆摇,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你去了党校,代表的不仅是你个人,更是我们政研室,乃至市委市政府的形象。我希望你记住一点:谨言慎行。无论是学习期间,还是回来以后,都不要再写一些、说一些……容易给自己、给单位、给市里‘招来争议’的东西。你要安分守己,专心学业。明白吗?” 陆摇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却迅速调整,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林主任,我明白你的意思。上次那篇文章,我也没想到会引起那么大的争议。但这其中……” 林筱鸣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往事不必再提”的宽容,却也暗含警告:“过去的事,组织上自有评价。那篇文章,也是我审核同意才报上去的。我要是不同意,内参那边也不会那么快上刊。”他把责任轻描淡写地揽过去一点,随即又强调,“关键是现在和以后!你能保证在党校期间,不写不该写的,不说不能说的吗?” 陆摇直视着林筱鸣的眼睛,知道这是最后通牒。他别无选择,只能点头:“林主任放心。党校期间,我会严格遵守纪律,专注于学习,不会乱写东西,也不会乱说话。” 林筱鸣满意地点点头,却又抛出了另一个条件,语气带着一丝循循善诱:“这就好。另外……陆摇啊,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些。如果你觉得在政研室发展受限,或者想去基层锻炼锻炼,积累点实际经验……苏倩倩所在的县,倒是个很好的平台。跟她多联系联系,没坏处。” 陆摇心中冷笑。还是想用苏倩倩来牵制他? 他想起苏倩倩在综合办时,明明有能力推荐他去党校,却偏偏压了他几年! 那份刻意打压带来的积怨瞬间涌上心头。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谢谢林主任指点。这个条件……我也可以答应。我会认真考虑的。” “好!”林筱鸣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轻松的笑容,“那就这么定了。等会儿你填个申请表,走一下程序。我会尽快批。” “谢谢林主任!我这就去办!”陆摇恭敬地应道,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第41章 并非易予之辈 陆摇没想到党校培训的流程办得如此之快,林筱鸣的介入,让他很快就拿到了传真过来的通知书。临走前,他召集了三科的五人开一个简短的交接会。 小会议室里气氛微妙。 陆摇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众人:钟易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张雯雯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另外三人则努力摆出专注的样子,但眼神深处都藏着复杂的情绪——羡慕、嫉妒,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跟大家通报一下,”陆摇的声音平静无波,“组织上安排我明天开始,去市委党校参加为期两周的副科级干部任职培训。这段时间,我非必要不会回科室。”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去党校培训!这在体制内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这几乎是升迁前奏的信号! 那三个原本对陆摇这个“空降”科长颇有微词的科员,此刻心中五味杂陈。他们也想有这种镀金的机会,可连申请的资格都难有!他们看向陆摇的眼神,除了原有的复杂,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 陆摇的目光最终落在钟易安身上:“钟老,你是我们科室的老同志,经验丰富,德高望重。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科室的日常工作,就辛苦你多担待,主持一下。遇到紧急或重要事项,第一时间向林主任请示汇报。” 钟易安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似乎完全没料到陆摇会把这“临时大权”交给他。他很快掩饰过去,堆起笑容,连连点头:“陆科长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把科室工作安排好,等您回来!” 陆摇又看向其余四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们也要全力支持配合钟老的工作。科室虽小,但职责在肩。希望大家自觉自律,把手头的工作做实做细。” 那四人连忙应声,姿态比平时收敛了许多。 场面话说完,会议草草结束。 众人散去,心思各异。 陆摇刚回到自己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钟易安跟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陆科长,您这去党校……挺突然的啊?林主任怎么这个时候安排您去?” 陆摇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派平静坦然:“确实很意外。林主任突然点了我的名,安排我插班进去。具体原因,林主任没说,我也不好多问。”他把球轻巧地踢回给林筱鸣,滴水不漏。 钟易安见陆摇说得自然,看不出破绽,心中疑虑更深,只能顺着话头:“哦……原来是这样。那……也好,机会难得,陆科长您好好把握。”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醒,又像是试探,“对了,您这一去就是两周,周市长那边……之前交代的那个报告的事,您看是不是……就先放一放?我是担心您万一再写点什么,跟市里的调子不一致,又惹出风波来。您现在正是关键时候……” 陆摇抬眼看向钟易安,这位刚在背后捅了他一刀的“老同志”,此刻却摆出一副为他着想的姿态。他都有点看不懂这个老政研:“钟老提醒的是。报告的事,我会再跟周市长沟通一下进展。至于写不写,怎么写……”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诚恳”的无奈,“林主任也专门叮嘱过我了,要谨言慎行,不能给组织添麻烦。吃一堑长一智,我会注意分寸的。” 他再次搬出林筱鸣的警告,堵住了钟易安的嘴。 钟易安见陆摇态度平稳,知道再试探也问不出什么,只好干笑两声:“那就好,那就好!陆科长您有数就行。那我就不打扰您收拾了。”他讪讪地退了出去。 …… 市政府综合办,副主任办公室。 李峰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张雯雯发来的信息:“陆科长明天去市委党校培训,两周。” 李峰看着信息,眉头微蹙。党校培训?这么快就办下来了?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这绝非市政府这边推动的,流程根本没经过综合办这里!这只能是市委那边,确切地说,是林筱鸣和陈国栋的手笔! 他轻轻叹了口气,陆摇这年轻人,说不幸那自然是不幸的,研究生学历却当了六年的一级科员,这是遭遇了职场打压。但也是幸运的,同时被周芸市长和苏倩倩等人关注着。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起身走向周芸副市长办公室的外间。周芸的专职秘书正在整理文件。李峰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小王,周市长下午的日程我看一下,是不是快要去赵省长那边了?” 秘书小王不疑有他,将桌上的工作日志翻开给李峰看:“李主任,周市长十分钟后出发去招待所,和赵省长有个非正式会谈。” 李峰快速扫了一眼日程,点点头,然后进去周芸的办公室,将陆摇去党校的事汇报一下。 周芸略显意外,看向李峰:“陆摇要去党校培训?” “是,周市长,刚得到的消息,明天开始。”李峰恭敬地回答,观察着周芸的反应。 周芸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恢复平静,党校培训是干部成长的必经环节,对陆摇个人发展是好事。 她没再多问,让李峰去准备一下材料,就挥手让李峰出去。 李峰见周芸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关切或不满,就觉得周芸这态度,有点耐人寻味。 …… 省政府招待所,一处雅致的茶室。 赵立峰靠在舒适的沙发里,脸色却不太好看:“这个陈国栋!简直是油盐不进!我那‘第二高新区’的提议,他明显就是在敷衍!‘认真研究’?我看他是想拖到不了了之!” 坐在他对面的周芸,姿态优雅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神色平静:“赵省,您的心情我理解。不过,陈市长和李书记主导的发展思路,是多年实践形成的,在市里有相当的认同基础。他们求稳,不愿意轻易打破现有格局,也是可以理解的。政策转向,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现在就把矛头直接指向‘滞后’,甚至另起炉灶搞新高新区,阻力会非常大。让他们立刻转向,不现实。” 赵立峰眉头紧锁:“那就这么看着他们故步自封?那个陆摇呢?”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上次那篇文章就很有见地!让他再写一篇!聚焦转型滞后的痛点和风险,数据要详实,分析要犀利!我可以让统计局给更多数据,把这把火烧旺点!我看陈国栋还能不能坐得住!” 周芸放下茶杯,清冷地说道:“赵省,您这样,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陆摇……他是一把好刀,但现在就用他来当急先锋,去硬碰陈国栋的根基,他的价值可能就止步于此了。我很看好他,他身上有种难得的清醒和韧劲,更重要的是,他有扎根基层解决问题的潜力,不完全是照本宣科和纸上谈兵。我想再栽培栽培他,让他根基更扎实些。现在就把他推到风口浪尖当出头鸟,太可惜了,也容易折损。” 赵立峰有些意外地看着周芸,没想到她对陆摇评价这么高。他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了些:“你这么看好他?” “是。”周芸回答得斩钉截铁,目光灼灼,“他的才华,值得更大的舞台。假以时日,他会对我们想推动的事业,有更大的帮助!现在,还不是他冲锋陷阵的时候。” 赵立峰打量着周芸,终于缓缓点头,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想栽培他,那就让他再成长成长吧。” 他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恨铁不成钢地道:“哎!只是陈国栋这批人,思想太保守!守着眼前一亩三分地,看不到未来的危机!这样下去,江州会错失良机的!” 周芸微微一笑:“赵省长,其实,政策的风向,终究是自上而下的。只要您能在省里的层面,把‘第二高新区’的规划,或者更核心的产业转型扶持政策,变成省委省政府的统一意志和明确要求,形成具有约束力的文件……那么,市里这边,自然也就有了配合执行的份。他们再想‘稳’,也得跟着大方向走。到那时,阻力自然就小了。” 闻言,赵立峰眼中精光一闪,如同醍醐灌顶!他猛地看向周芸,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哈哈!好!说得好!周芸啊周芸!是我着相了!是我太着急,把劲儿使错了地方!对!自上而下!这才是根本!看来,这倒是我显得……心浮气躁了!” 他不得不高看周芸,这个从京城下来的女高官,并非花瓶啊!哎,在那种地方耳语目染,又怎是个易予之辈! 第42章 党校掠影,社交和宿怨 市委党校的校园,绿树成荫,环境清幽。 陆摇前来报到,心中略显紧张,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新生入学的时光。 然而,这份错觉很快被现实打破。他所在的副科级干部任职培训班,是小班教学,学员构成却很复杂:有头发花白、眼神疲惫的“老副科”,有年富力强、谈笑风生的中年骨干,也有几位和他一样年轻、眼神里还带着几分青涩和跃跃欲试的新锐。 授课老师多是党校资深教员,理论功底扎实,但讲课风格却颇为“接地气”,少了些学究气,多了些对现实的剖析,甚至偶尔穿插几句体制内的“段子”,引得台下会心一笑,非常会活跃气氛。 课堂纪律也远非陆摇想象中的严肃。手机屏幕的微光在台下不时亮起,有人低头回复信息,有人悄悄浏览网页。一两天下来,陆摇便了然:这种层级的培训,镀金的意义远大于实质性的知识灌输。考勤不太严,考核压力也不大,更多是提供一个社交平台和“充电”的由头。他紧绷的神经,在这种相对宽松的氛围里,难得地松弛了几分。 这日上午的课程结束,陆摇收拾着笔记本,旁边一个身材敦实、笑容爽朗的年轻人主动凑了过来:“陆科长?政研室三科的陆摇?咱们认识一下!我叫江辰。” 陆摇抬头,认出这是来自市交通局的同志,“江科,你好。” “别科长科长的,咱们都是同学,叫我老江就行!”江辰热情地拍了拍陆摇的肩膀,“怎么样,中午有安排没?我们几个约了个小聚,就在后门那家‘老地方’私房菜,味道不错,一起去聊聊?” 陆摇略一犹豫,便点头应下:“好啊,正好熟悉熟悉。” “老地方”的包间不大,已经坐了三四个人。江辰熟络地引荐:“来来来,给咱们班的高材生、大博士介绍一下!这位是市财政局的马修斯,省里下来的选调生,前途无量!” 马修斯抬起头,一张脸生得极为白净秀气,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朝陆摇微笑着点点头,伸出手:“马久仰陆博士大名。”他的手很凉,笑容恰到好处,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陆摇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快速掠过的、混合着审视和某种不易察觉的阴郁光芒,像藏在草丛里的蛇信。 “这位是市地质局的郭安,郭大憨,搞地质勘探的,粗人一个,哈哈!”郭安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陆博士好!叫我老郭!” “这位是市教育局的许春明,人民教育家。”许春明戴着眼镜,气质斯文清秀,笑容腼腆:“陆科长,幸会。” 陆摇一一握手寒暄。在座几人年纪都比陆摇略小一两岁,但能在几年内爬到副科,显然各有门路或本事。江辰的豪爽、郭安的粗犷、许春明的清秀都写在脸上,唯独这个马修斯,白净的面皮像是精心保养的面具,让人看不透底色。 席间,年轻人话题自然围绕着工作吐槽、党校轶事和一些不痛不痒的时事展开。陆摇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回应几句。 一顿饭,吃得陆摇心思百转,比在政研室写材料还累。 数天后,晚上,公寓里。 陆摇坐在书桌前,摊开党校发的几本理论著作,然后认真看起来。 笃笃笃。 敲门声轻而规律。 陆摇皱眉,这么晚了会是谁?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苏倩倩。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带着酒气,而是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薄施粉黛,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清纯气息。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和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 “陆大科长,党校生活还习惯吗?”苏倩倩巧笑倩兮,不等陆摇邀请,便侧身挤了进来。 陆摇眉头锁得更紧:“苏县长?这么晚,有事?” 苏倩倩没理会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将果篮和点心放在小茶几上,然后去检查房间——狭窄的单人床,简单的书桌,没有多余的私人物品,更没有一丝女性的痕迹。她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对这个发现很满意。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好歹也是老同事嘛。”她转过身,带着一丝嗔怪,“连杯茶都没有?陆科长这待客之道……” “茶叶喝光了。”陆摇站在门口,没有关门,意思很明显。 “喝光了不会买点?这么大人了……”苏倩倩挑眉。 “没钱。”陆摇回答得干脆利落。他刚买了那辆代步的大众牌小汽车,确实囊中羞涩。 苏倩倩噗嗤一笑,眼波流转:“早说啊,下次我给你带点好茶过来。”她见陆摇丝毫没有请她坐下的意思,甚至身体微微侧向门外,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带上几分委屈:“你去党校培训了,这么大的好事,怎么连个信儿都不给我?我还想着跟你一起庆祝一下呢。” 陆摇看着她故作姿态的样子,不为所动,反而语气冷淡:“跟你说?然后好让你像以前在综合办那样,再从中作梗,压我几年?” 苏倩倩脸色一变,那点清纯伪装几乎挂不住:“陆摇!你就这样想我?!” “呵,”陆摇扯了扯嘴角,眼神锐利如刀,“看不出你有什么改变。就跟狗……”他顿了一下,换了个更文雅但同样刻薄的词,“……本性难移。” “你!”苏倩倩气得胸口起伏,白皙的脸颊染上红晕,“去你的!好好说话不行吗?” “现在知道要好好说话了?”陆摇不为所动,指了指门外,“时间不早了,苏县长请回吧。” 苏倩倩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眼神变得复杂:“你急什么?我真有事找你。上次……在县里,按你说的那个法子,跟那些‘婆罗门’打交道,确实管用。我那头疼的项目,总算有点推进的眉目了。所以……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摇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依赖和期待,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他靠在门框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疏离:“怎么办?简单。让黄主席活动活动,把你调回省政协,弄个清闲又体面的职位,快速解决你的厅局级待遇。然后嘛,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安心当你的富家太太,走上人生巅峰的康庄大道。这不就是你最擅长的路吗?” “陆摇!”苏倩倩脸色煞白,眼中的委屈和愤怒几乎要喷出来。她死死盯着陆摇那张冷漠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抓起自己的小包,狠狠剜了他一眼,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愤怒的声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摇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反锁。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苏倩倩钻进一辆等候的轿车疾驰而去,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释然。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能断得干净点,也好。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看书,如此,更让他安心。 党校培训的最后一天,上午是结业仪式和简单的座谈。下午就可以离校返岗。午休时分,陆摇刚收拾好行李,手机屏幕亮起,周芸发来一条信息: “弟弟,上课辛苦了!明天就好好享受毕业的快乐吧!” 陆摇看着屏幕,手指悬在回复键上,停顿了几秒。最终,他敲下几个字:“非常感谢!芸姐。”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提及报告,也没有询问任何关于党校或未来的话题。周芸没有再回复。 “享受毕业的快乐?”陆摇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丝复杂难明的弧度。 这就是她啊,手段高着呢!于无声处,掌控人心。 第43章 幸福的选择,那就是幸福死了 从市委党校回来,陆摇就去了市委副秘书长林筱鸣的办公室。 “林主任,党校培训总结汇报。”陆摇声音平稳,递上早已准备好的书面报告。 林筱鸣接过,没有立刻翻看,锐利的目光在陆摇脸上逡巡片刻,才慢悠悠翻开。报告内容详实,体会深刻,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字里行间透着对“组织培养”的感激和对“统一思想”的深刻领悟。 无可挑剔。 林筱鸣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心中不得不泛起一丝复杂。这个陆摇,确实是个材料高手,这份总结报告,就算是自己亲自动笔,也未必能写得如此滴水不漏,既符合要求,又隐约透着一股……嗯,难以言喻的清醒。 博士就是博士,笔杆子硬得让人又恨又……不得不承认其价值。 “嗯,总结写得不错。”林筱鸣合上报告,脸上挤出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语气带着上位者的语重心长,“这次党校培训,组织上对你寄予厚望啊,陆摇同志。这是对你的培养,更是对你的信任。希望你在今后的工作中,能将学习成果转化为实际行动,更加自觉地维护大局,更加注重与市委市政府整体工作思路的高度一致。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明白吗?” “林主任的教导,我一定牢记在心。”陆摇微微躬身,“坚决服从组织安排,紧密团结在市委市政府周围,确保思想和行动的高度统一。” 标准的官话套话。 “这就好。”林筱鸣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摇面前。“本来嘛,刚培训结束,是该让你好好休息调整一下。但是,”他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组织的工作不等人啊!市里马上有个重要的考察活动,陈市长亲自带队,需要你参加。” 陆摇拿起文件,快速浏览。内容是关于陪同陈国栋市长考察本市几家重点传统制造企业,行程安排紧密。他顿生疑惑:“林主任,这种规格的考察活动,按惯例……不都是由您、或者市府办、发改委、工信局、财政局这些主要职能部门的负责同志陪同吗?政研室参与……似乎不太常见?” 林筱鸣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你说得对,按惯例是这样。但这次,是陈市长特意点名,要求你参加的!”他特意强调了“特意点名”四个字,目光紧紧锁住陆摇的反应。 陆摇心头一沉,面上依旧平静。 “陈市长很看重你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尤其是在经济转型方面的思考。”林筱鸣继续道,“考察过程中,你要多看,多记,多用心体会!特别是关注企业的实际困难,工人的生存状态,听听基层的真实声音!”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考察结束后,陈市长要求你,结合所见所闻,亲自撰写一份关于我市传统产业工人就业现状、困难与对策的深度调研报告。这份报告,是要直接递交给陈市长本人审阅的!非常重要!” 陆摇拿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完全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器重!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陈国栋和林筱鸣,是要用这份报告,将他彻底绑上“保传统、稳就业”的战车! 一旦他按照这个口径写出一份支持传统产业、强调就业压力、为现行政策辩护的报告,就等于公开宣告倒向陈国栋的保守派阵营,亲手斩断与周芸、赵立峰代表的改革派之间那点微妙的联系。他将彻底失去周芸的“栽培”和赵立峰的关注,成为一枚被保守派利用后即可丢弃的棋子。 然而,拒绝?他拿什么拒绝?这是“陈市长特意点名”,是“组织安排”!拒绝就意味着公开对抗领导意图,意味着“不配合工作”、“思想有问题”,林筱鸣手中那份强调“统一思想”的党校总结瞬间就能变成打向他的棍子,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更严厉的审查、更彻底的边缘化,甚至调离核心岗位。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没有选择余地的死局! “陆摇,”林筱鸣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警告和最后的“点拨”,“这份报告,不是让你天马行空、标新立异的!它要求的是扎实的调研、务实的分析、建设性的意见!核心是支持传统产业的稳定发展,保障几十万产业工人的饭碗!你要紧密团结在陈市长的身边,深刻领会和贯彻市里‘稳字当头’的核心方略!这不是乱写,而是政治任务!懂吗?” “懂!”陆摇抬起头,迎上林筱鸣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没有任何犹豫,“感谢陈市长和林主任的信任!我一定深入调研,用心体会,全力以赴完成好这份报告,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他 林筱鸣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不甘或抗拒,但只看到一片诚恳和决心。他最终满意地点点头:“好!有这个态度就好!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走出林筱鸣的办公室,陆摇感觉后背有些湿冷。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平复心绪,桌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李峰。 “喂,李主任。”陆摇接起电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哈哈,陆老弟!恭喜啊!”李峰爽朗的笑声传来,“听说你党校培训拿了同期第一,结业报告被当范文了,厉害!真给咱哥们长脸!” “李哥过奖了,运气好而已。学难考易,不值一提。”陆摇谦虚道,心中却毫无波澜。 “谦虚!过分谦虚就不符合你这样的年轻人做派了!”李峰笑着打趣,随即语气一转,变得正经了些,“对了,给你邮箱发了个东西,省发改委刚下的红头文件,《关于开展全省传统产业数字化转型试点工作的通知》,正式稿。你抽空看看,很重要。” 陆摇心头猛地一跳!省里的文件?他立刻道:“李哥,这政策是刚下来的吗?之前有风声吗?” 他一边点开邮件,翻阅起来。 “就在你培训快结束那几天定稿签发的。”李峰解释道,“省政府开了好几次专题会,周市长都有参与了。听说赵省长这次是下了大力气,力排众议,把这个科技改革的大项目主导权给拿下来了!咱们江州市,被列为第一批优先试点地级市之一!这可是重大机遇啊!” 陆摇握着手机,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刚逃离‘虎穴’,又入‘龙潭’。 这可真是幸福的选择啊! 第44章 拒绝她的提拔 晚上,陆摇回到冷清的公寓,径直倒在沙发上,身体上是放松了,可大脑却依旧紧绷! 如何在考察中“多看多记”,又如何写出一份既能满足陈国栋“保传统、稳就业”要求,又不至于将自己彻底钉死在保守派耻辱柱上、同时还要隐约呼应省级新政的报告? 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刺眼地亮起——“苏倩倩”。 陆摇烦躁地皱眉,直接按掉。刚清净几秒,铃声再次固执地响起。他再次挂断。对方似乎跟他杠上了,第三次、第四次……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 陆摇盯着那不断闪烁的名字,一股无名火起,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语气冰冷:“说。” “哟,陆大科长,党校优等生的架子就是大啊?接个电话这么难?”苏倩倩的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轻快,但掩饰不住一丝被冷落的怨气,“听说你在党校拿了总评第一?结业报告还是范文?真厉害!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就为这个?”陆摇的声音毫无波澜,“那你可以挂电话了。”他作势要挂。 “等等!有正事!”苏倩倩急忙喊道,语气严肃了些,“陆摇,既然你党校培训圆满结束,成绩优异,下一步调整岗位、解决副科实职是顺理成章的事。你窝在市里政研室那个小科室,能有什么大发展?林筱鸣能给你什么?陈国栋会真心用你?” 她顿了顿,抛出了诱饵:“来我这儿!到我这个县来!我给你安排,乡镇的副职实权岗位,或者县直重要机关的副科长位置,随你挑!我保证,明年之内,一定全力推你上正科!怎么样?”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远离市里那些乌烟瘴气的斗争,到基层来,天高皇帝远,凭你的本事,大有可为!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陆摇的心猛地一跳!基层实职副科?明年正科?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尤其是在此刻深陷权力交锋、几乎看不到出路!这几乎是跳出眼前死局最直接、最诱人的通道!他脑中瞬间闪过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夹缝、在相对独立的天地施展拳脚的冲动。 然而,苏倩倩那张脸,她在综合办时那副高高在上、刻意压制他的嘴脸,瞬间浮现在眼前。信任她?把前途命运交到她手里?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真去了她的地盘,只会陷入另一种更隐蔽、更私人化的控制之中,成为她和她舅舅黄政的提线木偶!重演过去五六年发生的事。 所以,不能去! “不怎么样。”陆摇的声音斩钉截铁,,“苏县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市里没有乌烟瘴气,这里也是我的岗位。你们基层的广阔天地,还是留给你自己好好耕耘吧。”说完,不等苏倩倩反应,他果断按下了挂断键,并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黑暗中,他大口喘着气。拒绝苏倩倩,意味着亲手掐灭了眼前唯一看似可行的快捷逃生通道。而此刻的前路,只剩下那更加凶险、更加冰冷的夹缝。 …… 次日清晨,政研室三科。 陆摇强打起精神,召集科室人员开了个极为简短的例会。 “我马上要跟随陈市长外出考察,科室日常工作,由钟老主持。”他语气平淡,目光扫过众人,“大家各司其职,去吧。”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寂静。钟易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堆起笑容:“陆科长放心,我一定把家看好。” 其余几人,尤其是那两个年轻的科员,看向陆摇的眼神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羡慕和嫉妒。刚结束党校培训,立刻就能陪市长考察!这绝对是即将被重用的信号! 他们看向陆摇的目光,除了酸涩,更添了几分敬畏。 陆摇没时间理会他们的心思,刚宣布散会,林筱鸣的电话就到了。他匆匆交代钟易安几句,便快步走出办公室,汇入楼下等待出发的考察队伍。 队伍里已站了十几人,多是市府办、发改委、工信局、财政局等要害部门的实权正职领导或副职。陆摇目光扫过,一个熟悉又刺眼的身影映入眼帘——马修斯!那个在党校同期培训的财政局省选调生。 马修斯也看到了陆摇,他明显愣了一下,白净的脸上掠过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政研室的“博士”竟然也有资格出现在市长亲自带队的考察团里!这待遇,比他这个省里下来的选调生似乎也不遑多让!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中阴郁瞬间被强烈的竞争意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取代。他朝着陆摇的方向,极其轻微、近乎敷衍地点了一下头,目光便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陆摇心中冷笑,他同样只回以一个冷淡得近乎无视的颔首,便将视线投向别处。道不同,不相为谋。 片刻后,市政府大楼门口的气氛骤然一凝。 市长陈国栋在几名核心幕僚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微微垂首。 陈国栋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在队伍中快速扫视,最终精准地定格在陆摇身上。他脚步不停,径直朝陆摇走来。 林筱鸣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笑容:“市长,这就是政研室的陆摇同志,上一期党校培训的总评第一名,成绩非常优秀。” 陆摇立刻挺直身体,微微躬身:“市长好!” 陈国栋在陆摇面前站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带着审视、评估,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他鼻子里似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多看,多记,多体会。把心思用在正道上,不要跑偏了!” 陆摇心头一凛,立刻应道:“是!市长!”声音坚定,不卑不亢。 陈国栋不再看他,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迈步走向自己的专车。 就在陈国栋经过马修斯身边时,这位省选调生早已调整好最佳姿态,脸上挂着谦恭又自信的微笑,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准备好了接受市长的哪怕一句勉励或询问。他可是党校的第二名!省里重点关注的苗子! 然而,陈国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更是直接越过了他,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那份无视,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难堪。 马修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瞥向陆摇背影的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陆摇等人乘坐巴士,等所有人都上车,出发。 陆摇坐在车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清冷,开始琢磨破局办法。 第45章 你背景简单?你不老实! 这日午间,考察团被安排在企业的职工食堂用餐。陈国栋等领导被企业高层簇拥着坐在视野最佳的主桌,谈笑风生。 陆摇端着餐盘,刻意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只想尽快填饱肚子。 饭菜是标准的大锅菜,油盐很足,口味偏重。 陆摇奔波了一上午,也顾不上挑剔,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不一会,马修斯端着餐盘过来,在陆摇对面坐下。马修斯吃得极其斯文,筷子每次只夹着少量的饭菜,细嚼慢咽,与陆摇的风卷残云形成鲜明对比。 陆摇头也没抬,继续专注于眼前的食物。 马修斯看着陆摇那副仿佛饿了三天、对食物毫无敬畏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彻底没了胃口。他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极其细致地擦了擦嘴角,然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陆摇,声音压得很低:“陆摇,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陆摇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马科?什么什么意思?” “背景,你的背景。”马修斯吐出两个字,“你档案里写的,父母务农,普通家庭?真的只是……人民群众?” 陆摇咽下嘴里的饭,眼神坦荡,语气平静无波:“档案都是组织审核过的,当然是真的。我在党校不就跟你们聊过吗?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指的是之前聚餐时,他大方地分享过自己毫无背景的成长经历,而马修斯则含糊其辞地带过了自己的背景,但江辰却指出马修斯的家人是人大某位大人物。 马修斯紧紧盯着陆摇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清澈里找出哪怕一丝伪装或闪烁。但陆摇的目光平静得像深潭,除了坦荡,别无他物。 这反而让马修斯更加烦躁和不信!一个毫无根基的“人民群众”,凭什么得到陈市长如此“特殊”的关照?从插班进党校,到刚结业就被点名加入市长考察团,再到考察过程中,陈市长不止一次在工人车间、在设备旁,特意停下来对陆摇说:“小陆,这个情况,记下来!”“工人的情绪,多观察!”甚至几次合影,陈市长都看似随意地让陆摇站在自己侧后方,占据了镜头里相当醒目的位置! 这种种迹象,在马修斯这个极度敏感又自视甚高的省选调生眼中,这分明是重点栽培的信号!是他理所当然应该得到却实际得不到的殊荣!他道:“那陈市长为何对你关照有加?” 陆摇道:“也许是因为我是博士,我背景清白吧。” “呵,”马修斯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普通背景?学历好?背景清白?就能让陈市长这样……另眼相看?陆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这里面的门道,你我都清楚!” 陆摇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马科,你想多了。市长让我多看多记,是工作需要。至于其他……我真不清楚。也许,市长就是觉得我记录比较认真?”他不想再纠缠,端起餐盘,“我吃好了,马科你慢用。”说完,起身离开。 接下来,考察点是一家规模不小的纺织厂。巨大的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里弥漫着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一排排缝纫机前,坐满了埋头操作的女工,动作机械而熟练,脸上大多带着一种被重复劳动磨砺出的麻木。 陈国栋一行人在企业领导的陪同下,沿着通道缓缓走着,听着介绍,偶尔停下看看产品质量。 陆摇跟在队伍稍后位置,目光扫过那些在嘈杂环境中专注工作的女工,她们的手指在布料和针线间翻飞,眼神却少有光彩。 趁陈国栋在听一个技术骨干讲解新设备,林筱鸣不动声色地落后两步,与陆摇并肩而行。他指了指眼前密集的工人方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陆摇耳中:“陆摇,看到了吗?这就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业。你看看这里有多少人,它就支撑着多少家庭的饭碗。” 陆摇点头:“是,感谢有这样的企业,解决了这么多人的就业问题,稳定了社会的基本盘。”他顿了顿,看向林筱鸣,“林主任,您这是……有什么特别的指教吗?” 林筱鸣停下脚步,目光深沉地看着车间里忙碌的景象:“指教谈不上。只是让你更直观地感受一下。陆摇啊,你想想,如果像有些人鼓吹的那样,大规模引进什么人工智能、数字化的机器人,取代这些工人……” 他侧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陆摇:“这样的工厂,会怎么样?我告诉你,效率可能会提升,但至少一半,甚至一大半的人,会被‘优化’掉!他们没了工作,没了收入来源,会怎么样?家庭矛盾会激化,房贷车贷还不上,孩子学费交不起,社会治安的压力会陡增!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陆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缓缓点头:“林主任说的是。这些都是必须慎重考虑的民生问题和社会稳定因素。” 林筱鸣似乎对陆摇的“认同”感到满意:“所以啊,你上次那篇关于人工智能的文章,立意是好的,着眼未来嘛。但在具体路径和节奏上,是不是……考虑得有些欠妥了?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根基啊。” 陆摇沉默片刻,组织着语言:“林主任,我当时的想法,更多是着眼于宏观趋势和技术发展的必然性,并非针对某个具体行业或企业。科技的发展,本质是提升生产力,这是不可阻挡的潮流。当生产力发生跃升,生产关系也必然随之调整、重构,这是历史规律。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指了指车间,“我相信未来的市委市政府,也一定会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解决转型过程中的阵痛,保障民生,维护稳定。” 林筱鸣深深地看了陆摇一眼,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陆摇的肩膀,力道不小:“话是这么说,道理也没错。但陆摇,我们作为政策的思考者、执行者,不能只盯着天上的月亮,更要看清脚下的泥泞。着眼未来是必须的,但解决当下的实际问题,更是我们的责任!要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不能冒进!”他收回手,语气不容置疑,“走吧,去下一个点看看。” 陆摇没有再争辩,默默地跟上。林筱鸣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他知道,这既是提醒,也是最后的警告——将来的考察报告,必须按照“保稳定、保就业”的调子来写,容不得半点“冒进”的思想。 他心叹一声,不多说话。 夜幕低垂,喧嚣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陆摇回到冷清的公寓,洗漱,洗衣服,然后打开电脑,整理一下当天的考察情况。不一会,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周芸。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姐。” “弟弟,在做什么呢?”周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关切。 “刚回公寓,累得够呛,准备歇会儿。”陆摇实话实说,声音里透着疲惫。 “跟着陈市长他们连轴转,考察企业,肯定辛苦吧?”周芸的语气带着理解。 “今天跑了四个厂子,微信步数都快两万了。”陆摇苦笑,“要说一点不累是假的,不过还好,年轻,扛得住。” “嗯,年轻就是资本。”周芸轻笑一声,随即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哦,你们每天都这么高强度吗?都考察些什么内容?” 陆摇斟酌着回答:“主要是看生产流程,听企业汇报经营情况和困难,也跟一些基层工人和管理人员聊了聊,了解他们的想法。内容……比较常规吧。”他尽量将过程描述得笼统、中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芸的声音再次响起:“看来,你们是真辛苦了。嗯……考察活动也快结束了吧?” “是的,明天再走一两家,就差不多了。”陆摇回答。 “好。”周芸应了一声,“考察结束,陈市长会让你写一份报告。内容嘛,多半是让你深入剖析传统产业工人的困境,强调保就业、稳大局的重要性,甚至……希望你改变你之前那些关于未来趋势的看法。” 陆摇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周芸果然什么都知道! 周芸的声音继续传来:“弟弟,你要明白一点。陈市长让你参与考察,让你写这份报告,考察你,也并不是要提拔你。他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迷途知返’的机会,要你自我否定。” 电话里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默。 陆摇不怀疑周芸的洞察力,周芸毕竟是来自京城,应该从小就对官场的算计耳濡目染。 “谢谢姐……提醒。”陆摇的声音有些干涩,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嗯。”周芸淡淡应了一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早点休息吧。报告的事,你多琢磨琢磨基调,不需要拔高的。有不解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晚安。”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陆摇拿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第46章 双轨汇报 这日,考察团从最后一间企业回来,然后在市政府召开总结会议。会议一结束,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陆摇却不动声色地快走几步,在走廊拐角处拦住了正要快步离去的马修斯。 “马科,借一步说话?”陆摇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马修斯停下脚步,眉头紧皱:“陆摇?什么事?” 陆摇将他带到旁边一个无人的小休息室,关上门,开门见山:“刚才会上陈市长的总结发言,你怎么看?关于保持传统产业活力那段。” 马修斯愣了一下,没想到陆摇问这个。他谨慎地回答:“陈市长的发言高屋建瓴,强调稳中求进,立足实际,非常务实。” 标准的官话。 陆摇看着他,直接切入正题:“刚才散会前,林秘书长私下跟我交代了个任务。陈市长想要一篇基于这次考察的深度策论,核心是阐述如何有效扶持传统产业,巩固就业基本盘。这篇东西,是要作为内参报送的。” 马修斯眼中精光一闪!内参!这可是直达天听的机会!但他立刻警惕起来:“林秘书长交代给你的任务,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他不相信陆摇会这么好心。 “因为我觉得,这篇策论,我可能写不好。”陆摇的语气带着一丝“坦诚”的无奈,“或者说,写出来,未必能达到陈市长和林秘书长期望的效果。” “哦?”马修斯挑眉,明显不信,“陆大博士都写不好?你可是政研室的笔杆子,又在党校拿过第一。” “马科,明人不说暗话。”陆摇直视着他,压低声音,“我在内参上发表过一篇关于人工智能和未来产业的文章,观点……比较超前。现在让我写一篇基调截然相反、全力支持传统产业的文章,我自己都觉得别扭,笔下有滞涩,恐怕难以写出那份说服力。”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诱饵,“但马科你不一样。你是省里下来的选调生,政策把握精准,你的文章我也看过,你文风稳健务实,更重要的是,你背景清白,没有我这种‘历史包袱’。我觉得,这个机会,或许更适合你。你写好之后,可以直接交给林秘书长,或者通过你在省里的渠道,直接呈报给陈市长,效果会更好。” 马修斯的心脏猛地一跳!直接呈报市长!内参!巨大的诱惑像电流一样瞬间击中他!他强压下激动,脸上却依旧保持着质疑:“陆摇,你少给我来这套!你到底想干什么?自己不想写,就把烫手山芋丢给我?还是想看我笑话?” 陆摇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又带着点自嘲:“马科,你想多了。我能有什么坏心思?我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笔力不济,耽误了陈市长和林秘书长的大事。机会给你了,写不写,怎么写,你自己决定。我只是觉得……可惜了这个机会。”说完,他不再看马修斯变幻不定的脸色,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马修斯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陆摇的话,半真半假,像钩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内参机会是真的! “哼,装模作样!这么好的机会不要,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眼中却燃起了炽热的火焰,快步离开,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写出一篇让陈市长眼前一亮的雄文。 因为陆摇刚才说已经写出了内参的文章,他不能落后! 次日清晨,陆摇刚在办公室坐下,林筱鸣的内线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威严:“陆摇,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摇心知肚明,该来的总会来。他走进林筱鸣办公室。林筱鸣没多废话,直接递过来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陆摇,这是昨晚我根据陈市长的指示,整理出来的写作框架和一些核心要点。”林筱鸣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一份参考例文,是以前类似主题的精品。你这次要写的报告,就按照这个框架和基调来,务必紧扣‘扶持传统产业、保障就业稳定’的核心,突出‘稳’字,强调政策的连续性和现实可行性。明白吗?” 陆摇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框架严谨,要点清晰,例文四平八稳,充满了“顾全大局”、“立足实际”、“循序渐进”之类的套话,完全是为“保传统”量身定做的八股模板。他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林主任,框架和例文都很清晰。”陆摇抬起头,语气平静,“不过,如果方向和要求都如此明确,其实……让钟易安副主任来执笔,可能会更快、更稳妥。他经验丰富,对市里的情况也更熟悉。” 林筱鸣目光一凝,盯着陆摇:“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摇迎着林筱鸣审视的目光,坦然道,“这次考察企业的相关文章,我也会写。但我写的内容,可能会更侧重这次考察中看到的一些具体问题和改善空间,算是……对框架的一个细化补充吧。当然,最终稿我会先给您审阅。至于要不要用,要不要发表,全由您和陈市长定夺。” 林筱鸣眉头紧锁,陆摇这番话,既没拒绝任务,又给自己留了余地,滑不溜手。他沉吟片刻,想到陆摇的“历史问题”,最终挥挥手:“行吧。你先写。写好了第一时间给我看!记住,立意和方向,绝不能跑偏!” “明白!”陆摇应下,拿着文件离开。 回到三科,陆摇将钟易安叫到自己办公室,把林筱鸣给的那份框架、要点和例文递给他。“钟老,林主任交代了个重要任务,要写一篇关于扶持传统产业、保障就业的策论,基调和要求都在这里了。你经验丰富,这个主题也熟悉,就辛苦你主笔一下。” 钟易安接过材料,快速翻看,心中了然。这是典型的命题作文,框架都搭好了,要点也列明了,还有例文参考,写起来毫无难度,但也绝无出彩的可能。他看向陆摇:“陆科长,那你呢?” “我也会写一份。”陆摇语气平淡,“不过我的侧重点会放在考察中发现的一些具体问题和可能的改善措施上,算是提供另一个角度的素材吧。我们双管齐下,让林主任和陈市长有更多选择。” 钟易安点点头,没再多问。这种分工,对他而言反而是好事,不用承担主要风险。他拿着材料回去构思了。 午后,两份报告就摆在了林筱鸣的办公桌上。 他先拿起钟易安那份。标题醒目:《关于巩固传统产业优势地位、多措并举保障就业大局的若干思考》。内容四平八稳,逻辑清晰,完全符合框架要求,将“稳”字贯穿始终,引用了大量考察中的“正面”事例,提出的建议也都是加强政策扶持、优化营商环境、开展技能培训等老生常谈、毫无风险的套话。林筱鸣扫了几眼,点点头,放到一边。这就是他想要的“安全牌”。 接着,他拿起陆摇那份。标题就很微妙:《关于我市传统制造企业员工现状及若干改善路径的初步观察与思考》。 林筱鸣眉头微蹙,翻开报告。 开篇倒是中规中矩,肯定了传统产业的历史贡献和就业吸纳能力。但很快,笔锋就变了! 陆摇详细描述了考察中看到的真实景象:纺织厂女工眼中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麻木;老旧车间里粉尘弥漫、通风不畅的工作环境;部分企业存在的同工不同酬现象(正式工与临时工、管理层与一线差距悬殊);工人普遍缺乏系统性的技能提升渠道,对未来转型充满迷茫;甚至隐晦地提到了一些企业中层反映的“领导薪酬不透明”引发的基层微词…… “啪!”林筱鸣猛地将报告拍在桌上,脸色铁青,血压瞬间飙升!这要是递上去,尤其是最后那条“薪酬透明”,简直是在挑战整个领导层的利益和潜规则! 他立刻抓起电话,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陆摇!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陆摇很快到来,神色平静。 林筱鸣指着那份报告,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陆摇!你写的这是什么?!啊?我让你紧扣主题,不要跑偏!你看看你写的!这导向……完全不对吧!”他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改善?你这是想翻天!薪酬透明?你想干什么?引发混乱吗?!” 陆摇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沉稳:“林主任,报告前面,我充分肯定了传统企业的成绩和贡献,这是前提。但是,考察过程中,我确实看到、听到了很多问题。这些问题不解决,所谓的‘稳定’和‘保障’就是沙上建塔。我提出的,只是一些改善的建议,并非否定现有的一切。至于能不能采纳,如何采纳,那是陈市长和市里领导基于全局考虑后做的决策。我的职责,是把看到的、想到的,客观地反映出来。” “改善?”林筱鸣气极反笑,“你这种改善,影响比上次那篇人工智能还要大!还要危险!你这是……你这是……”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陆摇胆大包天。 “林主任,”陆摇打断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只是认为,正视问题,提出建设性的改善路径,才是对传统产业、对几十万工人真正的负责。粉饰太平,解决不了根子上的隐患。” 林筱鸣死死盯着陆摇,胸膛剧烈起伏。他第一次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一种近乎顽固的、不畏权势的清醒和勇气。这种清醒,让他感到巨大的不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最终,林筱鸣咬着牙,一把抓起陆摇那份报告,连同钟易安那份一起,语气冰冷:“你出去!” 陆摇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林筱鸣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了几圈,最终还是拿着两份报告,硬着头皮去了陈国栋的办公室。他不能瞒报,尤其是陆摇这份“炸弹”。 陈国栋正在批阅文件。林筱鸣将两份报告放在他桌上,简要汇报了情况,重点强调了陆摇那份的“危险”和“离经叛道”。 陈国栋没说话,先拿起钟易安那份,快速浏览了几页,面无表情地放下。然后,他拿起了陆摇那份。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林筱鸣屏住呼吸,紧张地观察着陈国栋的脸色。 陈国栋看得很慢,很仔细。当看到关于工人麻木疲惫的描述、同工不同酬的现象、以及那几条“改善路径”,尤其是“薪酬适度公开透明化试点”时,他的眉头深深皱起,手指在纸页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堂堂一个市长,怎么看不透这些企业的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筱鸣觉得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陈国栋放下了报告。他没有像林筱鸣预想的那样勃然大怒,也没有任何评价。他只是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沉重,更令人心慌。 林筱鸣不敢出声,垂手肃立。 许久,陈国栋才缓缓收回目光,没有看林筱鸣,也没有再看那两份报告,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说了一句: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林筱鸣如蒙大赦,又带着满腹的惊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国栋一人。他重新拿起陆摇那份报告,又翻到描述工人麻木和薪酬建议的那几页,目光深邃复杂。 这个陆摇……他看到了问题,甚至看到了问题的核心。他提出的“改善”,虽然激进,却直指要害。这份胆识和洞察力……确实难得。 可惜啊。 陈国栋心中无声地叹息。 这确实会是一个好干部,一个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干部。 但,绝不会是他陈国栋想要的干部。 第47章 不要上纲上线 林筱鸣从市长办公室回来,脚步比平时沉重了几分。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烦躁地松了松领带,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刻意压平:“陆摇,过来一下。” 陆摇很快就过来,身姿依旧挺拔,眼神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林主任。” “坐。” 林筱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平复心绪。 “你的报告,”林筱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在陈市长那里……引起了很大的不满。被打回来了。” 陆摇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我明白。” “明白?”林筱鸣的语调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点质问,“你明白什么?明白这份东西捅了多大的篓子?薪酬透明?试点?陆摇,你是嫌咱们政研室太清闲了,还是觉得自己的位置太稳当了?这种政策红线,你也要摸一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试图施加无形的压力:“我提醒过你多少次?要稳!要顾大局!你倒好,一意孤行!上次那篇人工智能,我就该……” 林筱鸣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想说“就该把你踢出去”,但脑海里瞬间闪过几省政协主席黄政女儿和副市长周芸,让他投鼠忌器。 这小子,学术功底是硬的,背景线头虽乱却似乎又扯不断。想动这小子?理由不够充分,还可能惹一身骚。 这股憋闷感让林筱鸣更加烦躁。他重重呼出一口气:“陆摇,你这个人……个性太强了!强得……不合时宜!” 陆摇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沉稳:“林主任,我并非针对谁,只是尽了政研室的职责。我们的工作,不就是为市委市政府决策提供多维度的参考吗?提供多个方向的可能性,具体如何选择、何时推进,那是市委市政府的权责和智慧。我的报告,如果未被采纳,那就内部消化,作为一份观察记录存档便是。这……不至于上纲上线吧?” “你倒是会说!”林筱鸣被他这番滴水不漏、又暗含机锋的话噎了一下。他看着陆摇那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法用官场的常规逻辑彻底压制这个年轻人。他引以为傲的威压和话术,在陆摇那份近乎顽固的“职责论”面前,显得有些无力。 更让他心头复杂的是,陆摇自始至终,从未在原则问题上真正“自我否定”过。 “没别的事了,你回去吧。”林筱鸣最终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妥协。 陆摇起身,恭敬但绝不卑微地微微欠身:“是,林主任。”他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直,步伐稳定。 林筱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神复杂难明。说服?他刚才与其说是训斥陆摇,不如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这个陆摇,他压不服,也赶不走。 只要那份报告不流出去,不引发轩然大波,陆摇一个三级主任科员,在政研室这潭深水里,能翻起的浪花……终究是有限的。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陆摇回到三科办公室,刚坐下,门就被轻轻敲响。钟易安抱着两个厚厚的文件夹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老成持重的微笑。 “陆科,”钟易安在陆摇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咱们那两篇文章,林主任那边……有说法了?” 陆摇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语气平淡:“林主任没多说什么,算是完成任务了。接下来,咱们按部就班,继续推进之前定的党建活动方案就行。”他目光落在钟易安带来的文件夹上,封面印着“江州市企业技能培训政策汇编(近五年)”。 “这是……?” 钟易安将文件夹往陆摇面前推了推,解释道:“哦,这个啊。我跑了一趟人社局,调了点资料过来。主要是关于咱们市历年企业培训政策的,什么新型学徒制、岗位技能提升补贴、高技能人才奖励,都在这几年里反复提过。”他顿了顿,观察着陆摇的脸色,“你不是刚跟着市长考察了一圈企业吗?我看你报告里也提到工人技能提升的问题,想着这些材料,或许对你……有点参考价值?” 陆摇看着那厚厚的文件夹,心里微微一叹。 “钟老费心了。”陆摇没有点破,语气温和,“先放着吧,回头有空我翻翻。”他心里清楚,经过这次“薪酬透明”的雷区,陈市长短期内绝不会再让他碰任何涉及企业劳资关系或深层改革的议题。研究这些政策,目前确实用处不大。 正说着话,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一个穿着考究藏青色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他无视了坐在主位的陆摇,目光直接锁定了钟易安。 “王伟呢?”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询问感。 钟易安一愣,刚想回答“王科长调走了”,那男人的手机却急促地响了起来。男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直接当着两人的面接起电话,同时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隔绝了声音。 办公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陆摇皱眉,看向钟易安:“这人谁啊?不知道我们三科换人了?门都不敲?” 钟易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压低声音道:“沈吉敏,市商会的会长。咱们政研室的常客了,尤其爱往一科二科钻。他啊……是来‘偷’政策的。” “偷?”陆摇挑眉。 “嘿,说好听点是‘提前获取信息’,‘把握政策动向’。”钟易安语气带着点市井的调侃和不以为然,“他仗着商会会长的身份,跟市里不少领导熟络,经常跑过来旁敲侧击,打听市委市政府下一步要出台什么新政策,特别是涉及产业扶持、税收优惠、项目补贴之类的。然后嘛,他就能提前布局,让他关联的企业或者他看好的项目提前卡位,甚至操作一下。政策红利下来的时候,他就能抢在别人前面,吃得满嘴流油。靠这个,身家可厚实着呢。” 陆摇心中了然。这种游走在政商边缘的“消息掮客”,在地方上并不少见。他想起考察时那些工人麻木的脸和沈吉敏这种人的八面玲珑,心头掠过一丝冷意。“市里就允许他这么干?” “按理说当然不允许。”钟易安撇撇嘴,“可架不住人家路子广啊。有时候,市里真要推某个产业政策,也确实需要商会配合,先给几家骨干企业吹吹风,让他们带头响应。这样政策一落地,就有‘标杆’、有‘成效’,上面检查也好交代。沈会长呢,就利用这个信息差和时间差,两头吃红利。一科二科的笔杆子们,不少都被他请吃过饭呢。”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工作,很快到了下班时间。陆摇收拾好东西,径直走向停车场。刚启动他那辆不起眼的新车,就看到钟易安也开着车停在了旁边。 钟易安降下车窗,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意:“陆科,走这么早?沈会长没跟你约饭局?”他朝政研楼的方向努了努嘴,“我看一科二科那几个房间,灯还亮着呢,估计都等着沈吉敏,然后一起去酒店。” 陆摇也笑了笑,启动车子,语气平淡:“三科,也许哪天就不存在了,嘿嘿。钟老,明天见。”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 钟易安看着陆摇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轻轻叹了口气,自语般低声道:“三科……是啊,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摇摇头,也驾车离开了。 上边,林筱鸣处理完市长临时交办的两件急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才回到自己位于政研室的办公室。推开门,却见沈吉敏正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得颇为专注。 林筱鸣眉头一皱,有些不悦,但沈吉敏身份特殊,他也不好直接发作,只能沉声道:“沈会长,看到的东西,别到处乱传。” 沈吉敏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儒雅笑容,扬了扬手中的文件:“林秘,这篇东西写得有点意思啊。怎么,市里真打算在职业技能培训这块下大力气了?这可是个利好消息啊!” 林筱鸣心头一凛,定睛一看,沈吉敏拿着的,赫然是陆摇那份被打回来的报告!他暗骂自己疏忽,早上从市长办公室回来心绪不宁,随手就把几份文件压在了桌面的玻璃板下,没想到被这老狐狸一眼瞄到了关键内容。 “什么培训!”林筱鸣立刻板起脸,语气斩钉截铁,“市里财政预算都紧张成什么样了,哪有钱大规模搞企业培训!沈会长,这个方向你就别琢磨了,没影的事!”他试图将话题引开,“倒是听说,接下来可能会在公务员福利待遇方面有点小调整,这方面,你们商会也要跟进……” 沈吉敏是何等人物,林筱鸣那瞬间的紧张和生硬的否认,反而让他更加确信这篇文章的价值。他非但没放下报告,反而又仔细看了几眼,尤其是陆摇关于现状分析和改善路径的部分,眼中精光更盛:“林秘,你就别糊弄我了。这文章写得……啧啧,笔锋犀利,问题点得准,建议也够大胆,虽然有点理想化,但那股子精气神,难得!”他话锋一转,带着探究,“一科二科那几个笔杆子,我熟,没这文风。这是……哪位新来的才俊?” 林筱鸣心里烦躁,知道瞒不过去,也不想为了这点事跟沈吉敏纠缠,没好气地道:“三科新来的副科长,陆摇。不过沈会长,我劝你一句,别去找他,最好离他远点。” “哦?陆摇?”沈吉敏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闪烁,恍然大悟,原来是那小子! 他立刻想起了刚才在三科副科长办公室看到的那个陌生面孔,气质沉稳,眼神清澈,坐在原本属于王伟的位置上。“原来是他写的……”沈吉敏心中瞬间活络起来。 “该说的我都说了。”林筱鸣不耐烦地挥挥手,下了逐客令。 沈吉敏识趣地将报告放回桌面,脸上笑容不变:“明白,明白。林秘您忙。”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几分。他没有直接离开政研楼,而是鬼使神差地又走向三科办公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三科的门虚掩着。沈吉敏推开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灯已经关了。他看了眼手表,才五点十分刚过。 “这么早就走了?”沈吉敏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属于陆摇的、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办公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一科二科的人还在等着他“指点江山”,这个新来的陆摇,却直接下班了? “怪我没邀请吗?” 第48章 一口大锅,莫名砸下来 几天后,陆摇按照既定计划,完成了三科本季度的党建学习活动总结。他整理好相应的材料——学习记录、心得体会、活动照片、小组讨论摘要,装订得一丝不苟,然后走向林筱鸣的办公室。 敲门,得到一声略显沉闷的“进来”后,陆摇推门而入。林筱鸣正埋首在一堆文件中,眉头紧锁,显然在处理棘手的事务。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是用笔尖朝对面的椅子虚点了一下,示意陆摇坐。 “林主任,我来向您做一下我们三科本次党建学习活动的思想汇报。”陆摇的声音平稳清晰,将报告双手放在林筱鸣桌角空处。 “嗯。”林筱鸣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他依旧没抬头,只是随手翻开了陆摇的报告,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八股标题和格式化的内容。 陆摇也不在意对方的冷淡,端坐在椅子上,开始进行口头汇报。他语速适中,条理分明,从学习主题的贯彻等方面逐一阐述,内容充实却绝不拖沓,完全符合组织要求的规范。 林筱鸣一边听着,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着陆摇的报告。报告本身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写得相当规范、用心。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刚接到的关于某个信访积案的棘手批示,陆摇的声音更像是一种背景噪音。 “……总体而言,通过本季度的学习活动,三科全体同志进一步筑牢了思想根基,增强了政治定力,提升了……”陆摇的汇报接近尾声。 “行了,可以了。”林筱鸣没等陆摇说完最后一句套话,便直接打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报告放这儿,我看过了。你回去吧。”他依旧没有抬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面前那份让他头疼的文件上。这些文件,该以怎么一个样式呈现给陈国栋市长,需要考验他的智慧。 “是,林主任。”陆摇面色平静地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言语,转身离开。 关门声很轻。 回到三科办公室,陆摇刚坐下,准备处理几份积压的常规文件,门就被钟易安敲开了。钟易安手里拿着一份最新印发的《江东内参》,脸色有些异样,快步走到陆摇桌前。 “陆科,你看这个!”钟易安将内参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篇署名文章,声音压低了,带着点难以置信和急切,“有人在内参上回应你上次那篇人工智能的文章了!” 陆摇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回应?在内参上公开辩论?这对他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契机!如果能借此将关于未来趋势的讨论引向深入,引发更高层面的关注,他的理念就有被重新审视的可能。他立刻接过内参,目光如电般扫向那篇文章的标题和署名。 标题是《稳字当头:论传统产业数字化转型的边界与就业保障的刚性约束》。 署名:马修斯。 陆摇眼中的期待瞬间冷却,眉头深深皱起。怎么是他?一股巨大的失望感涌了上来。他渴望的是和省里那些思想深刻、论据扎实的老笔杆子交锋,那才叫棋逢对手,才能真正碰撞出有价值的火花。跟马修斯这种……能论出什么名堂?他耐着性子快速浏览文章内容。 果然,文章充斥着“就业是最大民生”、“社会稳定基石”、“不能盲目冒进”等陈词滥调,论证过程更是简单粗暴。尤其看到关键论据处,陆摇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陆科,你看这里!”钟易安显然也发现了问题,指着文章中的一段,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和批评,“他说‘据初步测算……超过三十万产业工人面临结构性失业风险’!这数据……也太离谱了吧?咱们江州整个制造业一线工人总数有三十万吗?这‘全面数字化’还没影呢,他就敢说‘所有工人’都要失业?这文章是怎么过审的?” 陆摇放下内参,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之前的失望化作了深深的无奈:“钟老,文章已经发表了,白纸黑字印在内参上。就算数据夸张、逻辑牵强,我们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且,这样的文章能在这个时间点发表,恐怕本身就不是文章质量的问题,而是……有人需要它发表。” 钟易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前段时间省里高调推动人工智能和产业升级,风头正劲。如今热度有所回落,风向似乎又在微妙调整。马修斯这篇“唱衰”激进转型、强调“保就业”的文章,恰逢其时,完美迎合了某些需要“稳”字当头的论调。 发表它,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唉,也是。风向……又有点变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推开。沈吉敏那张带着儒雅笑容的脸出现在门口。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羊绒西装,更显气度不凡,目光直接落在陆摇身上。 “陆科长,方便聊聊吗?”沈吉敏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陆摇抬眼看他,心中了然。上次拒绝了他的饭局邀请,这次直接找上门了。他点点头:“沈会长,请进。” 他示意了一下钟易安旁边的椅子,沈吉敏有人大和政协的背景,甚至是代表。当然,这不是官职,而是参政议政的身份。 钟易安见状,很识趣地端起茶杯:“陆科,沈会长,你们聊,我去打点水。”他起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沈吉敏在陆摇对面坐下,姿态放松,开门见山:“陆科长,对你,我是久仰大名。今天冒昧来访,主要是想跟你打听点事。” 陆摇神色平静:“沈会长请说,只要是我职责范围内、且能说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沈吉敏笑容不变,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我听说,市里最近……似乎在谋划一个关于企业职业技能培训的专项资金项目?扶持企业的力度还不小?有这回事吗?”他眼神紧盯着陆摇,试图捕捉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陆摇心中微动,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茫然:“企业培训专项资金?沈会长,这个事……我完全没听说过啊。我们政研室这边,并没有接到任何关于这方面的调研任务或文件起草通知。” 他语气肯定,“也许市领导层有这方面的初步构想,但肯定还没有形成明确方案,更没有传达到我们执行层面。您是从哪里听到的风声?” 沈吉敏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他道:“陆科长,你就别瞒着我了。这种政策动向,对我们商会和下面的企业来说,可是关系到发展大计的头等大事!我们商会如果能提前了解一点,也是为了更好地配合政府工作,服务好企业和工人嘛。” 陆摇不为所动,神情依旧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辜:“沈会长,我是真的不知道。您应该清楚,我们这里只是政研室三科,主要承担一些基础研究和党建事务。像专项资金项目这种具体政策制定和前期调研,通常都是一科二科或者直接由林主任牵头负责的。您要是打听政策,去他们那边可能更合适。” 沈吉敏看着陆摇那张年轻却异常沉静、仿佛油盐不进的脸,心里有些窝火,又有些无奈。他很想直接点破:要是市里根本没这个政策,你陆摇写那篇企业培训的报告做什么?一科二科都不知道的事,偏偏你三科写了,不是你背后有周芸副市长授意还能是谁? 但这话太直白太得罪人,他终究没说出口。 “好吧,”沈吉敏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只是那笑容淡了几分,“既然陆科长这么说,那我就不打扰了。不过,我是真心希望能和陆科长这样的青年才俊多交流,以后有机会,希望陆科长赏光。” 他释放出最后的善意,伸出手。 陆摇也起身,与他礼节性地握了握手:“沈会长客气了。有机会一定向您请教。” 沈吉敏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陆摇站在原地,眉头微蹙。他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压下了去打听的念头。在当前的敏感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两天后,市长办公室。 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宽大的办公桌后,陈国栋面沉如水,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办公桌前,林筱鸣和发改委主任马天胜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说啊!”陈国栋拍拍桌子,声音不高,却蕴含着雷霆之怒,“都哑巴了?!企业培训专项资金?谁提的?谁批准的?常委会上讨论过吗?党组会上议过吗?啊?!”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面前两人:“现在好了!风声都传到企业耳朵里去了!今天上午,两家龙头纺织厂,一家机械制造厂,还有那个什么……吉吉集团,报告都打到我这儿来了!张口就是申请试点,要政策支持,要财政补贴!说什么响应市里号召,提升员工技能!你们俩,谁给我解释清楚,这个‘号召’是哪来的?‘专项资金’又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马天胜脑门上已经见了汗,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林筱鸣,硬着头皮开口:“陈市长,我……我也不清楚啊!我是昨天才听下面人汇报,说商会和一些重点企业在私下传,说市里要搞这个专项。我当时就懵了!这么大的事,文件呢?方案呢?发改委这边连个草稿都没见过影子!我还纳闷,这风到底是从哪儿刮起来的?” 陈国栋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刺向林筱鸣:“林秘书长,你呢?你管着政研室,管着信息枢纽,你也不清楚?” 林筱鸣后背的冷汗也下来了。他脑子飞速转动,沈吉敏那张脸瞬间浮现在眼前,还有陆摇那份报告……他定了定神,谨慎地开口:“市长,这个事,确实蹊跷。政研室这边,近期也没有接到关于设立专项资金的任何指示和任务。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前两天,市商会的沈吉敏会长,专门去三科找过陆摇同志,谈了好一会儿。具体谈什么我不清楚。而最近外面流传的所谓‘企业培训’这个概念,源头……似乎正是陆摇同志之前写的那个企业培训的文章。” “陆摇?”陈国栋的眉头锁得更紧,一股无名火蹭地冒起,“怎么又是他?!他写报告归写报告,谁让他把未经确定的内部研究观点,随随便便透露给商会的人?!还惹出这么大的风波!真是不给我省事!” 他烦躁地挥挥手,让面前两人离开。 第49章 误读 林筱鸣回到自己位于市委楼的副秘书长办公室,发改委主任马天胜就跟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有余悸和同病相怜的无奈。刚才在市长面前,那份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坐吧,马主任。”林筱鸣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递给马天胜一杯。 马天胜也没客气,接过水杯,又掏出烟盒:“林秘,来一根?” 林筱鸣摆摆手:“不了,嗓子不舒服。” 马天胜自顾自点上,深吸一口,他沉默了几秒,平复心绪,然后话锋一转:“对了,林秘,刚才陈老大在会上提的那个陆摇……到底是什么来路?听着好像惹了不小的事儿?还跟这次的事儿扯上了?” 林筱鸣闻言,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陆摇啊?政研室三科的一个副科长,周芸副市长从党校那边点名要过来的。年轻人,有点才气,笔头是硬,就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就是太不懂规矩,不知道天高地厚。总写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 “哦?有才华的刺头?”马天胜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是不是就是前阵子在内参上写人工智能那篇,被省里点名讨论的那个?我们省发改委的周副主任还说江州出了个有想法的小伙子,观点很犀利啊!” 林筱鸣微微一怔:“嗯,就是他。怎么,马主任对他感兴趣?” 马天胜弹了弹烟灰,嘿嘿一笑:“好奇嘛。听陈老大刚才那意思,这次这‘专项资金’的乌龙,好像也跟他那篇什么报告有关?林秘,方便的话,让我也拜读拜读?看看这小子到底写了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能把沈吉敏那种老狐狸都撩拨得蹦跶起来?” 他要这份报告,一是满足好奇心,二是想看看周芸这条线上的人,到底在打什么牌。 林筱鸣犹豫了。陆摇那份报告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里面的内容敏感,尤其是关于“薪酬透明”的提议,更是犯忌讳。给马天胜看?万一传出去,或者被马天胜拿去做文章,自己也有责任。 权衡利弊,林筱鸣最终做出了选择。他脸上堆起一丝无奈的笑容:“行吧,既然马主任想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就是一份内部研究材料,你看过就算了,千万别外传,免得再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放心放心,我懂规矩!”马天胜拍着胸脯保证,一脸真诚。 林筱鸣这才打开电脑,找到那份加密的电子文档,通过内部邮件发给了马天胜。 马天胜立刻掏出手机接收,迫不及待地点开看了起来。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 “嘿!”马天胜看完,抬起头,看向林筱鸣,“林秘,这……这不对啊!这小子通篇写的,核心是要求企业自身增加对员工的培训投入,优化内部管理和薪酬结构,为未来的技术升级打基础、留人才啊!他提的是企业要‘自我革新’,要‘承担主体责任’!这跟外面传的什么‘政府出钱搞培训’、‘申请专项补贴’,完全是南辕北辙嘛!这风……是怎么刮歪成那样的?” 他作为发改委主任,对政策解读极其敏感,一眼就看穿了报告的本意和被曲解的关键点。 林筱鸣心中也是一阵郁闷,他当然知道陆摇报告的核心不是伸手要钱。但沈吉敏那种商人,眼里只有利益,看到“培训”两个字,再结合他平时运作的惯性思维,自然就往“政府补贴”上联想,然后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试图造势。 他叹了口气:“唉,还不是沈吉敏那些人,捕风捉影,为了自己那点小九九,把经给念歪了!陆摇这小子也是,写东西不把话说死,留了让人发挥的空间。” 马天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对陆摇这份报告的评价却悄然拔高了几分。 …… 这日,城市华灯初上。一家格调清幽的茶室包厢里,周芸和陆摇相对而坐,闲聊着。 周芸端起小巧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陆摇,你是不是……又惹上麻烦了?” 陆摇正在给自己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周芸,脸上是真实的困惑:“姐,您指的是……?” “今天下午市政府开了一个内部协调会,陈市长在会上发了火。”周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提到了你,提到了你那份关于企业工人现状的报告。他说你……不切实际,在未经充分论证的情况下,就抛出‘企业培训’的概念,甚至被外界误解为市里要搞专项资金,给市里的工作造成了被动,添了乱子。” 陆摇的眼睛瞬间睁大,一股巨大的冤屈感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这……这太冤枉了!我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核心是推动企业自身建立长效培训机制,承担起技能提升的主体责任!我通篇没有提一句要政府设立专项资金!这完全是以讹传讹,曲解我的本意!” 他说着,立刻掏出手机,迅速找到那份报告的电子稿,解锁文件,递到周芸面前:“您看看,这是我的原稿!一字未改!我怎么可能去提那种不切实际的要求?” 周芸接过手机,转发到她的手机上,她再仔细翻阅起来。看完后,她将手机轻轻放在桌上,眉头紧锁。 “确实!”周芸的声音带着冷意,“这报告的核心立意和具体建议,与你所说的完全一致!强调企业内生动力,提出改善管理、优化结构、保障培训投入,引进高科技……这跟伸手向政府要钱搞专项培训,根本是两回事!这种歪曲和误读,是极不负责任的!” 陆摇看着周芸的反应,心中稍感安慰,但忧虑更深:“周主任,我怀疑这不仅仅是误读那么简单。这背后……恐怕是有人故意引导,借题发挥。” 周芸眼神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沈吉敏?” 陆摇谨慎地说:“我报告里提到的问题,触及了一些既得利益者的敏感点。借着这个由头,把水搅浑,把我架在火上烤。” 周芸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权衡。最终,她缓缓道:“这件事,我会留意的。既然报告的原意并非如此,你也不必太过介怀陈市长的话,他可能也是被下面汇报的情况误导了。眼下,你最重要的是稳住心神,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要再授人以柄。风口浪尖,谨言慎行。” “我明白,谢谢姐。”陆摇点点头。 两人又闲聊一阵,便离开。 陆摇独自回到冷清的公寓,简单洗漱后,他刚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苏倩倩。 陆摇盯着那个名字,眉头微蹙。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陆摇,在干嘛呢?”电话那头传来苏倩倩的声音。 陆摇淡淡地道:“准备休息了。有事吗,苏县长?” 苏倩倩语气变得有些担忧:“我听说……市里好像对你又不满意了?传你鼓动企业向政府伸手要补贴,是不是真的啊?” 陆摇心中猛地一凛!苏倩倩在县城,消息怎么会如此灵通?连市府内部协调会上的批评细节都知道了? 她在市里,有眼线!有帮手,而且这个眼线,层级不低,消息相当灵通! 他坐直身体:“苏县长,你听到的都是谣言。我那份报告的内容,根本不是外面传的那样。我没有提任何‘专项资金’,更没有鼓动企业向政府要补贴。这是有人故意曲解和传播。” 苏倩倩沉默了一下,没有就陆摇的解释再追问,反而话锋陡然一转:“哎呀,陆摇,你脑子这么灵活,眼光又准,我在县里这边遇到点工作上的难题,关于产业布局调整的,你能不能抽空帮我参谋参谋,出出主意?” 陆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拒绝:“苏县长,你太抬举我了。我对你们县里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纸上谈兵,那不是帮你,是坑你。而且,” 他加重了语气,“我最近自己手头一堆事,焦头烂额,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其他问题。苏县长能力出众,县里人才济济,这点事情,肯定难不倒你。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直接把路堵死,不给她任何纠缠的余地。 第50章 圈子,边缘 政研室三科本就清闲,加上陆摇被“冷藏”的态势愈发明显,他的日子过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淡。 案头堆积的不是亟待解决的重大课题,而是琐碎的党建材料、陈年的政策汇编,以及钟易安搞来的暂时派不上用场的企业培训资料。 时间,在这方小小的办公室里,过得缓慢又无聊。 因此,当江辰打来电话,邀请他下班后参加一个小范围聚会时,陆摇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需要透透气,也需要观察一下圈子里的风向。 聚会地点选在一家藏身于老城巷弄深处的私厨小院。 青砖灰瓦,木格花窗,环境清幽雅致,私密性极好。这种地方,正是体制内人规避“禁止聚餐”规定的理想选择。 陆摇准时抵达,推门进入包厢,里面已有五人。除了江辰,还有马修斯,以及三位陆摇不太熟悉的青年面孔,都是男性。 陆摇知道,官场的聚会,几乎都是男人之间的聚会,而少见男公务员带女公务员。 江辰热情地起身招呼:“老陆,来啦!快坐快坐!”他依次介绍那三位:“这位是财政局的张科,这位是住建的李科,这位是文旅的孙科。” 陆摇微笑着与众人点头致意,他能感觉到对方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回应也仅止于礼貌性的客套。显然,在这个以江辰为核心的小圈子里,他陆摇只是个临时被拉来凑数、或者说是被江辰“关照发展”的圈外人物。他并不在意,安静地在留给他的位置坐下。 饭局很快进入推杯换盏的节奏。菜肴精致,酒水不菲。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工作、人事和一些不痛不痒的八卦展开。很快,陆摇就发现,今晚的主角并非做东的江辰,而是马修斯。 马修斯眉宇间那抑制不住的春风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他享受着那仨的吹捧,目光扫过安静夹菜的陆摇,见他只是微微垂着眼,既无羡慕也无恭维,心中那点不快又悄然升起。在他看来,陆摇这副模样,分明是嫉妒他发表了内参! 哼,格局太小! 马修斯心中冷笑:陆摇啊陆摇,看来你也只能止步于此了,见不得别人好!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江辰和另外三人起身,吆喝着要去外面抽烟透气,顺便“放放水”。包厢里顿时只剩下陆摇和马修斯两人。 短暂的沉默有些尴尬。陆摇看着马修斯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想起他那篇漏洞明显的文章,终究还是没忍住。他拿出手机,调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一份数据截图,递到马修斯面前,语气平和:“老马,正好这会儿有空,跟你探讨个事儿。你那篇内参里引用的这个数据,”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关于我市制造业全面数字化可能导致失业人数的预估,我查了一下最近的统计年鉴和行业报告,这个三十万的数字……似乎有点不太对劲?来源和依据能方便说说吗?” 马修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根本没仔细看陆摇的手机屏幕,只觉得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直冲头顶!陆摇这是什么意思?质疑他?挑刺?想让他难堪?在领导都认可他文章的时候,陆摇跳出来质疑数据?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嫉妒和拆台吗?! “陆摇!”马修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甚至有些生硬地打断了陆摇的话,“你该更新你的数据库了,你现有的资料,早就过时了!跟不上现在的形势!写内参文章,要紧跟政策导向,领会领导意图!抓着这些细枝末节的过时数据不放,有什么意义?”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陆摇一眼,语气带着一种优越感的教训,“我劝你,以后真想在内参上露脸,先把思路调整对!别整天琢磨那些没用的!”说完,他不再看陆摇,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陆摇拿着手机,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无奈。他本是好意提醒,怕这夸张的数据日后成为马修斯的隐患。可在对方眼里,竟成了居心叵测的挑衅? 他苦笑着摇摇头,收起手机。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是省调生,你“懂政策”,你牛逼! 他心叹一声,不再多想。 聚会散场,众人各怀心思地告辞。陆摇和江辰默契地走在最后。江辰上了陆摇的车,关上车门。 江辰先打量了一下车内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陆,你这车里得放几瓶好点的香氛啊,提升点格调。不然以后有美女上车,多掉份儿?” 陆摇系好安全带,淡淡一笑:“在意这些的女人,也上不了我的车。江科,有啥话就直说吧,” 江辰嘿嘿一笑,收敛了玩笑神色:“行,老陆,敞亮!刚才在桌上,我那几个朋友,还有马修斯那小子,对你有点……那个啥,你别往心里去啊!我给你赔个不是!” 他语气真诚。 陆摇道:“这点小事,犯不上道歉,本来就不熟。至于老马,”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他是省调生,起点高,现在又正得势,有点心气儿很正常。理解。” “理解个屁!”江辰嗤笑一声,“省调生怎么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还有他那破文章,我硬着头皮看完的,写的什么玩意儿?除了拍马屁喊口号,干货一点没有!真不知道上面哪根筋搭错了,选他这篇登内参?简直是浪费版面资源!” 陆摇瞥了江辰一眼,嘴角微扬:“老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上面要的不是文章本身有多深刻,而是一种姿态。李书记和陈市长现在最需要什么?就是这种‘稳字当头’、‘重视传统’的论调!马修斯的文章,正好精准地拍在了这个点子上,跟市里的大方向严丝合缝。在这点上,老马确实比你我都‘懂’。” 江辰一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靠!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马屁精!风向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陆摇目视前方,道:“不过,他这个马屁,拍得还有点风险。我刚才想提醒他,他那三十万失业人口的预估数据,太夸张了。稍微懂点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这要是被省里较真的同志,说他数据造假、危言耸听,那就不是拍马屁,而是拍到马蹄子上了。” “哈哈哈!”江辰忍不住大笑起来,“活该!让他装!拍马屁拍歪了,那才叫现世报!老陆,你刚才就该当面戳穿他!” 陆摇摇摇头:“算了,他听不进去的。道不同,何必多言。哦,老江,你工作最近怎么样?啥时候高升交通局局长,到时候给我这车免个十年八年的高速费?” 江辰就道:“我要是真当了局长,第一个把你调过去当副局长,咱俩一起搞创业,哈哈!” 两人又开了几句玩笑,江辰下车,挥手告别。 平淡的日子又过了几天。上午,陆摇在办公室翻阅着省直机关遴选的考试资料,手机突然响起。一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徐文章。他大学时的班长。 陆摇有些意外,接通电话:“喂,徐班?” “老陆!是我!”电话那头传来徐文章爽朗却带着点急切的声音,“我说你小子怎么回事?班级群里组织毕业六周年聚会,热火朝天的,我看你名字后面一直显示‘未报名’,群里也没你影子!你搞什么鬼呢?好多老同学都念叨着你这个当年的学霸呢!赶紧的,把名报了,把群加上!” 陆摇这才想起前段时间在班级群里似乎看到过聚会通知,但他当时就下意识地忽略了。他语气温和但坚定:“徐班,谢谢大家还惦记着我。不过实在抱歉,我这边最近工作有点忙,抽不开身,这次聚会我就不参加了。你们玩得开心点,回头有什么纪念品,给我寄一份就行。” “哎呀!老陆!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徐文章急了,“毕业六年了啊!人生能有几个六年?好多同学自从散伙饭那次,就再也没见过!这次好不容易组织起来,天南海北的都有回来的,就缺你一个,像话吗?赶紧的,别推了!联络联络感情,多好的机会!” 陆摇脑海中瞬间闪过老同学楚阳那张脸,以及上次聚会时那场精心设计的“艳照”陷阱。他心中顿生警惕。 进入体制后,他愈发明白一个道理:不同圈层的人,早已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奔行,强行交集,往往徒增烦恼甚至风险。几年时光,改变的不仅是容貌,更是心境、追求和价值观。他与那些早已投身商海或另外行业的老同学,早已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徐班,真的非常感谢你和大家的好意。”陆摇的语气更加诚恳,但也更加坚决,“但我这边确实有脱不开身的事情。等以后有机会,咱们单独聚,或者小范围聚聚,好好聊聊。这次大型聚会,就拜托你代我向大家道个歉,祝大家玩得尽兴!哈哈!”他再次重申立场,然后不容置疑地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陆摇摇摇头,将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继续看他的资料。他以为这件事就此了结。 然而,两天后的夜晚,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陆摇正在公寓里,梳理一篇关于基层治理新动向的思考文章,思路渐入佳境。忽然,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这么晚了,会是谁?陆摇带着疑惑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班长徐文章! 第51章 掮客 陆摇看着站在门口、带着一身酒气和玩味笑容的徐文章,着实愣了几秒。他万万没想到,这位老班长会如此执着,甚至直接找上门来。 “老陆,我这样突然不请自来,是不是打搅到你了?” “徐班?你……”陆摇侧身让开通道,语气带着惊讶,“快请进!说什么打搅不打搅的,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徐文章也就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还左右张望,半开玩笑地说:“老陆,请你出来吃饭,你也不来,不会金屋藏娇,重色轻友了吧?” 他目光扫过这套简洁甚至有些寒酸的人才公寓,客厅里除了必备的家具,最显眼的就是靠墙摆放的大书柜,塞满了各类书籍和文件盒,地上还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专业期刊。一切,都符合他对陆摇这个“书呆子”的固有印象。 “藏什么娇,就我一个孤家寡人。”陆摇无奈地笑笑,示意徐文章找地方坐下,“你先坐会儿,我去烧水泡茶。” 趁着烧水的间隙,陆摇打量着这位久别重逢的老同学。徐文章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西装,头发染成了时髦的银灰色,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只劳力士,倒是有几分成功人士的派头。 陆摇将泡好的热茶端过来,放在徐文章面前的茶几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徐班,你这头发,染成这个色,看起来你更成熟了,有成功人士的派头。” 徐文章摸了摸头发,自嘲地笑了笑:“前几年工作压力大,有了少年白,比较难看,我就直接染成这个色。”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目光却落在陆摇身上,“倒是你,老陆,六年了,感觉……没啥太大变化啊?还是那么清爽潇洒。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你这地方……还有这状态,不太对啊。以你的聪明才智和能力,出来六年了,怎么也该……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也该混个像样的房子,有点起色了吧?感觉……有点原地踏步?” 他目光扫过公寓简陋的陈设,意思不言而喻。 陆摇则语气平静:“嗯,有外力因素,也有我自身的问题。人生嘛,起起伏伏,嗐,不提也罢。” 他不想过多解释自己在体制内的波折。 “什么叫不提也罢?”徐文章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种老同学特有的关切,“老陆,咱们同窗那么多年,也算是兄弟了,有共同的来时路,有什么难处不能跟兄弟说的?是不是在单位遇到坎儿了?领导压你?同事排挤?还是……经济上有什么困难?说出来!也许,我能帮上忙呢?” 陆摇心中一暖,但更多的是一种警惕。他笑了笑:“班长,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你在京城那边风生水起,我们这隔着千山万水,你鞭长莫及啊,怎么帮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哈。” “嘿!瞧你这话说的!”徐文章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老陆,你还是那么实在!不过啊,你太小看你老班长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实话跟你说吧,我那什么咨询公司,就是个幌子。大学毕业后,在公司干了不到半年,我就看明白了,按部就班打工,猴年马月能出头?我运气好,跟了一个有路子的前辈,他带我入了行。现在,我干的是这个——掮客。官场、商场,信息、资源、项目……只要能搭上线、促成事儿的,都算我的业务范围。老陆,我希望你做我的客户。” 陆摇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警惕。掮客!这个游走在灰色地带、靠信息差和人脉网吃饭的行当!他瞬间明白了徐文章身上那股精明、疲惫又带着点亢奋的矛盾气质从何而来。 “班长,你这……跨度不小啊。”陆摇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语气尽量保持平和,“不过,我这边,都是些务虚的研究工作,清汤寡水的,恐怕没什么能让你‘掮’的业务。而且,”他直视着徐文章,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就算有,我也付不起你想要的那种‘代价’。” 徐文章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老陆啊老陆!你还是这么直接!放心!我今天来,纯粹就是看看老同学,跟你叙叙旧,喝喝茶,聊聊过去那些傻逼事儿!不是来跟你谈生意的!咱们之间,不谈那个!今晚,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陆摇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也露出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聊起了大学时代的种种趣事,聊起了某某同学去了哪里,某某老师现在如何。气氛渐渐融洽,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 良久,徐文章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对陆摇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起身走到阳台去接电话。 几分钟后,徐文章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和歉意:“老陆,不好意思啊,突然有点急事,得先走了。改天,改天咱们再好好聚!” 陆摇心中了然,知道他所谓的“急事”多半与他的“业务”有关,也不点破:“行,班长你有事就先去忙。” 下楼时,陆摇了解到徐文章是打车来的,便主动提出:“班长,这边打车不方便,我开车送你回酒店。” 徐文章也没推辞:“那敢情好!麻烦你了老陆!” 他也看到了陆摇的大众车,沉稳,普通,倒是符合陆摇的性子。一路上,两人随意聊了聊,不一会就到市里的五星级酒店大堂门口。徐文章推门下车。 “老陆,谢了!这么晚了,麻烦你了,你快回去吧!”徐文章站在车门外,笑容依旧,和陆摇握手,在陆摇察觉不到的眼神深处,有着一缕苦涩。 “好,班长你也早点休息。”陆摇点点头,既然徐文章没有主动邀请,他也不上去。 两人告别,徐文章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大堂,身影很快消失在旋转门后。 “老班长,你特意找我,不会是在我这里搞天使投资吧?真那样,咱们的同学关系,就要变质了啊。” 陆摇轻叹一声,上车,准备发动车子离开。 就在这时,后座的车门毫无预兆地被猛地拉开!一股混合着高级香水、酒精和女性特有气息的味道瞬间涌入车厢! 陆摇猝然回头,瞳孔猛地一缩! 苏倩倩! 此刻的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蓝色丝绒晚礼服,勾勒出窈窕的身段,精心打理过的波浪长发披散在肩头,脸上妆容精致,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明艳动人,却也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成熟与诱惑。 “看什么看?不认识我了?”苏倩倩斜睨着陆摇,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娇嗔,眼神却像带着钩子,“我是苏倩倩,快开车!先离开这儿再说!”她似乎有些紧张地瞥了一眼酒店大堂方向。 陆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发动车子,驶离酒店门口。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陆摇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一点。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妆容精致、与平时干练形象判若两人的苏倩倩,眉头紧锁:“苏县长,你要去哪里?” 苏倩倩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狭小的后座空间里显得更舒展一些,然后对着后视镜里陆摇的眼睛,嫣然一笑:“喂,陆大科长,你不打算夸夸我吗?今晚这身打扮,花了我不少心思呢,是不是……很美?” “苏县长,”陆摇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带一丝波澜,“你如果喝大了,就系好安全带,告诉我地址。我送你回去休息。大半夜的,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无聊?”苏倩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冒犯的恼怒,“陆摇!你这个人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她话没说完,赌气似的把头扭向窗外。 陆摇不再理会她的情绪,直接问道:“武装部家属院?还是省招待所?”他知道黄政这种干部,一般上是住在省军区武装部大院。 “哼!”苏倩倩重重地哼了一声,抱着手臂,丰满的胸脯因为生气而微微起伏,显然对陆摇的态度极度不满,“我心情不好,带我兜兜风!” 陆摇从后视镜里瞥见她那副样子,心中冷笑。想玩暧昧?想试探?还是又想利用他?他没那个兴趣,更没那个时间奉陪! “苏县长,我不是你的司机,你也不是我的直接领导。”陆摇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这大半夜的,我没空也没义务陪你兜风解闷。” 说完,他不再给苏倩倩任何反驳的机会,方向盘一打,径直朝着省军区武装部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苏倩倩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紧抿着嘴唇,精致的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 车子最终停在省军区武装部戒备森严的大门口。明亮的探照灯光下,哨兵的身影笔直而警惕。 “到了,苏县长。”陆摇的声音毫无温度。 苏倩倩哼一声,猛地推开车门。 “姓陆的!给机会你不要!你这个人,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活该你单身一辈子!你就等着……孤独终老吧!”她咬牙切齿地丢下这句话,猛地甩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向武装部那扇厚重的大门。 陆摇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岗后,又抬头看了看武装部大楼那肃穆的轮廓,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车厢里似乎还残留着苏倩倩身上那浓烈的香水味,让他感到一阵烦闷。 他启动车子,快速驶离。 第52章 暗涌流动,稿费收入 次日清晨,五星级酒店自助餐厅。 陆摇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昨晚徐文章的电话来得不容拒绝,约他共进早餐。 远远看见徐文章已经占好了一张靠窗的四人位,身边坐着一位女士。陆摇走近,徐文章立刻热情地站起身:“陆摇,来来来,快坐!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王婉君。婉君,这就是我跟你常提起的,我们大学班级的学霸,陆摇!” 王婉君闻声抬头,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目光精准地落在陆摇身上。她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六出头,容貌称不上惊艳,五官端正,尤其一双单眼皮的眼睛,显得格外有神。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香奈儿风格套装,手腕上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气质精明干练。 “嫂子好。”陆摇微微颔首。他对这位初次见面的嫂子并无恶感,但也难生亲近。徐文章结婚时连张请柬都没给他,昨晚聊得正酣,王婉君一个电话就把徐文章叫走,这种对丈夫近乎绝对的掌控力,让他下意识联想到老家那个将他父亲拿捏得死死的后妈王秀兰。这样的夫妻关系,他本能地不看好,甚至有些抵触。 “陆摇,你好。”王婉君的声音温和,她的目光在陆摇身上停留。陆摇身上的衬衫西装皮鞋,牌子普通,甚至有些旧了,但穿在他挺拔修长的身材上,硬是被穿出了一股清峻的书卷气,混合着体制内特有的沉稳,形成一种独特的气质。“果然名不虚传,一表人才。难怪文章总说你是他们班最有出息的。” “嫂子过奖了。”陆摇淡淡回应。 王婉君似乎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更来了兴趣,话题一转:“你这样的大帅哥,昨晚怎么不过来参加聚会?你要是在场,肯定能成为全场的焦点呢!我听说你们班还有好几个条件很好的女孩子单身,要不要嫂子帮你牵牵线?或者,我身边也有些优秀的姑娘,也可以介绍给你。” 徐文章立刻附和,拍着陆摇的肩膀,带着同学特有的自来熟:“对对对!陆摇,你嫂子眼光最毒了!听她的准没错!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成家了!” 陆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情爱?对他来说,更像一个遥远而沉重的符号。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等他到三十五岁,他未婚,她未嫁,他们就会结婚。现在谈这些,不合时宜,也毫无意义。 “谢谢嫂子你们的好意。不过,目前工作太忙,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哦,我们还是先拿点东西,边吃边聊。”陆摇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起身走向餐区。 徐文章和王婉君交换了一个眼神,徐文章有些无奈地耸耸肩,王婉君则若有所思地看着陆摇挺拔的背影。 三人各自取好食物,重新落座。 餐厅里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自然得让人放松。 不一会,就在陆摇低头吃一个烧麦的瞬间,一个熟悉到令他厌恶的声音,如同毒蛇般钻入耳中: “班长大人。嫂子早。” 陆摇握着刀叉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扫向声音来源——楚阳! 楚阳端着堆满食物的餐盘,脸上挂着那种陆摇无比熟悉的、混合着轻佻、得意和一丝痞气的笑容,正大摇大摆地朝他们这张桌子走来。显然是想“拼桌”。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瞬间冲上陆摇的喉咙,想到被楚阳背叛和构陷艳照门,他就真想拿起眼前的餐盘,直接就砸死楚阳算球。 但他还是冷静下来,忍了下来! 他端起自己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对徐文章和王婉君微微颔首:“老徐,嫂子,我去加点东西,你们慢用。” 说完,他径直转身,走向餐厅另一端。 楚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餐盘的手停在半空,显得异常尴尬和滑稽。他完全没料到陆摇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无视他! 陆摇不是应该像丧家之犬一样被双开了吗?他凭什么出现在这种地方?又凭什么敢如此漠视自己? 那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漠视,比任何辱骂都更让楚阳感到难堪和心虚。 徐文章也愣住了,他自然看得出,陆摇故意避开楚阳,显然是这两人有矛盾。他刚想开口打圆场,甚至将陆摇叫回来,当场化解,却被身边的王婉君轻轻拉住了胳膊。 王婉君面色平静,目光在楚阳和远处的陆摇之间迅速扫视了一圈。楚阳那身刻意张扬的名牌、略显粗鲁的举止、痞里痞气,让她本能地皱眉。相比之下,陆摇即使穿着普通,那份在冲突中保持的克制、冷静和骨子里的清高,更符合她对“人才”的定义。电光火石间,她已凭直觉做出了判断——问题,大概率出在楚阳身上。 “文章,我去拿点水果。你们先聊着。”王婉君优雅地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餐盘。她需要一个借口离开这尴尬的现场,更想给丈夫一个信号:不要轻易介入你不了解的矛盾。 楚阳的心再次被羞辱,说实在话,他托人搞了张早餐券,就是想跟王婉君再建立关系,他得知王婉君来自京城,就想巴结她了。现在,陆摇的出现,将他的如意算盘拨乱了。他心中一瞬发狠,姓陆的,你坏我好事,你在找死! 王婉君步履从容地走向水果区,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餐厅。当她的视线掠过陆摇所在的角落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陆摇并没有一个人坐着。此刻,他正微微倾身,与一位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士低声交谈。那位男士穿着考究的深灰色羊绒衫,气质儒雅沉稳,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和精明。 王婉君瞳孔微缩,立刻认出了对方——江州市商会会长,沈吉敏! 她心中惊诧:陆摇怎么会和沈会长这么熟稔地坐在一起? 角落的卡座里,气氛融洽。 “陆科长,真是巧遇。”沈吉敏笑容和煦,“昨天周市长还提起你,说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那篇关于产业转型的报告,写得很有见地啊。”他话语亲切,姿态放得极低,显然是刻意为之。 陆摇心中了然。这位沈会长主动接近,绝不会是单纯寒暄。周芸市长是陆摇的伯乐,沈吉敏此举,既有向周市长示好之意,更有拉拢他陆摇这个“周系”新锐的意图。 “沈会长过奖了,都是本职工作,在周市长指导下完成的。”陆摇谦逊回应,语气不卑不亢,“会长今天也是来谈生意的?” 沈吉敏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市里有招商会,这里是下榻的酒店。不过,我找你,不谈这个。陆科长,跟你商量个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摇的表情,“省里对传统产业的转型扶持力度不小啊,特别是那个‘传统产业智能化升级专项培训基金’,反响特别好。” 陆摇心中一动!省里的专项培训基金?在政研室他没听林筱鸣说呢,他面上不动声色。 沈吉敏继续道:“听说啊,省里的精神已经传达到市里了,估计很快就要上市委常委会讨论,然后就会正式公布配套政策。我们这些企业,是真心感谢政府的支持啊!所以,想请陆科长动动笔,帮我们写几篇稿子,在省报或者市报上发一发,谈谈企业参加政府培训的收获和感谢,也算是为我们江州良好的营商环境做个宣传嘛!你看如何?” 陆摇的大脑飞速运转。沈吉敏的消息太精准了!省里这个专项基金,显然是针对赵立峰书记全力推动“大兴科技”而可能造成的传统产业边缘化问题,进行的平衡和补充!省里果然有和陈国栋副市长持相同政见的力量! “沈会长真是消息灵通,佩服佩服!”陆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为企业服务,宣传政策成效,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稿子的事,我可以考虑。但这是编外的事,要按照市场规矩来操作。” 沈吉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陆科长爽快!放心,不会让你白忙活的。咱们按市场规矩来,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他说着,手已经自然地伸向西装内袋,似乎要掏支票本,“这样,不管文章长短,按篇数算,一篇一万!我先给你十万,预约十篇!” 支票本眼看就要掏出来。 陆摇眼神一凝,抬手虚按了一下,声音平静:“沈会长,不是这样的。根据《公务员法》和领导干部收入申报的相关规定,公务员工资之外的合法收入,稿酬是最稳妥的渠道。这样吧,稿子写好,我给你,然后您找一家跟我们市政府有合作的、正规的财经类杂志社,稿费由杂志社按标准支付给我。” 沈吉敏掏支票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他收回手,哈哈大笑:“高!陆科长果然心思缜密!好,就按你说的办!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不远处,端着餐盘佯装挑选水果的王婉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来,老徐这位老同学,远不止“学霸”那么简单。 她看向陆摇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考量和兴趣。 第53章 花香蜂自来 陆摇回到角落的位置,面前的餐盘几乎未动。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沈吉敏的效率极高,关于几家传统制造企业的基本情况和他们在省培训的“收获”资料已经发了过来。 他一边快速浏览,一边手指滑动,熟练地进入省政府官方网站,搜索着关于“传统产业智能化升级专项培训基金”的蛛丝马迹。 既然接了这活,就得拿出真本事,更要确保自己写出的东西,经得起推敲。省里果然有动作了,虽然公开信息语焉不详,但结合沈吉敏的消息,脉络已然清晰。 他正沉浸在对政策细节的梳理中,一道熟悉而带着威严的身影停在了桌旁。淡淡的、带着一丝冷冽的香水味飘入鼻端。 陆摇立刻放下手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周市长!” 周芸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气质干练,眼神锐利地打量着陆摇和他面前的餐盘、手机。 “陆摇?”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压迫感,“你怎么在这里?昨晚也住这了?” 她印象中的陆摇,显然不太符合这酒店的消费档次。 陆摇心念电转,回答得清晰坦然:“报告周市长,昨天我大学同学聚会,他们住这里。早上约我谈点事,就叫我过来一起吃个早餐。”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里的早餐可不便宜,我是纯粹蹭他们的光。”他顿了顿,自然地反问,“您怎么也在这?” 周芸的目光指向不远处食物区一位穿着典雅紫色套裙、正与侍者交谈的中年女士:“昨天市里有个重要的招商晚宴,我陪一位朋友。她今天早上的飞机,陪她下来吃个早餐。” 她的视线回到陆摇身上:“你要送你同学去机场或者车站吗?如果不用,等会儿我送走客人,你开车载我回单位。” 陆摇心中了然,这绝不仅仅是搭便车。“好的,周市长。我这边也快结束了,和同学打个招呼就走,我在停车场等您。” 他恭敬应道。 周芸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走向那位紫裙女士,她和陆摇之间,还得保持一定距离,毕竟,这里是公众场合。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不远处佯装挑选水果的王婉君眼中。她端着餐盘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她不仅认出了周芸,更敏锐地捕捉到了陆摇与周芸互动时的神态——那绝不仅仅是下级对上级的恭敬。 陆摇的坦然、应对的自如,都让王婉君意识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科员,与常务副市长周芸的关系非同一般! 她看向陆摇背影的目光,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恐怕藏着远超她丈夫描述的潜力! 而这一幕,同样被沈吉敏看在眼里。他端着餐盘,脸上笑容更盛,踱步到周芸身边,恰到好处地恭维道:“周市长真是慧眼识珠啊!发现并培养了陆摇这样的人才。都说千里马常有,但像您这样知人善任的伯乐,才是真正的不常有!陆科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这都是周市长领导有方啊!” 周芸被这番马屁拍得心情舒畅,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看向陆摇方向的目光也带着满意:“沈会长过誉了。陆摇确实不错,踏实肯干,有想法。以后,还要请沈会长你们这些商界前辈,多多关照提点才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沈吉敏连连点头,心中更加笃定了与陆摇合作的正确性。 陆摇重新坐下,准备快速解决掉剩下的食物。然而,刚拿起叉子,对面光线一暗,一个身影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陆摇皱眉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妆容精致却带着一丝刻薄的脸——苏倩倩! 今天的苏倩倩恢复了惯常的职场形象,一身深色修身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陆摇,美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浓浓的审视和怀疑取代。 “陆摇?”苏倩倩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腔调,她盯着陆摇,“昨晚你送我回去,转头又跑回这里开房了?”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早说啊,我有这里的长期包房卡,我们挤一间不就得了?省得你花这冤枉钱。” 陆摇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放下叉子,声音平静却:“苏县长,请你自重。” “呵,”苏倩倩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逼问,“那你怎么混进来的?这里的早餐券可不便宜,我不觉得你陆大科长会舍得花这个钱。” 她显然认定了陆摇出现在此不合常理。 陆摇懒得解释同学邀请,反而抛出一个试探性的问题:“这里不会是省政协的定点早餐食堂吧?不过,我记得机关餐补标准,好像也覆盖不了这种规格?”他目光锐利地看着苏倩倩,意有所指,“当然,如果是黄主席那个级别的领导,在哪吃都是工作需要,合情合理。” 苏倩倩被问得眼皮一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迅速调整表情,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敷衍:“昨晚这里有慈善酒会,我来找几个朋友,请他们去县里看看投资环境。” 陆摇心中冷笑,目光随意扫过餐厅里衣香鬓影的人群:“哦,那苏县长辛苦了。我还以为,你昨晚是陪你那位未婚夫呢。” “你!”苏倩倩的脸色瞬间变了!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诧和慌乱!昨晚,她的确是和母亲安排的联姻对象在这里共进晚餐,她并不喜欢对方,结果中途看到陆摇,果断放了对方鸽子上了陆摇的车,回家后自然还被母亲狠狠训斥了一通。陆摇怎么会知道?难道他看到了?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有种隐私被窥探的心虚。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你这是无中生有!哦,你政研室最近很闲吗?我看你挺有空的。正好,等会儿送我一程,跟我回趟县里!” 陆摇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苏县长,不好意思。单位还有工作,我离不开。另外,我大学同学还在,需要陪陪他们。恕难从命。” 苏倩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明白了陆摇为何出现在这里! 你竟然拒绝我……她狠狠瞪了陆摇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吃一点东西,然后抓起手包,带着压抑的怒气快步离开了餐厅。 不远处的王婉君,她认出了苏倩倩——省政协主席黄峥的女儿,现任某县挂职副县长! 王婉君心中的波澜已经无法平息。周芸常务副市长、商会沈会长、政协主席的女儿苏倩倩……这些在江州政商圈子里分量十足的人物,竟然都与这个看起来“普通”的三级科员陆摇产生了交集,看起来关系微妙复杂! 王婉君感到震惊。这个年轻人……他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 她觉得丈夫徐文章的大学同学也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这个陆摇值得关注。 第54章 车内博弈,暗礁重重 陆摇吃完早餐,给徐文章发个信息,以工作为由,不方便再陪徐文章了,便回到车上。 不一会,副驾驶的车窗便被轻轻叩响。他降下车窗,王婉君精明干练的脸出现在窗外。 “陆摇,耽误你几分钟,单独聊几句?不碍你的事。”王婉君语气平和,带着商量的口吻。 陆摇略一沉吟,解锁车门:“上车吧。” 王婉君坐进副驾,发现这个车子很干净,朴实无华。 “你们今天就离开江东?”陆摇率先开口,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平淡。 “按计划是的。”王婉君侧身看向他,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在你上班时间还让你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同学情分,无须见外。”陆摇的回应礼貌而疏离,“就为这事?我还以为你们真有业务拓展到江东了。” 王婉君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业务问题,反而话锋一转:“本来这边市场我们没打算深耕,不过……遇到你,倒让我重新考虑了。” 陆摇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峭弧度:“嫂子太抬举了,我一个小科员,哪有那么大价值?” 他对掮客本能地警惕,但也深知这种角色在权力缝隙中生存的必然性。 王婉君心里门清:陆摇认识沈会长、周市长、苏倩倩(黄主席女儿),这份人脉网的价值,远超十个徐文章!但她绝口不提这些显贵,反而将话题引向一个更敏感的切口:“陆摇,刚才在餐厅,我看你和楚阳……你们俩,好像不太对付。老徐现在脱不开身,心里也犯嘀咕,也想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能聊聊这个吗?毕竟都是老同学,老徐夹在中间也难做。” 陆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侧头瞥了王婉君一眼:“聊他做什么?你替我转告老徐一句,跟人合作,擦亮眼睛看清楚人品。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地帮人数钱。” 王婉君心头一凛,追问道:“这话我肯定带到。能说得更具体点吗?老徐心里也好有个谱。” 陆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语气恢复平静:“我告诉你们的,未必是你们想听的‘真相’。与其听我一家之言,不如你们自己去查查。有些事,自己查出来的,才记得牢。” 他这是划下了界限——不背后议论,但也绝不替楚阳遮掩,同时给徐文章夫妇设了个小小的考验,这对夫妇要是没点本事,那以后也不用往来了。 话音刚落,陆摇的手机尖锐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周芸”的名字。陆摇立刻对王婉君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嫂子,我得接个电话。公务上的。” 王婉君识趣地点点头,迅速开门下车。车门关闭的瞬间,陆摇接通电话,语气恭敬:“周市长……好的,我在外面等您……” 王婉君没有再回餐厅,径直回了酒店房间。没过多久,徐文章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应付过后的疲惫。 “陆摇呢?走了?”徐文章松了松领带。 “嗯,他有他自己的事,应该是回单位了。”王婉君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机的信息,然后扣在桌子上,“老徐,陆摇对楚阳的意见非常大。他让我转告你,跟楚阳合作要万分小心,别被楚阳骗了。” 徐文章眉头紧锁:“怎么回事?他俩大学时好得穿一条裤子,现在闹成这样?陆摇没说什么原因?” “他不肯明说。他说,让我们自己去查。他这是不想落下背后说人是非的口实,爱惜羽毛呢。同时也是在掂量我们的斤两,要是连这点事都查不清楚,恐怕也没资格跟他谈什么更深层次的‘业务’。”她刻意加重了“业务”二字。 徐文章无奈地叹了口气:“陆摇啊陆摇…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清高,但待人真诚。现在他却变得有城府了。哎,这官场,真是个大染缸。” “恰恰相反,”王婉君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倒觉得,你这些大学同学里,我看就数他陆摇,将来能成点气候。” “哦?”徐文章有些意外妻子如此高的评价,“你就这么看好他?你此前没见过他,没了解过他,今天是第一次见。你靠的是直觉?” “直觉是一方面。”王婉君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城市景观,“现在他还没发迹,正是雪中送炭的时候。将来他当了封疆大吏,这投资便成了,我们跟着沾光;不成,这点‘炭火’对我们来说,损失也微乎其微。” 她的话语冷静而现实,彻底说服了自己,也点醒了徐文章。 陆摇在车里等了约莫一刻钟,才看到周芸步履从容地从酒店旋转门走出。他立刻下车,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陆摇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周芸,状似随意地问:“姐,那么重要的客户,您怎么没亲自送去机场?” 周芸眼神清明:“她行程临时有变,不去机场了,想去下面的大龙县考察一下,看看有没有投资入股的机会。” “大龙县?”陆摇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苏倩倩挂职副县长的地方,不正是大龙县吗?昨晚苏倩倩出现在酒店,今早周芸的客户突然转道大龙县……这其中若没有苏倩倩(或者说她父亲黄主席)的运作,鬼才信!昨晚的慈善酒会,恐怕就是为今天铺路的。 他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周芸似乎并未在意陆摇的沉默。 车子驶过高速收费口,快速向市政府方向奔去。车内安静了片刻,周芸的声音再次响起:“陆摇,最近省里的风向,有点微妙的变化,你感觉到了吗?” 陆摇苦笑道:“姐,您太高看我了。我在政研室,能看到的就是文件上的字,哪能感觉到什么风啊。” “哦?”周芸尾音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是吗?那我告诉你,最近的风,开始往传统产业那边吹了。企业培训、技术升级这些,省里甚至专门拨了专项资金下来,我们市里也分了一杯羹。”她顿了顿,目光透过镜子落在陆摇侧脸上,“刚才你看到的商会那些人,就是冲着这笔钱来的。哎,这个企业培训,好像还是你先提出来的吧?” 陆摇顺着话头接道:“关于这个培训,我最初的想法是企业自救,自己出钱提升员工技能。没想到,沈会长他们思路活络,直接想到了让政府出钱帮企业培训员工。政府这边出于稳定就业、扶持实体的考虑,也就顺水推舟了。”他巧妙地将自己摘出来,暗示这是商会的“运作”结果。 “这只是表面的一层。”周芸的语气严肃起来,“背后的博弈更复杂。但这股风向,对我们‘大兴科技’的整体战略,是有冲击的。赵省长那边,希望刹住这股风,不能让它刮得太猛。” 她话锋一转,直接下达指令,“陆摇,我和赵省长商量过了,需要你再写一篇文章。主题很明确:继续强调高科技产业的引领作用,大力推广数字化经济!要旗帜鲜明,有力度,有深度!” 陆摇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来了!再写一篇这样立场鲜明的“战斗檄文”,无异于将自己彻底绑在赵立峰和周芸的战车上,成为林筱鸣等“传统派”眼中钉肉中刺的活靶子! 他在市委政研室本就处境艰难,这文章一出,恐怕连立足之地都岌岌可危! 可他两边都不帮呢?那就成了骑墙派?在江州官场这潭深水里,或者别的地方,想当骑墙派,只会被两边的浪头同时拍死!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必须站队,那就站得聪明点! “文章我来写。不过,姐,为了扩大影响力,也为了……嗯,更稳妥些,我建议这篇文章可以直接由赵省长那边安排,用他们更合适的渠道和署名发表?”他小心翼翼地抛出自保的方案——文章我写,但署名和发布渠道交给你们更高层,把我这个执笔者藏在后面,别把我架出去。 周芸沉默了几秒,她当然明白陆摇的顾虑。这小子,是在要护身符。 “你先写。”周芸没有直接答应署名问题,但语气缓和了些,“写好发给我,后续怎么发,我和赵省长再定。” “好。”陆摇应道,心中稍安,至少还有缓冲余地。他抓住机会,抛出一个更重要的筹码:“姐,还有件事。上次省里内参有篇吹风传统产业优势的文章,里面关于失业人数的核心数据,我核实过,水分很大,是故意夸大的。这个漏洞,或许赵省长那边能用得上。” 周芸眼中精光一闪!这情报太及时了!既能打击对手文章的权威性,又能佐证对方“不择手段”吹风的意图。 “好!陆摇,你这份心,姐记下了。回头把详细材料整理好发给我,我会亲自和赵省长沟通。” 车子驶入市政府大院。陆摇停稳车,为周芸拉开车门。 第55章 无声惊雷 数日后,市委政研室的大会议室里,严肃又沉闷。 林筱鸣端坐主位,声音抑扬顿挫地念着关于加强党员思想纪律建设的发言稿,字正腔圆。 作为副科长,陆摇的位置排在第五把交椅。他面前摊着早已烂熟于胸的会议材料,目光看似落在纸页上,思绪却有些游离。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会议室后排,一个身影让他握着笔做笔记的手势,微微一顿。 马修斯?!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在省委党校与自己同期、毕业成绩仅次于自己的省选调生,背景深厚、意气风发的马修斯,此刻正坐在政研室新人的位置上,腰杆挺得笔直,神情专注得近乎刻板对陆摇投来的探寻目光毫无反应。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陆摇的脊背。 政研室是什么地方?是清苦的文字岗,是边缘化的“冷板凳”,更是犯了错误干部的“学习反省地”! 马修斯这种前途无量的省财政厅苗子,被发配到这里,意味着什么? 陆摇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几天前,自己递给周芸的那份关于“传统产业内参数据造假”的弹药。周芸说过会亲自和赵省长沟通…… 难道是因为这个? 陆摇没有证据,不确定! 会议在冗长的套话中结束。人群开始散去。陆摇快步走向正在收拾笔记本的马修斯。 “老马,借一步说话?聊两句?”陆摇的声音压得很低。 马修斯动作一滞,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冷漠得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陆副科长,我还有事要忙,没空。” 话音未落,他已夹起笔记本,目不斜视地从陆摇身边擦肩而过。 看到马修斯眼神里少了一些傲气,陆摇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昔日党校同窗境遇的唏嘘,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的警醒。 “陆副科长,林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一个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了陆摇的思绪。 陆摇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向林筱鸣的办公室。 林筱鸣正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水,刚才说话有点多,但不方便在会议上喝水。见陆摇进来,他眼皮都没抬,直接将一份薄薄的材料推过来:“你们三科负责一下,学习这份文件精神,结合当前形势,提炼核心要点,三天后交篇学习心得上来。要快,要准。” 陆摇接过材料,快速扫了一眼。内容平平无奇,就是些泛泛而谈的官样文章。这种任务,明显是给钟易安那种笔头快、不求甚解的“材料匠”准备的。林筱鸣特意叫他来交代,仅仅是传递任务?还是有别的用意?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材料,状似不经意地问:“林主任,刚才在会议室,看到我们政研室来了位新同志,叫马修斯。” 林筱鸣这才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在陆摇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要穿透陆摇皮肉看清内里的想法。“嗯,是有这么个人。怎么,你认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认识。”陆摇坦然道,“上次,市委党校同期,毕业时我第一,他第二。他是省选调生,我记得当时分配意向是财政厅,怎么到我们政研室来了?” 林筱鸣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又喝了一小口:“哦,你说这事啊。他之前在内参上发了篇文章,引用的数据出了点纰漏,捅了点小篓子。上面觉得他理论功底还需要再扎实扎实,就安排到我们这儿学习学习,打磨打磨。”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陆摇身上,意味深长,“陆摇啊,你们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下笔一定要谨慎,数据更要反复核实。引用的东西出了问题,可是要负责任的。马修斯的事,你要引以为戒。” “是,主任的教诲我记住了。”陆摇恭敬应道,心中却是冷笑。数据纰漏?小篓子?打磨学习?林筱鸣说得轻描淡写,但这分明是政治斗争的余波! 陆摇退出主任办公室,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马修斯是有省财政厅背景的,犯了这么大的错,尚且只是被发配“学习”。而他陆摇呢?一个毫无根基、即将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小卒子,如果出了错,或者站队失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恐怕连“学习”的机会都不会有,直接就是万丈深渊! 他只有更加谨慎! 他回到三科办公室,召集手下传达会议精神,布置学习任务。整个过程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绷得有多紧。会议结束,他单独留下钟易安。 “钟老,刚才林主任交代了个任务,写份学习心得。”陆摇将材料递给钟易安,语气平静,“材料在这里,核心精神就是文件里的那些话。你文笔快,思路活,行文稳健有力,这个任务交给你最合适。三天后给我初稿就行。” 钟易安接过材料,眼睛一亮。这种任务对他来说轻车熟路,正是展示“材料功夫”的好机会。“好的科长,您放心,保证按时完成!”他拍着胸脯,信心满满。 看着钟易安兴冲冲离去的背影,陆摇靠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时间回溯到数天前,陆摇送周芸回市政府的那天。 陆摇将整理好的、关于那篇鼓吹传统产业优势的内参数据造假证据,通过指定的渠道发给了周芸。每一个错误的数据点,他都附上了详实的出处和对比分析,逻辑严密,证据链清晰。 周芸在办公室仔细审阅,越看眼神越亮。她立刻拨通了赵立峰副省长的加密专线。 “赵省长,我是周芸。您要的‘东西’,陆摇那边送来了,分量十足,证据确凿!我马上发给您。” 电话那头传来赵立峰沉稳而略带兴奋的声音:“好!小周,你和小陆办事,我放心。材料发过来。” 赵立峰收到材料后,亲自带着秘书团队连夜核对,确认无误。次日,在省政府一次重要的党员领导干部会议上,轮到赵立峰发言。 他先是照例汇报分管工作,条理清晰,数据翔实。就在众人以为发言即将结束时,赵立峰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同志们,在肯定成绩的同时,我们更要保持清醒的头脑,警惕一些不实信息的干扰!最近,我看到一篇关于我省传统产业状况的内参文章,其中引用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数据——声称我省某市因‘落后生产力’将导致‘三十万传统产业工人失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会场,尤其在常务副省长徐长平脸上停留了一瞬。 “三十万?同志们!根据我们掌握的最新、最权威的数据,那个地级市传统制造业从业人数总计才二十二万!这凭空多出来的八万失业人口,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某些人为了渲染悲情、阻碍改革而故意编造的?” 赵立峰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质问的锋芒,“这种不负责任的数据引用,不仅仅是一个低级错误!它反映的是对事实的漠视,是对决策的干扰!这种建立在虚假数据上的悲观论调,恰恰证明了我们推动产业升级、发展数字化经济的紧迫性和正确性!只有拥抱变革,才能避免真正的失业潮!” 会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立峰和脸色铁青的徐长平身上。 徐长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默许甚至暗示下发出的“吹风”文章,竟被赵立峰抓住了如此致命的把柄!他快速翻看手边赵立峰分发的对比材料,脸色由青转白,冷汗瞬间渗出额头。数据错误,板上钉钉! “立峰同志……”徐长平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这个……数据引用确实存在疏漏,我……我们下来一定严肃核查,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他只能当众认错,试图止损。 会后,徐长平的怒火滔天,难以平息!他将省政府副秘书长以及负责审核那篇内参的秘书处相关人员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废物!一群废物!这么明显的错误都看不出来?眼睛长到哪里去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是严重的失职!是政治事故!给我查!一查到底!谁起草的,谁审核的,谁签发的,一个都别想跑!再有下次,不用等组织处理,你们自己给我卷铺盖滚蛋!” 副秘书长等人噤若寒蝉,后背瞬间湿透。一场严厉的倒查问责迅速展开。层层剥茧,责任最终清晰地落在了执笔人——省财政厅选调生干部马修斯头上。 马修斯百口莫辩。数据是他引用的,虽然有“上面”的暗示和压力,但最终写文章发表的是他。他成了最合适的替罪羊。若非他省财政厅的背景硬实,从中斡旋,恐怕就不是“学习”这么简单了。 最终,一纸“学习锻炼”的通知,将他从炙手可热的市财政局,发配到了清冷边缘的市委政研室。 第56章 明枪暗箭,投名之困 政研室三科的办公室里,陆摇盯着电脑屏幕上,上面有个文章已经写好了,是要给周芸的,他多看几遍,琢磨琢磨。 忽然,电话响起,是林筱鸣的内线。 “陆摇,来我办公室一趟。”林筱鸣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喜怒。 陆摇心头微凛,起身前往。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林筱鸣正低头批阅文件,头也不抬地将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看看这个。”声音平淡无波。 陆摇拿起文件,目光快速扫过——《关于赴大龙县考察传统产业转型及营商环境的工作方案》。领队:副市长周芸。在随行人员名单里,“市委政研室综合三科副科长陆摇”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要随团?”陆摇抬头,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问。 林筱鸣这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那你要不要去?” 服从?还是不服从?这根本不是选择题。陆摇瞬间明白,这是林筱鸣的一次姿态,一次将他置于明处的敲打。他压下心绪,站得笔直,声音沉稳:“我服从组织安排。组织安排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林筱鸣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讽。他盯着陆摇看了几秒,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陆摇啊,我看周市长对你很器重。你在政研室写材料,终究是隔了一层。这样吧,”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为你着想”的姿态,“我向市委组织部和市政府那边举荐一下,调你去市政府办公室秘书科,担任科长。那里平台更大,更能发挥你的才干,也更方便服务领导嘛。你看如何?” 市政府秘书科科长?! 陆摇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位置的分量他太清楚了!多少人削尖脑袋都够不着!但巨大的诱惑背后,是更深的陷阱。他资历尚浅,周芸若真有能力直接将他调去核心位置,何须将他放在政研室这个“冷灶”?林筱鸣此举,要么是空头支票试探野心,要么是驱虎吞狼,将他推到市政府派系斗争的最前沿,成为众矢之的! 更可能的是,一旦他表现出热衷,林筱鸣就有理由在组织部那边“客观”地评价他“年轻气盛,尚需磨练”,彻底堵死这条路,甚至引来周芸的猜忌! 电光火石间,陆摇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和“自我认知清醒”:“感谢林主任的信任和栽培!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如果组织认为我能胜任更重要的岗位,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期望!不辜负林主任的举荐。”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谦逊,“不过,我也深知自己资历尚浅,经验不足,在政研室尚有许多需要向林主任和各位前辈学习的地方。” 林筱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和烦躁。他本想看陆摇失态或狂喜,没想到对方如此圆滑老练,这“肉包子”不仅没打中狗,反而有种正中下怀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上次市政协黄主席那边递过来的话,让他“关照”陆摇,意思就是让陆摇安安稳稳待在政研室别乱跑。再加上这次大龙县考察,苏倩倩那边也点名要陆摇过去…… 这小子,背景怎么这么复杂?真把他弄到市政府核心去,万一成了周芸的得力干将,给陈市长添堵更是大麻烦! 留也难,不留也难! 林筱鸣脸色微沉,摆了摆手,语气冷淡:“嗯,你的思想觉悟倒是不错。但年轻人,更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好了,没事了,去准备考察的事吧,具体行程找李峰对接。” 陆摇恭敬退出,关上门的瞬间,后背已是一层薄汗。林筱鸣那番提拔试探,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是陷阱还是……一丝可能的机会? 他感到一阵恍惚,自己的回答,究竟是堵住了林筱鸣的嘴,还是给自己挖了个更深的坑? 回到办公室,那份考察名单压在心头,让陆摇感觉到有点沉重。 陆摇拿起手机,拨通了周芸的加密号码。电话很快接通,背景很安静。 “周市长,是我,陆摇。有件事想咨询一下您,关于去大龙县考察的事。”陆摇语气恭敬。 “弟弟啊,”周芸的声音传来,“我等会有个视频会议,给你五分钟,什么事快说。” 陆摇抓住时机:“姐,我就是想问问,我一个政研室的小科员,只会在纸上谈兵,跟着考察团去大龙县,具体能做什么?我怕到时候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电话那头传来周芸似乎轻松的笑声:“傻弟弟,想那么多做什么?考察团人多事杂,没有特别任务给你。姐带上你,就是想让你多出去走走,看看基层真实情况,别总闷在办公室里闭门造车,写出来的东西容易脱离实际。这对你将来有好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你自己开车去。到了那边,行动也方便些。” “好的姐,明白了。”陆摇应道,心中了然。周芸说的“行动方便”,恐怕是指需要私下行动时,用他的车更隐蔽,避开政府车队的耳目。他隐隐感觉,此行绝不只是“增长见识”那么简单。 晚上,夜色如墨,笼罩着公务员人才公寓。陆摇刚洗完澡,准备收拾一下,明天就要出差了。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规律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陆摇开门,没想到是阿冬! 阿冬不等陆摇说话,肩膀一顶,硬生生挤了进来,反手就要带上门。 “出去!”陆摇低喝,身体紧绷,肌肉贲张,拳头已悄然握紧,指节发白。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在胸腔里翻腾! 阿冬看到陆摇蓄势待发的姿态,脚步顿住,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丝狞笑:“哟呵?陆大科长,火气不小啊?别紧张,我今天来,不是找你打架的。” “不打?”陆摇冷笑一声,“那正好,我倒是想跟你打一架!让我也掂量掂量,黄家的黑手套,到底有多黑!”他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一股无形的气势压向阿冬。 阿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陆摇非但不惧,反而主动挑衅!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这间整洁却略显简朴的公寓,这里是政府的人才公寓!走廊有监控,隔壁住的可能都是体制内的人! 在这里动手?不管输赢,只要闹出动静,他阿冬绝对吃不了兜着走!打伤一个在职公务员,还是政研室的干部,这性质足以让他背后的主家都惹上大麻烦! 更让他心惊的是陆摇此刻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和跃跃欲试的战意!这小子……是真敢动手! “你他妈当我傻?!”阿冬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低吼,“陆摇,我今天来是给你指条明路!听着,明天!去单位请个病假,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去上班,更别去出差!只要你听话,亏待不了你!损失?误工费营养费,双倍!不,三倍赔你!” 陆摇瞬间明白了。原来是有人怕他去大龙县!怕他和苏倩倩再碰面?还是怕他搅了苏倩倩在大龙县的什么好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说完了?” 阿冬一愣。 “说完了,就滚。”陆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令。 阿冬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凶光毕露:“姓陆的!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有你后悔的时候!”他恶狠狠地瞪了陆摇一眼,知道今晚讨不了好,也不敢真动手,只能悻悻地摔门而去。 “砰!”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陆摇看着冰冷的门板,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刚才对峙的肾上腺素褪去,留下的是一些些冷汗。 除掉这条狗腿子!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陆摇心底疯狂滋生。这个黑手套,是悬在他头顶最大的威胁之一。 但怎么除?陆摇的脑子飞速运转。 设局?车祸?意外? 太刻意,风险太大,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举报?阿冬这种货色,身上背的事肯定不少,但证据呢?而且,打草惊蛇,黄家必然疯狂报复。 单枪匹马,无权无势,想在这种规则森严的体系外除掉一个被豢养的打手,谈何容易?无异于以卵击石。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再次将他淹没。在这个庞大的权力机器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面前,个人的力量,渺小得可怜。 看来……光有笔杆子,还不够。 陆摇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 是时候,交一份真正的“投名状”了。 第57章 兵马未行,阻挠重重 林筱鸣办公室。他靠在宽大的皮椅上,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面是一条来自市政协某位“老友”的信息:“老林,明天省党校有个关于‘新时代地方治理创新’的讲座,规格很高,机会难得。安排陆摇同志去学习一下吧,对他成长有益。” 林筱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又是陆摇!他刚和周芸敲定考察名单,这边政协的手就伸了过来,目标明确地要把陆摇从考察团里摘出去。 这绝不是巧合。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周芸那边态度强硬,明确要带陆摇。政协这边,背后站着的是黄主席,分量同样不轻。他林筱鸣夹在中间,两头都不能轻易得罪。 权衡片刻,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周芸的保密内线。电话接通,周芸还在办公室。 “周市长,打扰了。有个事想跟您沟通一下。”林筱鸣语气恭敬,带着商量的口吻,“省党校明天有个重要的讲座,主题是地方治理创新,机会难得。市政协那边建议让陆摇同志去参加学习,您看……能不能暂时把他从大龙县考察团的名单里移出来?学习也是为了更好地服务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芸的声音传来:“讲座?林秘书长,这种学习机会,政研室其他笔杆子一样可以去,钟易安他们不都挺合适吗?陆摇跟我去大龙县,这个安排不能变。考察基层,也是重要的学习实践。”她直接堵死了换人的可能。 林筱鸣心知肚明,但不得不硬着头皮试探更深:“周市长这么看重陆摇,是他的福气。其实……您既然这么喜欢用他,何不直接把他调到市政府办秘书科去?放在您眼皮底下,用起来也更顺手,省得每次还要从我这边调用,程序上也麻烦。” 他想探探周芸的底,也顺势将陆摇这个“烫手山芋”推出去。 周芸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情绪:“林秘书长,陆摇的情况你我都清楚。直接从政研室副科提到市政府办?这步子迈得太大,程序上不合规,容易惹闲话,对他本人也不好。” 她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让他安心在政研室待着吧。等你们三科裁撤整合的时候,再顺理成章地把他调过来,程序上就说得通了。你放心,他在你那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林筱鸣一时语塞。周芸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松口放人,也没给他推走陆摇的机会。正当他思索如何回应时,周芸的声音再次响起: “哦,对了,林秘书长。我最近从省里听到点风声,你们市委的章秘书长,可能很快要动一动,去省人大了。”她顿了顿,给林筱鸣一点反应时间,“到时候市委秘书长的位置空出来,我觉得你这位老秘书长,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市里这边,我会全力支持你转正的。” 市委秘书长正职! 林筱鸣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位置,是他仕途上梦寐以求的关键一步!周芸作为上面调派下来的副市长,她的支持分量极重!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巨大诱惑! 这可能是他这一生之中,唯一一次机会转正了!从省厅副职,晋升到省厅正职! 这是进市委常委的绝好机会! “哎呀,周市长!您这话……真是太抬举我了!”林筱鸣的声音瞬间充满感激和激动,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您放心!陆摇同志能跟着您去大龙县学习实践,是他的荣幸!考察团的事我绝对支持!我这就亲自通知他,让他好好准备,明天准时向您报到!绝不耽误您的考察大事!” “嗯,那就辛苦林秘书长了。”周芸的声音带着满意的笑意,挂断了电话。 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在短短几分钟的电话里悄然达成。 放下座机,林筱鸣兴奋地在办公室踱了两步,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位政协“老友”的私人号码。这个点,对方早已下班。 “老伙计,”电话接通,林筱鸣开门见山,语气带着点无奈,“你刚才说的事,我跟周市长沟通过了。不行啊,她态度很坚决,点名要带陆摇去大龙县,考察团名单早就定了,临时换人,她不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对方不悦的声音:“老林,你是市委秘书长,这点人事安排都做不了主?陆摇在你手下,你强硬一点,周芸还能为了个副科长跟你翻脸?” 林筱鸣心中冷笑,面上却叹气道:“老伙计,话不能这么说。陆摇是周市长亲自安排进政研室的,是她的人。我强行把他扣下来去听讲座,这不是明摆着跟周市长对着干吗?咱们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去触周芸的霉头吧?”他顿了顿,将皮球踢了回去,“现在能越过周芸直接调动陆摇的,只有李书记和陈市长。你看……要不请黄主席那边,给书记或者市长打个招呼?只要上面发话,我立马放人!”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林筱鸣知道对方在权衡。让黄主席为了陆摇这点小事,直接去找市委书记或市长?这几乎不可能,没有这样办事的! 果然,几秒后,对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泄气:“哎……算了算了。既然周市长那么看重他,就让他去吧。不就是个普通的讲座名额,确实犯不着兴师动众。”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试探,“老林,你跟我说句实话,周芸这么护着陆摇,到底图什么?” 林筱鸣心头一动,这正是他想知道的!但他立刻警觉,装作茫然:“图什么?这我还真不清楚,大概就是觉得陆摇文笔好,带在身边写材料方便。陆摇是有才华的,这点毋庸置疑。了老伙计,你告诉我,为何不能让陆摇去大龙县?你给我透个底。” “嗐,我也是话传话,至于更深层的原因,我也不清楚,也不敢去问。你懂的。”那边的人甩锅了。 林筱鸣就赶紧打了个哈哈:“也是也是。算了,这事就翻篇吧。以后再联系!” 电话挂断。 林筱鸣放下手机,眼神变得幽深。黄主席不想让陆摇去大龙县?这背后……恐怕真有点不寻常。但牵扯到黄峥这位省政协主席,水太深了。 林筱鸣压下好奇心,决定不再深究。眼下,市委秘书长的位置,才是重中之重。 同一片夜色下,陆摇公寓的灯光柔和。他正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泛着冷光,上面打开的是大龙县近五年的经济发展报告、人口普查数据、地方志电子档。他在做着大龙县的功课。 阿冬的威胁已经消失,陆摇的情绪并未被过多干扰,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大龙县之行。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了书房的宁静。来电显示是周芸。 “弟弟,在做什么呢?”周芸那边背景音很安静,似乎在办公室。 “在家看会资料,准备休息了。姐有事?需要我过去?”陆摇回答。 “本来想叫你过来喝杯茶,聊聊天。”周芸的语气带着点随意的亲昵,“不过想着明天就要去大龙县了,舟车劳顿的,就算了。到了那边,有的是机会坐在一起喝茶。”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对了,刚才……是不是有人给你打电话,或者找过你,想让你动摇去大龙县的决心?” 陆摇心中了然。周芸的消息果然灵通!他坦然道:“有。电话没接到,但有人亲自上门了。” “哦?是谁?”周芸的声音瞬间冷了几分,“林筱鸣?” “不是林秘书长。”陆摇头脑清晰,直接点明,“是苏倩倩家的司机,姓冬。他让我明天装病请假,别去大龙县,说会给我一笔赔偿。” 电话那头传来周芸一声轻微的吸气,显然有些意外:“苏倩倩的司机?她掺和进来做什么?”周芸的重视点立刻落在了苏倩倩背后的政协主席黄峥身上,却又不明白,为何会牵扯到黄峥。 陆摇斟酌着措辞,将苏倩倩母亲可能的误解点明:“我猜测,可能跟苏倩倩家里的误会有关。她母亲似乎……认为是我破坏了苏倩倩和某位人士的联姻安排。其实这完全是误会。苏倩倩只需回归黄家,在长辈安排下,自然只有嫁人一条路。所以,决定她命运的人,就是她家里人,与其他人无关。” 周芸沉默片刻,似乎在消化信息,也似乎在权衡利弊。几秒后,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原来是这样。既然是误会,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就更无须遮遮掩掩了。陆摇,你记住,到了大龙县,该干什么干什么,公事公办。有些人,有些事,保持距离,注意分寸,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明白吗?” “明白!姐放心,我知道怎么做。”陆摇立刻应道。周芸希望他在大龙县,保持和苏倩倩距离,别私下往来,别惹麻烦,别给任何人(尤其是苏母)制造误会和口实! 第58章 险途初现,不祥之行? 次日上午,政研室三科。陆摇没来,科室的纪律就差很多。 科员李梅和张雯雯凑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窃窃私语,讨论着等会儿溜号去抢购某网红店的限量点心。 “陆科真是好命,跟着周市长去下面风光了,一星期不用坐班,羡慕死人了。”张雯雯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酸意。 “可不是嘛,听说大龙县那边风景不错?这次出差,就跟旅游似的!”李梅附和着,心思显然也不在工作上。 门口传来一声刻意的干咳。两人吓了一跳,慌忙分开,坐回自己的位置。只见一个穿着剪裁合体藏青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气质斯文。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 “请问陆摇科长在吗?”马修斯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扫过略显冷清的办公室。 张雯雯定了定神,看清来人,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这男人虽然没陆摇那种俊朗的冲击力,但胜在衣品考究,气质沉稳,是她欣赏的类型。 “陆科长出差了,去大龙县考察了,得一个星期才回来呢。”她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你有什么事?有材料交给我就行。哦,你是新面孔,一科还是二科的?” 马修斯将文件袋递过去:“一科马修斯。麻烦转交给他,不紧急。”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陆科长是跟哪位领导下去的?我们一科好像没接到随行通知。” “是周芸市长亲自点的名呢!”张雯雯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 周芸市长……亲自点名…… 马修斯镜片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哦,好的,谢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三科办公室。 走廊空旷安静。 马修斯的脚步却像灌了铅。同是上期党校学员,同期毕业,他马修斯成绩第二,背景深厚,本该前途无量! 可现在呢?因为一篇内参文章的数据“纰漏”,他被当作替罪羊一脚踢到这个冷清的市委政研室“学习”,前途蒙尘,家族动用资源才勉强保住他。 而陆摇呢?一个毫无根基的底层子弟,先是莫名其妙进了陈市长的考察团,现在又被炙手可热的副市长周芸亲自点名带在身边考察! 凭什么?! 而且,他觉得若不是陆摇提点他写文章,他也不会写那篇文章,所以,这都是陆摇坑了他。 马修斯想了想,就调出了陆摇在政研室期间撰写或经手的所有重要文稿、报告、内参副本。 陆摇,我就不信,你的文章就那么完美无缺,经得起放大镜看! 马修斯回到工位上,翻看着那些文件。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证明陆摇同样“不干净”的证据!只要抓住一点错漏,他就能匿名举报,让陆摇也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与此同时,通往大龙县的高速公路上。 陆摇驾驶着自己的公务车,性能良好,加上他车技娴熟,渐渐将市政府的车队甩在了后面。后视镜里,已经看不到车队的踪影。他本打算在县城入口附近等等,但看着前方开阔的道路,一时兴起,想试试这车的极限,脚下油门不由加深了几分。结果和周芸车队的距离,越拉越远。 山路蜿蜒,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河谷。就在一个急弯过后,看到路中央有障碍物,陆摇猛地踩下刹车!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车子在距离一辆横停在路中间的白色宝马X5仅半米处惊险停下!冷汗瞬间浸湿了陆摇的后背。 “搞什么鬼!”他低骂一声,探出头。只见四个衣着光鲜、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年轻男女,正在路中间手忙脚乱地试图搬动一块从山体滚落的巨石。巨石有半人高,估计三四千斤,死死卡住了半条车道。两个穿着潮牌T恤的男青年(张蔺、赵航)憋红了脸,石头纹丝不动。一个拿着数码录像机的女孩(丁玲)在拍摄,另一个穿着精致连衣裙的女孩(唐萱萱)则在一旁喊着加油。 “喂!把车挪开!这样太危险了!”陆摇按响喇叭,大声喊道,这是双车道,石头挡住了一条,而宝马车拦住了另外一条。 丁玲立刻把镜头对准他,声音尖利:“你有没有公德心啊!看不见我们在清理路障做好事吗?不想帮忙就闭嘴!” 张蔺累得气喘吁吁,抬头恶狠狠地瞪了陆摇一眼:“你他妈谁啊?哔哔什么?滚一边去!” 赵航更是直接骂道:“傻逼,掉头滚蛋吧!” 陆摇压着火气,亮明身份:“我是市委政研室的,有公务到大龙县!后面还有市政府的车队!你们这样堵着路,万一出事谁负责?立刻把车挪开。这事不归你们管,打电话叫路政来处理!” “市委的?”张蔺嗤笑一声,毫不在意,“吓唬谁呢?滚蛋!”他们显然没把陆摇的警告放在眼里,继续徒劳地搬着石头,想在女伴面前逞能。 陆摇无奈,只能拿出手机准备拨打路政电话。就在他低头拨号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猛地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看向上方陡峭的山壁—— “小心!”他大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猛地将站在落石点附近的唐萱萱拉扯过来! “啊——!”唐萱萱的尖叫划破空气。 几乎是同时,“轰”的一声巨响!一块碗口大小的石头狠狠砸在唐萱萱刚才站立的位置,瞬间碎裂成好几块,碎石飞溅! 所有人都惊呆了!张蔺和赵航吓得脸色煞白,丁玲的摄像机也掉在了地上。 唐萱萱被陆摇护在身前,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她抬起头,看到陆摇近在咫尺的脸,以及他眼中尚未褪去的紧张和锐利,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陆摇放开惊魂未定的唐萱萱,语气严厉:“现在知道危险了?不想死就赶紧上车离开!这里随时还有落石!” 他不再理会那几个吓傻了的青年,快步回到自己车旁,从后备箱拿出三角警示牌,跑到弯道后方足够远的地方放置好。 当他再次回到车边时,发现唐萱萱没有回宝马车,反而拉开了他副驾驶的车门。 “我……我坐你车吧。前面……挤。”唐萱萱的声音还有些颤抖,眼神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惊魂,好奇,以及感恩,紧紧盯着陆摇。 陆摇皱眉,但此刻不是纠缠的时候:“系好安全带。”他发动车子,宝马车也慌忙让开了道路。陆摇一脚油门,车子迅速驶离了这片危险区域。 行驶了约莫半小时,抵达大龙县高速出口。陆摇将车停在路边安全地带,立刻联系周芸。 “你们到哪儿了?刚才那段落石区情况如何?那地方,我总觉得还会有事。” 电话那头传来周芸沉稳的声音,但背景音有些嘈杂:“我们刚通过你放警示牌的地方没多久,后面就发生了大面积滑坡!路彻底堵死了!万幸,车队都安全,没人受伤。多亏了你提前预警!有路政的人处理现场了,暂时没收到有人员伤亡的事故报告。” 陆摇长舒一口气,后背的凉意却更重了。 当前是安全了,但心头却莫名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59章 拒美避祸,夜访难缠 大龙县高速出口,一辆宝马X5就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斜插在陆摇的车子面前。 张蔺怒气冲冲地跳下车,二话不说,上前就狠狠推搡陆摇! 陆摇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一步,眉头瞬间拧紧。见对方不依不饶再次扑来,他不再退让,同样发力回推!陆摇的力气显然更大,张蔺被推得一个趔趄,若非赵航眼疾手快扶住,差点狼狈摔倒。 “操!”张蔺恼羞成怒,站稳后抡起拳头就朝陆摇面门砸来!陆摇眼神一冷,脚下灵活后撤,轻松避开这毫无章法的一击。若非顾忌身份和场合,他绝对会让对方尝尝厉害。 “张蔺!你干什么!”唐萱萱尖叫着冲下车,张开双臂护在陆摇身前,怒视张蔺,“你疯了吗?凭什么动手打人?!” 张蔺见唐萱萱如此维护陆摇,更是妒火中烧,眼睛都红了。他看上的女人,半路上了陆摇的车,现在这个女人还护着陆摇,他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冲到宝马后备箱,“砰”一声打开,抽出两根高尔夫球杆,扔给赵航一根:“来,跟老子一起干他。”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丁玲也慌忙下车,死死拉住张蔺,声音急促:“张蔺!你冷静点!那边有交警!他刚才说了他是市委的人!来办公的!你打了他,你爸都保不住你!你想害死我们吗?”她焦急地看向赵航,“赵航!你还不劝他!” 赵航被丁玲的话点醒,冷汗瞬间下来了。殴打市委下来的干部?这篓子捅到天上去,他爹能扒了他的皮!“老张!老张!算了!真没必要!”他一边劝,一边强行夺过张蔺手里的球杆。 丁玲见状,赶紧对唐萱萱说:“萱萱,快过来上车!我们先回城!”她又瞥了一眼冷眼旁观的陆摇,再看看唐萱萱护着他的姿态,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唐萱萱看上陆摇了。她觉得唐萱萱真是大胆,也佩服追求爱的鲁莽。 唐萱萱却摇头,语气坚决:“你们先走吧。回头我再找你们。” 丁玲无奈,给赵航使了个眼色。赵航会意,半拖半拽地将还在骂骂咧咧的张蔺塞回车里。 宝马车带着一股怨气,轰鸣着驶向县城。 唐萱萱这才转过身,面对陆摇,脸上带着歉意:“对不起啊,我这些朋友平时被惯坏了,有点冲动。不过你放心,他们虽然浑,但知道轻重,不会再找你麻烦的。”她语气诚恳,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和感激。 陆摇却不为所动,语气冷淡:“既然没事了,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走?” 唐萱萱一愣,随即露出一个自认迷人的微笑:“我还是觉得坐你的车更安全。所以,麻烦你送我进城吧?” “不好意思,不行。”陆摇拒绝得干脆利落,“你就是一个麻烦精。跟你在一起,麻烦只会不断找上门。你自己想办法。”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怎么看唐萱萱都是个小太妹!县城的小太妹,比任何地方的小太妹都要无法无天!因为,她们是县城婆罗门的宠儿! 唐萱萱脸上的笑容僵住,错愕地看着他:“我都坐你车这么远了,再带一段路怎么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陆摇眼神更冷:“早知道你这么麻烦,刚才就不该让你上车。我已经好心把你带到安全地方了,别得寸进尺,消耗我的善意。现在,请自便。” 唐萱萱被噎得说不出话,俏脸气得通红,半晌才狠狠跺脚:“陆摇!你眼瞎得很!活该你单身!”她愤愤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奥迪A6驶来,一个穿着得体、像是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下车,恭敬地将她接走了。 看着奥迪车远去,陆摇才松了口气。希望这个意外的麻烦,到此为止。 大龙县县委县政府大楼,是一栋略显陈旧、带有浓厚计划经济时代印记的建筑。县委和县政府同在一栋楼办公,是典型的党政不分,拥挤局促。 考察车队抵达时,以县委书记程维均、县长韩飞扬为首,包括常务副县长赵常春、副县长苏倩倩、公安局长唐正军等一众县领导,早已在门口列队等候。周芸作为空降下来的副市长,还是凤毛麟角的女领导,自然是绝对的中心。 程维均、韩飞扬热情上前握手寒暄,姿态放得很低。当然,陆摇虽然是市委政研室三科副科长,但他的职级仅仅是三级主任科员,在场之中,则是最微末的。 苏倩倩站在稍后位置,妆容精致,面带职业微笑,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精准地捕捉到跟在队伍末尾、几乎被淹没的陆摇。陆摇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立刻微微侧身,巧妙地避开了视线交汇。 考察流程按部就班:参观县委办公区,再到一墙之隔的县政府办公区,最后回到县委略显拥挤的大会议室。 县委书记程维均致热情洋溢但内容空洞的欢迎词,随后便是县招待所的接风午宴。陆摇全程保持低调,谨记周芸的警告,多看多记少说话。 午宴间隙,一个穿着路政制服、神色紧张的中年男子悄悄找到陆摇,紧紧握住他的手,连声道谢:“陆科长!太感谢您了!我是县路政的老刘!多亏您及时预警!我们的人赶到后刚封锁路段没几分钟,就发生了大滑坡!要不是您,后果不堪设想啊!搞不好就有车掉江里了……”他后怕不已,看向陆摇的眼神充满感激。陆摇只是淡淡点头,没发生人员伤亡就是最好的结果。 下午考察了几家县属的“重点企业”,都是些规模不大、效益平平的传统厂子。晚饭在企业食堂解决,气氛沉闷。饭后,众人被安排入住县委招待所。陆摇分到了一个单间,条件尚可。 夜色渐深,陆摇刚洗漱完毕准备梳理今天的信息,房门却被敲响了。他疑惑地开门,门口站着的,赫然是苏倩倩! 她换下了白天的职业套装,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酒红色连衣裙,妆容更显精致,眼神带着一丝幽怨和不满。 “陆摇,你什么意思?”苏倩倩不等他开口,直接挤了进来,反手关上房门,语气带着质问,“我给你发了多少条信息?请你吃饭,喝酒,喝茶,你一条都不回!当我是空气?” 陆摇眉头紧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冰冷:“苏县长,请自重!放过我吧。再跟你扯上关系,我怕哪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苏倩倩一愣:“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陆摇冷笑,“在我来大龙县之前,你母亲那位姓冬的司机,亲自跑到我公寓里,威胁我装病请假别来!否则就要我好看!苏县长,你们黄家的‘厚爱’,我陆摇承受不起!麻烦你行行好,听你母亲的话,辞职回家,安心嫁人,大家都省心!”他把话挑得明明白白。 苏倩倩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既有对母亲和阿冬擅作主张的恼怒,更有对陆摇这番“劝嫁”言论的羞愤。“阿冬的事,我会处理!”她咬着牙,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我保证他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不会再找你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盯着陆摇:“但是陆摇,你也不能这样对我避而不见!让你来大龙县,也有我的提议!我需要你帮我看看,我下一步该做什么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做出点成绩!” 陆摇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深深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摇了摇头: “苏县长,你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个政研室的书呆子,动动笔杆子还行。你在大龙县该做什么?怎么站稳脚跟?我懂个屁!你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不再看苏倩倩瞬间煞白的脸,径直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苏县长,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第60章 领导的信任测试 三天的县属企业考察结束,大龙县的家底在周芸眼中已无秘密可言——陈旧、匮乏、缺乏活力。 她并未急于返回市里,而是决定深入乡镇,看看基层的情况。 周芸直接下令:分组行动,她与陆摇一组,目标——清溪镇。 陆摇驾驶着车辆行驶在通往清溪镇的盘山公路上。 “陆摇,这几天下来,对大龙县,有什么直观感受?”周芸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打破了沉默。 陆摇心领神会。若他这几日只是机械地跟着队伍,什么都不做,休闲时间就在招待所躺着,此刻必然无言以对。他稳了稳方向盘:“报告周市长,这几天除了考察行程,我利用早晚时间,深入接触了一下县城的‘烟火气’。” “哦?说说看。”周芸来了兴趣。 “早上在路边摊吃早餐,听到不少街谈巷议。晚上我开车出去,常看到一辆辆满载的泥头车呼啸而过,方向都是往山区去。听一些本地人说,是开矿的。到了郊外,还能听到一些沉闷的放炮声。” 陆摇顿了顿,语气带上凝重,“联想到来时路上那场滑坡,我心里有些不安。查阅了县地质局近两年的简报,发现类似的山体松动、小型滑坡记录比往年频繁不少。我猜测,这恐怕和长期无序的开山放炮,破坏了地质结构有关。” 周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赏。她没想到陆摇如此主动,观察细致,还能关联信息做出初步判断,超过了她的预期。 “很好,陆摇。观察入微,善于思考。”周芸赞许地点点头,话锋一转,“那么,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这大龙县的父母官,你会如何治理?” 陆摇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关键一问。他略作沉吟,谨慎开口:“姐,我一直在政研室,缺乏一线执政经验,说治理也只会是纸上谈兵,怕贻笑大方。” “这里就我们姐弟俩,但说无妨。”周芸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 陆摇整理思路,缓缓道:“大龙县的优势,现在看来,或许就在这些山里的资源。可以考虑将其定位为‘矿产资源县’。” 他话锋一转,强调道,“但开发绝不能盲目!首要任务,是投入专项资金,将矿区周边的居民妥善搬迁安置,划清矿区与生活区的界限,保障民生安全。在此基础上,联合规划、地质、环保、安监等多部门,科学论证,制定一套严格、可持续的开采方案和生态修复计划。资源开发的红利,必须反哺当地民生和长远发展。” 说完,他又谦逊地补充,“这只是我一点不成熟的想法,还需要更深入的调研支撑。” 周芸静静地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愈浓。陆摇的思路清晰,既看到了资源潜力,更强调了安全、民生和可持续性,格局不小。 “陆摇,”周芸的声音带着一丝期许,“你有治理一方的想法和格局,这很好。以后有机会,我会考虑把你放到基层去历练。扎扎实实做出点成绩来,你的前途,会很光明。” “谢谢姐的信任和栽培!”陆摇心头微热,赶紧表态。 清溪镇政府大院比县里更显陈旧。镇委书记和镇长带着一班人早已等候,汇报热情洋溢,但内容空洞,充斥着“高度重视”、“全力保障”之类的套话。走完形式化的考察流程,周芸婉拒了镇里安排的午餐,示意陆摇驱车离开。 她们并没有急着回县城,而是将车子驶入一片依山傍水的农家乐。刚停稳,一位穿着素雅旗袍、气质雍容的中年女士便迎了出来,正是上次在五星级酒店自助餐厅见过的女老板——姜秀珍。 “小芸,你终于来了!”姜秀珍笑容温婉,目光在陆摇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探究。 “珍姐,又见面了。”周芸笑着介绍,“陆摇,这位是姜秀珍姜总,我的老朋友了,这次来大龙县考察投资环境。姜总,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陆摇。” “姜总好。”陆摇礼貌问候,不着痕迹地打量。姜秀珍保养得宜,皮肤白皙,身材丰腴饱满,透着成熟女性的风韵,但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眼神中的精明,昭示着她已年过四十。她身上有种商海沉浮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掌控感。 寒暄几句,便移步清幽的茶室,周芸直奔主题:“珍姐,我的烤全羊呢?今天要是吃不到,我就把你架火上烤了。” 姜秀珍掩嘴轻笑:“瞧你急的,人家烤好了,自然会送来,我秘书盯着呢。还能少了你的?” 她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看向陆摇:“小陆,听说,你不仅文笔好,对经济发展也颇有见地?能不能跟姐姐聊聊,你对现在商业投资的看法?” 陆摇心头吃惊。这位姜总,似乎对他格外关注。“姜总过奖了,”他谦逊道,“我就是个动笔杆子的,只会纸上谈兵,哪懂什么经商之道。” “诶,别谦虚。”姜秀珍目光锐利,“你在内参上那篇关于数字化和人工智能的文章,观点就很前沿,这没有商业眼光是写不出来的。小陆,给姐点建议?放心,不让你白说,姐按市场价付你咨询费。”她半开玩笑半认真。 “姜姐!”周芸适时出声,语气带着一丝官威的提醒,“当着国家干部的面谈钱,你这可是踩线了哈。” 姜秀珍笑容不变,立刻打圆场:“哎哟,看我,跟小陆投缘,说话没把门了,周市长别介意。”她眼珠一转,起身道:“小陆,麻烦你去我车上把那箱冰好的啤酒搬下来吧,就在后备箱。” “好的姜总。”陆摇应声起身离开。 看着陆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姜秀珍立刻凑近周芸,压低声音:“小芸,我帮您试试这小子的成色?看看值不值得您下这么大本钱培养。” 周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帘微垂,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陆摇搬着一箱沉甸甸的冰啤酒回来时,姜秀珍已换了身相对利落的休闲装。 “这附近山里有个天然水潭,水质清冽,凉爽得很,”姜秀珍兴致勃勃地提议,“天气闷热,不如我们去游两圈?” 周芸摆摆手:“我这身体不太方便,就不下水了。” 陆摇也立刻婉拒:“姜总,我没带泳衣,也不去了。” “安全吗?”周芸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安全!我游过好几次了,放心。”姜秀珍笃定地说完,便独自朝水潭方向走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芸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姜秀珍发来的信息:“准备就绪,让他过来吧。” 周芸放下茶杯,看看时间,眉头微蹙:“秀珍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别是有什么事。陆摇,你快去看看。” 陆摇不疑有他,立刻应声,快步朝水潭方向寻去。 清澈的水潭边,只见姜秀珍正在水中剧烈扑腾,水花四溅,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呼救声,眼看就要沉下去! “姜总!”陆摇心头剧震!没有丝毫犹豫,他连衣服都来不及脱,纵身跃入冰冷的潭水中,奋力朝姜秀珍游去。 靠近后,他一把抓住姜秀珍的手臂,想将她拖向岸边。不料姜秀珍如同真正的溺水者,手脚并用,死死缠抱住陆摇,力量大得惊人!两人瞬间一起往下沉! “松手!姜总!我带你上去!”陆摇呛了口水,心中又急又怒,但此刻救人要紧!他爆发出一股狠劲,强行挣脱一只手,用尽全身力气,拖着她拼命向岸边游去。 终于到了浅水区,陆摇几乎是半托半抱地将姜秀珍弄上岸。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他立刻对姜秀珍实施急救。按压胸腔,人工呼吸。 “咳咳……咳咳咳……”姜秀珍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了几口水,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但也觉得亏了,竟然被他人孔呼吸。可她不反感,因为陆摇年轻帅气! “姜总!您怎么样?感觉哪里不舒服?”陆摇喘着粗气,急切地问。 “没……没事了……”姜秀珍虚弱地摆摆手,看着陆摇焦急而狼狈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和狡黠,“谢谢你啊小陆……刚才……腿突然抽筋了,吓死我了……现在腿还有点发紧,走不了路……能不能麻烦你……背我回去休息?” 陆摇看着眼前这个“惊魂未定”的女人,又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无暇多想。他无奈道:“好,您扶稳了。”说着,背对着姜秀珍蹲下身。 姜秀珍柔软丰腴的身体伏了上来,分量着实不轻。陆摇深吸一口气,稳稳起身。 “我……是不是很重啊?”姜秀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不好意思”。 陆摇喘着气,实话实说:“嗯……是有点分量,估计得一百三往上了。”他并非刻意揶揄,只是耿直。姜秀珍身材高挑,骨架不小,这个体重并不显臃肿,但背起来确实沉甸甸的。 姜秀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小子,真不会说话!怪不得没女朋友!” 陆摇也笑了:“姜总您又说对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陆摇背着姜秀珍,脚步沉稳地朝农家乐走去。 回到农家乐,陆摇将姜秀珍放下,已是气喘吁吁。他顾不得其他,赶紧去车上拿备用的干净衣物:“姜总,周市长,我先去换身衣服。” 看着陆摇匆匆走向卫生间的背影,周芸和姜秀珍也进了旁边的房间更换湿衣。 房门关上,姜秀珍脸上的“虚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精明和兴奋:“周芸!这小子是块真金!反应快,够果决,遇险不慌,力气也大!关键时候靠得住!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压低声音,带着赞叹,“他背我的时候,手放得很规矩!一点便宜没占!心性很正!” 周芸一边帮着姜秀珍换衣服,一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不少。 “怎么样?把他让给我吧?”姜秀珍半真半假地笑道,“留在你身边当个小笔杆子太屈才了,跟我干,保证他几年就财务自由!将来,我让他当我集团的副总。” 周芸哼一声:“想都别想。他,是我要重点培养的人。” 姜秀珍耸耸肩,也不强求,只是眼中对陆摇的兴趣更浓了。 第61章 深夜来访,图穷匕见 夜深时,陆摇和周芸便从清溪镇回到大龙县招待所,两人各自分开。 陆摇带着一身疲惫回到房间,快速冲了个热水澡,将沾染了泥泞和水渍的衣物洗净晾好。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倦意如潮水般涌上。 他刚准备躺下,一阵急促而不耐烦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陆摇皱眉,看门之后,发现是苏倩倩。她站在门外,脸色阴沉,眼神里压抑着怒火。 挤进房间里,苏倩倩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质问,带着浓浓的不满:“你可算回来了!一天到晚不见人影,跑哪儿去了?招呼也不打一个!信息也不回一条!” 陆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苏县长,恕我直言,你现在既不是我的分管领导,更不是我上级,我去哪里,似乎没有义务向你汇报行踪吧?” 苏倩倩被他噎得脸色一白,胸脯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怒火,换了种方式,语气却依然咄咄逼人:“好,行踪我不问。那你和周芸市长单独出去一整天,总该能说说你们干什么去了吧?考察?还是谈什么机密?” “这是我和周市长的工作安排,属于内部事务,与你无关。”陆摇的回答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苏县长,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连续的冰冷拒绝彻底点燃了苏倩倩的怒火!她精心打扮来找他,得到的却是比陌生人还冷漠的对待! “陆摇!”苏倩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羞辱的尖利,“你别以为现在攀上了周芸的高枝就了不起!我告诉你,她就是在利用你!等你这点价值被榨干了,她绝对会一脚把你踹开,就像扔一块抹布!到时候,你哭都哭不出来!” 陆摇的眼神骤然变冷:“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天大的讽刺!这些年,坑我坑得最狠、最想把我当抹布踩在脚下的,不正是你苏倩倩吗?你还有脸提‘利用’二字?” 苏倩倩被这毫不留情的揭穿刺得一窒,脸上闪过一丝狼狈,随即恼羞成怒地辩解:“那……那还不是你自己不识抬举!你要是肯向我低个头,服个软,我至于那样对你吗?!” “呵,我是受害者,我还有罪呢!”陆摇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充满了不屑与疲惫,“我开了一天的车,没精力也没兴趣听你在这里无理取闹、颠倒黑白。苏副县长,这里是县委招待所,请注意你的身份和影响!别太丢人现眼了!” 他不再废话,直接抬手,“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苏倩倩站在空荡的走廊里,浑身气得发抖。 不行!绝不能这样算了! 陆摇是她看中的人,怎么能被周芸这样轻易带走?一股偏执的狠劲涌了上来。既然陆摇这里走不通,那就直接找正主! 她整理了一下仪容,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向周芸在招待所的套间。站在那扇厚重的房门前,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 片刻,房门打开。周芸穿着舒适的居家服,看到门外的苏倩倩,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苏副县长?这么晚了,有事?”周芸语气平和,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苏倩倩走进宽敞的套间,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客厅中央,转身直视周芸,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周副市长,我今晚来,是希望你能做个顺水人情。让陆摇留在大龙县,不用再跟你回市里了。” 周芸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锐利起来:“苏副县长,陆摇同志的组织关系在市委政研室,他的工作安排和人事调动,需要经过组织程序,不是你我能私下决定,更不是我能‘顺水人情’随意安排的。这要看他本人的意愿,更要符合组织原则。” “周副市长!”苏倩倩冷笑一声,打断了周芸的官腔,声音带着一丝讥讽和挑衅,“你就别跟我绕圈子了!谁不知道你看重陆摇,想把他培养成你自己的人。但我也把话明明白白放在这里:陆摇,是我苏倩倩先看中的人!我要留他在大龙县,我要亲自培养他!你放手,这对大家都好!” 周芸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高位的冷肃威严。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刺苏倩倩: “苏倩倩,你是在跟我谈条件?还是在下命令?”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我告诉你,任何不符合组织原则和干部个人发展意愿的条件,我都不会接受!陆摇是个人才,他有能力、有想法,他的舞台应该在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被某些人当作私有物品,困在这大龙县一隅!你这里,” 周芸顿了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给不了他真正施展才华的平台!” “周芸!”苏倩倩被周芸的轻蔑彻底激怒,也撕下了最后的伪装,声音尖锐起来,“你别忘了,你终究是个外来户!在江东省,在江州市,在这大龙县的地界上,你根基尚浅!我劝你做事还是低调收敛些,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到时候收不了场!” 周芸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她是来自京城的! 她轻笑一声,眼中寒光更盛,针锋相对地反击,声音沉稳却字字诛心: “苏倩倩,收起你这套威胁的把戏。我倒是想提醒你,也提醒一下你那位正在全力竞争省长之位的父亲,黄主席!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黄家才更应该谨言慎行,低调做人!江东省的盘子就那么大,盯着省长位置的眼睛也不止一双!你们黄家这些年,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既要省里的权柄,又要市里的资源,连下面县里这点矿藏都不放过?贪多嚼不烂,小心吃相太难看,最后噎着自己,什么都得不到!” “你!”苏倩倩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今天带陆摇出去,甚至她来大龙县的目的……难道就是冲着我们黄家在大龙县的布局来的?!……苏倩倩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周芸!你……你今天带着陆摇出去,你来大龙县,是不是就是冲着我父亲,冲着我们黄家来的?!” 周芸看着苏倩倩失态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掌控全局的从容,语气却依旧平淡:“苏副县长,你想多了。你父亲能不能当上省长,对我个人的仕途没有直接利害关系。我周芸行事,还不至于需要靠狙击谁上位。”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至于你们黄家在大龙县看上的那些矿藏……呵,有本事,你们尽管去开采,只要合规合法。我周芸没兴趣、也没那个闲工夫去干涉你们捞钱。” 苏倩倩死死盯着周芸,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她瞬间明白,今晚自己又落了下风。周芸不仅不怕她的威胁,反而捏住了她更大的软肋!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苏倩倩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的愤怒和强硬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僵硬的恭敬和服软。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干涩: “对不起,周副市长……是我……是我唐突了,考虑不周。我这就离开,不打扰你休息了。”说完,她几乎是逃离似的转身,拉开门,匆匆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周芸沉思片刻,然后给陆摇发了条信息:“苏倩倩若邀请你留在大龙县发展,你就马上拒绝她!” 第62章 暗流涌动 这日,陆摇结束了在大龙县密集的考察,回到了市委大院。 他收获固然不少,但随之而来的麻烦,恐怕更棘手。苏倩倩点名让他去,他却没按她的剧本走,以他对这位美女科长的“了解”,这梁子算是结得更深了。 报复?那是必然的,只看她会从哪个刁钻的角度下手。 当然眼下,他必须先将考察情况向现管领导林筱鸣主任汇报清楚。 轻轻叩响林筱鸣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得到一声沉稳的“进来”后,陆摇推门而入。 “林主任,打扰你了。我来向你汇报此次在大龙县的考察情况。”陆摇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而不谄媚。 林筱鸣正伏案批阅文件,闻声抬起头。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辛苦了,说说看,大龙县那边情况如何?” 陆摇依言坐下,腰背挺直,打开笔记本,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他详细讲述了考察日程、接触的县领导、参观的重点企业,着重分析了县属企业的现状。 “总体来说,”陆摇总结道,“这些县属企业在拉动地方经济增长、解决就业方面确实起到了作用。但问题也很突出:过于追求短期经济效益,对环保投入严重不足,部分企业周边居民的生活环境受到明显影响;内部管理粗放,员工福利保障体系不健全,长远来看,不仅影响员工积极性,更制约了企业自身的可持续发展潜力。” 他将一份书面报告双手递上,“林主任,这是我整理的详细报告,里面观点可能……比较直接。” 林筱鸣接过报告,目光快速扫过几页关键部分,并未立刻发表意见。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视线落在陆摇脸上:“陆摇啊,从你的汇报和这份报告来看,你是个有想法、敢说话的年轻人。有思想,有见解,这很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不过,你这报告里的结论,还有这些‘个人观点’,要是直接捅出去,大龙县的领导们怕是要坐不住了,非得请你过去‘交流交流思想’不可。” 陆摇坦然迎上林筱鸣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林主任,我个人人微言轻,他们若真肯听,交流一番也无妨。只是……依我看,他们大概率听不进去,反而会觉得我多事。” “既然知道人微言轻,”林筱鸣放下茶杯,“那就更要懂得审时度势。少说话,多做事,先把根基扎稳。等将来你站到了能真正‘话事’的位置,再施展你的抱负也不迟。成大事者,步步为营。锋芒太露,容易踩坑,一旦栽了跟头,再想爬起来可就难了。” 陆摇心头一凛。 林筱鸣的话并非打压,而是切切实实的保护与提点,这让陆摇有点受宠若惊。他立刻起身,态度更加恭敬:“林主任,你说得是,我受教了。以后我一定谨言慎行,先把分内工作做实做好。” 林筱鸣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嗯,明白就好。报告放我这里,你先去忙吧。” “是,林主任。”陆摇恭敬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陆摇深吸一口气,将林筱鸣的告诫在心头反复咀嚼了几遍。他定了定神,调整好状态,快步走向秘书三科的会议室。离开几天,得先给组员们开个见面通气会。 推开会议室的门,几位科员已经坐好。 “各位同事,辛苦了。”陆摇走到会议桌前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这次去大龙县考察,收获不少,这次召集大家,就是分享一下考察的见闻和初步想法。” 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用平实的语言,将考察中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讲完后,陆摇走到一旁,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个印着大龙县特产标志的纸袋:“这次出去,给大家带了些当地的土特产,一点山货、茶叶,东西不算贵重,但也是大龙县父母官和老百姓的一点心意,你们都收下。”他微笑着,一起将纸袋一一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谢谢陆科长!” “陆科有心了!” “这茶叶闻着真香!” 科员们接过礼物,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会议室里充满了轻松融洽的气氛。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陆摇叫住了正要起身的老科员钟易安:“钟老,稍留一步,有点事想请教。” 钟易安点点头,跟着陆摇进了旁边的小办公室。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陆摇脸上的笑容收敛,神情变得严肃:“钟老,我不在的这几天,科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他问得含蓄,但目光紧盯着钟易安。 钟易安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片刻后才压低声音道:“陆科长,是有一件事……我觉得得跟你通个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李书记……前两天回来了。” 陆摇的心猛地一沉,预感到不妙。 钟易安观察着陆摇的脸色,继续道:“李书记回来就召集了几个部门负责人开会,听传达室老赵说……会上,李书记对咱们政研室近期的工作,特别是……特别是某些方向性的研究,表达了……嗯,相当程度的不满。”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会上,李书记还……还提到了机构精简效能的问题,话里话外,似乎有要裁撤……裁撤像我们三科这种‘非核心业务科室’的意向。” “裁撤三科?”陆摇听得出,这种事一二再提起,必定不可改变,“这……就因为我那篇探讨基层治理的文章?观点不同,就要裁撤整个科室?”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他明白,这绝非简单的业务分歧,而是触及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是赤裸裸的“政见不合”带来的打压。 “陆科长,你……你也别太着急上火。”钟易安看着陆摇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连忙安慰,带着老科员的无奈和世故,“上面领导的想法,有时候……咱们也摸不透。这事目前还只是风声,未必就马上动刀子。咱们……咱们再想想办法?” 陆摇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钟老,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事我心里有数了。你先去忙吧,让我想想。” 钟易安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默默退出了办公室。 陆摇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手指用力按着发胀的太阳穴。 市委书记的不满,那三科就真的难以存在了。那下一个岗位,又在哪里呢?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陆摇抬眼望去,只见张雯雯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和犹豫。 “陆科长……你现在方便吗?”她小声问道。 “进来吧。”陆摇坐直身体,尽量缓和了语气,“刚才看你好像有事?怎么了?” 张雯雯迅速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快步走到陆摇办公桌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张:“陆科长,有个情况我得跟你说。你不在的时候,那个……那个马修斯,来过咱们科里好几次!” 本来,她觉得马修斯的衣品不错,还有一个洋气的姓名,是可以交往的。但很快她就发现,马修斯眼高于天,根本不拿正眼瞧她。一番比较,她还是觉得陆摇比较可靠。 “马修斯?”陆摇眉头立刻锁紧,“他找我?” “嗯!他明着是找你,但你不在,他就……就跟我打听。”张雯雯语速加快,显得有些着急,“他拐弯抹角地问你最近在忙什么,特别是……特别问到了你之前发表的那几篇文章!问得很细,什么观点啊,数据来源啊,反响如何啊……我感觉不太对劲!” 陆摇的心骤然缩紧:“打听我的文章?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问你最近有没有写新东西,跟哪些领导接触比较多……对了!”张雯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还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你这次去大龙县考察的行程安排!我……我推说不知道具体行程,他就没再追问,但眼神怪怪的。陆科长,我总觉得他这样四处打听你,肯定没安好心!你可千万要小心啊,别……别被他算计了!” 马修斯,他的目的是什么,又是谁的耳目? 陆摇一时间想不明白,但他打算跟江辰碰个面,打听一下。 “雯雯,谢谢你!这个提醒非常重要。放心,我会留意的。”陆摇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如果再有人打听我的事,特别是关于文章和工作动向的,尽量含糊过去,或者直接说不知道,不必理会。” “嗯!我明白的,陆科长!”张雯雯用力点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再次只剩下陆摇一人。 第63章 又见抉择 接下来两天,三科的工作量非常要,闲暇之余,陆摇就复盘此次大龙县之行的每一个细节,最终定格在那惊心动魄的山体滑坡遭遇上。 “地质变化……”陆摇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他想弄清楚大龙县地下潜藏的危机。 念头一起,他立刻想到了郭安。地质局监测科的副科长,同一期党校培训的学员。印象里,郭安为人耿直,技术过硬,是个地道的人。 他拿起手机,找到那个不算太常联系的名字,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风声。 “喂?哪位?”郭安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气喘。 “郭科长,是我,陆摇。不好意思打扰您了。”陆摇语气带着歉意。 “哟!陆摇!”郭安的声音立刻热情起来,背景杂音也小了些,像是走到了避风处,“稀客啊!党校的‘卷王’学霸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陆摇没时间寒暄太多,直奔主题:“郭科,是这样。我前段时间去大龙县出差,碰巧遭遇了一场山体滑坡,我也看到了不少山体滑坡。现场情况……有点触目惊心。我直觉那里的地质可能不太稳定了,想跟您这取取经,看看有没有相关的监测资料或者报告能参考一下?主要是想确认一下我的猜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郭安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大龙县?清溪镇那块?”他似乎快速在脑中检索着信息,“嗯……那片区域的地质构造确实比较复杂。你等着,我现在不在局里,在外面‘逛山头’呢。不过你放心,我马上安排科里的小李,把大龙县近五年的地质监测简报、重点隐患点排查报告,还有你们说的清溪镇附近的相关数据,打包发你邮箱!涉及内部流程的详细报告可能给不了,但这些简报和数据足够你参考了。” 陆摇心中一喜,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太好了!郭科长,太感谢您了!真是帮大忙了!” “哈哈,跟我客气啥!”郭安爽朗地笑起来,“就当你欠我个人情,回头有空了,必须得出来喝顿酒,好好聊聊!在党校那会儿就想跟你多交流,你跑得太快,总抓不着人!” “一定一定!这顿酒我记下了,必须好好感谢您!”陆摇笑着应承。 挂了电话,陆摇立刻打开电脑邮箱。郭安的效率很高,没过多久,一个标注着“大龙县地质资料(内部简报)”的压缩包就安静地躺在了收件箱里。 陆摇迫不及待地下载解压,点开文件。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他逐字逐句地着简报里的专业术语和数据图表,同时,手边摊开着那本厚厚的大龙县地理志,两相对照,反复推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办公室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他点击鼠标和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随着的深入,陆摇的眉头越拧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 一个沉甸甸的结论在陆摇脑中成型——大龙县的地质环境正在发生显著且不利的变化,未来发生大规模、高频次地质灾害的风险极高! 这绝非危言耸听!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涌上心头,他几乎立刻就想写一份详尽的报告,向上级乃至市里发出预警。 他想到了林筱鸣的告诫:“少说话,多做事……锋芒太露,容易踩坑……” 他想到了钟易安带来的消息:市委书记李文博对政研室“某些方向性研究”不满,甚至要裁撤三科…… 这份报告一旦递上去,会引发什么? 大龙县的领导们会怎么想?他们正雄心勃勃地招商引资,黄家的项目很可能就在那些隐患区域!这报告无异于一盆冰水,浇在热火朝天的“发展”图景上,他们会认为是陆摇在唱反调、拖后腿,甚至是故意找茬! 市里的领导呢?在“稳定压倒一切”和“发展是第一要务”的基调下,一份预警地质灾害的报告,很可能被解读为“制造恐慌”、“影响投资环境”、“唱衰地方经济”。尤其是在市委书记已经表达不满的敏感时刻,这简直是授人以柄! 更遑论治理的代价——巨大的财政投入、漫长的工程周期、对现有规划项目的冲击……哪一个都是沉重的负担。谁会愿意为一个“可能性”去承担如此大的责任和压力? 陆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需要策略,需要时机,需要……同盟?他想到了周芸。他拨通电话,得到的回应却是周芸在省城处理紧急事务,暂时无法详谈。 出路似乎暂时中断,沉重的地质秘密只能暂时压在他一个人心头。 两天后的一个周末,难得的闲暇。陆摇在租住的公寓里,正埋头于遴选考试的复习资料中。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陆摇有些意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姜秀珍。她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休闲装,笑容温婉,与清溪镇初见时的狼狈判若两人。 “陆老弟,冒昧打扰了。”姜秀珍笑道。 “姜姐?”陆摇又惊又喜,连忙侧身让开,“快请进!您怎么找到这来了?”他有些困惑,自己并未告知过详细住址。 姜秀珍走进简洁的公寓,目光快速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在清溪镇,多亏了你和小芸,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那儿了。” 她语气真诚,将手中提着的几个精致的礼盒放在茶几上,“救命之恩,一直记在心里。这次回京前,特意打听到你的住处,过来看看你,也表达一点心意。” 陆摇看着桌上明显价值不菲的茶叶、洋酒和一看就是高档滋补品的东西,连忙摆手:“姜姐,您太客气了!这绝对不行!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陆摇,你就别跟我见外了。”姜秀珍佯装不悦地摆摆手,语气却不容置疑,“这点东西算什么?比起救命之恩,九牛一毛!给你钱你肯定不收,只能送点不值钱的‘心意’。你要是再推辞,那就是看不起我姜秀珍,也是不给我和小芸面子了。”她搬出了周芸,堵住了陆摇的退路。 陆摇无奈,知道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只能苦笑:“姜姐,您言重了。那……我就愧领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认真,“无功不受禄,我也有点东西,或许对您有用。”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正是他结合地质局简报和自己分析写出的那份《关于大龙县北部山区地质灾害风险加剧的初步研判》。 “哦?”姜秀珍好奇地接过,当看到标题时,眼神微微一凝。 她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翻阅起来。起初,她的表情是欣赏的,不时微微颔首:“嗯,逻辑清晰,数据引用得当,文笔也很老练,陆老弟果然是大才。” 然而,当她翻到最后的结论部分,眉头渐渐锁紧,脸上的欣赏之色消失殆尽。她放下文件,抬头看向陆摇,眼神变得锐利而复杂: “陆摇,你这个结论……恕我直言,我有点难以接受。我刚在大龙县,尤其是清溪镇周边,签了几个重要的意向合同,包括矿藏勘探和后续的开发规划。按照你这报告的说法,这些区域恰恰是地质灾害的‘高发段’?这……这还怎么投资?怎么开发?你知道这意味着多大的经济损失和预期落空吗?” 陆摇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姜姐,这只是我基于现有地质监测资料和实地观察,结合历史地理情况,做出的初步研判。您可能觉得缺乏最终的钻探验证,不够‘铁证如山’。但我相信我的判断和直觉。地质风险,宁可信其有。” “你们这些聪明人的脑子啊,确实跟我们生意人不太一样。”姜秀珍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着那份报告,“哦,对了,这份东西……你发表了吗?或者上报给市里领导了?” “还没有。”陆摇如实回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这类涉及地方发展大局的敏感报告,需要先呈报给我的直属领导审核。至于领导们会不会采纳,会不会允许发表……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姜秀珍闻言,眉头反而舒展开一些,她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带着几分“点拨”的意味说道: “陆老弟啊,这就是你的问题了。当官,不是这样当的。”她压低了点声音,“有时候,得学会‘灵活变通’。你这份报告,现在递上去,对大龙县、对市里,甚至对你自己的前程,都绝对是个‘雷’。领导们不仅不会感激你的预警,反而会觉得你是个麻烦制造者,不识大体。” 她观察着陆摇的反应,继续道,“有时候,适当的‘钻营’和‘取舍’,不是坏事。把这份报告暂时压一压,或者……只给‘值得信任’的人看看?比如我?等时机成熟,或者……有了更确凿的、无法反驳的证据再说?” 陆摇看着姜秀珍眼中闪烁的精明与算计,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姜姐,谢谢您的‘点拨’。但如果我也那样去钻营、去权衡利弊而罔顾潜在的危险,那还是我吗?”他拿起那份报告,目光清澈而坚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是古训。趋利避害,提前做好风险评估,是本能,更是责任。你们华腾集团这么大的企业,做重大投资决策时,难道不应该更审慎地评估所有潜在风险吗?尤其是……关乎项目存亡和人命安全的地质风险?” 姜秀珍被陆摇这番话说得微微一怔有惊讶,有思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姜秀珍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郑重: “陆老弟……你说得对。”她微微颔首,“是我……有点急功近利了。安全,永远应该放在第一位。”她拿起那份报告,仔细地收进自己的手袋里,“这份报告,我会带走。我会立刻安排我们集团自己的地质团队,带上最先进的设备,去大龙县,特别是清溪镇一带,做一次更深入、更全面的地质勘测和风险评估。” “如果……如果你的研判被证实是正确的。”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那我姜秀珍,还有华腾集团,就真的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了。这份人情……将来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她的目光在陆摇脸上停留片刻,那里面除了感激,似乎还藏着一些更深的东西。 第64章 一个人的力量 这日,办公室里的寂静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刺破。陆摇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周芸。他迅速拿起话筒。 “喂,老弟,”周芸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但很快安静下来,“上次你给我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现在我方便说话了,你说。” 陆摇深吸一口气:“姐,我马上要去参加林主任的会议,咱们长话短说。是关于大龙县的地质灾害。我拿到了地质局的一些数据,结合实地观察和历史资料做了深入分析,情况……非常严峻!未来发生大规模灾害的风险极高!必须尽快启动系统治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周芸显然在消化这个爆炸性的信息。几秒钟后,她的声音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 “陆摇,我相信你的判断能力,也相信你不会无的放矢。”她停顿了一下,“但是,这件事,绝对不能轻易公布出去,更不能现在就大张旗鼓地提治理方案。” 陆摇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为什么?姐!一旦灾害发生,那是人命关天!是毁灭性的损失!”陆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我知道!我知道后果!”周芸的语气加重,带着一种身处高位的沉重和无奈,“但是陆摇,你算过账吗?系统治理?那意味着什么?天文数字的财政投入!大规模的动员、搬迁!涉及的补偿安置、社会稳定问题,比地质灾害本身可能引发的混乱还要复杂十倍、百倍!现在是什么时候?市里、省里都在强调‘稳中求进’!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抛出一个需要巨额投入、涉及大规模动迁、还可能引发恐慌的‘预言’?谁会支持你?谁敢支持你?”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老弟,你还年轻,有热血,有担当,这很好。但官场,不仅仅是讲道理、讲科学的地方。有时候,不得不考虑‘次优解’。如果……我是说如果,灾害真的发生了,只要有人在那个位置上‘负责’,能把损失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能把影响降到最低,能妥善处理善后……这或许就是现实能给出的‘答案’。你现在的位置,还不足以支撑你去做那个力挽狂澜的‘英雄’。” 陆摇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泛白。周芸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感席卷全身。 “……姐,我知道了。”陆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他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最终叹息一声,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拿起会议材料,走向林筱鸣的会议室。 会议上,他几次想开口提一提大龙县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林筱鸣能量有限,至于陈市长?他连面都见不到。满腔的忧患,只能化作沉默。 …… 晚上,陆摇的公寓,他正在里面看书,琢磨事。忽的,有人敲门。 陆摇有些意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苏倩倩。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裙装,妆容精致,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手包,脸上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带着点慵懒的笑容。 “陆大科长,不请我进去坐坐?”她微微歪头。 陆摇眉头微蹙,语气冷淡:“苏县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这个女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苏倩倩自顾自地走进来,像女主人一样自然地打量着略显简陋的公寓,目光最后落在茶几上。 “卫生搞得还不错嘛。” 她随口评价,然后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 陆摇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倒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姜秀珍送的茶叶,泡了一杯。 苏倩倩端起茶杯,优雅地嗅了嗅,眼睛一亮:“哟,上好的明前龙井?陆大科长,品味不错啊。” 她轻抿一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带着酸意的冷笑,目光锐利地看向陆摇,“这茶……价值不菲吧?怎么,最近是有人‘孝敬’你了?” 她想到是周芸送的,她就觉得仿佛在吃醋! 陆摇没理会苏倩倩的调侃,在她对面坐下,直接问道:“你这次来,到底有什么事?” 苏倩倩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换上一种混合着娇嗔和算计的表情:“陆摇,咱们好歹也是老熟人了,别这么生分嘛。我这次回来办事,顺便来看看你不行啊?”她顿了顿,“其实呢,是想找你这位大才子咨询咨询,帮我参谋参谋,我下一步……该怎么发展啊?” 陆摇看着她表演,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点嘲讽:“怎么,被家里催婚催得紧了?眼看奔三了,着急了?” 苏倩倩脸色一僵,随即哼了一声,强压下不悦:“少转移话题!你当初不也跟那谁谁约定三十五?我也可以!我问的是正事!快,给我分析分析,我下一步怎么走才能继续打开局面?” 陆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慢悠悠地说道:“咨询?可以。不过,亲兄弟明算账,咨询是要收费的。” “收费?!”苏倩倩的眼睛瞬间瞪圆了,“陆摇!你跟我谈钱?!”她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和愤怒。让陆摇缺钱,让他不得不依附于她,这才是她掌控的关键!怎么能让他有钱? 陆摇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玩味:“当然。知识就是财富,我的分析和建议,值这个价。不过,看在我们‘老同事’的份上,我可以先免费送你一个方向性的建议。” 苏倩倩狐疑地看着他:“什么方向?” 陆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苏倩倩,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去治理大龙县的地质灾害。这才是真正的大功一件,利国利民。不仅能彻底扭转你的……嗯,‘某些’风评,塑造一个心系民生、勇于担当的女领导正面形象,更能积累沉甸甸的、谁也抹杀不掉的政绩资本。一旦成功,你的名字就能直接摆在省领导案头,其分量,足以让你在短时间内直逼……甚至超越某些人的地位,比如你老爹黄主席。” “治理地质灾害?!”苏倩倩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靠回沙发背,眉头紧紧锁起,迅速在心里盘算起来,“开什么玩笑!那得投入多少钱?几亿?十几亿?钱从哪里来?省里市里会批吗?就算批了,钱砸下去,几年都看不见水花!没有GDP!没有漂亮的厂房!没有外商剪彩!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投入巨大,见效奇慢,还可能吃力不讨好!万一治理过程中再出点安全事故……”她越想越觉得荒谬,看向陆摇的眼神充满了鄙夷,“陆摇,你这是给我出主意?还是给我挖坑呢?我看你是想害我吧!” 陆摇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公寓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片刻,陆摇才淡淡开口,打破了沉寂:“好了,咨询费,五十万,拿来吧。” “五十万?!陆摇!你穷疯了吧?!”苏倩倩彻底被激怒了,她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指着陆摇,“我看你是被周芸灌了迷魂汤,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这种馊主意也敢拿出来卖钱?想钱想疯了!” 她越想越气,特别是想到陆摇和周芸走得近,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她抓起自己的包,狠狠瞪了陆摇一眼,“你等着瞧!”说完,她猛地一跺脚,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 陆摇没有动,依旧坐在沙发上。 他自己的建议在苏倩倩这种极度功利、只看眼前利益的人听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太渺小了。” 第65章 安排 林筱鸣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林筱鸣沉稳的声音传出。 陆摇推门而入,看见林筱鸣正放下手中的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陆摇啊,来,坐。” 陆摇依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习惯性地挺直:“林主任,你找我?” “嗯,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林筱鸣身体微微前倾,“马修斯这个人,你还记得吧?” 陆摇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记得啊,秘书一科的,在省财政厅也有关系。” “对,就是他。”林筱鸣点了点头,“最近他在一科那边……嗯,出了点小状况。写了篇关于地方债务风险的文章,观点有些……过于‘前瞻’,措辞也欠考量,被省里的一些人看到和批评了。一科的老刘呢,你也知道,比较爱惜羽毛,就不太愿意再带他了。” 林筱鸣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陆摇:“我想着,把他安排到你们三科去,由你来带一带他。你看怎么样?” 陆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主任,”陆摇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不是我不愿意服从安排。只是……我们三科的情况你也清楚,现在上面有裁撤的风声,大家人心惶惶,平时几乎没什么实质性的工作任务。马修斯同志是省财政厅重点关注的选调生,年轻有为,到了三科,我既没有足够的平台让他锻炼,恐怕也很难提供有效的培养和指导。更重要的是,以他的背景和心气,未必会认可我这个副科长。” 林筱鸣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陆摇啊,你想复杂了。正因为三科事少,才是个‘避风港’啊。马修斯现在需要的是低调、沉淀,暂时远离风口浪尖。让他跟着你,不用写什么重要文章,安安稳稳待一段时间,别犯错,别惹事,就是最大的成功。等这阵风头过去,省厅那边自然会运作他回市财政局,或者直接进省厅,那是他的造化。这是省财政厅那边打了招呼的意思,我们总得给个面子,安排个稳妥的地方。” 原来如此!陆摇心中了然。 陆摇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他面上只能妥协:“林主任,既然是这样……我明白了。我尽力而为。” “嗯,辛苦你了。”林筱鸣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裁撤一个科室,涉及编制、人员分流,哪有那么容易?程序复杂得很。你先别想这个事。你先安心工作,把马修斯安顿好,也算是帮我解决了一个难题。” 陆摇带着马修斯走进秘书三科办公室时,气氛瞬间安静了几分。科员们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聚焦过来。张雯雯更是瞪大了眼睛,眼神里充满了疑问:这个在陆科长出差时鬼鬼祟祟打听消息的家伙,怎么直接空降到我们科了? 陆摇简单介绍了一下:“各位同事,这位是马修斯同志,从秘书一科调来我们三科工作,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透着疏离。 陆摇没多停留,直接将马修斯领到了自己办公室。 “马修斯,欢迎加入三科。”陆摇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情绪,“条件有限,暂时委屈一下。” 马修斯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阴郁和不甘。他听到陆摇刚才对林筱鸣说的那句“三科不会被轻易裁掉”了,此刻更是觉得刺耳——这姓陆的,分明是拿他当挡箭牌,利用他的背景来保住三科这个破地方!占便宜占到他头上来了? “陆科长客气了,”马修斯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笑容有些僵硬,“以后还请陆科长多多关照。” 陆摇仿佛没听出来,点点头:“你先熟悉一下环境。工作方面,我们三科目前主要是理论学习、政策研究,具体任务我会再安排。” 他点到即止,态度疏离。跟这个背景复杂、目的不明的“探子”,必须保持距离,交浅言深是大忌。 刚安顿好马修斯,陆摇的手机就响了。是郭安。 “陆大才子!我回来了!晚上有空没?欠我那顿酒,该还了吧?”郭安的大嗓门带着风尘仆仆的爽朗。 陆摇心中一动,立刻应下:“郭科长回来了?必须有空!地方你定?” “就上次江辰带我们去的那家私房菜吧,清净,味道也好。”郭安提议。 “好,晚上见。” 傍晚,那家藏在小巷深处的私房菜馆。环境雅致,包厢隔音极佳。 郭安明显晒黑了些,但精神头十足,一见面就给了陆摇肩膀一拳:“行啊陆摇,看着气色不错,看来在政研室没被憋坏?要飞黄腾达了?” 陆摇苦笑:“郭科长你就别取笑我了。原地踏步,如履薄冰。” 两人点了菜,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聊了聊近况,郭安感叹:“还是你们坐办公室的好,我这天天在外面跑山头,风吹日晒的。” 陆摇放下酒杯,神色变得认真起来:“郭科长,还真有件正事想跟你聊聊。” “哦?”郭安也收敛了笑容,“什么事?跟我这搞地质的还能扯上关系?” “跟你的专业关系大了。”陆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大龙县,地质结构失稳迹象非常明显,未来半年内发生大规模、连锁式地质灾害的风险极高!这已经不是潜在风险,而是迫在眉睫的巨大隐患!” 郭安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眼神变得锐利:“你确定?简报数据你都看明白了?”作为专业人士,他深知陆摇口中的“极高风险”意味着什么。 “反复核对过,结合地理志和实地观察。”陆摇语气笃定,“郭科长,我今天找你,是想送你一份功劳,也是为当地百姓尽一份心。” “功劳?”郭安眉头紧锁。 “对!”陆摇目光灼灼,“你是地质局监测科的科长,专业权威!由你出面,向局领导,甚至向市里分管领导,正式提出对大龙县地质灾害隐患的预警和系统治理建议!这是基于科学监测的先见之明,是真正的‘以人为本’!一旦引起重视,推动治理,这份功劳和责任担当,郭科长,你在局里的地位,乃至在市领导心中的分量,都会大不一样!” 郭安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眼神变幻不定。他盯着陆摇:“这么重要的事,你自己为什么不去说?你找林主任,找周副市长,不是更有力度?” 陆摇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无奈:“郭科长,我是政研室秘书三科的一个小科长。人微言轻这四个字,我现在体会最深。我递上去的报告,分量不够,渠道也不够硬。况且……我们三科现在自身难保,上面有裁撤的风声,市委书记对我们‘某些研究’方向不满。我现在递这样一份需要巨额投入、影响地方发展的预警报告上去?无异于火上浇油,自找麻烦,还可能连报告都递不到关键人物手里就被按下去了。” 他恳切地看着郭安:“但你不一样!你是技术权威,你的预警有专业背书!地质局有这个职能!由你们局里正式提出,名正言顺,力度也大得多!这是最合适、也是最有希望推动事情的途径!郭科长,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也是你职业生涯中一个难得的、能真正体现价值的机会!” 包厢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郭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过了许久,郭安重重地放下酒杯,眼神变得坚定而凝重: “陆摇,这事……非同小可。”他沉声道,“你的分析,我信得过。但光凭现有简报和你我的判断,份量还不够说服上面下决心投入巨资治理。这涉及到太多方面,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看向陆摇,目光锐利:“我会立刻回局里,调阅所有关于大龙县北部山区的最新原始数据,组织技术骨干进行复核和深入分析。如果复核结果确认风险等级确实如你所说……那么,”他深吸一口气,“我会亲自撰写专题报告,向局党委和分管市领导做专题汇报!该我们地质局扛的责任,我郭安不会躲!” 陆摇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他端起酒杯,郑重地敬向郭安:“郭科长!我替大龙县潜在的受灾群众,谢谢你!” 第66章 三科虽小,也有人惦记 政研室三科,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马修斯熟悉了科室的工作,他就发现了一个事实,这里比一科,真是和财政厅比较,简直闲得不能再闲了,而且人员配置也有问题。 这让马修斯想到了利用这个科室漏洞的心思,他将陆摇赶下台,他顶替陆摇。 偷偷地,他琢磨着这事! 这日,傍晚时分,市政府地下停车场。 陆摇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走向自己那辆小轿车。就在他拉开车门时,不远处马修斯正弯腰钻进一辆线条流畅、通体漆黑的豪华房车。 车门开启的瞬间,车内柔和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后座上一位仪态雍容的中年美妇。 此人正是马修斯的母亲,江姚——一个在省城政商两界都有着深厚人脉和手腕的女人。 江姚的目光原本落在儿子身上,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马修斯坐下后,马修斯就扭头,一直看着车窗外的陆摇。 儿子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绪——不甘、怨怼、隐隐的敌意——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小修,”江姚的声音不高,“那个人是谁?”她的目光顺着马修斯刚才的视线方向,锁定了正在关车门的陆摇背影,“他是不是……给你气受了?” 她的语气平淡,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护犊之意和上位者的威严,让车厢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在政研室这种地方,还有人敢给我儿子脸色看?” 马修斯见陆摇开车离开,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妈,就是他!陆摇!我们科长!我调到三科,他表面上客气,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陆摇?”江姚微微蹙眉,这个名字在她脑中快速检索着,“就是那个……前阵子因为写文章惹了麻烦,引发传统企业和新兴高科技产业争论的陆摇?” 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审视,“同样是闯祸,他居然还能稳坐科长位置?” “可不是嘛!”马修斯像是找到了倾诉口,语气充满了不忿,“谁知道他走了什么门路!妈,这人没什么根基,就是运气好点。我有个想法,把他弄走!只要他走了,三科副科长的位置就是我的!到时候再运作一下,转正也不是难事!这政研室虽然清苦,但可以起到卡位的作用,说不定直接解决正科的职务难题。” 他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和贪婪。 江姚看着儿子,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手边的温热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片刻后,她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运筹帷幄的笑意:“有上进心是好事。政研室科长……位置虽然不高,但分量不轻。我儿子看上的东西,自然有资格去争取。这事,妈知道了。你安心待着,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马修斯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和期待的光芒。他可以看到,陆摇在三科的日子不长了。 数天后,林筱鸣的办公室。 陆摇坐在林筱鸣对面,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林筱鸣有点异常。 “陆摇啊,”林筱鸣端起茶杯,又放下,打破了沉默,“最近工作……压力大不大?三科的情况,还应付得来吧?” 陆摇心中微愕,面上保持着平静:“谢谢主任关心,压力在所难免,但还能应付。” 他也想着,三科的业务有多少,你这个主任比谁都清楚! 林筱鸣“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斟酌措辞。他话锋一转:“陆摇,你对未来……有没有什么更长远的规划?或者说,有没有考虑过……换个环境发展?” “换环境?”陆摇眉头微蹙,心中疑云顿生,“林主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组织上对我有什么新的考虑?或者……三科这边,我的工作让您不满意了?” 他直接点破,“只是,我刚接手三科不久,虽然困难重重,但自问尽心尽力。现在突然问我调动的意愿,我有些不解。” 林筱鸣被陆摇的直球打得有些措手不及,他轻咳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挤出一个更像是安抚的笑容:“陆摇,你别误会,你的工作能力和态度,我是充分肯定的。只是……人才流动也是正常的嘛。”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筹码,“是这样,有一所重点大学,正在筹建一个高规格的政策研究院,急需你这样的青年才俊。他们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引进人才计划,年薪制,远超你现在待遇,一次性安家费八十万,科研启动经费另算。如果你点头,学校那边还可以额外给一笔‘签字费’,数字绝对让你满意。工作环境、学术氛围、发展前景,都比在政研室熬着强太多了!” 八十万安家费?额外签字费?重点大学政策研究院?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沉重的金砖砸下来。若在平时,这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但此刻,陆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 他看着林筱鸣眼中那份极力掩饰却又无法完全藏住的“为难”和“催促”,心中冷笑:“林主任,明人不说暗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前途又是待遇,最终目的,是想让我腾出三科科长的位置,对吧?” 李侃还在医院治疗,随时都要凉凉,但谁也不会动李侃的科长位置,要是刺激到李侃,让李侃直接挂了,那谁就是间接帮凶。 李侃位置动不了,所以只能动陆摇的。 林筱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叹息:“陆摇,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对方来头不小,能量很大。这个招呼……我不得不接。那个大学的位置,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去处,我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良禽择木而栖,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良禽择木而栖……”陆摇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讽刺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愤怒,只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权衡。 林筱鸣看着他的沉默,心中稍定,以为陆摇被说动了,连忙补充道:“是啊,机会难得!你要好好把握,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陆摇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深浅:“林主任,您说得对,机会确实难得。不过调动工作,毕竟不是小事。我需要时间……好好考虑一下。” 林筱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他听懂了陆摇的潜台词——他要考虑,考虑谁的意见?除了周芸市长,还能有谁? “应该的,应该的。”林筱鸣连忙点头,“这么大的事,慎重考虑是应该的。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告诉我。” 陆摇站起身,恭敬地告辞离开。 走出林筱鸣的办公室,陆摇的脸色沉静如水,但内心却波澜起伏。他一边走向电梯,一边在心底冷笑:一个顶着裁撤风声、朝不保夕的三科领导岗位,居然能引来如此背景的人物,不惜抛出重金利诱,甚至让林筱鸣亲自出面施压? 第67章 他给的出路,并不是我要的选择 这日,陆摇去医院看望了一下李侃科长,回去时顺道来到钟易安的家。 穿过几条幽静的巷弄,陆摇在一处青砖黛瓦、爬满藤蔓的小院前停下。 “陆科长?稀客啊,快进来!”钟易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侧身将他让进院内。 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几丛翠竹更添几分雅致。屋内陈设极为简朴,甚至可以说清贫。屋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了整整三面墙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书籍,从马列经典到地方志,从经济论著到历史典籍,散发着浓郁而沉静的书卷气。 “坐,刚泡的茶,尝尝。”钟易安递过一杯清茶,茶香袅袅。老伴去跳广场舞,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招待陆摇也比较容易。 陆摇接过茶杯,暖意透过杯壁传来。他环顾四周,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老钟绝非争权夺利之人。 “钟老,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陆摇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最近……科室里有些事,我阅历浅,拿捏不住,想听听你的看法。” 钟易安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气:“你说吧,咱们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这把老骨头,人微言轻,帮不上大忙,只能当个听众” 陆摇深吸一口气,将林筱鸣找他谈话的内容,除了巨额安家费,别的都提了一下,“……背后有人给林主任打了招呼,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我腾出三科科长的位置。这里面的文章,怎么看?” 钟易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眉头慢慢锁紧,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林筱鸣来政研室时间不算长。算是空降,通常有两种可能:一是镀金,攒够资历就高升;二是……过渡。”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藤椅扶手,“他给你安排去大学,听起来像是为你着想,给你找后路。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结合裁撤三科的风声……这味道就变了。” 他看向陆摇,眼神锐利:“他可能是在给自己铺路。三科若真裁了,作为主任,他需要妥善安置人员。把你这个‘麻烦’提前安顿好,他履历上就少了一桩棘手事,甚至可能算一项成绩。或者……他是在赌,赌三科最终不会裁,或者裁并后他能获得更大好处,这个科室会被升级,林主任也顺理成章地更进一步。他提前把你这个可能碍事的挪开,方便他掌控局面,或者……方便别人掌控。” 陆摇冷笑一声:“林主任替我想的出路,并不是我想要的。那你说,背后会是谁?” 他心中闪过那个需要与之匹配的身影,仕途,是他目前唯一能选择的战场。 “背后是谁……”钟易安轻轻摇头,“光凭这点信息,很难断定。可能是眼红这个位置想上位的,也可能是……你之前得罪过的人借机发难。不过,能让林筱鸣亲自出面当说客,能量肯定不小,目标也绝不仅仅是一个副科级位置那么简单。” 他叹了口气,“陆摇啊,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更深。你坚持留下,勇气可嘉,但……务必万分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陆摇郑重点头:“我明白。谢谢钟老。”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霓虹闪烁,纸醉金迷。一家高档酒店的私密包间内。张雯雯正和闺蜜聚餐,气氛轻松愉快。她今天特意打扮过,显得青春靓丽。 酒过三巡,闺蜜出去一趟,然后带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和善可亲。 “雯雯,给你介绍位朋友,王总,做投资咨询的,路子很广。”闺蜜热情地介绍。 张雯雯礼貌地起身,与这位“王总”握手:“王总您好。” “张小姐,久仰大名,果然年轻有为,气质不凡。”王总笑容可掬,顺势在张雯雯旁边的空位坐下。 寒暄几句后,闺蜜们识趣地借口去洗手间或补妆,包间里很快只剩下张雯雯和王总两人。 轻松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王总脸上的笑容未变,身体却微微向张雯雯倾侧,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张小姐,我听朋友说,你最近手头……似乎不太宽裕?年轻人嘛,在大城市打拼,买房买车压力大,很正常。” 张雯雯顿生警惕,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王总说笑了,普通工薪阶层,都这样。” “呵呵,”王总轻笑一声,眼神变得锐利,“我这里呢,有个合作机会。操作简单,风险极低,事成之后,一两百万轻松入账。足够你在市里付个不错的首付,甚至换辆好车了。” 张雯雯的心猛地一跳!一两百万!这对她而言绝对是一笔大钱!开口就给两百万,说不定还能谈得更多。但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故作平静地问:“哦?什么合作这么赚钱?你知道我的身份特殊。” 王总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很简单。我们的目标是你那位顶头上司,陆摇科长。我需要你……配合演一出戏。找个合适的时机,比如晚上加班只有你们两人在办公室的时候,制造一点……肢体接触。然后,大喊非礼,把动静闹大一点就行。你放心,不需要你真的牺牲什么,就是演个戏,衣服都不用乱。我们会安排‘目击者’适时出现。” 张雯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声音因愤怒和震惊而颤抖:“你……你说什么?!你让我去诬陷陆科长骚扰?!这……这绝对不行!你知不知道这有多恶毒?!我的名声,我的工作,陆科长的一生,全都会毁掉!” 王总似乎早料到她的反应,不慌不忙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作呕的微笑:“张小姐,别激动嘛。名声?工作?” 他嗤笑一声,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还在做梦呢?政研室三科,马上就要裁撤了!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你们这些人,要么分流去边缘化的社区打杂,要么就被发配到穷山沟里驻村扶贫!你现在是在市直机关,不知道出了市里,下面基层工作条件。你要是被安排到基层,以你的学历和能力,绝对没有机会翻身。” 他观察着张雯雯煞白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继续加码:“与其到时候灰头土脸地被扫地出门,不如趁现在,抓住机会,给自己挣一份实实在在的保障。一两百万,干干净净到你账户。有了这笔钱,你就算离开体制,也能活得很好。或者……你不想做,也行。”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贪婪,“给我介绍个能做这事的人,只要事成,我给你三十万中介费。怎么样?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亏吧?” 张雯雯气得浑身发抖,陆摇虽然上次当场指责了她,但老表李峰说陆摇是有大前途的,让她跟着陆摇混。 张雯雯哼一声:“这种丧尽天良、昧着良心害人的事,我帮不了你!” 她抓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奢华的包间。 包间内,王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妈的!给脸不要脸的贱货!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老子用别的招了!”他掏出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冰冷:“喂,是我。张雯雯这条路堵死了,不识抬举。启动B计划……对,找那个姓王的,她缺钱……” 第68章 构陷 林筱鸣办公室的空气,比上次更加凝滞。陆摇刚一落座,林筱鸣便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陆摇,关于去学院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那边的院长又催我了,条件真的很优厚,对你是非常友好的。” 陆摇神色平静,目光坦荡:“林主任,谢谢你和学院的厚爱。并非学院不好,只是我的志向,不在象牙塔内。若我真想留校,当初读博后我就有任教的机会。但我还是更喜欢政府公务员工作。” 林筱鸣的眉头拧成了川字,他身体微微前倾,试图施加最后的压力:“陆摇,你要明白,这件事背后牵动的不只是学院,更有人情和……某些层面的关注。机会难得,错过了,未必再有。是不是……周市长那边有什么想法?”他紧紧盯着陆摇的眼睛,试图捕捉一丝信息。 陆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反问道:“林主任,我倒是很好奇。一个顶着裁撤风险、朝不保夕的三科副科长位置,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人如此惦记?以对方说动你还有随意给出百十万的能量,拿下其他实权部门的副处、正科,想必也不在话下吧?何必执着于我们这小小的一亩三分地?” 林筱鸣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的尴尬和愠怒。他不想,也不能在这个问题上深入。他猛地靠回椅背,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耐和一丝警告:“陆摇!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你只需要回答我,去,还是不去!” 陆摇缓缓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林主任,如果是基于这个原因让我离开,那么,我的答案很明确:我绝不会离开三科。这不合情理,更不合我的原则。” “你!”林筱鸣被陆摇的强硬噎住,看着对方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带着几分无力,“好!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强求。只是……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别后悔。” “绝不后悔。”陆摇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步伐沉稳而坚定。 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林筱鸣烦躁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极低:“……不行,他不吃这套。态度很强硬……是,我知道……但硬来风险太大……好,我明白,你们……看着办吧。” 陆摇拒绝了之后,并没有被林筱鸣另眼相看,一切如初。 这日,陆摇正在里面办公,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王丽。她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略显僵硬的笑容,手里捏着几张打印纸。“陆科长,打扰你了。我这儿写了篇关于优化政务流程的小文章,心里没底,想请你这位大才子帮忙把把关,校正校正。”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走到办公桌前,将文章放在陆摇面前。 陆摇心中掠过一丝异样,王丽平时很少主动找他,更别提请教文章。但他还是保持着礼貌:“行,先放这儿吧,我手头有点事,晚点给你看。” “哎呀,陆科长,”王丽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着急呢,你现在就帮我看看嘛,就几分钟!” 陆摇眉头一皱,拿起那篇文章:“好吧,我看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纸上,但心神却高度警惕起来。 就在他注意力被文章吸引的时候!王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她猛地伸手抓住自己外套的拉链,用力向下一扯! “刺啦——” 外套应声而开,露出里面光洁的皮肤! 陆摇惊愕地抬头:“王丽!你干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王丽根本不给陆摇反应的机会!她像疯了一样,顺势将外套完全扯掉扔在地上,整个人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猛地扑向陆摇!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胸口紧紧贴了上去! “来人啊——救命啊——!陆摇非礼我!他撕我衣服!救命——!!!”王丽凄厉尖锐的哭喊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三科办公室的宁静!她一边喊,一边用尽全力将陆摇往椅子深处压,制造出更加“逼真”的现场! 陆摇大脑一片空白,瞬间被巨大的愤怒和荒谬感淹没!他本能地用力去推搡王丽:“王丽!你疯了!放开我!胡说八道什么!” 但王丽如同八爪鱼般死死缠住,一改往日病恹恹的样子,力量大得惊人!她一边拼命抵抗陆摇的推搡,一边哭喊得更加撕心裂肺:“放开我!你这个禽兽!救命啊——!”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钟易安、马修斯,还有几个听到动静的科员,一脸震惊地出现在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头皮发麻,彻底愣在当场——只见王丽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死死抱着坐在椅子上的陆摇,而陆摇双手正用力推着她,而他的手放在了王丽的胸前!看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 “陆科长!王丽!你们……这是干什么?!”钟易安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快速反应过来,让李梅和张雯雯上前拉开王丽。 王丽看到有人进来,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哭嚎声更加凄惨,指着陆摇控诉:“是他!是陆摇!他……他把我叫进来,说要单独指导文章,然后就……就对我动手动脚!我不从,他就撕我衣服!呜呜呜……我不活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顺势松开陆摇,顺势滑倒在地,开始撒泼打滚,“我的清白啊!被这个禽兽毁了!我要告他!我要让他坐牢!” 陆摇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指着地上的王丽,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血口喷人!王丽!你,你这是在诬陷!钟老,马修斯,你们都看到了,是她诬陷我的!” 然而,先入为主的冲击画面太过强烈。门口几人面面相觑,眼神复杂。马修斯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和兴奋,心忖,姓陆的,这次你还不死? 但他脸上却摆出震惊和痛心的表情:“陆科长……这……这到底怎么回事?王丽她……还是让林主任过来吧。” 不多会,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筱鸣阴沉着脸,带着政研室办公室主任快步赶到。看到办公室内的混乱景象——衣衫不整哭嚎的王丽,愤怒辩解脸色铁青的陆摇,以及目瞪口呆的众人——林筱鸣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担心、也是幕后之人最希望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胡闹!成何体统!”林筱鸣一声怒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主任的威严,瞬间压住了王丽的哭嚎。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丽身上,语气冰冷如刀:“王丽!这里是市政府机关!不是撒泼打滚的地方!你给我起来!” 王丽被林筱鸣的气势慑住,哭声一滞,拿衣服遮掩一下,但随即更加委屈地哭喊:“林主任!你要为我做主啊!陆摇他……他欺负我!你不给我公道,我就去市委!我去找书记!我死也要讨个说法!”她一边喊,一边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推开挡在门口的钟易安,哭喊着冲出了办公室,直奔楼梯方向,显然是要去更高层闹事! “拦住她!”办公室主任急忙喊道,带着两个人追了出去。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陆摇看着林筱鸣,胸膛剧烈起伏,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林主任,我陆摇对天发誓,绝无任何不轨之举!这是王丽搞出来的诬陷!请组织立刻调查,还我清白!” 林筱鸣看着陆摇眼中那份被冤枉的愤怒和依旧保持的清明,心中五味杂陈。他当然知道这极可能是构陷,但场面已经失控,影响已经造成。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陆摇,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不是发誓就能解决问题的。组织一定会调查清楚,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带着警告,“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所有人不得妄议!今天的事,谁都不许外传!” 支走众人,他看向陆摇,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先回去休息,手机保持畅通,随时准备接受问询。” 他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陆摇能勉强听清,“……周副市长在省城开会。一时间不会接电话,就算她得知,也不能马上过来。” 陆摇心中一凛。林筱鸣这是在提醒他,周芸鞭长莫及?还是暗示他需要自己想办法? 他挺直脊梁,迎着林筱鸣复杂的目光,声音斩钉截铁:“我明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陆摇,随时接受组织的任何调查!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 林筱鸣欲言又止,王丽这种以下犯上的行为,触碰到了官场潜规则,不可能会让王丽得逞的。这个口子不能开,否则,他们这些领导也会置身巨大危机之中。当然,陆摇想要脱身,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第69章 底线 政研室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林筱鸣端坐在主位,面色沉冷如铁,目光锐利,紧紧锁定着坐在对面的王丽。两名政研室的女干部,办公室主任和人事科的一位女同志,肃立在王丽身后,既是见证,也是无形的压力。 “王丽,”林筱鸣的声音不高,“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性质极其恶劣!拿你自己的名誉做赌注,更是在拿整个政研室、整个市府机关的形象当儿戏!诬陷领导,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有什么天大的委屈、解决不了的困难,不能走组织程序,光明正大地提出来?!组织是摆设吗?!” 王丽眼神慌乱地躲闪着林筱鸣的逼视,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却还是梗着脖子,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横:“林主任!我没诬陷!就是陆摇!他……他借着指导文章的由头,把我叫进办公室,然后……然后就对我动手动脚!他想潜规则我!您不能因为他职位高就偏袒他!我要找书记!我要讨个公道!” “公道?!”林筱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哐当作响,他怒极反笑,“陆摇是科室负责人!他脑子进水了,会在上班时间、在随时有人进出的办公室里,干这种自毁前程、自掘坟墓的蠢事?!王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实事求是,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政研室,不是你栽赃陷害的污浊之地!” 王丽被林筱鸣的怒火和气势吓得一缩,但想到那笔已经到手的巨款和对方的承诺,她心一横,尖声道:“林主任!您这就是包庇!就是官官相护!我不管!我就要见书记!书记不给我主持公道,我就去省委门口!我让他们都知道,你们是怎么欺负我们这些小职员的!” 林筱鸣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冥顽不灵的女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厌恶感涌上心头。他知道,再谈下去已无意义。对方是铁了心要把脏水泼到底,背后有人撑腰,她才有这个胆量。 “好!好!你要见书记?”林筱鸣的声音冰冷,“李书记在省里开会,还没回来!你想等,可以!小李,小张,”他看向王丽身后的两位女干部,“你们陪着她,就在这里等!看好她,别让她‘情绪激动’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出了事,我唯你们是问!” 说完,林筱鸣霍然起身,不再看王丽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书记和市长在省里参加会议,副书记也到政法委基层活动,市委机关里现在话事人就只有市委秘书长。所以,林筱鸣过去跟秘书长反应一下情况。 章泽秘书长的办公室,,林筱鸣轻轻叩门,得到一声沉稳的“进”后,推门而入。 “秘书长,有紧急情况,必须立刻向您汇报!”林筱鸣神情凝重,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章泽放下手中的红头文件,抬起头,眉头微蹙:“筱鸣同志?什么事这么急?坐。” 林筱鸣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言简意赅地将三科发生的“非礼风波”汇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王丽行为的异常、指控的荒谬性以及事件的恶劣影响。 “……秘书长,情况就是这样。陆摇的办公室没有监控,当时也没有第三人在场,王丽一口咬定,又摆出要闹大的架势。这对陆摇同志极其不利,对我们政研室乃至整个市府机关的形象,更是会带来不利的影响!”林筱鸣的语气带着痛心和急切,“这绝非简单的纠纷,我认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构陷!” 章泽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惊愕,但很快就恢复平静:“在办公室发生这种事……影响太坏了!传出去,丢的是整个班子的脸!会让外界怎么看我们的干部队伍?怎么看我们的机关管理?你的判断呢?陆摇这个人,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陆摇同志我了解!”林筱鸣斩钉截铁地回答,“有能力,有原则,虽然年轻气盛有时观点尖锐,但人品绝对过硬!他不可能,也完全没有动机在这种时候、这种地点做出如此自毁长城的事情!这完全不符合逻辑!王丽今天的表现,更像是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目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搞臭陆摇,逼他离开!” 章泽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利弊。官场最忌讳的就是这种桃色丑闻,一旦发酵,真假难辨,处理起来极其棘手。他缓缓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王丽?” 林筱鸣早已想好对策,此刻毫不犹豫:“秘书长,王丽这种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组织纪律和职业道德底线!诬陷上级,扰乱机关正常工作秩序,其心可诛!这就像一颗埋在咱们队伍里的毒瘤,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不严肃处理,不足以正风气,不足以儆效尤!我建议,立刻启动程序,对其予以‘双开’处理!同时,在科室内部,对其他女同志进行一次严肃的训诫谈话,强调纪律规矩,绝不能让这种歪风邪气有滋生的土壤!” 章泽微微颔首,林筱鸣的处置方案快、准、狠,符合控制影响的原则。他接着问:“那陆摇呢?他是当事人,也是被指控的一方。如何处理他,才能平息事态,又显得公正?” 林筱鸣心中早有腹稿:“陆摇同志是周芸副市长安排到政研室工作的干部。出了这样的事,虽然可以初步判断他是被诬陷的,但毕竟影响恶劣。在对他做出任何处理决定之前,我建议……是否应该先向周副市长汇报一下情况,听听她的意见?毕竟,周副市长是分管领导,也了解陆摇。如果能在这个层面妥善解决,不惊动书记市长,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对大家都好。” 章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当即拍板:“你说得对!必须要跟周芸同志通个气!你亲自联系,把情况如实、简要地向她汇报。听听她的意见。这件事,务必低调、快速、稳妥地处理好!原则就是:清除害群之马,保护无辜干部,维护机关形象!你全权负责处理,有困难直接找我!” “是!秘书长!我明白!”林筱鸣得了尚方宝剑,心中稍定,立刻领命。 走出章泽办公室,林筱鸣却没有丝毫轻松,他快步回到自己的副秘书长办公室,关上门,反锁。一股被愚弄、被利用的滔天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那个中间人耍得团团转!归根到底,是对方许诺的升迁条件太有诱惑力了! 他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那头传来中间人一贯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隐含命令的中年男人声音:“喂,林主任?事情……办妥了?陆摇那边处理了吗?” “办妥?!”林筱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冰冷的质问,直接打断了对方,“你们干的好事!王丽!你们唆使王丽干的那叫什么事?!在办公室搞这种下三烂的诬陷!你们这是要把天捅破!要把我架在火上烤!事情不是这样办的!你们搞砸了!彻底搞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林主任,稍安勿躁嘛。多大点事?不就是个女人闹一闹?至于发这么大火?搞砸?我看是林主任你……魄力不够吧?” 他语气一转:“开除陆摇!立刻!马上开除他!只要他滚蛋,离开那个位置,剩下的事,烂摊子,自然有人会收拾干净!王丽?我们这边会安排她的,她会服服帖帖听话的!只要陆摇滚蛋,一切都不是问题!你照做就行!” “开除陆摇?!”林筱鸣气得差点把手机捏碎,他对着话筒,几乎是低吼出来,“你说得轻巧!你想开除谁就开除谁?!现在不是开除陆摇的问题!是王丽这个疯子必须立刻被清除!你们捅了马蜂窝!” 电话那头,中间人的声音彻底失去了耐心:“林主任,注意你的态度!陆摇必须走!这是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怎么做,是你的事!但结果,必须是我们想要的!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威胁。 “嘟…嘟…嘟…”电话被对方直接挂断。 林筱鸣握着忙音的手机,僵立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他明白了。 他彻底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第70章 点拨 公寓里一片死寂。 陆摇瘫坐在沙发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王丽那张扭曲的、带着疯狂指控的脸,让他第一次见识到了,原来女人的面目,还能如此丑陋。 林筱鸣那句“先回去休息,配合调查”话语,则表示他应该是暂时被停职了。 他靠在冰冷的沙发背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这团乱麻。 林筱鸣之前的“好意”——那价值八十万的学院“橄榄枝”,此刻看来,更像是一道温柔的催命符,他答应了的话,也许就没有后续的事故。 王丽的诬陷,则是让他和平离开不成的第二个选项,或者是诸多选项之一,对方也许给他准备了别的招数。 他环顾四周,似乎每一个人都带着面具,无法看清楚面具下的人,到底是人,还是已经变成了鬼。 信任,在这个瞬间变得无比奢侈。 他自己想要破局,就有点难度,他需要一个外力! 周芸,是他现在能想到的或许会真心帮助他的人。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将王丽如何闯入办公室、如何自导自演、如何哭闹指控,以及林筱鸣的处理态度,事无巨细、条理清晰地编辑成一条长信息。没有过多的情绪宣泄,只有冷静客观的陈述。 发完信息,陆摇将手机扔在一旁,重新靠回沙发,闭目养神。 他没有期待立刻得到回复,但他不急。 周芸身处高位,一举一动牵涉甚广。她需要时间去了解情况,去判断风向,去权衡利弊。 他必须等,也必须忍。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楚阳和孙莉设计陷害的旧事。那次,是因为他“碍”了苏母的眼,挡了她为女儿铺的路。苏母太卑鄙,却目标明确。 而这次呢?他陆摇一个无权无势的三科小科长,究竟“碍”了谁的路?值得对方如此大动干戈,不惜动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也要将他彻底搞臭、赶走? 一种强烈的不甘和愤怒在心底翻腾,他暗暗发誓:这盆脏水,他绝不会认!这背后的黑手,他一定要揪出来! 经此一事,他对官场中那微妙的、充满陷阱的男女关系,更是充满了十二万分的警惕。一个不慎,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官场这潭水,比想象的更深、更浑。 夜色渐深,陆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遴选考试的复习资料上,试图从冰冷的文字中汲取一丝平静。 突然,手机屏幕亮起,熟悉的铃声划破了寂静。是周芸! 陆摇立刻接起:“姐。” “老弟,在做什么呢?”周芸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语调依旧温和沉稳。 “在看遴选的资料,准备考试。”陆摇如实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后的沙哑。 “哦?”周芸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赞许,“不错。这个时候还能静下心来看书,这份定力,很难得。记住,每逢大事有静气,越是乱局,越要稳住心神。你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陆摇心头微暖,但知道周芸深夜来电,绝不仅仅是夸他定力好。 “姐,您找我,是看到了我发的信息吗?” “嗯,”周芸应了一声,但并不急着讨论信息,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正好你在看资料,我想问问你,对这次省里的遴选,你怎么看?” 陆摇斟酌了一下,谨慎回答:“我理解,遴选应该是公开考核选拔干部,相对公平公正的渠道吧?” 电话那头传来周芸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仿佛在叹息他的“单纯”:“陆摇啊,你把遴选想得太理想化了。它从来就不只是一场考试那么简单。” 她的声音变得严肃而深刻,“遴选,本质上是‘上面’选人,是‘岗位’选人。公开考试只是程序,是表象。真正决定你能否脱颖而出的,是‘上面’认为你是否符合他们的要求,是否符合那个特定岗位的‘隐形’需求。考试成绩?那只是敲门砖,是让你有资格进入‘被选择’范围的门槛。最终谁能登堂入室,看的从来不是分数本身,而是你‘像不像’他们想要的那个人。”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击碎了陆摇心中那点书生气。他喉咙有些发干:“那这次,它需要什么样的人?” “这次省国资委放出的职位,核心需求是:精通大型产业投资基金运作,并且拥有操盘过‘亿’级别资金项目经验的专业人才。”周芸的声音清晰而冷静,“陆摇,你告诉我,你具备这些条件吗?” 陆摇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没有。我……完全不具备。”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所以,”周芸的语调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你明白了吗?遴选如此,王丽这件事,亦是如此。官场上的很多问题,其核心从来就不是问题本身。问题的表象之下,隐藏的是权力的博弈、利益的分配、位置的争夺。”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锐利,直指核心:“你现在最需要想清楚的,不是王丽为什么诬陷你,也不是林筱鸣态度如何。而是——谁在指使王丽?谁非要搞臭你?谁又如此急不可耐地想要你离开那个三科科长的位置?” 陆摇苦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姐,我背景普通,那个位置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如果仅仅是针对我这个人,何至于如此劳师动众,不惜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难道……是有人想通过搞倒我,来抹黑您?” “呵呵,”周芸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安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俯瞰,“傻弟弟,你还没那么大的分量。你的事,影响不到我。”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陆摇的臆测,却也让他更加迷茫。 “也许,”周芸的声音带着思索的意味,引导着他,“是有人对你那个位置本身有着超乎寻常的‘看重’,或者急迫的需求。也许,是有人想以那个位置为跳板,实现某种关键的跃迁。又或许……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我们暂时还没看清。”她的声音低沉下来,“让事情再发展一下,让子弹再飞一会儿。有些东西,需要相应的时间和契机,才能浮出水面。我再观察观察。”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陆摇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助。 周芸沉吟片刻,给出了明确的指示:“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回应。安心等着,相信组织。等我们这边会议结束,等我回市里。记住,一动不如一静。在局面尚未明朗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授人以柄,落入更大的陷阱。静观其变,也是一种力量。” “是,姐,我明白了。”陆摇深吸一口气,应道。 通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陆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微凉的夜风涌入,让他清醒了不少。 夜,还很长。 第71章 风波升级 周芸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陆摇翻腾的心绪稍稍沉淀,他静观其变。 作为另外一个当事人的王丽,日子并不好过。她以为按“剧本”,陆摇此刻早该灰头土脸地“滚蛋”了,可一两天过去了,政研室那边不仅没有动作,林筱鸣反而压着消息让她回家“休息”。 有人敲门,王丽去开门,见是那个中间人许姐,便让对方进来。 “王丽!”许姐确定屋里只有王丽一个人,就直接表达不满,“你在这儿躲清闲呢?陆摇还在三科活蹦乱跳!事儿给你办成这个样子,你的事没做成!” 王丽像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炸了。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许姐!你不能这样说。我把我的脸皮、身子清白都豁出去了!现在三科我还能回去吗?那些人背地里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我接下来不是被开,就是自己滚蛋!我的‘任务’算不算完成?我该做的都做了!” 许姐眉头紧皱,眼神中透露出不耐烦,“陆摇没离开岗位,你就没达成目标。这事儿还没完呢!” 王丽警惕地眯起眼,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你们还想我做什么?我告诉你,现在我连门都不敢出!” 许姐凑近一步,刻意压低了声音,又忽悠王丽:“政研室想捂盖子,想内部处理把你牺牲掉,保他陆摇!你的亏,就白吃了?想翻盘,就得把事情闹大!闹到他们捂不住为止!听我的,去报警!咬死了他非礼!闹到全市皆知,闹到组织上想压都压不住!他陆摇,还有什么脸在三科待着?” “报警?”王丽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颤。这风险远超她的预期!但转念一想,她盯着许姐,“可以啊。但报警的价码,可不是之前那个了。这事儿真捅破天,我在江州就彻底完了!我要三百万!一分都不能少!有了这个数,我就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远走高飞,到外地治病和重新生活!” 许姐倒吸一口凉气,指着王丽骂道:“疯了吧你?!三百万?你真是狮子大开口,也不怕撑死!” “别说那些没用的,我就是要钱,不然,我也不会和你合作!”王丽梗着脖子,眼神狠厉,仿佛穷途末路的赌徒亮出了底牌,“报警是三百万!要嫌不够大,我还可以去省纪委门口哭诉上访,把动静搞成全省闻名的大案,那得再加两百万!五百万!你们看着办!没有这个数?呵呵,那就一拍两散,你们另请高明吧。我的贞操和前程都赌了,要价很合理。” 空气凝固了片刻。 许姐阴沉着脸,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低声急促地与那头沟通。几分钟后,她挂断电话,转回身,眼神复杂地看着王丽,不情不愿地从她那个价值不菲的手包里,摸出一张支票,咬着后槽牙递过去:“一百万!预付!等警察那边立案受理了,通知我,我给你补齐余款。别再耍花样!” 王丽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极力控制着手的颤抖,接过支票,贪婪地扫过上面的数字和银行印章。是真的!她没有要现金或者转账,就是怕留下太明确的痕迹让日后组织调查咬死自己。支票,尤其是等离开江州再兑付,神不知鬼不觉!?? 陆摇又“休息”了一天,便神色如常地回到了三科。 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材料上。静观其变,第一步,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做自己该做的事。 然而,他不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林筱鸣桌上的保密电话陡然响起,他接起,电话那头是市公安局一位相熟副局长的声音,语气急促而凝重:“老林,有个急事,必须马上跟你通个气。你们单位那个叫王丽的,刚跑局里来了,报了警!指名道姓说你们政研室三科的陆摇,在单位对她实施了猥亵!这事儿按照什么性质办理,一旦立案可就进了刑案程序了!我这边压不了多长,手续得走!你看怎么处理?” 轰隆—— 林筱鸣只觉得脑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你说什么?!王丽报警了?!”他强行压下冲顶的怒火,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王局长,非常感谢!请务必帮我稳住她!千万别急着立案!等我过来!我亲自处理!” 林筱鸣冲下楼的脚步快得像要飞起来,心里把王丽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这个女人,真是恶毒到了骨头缝里! 很快,他冲进了市公安局,那位副局长办公室的隔壁问询室。 一进门,就看到王丽萎靡不振地缩在硬邦邦的椅子上,脸色蜡黄得吓人,头发有些散乱,眼窝深陷,确实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可这副“受害者”的可怜相,在林筱鸣看来,只剩下赤裸裸的厌恶和恶心。 “王丽!”林筱鸣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任何温度,“我让你在家好好休息,冷静一下!你就是这么‘休息’的?跑到市局来报什么警?啊?!你是不是还嫌不够丢人?!非得把单位、把你自己、把所有人都钉在耻辱柱上?!” 王丽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畏缩地避开目光,但嘴巴抿得死紧,显然吃了秤砣。 林筱鸣强压怒火,走到她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形成压迫感:“你有什么诉求?说出来!不是什么事都得靠报刑警来解决!你懂不懂一旦刑案程序启动,性质就变了?警方会彻查,会找所有相关人做笔录!你们科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你以为到时候你编的那些话经得起反复推敲?我警告你,诬告陷害罪是刑法第三百零七条!情节恶劣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你是要在这里面蹲几年才满意?!你身体这个样子,是准备去号子里养?!” 他这番话半是警告半是威胁,直戳要害,点破了其中巨大的法律风险和后续的不可控性。然而,王丽只是剧烈地喘息着,眼神飘忽,却依旧不吭声。前前后后几百万的诱惑太大,她现在就是一条被逼到悬崖边的饿狼,只在乎能不能拿到钱活下去、治好病。 “说话!”林筱鸣失去了耐心,猛地一拍桌子,“你到底要什么?!” 王丽浑身一颤,终于抬起头,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声音嘶哑地开口:“……我要陆摇亲笔写认错书!承认他摸了我!当面给我道歉!我要他滚出三科!立刻!单位不能以任何理由开除我,而且要负责把我平调出去,法院或者妇联!” 这条件已经远超了她与许姐“交易”的原始目标,显然是她此刻混乱大脑里,把所有不满和恐惧都转化成了不合理的要求。 林筱鸣简直气笑了,他盯着王丽那张因激动而扭曲变形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你跟陆摇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王丽紧绷的神经。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因激动而剧烈摇晃,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他非礼我!!要不是在单位!要不是当时有人!!他当场就能把我给强暴了!他是个禽兽!是个道貌岸然的色狼败类!这种人渣有什么资格在市委单位工作?!让他滚!让他滚啊——!”泪水鼻涕糊了她一脸,那癫狂的模样,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林筱鸣冷眼看着她表演,心里的厌恶和警惕达到了顶峰。他挥了挥手,让王丽先平静下来。 他走出房间,对副局长说:“让她冷静冷静!看好她!在我回来前,谁也别单独接触她!”说完,他不带一丝犹豫,先离开。 ?? 林筱鸣铁青着脸回到政研室,径直走进自己办公室,一个电话将陆摇叫了进来。 “陆摇,”林筱鸣盯着他的眼睛,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王丽去了市公安局,正式报警,告你猥亵!现在那边已经被我暂时按住,但随时可能启动程序。” 陆摇瞳孔猛地一缩,心头凛然。虽然周芸打过预防针,但真听到对手祭出了“刑事手段”这记杀招,他还是感到了刺骨的寒意。报警,意味着王丽(或者说她背后的人)不满足于将他赶出三科,而是要将他彻底打落尘埃,身败名裂!这一步的狠辣和决绝,超出了他的预计。 他面上却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愤怒的波动,只是看着林筱鸣,反问道:“她除了报警,还提了什么要求?” “狮子大开口!”林筱鸣咬牙切齿,“要你写认错书道歉,立刻滚出三科!她要调到法院或者妇联!还要单位保证不开除她!”他简单复述了王丽那荒唐的要求,眼神里也满是对王丽的鄙夷。 陆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浓重的讽刺:“认错?道歉?滚出三科?”他停顿了一下,身体站得笔直,斩钉截铁地说:“主任,您很清楚,我没做。不仅没做过她说的任何事,反而是她处心积虑在算计我!我不会认错!更不会道歉!既然她选择了报警,那正好,我也请求正式进入司法程序!由公安机关依法调查!我陆摇,清者自清!” 林筱鸣呼吸一滞,眼中爆发出惊讶的光芒。他没有想到陆摇在这种绝境下,选择的不是退缩妥协,而是刚烈地迎头撞上去!以司法对抗诬告! 只是,进入了司法程序,后面怎么收场,林筱鸣则是没底了。 第72章 波折再起 市公安局。 王丽有点懵,她来报警了,但事情的发展也没有她想的那样! 副局长坐在她对面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王丽同志,你要立案指控陆摇同志猥亵,我们公安机关依法受理。但立案,需要证据支撑。目前的情况是,陆摇同志也报了警,指控你诬告陷害。你们科室的几位同事,作为现场目击者,他们的证词很关键。” 他翻开一份笔录摘要,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根据他们的口供,我们得出一个事实:你主动进入陆摇办公室,停留时间极短,大约一分钟左右,他们就听到了你喊‘救命’。冲进去时,看到的是你和陆摇撕扯在一起的状态,并且——”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王丽,“是你紧紧抓住陆摇的手腕,而不是他控制你。这一点,对认定他‘强制猥亵’的意图和行为,非常不利。” 王丽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我……我是受害者!他们都可以作证我喊救命了!这还不够吗?” 副局长缓缓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审视:“喊救命是事实,但为什么喊?现场发生了什么?仅凭这一点,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如果你能提供更直接的、具有排他性的证据,比如身体上遗留的、与指控行为相符的伤痕,或者……发生性关系后遗留的生物检材,那么立案的可能性会大大提高。你有吗?” “我……”王丽眼神慌乱地躲闪,声音细若蚊蝇,“我……拿不出……”她怎么可能拿得出?那本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剧本,除了她自己的尖叫和撕扯,再无其他。 副局长合上笔录,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性:“既然如此,我们会依法给你做详细笔录,并记录在案。但根据现有情况,立案侦查的条件尚不充分。我们会继续关注事态发展,如有新的证据,请随时提供。”他公事公办地结束了谈话,那潜台词王丽听得懂——你这案子,立不了! 随后,陆摇也来到了市局。他神情坦荡,在另一间问询室里,条理清晰地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王丽的主动进入、以校正文章为由,极短时间内的呼救、以及同事们看到后“她反而更加用力抓住我”的反常情形。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相信法律会查明真相,还我清白,也严惩诬告者。” 王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完了!全完了!立案失败,意味着她不仅拿不到剩下的两百万,连到手的一百万都可能成为烫手山芋!林筱鸣他们肯定会统一口径咬死她诬陷!陆摇的反击已经开始了! “许姐那边……许姐!对,我听了姓许的话,她就必须给我钱!这钱是我用清白换来的,她一分钱都不能少!”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没有标记的号码。电话接通,不等对方开口,王丽就带着哭腔,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完了!警察不给立案!他们说证据不足!科室那帮浑蛋肯定串通好了!都说是我的问题!陆摇还反咬我一口!我怎么办?!我名声毁了!什么都没了!你得把剩下的钱给我!必须给我!不然我就活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许姐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和不易察觉的烦躁:“王丽,你先别慌。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王丽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警察都说了立不了案!陆摇没事了!那我呢?!我成了诬告犯!你们当初怎么说的?!现在就想甩手不管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剩下的钱给我,我就把你们背后指使我的事儿全抖出来!大家谁都别想好过!要死一起死!” 电话那头的气息明显粗重了几分,许姐的声音陡然转冷:“王丽!你冷静点!别给我犯浑!坏了规矩是什么下场,你心里清楚!现在大家都在同一艘船上,这船要是真翻了,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第一个淹死的就是你!别忘了,咱们求财而已,犯不着拼命!你先把心放回肚子里,明天,明天我亲自去你家,咱们当面好好谈!听见没有?!” 那冰冷的威胁像一盆冰水,浇在王丽狂躁的火焰上。她打了个寒噤。是啊,她收了钱,这是铁证!真撕破脸,对方有的是办法让她消失得无声无息。她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去,声音带着绝望的呜咽:“……好……我等你……明天……你一定要来……” 城市的另一端,马修斯家的书房里,气氛却带着一丝凝重和意外。 马修斯皱着眉,将最新情况汇报给坐在宽大书桌后的母亲江姚:“妈,情况有点不对。王丽报警了,但市局那边似乎没立上案。陆摇那边反应极快,反手就告了王丽诬陷。林筱鸣那个老狐狸,看样子是铁了心要保陆摇,硬是把王丽那边压得死死的。这陆摇……也太稳了吧?都到这份上了,居然还能让他翻盘?” 江姚放下手中的茶杯,保养得宜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微微眯起眼睛:“哦?倒是我小瞧了这个年轻人。看来周芸的眼光,确实有点门道。” 她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有了一个办法,她可以去查周芸提拔陆摇的每一个环节!特别是市纪委那边的审核流程!我她就不信,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能在这潭浑水里游得这么稳当!背后肯定有她们没摸清的底。 江姚的直觉异常敏锐。她深知,在官场,没有无缘无故的“稳”。陆摇能扛住王丽这波近乎同归于尽的诬告,除了自身硬气,背后必然有支撑的力量在运作。这力量,很可能就藏在提拔他的周芸,以及负责干部审核的市纪委环节。 她通过资源,让人暗示市纪委暗中调查陆摇。 而在市纪委中,那个老干部拿钱办事,果然去查找任何有关陆摇的资料,结果还真让他翻找到了一份举报材料,他打开一看,顿时惊喜不已。 很快,一份关于陆摇过往审核资料的报告被送到了江姚面前。负责调查的人显然很“用心”,不仅梳理了常规流程,连一些尘封的、曾被澄清的“旧账”也翻了出来。 看着那几张关于陆摇的尺度惊人的“艳照”,江姚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哼!” “真是天助我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个珍贵材料被埋着呢!上次让他们糊弄过去了?这次,我看他怎么糊弄!” 她打出一个电话:“立刻安排!让市纪委的人动起来!就用这个!重新立案!深挖!我倒要看看,一个生活作风如此糜烂、道德败坏的人,周芸凭什么力保他进核心部门!这次,我看他陆摇还怎么稳得住!” 陆摇刚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正准备下班,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两名穿着深色夹克、神情严肃的中年男子,胸前别着鲜红的党徽。 “陆摇同志,我们是市纪委第三监督检查室的。”为首一人亮出证件,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根据相关线索和领导批示,现就你个人有关问题,请你配合组织谈话了解情况。” 陆摇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强自镇定,点了点头:“好的,有什么问题,你请说。” 纪委干部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将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推到了陆摇面前。 “陆摇同志,请你解释一下,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照片中的人,是你吗?”纪委干部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陆摇的表情变化。 陆摇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正是前段时间楚阳指使孙莉炮制的“艳照门”! 他猛地抬头,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愤怒:“这些照片?!你们怎么又旧事重提,这是别人陷害我的!当时组织上已经调查清楚了!” “澄清过?”纪委干部面无表情,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质疑,“但我们收到的线索显示,这些照片涉及你个人生活作风的重大问题。但作为组织程序,我们的记录中没有这方面的资料,所以,我们必须重新核实。请你如实说明照片的来源、背景,以及上次调查的具体过程和结论。另外,我们需要了解,在你被提拔任用期间,是否向组织如实报告过此事?” 苏倩倩搞的鬼吗?就因为我没有给她出谋划策,她就要搞我?真是可恶啊……陆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第73章 冤枉和愤怒 陆摇面色铁青,步履沉重,几乎是撞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因为上次拿着这照片逼他离开的,正是林筱鸣! 林筱鸣正凝神看着一份文件,抬头见陆摇的神情,心头便是一凛。 “林主任!”陆摇的声音压抑着即将喷薄的怒意,开门见山,甚至带着一丝质问,“纪委刚找我谈过话!又是关于那几张破艳照!他们要我解释!这到底怎么回事?!是你把那份‘材料’递上去了?你上次不是说翻篇了吗?怎么旧事重提,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筱鸣对陆摇的不敬是不满的,甚至有了火气,猛地站起身,但听到是艳照,他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意外和不解:“纪委?艳照?他们找你了?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否认,“当时那份东西,我已经处理了,我这里不存在了。除非不止一份!还有一份,到了纪委的手里!” “不止一份……”陆摇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一股寒意从脊柱直冲头顶。他知道了,真正的问题不在林筱鸣这里,而在于那该死的源头——阿冬!那个苏倩倩或者她母亲手中的黑手套!存档的根不拔掉,这盆脏水就能被人随时取用,永无宁日!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交织着撞击陆摇的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颓败:“我可以配合调查。随他们怎么查,我问心无愧!但我真是厌烦透了!没完没了,被人当靶子钉着打!” 他直视着林筱鸣,眼神锐利而复杂,“主任,你就告诉我一句实话,背后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这么容不下我陆摇在这个位置上?行!我走!我主动申请调走,不碍着他们的眼,让他们消停消停,行不行?” 林筱鸣要是以前听到这句话,会毫不犹豫同意陆摇离开。但此刻,他有所顾虑了。 陆摇顿了顿:“主任,你如果支持我继续在三科干下去,能不能像座山一样挡在前面?别再让人打招呼递材料,把我们政研室搞得乌烟瘴气。如果你觉得力不从心,或者权衡之后觉得我走更有利于平衡那我就自己去找周市长。我回市政府,绝不给你添堵!你是我现管领导,你给我个准话!” 林筱鸣沉默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陆摇语气中的那份心灰意冷,那是被反复捶打、连反抗都感到疲倦的寒心。 支持?意味着他要顶住来自省财政厅的压力,甚至可能要面对更高层面难以预料的倾轧。 不支持?亲手放走这个他其实颇为欣赏、能力上佳的年轻人,甚至可能被解读为懦弱或妥协? 可这位置,这平衡,从来就不是他林筱鸣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棋局。 “陆摇……”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你的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调动或者留下……不是我这个层面,更不是我一个人,能定得了的……” 陆摇看着他,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没有再质问,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像一个被抽去了全部气力的战士,转身,拉开门,无声地走了出去。 回到那间冷冷清清的公寓,房门在身后沉闷地关上。 那股憋闷、屈辱、愤怒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火药,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苏倩倩!苏倩倩那张精致却刻薄的脸,苏倩倩那永远带着算计和睥睨的眼神,苏倩倩背后那些肮脏的手段和见不得光的势力……所有的矛头,在他此刻充满怒火的逻辑里,都无比清晰地指向了这个女人! 是她!肯定就是她! 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陆摇掏出手机,甚至没有片刻犹豫,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了,仿佛对方一直在等着。 陆摇积攒了数年的怨气、此刻爆发的怒火,像火山熔岩般喷射而出,他对着话筒,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彻底撕破脸皮的尖锐和刻薄怒吼道: “苏倩倩!你还要不要脸了?!啊?!一而再!再而三!没完没了地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搞我!你还有点大家女儿的样子吗?!你还有一点点身为干部的基本品德吗?!你们全家真是蛇鼠一窝!我看你们家的家教就是有严重问题!你妈也是个卑鄙小人!官威耍得十足,手段肮脏得连地痞都不如!有你们这样的家属,黄政他就是个昏聩的老糊涂!我看他根本就不配当什么主席!以后还相当省长?他做梦!真该让纪委去查查你们家风!查查你这官是怎么当的!查查黄政的乌纱帽底下都藏了什么臭鱼烂虾!” 电话那头,苏倩倩刚刚接通时可能想说什么,甚至带着一丝习惯性的傲慢,此刻却被这劈头盖脸的、如同狂风暴雨般的谩骂和诅咒彻底砸懵了! 手机紧紧贴着耳朵,那恶毒的言辞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刺穿她的心脏!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继而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脑子里嗡嗡作响,甚至一时失去了语言能力! 侮辱她!连带着侮辱她父母!侮辱她家世!侮辱她父亲的仕途!陆摇!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说这种话?! 一股巨大的、被污蔑的委屈和被挑衅的愤怒在她胸中轰然炸开! “陆……陆摇!!”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疯了?!你发什么神经?!你敢这样骂我?!你敢这样诋毁我爸?!你……你给我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凭什么!!”她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很伤心,也很愤怒! “说清楚?!”陆摇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声音冰冷刺骨,充满了极致的鄙夷,“你装什么无辜?!苏倩倩!你当然可以什么都不用‘亲自’做!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嘛!你家里有阿冬那样专门替你干脏事的垃圾黑手套!你动动嘴皮子,他们就替你办了!你不想我留在三科,不想再看到我,就指使阿冬联系王丽那个蠢货,自导自演构陷我非礼!还教唆她去市局报警,想把事情闹大,搞什么立案!行啊!王丽那边没成功,你就又让阿冬那个畜生,把前段时间楚阳炮制的那几张龌龊照片翻出来,匿名寄给市纪委!借组织的刀来杀我!苏倩倩,你多有手段啊!多高明啊!上流社会的下流玩法,真是被你玩得炉火纯青!佩服!我他妈真佩服!不过——” 陆摇深吸一口气,积聚起全身的力气,对着话筒,用一种斩钉截铁、充满了人格蔑视的冰冷语调做了最后的宣判:“苏倩倩,你的手段,也就只有这点见不得光的卑鄙和下三滥!你除了投胎投得好,仗着你爹妈的那点权势作威作福,你还会什么?我陆摇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我鄙视你!从人格到灵魂!你这样的人,不配为官!更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尊重!我问候你祖宗十八代!!”说完,“啪”的一声巨响,陆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那边,苏倩倩还拿着电话,手机里只剩下冰冷刺耳的忙音,僵立在奢华的客厅中央。 诋毁!污蔑!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她身上!将她描述的像一个卑劣无耻的蛇蝎女人!陆摇!他怎么敢?! 委屈? 暴怒! 她苏倩倩是什么人?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如此羞辱?!何曾被人指着鼻子骂祖宗十八代?!何曾被人如此彻底地否定一切?! “陆摇!你给我等着!” 第74章 权衡与点拨 江姚那栋掩映在葱郁林木中的独栋别墅,灯火通明。 马修斯刚刚参加完一场由母亲安排的、旨在结交某显赫家族的相亲会回来。他脱下熨帖的外套,随手丢在昂贵的沙发上,脸上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疲惫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妈,今天见的那个,不行。”他给自己倒了杯烈酒,抿了一口,“脑子不够灵光,空有家世,聊不到一块去,个子也矮,撑不起场面。” 江姚端坐在红木圈椅里,保养得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端起青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她对儿子的评价不置可否,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马修斯转着手里的杯子,话题不经意间就转到了他此刻最关心的事上:“哦对了,陆摇那小子……嘿,还在三科活蹦乱跳呢!王丽那蠢货闹得沸沸扬扬,就差把天捅破了,硬是没伤着他分毫。听说市纪委还把他叫去喝茶了?结果呢?喝完茶,人又回去上班了!一点事儿没有!这小子,真是属王八的?怎么就这么稳当?!” 他语气里带着烦躁和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陆摇这块绊脚石,怎么就这么难踢开? 江姚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倏然变得锐利。 陆摇还在正常工作? 纪委的调查竟然毫无影响?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这不对劲!绝不对劲! 她一言不发,动作却极其迅速。放下茶杯,拿起旁边一部不常用的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号码。简短的几句询问后,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仿佛覆盖上了一层严霜。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那所谓的“艳照”杀伤力微乎其微,根本没对陆摇形成实质性威胁! “我知道了。”江姚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挂断电话。 连续失手! 两次倾尽全力的重拳打在陆摇身上,都像是打进了棉花堆里!挫败感夹杂着危险的警兆,在她心中疯狂报警。 这个陆摇,不仅自身硬朗,其背后的支撑力量,恐怕远超她的预估!再这样不顾一切的猛攻,非但拿不下他,反而可能暴露自身,甚至引火烧身! “妈?情况不对?”马修斯也察觉到异常,凑近问道。 江姚猛地抬眼:“修斯!听着!从今天起,在三科那边低调一点!” 她身体微微前倾:“别再刻意去招惹陆摇!他问你什么你就如实答什么!布置的工作老老实实完成!把你那些小心思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记住!不要显露你的目的。不准让他抓到一丁点你的错处!更不准让他把王丽的事或别的什么,怀疑到你头上来!明白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严令让马修斯懵了,随即一股巨大的憋屈和不忿涌上心头:“妈!为什么啊?!我凭什么要躲着他?!我看就你是不是太给他脸了。” “闭嘴!”江姚厉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话!再敢自作主张,坏了大事,别怪我断了你的前程!” 马修斯被母亲眼中那罕见的狠厉震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在母亲冰冷的逼视下,颓然地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他心里一百个不服气,但母亲的决定,他不敢违抗。 与此同时,市政府大院深处那座环境清幽的副市长小别墅里。 周芸刚风尘仆仆地结束在外地的调研任务返回,便邀陆摇来喝茶。 素雅的茶室里,灯光柔和,茶香袅袅。 她将一杯茶轻轻推到坐在对面、略显疲惫的陆摇面前,唇角微弯,带着洞悉一切的轻嘲:“怎么?这么点风吹浪打,就把你打成霜打的茄子了?” 陆摇端起茶杯,滚烫的杯壁却未能驱散他心头的寒意,他苦笑着叹了口气:“说真的,我倒宁愿埋头干点实实在在的工作,哪怕熬夜通宵我都乐意。偏偏是这种……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招招致命的阴招暗枪!让人防不胜防,有力无处使!太闹心了!” 周芸轻笑一声,端起自己那杯茶,悠然品味了一下:“闹心?那就对了。这说明你没跳出‘做事’的思维窠臼。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琢磨着做事,那是孺子牛,苦干实干当然好;但真正的立身之本,是做官的学问。” 她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看着陆摇,“你的学位是大学的,你也是博士,读书做研究的水平是顶尖的,这个你擅长。可做官呢?这是一门更高深、更复杂、需要参悟一辈子的人情世故学、平衡术、博弈论!你这门学问,不是缺课,简直是还没开蒙!” 陆摇听得心头发紧,不是很甘心:“芸姐,你……你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怎么懂这么多门道?就像……”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或者说,不好说出口。 “就像活了几十年的人精,对吧?”周芸替他接上,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看透的淡然,“环境使然。你只要在一个充满这种智慧,或者说‘权术’的环境里,耳濡目染,看得多了,自然就能明白些皮毛。” 她神情也认真了几分,“其实我也没那么厉害,当局者迷的时候也不少。遇到重大关头、踌躇难定的选择,我也得请高人点拨,找家里人商量。所以——陆摇,今天跟你说这话的意思是,以后你真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心里憋着的大事,别一个人闷头硬扛。你可以来找我商量。姐虽然不一定能替你顶起一片天,但帮你一起掂量掂量轻重、出出主意,这点担当和能力还是有的。” 一番话,让陆摇喉头有些发哽:“芸姐……谢谢你!真的!” 周芸摆摆手:“谢就不用了。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选人、看路。以后,姐还指望你呢。”她收敛了笑容,切入正题,“咱们言归正传。说说你现在的困境,你觉得问题的症结在哪?最让你茫然的是哪个点?” 陆摇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茶杯沿:“最茫然的就是……我连对手是谁、到底想干什么,都还没摸清!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感觉太难受了!” “敌情不明?”周芸微微颔首,眼中掠过精明的光芒,“那我们就换个思路。从你立足的根本——你那个位置上找答案。我问你,在你们三科,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真能立刻、马上取代你这个岗位,而且有这个‘意愿’去取代你的人,有几个?一个一个数给我听,就事论事分析。” 陆摇凝神思索,开始条分缕析: 1.李梅、张雯雯:这两人业务能力尚可,但统筹全局的意识和魄力远远不够,根本提不上来。她们有进取心,但目前能力圈还没拓展到这个位置。 2.钟易安、张海涛:钟工快退休了,等着平稳落地,绝无半点争权夺位的心思。张海涛性格更偏摸鱼,心思也不在管理上,更不可能。 3.刚犯错的马修斯:陆摇提到这个名字时,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马修斯……省选调生,财政厅的背景深厚,钱也不缺。这条件,要解决副科、正科,确实可以走更优渥的渠道。他真想往上爬,省厅有的是好位置等着他家里人安排,犯得着在三科跟我死磕一个正科的位置吗?不合常理……” “嗯?停!”周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像看到学生答对关键题目的老师,她打断了陆摇的分析,“不合常理?你再想想。省选调生身份是基础不假,家庭背景确实优越也不假。但有句话怎么说的?近水楼台!他在三科这个位置上,如果能够顶替掉你这个‘绊脚石’,拿到三科的实际掌控权,对他短期内快速积累基层重要岗位履历、岂不是要有价值得多?一步慢,步步慢的道理,圈里人都懂。况且,调动也是有成本的,他家里能直接安排,难道安排得就没有丝毫代价、完全符合他个人意愿?留在三科快速上位,既省去了家里的资源投入,也免去了空降后的磨合适应期,这难道不是最优解?” 陆摇听着,只觉得醍醐灌顶! 周芸继续点拨,语气愈发沉稳:“至于其他科室之外那些抽象的力量,当然强大。但你要记住一点:权力这东西,有其自身的‘几何衰减定律’。离开具体的职权范围和密切的人事圈子,影响力的传导链条会变长、会衰弱、会严重打折!在你看不见摸不着的‘城外’,敌人自然强大得让你绝望。可一旦你聚焦到三科这个小池塘里,那些远方的巨鳄,能直接作用到你身上的力量,还有多少?他们真正想把手伸进来搅动风云,必须依赖什么?依赖就在你身边的、具有行动能力的——那只具象化的手!你办公室里那条毒蛇的蛇信,往往就藏在你自己办公桌边的草丛里!” 她看着陆摇眼中骤然爆发的亮光,知道自己的话已经点到了要害:“所以,老弟啊,你现在要做的是什么?是暂且稳住心神,别被远处的雷声吓倒!把你的刀,磨得再锋利一点!把你的眼睛,擦得再亮一点!死死盯住你身边那个最想爬到你位置上、又最有能力(背后资源)给你使绊子的‘具体的人’!在他身上找破绽!在他身上寻契机!至于城外的千军万马?” 周芸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自有城头变幻的大王旗去应付,那不是你这个小卒子此刻该操心的。保护好你自己的阵地,就是你现在最大的胜利!” 陆摇只觉淤塞多日的思路霍然贯通! “芸姐!我懂了!这次,是受教了!” 第75章 反击与助攻 这日,周芸忙完之后,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林筱鸣的号码:“陆摇在科室发生的事,我听说了,现在可有处理的结果。” 林筱鸣知道周芸是要说法来的,他就得给一个说法:“感谢周市长关心和指导工作。陆摇这个事,我们这边还在和王丽沟通中,正在寻找一个妥善的处理办法。不知道周市长有何指教?” 他适时地停顿,等待周芸的下文。 “这种事情,确实要注意影响。”周芸接着话锋一转,切入核心,“林主任,站在组织的角度,也为了王丽同志自身的身心健康考虑,我有个建议:能否安排她去做一个全面的精神病测定和评估?” 林筱鸣心头一跳,这个提议可谓石破天惊!他瞬间明白了周芸的深意——不是简单地“证明”王丽诬告,而是从根本上将她“问题化”,釜底抽薪!王丽是制造这个问题的直接当事人,那就解决了当事人,便解决了问题,“哦?周市长的意思是……” 周芸条理清晰:“你看,王丽同志此次行为极为反常,毫无征兆地指控同事非礼,情节严重且细节荒谬。结合她过往工作状态,哦,我这边有一些资料,她之前负责的几份文稿里,曾出现难以理解的逻辑断裂和明显违背常识的数据错误,这种行为模式的突然改变和判断力的显著下降,本身就符合某些精神障碍的外显特征。再者——” 她刻意放慢语速,加重语气:“我还了解到,王丽同志一直有睡眠障碍的病史,长期在咱们机关医务室领取镇定类药物辅助休息。这种长期的药物依赖和精神压力叠加……组织上出于对干部负责任的关怀,认为进行一次专业的精神状态评估,既是对她本人负责,也能给科室乃至机关一个明确的、科学公正的交代,避免无谓的猜疑和恐慌。你觉得呢?” 林筱鸣在心中已然赞叹周芸这招的高明。一旦坐实“精神异常”的评估(或者只要推动这个程序),那么她所有指控的可靠性和真实性都将受到毁灭性质疑,陆摇自然能彻底洗脱。 “周市长考虑得周全!太周到了!”林筱鸣由衷地赞叹,“你站得高、看得远,这么一来,对单位风气的肃清、对同志们的保护关怀都落到了实处!我马上安排!” 那边。 王丽蜷缩在家中逼仄的沙发里,精神状态不是很理想。她知道,自己成了单位里的笑话,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巨大的羞辱感和百万支票带来的不安感交织缠绕,让她如同惊弓之鸟。 咚咚咚! 有人敲门! 她哆哆嗦嗦地拉开门缝,看到门外站着两名科室行政人员,还有一名穿着白大褂、提着一个标有市精神卫生中心字样医疗箱的中年女医生! “王丽同志。”行政人员声音严肃,“根据组织关心干部身心健康的安排,特请精神卫生中心的专家上门为你进行一次必要的评估检查。请配合。” “不——!!!”王丽想到要对她进行精神病测试,瞳孔瞬间放大,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我没病!我没病!你们这是陷害!是污蔑!我不做!滚!都给我滚!!” 极端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歇斯底里的疯狂。她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冲回屋内,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提包,像疯了似的,根本不等任何人反应,推开堵在门口呆住的工作人员和医生,夺门而出,朝着楼梯口狂奔! “王丽!你冷静点!站住!”工作人员急忙追赶。 “我只是做检查!你别跑啊!我们是为你好!”医生也在后面喊。 王丽充耳不闻,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离开这个地方!不能被抓住送进精神病院!那比坐牢还可怕!那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她跌跌撞撞冲下楼梯,跑到小区门口,恰好一辆出租车停靠载客,她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调:“开车!快开车!越快越好!!”出租车在她哭喊中疾驰而去,留下追赶人员无奈而凝重的身影。 ?? “跑了?”林筱鸣接到电话,眉头紧锁,心中冷哼一声,这跑得倒快!是真的有精神病?还是做贼心虚? 他挂掉电话,立刻拨了王丽的手机,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林筱鸣靠在椅背上,心中已然有数:王丽这一跑,等于不打自招!他拿起内线电话:“张雯雯,你到我这里来一下。” 不一会儿,张雯雯敲门进来。 林筱鸣神情平静,简单交代一些简单的事,然后就将王丽抗拒精神病测试并且跑路的事简单透露一下,并且在张雯雯临走前,特意让张雯雯不要跟别人说。 张雯雯是何等伶俐人,立刻心领神会:“是,主任!我明白。” 她走出主任办公室,回到三科大办公室,就跟李梅说了王丽喊怕做精神病测试并且跑路的事告知。得出的结论就是王丽癞蛤蟆想吃陆摇这只天鹅。 陆摇是清白的,是被冤枉的! 马修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听着同事们的窃窃私语,心里莫名慌张。 ?? 深夜。陆摇公寓的房门被敲得震天响。 他拉开门,苏倩倩那张精致却带着愤怒的脸出现在门口。 “姓陆的!”苏倩倩挤进去,声音尖锐,劈头盖脸,“滚过来给老娘道歉!立刻!马上!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摇眉头紧锁,连日积累的厌恶瞬间涌上心头:“你有病吧?深更半夜跑我这发什么疯?滚!”他毫不废话,伸手就抓住苏倩倩纤细的手臂,准备把她硬推出去——跟这种大小姐,没什么道理可讲! “等等!”苏倩倩被他大力推得一个趔趄,脸上怒容更盛,但她知道硬拼没用,语速飞快地抛出筹码,“我知道王丽为什么搞你!我有证据!铁证!能帮你彻底翻盘的证据!”她死死盯着陆摇,眼神里带着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你先为那天那通狗屁电话道歉!我就告诉你!” 陆摇的动作顿住了。没继续推,审视着苏倩倩:“什么证据?拿出来!” “先道歉!”苏倩倩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爱说不说!”陆摇的语气冰冷强硬,手上加力,“那就请苏大科长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慢走不送!” 苏倩倩被推得又退了一步,眼看陆摇铁了心不受胁迫,又气又急。她咬咬牙,迅速从精致的坤包里掏出一叠洗印出来的照片,塞向陆摇:“算你狠!给你!看清楚了!” 陆摇接过照片,飞快地翻看。照片的清晰度极高,显然是专业长焦拍摄。画面清晰显示了王丽的身影,在她逃出江州后这两天!她在疯狂地、分批次套现! 陆摇的心脏狂跳起来! 实锤了! 王丽确实收了巨额的钱! 但这照片只能证明钱进了她的口袋…… “谁给她的钱?指使者是谁?”陆摇目光如炬,锐利地盯向苏倩倩。 “你问我?”苏倩倩双手抱胸,下巴微扬,带着怨气和一丝傲娇,“我凭什么替你查到底?你道歉吗?不道歉就还我!” 陆摇眼神一沉。他不能跟着苏倩倩的节奏走。他迅速判断:照片是真实的,苏倩倩有她的信息渠道,她抛出这个,绝不只是为了听句道歉,必然有她自己的目的。在摸清她底牌前,绝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照片我留下了!”陆摇将照片揣进兜里,根本不给苏倩倩再讨价还价的机会,再次伸出手,直接将穿着高跟鞋的苏倩倩直接推出了门外! “道歉?你给我制造的麻烦多多了,你地不起我的地方多了去,慢走不送!” 砰! 厚重的公寓门在苏倩倩面前被毫不留情地关上! “陆摇!你这个王八蛋!不识好歹!你给我等着!!”苏倩倩在外面简直气疯了,但也只能狠狠跺脚。 第76章 原来是她 有了这些照片,陆摇心里就开始盘算如何谋划。 次日,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向林筱鸣的办公室。推门进去时,林筱鸣正埋首于一堆文件,眉头紧锁,非常专注。 “林主任,”陆摇开门见山,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关于王丽的事,不能再拖了。这关乎我的清白,也关乎政研室的风气。您能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调查进展如何?王丽那边有什么结果?” 林筱鸣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语气公式化地敷衍:“陆摇,我说过了,事情组织上在跟进,有结果自然会通知你。你要相信组织,也要有耐心。责任不在你,这点组织上是有判断的,你不用过于焦虑,先安心工作……或者休息。” 安心? 陆摇心中冷笑。 他不再多言,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照片的信封,轻轻推到林筱鸣面前。 “林主任,我无意催促,只是……恰好得到了一些线索,或许对组织查清真相有帮助。请您过目。” 林筱鸣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拿起信封,抽出照片。当看清照片内容——王丽在不同银行柜台前,兑换支票。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反复翻看几张照片,确认无误后,猛地抬头,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陆摇,你派人跟踪王丽?!”他的声音带着质问。跟踪同事,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刻,本身也是大忌。 陆摇早有准备:“是苏倩倩同志给我的。照片的真实性,我想应该没有问题。主任,这指向性很明确了。王丽背后,有人不惜重金,收买她来陷害我。您之前提到有人‘打招呼’让我离开,会不会就是这位……出手如此阔绰的金主?” “钱……”林筱鸣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照片。照片上那些数字很大。性质彻底变了!从桃色纠纷、诬告陷害,升级到了行贿受贿!这已经严重触犯了党纪国法!他感到一阵寒意,这件事的复杂性和危险性远超他的预估。 他沉默了几秒钟,脸上的凝重不减。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陆摇同志,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发生了变化,超出了我们政研室内部处理的范畴。我会立即将相关证据和情况,按程序移交给市纪委和市公安局经侦部门,让他们介入调查!请他们依法依规,追查到底,还你一个彻底的清白,也揪出隐藏在背后的蛀虫!” 陆摇看着林筱鸣决绝的态度,心中那点被敷衍的怨气稍平。他需要的,正是组织力量的介入!他挺直脊梁,郑重回应:“林主任,我完全相信组织!相信组织会查明真相,还我公道!” 他没有再追问细节,也没有纠缠让林筱鸣说出是谁打的招呼,因为他深知,以自己目前的能量,即便知道是谁,也做不了什么事。周芸那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告诫犹在耳边。 说完,陆摇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 林筱鸣再次拿起照片,一张张仔细端详。照片上王丽那遮遮掩掩却又掩饰不住贪婪和紧张的神态,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但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那个隐藏在王丽背后,能随手抛出近两百万现金来构陷一个副科长的力量!这份手笔,这份肆无忌惮,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威胁。 他权衡再三,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他没有任何寒暄,声音低沉而直接: “王丽收钱的事,曝光了。有人拍到了她在银行兑换支票。你们的尾巴,没处理干净,漏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个冰冷、毫无波澜的声音:“这事与我无关。” 林筱鸣心中猛地一松:“那就最好!既然如此,这个事也算告一段落。” “那是自然。”对方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丝毫犹豫,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林筱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与虎谋皮的滋味,他算是尝够了。 然而,林筱鸣这口气还没松多久,傍晚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再次打破了短暂的平静。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心头一跳——江姚。 林筱鸣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位美艳贵妇成熟风韵的形象,一丝属于男性的遐想悄然滋生,但他立刻警醒,用力掐灭了这不合时宜的火苗。这个女人,是真正的蛇蝎美人,沾不得。 他定了定神,接通电话。 “林秘书长,打扰了。”江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三科最近发生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环境如此乌烟瘴气,人心惶惶,实在不是个能安心工作的地方。马修斯这孩子性子单纯,留在这样的环境里,对他的成长恐怕不利。我想,是不是可以考虑,将他调到二科去?二科氛围更稳重些。” 林筱鸣的眉头瞬间拧紧。 干部调动?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语气却保持着官方的谨慎和委婉:“江女士,关心干部成长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干部的岗位调整,有一套严格的程序和规定,不是个人意愿能随意决定的。这需要组织部门来统筹。” 江姚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轻笑一声:“林秘书长说的在理。我们当然完全尊重组织的程序和安排。对于马修斯的岗位,我们自然是‘遵循组织的意思’。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遵循组织的意思?”林筱鸣放下电话,反复咀嚼着江姚最后这句话。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林筱鸣的脑海:莫非,之前千方百计、不择手段想要陆摇离开三科的幕后主导,就是这位江姚?! 让人给我打招呼,希望陆摇主动离开,而陆摇不走,就安排王丽玉石俱焚,目的就是为了给她儿子马修斯腾位置? 现在眼看王丽这颗棋子废了,陆摇暂时动不了,就想把儿子先摘出去,置身事外,甚至可能去更好的位置? “哼!”林筱鸣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冷哼,眼中闪过一丝被愚弄的怒火,“把三科搅得天翻地覆,乌烟瘴气!搞得老子焦头烂额!现在眼看东窗事发了,就想拍拍屁股,让你儿子全身而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第77章 政治天赋和手段 接下来,王丽被抓、王丽也供出了许姐许美琪,这些的消息在三科传播。虽然案子还在调查,但陆摇和林筱鸣大概知道了结果。 这日,陆摇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他手中并未批阅文件,只是轻轻转动着一支沉甸甸的黑色钢笔。他等着马修斯进来,然后宣布一个决定。 门被敲了敲,然后马修斯进来。他西装革履,干净整齐,颇有气质。 没等他开口质问,陆摇抬起眼皮,目光平静无波,不带任何情绪地宣布: “马修斯同志。根据组织安排和‘青年干部基层一线实践帮扶计划’的具体执行要求,政研室党组经过慎重研究,决定选派你赴清溪镇人民政府挂职锻炼。现正式通知:你将于下周一,前往清溪镇政府报到,担任镇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四级主任科员)。这是调令。” 他一边说,一边将桌上一份盖着鲜红公章、印着冰冷铅字的正式文件推向马修斯。那印章的红,在惨白的A4纸上格外刺眼。 马修斯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猛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瞪着陆摇,将他调到清溪镇,还在镇政府办公室里当副主任,还是四级主任科员?!他就觉得这是陆摇的打击报复!他直接拒绝:“我不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样安排我!” 他已经从母亲江姚哪里得知,他母亲会安排他进二科,直接当副科长! 陆摇身体纹丝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后仰靠在高背椅上,目光清冷地看着马修斯:“我算什么东西?” 陆摇的声音不大:“我是三科的副科长,我代表组织向你宣布决定。去清溪镇挂职,是响应市委培养锻炼年轻干部的重要部署,是组织给予你宝贵的实践机会!清溪镇数万人民群众都在那里,和你一起生活、奋斗。马修斯同志,你的觉悟在哪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在组织面前,你没有资格拒绝,只有服从的义务!这是纪律!是铁律!调令在此,按时报到,否则按拒不服组织调配处理。后果自负。” “你……你……”马修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摇的鼻子,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陆摇!你这个小人!你给我等着!你会后悔的!一定!!”他最后一丝伪装的风度也彻底撕碎,像一头失败的公牛,猛地转身,将办公室门摔得震天响,巨大的哐当声在整个科室回荡。 陆摇看着那扇仍在颤抖的门板,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如释重负?是冰冷的快意?还是对权力本身那令人迷醉又令人畏惧的无情质感,所产生的一瞬深刻敬畏? 他既警惕又着迷,这种感觉……总体上是极好的。 办公室的门又被轻轻推开,钟易安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陆科长,马修斯同志情绪很激动……这是……出了什么事?” 他是担心陆摇,毕竟前段时间王丽就在这个办公室,炮制了一个诬陷陆摇的戏码。 陆摇情绪非常稳定,他示意钟易安进来坐下,语气平淡地解释:“老钟,没什么大事。就是关于市委那个‘青年干部基层一线实践帮扶计划’,政研室这边有一个名额。”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钟易安的眼睛:“你知道,这个计划是市委统一部署的重点工作,锻炼干部、服务基层。一科和二科都把名额‘谦让’给我们三科了。咱们科里年轻干部不多,马修斯同志是省选调生,身份符合,工作经验……也有基础。林主任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也是为了他长远发展考虑,拍板确定了人选。” 陆摇的解释滴水不漏,将马修斯的“被选中”归结于组织关怀和个人身份适合,完美避开个人恩怨。 钟易安自然明白其中微妙,尤其在看到马修斯刚才那失态的样子后。联想到之前马修斯那篇出了重大错漏的内参,他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之前内参那事?”他并不清楚更深层的王丽案内幕和江姚家族的影子。 陆摇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过去的错误总归需要时间消化和修正。在乡镇基层一线,扎扎实实做些服务群众的工作,对他的成长或许更有益处。现在他是四级主任科员,下去担任镇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无论职级还是职务,都非常契合,组织上也是充分考虑了实际情况的。” 钟易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行吧,这样安排……也对。下基层锻炼,是正途。” 马修斯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回到家中,对着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的母亲江姚咆哮:“妈!陆摇那混蛋是公报私仇!他这是想把我彻底毁了!让我去那个兔子不拉屎的清溪镇当什么办公室破主任,还是副的?!我死也不去!我要进省财政厅!现在!立刻!马上!” 江姚猛地转过身,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震惊和凝重:“什么?!清溪镇?办公室副主任?”这个安排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怎么回事?你慢点说清楚!” “……王丽和那个许美琪都被抓了!完了!全完了!陆摇没被波及,反而有功。他就拿着鸡毛当令箭,说什么响应市委破‘青年干部帮扶计划’,硬把那个狗屁名额塞给我,说是组织决定!他分明是知道我碍眼,想把我一脚踢开!我要去省厅!我不要下去!” 江姚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省厅?王丽被抓意味着某些链条可能断裂!此刻儿子还想利用家庭资源直接空降省厅?简直是自寻死路! “你先给我闭嘴!你现在很愤怒,最好什么决定都不做,而是先冷静。”江姚厉声喝道,眼中寒光闪烁。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走到书桌旁拿起另一部电话,直接拨通了身居高位、远在省城的丈夫。电话接通,她将马修斯被“调动”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个被强行压抑着愤怒的、冰冷到极点的声音:“画蛇添足!江姚,你以为你有聪明就可以做事。官场上,不能光靠聪明,你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结果也砸在儿子头上!你自己看看!搞成这样,简直是……混账!” “事情就是这样的,你能不能补救?不能就别废话!” 江姚挂断电话。 她颓然地放下电话,心念电转:儿子说的不对,这不是陆摇一个人的报复!一个副科长再大能量也撬动不了市委层面的政策执行!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常用手机,拨通了林筱鸣的号码。电话接通,她立刻换上了一副比往日更加客气的语调:“林主任,不好意思打扰。我是江姚,想了解一下马修斯调职的事情。年轻人嘛,听到下基层有点情绪,我们做家长的也是担心他适应……” 林筱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江女士,组织的决定已经形成正式文件,是经过必要程序的。马修斯同志作为党员干部,理应服从组织安排。如果他思想上存在畏难情绪,希望家长做好沟通疏导。如果……他实在觉得无法适应基层工作,觉得委屈了自己,根据规定,也可以提交辞职申请嘛。” 江姚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辞职?林主任说笑了。我是想知道,这个调动的具体缘由是什么?马修斯在三科……” “缘由?”林筱鸣在电话那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市委的统一部署,‘帮扶计划’需要年轻有潜力的干部下沉。马修斯同志身份、年龄都符合,三科积极响应,将这个锻炼成长的机会优先给了他。仅此而已。至于名额为什么落到三科?你应该知道的,多说无益。” 江姚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明白了。感谢林主任告知。”江姚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她几乎是抢在林筱鸣挂断电话前,先一步切断了通讯。 其实,她此刻还不明白,这个名额就是陆摇推动的,陆摇研究不少可是政策,发现了这个市委机关干部外派下调的政策,就去找林筱鸣询问。林筱鸣都有点意外,竟然还有这样的政策,毕竟,自从在他的任期内,就没有政研室的干部外调。 当林筱鸣听到陆摇将名单要过去直接给马修斯的时候,他内心非常震惊,觉得陆摇在快速成长,并且表现出了其政治天赋和手段! 他不由得高看陆摇三分! 第78章 做局 夜色深沉,公寓里。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陆摇眉头微蹙,放下书,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位气质雍容的美妇人。淡蓝色真丝长裙熨帖地勾勒出她保养得宜的曲线,发丝乌亮,面庞白皙,眉眼精致,神情清冷自然。她优雅从容,却又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无形气场。 陆摇微怔,一股说不清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他觉得应该是见过,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与此同时,美妇人也同样在不着痕迹地注视着他。年轻英俊中透着沉稳,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甚至带着一种连她都必须承认的阳光自信——与自己那个骄纵的儿子相比,这份气场和沉淀,竟让她心中微微一叹,果然还是别人家的孩子。 她就是江姚! “你是?”陆摇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陆科长,我们聊几句?”江姚声音温婉,带着令人难以拒绝的柔和。 陆摇略一沉吟,侧身让开。他既未泡茶,也未多寒暄,径直从冰箱取出一瓶冰凉的矿泉水递过去:“请坐。你贵姓?我们……似乎并无交集。” 江姚接过水,并未立即喝,她微微颔首:“江姚。马修斯的母亲。”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陆摇看向江姚的眼神,就更多的冰冷和警惕。 “江女士。我想起来了。那天下班,在停车场,我见你来接马修斯。”他顿了顿,语锋如冰,“但我们之间,无论从层级还是过往的‘轨迹’,似乎都不存在‘聊几句’的基础和交集。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姚似乎早预料到他的反应,神色不变,直视着那双充满质疑的年轻眼睛,吐出四个字:“我来讲和。” “讲和?”陆摇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带着讥诮,“讲和?我们之间有什么‘和’可讲?是暗地里想要我挪位给你儿子铺路?还是觉得王丽那场‘意外’没能奏效?你不想我深究下去?” 江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坦诚地看着陆摇:“你很聪明,远超我想象的聪明,不错!林筱鸣应该告诉过你,我们曾希望调你去学院,这样,马修斯就能顶上三科的担子。你生活条件艰苦,让你去大学工作,是改善你的经济条件。你拒绝了,那就当我们没说过。” 她承认了意图,却立刻划清界限,“但王丽的事,不是我!如果是我主导那种下三滥的把戏,我今天绝不会坐在这里与你面对面!哎,发生这些事……让这些事都翻篇吧。陆摇,我相信你明白其中的界限和代价。聪明人不会死咬不放。得饶人处且饶人。”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几秒钟后,陆摇霍然起身,伸出手。 “好!讲和!” 江姚也立刻起身,两只手握在了一起。江姚的手柔软滑腻,保养得宜,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带着温热的触感。陆摇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属于“贵妇”的精致与柔弱感。这个触感让陆摇心头泛起一丝极其短暂的、异样的涟漪,动作不由停顿了一瞬。 江姚也敏锐地感觉到了他指掌间瞬间的停滞和微微加重的力道,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飞快掠过她的眼底。她没有立即抽手,反而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才不着痕迹地、优雅地缓缓收回。 “事情翻篇,希望马修斯在新的岗位上能有新的进步,如果没有别的事,你请回吧。”陆摇收回手,语气平静,送客。 江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楼下,江姚坐进等候的豪华轿车后座,车窗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抬手,看着自己那只刚被陆摇手掌握过的手。那短暂的停留和加重的力道……让她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的儿子,她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马修斯,竟然真的被眼前这个毫无根基的陆摇,利用组织规则生生踩了下去。 “别人家的孩子,凭什么就这么优秀!” 送走江姚,陆摇刚坐回书桌,手机便响起。屏幕上跳动的是“苏倩倩”三个字。他按下接听键。 “陆摇!”苏倩倩清脆却带着浓浓质疑和压迫感的声音立刻传来,“你的信息说给我送来一个惊喜,是什么惊喜?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陆摇心头微动,一时间有点不知怎么说。他原本的计划简单明了:把马修斯调往清溪镇,再以“告密”的形式告诉苏倩倩,马修斯就是王丽事件幕后黑手的“核心得益者”。以苏大小姐的性子,绝不会让马修斯在清溪镇有好日子过。这一手“借刀杀人”,既报了私仇,又能牢牢压住马修斯,让他短期内难以翻身搞事。 可现在……他刚刚“讲和”了马修斯的母亲江姚!转头就谋划对付人家儿子?这做派……多少有点不干人事啊。 陆摇心中掠过一丝犹豫。 但他旋即想到:计划先于“讲和”达成!江姚的登门,本就在算计之外!况且,这场“讲和”脆弱得不堪一击,更像江姚事败后的止损策略,指望它约束双方行为?天真!更何况,既然搞了一把马修斯,那就不能让马修斯有“成绩”和未来! 一念至此,陆摇心肠迅速冷却坚硬。他语气平静:“惊喜谈不上。只是告诉你一声,我们这边处理了一个想踩着同僚往上爬、甚至不惜搞些下作手段的家伙。把他安排去清溪镇政府办公室当副主任,四级主任科员。这人叫马修斯,是我同期党校培训的学员,成绩相当不错,拿了第二名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倩倩显然对这个信息量有些错愕:“就这样?垃圾的调动也值得你特意打电话来‘献宝’?陆摇,你是在敷衍我,还是觉得我很闲?!” 陆摇皱了皱眉,知道光是这点信息根本吊不住苏倩倩的胃口,更达不到借力打力的效果。他需要抛出更重磅的砝码。 “苏县长,如果你觉得这不够分量,那我再送你一条更‘惊喜’的消息。不过,信不信由你。” 他停顿一下,刻意压低声音,营造出凝重的氛围:“你们大龙县,即将面临一场严重的地质灾害!而且是大面积的!我强烈建议你,说服你家族的投资团队,暂时不要在大龙县进行任何重大投资!同时,立刻动用一切资源,组织最可靠的地质专家团队,全面、深入地勘探整个区域的地质构造!当务之急,是立即确定绝对安全的地块,迅速启动保障房和应急避险场所的建设!否则,灾害一旦在八月份主汛期爆发,没有可靠的第一避险点……后果将不堪设想!极有可能演变成大规模群体性事件!”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苏倩倩显然被这极具冲击力的消息震住了几秒。随即,她那充满了荒诞感和讥讽的尖利声音响起:“陆摇!你发什么神经?!你一个玩文字笔杆子的书呆子,隔空给我大龙县来预言地质灾害?!还群体事件?!你是嫌我在这边太清闲,特意编个惊悚故事给我添堵是吧?!” 她毫不客气地指出:“你搞清楚你自己的专业!玩弄政治文字游戏,你舞文弄墨,我信你几分,地质灾难?你连专业报告都看不懂!拿什么推测?臆想吗?” 陆摇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地质专业水平,我确实比不上专家。但我掌握的信息和分析方法自有我的依据。信不信在你。我已经告诉你可能的‘惊喜’了。至于我的推测,”他加重语气,“是基于对近年来大龙县及周边气候变化数据、区域地质历史活动档案以及今年异常气象资料的交叉分析。你与其嘲笑我,不如现在、立刻、马上去做我建议你做的事!这是最稳妥的底线思维!也是给你自己留一条安全的退路!言尽于此!我挂了。” 说完,不等苏倩倩再开口,他果断掐断了电话。 陆摇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汛期临近,地质灾害的现象就算没有他的惊悚结论,也会发生的,毕竟大龙县的汛期时年年都有山体滑坡等灾害。只不过,他推测今年会更大。他想了想,还是要将这个事捅出去。王丽构陷他的事,让他体会到了一点权力的血腥滋味。 他有点上头!甚至上瘾。 琢磨着琢磨着,他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79章 吹哨人 上次和江辰吃饭的餐厅里。 陆摇早早就到了,选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当郭安推门进来时,陆摇差点没认出来——墨镜、竖起的衣领、严严实实的口罩,整个人裹得像准备去执行秘密任务的间谍。 “老郭?”陆摇忍不住低声嗤笑,招手示意,“至于吗?吃顿饭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个流量明星,怕被狗仔堵呢。” 郭安循声望去,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快步走过来,摘下墨镜和口罩,露出一张写满疲惫和警惕的脸。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在陆摇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极低:“陆科,你是不知道……现在风声紧!局里三令五申,严禁私下聚餐,尤其……尤其涉及敏感话题的!吃喝风?那是红线!踩不得!” 陆摇给他倒了杯柠檬水,嘴角带着一丝了然和安抚的笑意:“行了,别自己吓自己。这是老江的地盘,他懂规矩。再说了,我政研室的,跟你地质局八竿子打不着,纯属党校老同学叙旧,谁管得着?放松点,天塌不下来。” 郭安这才长长吁了口气,接过水杯猛灌了几口,仿佛要把那份紧张感冲下去。 几杯酒下肚,桌上的气氛才真正活络了些。但陆摇心里装着事,等郭安脸上有了点血色,便放下筷子,看似随意地问道:“老郭,上次托你打听的大龙县那事儿……有阵子了,怎么没个回音?你们局里,总该有点动静吧?” 郭安夹菜的手猛地顿住,刚刚放松的神情瞬间又绷紧了。他警惕地再次扫视四周,确认安全距离足够,然后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陆摇,把手机关了!不准录音!” 陆摇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心知事情比他想象的更棘手。他依言照做,将关机的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角。 郭安这才稍微放心,凑得更近,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我……我后来亲自跑了一趟大龙县……差点……差点就回不来了!” 陆摇眼神一凝:“怎么回事?” “山体滑坡!”郭安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就在我考察的那个点附近!轰隆一声,半边山就塌下来了!泥石流裹着石头冲下来,离我就几十米!要不是向导反应快,拉着我往高处跑……”他端起酒杯,手还在微微发抖,猛地灌了一大口,“那边的情况,比我们之前想的……糟一百倍!根本不是什么可控风险!是竭泽而渔!是杀鸡取卵!是拿人命在填矿坑!” 陆摇的心沉了下去:“所以……你的结论?” 郭安脸上露出苦涩和无奈交织的表情:“我回来就写了详细报告,附上现场照片和数据,直接递给了我们局长。结果呢?”他自嘲地笑了笑,“报告被压了!局长把我叫去,劈头盖脸一顿训!让我不准再碰这事!不准再提大龙县一个字!否则……”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恐惧,“否则就取消我所有项目资格,年底考核直接垫底,甚至……‘发配’去援非项目组!让我去非洲挖矿!” “为什么?!”陆摇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证据确凿,人命关天!他们凭什么压?!” 郭安犹豫了,眼神挣扎地看着陆摇,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陆摇,下面我说的话,你听过就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往外传!否则……你我兄弟都没得做,麻烦……会很大!” 陆摇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恐惧,郑重地点点头:“老郭,我是什么人你清楚。这么多年,我这张嘴,什么时候漏过风?说吧。” 郭安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低得如同蚊呐:“省里……有大人物……在大龙县有巨额投资!矿!就是那几个新开的矿!我们的报告要是出来,说那里是地质灾害极高危区,是火药桶!那谁还敢投钱?省里不仅赚不到钱,还得砸巨资去治理!这是挡人财路!断人前程!是跟上面的大政策唱反调!局长说了,这是‘不讲政治’!谁敢捅这个马蜂窝,谁就自己滚蛋!” 陆摇的瞳孔骤然收缩!苏倩倩!黄政!果然是他们!他早该想到!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捂得这么严实! “但是老郭,”陆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知道地质灾害一旦爆发,会死多少人吗?会毁掉多少家庭吗?那些矿工,那些住在山下的老百姓……他们就活该成为利益的祭品吗?你的专业良心呢?你对得起这身制服吗?” 郭安的身体猛地一颤,陆摇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他痛苦地闭上眼,手指死死攥着酒杯,指节发白。是啊,他是地质工程师!他的职责是守护脚下的土地,预警潜在的危险!可现在……他算什么?帮凶吗?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郭安睁开眼,眼中不再是恐惧和犹豫,而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猛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重重顿在桌上:“妈的!我不是一个人!” 他不再犹豫,迅速从随身的公文包内层,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塞到陆摇手里:“拿着!所有原始数据、现场照片、分析草稿、还有我偷偷备份的监测点异常记录……全在这里!原件都被局长收走了,这是我最后一份备份!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陆摇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感觉接过的是一份千钧重担,更是一线微弱的希望之光。 “老陆,”郭安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你图什么?你政研室干得好好的,何必趟这浑水?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陆摇的目光越过郭安,投向窗外,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回答郭安,又仿佛在对自己低语:“图什么?呵……我这一生,平庸得像杯白开水。读书,考试,工作,按部就班。偶尔……偶尔也想做点不一样的事。哪怕只是……吹一声哨子。哪怕声音微弱,哪怕无人听见,哪怕……引火烧身。至少,证明我陆摇,不是只会写报告、看人脸色的……庸才。我应该对社会有点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郭安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担忧,也有一丝释然。他举起酒杯:“行!老陆!你要吹这哨子,我敬你!干了!”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吃完饭,也就各自分开。 回到那间熟悉的公寓,陆摇反锁了门。他将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放在书桌上。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摞资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郭安手写的现场记录,字迹潦草却触目惊心:“X月X日,龙口峪监测点,地表位移速率异常加速,超预警值300%!”、“西山矿区边缘,爆破震动监测数据异常,疑似引发浅层岩体松动!”…… 接着是打印出来的卫星遥感图。陆摇虽然不是地质专家,但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区域对比清晰得令人心惊——历史上几次重大灾害的遗址(龙口峪、西山崩陷区),此刻正被密集的、代表新开采矿点的黑色标记所覆盖!脆弱的地质带与贪婪的矿坑,犬牙交错,如同在火药桶上跳舞! 他又翻开了自己带来的县志影印本。泛黄的纸页上,用朱笔圈出的记载带着历史的血腥气:“万历三十七年夏,暴雨十日,西山崩,埋村三,死者逾百”、“道光二十一年秋,龙口峪山洪挟巨石而下,毁田舍无数”……字字泣血,仿佛在向今人发出穿越时空的警告。 打开电脑,调出省气象台最新的中长期降水预测模型。屏幕上刺眼的红色区域覆盖了整个大龙县及周边,累计降水量预测值旁边标注着醒目的“+15%”!远超历史极值!这已不是普通的汛期,而是悬在头顶的、即将倾泻的洪水猛兽! 最后,他点开了大龙县政府官网公示的几份环评和地质安全评估报告。报告措辞严谨,结论都是“风险可控”、“符合安全规范”。然而,对比郭安提供的真实监测数据和卫星图上的开采实况,这些报告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漏洞百出!是谁在睁着眼睛说瞎话?是谁在玩弄数据和文字游戏,为虎作伥? 陆摇一页页翻看,一项项对比。证据链已经完整!这不是预测,而是正在发生的灾难倒计时! 他猛地合上资料,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他拿起手机,开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苏倩倩慵懒中带着一丝不耐的声音传来:“喂?陆摇?这么晚,什么事?” “苏县长,”陆摇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关于大龙县地质灾害风险的事,我必须最后一次,也是最严肃地提醒你。” “又来了?”电话那头传来苏倩倩毫不掩饰的嗤笑,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陆大科长,你的‘地质灾害妄想症’还没好呢?省里的专家团队白纸黑字写的‘风险可控’!你一个搞文字游戏的,天天盯着我们县里这点矿,有意思吗?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怎么把你政研室那点材料写好!” 陆摇对她的讥讽充耳不闻,语气反而更加沉稳,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苏倩倩,你听清楚:我查到了县志记载,龙口峪、西山,历史上就是吃人的地方!现在你们在上面疯狂开矿,把山都掏空了!省气象台最新预测,八月雨量要破历史记录!老天下雨,山体泡软,再加上你们没日没夜的爆破……天崩地裂,就在眼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警告:“我建议你,立刻!马上!叫停龙口峪、西山边缘那几个新矿!立刻疏散周边所有住在山脚下、沟谷里的老百姓!这是人命关天!不是儿戏!”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苏倩倩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和冰冷的威胁: “陆摇!你够了!”她厉声喝道,“危言耸听!妖言惑众!我看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跟大龙县过不去!我告诉你,大龙县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管好你自己的嘴!再敢散布这种扰乱民心、破坏我县经济发展大局的谣言,别怪我不念旧情!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嘟…嘟…嘟…”忙音传来,电话被狠狠挂断。 陆摇缓缓放下手机,脸上没有任何被辱骂的愤怒,反而非常平静。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第80章 山雨欲来 政研室三科办公室里,陆摇正在工作,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屏幕上跳动着“姜秀珍”的名字。 陆摇拿起手机,看到是姜秀珍打来的,便接起电话,调侃道:“姜总,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啦?” 姜秀珍在电话那头咯咯一笑,也寒暄调戏道:“怎么,陆大科长,有没有想我呀?” 陆摇正色道:“我在办公室呢,为人民服务不敢有私心杂念。下班之后才是私人时间。” 姜秀珍笑着说道:“行,知道你敬业。我给你发了个东西,你先看看。” 陆摇打开微信,看到姜秀珍发来的调查结果文件。原来,之前陆摇提醒姜秀珍大龙县地质灾害的事,姜秀珍也委托了专业的地质团队过来调查,得到的结论,正好证明了陆摇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你猜对了。”姜秀珍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后怕和凝重,“我请了省地质院的老专家,带团队悄悄跑了一趟。结论……跟你说的差不多。那几个点,尤其是龙口峪和西山边缘新开的矿,简直是坐在火药桶上!专家说,一旦下大雨,山体结构被掏空的地方,根本扛不住!十有八九要出大事!”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犹豫和试探:“陆摇,你给我交个底。县委县政府那边,之前许诺给我的那几个矿点……我还能要吗?这烫手山芋,接还是不接?” 陆摇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姜秀珍的结论,与郭安的数据、县志的记载、气象的预测完全吻合!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和强有力的背书! 他沉吟片刻,果断说道:“要!为什么不要?矿权先拿到手,这是你的合法权利。但开采,必须立刻叫停!至少那几个高危点,绝对不能动!” 他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姜总,听我一句。大龙县不是处处都危险。县城中心区域、远离地质脆弱带的地方,大有可为!你投资开发房地产、商业综合体,甚至参与灾后重建,如果真出事的话,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何必非要去碰那几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姜秀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的投资很大,显然在权衡利弊。 陆摇趁热打铁:“至于那些高危区……我的建议是,避!硬扛是扛不住的!大自然的规律,不是我们喊几句口号、砸多少钱就能改变的!当务之急,是搬迁!尽快迁移到安全地带!等隐患排除了,或者有了万全的治理方案,再谈开采不迟!” “避?”姜秀珍咀嚼着这个字,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好!陆摇,我信你!你这脑子,不去经商真是可惜了!怎么样?真不考虑来我这儿?副总的位置给你留着,年薪随你开!比你那点死工资强百倍!” 陆摇哑然失笑,语气带着一丝疏离的调侃:“姜总抬爱了。不过,远香近臭的道理,您比我懂。我这人自由散漫惯了,真去了您那儿,三天两头给您添堵,您就该后悔了。还是保持点距离,当个能说点实话的朋友比较好。”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他不再犹豫,立刻将这份报告的关键数据和结论,整合进自己那份早已成型的报告里。证据链更加完整,铁证如山! 拿着打印好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告,陆摇站在了林筱鸣办公室的门外。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进来。”林筱鸣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陆摇推门而入,站在桌前,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现管领导。 陆摇说道:“林主任,我有一份报告,我不知道要不要给你看,给你看,你不会让我发表。但你看了,你要是不做点什么事,你也是罪人。” 林筱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陆摇,带着审视和一丝不耐:“又是新东西?数字化人工智能那套?陆摇,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新科技要谨慎,步子不能迈太大!” 陆摇摇头,声音沉稳:“不是那个。” 林筱鸣眼神一凝,语气更沉:“那就是王丽那档子破事的后续?你想借题发挥,挑战干部管理制度?还是想质疑司法公正?” “也不是。”陆摇再次否认。 林筱鸣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这么执着,非要往我这儿送?是不是我不看,你就准备捅到省报?或者直接越级,塞给章秘书长、周市长、甚至赵省长?!” 他几乎是在低吼,压抑着怒火。 陆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语气平静得可怕:“如果您不看,我会按照组织程序,一级一级向上反映。章秘书长、分管副书记、周市长、赵书记……我会挨个去汇报。直到有人愿意听,愿意管。” “你!”林筱鸣气得差点拍桌子,他指着陆摇,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你……你这是吃秤砣铁了心了?!非要把天捅个窟窿才甘心?!” 陆摇没有回答,意思不言而喻。 林筱鸣死死瞪着陆摇,胸膛剧烈起伏。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有半分钟,林筱鸣才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靠回椅背,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恼怒:“拿来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天大的事,让你陆摇这么豁得出去!” 他一把抓过报告,几乎是粗暴地翻开。目光扫过标题,《关于大龙县特定区域历史地质灾害与当前人类活动叠加风险的技术探讨》,然后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搞什么啊。 可当他掠过那些触目惊心的历史灾害记载、卫星图叠加对比、气象预测模型……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眉头越锁越紧,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摇,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你弄出来的?!陆摇!你什么时候有这地质勘探的本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写什么?!” 陆摇站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声音沉稳有力:“主任,数据不是我编的。县志记载是史实,卫星图是公开资料,气象预测来自省台。关键的地质监测数据,来源可靠。至于第三方结论,是专业机构的客观评估。您可以立刻联系省地质局,派信得过的耿直专家下去核查!不要惊动大龙县县委和县政府,直接进入山区。我陆摇敢写,就敢负责!这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最严格的检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使命感:“主任,我不是在危言耸听,也不是在哗众取宠。我是在履行一个政策研究人员最基本的职责——预警重大公共安全风险!如果这份报告能引起重视,促使相关部门提前介入,哪怕只是疏散群众,避免一场可能吞噬数百条人命的灾难,那么,无论它是以什么形式出现,无论我陆摇个人要承担什么后果,都值了!结果,难道不比形式重要吗?” 林筱鸣拿着报告的手微微颤抖。他不是什么都不懂,他有眼睛看,报告里详实的数据、严谨的逻辑、触目惊心的对比,像一把把重锤砸在他心上。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大龙县那几个被寄予厚望、甚至牵扯到省里某些人利益的“金矿”,瞬间变成了随时可能引爆的“毒瘤”!这意味着市委、市政府前期的工作可能被全盘否定!这意味着……一场席卷大龙县官场的滔天巨浪! 他猛地将报告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怒火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焦灼:“陆摇!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份东西递出去,会引发多大的地震?!你这是要把所有相关的人都架在火上烤!” 他指着陆摇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我警告过你!警告过你多少次!不要过界!不要惹麻烦!你倒好!直接给我整了个大的!你想当英雄?你想青史留名?我告诉你!最先粉身碎骨的,就是你自己!” 面对林筱鸣的滔天怒火和斥责,陆摇的神情却异常平静。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林筱鸣发泄完。 “主任,”陆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林筱鸣的怒气,“粉身碎骨,我一个人担着。但几百条人命风险,我们担不起。” 林筱鸣被他这近乎冷酷的平静噎住了。他看着陆摇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个年轻人,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撑住额头,沉默了许久。再抬头时,眼中的怒火已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凝重取代。他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声音沙哑而低沉: “你……先出去吧。” 陆摇微微颔首:“是,主任。” “记住!”林筱鸣在他转身时,厉声补充道,“在我有结果之前,管好你的嘴!不准跟任何人提起这份报告!一个字都不准漏!否则,你要……”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明白。”陆摇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筱鸣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那份摊开的报告,仿佛看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陆摇这个“疯子”,牢牢地绑在了这辆冲向悬崖的马车上。现在,他必须去找能踩刹车的人——章秘书长,或者陈市长。 这个烫手山芋,他一个副秘书长,扛不动! 第81章 你去证明他是错的啊 政研室三科。 陆摇坐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单调而轻微的叩击声。棋子已落,局已布下,现在,是时候再添一把火,搅动更深的漩涡了。 他拿起手机,没有半分犹豫,拨通了阿冬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阿冬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喂?有事?” “阿冬,”陆摇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要和苏倩倩老母谈几句话。你把电话给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阿冬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惊到了。他想起上次因为“艳照”风波,陆摇和苏倩倩闹翻,他被苏倩倩警告,心有余悸。“这……这恐怕不太方便吧?苏小姐那边……” 阿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为难和推脱。 “不方便?”陆摇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冷意,“你只需要请示。告诉她,陆摇有关于苏倩倩生死存亡的大事要谈。耽误了,后果你担不起。” “生死存亡”四个字像重锤砸在阿冬心上。他不敢再怠慢,连忙道:“您稍等!我马上去请示!” 几分钟后,手机再次响起。阿冬的声音恭敬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敬畏:“老夫人同意了。我这就把电话转过去。” 短暂的等待音后,一个略显清冷、女声传来:“你找我?”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入主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陆摇身体微微前倾:“伯母,打扰了。本来应该登门拜访,当面详谈更显诚意。但眼下情况特殊,我这边……风口浪尖,贸然见面,恐怕会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只能冒昧在电话里说了。” “哦?”老夫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淡淡的不耐烦,“那就说吧。我时间不多。” 陆摇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凝重而严肃:“伯母,倩倩她……遇到大麻烦了。天大的麻烦!我提醒过她,不止一次!但她……听不进去,一意孤行,非要往悬崖边上冲!再这么下去,恐怕不是仕途尽毁那么简单,搞不好……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电话那头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陆摇,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倩倩在基层历练,做的是正经事!哼,什么麻烦?你最好说清楚!” “大龙县!”陆摇的声音斩钉截铁,“大龙县那几个新开的矿!龙口峪!西山边缘!柳树沟!那地方是火药桶!是吃人的陷阱!我拿到了确凿的证据,历史灾害叠加当前疯狂的开采,再加上即将到来的破纪录暴雨……天崩地裂就在眼前!一旦出事,死伤无数!作为分管领导,倩倩首当其冲!谁也保不住她!” 他顿了顿,不给老太婆打断的机会,语速加快:“具体的报告,所有数据、分析、证据链,我已经整理好,用最稳妥的方式,寄给了您的司机。最迟明天上午,您就能看到。伯母,您手眼通天,人脉深厚,里面的东西是真是假,您一看便知,也自有渠道核实!我陆摇人微言轻,但绝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倩倩好歹……也曾是我的领导,我不希望看到她走到那一步!” 说完,陆摇根本不给黄姚任何追问或斥责的机会,“啪”的一声,果断挂断了电话!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电话挂断没多久,陆摇的手机便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倩倩”三个字,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狰狞感。陆摇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直接按了静音,任由它兀自嗡鸣。 紧接着,一条信息带着强烈的情绪冲了进来: 陆摇!你什么意思?!谁让你去找我妈的?!你跟她胡说八道什么?!我的事轮不到你管!管好你自己!再敢多管闲事,别怪我不客气! 字里行间充斥着被冒犯的愤怒、被窥探隐私的羞恼,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陆摇看着这条信息,仿佛看到了苏倩倩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他冷笑一声,没有回复,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按下桌上的内部呼叫器:“钟老,麻烦来我办公室一下。” 不一会儿,钟易安敲门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陆科,您找我?”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陆摇看着这位在政研室工作了大半辈子、谨小慎微的老科员,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李侃科长患癌生命垂危,马修斯被“流放”,王丽身陷囹圄,自己又被卷入这场滔天巨浪……三科,这个小小的池塘,故事却是蛮精彩。 “钟老,”陆摇示意他坐下,语气平和,“最近科室的工作状态怎么样?大家情绪还稳定吗?” 钟易安以为陆摇只是关心日常工作氛围,便如实说道:“挺好的,比之前更积极,也更专业了。自从上次您主导了那轮党建和业务融合的培训后,大家感觉有事可做,有方向可循,精气神都提起来了。就是……气氛比以往严肃了些。” 他指的是王丽事件后留下的阴影,大家都更加谨言慎行。 陆摇微微颔首:“积极、专业就好。严肃点不是坏事。”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钟老,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钟易安心里咯噔一下,坐直了身体:“您说。” “接下来一段时间,”陆摇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钟易安脸上,“我可能会被上面叫去谈话。次数可能不会少,时间也可能不会短。在我被谈话期间,科室的日常工作,就拜托你多费心盯着点了。” “谈话?!”钟易安脸色一变,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担忧,“陆科,这……这是怎么回事?您犯什么错误了?还是……因为王丽那事?”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陆摇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又坦然的笑容:“错误?谈不上。至少我自己认为,我问心无愧。但你也知道,很多时候,事情的走向,不是我们自己以为的那样。上面怎么定性,怎么处理,那是上面的考量。我做好我该做的,承担我该承担的。” 他顿了顿,看着钟易安担忧的眼神,补充道:“过两天,你应该就能知道大概了。不用太担心,也许……只是虚惊一场。” 钟易安看着陆摇平静中带着一丝决绝的神情,心中稍定。他了解陆摇,这个年轻人虽然有时锋芒毕露,但做事有章法,有底线。既然他说“问心无愧”,那大概率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丑事。 他叹了口气,带着长辈般的劝慰:“陆科啊,其实……咱们政研室,说到底就是个写材料、搞政策研究的地方。上面让咱们写什么,咱们就研究什么,顺着上面的思路来,最稳妥。何必……何必去碰那些吃力不讨好的硬骨头呢?容易伤着自己啊。” 这番话,是钟易安几十年机关生涯的生存智慧,也是他发自内心的关切。 陆摇听出了他话里的真诚,心中微暖,但眼神却更加坚定。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老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些事情,不是‘顺其自然’就能过去的。也许结果是好的,但现在……我别无选择。” 他看着窗外,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潭水,已经浑了。想独善其身?晚了。” 与此同时,副市长办公室。 周芸刚批阅完一份文件,桌上的保密电话突兀地响起。她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苏倩倩带着压抑怒火的、略显尖利的声音: “周芸!是我!苏倩倩!” 周芸微微挑眉,语气平静:“苏县长?有事?” “有事,关于陆摇的!”苏倩倩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你管管你那个好弟弟!他疯了!到处散布谣言,说我们大龙县要发生特大地质灾害!危言耸听!妖言惑众!影响极其恶劣!你作为他的老领导,就这么放任他胡作非为吗?!” 周芸握着话筒,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陆摇……果然还是动手了!而且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猛!直接捅到了苏倩倩的痛处!她想起上次陆摇跟她提起这事时,自己还劝他“惜身”、“不要担别人的责任”,现在看来,这小子是铁了心要当这个“吹哨人”了。 她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应苏倩倩的质问,而是反问道:“苏县长,你找我,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以副市长的身份,命令陆摇闭嘴?收回他的‘谣言’?” “难道不应该吗?!”苏倩倩的声音拔高,“他这是在破坏我们大龙县的发展大局!扰乱民心!性质极其恶劣!” “哦?”周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性质恶劣?那请问,陆摇散布了什么具体谣言?你有证据证明他说的都是假的吗?” 她不给苏倩倩反驳的机会,语气陡然转厉:“苏倩倩!你和陆摇认识这么多年,陆摇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他会无缘无故、毫无根据地到处嚷嚷一个县要完蛋吗?他图什么?图你大龙县给他发奖金?还是图你苏倩倩给他升官?!” 电话那头的苏倩倩被噎住了。 周芸乘胜追击,语气放缓:“如果你觉得他的观点是错的,是谣言,那好啊!拿出你的证据来!用你们大龙县详实的地质勘探数据、严谨的安全评估报告、科学的防灾预案,去证明他是错的!去堵住他的嘴!去让所有人相信大龙县固若金汤!你找我干什么?让我以权压人,逼他闭嘴?那我周芸成什么了?帮你捂盖子的帮凶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寒意:“还是说……你心里其实也清楚,陆摇说的未必是空穴来风?你只是害怕?害怕他的预警成真?害怕承担不起那个后果?所以想让我出面,替你提前掐灭这个可能引爆的火星子?苏倩倩,其心可诛啊!” “你……!”苏倩倩被周芸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和诛心之论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说不过你!但现实是,他这样乱搞,只会到处碰壁,撞得头破血流!最后倒霉的还是他自己!” “头破血流?”周芸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我看,你就是那堵最硬的墙!你口口声声关心他会不会头破血流,却处处给他设堵。你不如省省这份心!把你这份‘关心’,用在正道上!去好好查查你大龙县的地质隐患!去证明他是错的!让他自己知道错了,自然会回头!否则……” 周芸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陆摇就算要撞南墙,也得让他撞个明白!轮不到别人替他喊疼!更轮不到别人提前给他砌墙!就这样!” “啪!”周芸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复杂。她拿起手机,手指在陆摇的号码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 这一关,必须他自己去闯! 第82章 对质 市委秘书长章泽的办公室。 林筱鸣垂手肃立在一旁,目光低垂,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在章泽脸上。那份由陆摇炮制、经由他亲手递上的地质报告,此刻正摊开在章泽的手里。 按照程序,重要文件是要先经过秘书长这里,才会出现在市委书记的桌子上。若是一般文件,秘书长这里就能处理,就不需要经过市委书记。 章泽认真看着报告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卫星图叠加对比、历史灾害点的朱笔圈注、以及标注着“极高风险”的结论页。他的眉头越锁越紧,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页翻动,都像在掂量着这份报告的重量——它足以压垮大龙县的班子,甚至撼动市里、省里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安全红线,谁敢碰谁死!这哪里是报告,分明是一份催命符! 他合上报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目光锐利地投向林筱鸣:“你怎么看?” 林筱鸣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考校,也是试探。他斟酌着词句,字斟句酌:“秘书长,陆摇这个人……虽然专业是文科,但做事一向有章法,心思缜密。他获取这些数据的渠道……据我所知,有实地勘察的支撑,他本人也确实在大龙县经历过山体滑坡,有切身体会。所以,这份报告……应该不是空穴来风,更不是意气用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谨慎,“当然,我们政研室毕竟不是专业地质机构,无法、也不应该越俎代庖去验证这份报告的技术细节。一来暴露我们的专业短板,隔行隔山。二来……也容易授人以柄,耽误时间。” 章泽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道:“陆摇……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之前是不是还搞过什么动静?我记得……好像跟什么数字化、人工智能有关?” 林筱鸣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他连忙回答:“是的,秘书长。他写过关于数字化赋能基层治理和人工智能在政务服务中应用的内参,观点比较前沿,也……引起了一些讨论。还有,对于企业培训的文章,企业反响不错。”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章泽的脸色,补充道,“所以……这次他弄出这个地质报告,我虽然意外,但也不算太震惊。这个人……时不时就能整点‘惊喜’出来。” “惊喜?”章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锐利如鹰隼,“我想起来了。他……是周芸市长安排到你们政研室的吧?” 林筱鸣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章泽果然点破了这层窗户纸!陆摇是周芸安排的人,那就意味着他是周芸一派的。周芸是市政府那边的,而他们属于市委这边,周芸插手三科的事,或者将陆摇当成棋子打进来,现在显然已经起到了作用。 他强作镇定,点头道:“是的,秘书长。所以……我对陆摇同志的事,一直比较……谨慎。尽量引导他在政策研究的主业上发力,避免他……剑走偏锋。”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已经尽力约束,但陆摇的“背景”让他束手束脚。 章泽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简短地吩咐了几句。很快,秘书引着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市地质局副局长、高级工程师孙昊然。 “孙局,辛苦你跑一趟。”章泽指了指桌上的报告,“这份东西,你先看看。林秘书长,你通知陆摇过来。” 林筱鸣心头一紧,立刻应声去打电话。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陆摇轻轻敲响秘书长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听到“请进”后,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严肃。 。他一眼扫过:章泽端坐主位,目光深邃;林筱鸣站在一旁,神色复杂;还有一位陌生的、带着技术官僚特有严谨气质的中年男子,正审视地看着他。 “秘书长好,林主任好。”陆摇声音沉稳,不卑不亢地打招呼。 林筱鸣连忙介绍:“陆摇,这位是市地质局的孙昊然副局长,高级工程师。” “孙局长好。”陆摇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迎向孙昊然审视的眼神。 章泽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陆摇同志,你之前那两篇关于数字化和人工智能的内参,我都拜读过。观点新颖,很有启发性。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啊。” 陆摇谦逊地回应:“秘书长过奖了。那只是工作中的一些思考,抛砖引玉,引起了一些争论,也非我本意。” “哦?”章泽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探照灯般打在陆摇脸上,“那这份地质报告呢?也是‘工作中的思考’?还是有感而发?如果不是,你为什么要写它?你应该很清楚,这种东西的分量!” 陆摇神情肃然:“报告秘书长,写这份报告,并非一时冲动。我此前在大龙县做政策调研时,亲身经历了山体滑坡,目睹了过度开采对山体造成的触目惊心的破坏。同时,在参与修订县志的工作中,我查阅了大量历史档案,发现大龙县龙口峪、西山等地历史上就是地质灾害频发区,曾造成过惨重伤亡。历史的教训、现实的隐患、加上专业气象预测的极端天气风险,三者叠加,让我深感不安。作为一名政策研究人员,关注潜在的重大公共安全风险,提出预警,是我职责所在!”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这时,一直沉默的孙昊然突然发难,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技术官僚特有的质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陆科长,你的出发点或许是好的。但报告里这些核心的地质监测数据——地表位移速率异常、岩体应力变化、爆破震动影响分析——这些非常专业的数据,你是从哪里得到的?仅凭现场看一眼、翻翻县志,就能推导出来?恕我直言,这超出了政策研究的范畴!你虽然是博士,但隔行如隔山!”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筱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陆摇。 章泽的目光也变得更加深沉。 陆摇面对这近乎挑衅的质问,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孙局长,”陆摇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直视孙昊然,“数据来源的可靠性,自然有它的依据和渠道。但我觉得,此时此刻,我们更应该关注的,不是数据从何而来,而是数据本身是否真实?它所揭示的风险是否客观存在?”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孙局长,您是地质专家,是行家!我报告里引用的那些数据,其代表的意义,您比我更清楚!龙口峪地表位移速率异常加速,超预警值300%,这意味着什么?西山矿区边缘爆破震动引发浅层岩体松动,这又意味着什么?在即将到来的、可能破历史记录的暴雨面前,这些异常意味着什么?您心里,难道没有一杆秤吗?” “与其纠结于我的报告是否符合学术规范,”陆摇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冽的锋芒,“不如请孙局长,请市地质局,立刻组织最精干的力量,带着最先进的设备,亲自去大龙县那几个点,现场复核!用你们的专业,去验证这些数据的真伪!去评估真实的风险等级!这才是当务之急!这才是对人民生命财产安全负责任的态度!” 他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孙昊然被陆摇这番连消带打、反客为主的回应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陆摇的话逻辑严密,站在了道德和专业的制高点上,让他一时竟找不到有力的突破口。他只能强撑着面子,冷哼道:“我们地质局的工作,自有安排!不需要外人指手画脚!” 章泽将两人的交锋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他心忖,陆摇这份心智和胆魄,绝非池中之物! 而陆摇看到章泽没有喝斥他,就更有信心实现那个想法…… 第83章 自我价值和意义 地质局副局长孙昊然踏进秘书三科办公室,看到这间办公室的陈设实在过于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他的目光扫过略显陈旧的桌椅和堆满文件的柜子,最终落在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陆摇身上。一股混杂着轻蔑与恼怒的情绪在孙昊然心中翻涌:这个年轻人,怕是想靠这种哗众取宠、标新立异的报告来搏出位,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吧?真是幼稚又危险! “陆摇!”孙昊然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他几步走到陆摇桌前,居高临下,“我劝你立刻、马上,收回那份报告!那东西纯属无稽之谈,劳民伤财,后患无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公然否定我们市县长期以来坚持的建设方针!是在亲手扼杀来之不易的投资环境和城市发展的希望!你这是在给整个城市抹黑,会成为大龙县乃至市里的罪人!” 他越说越激动,就差给陆摇盖棺定论。 陆摇抬起眼,眼神没有丝毫闪躲,迎上孙昊然咄咄逼人的目光:“孙高工,你这顶‘城市罪人’的帽子,扣得太大,也太沉了,我这小肩膀可担不起。” 他的声音不高,做一个请的手势,让孙孙昊然坐下,“我写的,只是一份基于现有数据和实地考察的风险提示报告。核心观点只有一个:大龙县部分区域存在不容忽视的地质灾害风险隐患,安全生产这根弦,必须时刻绷紧。中央三令五申,安全生产是红线、是底线、是生命线,难道我们不该重视?况且,” 陆摇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微讽,“我陆摇只是秘书三科一个写材料的,跟你们地质局,既不是一个部门,也不是一个系统。你如此兴师问罪,莫非是觉得我抢了贵局的风头,挡了贵局的路?那这心胸,未免也太窄了些。” “你!”孙昊然没想到陆摇这么能说,“牙尖嘴利!好,就算你说得冠冕堂皇!那我问你,报告里那些关键数据!那些足以支撑你所谓‘重大风险’结论的数据,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别跟我说是你自己算出来的!老实交代,是不是我们地质局内部有人泄密给了你?!” 空气瞬间凝固。 陆摇的心猛地一沉。郭安那张朴实而焦虑的脸在脑海中闪过。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但理智瞬间让他止住念头。 孙昊然是地质局的副局长,手握实权。如果此刻把郭安供出来,以孙昊然此刻的愤怒和地质局内部可能的派系倾轧,郭安的下场不堪设想。轻则穿小鞋、边缘化,重则丢掉饭碗甚至承担莫须有的责任。 电光火石间,陆摇强行压下了那个名字。他想起郭安提供的数据,与姜秀珍教授团队之前的公开研究,在关键区域和风险定性上,存在相当程度的重叠和印证。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 “孙高工,”陆摇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你这样气势汹汹地质问一个非你下属、非你系统的工作人员数据来源,是不是有点……越界了?而且,你如此紧张这些数据的真伪,甚至不惜亲自上门兴师问罪,莫非你是害怕这些数据一旦被证实为真,会与贵局之前某些公开的地质评估报告相悖?怕被追究……失察或误判的责任?” 孙昊然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被更深的怒火掩盖。这份报告若被高层采信,不仅意味着巨大的经济损失和政治风险,更可能翻出旧账,动摇他乃至整个地质局相关负责人的位置! “混账!”孙昊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摇的手指都在打战,“你……你简直是目无尊长,狂妄无知!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陆摇,你执意要一意孤行,迟早要吃大亏!到时候,我看谁还能保你!” 他丢下这句狠话,猛地一甩袖子,带着满身的怒气,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外,钟易安正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恰好看到孙昊然怒气冲冲、脸色铁青地从陆摇办公室摔门而出。他心头一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犹豫片刻,他轻轻敲了敲陆摇办公室的门。 “进。”里面传来陆摇略显疲惫但依旧沉稳的声音。 钟易安推门进去,看到陆摇正靠在椅背上,并没有异常。他小心地关上门,走到桌前,脸上写满了关切:“陆科,刚才出去那位……看着像是地质局的孙局长?他怎么来我们政研室,他这是……来找你‘谈话’?” 钟易安斟酌着用词,“可这‘谈话’,怎么只有一个人?按规矩,这种涉及工作质询的,不是应该至少两人在场才合规吗?” 陆摇放下手,露出一丝苦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老钟。不是什么正式约谈,就是孙局长个人对我有点……看法,过来‘沟通’一下。” “地质局的局长亲自来找你沟通?”钟易安坐了下来,心中的疑惑更甚,“这到底是为哪般啊?咱们政研科跟他们地质口,平时交集也不多啊。” 其实,这压根就没有交集! 陆摇叹了口气,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递给钟易安:“喏,导火索就是这个。本来想过两天再跟你说,现在……你先看看吧。” 钟易安疑惑地接过报告,封面上赫然印着标题,原来是关于地质灾害的报告。他快速翻阅起来。虽然对里面那些专业的地质构造图、岩层分析、位移监测数据完全看不懂,但报告最后的“主要结论与风险提示”部分,他却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钟易安越看眼睛瞪得越大,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摇:“陆科!这……这报告里说的,要是真的……那大龙县岂不是要……要搬走几万人?甚至可能……封矿?!” 他压低声音,带着强烈的震撼,“这……这当地政府能答应?那些矿企能答应?这牵扯的可是天大的利益啊!弄不好,要出大乱子的!” 陆摇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老钟,这不是当地政府或者矿企答应不答应的问题。这是人命关天!是安全生产的底线!报告的核心是预警风险,要求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避免灾难发生。搬迁避让是其中一种可能的最坏预案,但绝不是唯一方案。具体怎么做,需要科学论证,需要当地政府牵头,联合地质、应急、规划等多个部门共同研判,拿出科学、可行、兼顾发展与安全的方案去落实执行。我的职责,是把看到的风险,如实、清晰地报告上去,敲响警钟。” 钟易安看着陆摇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沉默了半晌。他再次低头看了看报告,又抬头看了看陆摇,眼神复杂,有敬佩,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对即将掀起的风暴的预感和不安。 “我明白了,陆科。那……这份报告,现在……到哪一步了?林主任那里过了?章秘书长……也看过了?”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主任那里走程序是过了。至于章秘书长,”陆摇微微摇头,“不清楚他具体怎么处理。他是选择把这份‘烫手山芋’暂时压下来,冷处理,还是……”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市政府主楼的方向,“选择把它,递到该看它的人眼前。” 钟易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的悸动。他缓缓说道:“这么重大的事情,涉及如此广泛的利益和潜在的巨大社会影响……以章秘书长的位置和谨慎,恐怕……他不敢,也不会压下来。最终,这份报告,一定会捅到天上去。” 他看着陆摇,眼神里充满了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陆科,我有种预感,你这份报告掀起的波澜,恐怕比上次那份关于数字化和人工智能转型的报告……还要大得多,也凶险得多啊。” 陆摇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异常坦然的笑容。 “我知道,老钟。从决定写这份报告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前路是什么。质疑、压力、威胁,甚至……更糟的。但有些话,看到了危险而不说,知道了隐患而不报,那我陆摇,穿这身衣服,坐这个位置,还有什么意义?”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第84章 休想置身事外 市委书记李文博的办公室 市委书记李文博靠在宽大的皮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再次扫过报告的结论部分,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疙瘩。坐在他对面的市长陈国栋,同样面色凝重,手里端着的茶杯久久没有送到嘴边。 “老陈,”李文博终于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而严肃,“这份东西,你怎么看?” 陈国栋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揉了揉眉心:“匪夷所思……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大龙县的矿业开发是经过多年论证、层层审批的,是市里的经济支柱之一。如果这份报告所言非虚……”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那我们需要面对的,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经济滑坡、社会稳定、官员问责……麻烦太大了。” “是啊,太棘手了。”李文博微微颔首,手指点着报告,“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它涉及的是安全生产,是地质灾害,是可能出现的群死群伤!这是绝对不能碰的红线。我们看到了,知道了,如果因为怕麻烦而置之不理,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出了事,你我的政治生命到头是小事,怎么向大龙县的百姓交代?那是要遗臭万年的!” 陈国栋脸色更加难看,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深吸一口气,“责任太大了,我们赌不起,更不敢赌。必须有所行动。” “行动是必然的。但怎么行动?”李文博身体前倾,“此前省里、市里、县里,包括地质局,那么多轮的勘察论证,为什么从未有人提出过如此尖锐、如此严重的风险预警?偏偏是这个陆摇……一个市政府办公室里写材料的年轻干部……” 他提到“陆摇”这个名字时,语气变得有些复杂难明:“这个年轻人,真是不简单啊。上一次,一篇关于数字化和人工智能的宏文,被赵立峰副省长看中,直接拿来当了蓝本,搞得我们全市被动跟进,压力巨大;后来又是一篇什么企业培训的建议,省里果然就下了专项资金的文,我们市财政不得不跟着掏钱配套。现在倒好,直接给我们扔出这么一颗重磅炸弹!他到底是眼光独到、敢为人先,还是……另有所图?他是何方神圣?” 陈国栋听到这里,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压低声音:“这小子之前一直籍籍无名,是在周芸市长下来后,被她一手提拔和安排在政研室的。” 他特意点出了“周芸”这个名字。 李文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周芸,那位从京城空降下来的、背景神秘又带着锐气的副市长,她的提拔……这其中的意味,让李文博不得不更加谨慎。是周芸授意?还是这个陆摇自己想借机搅动风云,博取政治资本?或者,他背后还有别的什么? 陆摇的分量可以忽略,但周芸不同,周芸是随时可以取代他们的!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两位主官都在飞速权衡。 片刻后,李文博做出了决断:“无论如何,报告本身指出的风险,我们必须严肃对待。但不能仅凭他一家之言就仓促下定论,否则更容易引发混乱。我的意见是,立即成立一个高规格的地质灾害风险研判工作小组,由市委市政府牵头,抽调最精干的力量,立刻进驻大龙县,进行最全面、最深入、最权威的实地勘察和科学评估!在最终的勘察结论出来之前,一切以稳定为主。好在现在离主汛期还有一段时间,给我们留出了宝贵的窗口期。”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人选,最后说道:“至于这个陆摇……他不是能得很吗?不是他最先发现的‘重大风险’吗?那就让他也加入工作组,全程参与调研。让他自己去看看,他自己点着的这把火,到底会烧成什么样!” 陈国栋立刻领会了书记的意图:既回应了风险预警,展现了市委市政府对安全生产的高度重视,又将决策压力后置,等待更权威的调查结果;同时,把提出问题的陆摇放到一线,可以观察他与周芸乃至其他方面的反应。 一石多鸟。 “我同意。”陈国栋点头,“工作组组长,由林筱鸣同志担任比较合适,他是秘书长,协调各方资源名正言顺。地质局那边,必须出核心力量,孙昊然副局长是技术权威,让他带队,再配一名高工。陆摇……”他想了想,“就给他挂个副组长吧,既体现重视,也让他在具体工作中负起责任。” “可以,就这么定。老陈,你尽快安排下去,时间紧迫。”李文博一锤定音。 陈市长回到市长办公室里,就让秘书去唤人。 不一会,林筱鸣和陆摇过来。此刻,他们并排坐在市长陈国栋对面的沙发上,都有些正襟危坐。 林筱鸣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陆摇,心里七上八下,暗自埋怨这小子真能惹事,这次捅的篓子比前两次加起来都大。 陆摇则面色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嘴唇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他能感觉到市长目光中那审视甚至带有薄责的压力。 陈国栋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陆摇脸上,打量了足足有十几秒,才缓缓开口:“陆摇同志,你的地质灾害报告,真是……才华横溢,石破天惊啊。”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在这个办公室,配合着陈国栋那没什么笑意的眼神,更像是一种含蓄的批评和质疑。陆摇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市长,我……” 陈国栋抬手,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担心安全生产,这一点组织上认可。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市一级的决策,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饭碗,关系到一方土地的稳定和发展,不是儿戏!不是仅凭一些数据、一份报告就能拍板的。需要严谨的论证,需要科学的研判,需要平衡各方的利益和关切!你的报告,结论太过惊人,缺乏更扎实、更权威的支撑。市委市政府不能,也不会仅凭此就做出影响巨大的决策。” 陆摇忍不住强调:“市长,我们使用的数据是经过反复核实的,是真的……” “数据是真的,不代表结论就一定是全面的,或者风险就必然以最坏的形式爆发!”陈国栋再次打断,语气略显不耐,“我们需要的是万无一失的证据链和应对预案。所以,经过我和李书记慎重研究,决定成立一个市委专项工作组,立即进驻大龙县,对你报告中所提及的风险进行全覆盖、无死角的实地勘察和最终评估。” 他的目光转向林筱鸣,林筱鸣立刻感到脖颈一紧,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心中叫苦不迭,知道这苦差事和巨大的责任落到了自己头上,不是他监督陆摇不力,而是陆摇太能做! “林筱鸣同志,”陈国栋的声音不容置疑,“工作组由你担任组长,全面负责。地质局那边,由孙昊然副局长带队,出两名高级工程师配合。陆摇,”他又看向陆摇,“你是报告的发起人,情况你最熟悉,担任副组长,全程参与调研,务必拿出经得起历史和实践检验的结论!” 宣布完决定,陈国栋身体向后靠去,挥了挥手,语气不容商量:“时间紧迫,汛期不等人。你们立刻回去商量,拿出一个详细的工作方案和人员名单,直接报给我。然后就以市委办的名义,协调相关单位和人员,尽快出发!去吧。” “是,市长。”林筱鸣如蒙大赦,赶紧起身。 “是,保证完成任务。”陆摇也站起身,语气坚定,眼神清澈,仿佛早已料到并准备好了迎接这一切。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市长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 第85章 迫在眉睫 林筱鸣坐在办公桌后,脸色并不好看。从市长办公室出来,他感觉自己不是接了个任务,而是抱回了个随时可能炸响的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先按下工作组的事,拿起内部电话,将一科和二科的正副科长四人全部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近期我可能要牵头处理一项市委交办的专项工作,需要外出几天。”林筱鸣语气平稳,尽量不露端倪,“科室的日常运转不能停,特别是文件的流转和领导交办的事项,你们几位要负起责任来,相互协调,确保不出纰漏。重要事项随时向我电话汇报。”他简单交代了几句工作分工,对于“专项工作”的具体内容——深入大龙县勘测可能存在的灭顶之灾,他只字未提。这件事在最终结论出来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引起的恐慌和猜测也越少越好。 至于三科那边,他就不安排活计,让三科的人学习党建思想比较稳妥。 另一边,陆摇回到自己办公室,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准备工作之中。他深知时间紧迫,也明白这份方案的重要性。得益于之前扎实的调研和郭安、姜秀珍等人提供的资料支撑,他很快拟定了一份详尽的初步人员名单和勘测行动草案。名单涵盖了地质、测绘、应急等必要领域的专家和工作人员,草案则对勘察范围、重点区域、技术手段、时间节点和后勤保障做了初步规划。 拿着新鲜出炉的文件,陆摇再次敲响了林筱鸣办公室的门。 “主任,草案和名单拟好了,请您过目。”陆摇将文件递过去。 林筱鸣接过来,看得格外仔细,几乎是一字一句地斟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良久,他合上文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嗯,人员构成考虑得比较周全,勘察步骤也清晰。没什么大问题。”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摇,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认命,又像是最后的提醒:“你直接拿去给陈市长和章秘书长过目吧。我这边没意见了。” “主任,你就没有什么意见,或者别的建议?”陆摇问,觉得林筱鸣这次有点痛快得过头了。 林筱鸣苦笑一下,摊了摊手,“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建议的?现在我是被你彻底绑上这条船了。陆摇,你这方案要是最终被证明是杞人忧天还好,若是真的……或者哪怕只是执行过程中出半点岔子,你我,恐怕都难逃干系。咱们就是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必定俱损了。” 陆摇神色凝重,他能感受到林筱鸣话语里的巨大压力和一丝怨气。他认真地道:“主任,我明白。现在最关键的是抢时间,尽快摸清实际情况。大龙县那边情况肯定复杂,阻力也不会小,但这个头必须开,第一步必须迈出去。只要行动能落地,真相总能查清。那我这就去找陈市长。” “去吧。”林筱鸣挥挥手,靠回椅背,显得有些疲惫。 陆摇转身离开,直接来到市长陈国栋办公室外,经过秘书通报后,走了进去。 陈国栋接过方案,看得比林筱鸣更加仔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看完后,他沉吟片刻,抬头看向陆摇,目光锐利:“方案整体可行,人员搭配也合理。但是,”他话锋一转,用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上的日程安排部分,“出发时间要改!明天一早太迟了!你们立刻回去交接手头最紧急的工作,然后马上回家简单收拾一下行李和相关设备,今天晚上,必须出发!” 陆摇闻言一怔,今晚就出发?这紧迫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但他立刻从市长不容置疑的语气和凝重的表情中读出了事态的严重性和上层的决心——市委市政府这是要抢时间,打一个快攻,尽量减少外界干扰和可能出现的阻力。 “是!市长,我明白!我立刻去协调,确保工作组今晚准时出发!”陆摇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领命。 几乎在陆摇离开市长办公室的同时,一份加急的市委办公室传真,已经发往了大龙县县委办公室。 大龙县县委书记程维均看到传真件上“关于成立市委地质灾害风险研判工作组并赴贵县开展实地勘察的函”那几个刺眼的标题,以及后面附上的简短报告摘要和人员名单。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哐当作响:“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他对着被紧急召来的县长韩飞扬、副书记、常务副县长以及分管国土、安监、矿业的副县长苏倩倩等人,怒气冲冲地吼道,“市委市政府这是要干什么?一个毛头小子写的、不知所谓的报告,就能兴师动众成立工作组下来?‘重大地质灾害风险’?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这谣言一旦传开,我们大龙县还要不要招商引资?还要不要发展经济?现有的企业会不会恐慌?老百姓会不会闹事?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开展?!这个陆摇,他到底是什么人?谁给他的权力这么信口开河!”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大多数县领导的表情都和程维均一样,充满了不满、抵触和难以置信。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经济发展局面,谁也不想被一纸突如其来的“风险预警”打破,这关乎政策,更关乎每个人的仕途前程。 县长韩飞扬相对冷静一些,但眉头也紧紧皱着。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副县长苏倩倩身上,带着探究的意味:“苏县长,我记得上次周芸副市长带队下来考察调研时,这个陆摇是随行人员吧?你和他好像有过接触和交流?依你看,这个人……到底怎么样?他是确有实才,还是……哗众取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苏倩倩身上。 苏倩倩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她万万没想到,陆摇不仅在市里搞出了这么大动静,竟然还真把工作组搞下来了,而且名单里还有他!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海中飞快盘算。 听到韩县长的问话,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悲愤和煽动性:“程书记!韩县长!各位领导,我建议!我们县委县政府立刻以联合名义,向市委市政府紧急报告!陈明利害!坚决抵制陆摇进入勘测工作组!更不能让他主导这次行动!否则,他一旦进入大龙县,凭借他的歪理邪说和煽动能力,必定会给我们县的政治生态、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带来难以估量的破坏!后果不堪设想啊!” 她的话极具煽动力,立刻引起了一些常委的共鸣。尤其是分管经济的副县长,更是连连点头:“苏县长说得对!不能让他来捣乱!” 程维均脸色阴晴不定。苏倩倩的建议虽然激进,但确实戳中了他的痛处。他何尝不想把这个“瘟神”挡在门外?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子:“好!苏县长,你立刻起草报告!言辞要恳切!立场要鲜明!重点强调陆摇报告缺乏充分依据,贸然行动会引发社会恐慌,严重破坏我县发展大局!我亲自签字!马上发市委!” 然而,程维均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那份言辞激烈、措辞强硬的联名报告发出去不到几分钟,市委办公厅的回复电话就打了过来,直接打到了程维均的座机上。 电话那头,是章泽秘书长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声音: “程维均同志!市委李文博书记和陈国栋市长已经明确指示:联合地质勘测工作组是市委常委会的决定!是当前最重要、最紧迫的政治任务!大龙县委县政府必须无条件服从!全力配合!做好接待保障工作!确保工作组顺利开展勘察!” “至于陆摇同志,他是工作组的副组长,是市委派出的干部!他的工作,不需要你们县里指手画脚!更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抵制和阻挠!” “听清楚没有?!这是命令!不是商量!如果因为你们的工作不到位,影响了勘察进度,甚至导致严重后果……市委将严肃追究你程维均同志的领导责任!绝不姑息!” “啪!”电话被挂断,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程维均拿着话筒,僵在原地,脸色凝重。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他虽然是县委书记,但在市委的绝对权威面前,他不过是一只可以随时被碾死的蚂蚁! 因为大龙县经济太穷,他这个县委书记也就没资格成为省管干部,他是市管干部! 他颓然地放下电话,看着办公室里同样面如土色的同僚们,苦涩地挥了挥手: “哎,你们也听到了……按市委指示……准备接待吧……” 第86章 初入大龙,风波暗涌 深夜,几辆公务车驶入大龙县县委招待所院内。 以林筱鸣为组长、陆摇为副组长的市委地质灾害风险研判工作组先遣人员,抵达了。 尽管已是晚上,但县委书记程维均还是率领着县长韩飞扬、副书记、常务副县长等一班主要领导,强打着精神,在招待所门口迎候。场面该有的礼节,一丝不缺,但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与压抑。 “欢迎欢迎!林秘书长,一路辛苦!欢迎市里的领导莅临我们大龙县指导工作啊!”程维均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林筱鸣的手,用力摇晃着。 林筱鸣也是官场老手,脸上同样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回应道:“程书记太客气了,是我们来得匆忙,打扰各位休息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安顿下来,等明天地质局的专家团队到了,我们再一起开个会,详细商讨一下勘察方案的具体落实。” “好好好!一切都听秘书长的安排!房间都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程维均连连点头,亲自引着林筱鸣走向招待所最好的套间。他的目光扫过林筱鸣身后的陆摇时,那笑容瞬间淡了几分,只是程式化地伸出手,语气也变得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陆副组长,也辛苦了。我们大龙县条件有限,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 陆摇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眼神里深藏的不悦和戒备,仿佛自己是个带来瘟疫的不祥之人。他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伸出手与程维均一握,语气沉稳:“程书记言重了,工作所需,理应尽力。谈不上辛苦,更不敢挑剔。” 将其他工作组成员安排妥当后,程维均借着送林筱鸣进房间的机会,让随行人员留在门外,反手轻轻关上了套房的门。房门一关,他脸上那副热情的面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和一丝焦灼。 “林秘书长,”程维均压低了声音,也顾不上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这里没外人,你给我透个底,市里这次……动静是不是太大了?就凭一份报告,就直接派工作组下来查地质灾害?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书记和陈市长到底是什么态度?” 林筱鸣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程维均也坐。他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这位地方大员,缓缓反问道:“老程,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也别跟我绕弯子,你先跟我说句实在话,你们大龙县这些年矿开了这么多,规模这么大,到底……有没有问题?我指的是安全上的,地质上的隐患。” 程维均身体微微一僵,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无奈,有辩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他叹了口气,摊了摊手:“秘书长,你也是从基层干上来的,你说,搞发展,哪能一点问题没有?水至清则无鱼啊!我们大龙县底子薄、基础差,不想方设法创造宽松点的环境,给足优惠政策,哪个企业愿意来投资?没有投资,没有税收,县里财政穷得叮当响,成千上万的干部要吃饭,各项民生工程要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我们也是没办法,优先考虑的是把经济搞上去,让大家先吃饱肚子……” “发展的道理我懂,你们的难处,市里也不是完全不体谅。”林筱鸣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老程,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问题是,有人把可能存在的重大安全风险捅出来了,而且直接摆到了李书记和陈市长的桌面上!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我现在明确告诉你,这次的勘察工作,必须进行,而且必须实事求是,拿出经得起检验的结论!在这个过程中,你们县委县政府,必须全力配合,绝不能有任何形式的隐瞒、阻挠或者阳奉阴违!这是政治纪律!” 程维均的心往下沉,他急切地追问:“过程我们肯定配合,这没问题。但是秘书长,这结果……万一,我是说万一,结论真的对我们很不利,市里会……会怎么处理?” 林筱鸣深深看了他一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结果?那就只能按照党性原则,依法依规来处理!老程,这件事,我还可以再给你透一点风,它牵扯的,恐怕不仅仅是你大龙县一地!甚至可能关系到市里、省里某些方面的关系!背后的水,深得很!”他看着程维均骤然收缩的瞳孔,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你别忘了,力主查这件事的陆摇,是周芸市长,她是从哪里来的!” “京……京城?”程维均失声喃喃,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筱鸣点到为止,不再多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另一边,陆摇刚在自己的房间安顿好行李,房门就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苏倩倩站在门口,脸色冰寒,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美眸此刻燃烧着怒火,死死地盯着陆摇,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她反手“砰”地一声将门摔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陆!摇!”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脯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你给我妈寄的东西,就是那份狗屁不通的地质报告?!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破照片?!” 陆摇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神情平静地看着她,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兴师问罪。“是还有一些实地拍摄的照片,我觉得有必要让伯母直观地了解一下她投资所在地潜在的风险。我希望她能明白,真正的危险远比市场波动更可怕。这点,你不用谢我,我这个人,习惯以德报怨。”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以德报怨?我呸!”苏倩倩气得几乎笑出来,声音尖利,“陆摇,你少在这里装圣人!你就是阴险!你就是故意的!全市那么多地方你不去搞,偏偏盯着我的大龙县!你就是见不得我好,存心要坏我的好事!从认识到现在,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你永远都在自以为是,永远都在给我拖后腿!你就是我命里的灾星!” 陆摇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冷声道:“苏倩倩,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也不是恶人先告状就能颠倒黑白!你现在这个思想非常危险!你不能用你那份狭隘的认知和可怜的虚荣心,去否定客观存在的科学规律!我问你,万一,地质灾害真的发生了,造成了人民群众生命财产的巨大损失,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你的官位、你的前途,能抵得上那么多条人命吗?!” “你少给我扣这些大帽子!”苏倩倩厉声打断他,手指几乎戳到陆摇鼻子上,“动不动就人民群众,就生命安全,你吓唬谁?陆摇,我也问你一句,要是你们兴师动众查了一圈,最后屁事没有,证明你的报告完全是危言耸听、胡说八道!你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吗?!你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陆摇迎着她愤怒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烁:“知道。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被双开,清理出干部队伍。如果因为我的误判造成了损失,我去坐牢。但我用我的前程,甚至自由,去赌一个避免巨大灾难的可能,赌这片土地和百姓的安全。我问心无愧。如果最终证明是我学艺不精,判断错误,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我认!” “你……你简直就是个疯子!不可理喻!”苏倩倩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你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自己不想好,也要拉着所有人给你陪葬!” 陆摇站起身,走到门边,做出了送客的姿态:“苏县长,帽子扣得再多也没用。一切,等勘察结果出来再说吧。现在很晚了,我明天还有大量工作,需要休息了。就不留你了,请便。” 苏倩倩死死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诅咒:“陆摇,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榆木疙瘩!你会为你今天的愚蠢付出惨痛代价的!” 说完,她猛地拉开门,又狠狠摔上。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陆摇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大龙县稀疏的灯火,目光沉静而坚定。 第87章 危情龙口峪 次日上午,大龙县招待所会议室。 来自市地质局、质监局、环保局等部门联合勘测团的成员均已到位,济济一堂,气氛专业严谨。工作组组长林筱鸣坐在主位,面色平静地主持会议。副组长孙昊然和陆摇分坐两侧,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抗格局。 孙昊然作为地质局代表和技术总负责,率先发言,部署当天的勘察计划。他拿着激光笔,指着投影幕布上的区域地图,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性:“……根据初步方案和安全性考量,今天上午,我们重点考察西山矿区外围的地质稳定性,采集基础岩样和地表位移初值。下午,转场至柳树沟新规划区进行初步踏勘,评估该区域未来建设的基底风险。所有人务必严格遵守安全规程,确保数据准确,人身安全第一!” 他刻意规避了报告中风险等级最高的“龙口峪”区域,甚至连提都没提,意图将团队的注意力引向相对次要和安全的区域。 陆摇坐在对面,听着孙昊然的安排,眉头越皱越紧。西山外围和柳树沟?这些区域固然需要勘察,但绝非当前最紧急、最核心的目标!孙昊然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偷换概念,试图拖延甚至模糊对真正致命风险的探查! “孙局长,”陆摇的声音打破了孙昊然话音落下后的短暂寂静,“我认为这个计划需要调整。根据我报告中明确指出的风险优先级,以及我们掌握的初步监测数据,龙口峪区域的地表位移速率异常显著,岩体应力集中现象最为突出,历史灾害记录也最为密集。它的风险等级是明确标红的I级,极高风险。我认为,工作组应该优先集中力量,对龙口峪进行详细勘察,获取深部应力等关键数据。这才是对我们此行的目的、对可能受威胁的群众生命安全最负责任的态度!”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在陆摇和孙昊然之间来回扫视。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屏住了呼吸,几位来自其他部门的代表则面露惊讶和玩味。地质局内部的人员反应各异,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则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孙昊然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被挑战权威的愠怒。他强压着火气,用一种混合着“专业”和“关怀”的口吻反驳道:“陆科长!你的报告我们当然重视!但实地勘察不是纸上谈兵,必须讲究科学方法和循序渐进!西山外围是进入核心矿区的门户,其稳定性对整体评估具有重要参考价值!柳树沟关系到县里未来的发展布局,同样不可忽视!而龙口峪情况极端复杂,危险性极高,需要更周密的准备和更完善的保障方案!我不能因为你的报告里强调了,就贸然把整个团队置于不可控的巨大风险之中!这是对同志们生命安全极大的不负责任!” “安全当然是第一位!”陆摇毫不退让,“但正因为龙口峪风险最高,才更应该优先确认、优先评估!如果因为惧怕危险就回避核心问题,拖延对最关键区域的勘察,万一在此期间发生突发性地质灾害,这个责任,谁来承担?孙局长,你来承担吗?况且,我们此次携带的设备,包括深孔应力计、高精度位移监测系统,本就是为应对复杂高危环境配置的,完全有能力在做好防护的前提下,对龙口峪进行关键数据采集!” 这时,地质局那位头发花白、一向以技术过硬、作风严谨著称的高级工程师王明远,忍不住开口了。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孙局,陆科长的话……有道理。龙口峪确实是整个风险区的焦点和关键矛盾所在。早一点拿到那里的核心数据,尤其是深部应力数据和岩体内部结构数据,对于我们准确判断整体风险等级、制定后续预案至关重要。我们带的装备和人员专业素质,足以支撑在采取严格安全措施的前提下,进行初步勘察。” 陆摇看向王明远,心里感叹老技术员的良知和对科学的尊重。 有人带头,另外两名年轻的技术骨干也小声附和:“是啊孙局,龙口峪的数据是绕不开的。”“先去外围看看情况,总可以的。” 孙昊然看着团队内部出现的明显分歧,尤其是王工这个在局内技术层面颇有威望的人都站了出来支持陆摇,心中又惊又怒。他深知再强行压制只会显得自己心虚且专横。他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语气却带着一丝僵硬:“好了!既然陆科长和王工都坚持,那我们就调整一下计划!上午先去龙口峪……外围!进行初步勘察!但是!”他猛地加重语气,目光严厉地扫过所有人,“所有人都必须绝对听从我的现场指挥!没有我的明确指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接近或进入标识出的核心危险区!尤其是那些有明显活动裂缝、塌陷迹象的区域!安全红线,谁碰谁负责!听懂了吗?!” “明白!”王明远率先应道,其他技术人员也纷纷点头。 林筱鸣见双方争执后总算达成了表面的一致,便拍板道:“好,那就按调整后的方案执行。孙局长,陆科长,现场就交给你们了,务必注意安全。”他没有选择亲临现场,而是坐镇后方协调。 车队朝着龙口峪进发。 越靠近目的地,窗外的景象越发触目惊心。巨大的矿坑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大地伤口,裸露着灰黑、惨白、锈红色的岩层,植被稀疏,到处是滑坡后留下的新鲜创面和散落的巨大滚石。几条深不见底、宽窄不一的裂缝,如同狰狞的巨蟒,盘踞在山体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粉尘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硫磺味,非常安静,千山鸟飞绝。 车队在距离矿坑边缘尚有数百米的一处相对平坦的区域停下。众人下车,望着眼前的景象,无不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震撼和寒意。几个年轻技术员的脸上已露出了明显的惧色。 “所有人注意!保持安全距离!禁止靠近边缘!”孙昊然大声下令,再次强调,“王工,你带一组,在划定的安全区域内,架设地表位移监测点,采集岩体样本!小李,带无人机组,进行高空航拍,获取宏观地貌和裂缝分布详图!动作要快!” 他再次将活动范围严格限制在“安全区域”。 王明远皱了皱眉,在这种区域,能检测到什么数据,但还是依令行事,带着技术人员开始工作。他们选择了几处相对稳定、远离主裂缝的坡面,架设自动监测仪,小心翼翼地用地质锤采集岩石样本。 陆摇不是专业人士,他只是监督的,就没有参与这些外围工作。他独自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的观测点,举起高倍望远镜,仔细观察着矿坑深处和那些令人心悸的巨大裂缝。镜筒缓缓移动,裂缝边缘不时有细小的碎石簌簌滑落,一些岩体呈现出明显的扭曲和错位迹象。忽然,他的镜头定格在矿坑底部靠近山体的阴影处——那里似乎有微弱的机械轰鸣声传来,甚至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难道……在这种极端风险预警下,还有人在偷偷开采?! 陆摇心生警惕,立刻掏出手机,调整到最高变焦,对着那个可疑区域连续拍摄取证。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假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陆科长,看得这么仔细,是发现什么宝贝了?” 陆摇放下手机和望远镜,转过身。来人是大龙县自然资源局的副局长赵德海,身材微胖,脸上挂着圆滑的笑容,眼神却闪烁不定。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某矿场工作服、眼神精悍的男人。 “随便看看,熟悉一下环境。”陆摇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揣回口袋,语气平淡。 赵德海嘿嘿一笑,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话语里却带着明显的威胁:“陆科长,这龙口峪可是我们县里有名的‘老虎口’,脾气大得很呐!看着没事的地方,说不定一脚下去就塌了!你可是市里来的领导,金贵得很,一定要小心脚下,千万别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啊!”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些深邃的裂缝。 “多谢赵局长提醒,我会注意的。”陆摇淡淡回应,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他身后那两人。 赵德海不再多言,转身满脸堆笑地朝着孙昊然走去,老远就伸出手:“孙团长!辛苦辛苦!矿上听说市里领导来勘察,特地派了两位最有经验的技术员过来协助!他们对这一片熟得很,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吩咐!”那两人也立刻点头哈腰地凑到孙昊然身边。 孙昊然正看着王明远他们采集回来的岩石样本,那些样本风化严重,结构松散,指标极差。他眉头紧锁,看到赵德海带人过来,点了点头:“好,让他们跟着王工那边,帮忙搬运设备,打个下手吧。” 陆摇冷眼看着那两个人“热情”地融入到王明远的工作小组中,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协助?监视?还是……另有所图? 他走到王明远身边,避开那两人,低声问:“王工,情况怎么样?” 王明远擦了把汗,脸色无比凝重,压低声音:“地表位移监测初步数据波动极大,干扰异常,说明岩体极其不稳定!样本你也看到了,几乎没什么承载力!但这还只是最外围的初步情况!核心区,特别是那几个理论上应该布设了深部应力监测孔的位置……”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片岩体破碎、裂缝交织的危险区域,“我怀疑……数据可能早就异常,甚至……孔位都被人为破坏或填埋了!必须想办法靠近确认!” 陆摇心中一凛。果然如此!他顺着王工示意的方向看去,那片区域正是报告中标出的极高风险点,也是刚才疑似有偷采活动的地方。 “孙局长!”陆摇不再犹豫,提高声音,指向那片区域,“根据王工这边的初步数据和观察,那片核心区域风险迹象极其明显!我强烈建议,立刻组织精干技术力量,携带深孔探测设备,对预设的深部应力监测孔位进行现场复核!这是判断龙口峪真实风险等级最关键、最直接的证据!不能再拖延了!” 孙昊然正被赵德海缠着说话,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断然拒绝:“胡闹!陆摇!你没看到那边的岩体结构有多破碎吗?无人机显示主裂缝还在持续扩展!现在过去就是送死!我说了,只在安全区活动!现有的数据足够我们做初步风险研判了!”他绝不允许陆摇现在就去触碰那个可能引爆一切的雷区。 “孙局长!没有深部数据,任何研判都是猜测,都是对人民生命财产的极端不负责任!”陆摇据理力争,声音铿锵,“如果因为惧怕危险就放弃获取关键证据,那我们工作组下来的意义何在?!你……” “轰隆隆——!!!” 陆摇的话音未落,一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猛地从他所指的那片核心区域炸开! 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岩石滚落声!哗啦啦——轰! 烟尘冲天而起,瞬间弥漫了小半个山谷! “塌方了!快跑啊!”远处传来矿上那几个“技术员”变了调的惊呼声,但他们脸上却看不到多少真正的惊慌,反而有一种诡异的了然。 “王工!小心!”一名年轻技术员发出惊恐的尖叫! 陆摇瞳孔急剧收缩!他看到王明远和另外两名技术员,正因为试图靠近观察那片区域,此刻正处在塌方溅射范围的边缘!崩落的巨石虽然没有直接砸向他们,但巨大的冲击波和四处飞溅的碎石如同炮弹般袭来! “救人!”陆摇大吼一声,朝着烟尘弥漫的事发点冲去!孙昊然和赵德海等人也脸色煞白,慌慌张张地跟上,场面一片混乱。 烟尘稍稍散去,现场一片狼藉。王明远倒在乱石中,一块尖锐的飞石击中了他的小腿,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他脸色惨白,疼得冷汗直冒。另外两名技术员也或多或少被碎石擦伤,惊魂未定。 “快!准备车子!送医院!”孙昊然气急败坏地指挥着,声音都有些颤抖,不知是出于担心还是后怕。 陆摇蹲在王明远身边,迅速检查伤口并进行简易按压止血。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片惊慌的人群,扫过眼神闪烁的赵德海和他带来的那两个人,那两人有步话机,刚才一直使用,不知道是在跟谁通话。 他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真的只是一次巧合的“意外”吗? 第88章 队伍中有卧底 王明远被紧急抬上担架,送往县医院。但他临走前,叮嘱陆摇要小心,同时也一定要得到确切的数据。 陆摇看着救护车呼啸而去,心中怒火翻腾,眼神冰冷如霜。这绝不是意外!时机太巧了!就在他坚持要进入核心区勘察深部应力时,塌方就发生了!目标明确——就是王明远这个技术骨干! “孙局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摇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脸色同样难看的孙昊然,“勘察区域外围,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规模的塌方?!现场的安全评估是怎么做的?!” 孙昊然被陆摇质问得心头一颤,随即恼羞成怒:“陆摇!你这是什么态度?!塌方是地质灾害!谁能预料?!勘察工作本身就存在风险!王工受伤,我也很痛心!但你现在是在质疑谁?!” 他转头对着惊魂未定的赵德海吼道:“赵局长!你们矿上是怎么搞的?!安全巡查是怎么做的?!为什么没有提前发现隐患?!啊?!” 赵德海被吼得一个哆嗦,额头冷汗直冒,连忙辩解:“孙局长息怒!息怒!我们……我们每天都巡查啊!可这山体……它……它说塌就塌,我们也没办法啊!这……这纯属意外!意外!” “意外?”陆摇冷笑一声,不再理会孙昊然的色厉内荏和赵德海的推诿。他大步走向塌方区域边缘,不顾孙昊然“危险!回来!”的呼喊,仔细观察着崩塌的断面和散落的碎石。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那些新鲜的断裂面。突然,他蹲下身,捡起一块边缘锐利、颜色略深的碎石。他用手捻了捻碎石的粉末,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接着,他又在几块较大的岩石缝隙中,发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粉末残留。 “孙团长,赵局长,”陆摇站起身,举起手中的碎石,声音冰冷,“你们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孙昊然和赵德海疑惑地凑近。 “这……不就是普通的岩石粉末吗?”赵德海不明所以。 “普通的岩石粉末?”陆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们闻闻!这粉末里,是不是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硝烟味?!” 孙昊然脸色骤变,猛地夺过碎石,仔细嗅了嗅,又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作为地质专家,他太熟悉了!这是爆破残留物的味道!虽然极其微弱,但绝对错不了! “这……这不可能!”赵德海也闻到了,顿时如遭雷击,失声叫道,“我们矿上早就停止爆破作业了!这……这一定是以前留下的!” “以前留下的?”陆摇眼神如刀,直刺赵德海,“这么新鲜的断面,这么清晰的残留,你告诉我这是以前留下的?赵局长,你是把我们都当傻子吗?!”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赵德海,转向孙昊然,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孙团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意外了!这是人为破坏!是有人蓄意制造塌方,阻挠我们勘察核心区!这是犯罪!必须立刻上报!封锁现场!保护证据!” 孙昊然的心脏狂跳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人为爆破?!这性质就完全变了!一旦坐实,别说赵德海,连他自己都脱不了干系!他强作镇定,厉声道:“陆摇!你不要危言耸听!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妄下结论!这……这可能是地质活动引发的特殊现象!或者……或者是不明来源的残留!赵局长,立刻安排人清理现场!确保安全!” 他这是要毁灭证据! “不行!”陆摇断然阻止,一步挡在孙昊然面前,“现场必须保护!这是重要物证!我已经拍照录像!陈乐同志!”他猛地看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市纪委观察员陈乐,“请你立刻联系市纪委和县公安局!请求介入调查!同时,现场所有人员,在调查结果出来前,不得离开!” 陈乐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见陆摇点到他,眼神微动。他拿出手机,沉声道:“陆科长说得对。我马上汇报。”他走到一边,开始拨打电话。 孙昊然看着陈乐打电话,又看看陆摇手中那块带着硝烟味的碎石,再看看赵德海惨白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知道,事情彻底失控了!陆摇不仅准备充分,心思更是缜密如发!他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现场被暂时封锁。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孙昊然被陆摇和陈乐联手压制,不敢再轻举妄动。赵德海和他带来的那两个“技术员”被隔离在一边,神情惶恐不安。 陆摇没有浪费时间。他走到王明远受伤前架设的几台地表位移监测仪前。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剧烈波动,毫无规律,显然受到了严重干扰。 陆摇叫过团队里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检查一下这几台仪器的!看看有没有异常!” 小李应声上前,仔细检查。很快,他脸色一变:“陆科长!信号接收器被人动了手脚!天线接口松动,而且……好像被涂了一层绝缘胶!电源线接口也有问题,接触不良!” 陆摇眼神一寒。果然!连外围设备都被人做了手脚!就是为了让数据失真,无法准确反映风险! “孙局长,”陆摇冷冷地看向孙昊然,“这就是你所谓的‘安全外围’?连设备都被动了手脚!这勘察工作,还怎么进行下去?!” 孙昊然脸色铁青,无言以对。 “看来,核心区的深孔应力监测,必须进行!”陆摇斩钉截铁地说,“王工受伤了,设备也出了问题,但这不能成为我们退缩的理由!否则,就是失职!就是对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极端不负责任!” 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那些正直的技术员:“谁愿意跟我一起,去核心区打深孔?!” 现场一片沉默。经历了刚才的塌方和人为破坏的阴影,恐惧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我去!”一个声音响起,是之前支持陆摇的年轻技术员,他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但眼神坚定。 “算我一个!”另一个技术员也站了出来。 “还有我!” 陆摇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点头:“好!谢谢你们!陈乐同志,麻烦你协调一下,请县公安局派人保护现场安全!另外,我们需要深孔钻探设备!立刻调运过来!” “设备……”孙昊然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脱,“深孔钻机是大型设备,需要从市局调运,而且需要专业操作人员……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 “明天?”陆摇眉头紧锁。夜长梦多!谁知道一夜之间还会发生什么变故? 陆摇就将众人集中起来,思考对策。 大家讨论了半个小时,忽然,陆摇收到一条信息:县地质队仓库有一台备用便携式深孔钻机(型号XT-300),精度足够! 陆摇眼睛一亮!他不留痕迹扫了一眼众人,这里面有人在帮助他,或者,也有另外一方立场的人!他不喜这种被监控和利用的感觉,但此刻也只有相信一次。 “不用等市局了!”陆摇收起手机,语气果断,“我知道县里有一台备用便携式深孔钻机!精度足够!小李,小张,你们跟我去取设备!其他人,原地待命,保护现场!” “县地质队?”孙昊然和赵德海同时失声,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怎么不知道县地质队还有这种设备? 陆摇不再理会他们,带着小李和小张,在陈乐安排的一名警察陪同下,迅速驱车离开现场。 看着陆摇远去的车影,孙昊然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巨大压力。陆摇不仅看穿了他的拖延,还找到了备用设备!这个年轻人,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赵德海更是面如土色,偷偷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发出一条信息:“这个陆摇有鬼!非常危险。” 第89章 绝不妥协 县长韩飞扬的办公室。常务副县长赵常春甚至忘了敲门,一把推开门,脸色煞白,呼吸急促地冲到韩飞扬的办公桌前。 “老韩!不好了!出大事了!”赵常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市委勘测工作组……在龙口峪出意外了!” 正伏案批阅文件的县长韩飞扬闻言,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红木桌面上,溅起几点微小的墨渍。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瞬间布满惊恐。对于地方官员而言,安全生产事故是悬在头顶最锋利的剑,尤其是涉及上级工作组的事故!轻则仕途冻结,多年经营毁于一旦;重则……他不敢再想下去。 “怎么回事?!人员伤亡怎么样?!”韩飞扬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带着一丝破音。他最怕听到的就是人员死亡的消息。 赵常春喘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语速极快地说道:“万幸!目前得知是地质局的专家王明远腿部被飞石砸伤,已经紧急送医,没有生命危险。另外两个技术员轻伤。但是……”他话锋一转,脸色更加难看,“工作组那个陆摇,在现场发现了炸药残留的痕迹!而且,他们携带的部分关键勘测仪器被人为设置了障碍,无法正常使用!” “什么?!炸药残留?!仪器被动手脚?!”韩飞扬霍然起身,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难以置信和震怒,“谁?!谁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市委工作组的头顶动土?!还敢破坏仪器?!这是公然犯罪!是挑衅!”他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晃。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工作意外,而是性质极其恶劣的刑事案件! 赵常春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无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老韩,现在下面反馈上来的说法是……工作组来得突然,我们虽然连夜部署叫停了大部分矿区的爆破作业,但总有些偏远或者通讯不畅的作业面通知延后了……这次,可能就是个……就是个不幸的巧合,是个乌龙事件。”他的语气明显底气不足,带着明显的开脱意味。 “乌龙?巧合?!”韩飞扬死死盯着赵常春,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看穿,“赵县长,这种话你信吗?龙口峪那个鬼地方,早不炸晚不炸,偏偏工作组一到核心区就炸?还正好炸出飞石伤了人?仪器还刚好被‘巧合’地破坏了?!你当我三岁小孩?!” 赵常春被噎得说不出话,额头渗出汗珠。 韩飞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发火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控制事态,统一口径。他阴沉着脸,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沉声道:“现在最关键的是看工作组那边,尤其是那个陆摇,回来会怎么汇报!还有林筱鸣秘书长,他是什么态度,什么立场!他代表的是市委!” 他停下脚步,看向赵常春,“你立刻去现场,不,先去医院,代表县委县政府慰问受伤的专家,态度要诚恳,处理要到位!我这就去向程书记汇报!然后,我得亲自去找林筱鸣秘书长,必须给他一个……‘说法’!” 几乎在同一时间,副县长苏倩倩也通过自己的渠道,第一时间得知了龙口峪发生的“意外”。消息传来的一刹那,她的心猛地揪紧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担忧瞬间攫住了她——陆摇当时就在现场!他有没有事?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气陆摇的固执己见,不听“劝告”,非要捅这个马蜂窝,现在果然碰得头破血流!她甚至下意识地觉得,这次“意外”或许能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清醒一点,知难而退。 县委招待所,林筱鸣的房间。 陆摇带着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刚刚安排好人手看管好那些费尽周折调来的备用仪器,确保万无一失,而有些事,必须先和林筱鸣说一声。 林筱鸣看着眼前的陆摇,他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开工第一天就遭遇如此明显的阻挠甚至疑似破坏,这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大龙县的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接下来的工作,阻力只会更大。 但与此同时,一股久违的斗志也被点燃了。这不仅仅是完成一项勘察任务,更是一场正与邪、是与非的较量!对方越是疯狂,越是证明他们害怕真相被揭露!而且,正如陆摇所坚持的,这背后关乎的是无数可能被灾难吞噬的生命!于公于私,于党性于良心,他林筱鸣都没有退路! 大龙县是受市委领导的,市委的权威必须维护,真相必须查明! “情况我都听说了。王工情况稳定,是不幸中的万幸。”林筱鸣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陆摇深吸一口气:“林秘书长,经过今天的事,我对大龙县本地某些力量已经完全失去信任!我强烈建议,您立刻向市委和市局汇报情况,请求市公安局立即派遣一支专案组进驻大龙县!一来,彻查此次爆炸和破坏仪器事件,追究相关人员的刑事责任,形成强大震慑!二来,由市局力量负责我们工作组的核心安保工作,确保后续勘察不再受到任何非法干扰!非常时期,必须用雷霆手段!” 林筱鸣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重重一拍沙发扶手:“好!考虑得很周全,很有必要!我马上直接向李书记和陈市长汇报,请市局介入!陆摇,你放手去干,不要有任何顾虑!记住,你不是在孤军奋战,你的背后是市委市政府,是组织!组织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两人又低声商讨了一些细节和后续方案的微调。陆摇起身告辞,准备回去重新部署明天的勘察计划。 他刚拉开林筱鸣的房门,恰好看到苏倩倩正站在走廊不远处,似乎正要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去的复杂神情。 陆摇看着她,心中忽然一动,一个念头闪过。 他走上去,苏倩倩先哼一声:“不听话,你迟早要死在外面。” 闻言,陆摇本来想说的话被刹住,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挑衅意味:“苏县长,消息很灵通嘛。怎么样,敢不敢跟我一起去勘测现场实地看看?你昨晚不是还信誓旦旦,说这里安全得很,说我危言耸听吗?别到了真地方,看到那些裂缝悬崖,吓得腿软,那可就不好看了。” 苏倩倩正心乱如麻,被陆摇这突如其来的挑衅一激,柳眉瞬间倒竖,好胜心和对陆摇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口而出:“陆摇!你少瞧不起人!我去就去!你以为就你胆子大?你等着,我这就回去安排工作,我跟你去!看谁先怂!” 说完,她狠狠瞪了陆摇一眼,转身回她的办公室。 第90章 难以两全其美 山野矿区, 苏倩倩紧紧跟在陆摇身后,踩着崎岖不平的山路,小心翼翼地朝着勘测目的地前行。终于,他们来到了一个滑坡现场。 陆摇蹲下身子,捡起一块石头,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随后将石头递到苏倩倩面前,眼神中带着一丝严肃:“苏县长,闻闻。” 苏倩倩一脸疑惑,接过石头,皱着鼻子闻了闻,却什么特别的气味都没察觉到,不禁撇了撇嘴:“你想说什么?我什么都没闻到,除了一股土腥味!” 陆摇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上面有火药的味道。” 苏倩倩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将石头随手扔在地上:“这是矿区,有火药不是很正常吗?开矿不放炮,难道都靠人工吗?这里能用火药,说明是合法的。你查火药的渠道,没有意义。” 陆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容:“我跟你说要查火药了吗?我是那么不分重点的人吗?哎,苏县长,一段时间不见,你变狡猾了。” 苏倩倩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气呼呼地说道:“你扣什么帽子!别在这阴阳怪气的。” 陆摇没有理会她的愤怒,转身朝着更高的山顶走去,边走边说:“跟我来。” 苏倩倩在后面揶揄道:“陆科长,你不是来搞技术操作、要第一手资料的吗?怎么改成爬山了?” 陆摇没有回复,只是继续向上攀登。到了山顶,他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望远镜,递给苏倩倩,然后指着前面的方向:“你看看,那边是矿渣,那边是乡镇和农田。” 苏倩倩接过望远镜,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又将望远镜从眼前拿开,哼了一声:“你让人走访?你为何不自己下来?你这么严谨,不亲自掌握一手资料,数据准吗?” 陆摇心中有些无奈,这些数据是郭安和姜秀珍提供的,同时他也尽量通过网络信息筛选,本以为能更有说服力,没想到苏倩倩却在这上面钻牛角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你非要钻这个牛角尖吗?苏倩倩,你高高在上久了,要是适当俯瞰一下,你的觉悟会更高。” 苏倩倩脸色一沉,冷冷地说道:“我不需要你教我做事。” 陆摇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容:“上次你怎么又跑来给我咨询?” 苏倩倩再次哼了一声,扬起下巴,傲然道:“那我俯瞰你而已。” 陆摇知道跟她继续争执下去也没有意义,便不再废话,指着远处的矿渣,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看那些矿渣,矿坝太儿戏了。等过段时间汛期一到,两边的山体拉不住坝体,就会崩溃。到时候,这些矿渣会变成泥石流,下面的村庄和农田都会被淹没。你要做的,就是治理这些矿渣,不让溃坝发生。” 苏倩倩皱起眉头,心中有些烦躁:“你要我怎么做?这是你们工作组该考虑的事吧。” 陆摇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这是你们县政府的事,我说了不算。我的价值,就是在于发现问题,揭露真相,你们是父母官,你们才是解决问题的主体。” 两人正说话间,远处一阵白烟翻滚而起,伴随着沉闷的爆炸声。陆摇指着白烟的方向,说道:“看到了吧,那边又有人放炮了,而不远处,就是乡村。这多危险,你还不重视起来?” 苏倩倩却没多想,她看着陆摇,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陆摇,你是有想法的,那就留下来,帮我做点事,到时候,我们一起风光回省里。” 陆摇没想到苏倩倩会在这个时候挖角他,心中有些不悦,他皱了皱眉头,说道:“看来我带你来这里,是多此一举,你是一点都听不进我的话。” 苏倩倩毫不示弱地回怼道:“我看是你听不进我的话。” 陆摇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苏倩倩开始下山。 此时,日落西山,金色的余晖洒在山间,给这片荒芜的土地披上了一层薄纱,却无法掩盖它千疮百孔的伤痕。 陆摇和苏倩倩默默地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回城。而县公安局的同志和一些技术人员,则留在山里过夜,继续他们的勘测工作。 回到县城,陆摇在招待所的专门办公室里处理着白天收集到的资料,只有他一人。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县长韩飞扬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陆科长,我们聊两句。” 陆摇连忙站起身来,笑着说道:“韩县长,快请坐。”说着,他走到茶桌前,熟练地泡起茶来。茶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却无法驱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 韩飞扬接过陆摇递过来的茶杯,在手中逗留一会,然后放下茶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今天发生的事,我已经责人去调查处理,这种事,不会再发生。我们大龙县也是积极配合工作组工作的。” 陆摇微微点头,嘴角带着一丝微笑:“那就好,我们工作组并没有恶意,就是排除风险。这点,韩县长你也要跟下面的人授意一下。大家念头通达,才能做好工作。” 韩飞扬连忙说道:“陆科长说的事。哦,陆科长,这一天下来,你也应该看到,大龙县其实是个贫困县,大部分税收都依赖矿藏。要是不开矿,税收就要砍掉一大半,县城成千上万的干部,恐怕薪水都领不到。你们的结论,可要谨慎着来啊。” 陆摇心中明白韩飞扬的担忧,他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我明白,我刚才也说过,我们不是来破坏县城经济发展的。你看,林秘书长他们都过来,就知道我们工作组的一切动作,市委都看着呢。现在是市委那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矿区安全与发展的合理答案。韩县长,你明白吗?” 韩飞扬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陆摇会搬出市委来压他。他沉默了片刻,试图再做最后的努力:“陆科长,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更两全其美的办法?” 陆摇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韩飞扬:“韩县长,这不是商量的问题。市委要的是结果,是确保矿区安全,保障百姓生命财产安全的同时,合理发展经济。我们不能因为眼前的利益,而忽视了长远的发展和百姓的安危。” 韩飞扬见陆摇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下去也无济于事,他站起身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好吧,陆科长,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希望工作组能早日给出一个满意的方案。” 陆摇也站起身来,送韩飞扬到门口:“韩县长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韩飞扬走出办公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 第91章 顾全大局?那大局可没有你 县委招待所的临时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而压抑。 陆摇和他的团队经过两三天的艰苦勘测,终于拿到了龙口峪的地质数据。此刻,他们正围坐在会议室里,召开第一个阶段的工作总结会议。 陆摇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光点精准地落在几个触目惊心的数据指标上。 “林主任,各位同志,”陆摇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初步勘测数据已经汇总分析完毕。所有证据,无论是地表位移速率、深部应力集中程度,还是岩体结构完整性的评估,都完全印证了我之前报告中提出的核心判断。” 他将一份整理好的初步结论报告双手递给坐在主位的林筱鸣。 林筱鸣接过报告,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冰冷而残酷的数据和结论性语句,脸色异常凝重。他心中一块石头暂时落了地——工作组的首阶段任务完成了,拿到了确凿的数据,回去可以向市委交差,证明此次行动的必要性和正确性。 但另一块更沉重的石头随之压了上来。问题证实了,而且如此严重,接下来怎么办? 治理?搬迁?关停矿区?这其中涉及的天文数字的资金、错综复杂的利益、可能引发的社会震荡……每一个都是烫手至极的山芋。市委市政府真的准备好面对这一切了吗? 陆摇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工作组成员,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数据不会说谎。这边的地质灾害不得到治理,那就不会改善,并且只会越来越严重。我不想看到真的灾难发生的那一刻,但现在来看,风险太大了。”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来自地质局、环保局等部门的技术人员大多面色沉重,他们深知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几个大龙县本地配合人员则眼神闪烁,低头不语。 林筱鸣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脸色极其难看的地质局副局长孙昊然:“孙局长,对于这些数据和陆摇同志的结论,你怎么看?” 孙昊然此刻如坐针毡,没有了刚来时的傲慢。这些数据的真实性毋庸置疑,而现场出现的变数,尤其是高工王明远受伤这一安全事故,让他非常被动。 回去后,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局里交代。更让他头疼的是,这样的勘测结论,他也不好向某些人交代。他抬头看了一眼陆摇,只见陆摇态度平静,眼神清冷孤高,完全不听他的打招呼和暗示。孙昊然心中暗骂陆摇不懂事,却又无能为力。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孙昊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开口:“我……我没有异议。勘测过程严谨,数据真实可靠。结论……以陆组长的为准。” 林筱鸣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环视一周,表情严肃地总结道:“好,既然如此,龙口峪区域的初步勘测结论就以此为准。但这只是我们工作的第一阶段,接下来,必须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对其余高风险区域进行详细勘察,确保评估的全面性和准确性。”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份初步结论,我会立即整理上报市委。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心思各异地起身离开。陆摇刚收拾好材料走出会议室,就被一个穿着讲究、面带微笑的年轻人拦住了。 “陆组长,你好。苏县长请你现在去她办公室一趟。”年轻人语气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陆摇眉头微蹙,苏倩倩这个时候找他?他心中升起一丝警惕,但还是点了点头:“带路吧。” 来到苏倩倩装修精致、透着女性气息的副县长办公室,陆摇发现她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用一种混合着审视、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恼怒的目光打量着他。 “苏县长,你有什么事?”陆摇直截了当地问道,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审视的感觉。 苏倩倩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道:“听说你们在开会总结,真要将你的那个数据引发的结论报上去?你可要想清楚,这报告一旦递上去,白纸黑字,可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将来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新的‘情况’,或者需要‘调整’的地方,可就难了。” 陆摇心中冷笑,又是这一套含糊其辞、威逼利诱的话术。他站在办公室中央,身形挺拔,目光平静地迎向苏倩倩:“苏县长有什么指教,不妨直说。” 苏倩倩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陆摇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她微微仰头看着陆摇,眼神变得锐利,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陆摇,你怎么就听不进一句劝?县城要发展,大局要稳定!有些事,需要权衡,需要变通!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才是为政之道!你不能只盯着你那一亩三分地的数据,你要顾全大局!” 陆摇看着她一副“顾全大局”的虚伪模样,心底泛起一阵厌恶。你所谓的大局,从来都是你自己的仕途和利益,何曾真正包括过这片土地上百姓的安危?我不在你的大局中,你还要我顾全,你可真行。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结论是基于事实和数据得出的,已经按规定上报。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等发生了再说也不迟。现在,我的职责是如实报告。” “你……!”苏倩倩被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态度气得胸口起伏,精心描画的眉毛竖了起来。她发现,自从离开了她的直接管辖,这个男人变得更加难以掌控。以前是上下级时她尚且难以完全压服,现在更是无可奈何。 她咬了咬嫣红的嘴唇,压下火气,换上一副看似无奈实则威胁的口吻:“陆摇,你真是头倔驴!不见棺材不掉泪!好,我等着看你碰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为你好的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气氛尴尬而紧张。 过了片刻,苏倩倩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仿佛刚刚的不愉快从未发生:“哦,对了,今天你们还上山勘测吗?” “今天主要是数据复核和装备维护,不外出作业。”陆摇冷淡地回答。 苏倩倩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笑道:“那正好。你不出去,就跟我走一趟吧。去清溪镇视察一下。我已经跟林秘书长打过招呼了,今天‘借用’你一下。” 陆摇心中有些无奈,这个女人总是自作主张。他皱着眉头问道:“你去清溪镇做什么?” 苏倩倩神秘地笑了笑:“去了就知道。” 第92章 公私不分,乡镇美人 黑色的奥迪A6行驶在通往清溪镇的盘山公路上,约莫一小时后,车子驶入了清溪镇。 陆摇上次来过,轻车熟路地将车开进镇政府的院子。听到消息赶忙迎出来的镇党委书记、镇长,已经在一边等着了。 “苏县长,您过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一下……”镇书记脸上堆着笑,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苏倩倩语气平淡,显得有些不以为意:“不用麻烦,不是正式的指导工作,不用特意接待。最近镇里矿业安全生产的相关数据报表,拿一份给这位陆科长。” 书记是认识陆摇的,上次是和周芸市长过来,现在是和苏倩倩县长过来,可见陆摇是受宠的。他连忙示意秘书去取。很快,一叠装订简单的报表送到了苏倩倩手中。她看都没看,直接转手就塞给了旁边的陆摇:“陆科长,你是工作组的,这些数据,你就拿着吧。” 陆摇先收下,他不是专家,肯定无法直接看出这些数据的真假,他回头再看,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心中疑窦更甚:就为了这点随时可以传真或送县里的东西,值得她一个副县长亲自跑一趟?还特意带上自己?这苏倩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走完这个过场,苏倩倩便不再理会镇领导们的热情,让镇上领导们自便,她转身带着陆摇径直朝着镇政府办公楼里走去,仿佛对这里无比熟悉。 陆摇只能跟上。 苏倩倩没有去会议室,也没有去镇长办公室,而是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间挂着“办公室主任”牌子的房间。 办公室里,一位年轻女子正坐在电脑前处理文件。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然后站起来。 陆摇眼前顿时一亮。这女子约莫三十七八岁,皮肤白皙,五官明艳动人,一头微卷的长发更添几分风情。她身着一套合体的职业套裙,将窈窕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尤其是那异常丰满的地方,站着都看不到脚尖,堪称人间极品。但她的气质却并非乡镇干部的朴实,反而带着一股大城市白领的精致和优雅,与这简陋的乡镇办公室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姨妈,都准备好了吗?我们可以过去了。”苏倩倩笑着对那女子喊道,语气亲昵。 这一声“姨妈”,让陆摇都有点错愕,心中充满了着惊讶。 姨……妈?苏倩倩的姨妈?比苏倩倩大几岁而已,这么年轻?而且还在这清溪镇政府办公室工作?这关系网…… 他迅速在脑中梳理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和反应。 那女子——张茹,看到苏倩倩身后的陆摇,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喜悦。她站起身,笑容温婉而热情,目光大胆地在陆摇身上流转,从他清俊的脸庞到挺拔的身材,显然极为满意。 “倩倩,这位是?”张茹的声音也很好听,带着一点软糯。 苏倩倩笑着介绍,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模糊和拉近:“哦,这是陆摇,我朋友。今天带他下来转转,见见世面。”她刻意省略了陆摇的职务和此行的真实目的,不为公干。 张茹闻言,笑容更加灿烂,主动向陆摇打招呼:“原来你就是陆摇啊!总听倩倩提起你,果然是一表人才!你在市里工作?那离县城也不远,周末有空常过来玩啊!到了这里就别客气,都是一家人!” 她的话语极其热络,仿佛陆摇已经是她们家族中的一员,那种自来熟的程度让陆摇有些不适。 陆摇勉强保持礼貌:“张主任客气了。不知道我们接下来是去哪里?”他已经基本确定,苏倩倩此行根本不是为了公务,纯粹是借机带他来“走亲戚”,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被利用和愚弄的反感。 谁跟她是一家人? 张茹巧笑嫣然:“等我安排一下,马上就好。”她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个号码,语气瞬间带上了办公室主任的威严:“马主任,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一个年轻的男干部走了进来。陆摇抬眼一看,心中又是一愣——竟然是马修斯! 马修斯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陆摇,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意外和尴尬,随即那尴尬迅速转化为压抑的屈辱和愤怒。他以为陆摇是故意追到这儿来看他笑话、羞辱他的。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是恭敬地向苏倩倩问好:“苏县长。”然后目光复杂地看向陆摇,艰难地吐出三个字:“陆科长。”最后才转向张茹:“张主任,你找我?” 张茹随意地吩咐道:“嗯,等会的民主生活会议,你替我主持一下,我临时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马修斯立刻点头:“好的,张主任,没问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看向陆摇,带着一丝试探和最后的风度问道:“陆科长,您……有什么指示吗?” 陆摇看着他这副强忍怒气的样子,心中了然。他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没有,你忙你的工作就好。” “是。”马修斯如蒙大赦,低着头退出了办公室。 陆摇看着马修斯离开的背影,从他刚才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一丝怨毒的眼神中,他就知道,这笔账,马修斯又记在他头上了。这条毒蛇,只要找到机会,一定会反扑。 张茹效率很高,很快安排好了工作。三人下楼,坐上苏倩倩的奥迪车,驶离了镇政府。 而在镇政府办公楼的一扇窗户后面,马修斯死死地盯着那辆远去的黑色奥迪,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巨大的羞辱感和愤怒淹没了他。他猛地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妈!陆摇那个王八蛋!他欺人太甚!打脸都打到清溪镇来了!他就是故意带着县长过来给我难堪!您快想想办法,不能再让他这么嚣张下去了!必须把他弄下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成熟女声,正是马修斯的母亲江姚:“我知道了。我车马上出高速口,就到县城了。你下班后直接过来找我,咱们详细说。记住,现在给我沉住气,别自乱阵脚,试了方寸,更不要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马修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咬牙道:“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再次望向窗外车辆消失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冰冷而怨毒的光芒。 陆摇,咱们走着瞧!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第93章 揣着明白装糊涂 一行三人来到了村子深处的一家农家乐,与姜秀珍那座位于山间、人少景美的度假村不同,这里充满了质朴的乡村气息。 包间内,一张老式的实木圆桌旁,围坐着苏倩倩、陆摇和张茹三人。桌上摆着几道地道的农家菜,最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本地产的菌子炖本地鸡,香气扑鼻。 “陆摇,到了这儿就别客气了。尝尝这儿的特色,都是用山里的东西做的。特别是这果酒,是用本地野果子酿的,口感清甜,后劲却醇厚,外面可喝不到。”苏倩倩笑语盈盈,主动拿起粗陶酒壶,先给张茹斟满,然后又给陆摇的杯子倒满,轮到她自己时,却只浅浅地倒了小半杯,解释道:“我待会儿还得开车,就意思一下,陪不了你们尽兴了。” 陆摇微微颔首,礼貌地道了声“谢谢”,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细致地观察着对面的张茹。这个女人确实很漂亮,举止谈吐也透着良好的教养和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但陆摇也从她的眉宇间,看到了一丝忧愁。 刚才闲聊,张茹也提及自己丈夫身体不适在家休养,不然定要叫来一起招待。 这种荆棘之地,却有如此艳丽的花朵,不正常啊!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气氛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忽然,苏倩倩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立刻又换上无可挑剔的微笑,对两人道:“姨妈,陆摇,你们先慢慢吃,我接个电话。”说完,拿起手机快步走了出去,径直钻进了停在院外的车里才按下接听键。 “喂?”苏倩倩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 电话那头是她未婚夫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倩倩,周末的家宴你必须准时回来,老爷子亲自定的调子,关系到后面的一些安排,你不能缺席,更不能出任何岔子。” 苏倩倩眉头紧锁,心中一阵厌烦,却只能应付道:“知道了,我会尽快处理完这边的事赶回去。”挂了电话,她靠在车椅上深吸了几口气,没有立刻返回包间,似乎有意给里面的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包间里,只剩下陆摇和张茹两人对坐。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空气中除了饭菜香和酒香,还多了一丝无声的较量。 张茹看着陆摇面不改色地又喝下一杯酒,心里暗自嘀咕:这小子酒量可以啊,倩倩之前还要求我找机会把他灌醉,好套话或者……看这架势,怕是难办。 她不禁有些埋怨苏倩倩:以你的条件和手段,拿下个男人还需要我用这种办法帮忙? “陆摇,”张茹率先打破沉默,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试探着开口,“听倩倩说,你们……关系处得挺不错的?”她刻意让语气显得暧昧。 陆摇微微一笑,眼神清明,回答得滴水不漏:“苏县长是我的领导,我们只是正常的上下级和工作关系,谈不上特别。” 张茹挑了挑眉,一副“我懂”的表情,笑容更深了些:“哟,还跟我这儿打官腔呢?跟我就不用藏着掖着了吧?我看得出来,倩倩对你可是很不一样的。你们年轻人谈恋爱,很正常,组织不是不允许。我们家长也允许,咯咯。” 陆摇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淡然说道:“张主任,你是个明白人,难道真看不出苏县长只是拿我当个幌子,一块挡箭牌吗?她性子傲,又任性,觉得这样好玩,或者能暂时应付一下家里。但现实就是现实,有些局面,不是她能一直任性下去的。她最终的路,早就被安排好了,不是吗?” 张茹微微一怔,没想到陆摇看得如此透彻,说话也这般直接。她饶有兴致地重新打量陆摇,追问道:“哦?那你呢?你对倩倩,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她这样的女孩子,可是很多人的梦中情人。” 陆摇抬眼,目光坦诚:“我非常感谢苏县长抬爱。不过,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和我喜欢的人有约定,过些年,我们就结婚。” 张茹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心里对陆摇的评价立刻打了个折扣,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指责:“陆摇,你这可就有点不地道了。既然心有所属,为什么还要和倩倩走得这么近,让她产生误会?这不是耽误她吗?男人这样,人品可有问题啊。” 陆摇直视着张茹,目光锐利了几分,反而问道:“张主任,你是过来人,也是她的长辈。苏县长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真的会对我这种没什么背景的人产生什么‘误会’吗?她找我,不过是因为我恰好出现,又不太受她控制,能用来暂时对抗家里的安排罢了。我这次来大龙县是执行公务,如果不是她假公济私硬把我拉来,我并不会出现在这里。请你不要将我们的关系想复杂了。” 张茹被陆摇这番直白的话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带着一丝好奇反问:“那你觉得,倩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略带讥讽的弧度:“她,就是你们家的乖乖女啊。” 张茹彻底愣住了,看向陆摇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心中暗惊:这个年轻人,眼光太毒了! 她又连着喝了两杯酒,试图压下心中的波澜,却发现自己已经快到极限,头脑开始发晕,而对面的陆摇依然神色自若,眼神清明。 就在这时,陆摇站起身,礼貌地说道:“不好意思,失陪一下,去趟洗手间。” 他走出包间,并没有去洗手间,而是绕到屋后僻静处,然后拿出手机给苏倩倩发了条信息:“酒足饭饱,该回去了。” 不一会儿,苏倩倩从车里出来,她就道:”“你没喝醉吧?喝醉的话,咱们就在这里住下,明早再回去。” “没醉!刚才工作组有数据传回来了,我晚上要加班处理!”陆摇随口说,让苏倩倩走进去,她则到草垛后面放水。 苏倩倩见状,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一句“粗坯”,也就走回屋。 包间里,张茹见到苏倩倩回来,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倩倩,你这朋友……酒量深不见底啊!我是尽力了,再喝下去,倒下的肯定是我。” 苏倩倩皱起眉头,有些不满:“姨妈,你没放水吧?这点事都办不好。” 张茹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说什么呢!那一罐三斤的酒,我们两人差不多喝完了,他一个人至少喝了一斤多,跟没事人一样!我能怎么办?下次……下次再将他带来,我给他杯子里加点‘料’,不信他不倒。” 苏倩倩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勉强不了,只好道:“行了行了,下次再说吧。” 这时,陆摇也慢悠悠走了回来。三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苏倩倩看了看时间,便起身道:“姨妈,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赶回县城,就先走了。今天谢谢款待。” 张茹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起身相送:“好,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陆摇,有空常来玩。” 坐回车里,苏倩倩发动车子,驶离了农家乐。 第94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这日,县委招待所。 陆摇走出来,他拿着一个U盘,需要去县政府办公室打印几份关键的勘测数据汇总材料,为下一步的工作汇报做准备。 县政府大楼庄严肃穆,门前的台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陆摇正拾级而上,忽然,前方一个熟悉而意外的身影让他脚步微微一顿——马修斯的母亲,江姚。 她穿着职业套裙,正步履从容地朝着位于大楼深处的县长办公室方向走去。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摇心中警惕,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和职业敏锐感驱使他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远远跟了上去。 果然,江姚轻车熟路地走到县长办公室门外,几乎没有停顿,只是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几乎是同时,县长的秘书从里面退了出来,并顺手将门轻轻带上,显然是里面的谈话需要绝对保密。 陆摇心念电转,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挂起平和的笑容,走上前去对那位正准备坐回外间工位的秘书说道:“王秘书,忙着呢?韩县长现在有空吗?关于工作组勘察的一些阶段性情况,我想向他做个简要汇报。” 王秘书早就得到了韩县长的明确指示,对工作组,尤其是这个“麻烦制造者”陆摇,要尽量回避,能推则推。毕竟,陆摇那个“停矿保安全”的初步结论,简直是在挖大龙县财政的命根子。秘书脸上立刻堆起程式化的笑容,语气恭敬却透着疏离:“是陆组长啊。真不巧,县长今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一刻不得闲。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这边的情况,先跟工作组的林筱鸣秘书长那边汇总一下?后续县长会和林秘书长统一碰头商议的。重要的事情,林秘书长肯定会第一时间和县长沟通的。” 陆摇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朝着紧闭的县长办公室门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刚才进去那位,是省财政厅的领导吧?看着有点眼熟。这次来,是有什么新的财政政策要下来?” 王秘书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警惕,身体不自觉地微微挡住了陆摇的视线,连忙摆手:“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你看,我这不也在外面等着嘛。”他更加戒备地盯着陆摇,生怕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麻烦人’会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比如试图偷听。 陆摇知道从秘书这里套不出什么了,便不再纠缠,笑了笑:“那行,我先去综合办打印点材料。等县长有空了,还麻烦王秘书帮我约一下时间。”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王秘书连连点头,巴不得陆摇赶紧走。 陆摇转身走向综合办公室,很快打印好所需材料。当他拿着材料走出来,刚过一个走廊转角,差点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抬头一看,竟是苏倩倩。 苏倩倩见到他,眼睛一亮,立刻叫住他,将他拉到走廊边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陆摇,上次清溪镇那果酒,感觉怎么样?后劲足吧?没喝多吧?” 陆摇一看她这架势,就知道她绝非只是来关心自己酒后的感受。他语气平淡,直接问道:“苏县长,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苏倩倩柳眉一蹙,脸上露出些许不悦,摆出领导的架子:“陆摇,注意你的态度。我是副处级干部,你是三级主任科员,论级别我是你领导,跟我说话客气点!” 陆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好,谢谢领导提醒。那么,苏县长,你找我有什么指示?” 苏倩倩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有气,但想到自己的目的,还是忍了下来,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张茹姨妈,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说上次没喝尽兴,特别想再和你聚聚。怎么样?等下班了,跟我再去一趟清溪镇?” 又来了! 陆摇心中顿时升起强烈反感。上次就被她以公事为名忽悠去“串亲戚”,结果一无所获,纯属浪费时间。这次还想故技重施?他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拒绝:“没空!工作组任务重,走不开。”说完,不再给她纠缠的机会,拿着材料径直转身离开。 苏倩倩看着他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气得暗自跺脚。她本想着趁热打铁,在回城之前,拿下陆摇。 她恨恨地想:陆摇,你给我等着!下周再收拾你! 与此同时,县长办公室内。 县长韩飞扬亲自将一盏沏好的茶恭敬地放在江姚面前的茶几上,脸上堆满了殷勤甚至带点谄媚的笑容:“夫人,你有什么指示打个电话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一定亲自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他目光隐晦地扫过江姚成熟美艳的脸庞和风韵犹存的身段,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觊觎,但更多的却是对其背景和能量的深深忌惮,不敢有丝毫逾越。 江姚没有寒暄,直接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轻轻推到韩飞扬面前。 韩飞扬低头一看,瞳孔微微一缩——那正是陆摇那份大龙县地质灾害报告的复印件。 “韩县长,”江姚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我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当初我们几家划分矿脉份额、办理相关手续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份报告,明确指出我们的矿区位于‘极高风险’区域。现在突然冒出这个东西,我们的矿还怎么开?我们的投资怎么办?” 韩飞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愤慨,连忙解释:“你千万别误会!这份报告是前几天才突然冒出来的,就是市里那个叫陆摇的小子搞出来的名堂!他现在仗着市委工作组的身份,在这里上蹿下跳,唯恐天下不乱!你放心,我们正在积极应对,有充分的信心让工作组修改这个不靠谱的结论!你们的矿,绝对不会受到影响,很快就能恢复正常生产!” 江姚听完,冷笑一声:“韩县长,你的胆子倒是不小。报告都出来了,那地质风险就是客观存在的,万一哪天真出了大事,矿塌了,人埋了……到时候,这份报告就会被重新翻出来,成为铁证!第一责任人会是谁?是你这个力主保生产、忽视安全警告的一县之长!而我们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最多算是投资失误。到时候,所有责任都得你来扛。” 韩飞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抬起头,看向江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和求助:“那……夫人,依你的高见,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江姚身体向后靠向沙发背:“矿,当然还是要开的,不然大家的利益都会受损。但不能在明知道是火药桶的地方开。想办法,把这些被划为高风险区域的矿,置换到那些风险小或者没有风险的地方去。理由就是资源整合,区域调整。” 韩飞扬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这个思路好!置换矿权,技术上没问题,规划调整也可以操作。不过……”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这需要时间运作,而且必须等市委工作组离开之后才能悄悄进行。现在他们像猎狗一样盯着,我们一动,肯定会被发现,那就更被动了。现在很多矿都被他们逼着临时停产了。” “工作组确实是個麻烦。”江姚微微蹙眉,显然也对工作组的存在感到棘手,“尤其是里面那个陆摇,处处针对我们马修斯……哦,马修斯的岗位调动,先暂缓一下,等风头过去再说。 本来,江姚已经在县组织部给马修斯铺好了路,安排了一个关键岗位,方便他积累资本。但现在陆摇在这里,很容易引起陆摇的警觉和故意刁难。 “明白明白!这都是小事,夫人你放心,小公子的事我一定放在心上,绝对安排稳妥。”韩飞扬忙不迭地保证。 该谈的事情似乎都已谈完,片刻后,江姚优雅地站起身:“好了,我今天就先说到这儿。有什么情况,我们随时电话沟通。” 韩飞扬立刻起身,脸上重新堆满热情的笑容,亲自为江姚拉开办公室的门:“夫人你慢走,有事随时吩咐,我一定尽力办到!” 江姚微微颔首,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了出去。 第95章 结论和分别 又经过三四天废寝忘食的紧张勘测,终于,所有预设点位的核心数据采集完毕,工作组迎来了决定性的内部结论讨论会。 工作组的临时会议室里,陆摇操控着笔记本电脑,将一份份经过反复核验的数据图表、现场照片、监测曲线清晰地投射出来。 “各位领导,同志,这是西山边缘区域的深层岩体位移监测数据。可以看到,蠕变速率在过去一周内骤然加快,已远超红色预警阈值,稳定性处于崩溃临界点!” “这是柳树沟新规划区的地下水位监测和地质雷达扫描结果。深层地下水暴涨,证实存在大型隐伏贯通性导水裂隙带!一旦遭遇强降雨,极可能瞬间诱发大规模山体滑坡和泥石流,破坏力无法估量!” 一张张图片,一组组数据,如同无声的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陆摇最后总结,语气沉重:“综合所有勘测结果,我们的结论是:相较于报告初期评估,地质灾害风险范围显著扩大,危险程度急剧加深,短期內爆发的可能性极大!” 说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地质局副局长孙昊然脸上,问道:“孙局长,你是地质方面的权威,对于这些数据和初步结论,你有什么看法?” 孙昊然心中暗骂陆摇狡猾,这是逼着他这个技术负责人当场表态,用他的身份为这份“灾难性”结论背书。他脸色阴沉,但众目睽睽之下,面对铁一般的数据,他无法睁眼说瞎话。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从……从技术层面看,陆科长展示的数据是真实可靠的。探测区域的地质环境……确实在持续恶化,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亟需……重视和治理。” 他先是肯定了数据,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将烫手山芋抛回给陆摇,反问:“那么,陆科长,既然风险如此巨大,不知道对于后续的具体治理方案,你有什么高见和可行性建议?” 这一问极其刁钻,直接将压力转移到陆摇身上。治理意味着天量的资金、跨部门的协调、可能的经济震荡和社会稳定问题,这远远超出了一个科级干部所能建议和承担的范畴。 陆摇岂能不知他的意图,他神色不变,从容应答:“孙局长问到了关键。如此规模的灾害治理,涉及地质工程、水利水文、城乡规划、财政拨款乃至产业调整和移民安置,是一个需要市委市政府乃至省委省政府统筹决策、集中全市全省资源才能推动的系统性工程。我人微言轻,不敢妄谈具体方案,以免贻笑大方,更怕误导决策。我的职责是如实呈报风险。既然孙局长对风险结论本身没有异议,”他再次强调这一点,然后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筱鸣,“林秘书长,那我们是否就可以基于当前数据,形成最终的勘测结论报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筱鸣身上。林筱鸣面色沉静,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他知道这份结论一旦报上去,将在市里掀起何等巨大的波澜。但数据凿凿,风险迫近,身为工作组组长,他无权也无胆隐瞒和篡改。他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一锤定音:“数据翔实,论证清晰。就按这个结论,形成最终报告,上报市委。” 大局已定。 孙昊然内心凝重,不再言语,已经做好了回去被某些人批评的心理准备。其他人也纷纷暗自松了口气,又或是心情更加沉重。 林筱鸣随即宣布:“工作组现场勘测任务已基本完成,感谢各位同志这些天的辛勤付出。大家收拾一下,我们下午就返回市里。” 消息传出,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们迅速行动了起来。 下午,工作组准备启程。几辆公务车停在招待所楼下。县委书记程维均、县长韩飞扬率领着县委县政府一班人马,早早地等在门口“送行”。 程维均一眼看到提着行李走出来的陆摇,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满殷切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笑容,双手紧紧握住陆摇的手,用力摇晃着,久久没有松开。 “陆科长!辛苦了辛苦了!”程维均的声音格外诚挚,“你们工作组这一趟,真是给我们大龙县解决了大难题啊!临别之际,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陆科长一定要放在心上。”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目光紧紧盯着陆摇,“陆科长,你是市里来的干部,见识广,心系百姓。我们大龙县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底子薄,百姓苦啊!县里百十万群众的生活、吃饭、发展,都压在我们肩上。这次的事情……还望陆科长回到市里,汇报的时候,一定要实事求是,但同时,也千万要高抬贵手,体谅基层的难处,给我们大龙县的百姓,留一条活路,留一条发展的路啊!” 陆摇心中明镜似的,他脸上保持着谦逊和平静,轻轻却坚定地将手抽了回来,微微摇头道:“程书记,你言重了。大龙县百十万群众的幸福生活和长远发展,真正的担子在你和韩县长肩上,你们才是他们的父母官。我的工作,只是负责把看到的情况,真实、完整地汇报上去。” 程维均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悦,但笑容不减:“陆科长是明白人,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这结论的轻重缓急,汇报的角度……” 陆摇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程书记,我回去之后,就是市委办一个小小的科员。最终的结论如何定调,采取什么样的方案,那都是林秘书长、陈市长、李书记他们这些领导需要统筹考量、拍板决策的大事。我的职责,止于如实汇报。” 程维均盯着陆摇看了几秒,见对方眼神清澈坚定,毫无松动迹象,知道再说无益。他缓缓松开手,脸上笑容收敛,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疏离和公式化:“不管怎么样,只要陆科长心里能想着我们大龙县的百姓,我们全县上下就感激不尽了。” “书记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陆摇礼貌回应。 这时,县长韩飞扬也笑着走了过来,态度显得比程维均更加“豁达”和“真诚”:“陆科长,年轻有为,眼光独到!这次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啊!欢迎你以后常来大龙县指导工作,这里是最真实的基层,最能锻炼人!” 陆摇立刻笑道:“韩县长太客气了。有机会我一定再来学习。不过,以后来不来,什么时候来,都得听林秘书长和市里领导的安排了。” 韩飞扬哈哈一笑,拍了拍陆摇的肩膀,不再多言,眼神却意味深长。 陆摇的目光在送行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苏倩倩。他心中微微一动,有些意外,又觉得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她或许是不屑于这种场面,或许是有意避开,又或许……已经提前回了省城。 寒暄完毕,工作组成员纷纷上车。车辆发动,缓缓驶离招待所。车窗外,程维均、韩飞扬等人站在原地挥手,脸上的笑容在车辆远去后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和阴沉。 第96章 真是个人才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路程,车队就抵达市委大院,林筱鸣立刻宣布工作组就地解散,他自己则片刻不敢耽搁,拎着那份沉甸甸的最终报告,脚步匆匆地直奔市委书记李文博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临下车前,他特意交代陆摇:“陆摇,你先回三科待命,哪里都不要去,随时等我电话,书记和市长可能会有疑问需要你说明。” 陆摇点头应下,心中却明了。他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独自回到秘书三科。科室里比想象中更冷清,只有张雯雯一人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其他人大约是见领导不在,各自寻了由头溜号或外出办事了。 “陆科,你回来了?”张雯雯见到他,连忙起身打招呼。 “嗯,刚回来。”陆摇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他这次下去,一心扑在勘测和应对各种明枪暗箭上,根本没心思也没时间像上次走访企业那样捎带些当地土特产回来打点关系。 更何况,经历了之前王丽那件事,他更加觉得对下属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分寸或许才是长久之道。 他简单和张雯雯寒暄了两句,便走进了自己的小办公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稍作休息,他拿出手机,给周芸发去一条信息:“周市长,我这边工作组任务已结束,刚返回市委了。” 过了一会儿,周芸的回复才过来,言简意赅:“知悉。我在省里跟进重要招商项目,回头我回去后再找你出来喝茶。” 陆摇看了一眼,收起手机,将身体埋进椅背,闭上眼睛,休憩起来,也在理清纷乱的思绪。 与此同时,林筱鸣已站在市委书记办公室的外间。市委书记的秘书见到他,立刻起身,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歉意,低声道:“林秘书长,你稍等。书记正在里面接一个很重要的电话,是省里领导打来的,保密线路。你得在这里等一会儿。” 林筱鸣心里“咯噔”一下,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办公室内,市委书记李文博确实正襟危坐,握着保密电话的听筒,神色异常严肃,甚至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 “……文博同志,你们江州市委派出的这个工作组,搞出的动静不小啊!一份所谓的地质报告,闹得大龙县乃至省里一些相关企业人心惶惶!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典型的危言耸听,严重干扰地方正常的经济建设秩序和社会稳定大局!” 副书记的语气毫不客气,带着强烈的批评意味,“大龙县的矿业,不仅仅是你们江州的税收来源,更是省里重要的财政支柱和能源保障基地之一!如果因为你们这份未经充分论证的报告,就贸然采取过度措施,导致大面积停工停产,引发经济硬着陆,这个责任,你们江州市委担得起吗?省里对你们相应的财政转移支付和政策支持,也要重新评估!” 李文博一边听着训斥,一边用纸巾擦拭额头,连忙解释道:“赵书记,你批评的是,我们的工作确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请你放心,工作组现场活动已经结束,今天下午刚刚撤回市里。关于报告的具体结论和后续处理方案,我们市委一定慎重研究,会拿出一个既尊重科学、又顾全大局的稳妥方案,再正式向省委汇报,一切听从省委的指示!” 电话那头的语气略微缓和,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嗯,有这个态度就好。具体的技术问题,让你们市委和省政府发改委多沟通,要以发改委的宏观规划和专业意见为主要参考依据。结合大龙县的实际情况,稳妥、审慎地进行调整和执行,要相信当地党委政府有能力处理好发展和安全的关系!好了,就这样。” 电话被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李文博缓缓放下电话,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吁了一口气,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从副书记强硬的态度和明确的暗示中,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压力,这份报告想要顺利过关,并且让省委满意,难如登天。 他定了定神,看到秘书说林筱鸣已在外面等候,便按下内部通话键:“让筱鸣同志进来。” 林筱鸣早已等得心焦,闻讯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衬衫和西装,快步走进书记办公室,恭敬地将那份《关于大龙县地质灾害风险研判的最终报告》双手呈放在李文博的办公桌上。 “书记,工作组所有成员不辱使命,克服了不少困难,完成了全部勘测任务。大龙县委县政府在后期也给予了必要的配合。”林筱鸣谨慎地做着简要汇报,措辞中性。 李文博“嗯”了一声,拿起报告,快速地翻阅起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结论性描述,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看完最后一行字,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筱鸣,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和凝重:“筱鸣,你们这个最终结论……怎么比之前陆摇单独提交的那份报告,所指出风险范围和严重程度,还要更大、更严峻?” 林筱鸣心中一紧,知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他早已打好腹稿,连忙解释道:“书记,这是基于实地勘测的客观数据。地质局的专家,包括孙昊然副局长都确认,当地的地质构造活动近期有加剧趋势,一些关键指标持续恶化,正在加速朝着灾害爆发的临界点发展。换句话说,发生重大地质灾害,已经不是‘是否’的问题,而是‘何时’、‘多大规模’的问题。” 李文博听完,心中巨震!他原本内心深处还存有一丝侥幸,希望陆摇之前的报告是过于激进或夸大了,工作组下去能修正一下,给他一个能平衡各方利益的回旋余地。万万没想到,工作组的结论反而更加确凿、更糟糕,更加骇人听闻! 他暗自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得对那个年轻的陆摇再次刮目相看——他的判断不仅没错,而且极具前瞻性和准确性!这份洞察力和敢于坚持的勇气,在如今的官场实属罕见。真是个人才! 可惜……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现实的压力立刻占据了上风。他对着林筱鸣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辛苦了,筱鸣。”但他并没有让林筱鸣立刻离开,而是直接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先后拨通了市长陈国栋和市委秘书长章泽的号码,语气不容置疑:“国栋同志,章泽同志,你们现在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紧急重要的事情需要碰头商议!” 放下电话,李文博对着林筱鸣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筱鸣,你也先坐下,一起听听。” 第97章 升官在望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未等陆摇回应,林筱鸣便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从高层会议室带下来的疲惫与深沉。 “林主任,你回来了。和李书记他们谈完了?”陆摇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语气恭敬中带着探询。 林筱鸣微微颔首,走到一旁的会客椅坐下,目光再次落在陆摇身上时,变得异常复杂。在大龙县,这个年轻人的判断被证明是精准且具有前瞻性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其“不懂变通”、“不合时宜”的惋惜与无奈。在官场,对错往往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平衡与时机。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声音不高:“嗯,谈完了。跟你同步一下组织上对你的工作安排和考量。”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陆摇的反应,继续说道,“你接下来,还是留在秘书三科,平时的重点工作依然是政策研究和撰写相关文稿。但是,有一点必须再次强调,必须跟市委市政府的整体步伐和基调一致,要有大局观。”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陆摇心领神会,立刻表态:“明白,林主任。我一定深刻领会领导意图,紧紧围绕市委市政府的中心工作开展研究,确保思想和行动高度统一。” 林筱鸣对这套标准回答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抛出了另一个消息:“另外,关于你的职级问题。鉴于你近期,特别是在大龙县工作组期间的突出表现和承担的重要任务,经过初步考虑,我打算跟周芸市长沟通一下,在下个月的市委会议上,提议晋升你为二级主任科员。你要做好相关准备。” 二级主任科员!这意味着级别提升,更重要的是将开始享受正科级的工资待遇!而晋升到正科,则是一个不错的飞跃。 饶是他心性沉稳,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抹惊喜和激动。他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保证:“谢谢主任的培养和信任!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更加勤勉工作,恪尽职守,努力为党和国家、为人民服务!” 林筱鸣听着这无比正确却又略显空洞的套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你对市里最终会如何处置大龙县的问题,有什么想法?” 陆摇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主任,市里……最终是怎么决定的?” 林筱鸣身体向后靠了靠,平淡说道:“书记和市长有了一个初步的统筹方案。立即暂停龙口峪核心危险区域的一切开采活动;组织省、市两级专家,对西山边缘、柳树沟这些高风险区域进行‘二次论证’和‘综合评估’;同时,要求大龙县立刻加强全县范围的汛期地质灾害监测预警,务必制定出详细、可操作的应急避险预案。至于其他区域……”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在‘确保绝对安全’的大前提下,可以恢复正常生产秩序,保障经济平稳运行。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设想,最终方案还需要和省发改委、省自然资源厅等多个部门反复沟通、统筹协调,不是短时间内能定下来的。” 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陆摇,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哦,对了,这个事情,到此就与你无关了。工作组已经解散,你的任务圆满完成。后续如何处理,是市委市政府和上级部门决策层面的事,你不要再过多关注和议论。” 陆摇心中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折中方案,还是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错愕。暂停核心区,评估高风险区,其他区域“确保安全”下继续生产?这“确保安全”的标准由谁来定?如何监管?这几乎是给继续开采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和模糊地带。 他瞬间明白了,在市里乃至省里巨大的经济发展压力和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面前,他那份基于科学和风险的报告,最终也只能成为权力博弈中的一个筹码,而非决策的唯一依据。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是,主任,我明白了。” 林筱鸣站起身,走到陆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这段时间在大龙县辛苦了,没少爬山钻沟。明后天给你放两天假,好好休息一下,调整状态。” 这是一种奖赏,也是一种安抚。 “谢谢主任。”陆摇没有再多说什么,关于大龙县,他能做的,确实已经结束了。至少现阶段是如此。 下班后,陆摇直接回家,休息。 次日,他想起已经许久未去探望李侃科长,便买了些水果,径直去了医院。 病房里。李侃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憔悴,但眼神依旧透着关切。他还不知道陆摇被抽调去大龙县搞地质勘测,但听说了三科王丽被调离的风波,其中似乎还有些他不了解的隐情,便让陆摇过来聊聊。 陆摇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简要地将王丽事情的过程和结果说了一下,但他刻意隐去了江姚省财政厅的身份以及可能涉及的更深层利益交换。 李侃听完,沉默了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唉……三科真是多事之秋啊。王丽这事,再加上之前的一些业绩问题……我担心,这只会加速上面撤销三科的决心。陆摇啊,”他看向陆摇,眼神带着前辈的忧虑,“你得早做打算,尽快为自己寻找新的出路,不能困死在这里。” 陆摇没有提及林筱默许诺晋升二级主任科员的事,那毕竟还未成定数,他只是模糊地回应:“科长,你放心,我一切听组织安排。” 李侃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有能力却也带着棱角的下属,知道陆摇未来的路不会太平坦,但总归比自己更有希望。一想到自己身患重病,时日无多,毕生奋斗的岗位即将不保,一股巨大的悲凉和绝望猛地涌上心头,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剧烈地咳嗽不止,脸色涨得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困难。 陆摇见状,心中一紧,连忙按下床头的紧急呼叫铃。很快,医护人员快步赶来,对李侃进行吸氧和紧急处置。陆摇站在一旁,看着李侃痛苦的模样,心情沉重无比。 等到李侃情况稍微稳定,陆摇才心情复杂地离开病房。当他走到医院一楼熙熙攘攘的大厅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个熟悉而又引人注目的身影。 是张茹!苏倩倩的那位姨妈,清溪镇政府办公室主任。 她今天没有穿刻板的职业装,而是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宽松针织连衣裙,将她的丰腴身材有所收敛,可她的曲线惊人,站在人群中依旧极其显眼。 但此刻,她独自一人站在大厅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对着人群,肩膀微微抽动,正用手帕无声地擦拭着眼泪,显得异常伤心和无助。 陆摇脚步一顿,略作思索,便改变了方向,朝着那个角落,迈步走了过去…… 第98章 虎毒食子 “张主任?” 闻言,张茹如同受惊般猛地一颤,迅速转过头,看到陆摇已经走到近前。她眼中瞬间闪过极大的慌乱,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离,不想让陆摇看见她此刻的狼狈。 但最终,她还是强行定住了脚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有些沙哑:“陆……陆摇?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眼神躲闪,不敢与陆摇对视。 陆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为苏倩倩而产生的芥蒂暂时被同情压过,语气温和了许多:“我们科的李侃科长在这里住院治疗,我过来探望他。你这是……”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单据上,“是陪你爱人来看病吗?”上次在清溪镇,张茹提过她爱人身体不适。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拿过那几张被捏得皱巴巴的化验单和缴费单。张茹下意识地想夺回,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微弱的、近乎绝望的期待,仿佛希望眼前这个年轻的“外人”能从那冰冷的医学数据中看出什么不一样的希望。 陆摇快速扫过单据上的项目和数值,虽然不是医学专业,但那些结论都指向,病人的情况非常糟糕,且病因可能非同寻常。 “既然碰上了,我去看看曾先生吧。他在哪个病房?”陆摇将单据递还回去,语气诚恳。 张茹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在输液室输液呢……” 她领着陆摇走向输液室,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然而,走到那个熟悉的座位前,却发现座位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截垂落的输液管还在微微晃动。 “护士!请问刚才坐在这里的病人呢?”张茹急忙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声音急切。 护士看了一眼,回道:“你说那位曾先生?他说不想输了,自己拔了针头,就走了。我们拦都拦不住。” “什么?!”张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整个人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陆摇赶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快!他肯定去停车场了!”张茹猛地推开陆摇,像是突然爆发出所有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向电梯。陆摇心中一凛,立刻紧跟上去。 停车场内,他们刚好看到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亮起尾灯,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张茹发疯似的冲过去:“老曾!老曾你下来!你还没输完液呢!你不能开车!快下来!” 车里的人根本没有听到妻子的哭喊,迅速驶离了停车场,只留下一股刺鼻的尾气。 张茹追不上,蹲在地上,泪水瞬间决堤,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凄凉。 陆跑过去,蹲下身,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中很不是滋味。他轻声说:“张主任,你先别急。我开车来的,我们去追他。” 张茹失神地摇了摇头,脸色灰败:“算了……他自己走了,我……我追上去又能怎么样……” 陆摇看着她这副样子,实在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待着。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张茹却忽然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声音飘忽地说:“去……去你住的地方吧。我现在……不想回家。” 陆摇愣了一下,这个要求实在有些突兀和不合时宜。但看着对方几乎崩溃的状态,他实在狠不下心拒绝,只好点了点头:“好吧。”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张茹忽然让陆摇停车。她下车,买了一些简单的青菜和熟食。陆摇默默跟在她身后,心中不禁感慨:这真是个好女人啊。 到了陆摇租住的公寓,房间布置简单整洁,张茹下意识地想找拖鞋换,却发现鞋架上只有三双男式拖鞋。 她勉强笑了笑,试图打破尴尬:“倩倩……没跟你住一块儿?” 陆摇连忙摆手,语气坚决地澄清:“张主任,我和苏倩倩真的没有任何超越普通同事的关系。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她有自己的联姻对象,一位家境优越的富家公子,那是她既定的轨道。我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张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没再说什么,默默换上一双偏大的男式拖鞋,径直走向厨房。陆摇也跟了进去,帮忙洗菜、拿碗碟。狭小的厨房里,两人沉默地忙碌着,气氛有些微妙。很快,几样简单的小菜和熟食摆上了桌。 张茹打开一箱啤酒,递给陆摇一罐,自己拿起一罐猛喝了一大口。酒精似乎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她看着陆摇,努力想挤出一丝调侃的笑容:“看你年纪轻轻,做事稳妥,还会帮忙下厨,像个暖男。不应该没有女朋友啊?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陆摇喝了一口酒,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我有喜欢的人。我们约定好了,等到她三十五岁的时候,如果她未嫁,我未娶,我们就结婚。” 张茹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真的假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约定?陆摇,要不是知道你是正经名牌大学的博士,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哪个山洞里跑出来的老古董,或者……是个傻子了?”她的语气里带着惊讶,也有一丝难以理解。 陆摇没有辩解,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也有些许坚持。两人又沉默地喝起来。 张茹似乎酒精上了头,话也多了起来,她盯着陆摇,追问道:“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会有这种约定?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就好上了?又为什么非要等到三十五岁?我比你年长几岁,说不定能帮你分析分析。” 陆摇显得有些窘迫,摆了摆手:“我这种人,没什么精彩的故事,就是个书呆子。倒是你……”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刚才在医院,情况紧急,没好细问。曾先生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的中毒……是什么情况?如果你愿意说说,也许心里能好受点。” 提到丈夫,张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猛地将剩下的半罐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开了一罐。酒精和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冲垮了堤坝。 她眼神开始迷离,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懑,缓缓说道:“老曾……老曾他当年,也和你一样,才华横溢,眼光独到,不然……不然我怎么会看上他,嫁给他?当然,他没你这么高,也没你这么帅,这点我得承认……”她苦笑了一下,眼泪无声地滑落,“我一直以为,我们会有美好的未来,会一直幸福下去……我猜到了开头,真的,我猜到了我们相爱的所有美好……”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可我……我没猜到这结局!他中毒了……生了一场怪病,然后就一蹶不振!现在……现在毒素都侵入大脑了,他的脾气越来越怪,行为越来越失控……就像你今天看到的,他根本不受控制!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了!” 陆摇的眉头紧紧皱起,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中毒?中的什么毒?是意外还是……” 张茹猛地抬起头,迷离的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和深刻的愤怒,她盯着陆摇,犹豫一下,还是一字一句地说道:“是……虎毒不食子的毒!”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压得极低:“陆摇,我告诉你,以后你真的和倩倩在一起了,那老曾的今天,很可能就是你的明天!” 陆摇闻言,大吃一惊,瞳孔骤然收缩,急忙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的话还没问完,就看到张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手中的啤酒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接软软地趴倒在桌子上,紧接着身体就开始往地上滑落。 陆摇大惊失色,连忙起身冲过去,在她完全滑倒之前扶住了她。只见张茹双目紧闭,脸颊潮红,呼吸急促带着浓重的酒气,已经完全醉得不省人事。 第99章 前途光明 深夜,省城那边,一场高规格的招商酒会刚刚散场,衣着光鲜的政商名流们寒暄着陆续离去。 周芸从觥筹交错的热闹中脱身,晚风一吹,酒意微微上涌,白皙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她下意识地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找到陆摇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冰冷提示音。 “这么早就睡了?”周芸微微蹙眉,自语了一句,有点失望。但转念一想,陆摇在大龙县奔波劳碌了那么多天,怕是真累坏了,便也释然,“也好,让他好好休息吧。” 她正准备走向自己的专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略显油腻的热情:“周市长,酒会氛围这么好,怎么这么早就走?明天是直接回江州,还是另有安排?听说孙部长也在省城,不知是否有机会再去拜访请教一下?”来人正是副省长赵立峰,他脸上挂着笑容,眼神里却闪烁着精明的试探。他知道周芸与省委组织部长孙铭勋的亲戚关系,一直想借这层关系更进一步。 周芸心中了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微笑:“赵省长客气了。省城这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我明天一早就返回江州,还能参加明天上午的市政府党政联席会议。大龙县矿产和地质灾害的问题,不能再拖,需要尽快上会研究拿出个明确方案。” 赵立峰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他很快掩饰过去。他已经私下约见过孙铭勋,但对方态度模糊,显然他的筹码还没能打动对方。他顺势将话题引开,语气变得格外赞赏:“说到大龙县,这次还真是多亏了你们市政府那个叫陆摇的年轻人啊!有眼光,有胆识,敢于发现问题!这样的人才难得!我看,这次应该给他记一功,省里今年的‘科技进步一等奖’,可以考虑推荐他嘛!周市长你觉得呢?” 周芸心中冷笑,赵立峰这手感情牌和利益牌打得倒是娴熟。突然如此褒奖陆摇,无非是想向她示好,或者更可能的是,想通过奖励陆摇来间接肯定工作组“发现问題”的功劳,从而为自己在后续矿产利益调整中争取更多话语权。她面上依旧平和:“谢谢赵省长对我们年轻干部的关心和肯定。具体情况,我明天回去和他聊聊,听听他本人的想法和状态再说。” 赵立峰哈哈一笑,显得十分大度:“好啊!我是越看这小子越喜欢!是块好材料!”见周芸没有继续深谈的意思,他再寒暄两句,便知趣地离开了。 这时,周芸的助手快步上前,低声道:“市长,车备好了。” 周芸点了点头,也离开。 次日中午,阳光正好。 周芸刚结束上午的市政府党组会议,就收到了陆摇发来的信息,解释了昨晚手机关机的原因是意外掉进水盆报废了,刚换了新机。周芸看着短信,嘴角微微上扬,这倒霉弟弟!她回复了四个字:“中午一起吃饭。” 一家环境清雅、私密性很好的私家菜馆包间内。周芸推门进去时,看到陆摇已经坐在那里,眉头微锁,似乎正为什么事情出神,连她进来都没立刻察觉。 “咳,”周芸轻轻咳嗽一声,打量着他,语气带着一丝调侃,“老弟,看来大龙县的风沙和日头没饶了你啊,黑了不少,也瘦了些。这次下去,辛苦了吧?” 陆摇闻声立刻回过神来,赶忙起身招呼周芸入座。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昨夜张茹醉酒留宿的事,虽然他们都是清白,但终究有些不合规矩,让他心中有些懊悔。他收敛心神,笑着回应:“条件是艰苦点,但工作总算顺利完成了。我这点辛苦不算什么,只希望大龙县真能渡过这个难关。” 周芸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点了菜,等服务员出去,她就说道:“上午的会刚研究过,原则上肯定你们工作组的调查结论,基本采纳省里‘分类分级、区别对待’的治理思路。” 陆摇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有治理的行动就是好事。关键在于后续地方的执行力度和监管能否到位。” 周芸话锋一转:“林筱鸣那边,对你后续的工作有什么具体安排吗?” 陆摇如实汇报:“暂时没有变动,还是回三科做政策研究。不过,林秘书长口头表示,会在下个月提议晋升我为二级主任科员。不知道这能否顺利。” 周芸闻言,细长的柳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他倒是会做人情!按你在这次事件中的关键作用和承担的风险,仅仅晋升一个职级,格局小了点。依我看,应该直接给你解决四级调研员!” “四级调研员?”陆摇心中猛地一震,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可不是简单的职级提升,而是从初级到中级干部的关键跨越,科级干部到处级干部的跨越,意味着待遇、平台和未来发展空间的质变! 只是,按照正常的晋升年限和资历要求,他离这一步还差得很远。 他连忙摆手,语气谨慎甚至带着一丝惶恐:“周市长,这……这步子迈得太大了吧?这不符合组织程序,也远超我的资历年限。太破格了,恐怕难以通过,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非议和阻力。” 他的顾虑非常现实。且不说组织部门严格的任职年限规定,一想到苏倩倩目前也仅仅是四级调研员,并且凭借其背景年后很可能顺利晋升三级调研员 周芸看着他瞬间变得凝重和谨慎的神色,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欣赏。她最看重的就是陆摇这份超出年龄的沉稳和对官场生态的清醒认知,不像有些年轻人,给个竿子就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她微微一笑,语气缓和了些:“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特殊人才,重大贡献,都可以作为破格提拔的理由。这件事你先不用对外声张,心里有数就行。我会看着安排。” 她没有把话说死,留下了运作的空间,也保留了回旋的余地。 陆摇心潮起伏,他知道这是周芸对他极大的认可和力挺,但也深知其中的风险和难度。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姐姐的栽培和信任!我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第100章 晋升一级主任科员的喜与忧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就过去一个多月。市委政研室三科的日子,似乎又回归了以往的平静与按部就班。 然而,属于陆摇的“好事”,正以一种程序化方式悄然降临。 这天上午,市委组织部的两名干部神情严肃地来到三科,单独约谈了陆摇。谈话在一个小会议室进行,内容涉及他近年来的工作表现、思想动态、特别是大龙县工作组期间的具体贡献和现实表现。 当最终谈话结束,对方告知他,经组织研究决定,拟晋升他为一级主任科员,并开始进行任职前公示时,陆摇自己都有片刻的恍惚。从最初的二级科员,到三级主任科员,再到如今的一级主任科员,这在论资排辈的机关里,堪称坐了火箭般的“三级跳”。 当然,他的实际职务并未变动,依旧是政研室三科的副科长,但职级的提升,让这个“副科长”头衔听起来不再那么突兀,待遇也将相应提高。 消息很快在科室小范围传开。同事们纷纷过来道贺,语气中夹杂着真诚、羡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张雯张罗着要大家一起聚餐庆祝,热闹一下。在筹备的过程中,她出于好意,也给远在大龙县“锻炼”的马修斯发了信息,希望老同事能回来一起聚聚。 然而,马修斯的回复很快且冰冷:“我身体不舒服,在医院输液呢,我都不能坐车,就不参加了,替我祝贺他。” 陆摇得知后,心中了然,并无太多意外。马修斯早就觊觎他这个位置,甚至马修斯背后的人策划了王丽的玉石俱焚,现在他上去了,马修斯能开心? 不过,陆摇对马修斯更加不屑,觉得马修斯没有才华,还心胸狭小。 就在他们科室聚餐时,大龙县县委组织部的夜间培训班刚刚结束。马修斯独自一人走到办公楼外一个僻静的角落,夜风吹着他阴沉的脸。他迫不及待地拨通了母亲江姚的电话,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懑和不平。 “妈!陆摇!陆摇那土鳖提了一级主任科员!直接就上去了!这凭什么?!那位置本来是我的。而我却要在乡镇蹲着,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马修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电话那头,江姚正坐在省城家中宽敞的客厅沙发上,听着儿子充满怨气的抱怨,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她不得不安抚:“儿子,沉住气。跳得高,有时候不一定走得远,反而容易摔得更狠。他陆摇现在风头劲,不过是恰逢其会,被推出来当了个招牌而已。他没那个底蕴,上不去了,就算上去了,也迟早摔下来。你放心,妈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一直这么得意下去,挡你的路。” 安抚了儿子几句后,江姚挂断电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起身,走向书房。她的丈夫,省财政厅实权处长马延鑫,正坐在书桌后,但心思显然不在眼前的文件上,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桌上的手机,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屏幕,似乎在等待某个消息或回复。 江姚冷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片冰凉。他们夫妻二人早已异床异梦,可依旧维系这个家庭表面的完整与和谐,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儿子马修斯的未来,以及彼此在官场上心照不宣的互利关系。 她在丈夫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淡淡地说:“儿子的心态完全被那个陆摇搞乱了,现在情绪很不好。这件事,你不能再坐视不理。” 马延鑫的思绪被拉回,皱了皱眉,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陆摇?哦,他们单位那个年轻人?他和修斯不是同事吗?怎么会影响修斯心态?”他对儿子单位的具体人事关系并不十分上心,甚至为了避嫌,他都不会主动提及儿子的事。他自然会提携儿子,但不是一开始就提携,而是要在关键的节点。 当然,马延鑫也在看儿子有多大的本事,若是不适合混官场,那就换个赛道。 江姚强压着不耐烦,解释道:“同事?现在是人家步步高升,直接提了一级主任科员!你儿子呢?被变相发配到乡镇里,职级待遇都落下了!而且我听说,下一步有外派实职科长的机会,很可能也是陆摇的!这可是直接镇委书记或者镇长,这样下去,修斯的心理能平衡吗?前途都要被压死了!” 马延鑫闻言,这才稍稍正视起来,摸着下巴沉吟道:“一级主任科员……这么快?嗯……说到这个陆摇,”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前两天好像在看厅里一份关于年度科技奖项奖金预算的清单时,瞥见过他的名字。” 江姚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科技奖?省里的科技奖?名单怎么会送到你财政厅?这归科技厅管吧?” 马延鑫嗤笑一声,带着一种掌握钱袋子的优越感:“这你就不懂了。所有奖项,最终都得有财政预算支持才能下发,不然,就只是一份奖项,没有实惠。科技厅报方案,但额度审批和资金拨付都得经过我们财政厅。所以名单和预算草案,我们自然能提前看到。有钱,才有奖,历来如此。” 江姚立刻抓住了重点:“这个奖,绝对不能给陆摇!他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又是晋升又是露脸,绝不能再让他拿到这种省级的荣誉!必须把他拿掉!给他,就真是资敌!” 马延鑫显得有些为难,试图从专业角度解释:“今年省里为了提升奖项含金量,特意引进了两位中科院的院士做评审顾问,竞争非常激烈。按理说,以陆摇的资历和那个地质灾害报告的性质,本来得大奖的希望也不大……” “我不管他本来希望大不大!”江姚厉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的意思是,任何奖,哪怕是鼓励奖、三等奖,都不能有他的名字!必须彻底从名单里剔除!绝不能让他再添任何光环!这对修斯的打击太大了!你想办法,这对你来说,不就是打个招呼的事情吗?” 马延鑫看着妻子斩钉截铁、甚至有些狰狞的表情,知道她在这件事上绝不会让步。他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妥协了,无奈地点点头:“行吧,我想想办法。找个由头,让科技厅那边把他的名字从候选名单里暂时拿掉,应该问题不大。” 得到丈夫的承诺,江姚紧绷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中的冷意未消。她站起身,最后丢下一句话:“那就好。你最好抽个时间,亲自给修斯打个电话,或者见见他,开导开导他。生活上的事我能照顾,但你当父亲的角色,也该尽尽责了。”说完,她转身离开了书房。 第101章 意外的获奖,文魁奖 这日,陆摇埋首于一堆党建材料和新一期政策研究选题之中,忙得不亦乐乎。 突然,桌上那部老式黑色座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陆摇从文件中抬起头,伸手拿起听筒。 “喂,你好,政研室三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声音:“陆大科长,听说高升啦?一级主任科员,啧啧,这速度,坐火箭了吧?恭喜恭喜啊!”是大龙县副县长苏倩倩。 陆摇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几乎能想象出苏倩倩此刻脸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不爽表情。他心中暗道:我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博士学历匹配正科级职级,苏倩倩,看你这回还能拿什么学历职级不匹配的由头来挤兑我? 但陆摇嘴上却保持着客气:“谢谢苏县长关心!我这点进步算什么,跟您可比不了。您现在是实职副处长,正儿八经的副县长,职级又是调研员,背后还有未婚夫家族和您父亲的鼎力支持,您才是真正的官场明日之星,前途不可限量。” 这番话,捧中带刺,精准地戳中了苏倩倩的痛处和敏感点。 果然,电话那头的苏倩倩瞬间炸毛,语气变得尖利:“陆摇!你去死吧!不会说人话就把嘴闭上!没人当你是哑巴!” 陆摇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无辜:“苏县长,注意领导形象,言辞请雅观一些。” “是你先不说人话的!”苏倩倩气结。 陆摇仿佛才反应过来:“哦?原来苏县长特意打电话过来,是真的只为恭喜我?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还以为您那边有什么更大的喜事要宣布呢,比如……终于和你那未婚夫登记结婚了?” “你!混蛋!哪壶不开提哪壶!跟你没话说了!”苏倩倩被彻底激怒,恶狠狠地摔了电话听筒,挂断。 陆摇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电话。苏倩倩主动来电本身就透着古怪,或许只是想试探什么,或者纯粹是心情不爽来找茬。无论如何,减少和这个女人的非必要接触,绝对是明智之举。 刚清静了没一会儿,桌上的座机再次响起。这一次,来电显示是内线号码,来自林筱鸣秘书长办公室。 陆摇立刻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恭敬:“主任。” 电话那头传来林筱鸣沉稳平和的声音:“陆摇,现在不忙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主任,我马上过去。”陆摇不敢怠慢,立刻起身。 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林筱鸣办公室外,陆摇轻轻叩门。 “进。”里面传来林筱鸣的声音。 陆摇推门而入,看到林筱鸣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非但没有往常的严肃,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让陆摇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领导心情不错,通常意味着不是坏事。 “主任,您找我?”陆摇恭敬地站在桌前。 林筱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待陆摇坐下后,他像是随口聊天般问道:“最近在忙些什么?” 陆摇坐直身体,认真汇报:“主要在跟进科室的党建思想建设工作,同时也抓一抓年轻们的业务能力培训,整体提升一下科室的政策研究水平。” 林筱鸣微微颔首,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带着审视,话锋轻轻一转:“嗯,科室工作是要抓好。那……私下里呢?最近有没有忙些什么?” 陆摇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坦诚回答:“业余时间在看一些经济管理、公共政策方面的书籍和文献,主要是为接下来的遴选考试做准备。” “遴选?”林筱鸣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预料之中,“我记得你之前报过名。怎么样,有把握吗?” 陆摇苦笑一下,摇了摇头:“秘书长,这种考试……您也知道的,很多时候岗位设置和人选意向在报名前就差不多定了。我听说这次主要是国资委那边在推动,他们肯定更倾向于要本系统出身或者有相关专业背景的人。像我这种半路出家的,大概率就是去陪跑,充个报名人数而已。” 林筱鸣听完,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你能认识到这一点,说明成熟了。遴选就是这样,僧多粥少,很多时候看似公平竞争,实则门道很深。你有这个上进心是好的,但心态要放平。只要不走歪门邪道,脚踏实地,机会总会有的。”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弯腰打开办公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印着市委办公厅字样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面上,推向陆摇。 “这个,你拿着。” 陆摇疑惑地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他打开封口往里一看,里面竟然是厚厚几沓百元大钞,粗略一看,至少有三四万块钱! 他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向林筱鸣:“秘书长,这……这是?” 林筱鸣脸上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笑意,解释道:“忘了?你之前写的那篇关于新时期党建思想与实践创新的理论文章,被办公厅推荐参加全省年度优秀理论文章评选,拿了个‘文魁奖’。这是奖金。税前五万,扣完税和各种费,剩下大概就这些了。奖杯和证书留在科室荣誉室,这奖金归个人。怎么样,没问题吧?” 陆摇这才恍然想起确实有这么一篇文章,当时是林筱鸣亲自布置的任务,他花了很大心血打磨。能获奖他固然高兴,但这奖金数额还是让他有些意外。他连忙点头:“没问题,没问题!谢谢秘书长,谢谢组织!” 林筱鸣似乎又随口问了一句:“我好像还听说,你偶尔也在一些杂志报刊上发点文章?有点稿费收入?” 陆摇心里一紧,赶紧解释:“是的秘书长,是有一些。主要是一些读书笔记、散文随笔,偶尔也有些政策评论,但都是正规出版物,绝对符合规定,内容上也绝不会有任何问题,请您放心。”他生怕领导误会他搞什么有偿新闻或者违规撰稿。 林筱鸣闻言,满意地点点头:“嗯,业余时间写点东西,陶冶情操,还能增加点收入,挺好。行了,没事了,你去忙吧。” “好的,秘书长您忙。”陆摇起身,将那装着厚厚奖金的信封小心地拿在手里,再次道谢后,退出了林筱鸣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陆摇走在走廊上,摸着那厚厚的信封,心里一半是获得意外之财的惊喜,另一半则是对林筱鸣突然关心他“私下”活动和稿费收入的隐隐警觉。 而办公室内,林筱鸣脸上的笑容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便渐渐消失。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就在今天上午,他从省里一个老朋友那里听到了一个消息:原本在省科技进步奖拟获奖名单里的陆摇,名字在最后一轮评审前,被以“专业跨度大,难以服众,”为由,悄然拿掉了。 第102章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陆摇拿着那个信封回到三科办公室,对文章获得认可和实实在在奖金,越想越开心。他将科室里的老同志钟易安叫到自己的小办公室。 “老钟,”陆摇语气平和地说,“刚林秘书长找我,说我之前写的那篇党建文章,拿了个省里的‘文魁奖’,奖金发下来了。”他选择坦诚相告,毕竟奖杯奖状很快就会陈列出来,林筱鸣也极有可能在后续会议上提及,藏着掖着反而显得小家子气。“我在想,这笔奖金算是意外之喜,独乐了不如众乐乐,咱们科里再搞一次团建,大家一起热闹一下,我请客。” 钟易安闻言,脸上立刻堆满了羡慕和由衷的笑容:“哎哟!陆科,这可是大好事啊!天大的喜事!必须得庆祝!”他拍着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和真诚的佩服,“我这把老骨头,写写报告还行,这种能拿大奖的理论文章,是真没那个才华和高度了!还是你们年轻人厉害!团建好,团建好!正好最近科里事多,大家也绷得紧,趁这个机会放松一下,也能增强咱们三科的凝聚力!” 钟易安这话发自肺腑。自打科长李侃病倒后,三科就像没了主心骨,风雨飘摇,裁撤的传言就没断过。直到陆摇来了,虽然风波不断,但科室似乎又慢慢活了过来,有了新的气象和盼头。 陆摇见他支持,便笑了笑:“那行,这事就麻烦你去跟大家商量一下,看看去哪合适,定好了地方,咱们下午下班就直接过去。” “好嘞!包在我身上!”钟易安爽快地应下,起身走到外间办公室。 他拍了拍手,吸引了几位同事的注意,脸上带着笑容宣布:“跟大家说个好消息!咱们陆科长写的文章,拿了省里的‘文魁奖’!这可是咱们三科的光荣!陆科长说了,拿出奖金请大家团建,一起庆祝庆祝!大家说怎么样?” 外面的张雯雯和另外两位同事一听,都纷纷笑着附和: “真的啊?太厉害了陆科!” “必须庆祝!恭喜陆科长!” 气氛一时颇为热烈,很快就确定下来了地方。 钟易安想起还在大龙县的马修斯,便对张雯雯说:“雯雯,你给马修斯打个电话,问问他能不能赶回来一起参加。毕竟也是老同事了。” 张雯雯点头,拿起座机拨通了马修斯的手机。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马修斯那边有些嘈杂背景音下慵懒的声音:“喂?哪位?” “马修斯,是我,雯雯。”张雯雯语气热情,“跟你说个好消息,陆科长的文章拿了省里的大奖,咱们科晚上要团建庆祝,陆科长请客!你看你能不能提前一点坐车赶回来?一个多小时车程,应该来得及。” 然而,电话那头的马修斯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拒绝:“哦……恭喜他了。不过我这边不舒服,生病了,实在去不了,你们玩吧。” 张雯雯皱了皱眉,只好叮嘱一句:“这样啊……那好吧,你注意休息,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她心里不禁嘀咕:上次陆科晋升一级主任科员,他就说生病不来。这次又生病?哪来那么多病?真病得那么重,还能在乡下坚持工作? 但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走进陆摇办公室汇报:“陆科,马修斯说他身体不舒服,来不了。” 陆摇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他当然明白,马修斯这不是身体有病,是心里有病,是“红眼病”,是“失败者综合症”。一个处处想挑战他、背后还有着恶毒母亲撑腰的人,怎么可能真心来祝贺他的成功?他淡淡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没事,那我们自己聚就好。” 等张雯雯出去后,陆摇略一沉吟,拿出手机,找到了张茹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张茹那温柔又有诱惑的声音:“哟!陆大科长!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又要来我们大龙县指导工作?这次一定要来清溪镇!我保证,最好的走地鸡煲,窖藏的老土酒,管够!咱们再好好喝一场!” 陆摇无奈地笑了笑:“张主任,这次真不是公出,没有出差任务,没法像上次那样‘假公济私’跑过去了。” 张茹似乎有些失望,但还不放弃:“那周末?周末总有空吧?过来放松放松!” 陆摇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找理由:“最近真不行,在埋头准备下个月的遴选考试,周末也得复习。不过你那鸡和酒可得给我留好了,等我考完试,一定找机会过去叨扰。” “行!那可说定了!一定得来啊!”张茹爽快答应,随即话锋一转,“那你今天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 陆摇顿了顿,语气变得像是随口关心同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马修斯最近在乡镇那边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思想状态稳不稳定?刚才科里同事联系他,听说他身体好像不太舒服,连市里的活动都参加不了,我有点担心。” 电话那头的张茹闻言,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几分洞悉和不在意:“他?他能有什么病?每天都按时上下班!他就是不想回去,不想看见你们科室某些人呗!他白天在镇上点个卯,下班就溜回县城了。晚上还得跑去县组织部搞的什么青年干部培训班蹭课刷资历呢。怎么,这事儿他没跟你们说?还是你们市里领导不知道?” 陆摇心中猛地一凛!这消息非同小可!他原本以为马修斯被“发配”到乡镇是受了惩戒,会安分一段时间。没想到,他背后那位能量不小的母亲江姚,竟然如此迅速地就开始运作,利用县组织部的资源为他铺路,积攒政治资本,为杀回市里,玩得可真够溜的! 但他表面上依旧装作浑不在意,甚至带着点赞赏的口吻:“哦?原来是这样。看来他还是很有上进心的嘛,知道利用机会充实自己,这是好事。” 张茹却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示好和试探:“陆摇,咱们也算熟人了。我大概看得出,你跟那个马修斯不太对盘。两个年轻人在一个锅里抢食吃,有竞争很正常。要不要……我这边帮你稍微‘安排’一下?比如,让他去更偏远的村里‘驻’上一段时间,深入基层?保证合情合理,让他暂时没精力往上蹦跶。” 陆摇心中一动,但立刻否决了这个诱惑。他不想欠张茹这种人情,更不想用这种可能授人以柄的手段。他连忙拒绝,语气诚恳:“别!张主任,千万别!他能上进是好事,我和他之间不至于到那一步。谢谢你的好意,心领了。” 张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行吧,你是个有分寸的人。那就随你。” 又寒暄了两句,陆摇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陆摇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在琢磨着事。 马修斯……果然没闲着。 “哼,你这么有精力,这么想往上爬,那是好事啊!”陆摇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冷冽而狡黠的弧度,“既然你这么热爱学习,这么追求进步,那我这个副科长,怎么能不给你创造更好的机会呢?” 一个合乎规定、光明正大、且能让马修斯有苦说不出的主意,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第103章 他又压一头 省城,江姚家中。 “妈!陆摇那个混蛋!他又出了一次风头!拿了个什么‘文魁奖’!科技奖咱们是想办法给他搅黄了,可这又冒出来个文魁奖!他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 江姚挂断了电话,但儿子的话还萦绕在心头,江姚却无法回答儿子的话,只好让儿子稍安勿躁。 她精致的脸上写满了烦躁和一丝困惑。 “文魁奖”?这是个什么奖?听起来像是文人墨客搞的东西,怎么会让儿子如此破防? 她拿起手机,翻找通讯录,拨通了一位在省委宣传部工作的老朋友的电话。 电话里,她费了不少口舌,绕了好几个弯,才以“学习借鉴优秀理论文章”为名,让对方帮忙查询并传送了本届省“文魁奖”的获奖名单及一等奖文章电子版。她匆匆赶到书房,将文章打印出来。 江姚坐回沙发,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那篇党建的文章。 她对里面那些党建理论、哲学思辨并不十分感冒,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读起来竟有一种别样的说服力和感染力,让她这个外行都能隐约感觉到其分量。 就在这时,入户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丈夫马延鑫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看到妻子眉头紧锁地坐在沙发上,面前还摊着几张纸,便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谁又惹你了?” 江姚像是找到了救星,连忙拿起那篇文章递过去:“你回来的正好!快,帮我看看这篇文章,写得怎么样?你有一线经验,给把把关。” 马延鑫有些疑惑地接过文章,耐着性子看了起来。起初他的表情还有些漫不经心,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得专注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 江姚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丈夫的表情,心里,莫名紧张,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过了大约五分钟,马延鑫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妻子,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探究:“这篇文章……不是你写的吧?修斯更写不出来。这是谁的大作?有人托关系到你这里,想走门路发表还是评奖?”他下意识地以为妻子是在为别人请托。 江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急忙追问:“你先别管谁写的,就说这文章水平到底怎么样?真的很厉害?” 马延鑫将文章放在茶几上,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语气带着一种资深官僚的审慎评价:“何止是厉害?这篇文章的理论高度、实践结合度和文字功底,都相当不俗!观点鲜明,论证扎实,既有顶层设计的视野,又能落到基层操作的实处。这么说吧,”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文章要是送到组织部或者政策研究室那边,估计很多处室可以直接拿来当学习范文,甚至部分观点能直接被采纳进某些指导性文件里。很多天天写八股文的人,挠破头也写不出这种既有高度又接地气的东西。这到底是哪位高人的手笔?” 听到丈夫如此高的评价,江姚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她咬了咬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声音干涩地低声说道:“这就是……就是那个陆摇写的。就是他得了那个‘文魁奖’的文章……哎,他又压过修斯一头了。” “陆摇?”马延鑫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和不悦。他猛地站起身,似乎连多看那篇文章一眼都觉得膈应。 朝书房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妻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轻蔑:“以后不要再为这种人的事费心神!体制内会写文章的人多了去了,不缺他一个!他拿什么跟修斯比?修斯的出身、背景、未来的平台,是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写手能比拟的吗?简直是云泥之别!” 说完,他走回来,一把抓起茶几上那篇文章,直接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江姚独自坐在空旷华丽的客厅里,看着垃圾桶里那团废纸,心中五味杂陈。 与此同时,江州市政府大楼。 副市长周芸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周芸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稿子,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显然对内容极不满意。 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市政府综合办公室副主任李峰,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谦恭又紧张的神色。他将一份刚修改好的稿件双手放在周芸的办公桌上,声音都有些发紧:“周市长,这是按照你上次提的意见,重新修改过的稿子,请你审阅。” 周芸抬起眼皮,拿起稿子快速浏览起来。越看,她的脸色越沉。几分钟后,她“啪”地一声将稿子摔回桌上,声音冰冷:“这写的是什么?拿回去!重写!” 李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这已经是第五次被退回重写了!这意味着领导对整篇稿子的方向和内容全盘否定!他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充满了绝望和惶恐。 他硬着头皮,几乎是颤抖着声音问道:“周市长,那……那你看,这个稿子……重写的话,重点应该……应该往哪个方向把握?我们……我们实在有点摸不准了……” 周芸身体向后一靠,盯着李峰:“省里的科技进步奖刚刚颁完,我们江州市,是谁获奖了?取得了什么突破性的科技成果?这些为什么不在稿子里突出体现?这才是最有说服力的东西!” 李峰被问得一愣,脑子飞快转动,仔细回想了一下,迟疑地说道:“省里的颁奖……好像……没听说咱们市里有谁获奖啊?没这方面的消息。” 周芸的眉头瞬间锁死,脸上罩上一层寒霜。她猛地坐直身体,盯着李峰,语气中带着强烈的不满和质疑:“没有?陆摇呢?他之前那个大龙县地质灾害风险研判报告,运用了新方法,预警了重大风险,这算不算科技应用创新?算不算取得了重大社会效益?市里和省里都要考虑给他申报省科技奖的,怎么会没有他?” 李峰被她凌厉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心里叫苦不迭。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周市长的关注点和怒火源头在这里!他这段时间忙于事务性工作,疏于和陆摇联系!他支支吾吾地解释道:“周市长,这个……省里的颁奖名单确实已经公布了,我……我核实过,确实……没有陆摇同志的名字……” “没有?!”周芸的声音陡然变冷,办公室里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分,“为什么会没有?你去给我查!立刻!马上!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根本没报上去,还是报上去了被拿掉了,原因是什么!我要知道详细情况!” “是!是!周市长,我这就去查!立刻就去!”李峰如蒙大赦,连声应着,几乎是弯着腰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门关上后,周芸依然面若寒霜。 赵立峰……当初是你要给陆摇一个奖的。现在结果却是这样?是你晃点了我,还是中间出了什么别的岔子? 第104章 领导思维,结果至上 这日夜晚,周芸位于武装部住宅区的小别墅。 陆摇坐在餐桌旁,看着对面连饮三杯高度白酒的周芸,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安。他万万没想到,周芸今晚突然叫他过来吃饭,竟是这样一番开场。这完全不符合她平日里冷静理智的作风。当然,这是在周芸的家中,他甚至觉得,这或许就是她市长面孔之下的真实样子。 “姐,你这是……什么路数?哪有这样开场就猛灌自己的?”陆摇忍不住开口,眼神里满是惊讶和担忧。 周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头,将杯中那透明灼烈的液体一饮而尽。三杯,足足六两的高度白酒下肚,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两抹酡红,眼神也开始变得氤氲迷离。 这种喝法也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赶紧端起旁边的茶杯,猛喝了几口,又拿起筷子夹了几口菜压了压,努力维持着作为领导的最后一丝仪态。 陆摇看得心惊肉跳,连忙起身,殷勤地给她倒茶水,语气带着关切:“姐,你到底有什么事?你直说就行,何必这样为难自己?” 周芸缓了好一阵子,呼吸才渐渐平稳了一些。她抬起眼,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陆摇,那眼神里有歉意,有愠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老弟,姐这次……对不住你。本来在省里,想帮你争取一个奖项,结果……没成,搞砸了。” 陆摇闻言,心中先是“咯噔”一下,掠过一丝黯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刚刚到手的“文魁奖”。 难道……这个奖是周芸暗中运作的结果?并非自己真实水平的体现? 这个念头让他刚刚因为获奖而升起的那点自豪感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奖金已经花了,客也请了,现在难道还能退回去不成?当然,他内心深处依然认为那篇文章是自己的心血之作,获奖也是实至名归。 他顿了顿,语气尽量平和地说道:“姐,你说的是……文魁奖?其实我写那篇文章,主要是谈谈自己对党建工作的一些思考和理解,真不是冲着奖金去的。虽然拿了三四万,但我平时给杂志社多写几篇稿子,也能赚回来。你不必为此……” “文魁奖?”周芸皱了皱眉,打断了他,眼神里带着疑惑,白酒有点上头,让她不能深思,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加重,“不是那个!我给你争取的是省科技厅主办的‘省科技进步奖’!含金量根本不是那些杂志社的稿费能比的!” “科技进步奖?”陆摇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姐,我没搞什么科技创新啊?我就是个搞政策理论的,舞文弄墨还行,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我可一窍不通。这……这从何说起?” 周芸看着他一脸懵懂的样子,酒意似乎都醒了两分,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盯着他:“你那个大龙县地质灾害的风险研判报告,难道是凭空想象、闭门造车出来的?难道没有运用新的勘察技术、数据分析模型和预测方法?事实上,你基于科学方法的预警,已经被初步证实,并且促使地方采取了预防性措施,成功规避了可能发生的重大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按道理,你就该获得这个奖!” 陆摇张大了嘴巴,错愕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的报告。经周芸这么一点拨,他才猛然意识到,那份报告确实不仅仅是一篇公文,其背后是扎实的数据分析和科学方法的支撑。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豁达地说:“呃……要是从这个层面理解……好像……是有点沾边。哎,姐,这种大奖,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可能我火候还没到吧,没关系。” “屁的失之我命!”周芸柳眉一竖,酒劲似乎又上来了些,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京城子弟特有的那种“轴”劲儿,“我周芸做事,要么不做,既然计划了,出手了,那就必须要看到计划内的结果!结果也只能比计划更好,绝不能出现计划外的变数,让结果变差!否则,就是这个计划执行环节出了问题!出了问题,就必须有人负责,就必须付出代价!没有什么‘命不命’的!” 陆摇拿着水杯的手顿在了半空,心中暗暗咋舌。这就是周芸她们的思维模式和行事逻辑吗?目标导向,结果至上,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自信和掌控欲。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姐,这次是出了什么‘变数’?” 周芸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闪过一丝厉色:“具体是哪个环节出的纰漏,还在查。但很快就会水落石出。陆摇,这次是姐没把事情办妥帖,让你失望了。” 陆摇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姐,你千万别这么说!你对我的好,我心里都记着。你一直是我的榜样,能跟着你做事,是我的幸运。” 周芸似乎从这句真诚的话里得到了一些安慰,酒意和情绪都平复了不少。 关于科技奖的事,她不再多谈,她话锋一转,脸上重新露出些许好奇的神色:“你刚才说什么……文魁奖?那是怎么回事?” 陆摇见话题转移,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便将如何写了那篇党建文章、如何被林筱鸣推荐参赛、意外获奖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周芸听完,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带着几分欣赏和得意:“我就说嘛!是金子总会发光!你小子肚子里有货,是藏不住的!臭弟弟,拿了这么大的奖,也不主动向姐姐汇报?还敢让我亲自过问?该罚!自罚三杯!” 陆摇看着她笑靥如花却又“蛮不讲理”的样子,心中无奈地苦笑:这位姐,可真是一点亏都不吃,转眼就找到由头罚我酒了。 但他没有犹豫,很是干脆地端起面前早就满上的酒杯,连饮三杯,动作干净利落。 酒液入喉辛辣,却让他心中更加清明。 第105章 是你是你就是你 深夜,陆摇回到公寓。用冷水洗了把脸,酒意也就去了大半。周芸提到的科技奖相关,萦绕他的心头。 他打开电脑,连接上内部网络,利用有限的权限,开始仔细查询本届本省科技进步奖的申报、评审相关公示信息和流程记录。 查询结果显示,初期,江州市政府确实将他的那份地质灾害报告作为重大社会效益类创新成果,正式列入了推荐申报名单,并提交到了省科技奖励工作办公室。 他逐一浏览了最终入围获奖名单的那些项目和个人。平心而论,从纯技术角度看,那些项目在各自领域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技术进步或理论突破。但当他将目光聚焦于“成果转化应用实效”和“产生的重大社会经济效益”这些关键指标时,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与他那份报告所预警的风险等级、以及后续可能避免的灾难性后果和潜在挽回的经济损失相比,名单上不少项目的所谓“应用实效”,显得轻飘飘的,甚至有些纸上谈兵。 “评审到了省一级层面,标准和视角理应更高更全面。我的项目无论从创新性、应用难度还是潜在社会价值看,都不该连一个最低等级的奖项都捞不到。这太不合常理了。”陆摇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周芸说过,“计划出了变数”。是什么变数?最大的可能,就是人为干预!有一股力量,在评审的关键环节,将他的名字硬生生地抹掉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谁有动机?谁有这个能力直接影响省一级的评审结果? 倏地,他就有了思绪——苏倩倩!以及她背后那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 他领教过苏倩倩以及她背后那个圈子的手段: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惯于利用权势碾压规则。以她未婚夫黄峥家族在省政协的影响力,或是她母亲苏家积累的人脉资源,想要干预一个奖项的归属,或许真的只是一两个电话、几句“暗示”的事情。 和她不对付,得罪她的地方,可不止一次两次了……陆摇喃喃自语,权衡一番后,他抓起手机,找到了苏倩倩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苏倩倩就在卧室中,她道:哟~~~这不是我们陆大科长吗?这深更半夜的给本小姐打电话……是突然开窍了,还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呀?” 陆摇强压冲动,平静地道:“苏倩倩,我问你个问题。上次大龙县的地质报告,最终的处理方案,对你,或者对你家里人的某些布局和利益,到底造成了多大的实质性影响?有没有不可挽回巨大损失?” 苏倩倩愣了一下:“呵?什么意思?现在知道后悔了?良心发现,终于意识到不听我话、非要跟我作对的下场了?早干嘛去了!” 陆摇的眉头紧紧皱起,继续追问:“所以,是真的给你们带来了非常巨大的、难以接受的损失,对吗?” 苏倩倩显然误会了陆摇的意图,以为他是恐惧退缩前来试探求饶的,语气变得更加得意和嚣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现在知道有敬畏之心了?知道后怕了?可惜啊,晚了!早些时候脖子不是挺硬的吗?就不肯低头!不是觉得自己代表了真理和正义吗?哼!跟我斗?!” 听到这里,陆摇忽然冷笑一声:“呵……那我似乎就明白了。看来我真是‘罪有应得’啊!而你们,也果然和从前一样,丝毫未变,哈哈!”这笑声里没有恐惧,只有鄙夷和一种看透了的悲凉。 苏倩倩终于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陆摇!你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别在这阴阳怪气的!” 陆摇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这座城市深夜依旧闪烁的霓虹:“既然木已成舟,结果已定,我现在再多说,反而显得我输不起,像个怨妇。没必要。”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以及你背后那些习惯性滥用权力的人:即便要玩弄权术,最好也多少遵循一点基本法,多少依据一点事实基础。否则,今天你们凭借权势得来的嘚瑟和快意,来日未必不会迎来清算。你的黄家,或者你母亲的苏家,确实树大根深,资源人脉广阔。但你们并不是独角兽,有比你们更强大的存在。” 电话那头的苏倩倩沉默了足足好几秒钟,觉得被陆摇威胁力,就勃然大怒:“陆摇!你放肆!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还是我家里人对你做了什么?!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陆摇转过身,重新坐回沙发,语气反而变得异常平静:“本来,市里已经将我最近在大龙县的地质灾害预警成果,作为重大应用创新,列入了申报省科技进步奖的名单。但现在,这个名字在省里评审前,被莫名其妙地拿掉了,没有任何正式解释。我个人,损失的可能只是一点虚名和一点奖金。但对于大龙县而言,他们或许因此失去了一次借上级重视彻底改革矿区安全、转型升级的最佳契机。而对于你苏副县长来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讽刺:“你也同样失去了一个将‘积极配合上级工作组、成功规避重大风险’写入你个人政绩簿的绝佳机会。这本可以是你的一个亮点,可惜,被你们自己人亲手毁掉了。” 苏倩倩在电话那头呼吸明显一滞,声音带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个事?我……我不知道这件事!等等……陆摇,你凭什么就认定是我或者我家里人做的?你有什么证据?” 陆摇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洞察一切的嘲讽和毋庸置疑的断定:“除了你们这一家人会处心积虑地针对我、打压我,还有谁会这么无聊且又有能力在省一级层面做这种手脚?市里的推荐程序合法合规,材料扎实。问题只可能出在省里最终的评审环节。你说,在省里,既有动机、又有这个能量和影响力,能如此干净利落地抹掉一个市里正式推荐名单上名字的,除了你们,还有谁?” 电话那头,苏倩倩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言辞来辩解。电话里,只剩下她有些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 陆摇没有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106章 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对手 市委政研室三科的会议室里,空气仿佛比往常更加凝滞。椭圆形的会议桌旁,科室成员陆续落座,今天是一场例行党建学习会,但气氛却因一个人的归来而显得格外微妙——马修斯。 此前,陆摇晋升一级主任科员的团建,还有陆摇等到文魁将的聚餐,马修斯都以生病为理由没有回来,这是刻意要自己独立于科室之外。 马修斯板着脸,极其不情愿地坐在靠门的位置上,眼神飘忽,心里抵触着,也烦躁着。他一踏进这间办公室,就看到陆摇端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主持会议,那副从容不迫、掌控全局的姿态,让他浑身难受。 “哼,那个位置……本该是我的!”马修斯在心里咬牙切齿,妒火中烧。他曾经谋划赶走陆摇,他快速坐上陆摇的位置,凭借家族的资源加持,迅速打开局面,积累政绩,然后一飞冲天。可如今,这一切的谋划都失败了,他扳不倒陆摇,反而被陆摇当成风筝,“流放”到下面的乡镇基层。 更让他恼火的是,陆摇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开这个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党建会!他原本的计划是白天在乡镇挂个名,晚上准时出现在县组织部的青年干部培训班上,那可是他母亲江姚费心为他争取来的、快速积累政治资本的重要途径。现在倒好,全被这个破会打乱了!可他不敢不来,他的组织关系、档案还牢牢攥在政研室三科,陆摇是他的现管领导。他很清楚,如果公然违抗陆摇的工作安排,只要陆摇在他的年度考核或者调动意见上轻轻写上不利的一笔,就足以让他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陆摇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与会的每一个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下属们眼神中传递出的复杂情绪,对他的敬畏,他是现管领导,权力是不大,却掐着他们的仕途。然而,当他的目光与马修斯相遇时,看到的只有涣散、不屑以及那几乎无法掩饰的怨恨和挑战。 “看来,这位少爷还是没学乖,不仅不服,恐怕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把我扳倒呢。”陆摇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忽然间,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陆摇的脑海!科技奖被莫名拿下,除了苏倩倩那边可能作梗,眼前这位马修斯,以及躲在背后的江姚,也是有出手的可能。 大龙县的地质灾害预警,触动的利益盘根错节。受损的恐怕不止苏倩倩家族那边的矿主,极有可能也包含了与江姚利益相关的投资者!上次他分明看到江姚亲自去了县长韩飞扬的办公室,而从一些侧面了解的情况看,大龙县的矿业股权结构中,确实有省城某些势力的影子,难保没有江姚的份! “江姚暗中运作,阻止我获奖,一石二鸟!”陆摇迅速理清了逻辑,“首先,可以让大龙县地质灾害的风险热度降下来,方便她们继续‘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开采运作,暗中牟利;其次,也能狠狠打击我的势头。我一个博士,如果再拿到省科技奖这种硬荣誉,无论在学术圈还是仕途上,分量都将大大增加,未来提拔时将是强有力的竞争筹码。这直接威胁到了她宝贝儿子马修斯的发展!” 想到这里,陆摇看向马修斯的眼神深处,又多了一丝阴狠。“要不是你今天这副怨天尤人的样子坐在我面前,我或许还不会这么快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学习会议在一种表面平静、暗地紧张的氛围中结束。众人纷纷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马修斯,”陆摇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你留一下。近期科室积压了一些文件需要整理归档,还有些党建学习的心得体会上报材料需要完善,你配合一下,加个班弄完。” 马修斯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加班?在这个他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飞回县城去参加培训的时候?他中午就没好好吃饭,这会儿早已饥肠辘辘! “陆科,我……”他想反驳,想找借口。 “有什么问题吗?”陆摇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却带着领导吩咐工作时的自然压迫感,“这些都是科室的常规工作,你刚回来,熟悉一下也好。” 马修斯看着陆摇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却又不敢当场发作。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没问题。” 他愤愤地坐回工位,看着其他人陆续离开,心里把陆摇骂了千百遍。饿意一阵阵袭来,他忍无可忍,偷偷拿出手机,给母亲江姚发了一条充满怨气的信息:“妈!陆摇这王八蛋故意整我!把我单独留下加班!我快饿死了!你快想想办法!” 另外一边,正在享用晚餐的江姚收到儿子的求救信息,顿时柳眉倒竖,一股护犊子的怒火直冲上来!她没想到陆摇竟然真的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刁难她儿子! 她立刻一个电话打到了陆摇的手机上。 电话接通,江姚强压着火气,但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质问和不容拒绝:“陆科长,我是江姚。打扰了。家里有点急事,有亲戚过来,想让孩子回来一起吃个晚饭,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修斯先走?” 陆摇拿着手机,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语气却显得十分为难和诚恳:“江女士,你好。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真不是我不近人情。让马修斯加班,实在是科室近期的任务量决定的,是正常的工作安排,并非我个人能随意更改。而且……”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般:“说句实在话,江女士,我看马修斯同志的心思和志向,似乎也并不在我们政研室这块。我们这里庙小,主要就是写写材料,恐怕也耽误他的发展和前程。你看……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干脆把他的组织关系和档案转到更符合他发展规划的单位去?这样对大家都好,你说呢?” 江姚在电话那头被噎得一时语塞!她没想到陆摇不仅不放人,反而顺势提出了调离档案的建议!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敲打! 她缓了口气,语气变得冷硬起来,带着试探:“陆科长,今天加班就算了。我就想问一句,是不是明天,后天,还会有什么‘突发’的工作需要他加班?” 陆摇闻言,心中冷笑:“江女士,你这话可就让我为难了。加班与否,取决于组织的工作量和临时任务安排,这是基本的机关工作规律,怎么会是我个人能预测和决定的呢?你们家代代都有当官的,你也深谙此道,这个道理,应该比我更明白才对呀。” “你……”江姚被陆摇这番话顶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却硬是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第107章 谁的问题 陆摇稳坐在办公桌后,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面前的文件上,但指尖却在手机屏幕上快速而隐蔽地敲击着。他将自己对科技奖落选可能与马修斯及其背后势力有关的怀疑,用简洁而含蓄的文字编辑成信息,发给了周芸。 刚放下手机,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随即直接被推开。进来的是林筱鸣,他脸色平和,手里拿着一份稿件。 “小陆,忙着呢?”林筱鸣走近,将稿件放在陆摇桌上,“先耽搁你几分钟。这份稿子比较急,上面等着要,还得请你这位大笔杆子再帮我把把关,润色一下,提提意见。” 陆摇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秘书长你太客气了,这就是我的本职工作,你尽管吩咐。”他接过稿件,请林筱鸣在对面坐下,自己则迅速沉浸到文件中。 他得很快,但目光锐利,不时用笔在上面勾画、批注,偶尔停下来凝神思索片刻,又继续奋笔疾书。见林筱鸣不催,他便一直拖到十分钟后,随后,他便将修改好的稿件递还给林筱鸣:“主任,你看这样改是否合适?主要调整了一下逻辑结构,强化了几个核心观点的表述,一些措辞也做了规范。这是我的一家之见。” 林筱鸣接过,仔细看了一遍修改之处,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赏:“好,改得好!果然经你的手一点拨,整个稿子的层次和分量立刻就上去了!关键环节还得是你啊,陆科长,辛苦了!” “你满意就好。”陆摇谦逊地笑了笑。 林筱鸣起身,拿着稿子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指了指外间办公区,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外面坐着的……是马修斯吧?他不是按照安排,去大龙县清溪镇锻炼了吗?怎么又回科室来了?” 陆摇语气平静地汇报:“是的,主任。我近期留意了一下他在清溪镇的工作反馈情况。从镇里报过来的材料和他个人的工作总结来看,基本上……没有真正深入参与基层的具体工作,存在‘挂名’和‘走读’的现象。” 林筱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哦?没有深入基层?是什么原因?” 陆摇点了点头,肯定道:“据我了解,马修斯同志将主要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大龙县组织部组织的某个青年干部晚间培训课程中。当然,学习是好事。但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毕竟是有限的。当他把副业,也就是培训,当作主业来经营时,组织安排的主业,自然就被搁置和落后了。所以这次趁着科室组织党建学习活动,我就让他回来一趟,既是参加学习,也顺便了解一下情况。” 林筱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更深的好奇:“县组织部的培训?我们市委办这边,好像没有收到相关的商调或通知函件吧?” 陆摇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是的,主任。无论是马修斯本人,还是大龙县组织部那边,都没有就此事向咱们科室——他的直属管理单位——进行过任何形式的报备或沟通。所以,我现在也很困惑。” 他稍作停顿,目光看向林筱鸣,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马修斯同志的身份,现在究竟该如何界定?他是省财政厅下派的选调生?还是我们政研室三科的科员?或者,实际上已经算是大龙县组织部的干部了?权责不清,管理起来就很困难。” 说到此处,陆摇的语气变得清晰而果断,给出了自己的建议:“鉴于这种情况,我的个人建议是,为了避免管理混乱,也为了有利于马修斯同志集中精力发展,不如顺势将他的组织关系和人事档案,正式转到大龙县组织部去。这样对大家都好。” 林筱鸣毕竟是市委副秘书长,何等精明的人物,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的弯弯绕绕——这必然是马修斯的母亲江姚在背后运作,想为儿子铺一条“曲线救国”的快速通道!他心中暗自摇头,对这种吃相难看的行为颇不以为然。 他微微沉吟,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对陆摇说道:“嗯,情况我了解了。这个事情比较复杂,先放一放,我再考虑一下。稿子的事多谢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陆摇的办公室,经过外间时,目光扫过正低头摆弄手机的马修斯,略显失望,考虑到马修斯在政研室的作为,他也着实不能认同,所以并未停留打招呼。 然而,林筱鸣刚走出办公室门口,似乎又改变了主意,转身折返回来。他径直走到马修斯的工位前,敲了敲桌子。 马修斯吓了一跳,赶紧抬起头。 林筱鸣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说道:“马修斯,这边没什么紧急事了,你先下班回去吧。” 马修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涌上如蒙大赦的惊喜,忙不迭地应道:“哎!好的好的!谢谢林主任!”他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办公室。 林筱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这才转身,面色平静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的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林筱鸣脸上的平静迅速褪去,变得严肃凝重起来。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部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片刻被接通,那边传来江姚似乎有些意外但又保持从容的声音:“喂?林秘书长?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 林筱鸣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和,但带着明显的规劝意味:“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你对于修斯的培养,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有些事情,你是不是干预得过多了一点?培养年轻干部,还是要遵循组织程序和成长规律,拔苗助长,有时候反而会适得其反啊。” 江姚在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警惕和一丝不悦:“林秘书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了?” 林筱鸣耐心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修斯的身份现在很尴尬。他既是省财政厅的选调生,人事关系在市委政研室,他也是政研室下派到基层锻炼的干部,现在又莫名其妙地频繁出现在大龙县组织部的培训课上。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缺乏主线,看起来什么资源都沾一点,但实际上很难在某一个领域沉下来积累扎实的政绩和口碑。这对他长远发展并不利。”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看似为她着想的方案:“如果你确实觉得政研室这边不适合他,大龙县组织部那边又有更好的机会,那不如干脆一点,我这边操作一下,把他的组织关系正式转过去。正好我看他似乎也不喜欢乡镇工作,转了关系,清溪镇就不用再去了。” 江姚听得更加糊涂了,同时也更加警觉:“林秘书长,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林筱鸣不想再说透:“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正想问问你。哎,你以后有什么安排,是不是提前跟我们这边沟通清楚,效果会不会更好呢?” 江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显然在快速思考。她意识到事情可能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甚至可能出现了她不知道的变数。她迅速恢复了冷静:“行,林秘书长,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我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回头我再给你答复。” 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第108章 问题的根源 京城,某高干招待所套房里,副省长赵立峰眉头紧锁,在铺着厚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几个小时前投递出去的拜帖,如同石沉大海,迟迟得不到回复,让他感到一阵阵强烈的不安。 终于,他按捺不住,深吸一口气,再次拨通了那位联络员的专用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对方那不紧不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喂,哪位?” 赵立峰强压着内心的焦灼,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谦和:“你好,我是江东省的赵立峰。请问……孙部长那边,是公务尚未结束,还是……疏忽了我之前的预约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回应:“赵省长,你这次的安排被取消了。下次有机会再提前预约吧。” “取……取消了?”赵立峰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一股冰冷的惊慌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急忙追问,“为……为什么?是我……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周到,有所冒犯吗?请你务必指点一下,我一定改正。” 联络员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但话里的意味却让赵立峰如坠冰窟:“赵省长,有些事,你自己应该更清楚。是不是答应过什么事情,最后却没有落到实处?这是很不对的!你先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吧。” 赵立峰还想再辩解追问几句,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深知,到了这个层级,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再纠缠不休,只会彻底惹恼对方,断送掉所有未来的可能性。 电话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赵立峰顿时失魂落魄,患得患失,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副部级干部,若想再进一步,迈过那道无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逾越的正部级门槛,没有京城关键人物的首肯和支持,根本是痴人说梦。 正副之间,看似一级之差,实则是天渊之别,意味着能否进入真正的决策核心,掌握难以想象的资源和话语权。这个节骨眼上出纰漏,无疑是致命的。 “不行!必须立刻搞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赵立峰瞬间不甘心起来,朝外间厉声喊道:“小郭!进来!” 助理小郭闻声立刻小跑着进来,看到赵立峰阴沉的脸色,心里也是一紧。 “马上!立刻复盘我们这次京城之行的每一个环节!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得罪了哪路神仙!孙部长的预约被取消了,恐怕是得罪了孙部长或者与孙部长有关的人和事。”赵立峰语气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两人立刻在办公桌前坐下,将几天来的行程、拜访的人员、谈话的内容、赠送的礼品清单……事无巨细,重新梳理了一遍。 结果却让人更加困惑。从明面上的公务来看,他此行洽谈的几项重要事务主要是为省里争取转移支付和重大项目,推进得异常顺利,该拜的码头都拜了,该打点的关系也绝无疏漏。他们一向谨守“非正事不入京”的原则,在京城并无太多私人交游,按理说不至于在无意中开罪什么人。 “难道……问题不是出在京城,而是出在省里?”赵立峰猛地停下脚步,喃喃自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是我最近在省里处理的某件事,触动了哪根敏感的神经,反馈到了京城?” 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一惊。“马上回去!立刻返回省里!” 他当机立断。 飞机一落地,赵立峰甚至没来得及回办公室,就在车上命令助理小郭:“放下手头所有其他事,集中全部精力,把我近一个多月来批示、过问、甚至是稍微关联到的所有重要事项,全部重新梳理一遍!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小郭深知事态严重,动用一切资源连夜排查。很快,一份报告被摆在了赵立峰的办公桌上。 小郭神色紧张地指着其中一行:“省长,我发现一个可能非常要紧的问题。之前……你好像口头答应过周芸市长,要帮忙推动一下,给江州市那个叫陆摇的年轻干部,申报省科技进步奖的事。但……但最终公布的获奖名单里,好像……没有他的名字。” “什么?!!”赵立峰一听,如同五雷轰顶!他猛地一拍桌子,嗟叹连连,懊悔得几乎要捶胸顿足。 糊涂!糊涂啊! 他运筹了这么久,各方面关系都铺垫到位,眼看就要和孙部长私下深入交流,连‘投名状’都准备好了……结果,竟然在这个小小的科技奖上栽了跟头! 他瞬间全都明白了。陆摇是周芸要力保和栽培的人!周芸虽然只是个副市长,但她背后那个家族的能量,在京城都是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自己这一疏忽,等于是间接打了周芸的脸! “快!马上把财政厅张顺义给我叫来!”赵立峰一刻也不敢耽搁,声音都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财政厅长张顺义很快赶到了赵立峰办公室。 赵立峰先强压着惊涛骇浪般的心情,交代了转移支付资金与财政部门对接的正事:“……资金盘子基本定了,你们财政厅要立刻组织精干力量,无缝对接,确保每一笔钱都合规、高效、精准落地,这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张顺义连忙躬身应道:“请省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尽快落实到位!” 正事说完,赵立峰话锋陡然一转,看似随意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对了,顺义同志,还有一件小事。前段时间省里评选的科技进步奖,后续的颁奖事宜,都顺利安排妥当了吧?没出什么岔子吧?” 张顺义被这突兀的一问问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道:“都……都按照既定计划和预算安排,顺利落实了。颁奖仪式也如期举行了。” “是吗?”赵立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张顺义,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顺义啊,你要不要……再回去仔细看看最终的获奖名单和最初的申报推荐名单?确认一下,这‘结果’和最初的‘规划’,是不是百分之百吻合,没有任何……‘变化’?” 张顺义混迹官场多年,瞬间从省长的语气和眼神中感受到了极不寻常的压力和一丝凛冽的寒意!他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声音都谨慎了许多:“省长……你的意思是……有变化?” 赵立峰不再绕弯子:“我接到反映,原本在推荐名单上的,江州市那个关于地质灾害精准预警的科技创新项目,什么奖都没得到。你回去彻底了解一下,然后,给我一个说法!” 张顺义只觉得头皮发麻,意识到自己可能在不经意间闯下大祸了!他不敢多问,只能连声应道:“是!是!省长,我马上回去核实!立刻给你汇报!” 退出省长办公室,张顺义立刻拉住赵立峰的助理,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老弟,省长怎么会突然关心起科技奖这种具体事了?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文章?” 助理一脸苦笑,低声道:“厅长,我还想问你呢!省长之前明明交代过,江州市那个地质灾害预警的项目要重点关照,该给的奖就得给。你们财政厅报上来的最终名单和预算方案里,怎么就把人家给划掉了?” “划掉了?!有这回事?我……我真的不知情啊!”张顺义瞪大了眼睛,冷汗流得更多了,“我马上回去查!立刻!” 省财政厅就在省政府大院副楼,距离并不远。张顺义几乎是跑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也顾不上先处理转移支付的事了,立刻一个电话把企业处的处长马延鑫叫了过来。 马延鑫还以为厅长急着找他是为了转移支付资金拨付的事,匆匆赶来。 张顺义没有任何寒暄,直接盯着他,单刀直入:“马处长,省科技奖的奖金预算和最终名单核定,是不是你具体经办的?都完全落实到位了?确定没有任何疏漏?” 马延鑫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强作镇定,自信满满地回答道:“厅长,都已经完全落实了。资金按照核定名单足额列入预算,也拨付到位了。科技厅那边也对接确认过,这个事已经圆满结束了。” 张顺义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圆满结束?!但是我刚刚得到消息,原本在推荐名单里的江州市那个地质灾害预警项目,最后没有获奖!是不是你这边给否掉的?!” 马延鑫被厅长突如其来的怒火拍得浑身一颤,心中暗叫不好!他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竟然会捅到厅长这里,甚至惊动了省长! 他当然不能说是自己妻子江姚因为私怨非要拿掉陆摇,只能硬着头皮,绞尽脑汁找理由:“厅长……那个项目,我……我审核的时候,觉得其科技创新的‘含金量’可能……可能稍微有所不足,相比其他项目略显单薄,所以……所以在预算审核环节,就……就建议稍微靠后考虑……” “放屁!”张顺义气得直接爆了粗口,指着马延鑫的鼻子骂道,“马延鑫!你真是昏了头了!评价科技创新含量,是你财政厅的职责吗?那是科技厅组织专家评审的事!我们财政厅的职责是依据评审结果做好资金保障!谁给你的权力越俎代庖,擅自篡改评审结果?!你这是严重的违规!是滥用职权!” 马延鑫被骂得脸色惨白,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坑里。这个坑,或许是妻子江姚无意中挖下的,又或者……连江姚都不知道,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的陷阱! 张顺义看着面如死灰的马延鑫,胸膛剧烈起伏。问题的根源虽然找到了,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跌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和沉思之中…… 第109章 大势所趋?无妄之灾 一家装修雅致、注重私密性的高档餐厅包间内。 李峰在这里请陆摇吃饭,他特意选了这个安静的位置,与陆摇相对而坐。他脸上带着热情却不失分寸的笑容,一边烫洗着餐具一边说:“陆摇,早就想约你出来坐坐,吃个便饭。一直瞎忙,总也抽不出合适的时间,今天总算逮着机会了。” 陆摇也笑着回应,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是的,李哥,都说你是市政府的大管家,你不忙我才觉得奇怪。其实,我前段时间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下县里跑调研。现在正好都稍微松快些,能这样坐下来跟李哥学习请教,真是难得。” “哎,什么请教,互相学习,互相交流!”李峰摆手笑道,熟练地招来服务员,点了两个这里的招牌菜,既显档次又不至于太过铺张。点完将菜单递给陆摇:“你看看,再加点你喜欢的?” 陆摇看都没看就推了回去,笑道:“李哥点的肯定都是好的,我客随主便,够了够了。” 等服务生退出包间,轻轻带上房门,李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略带歉意地笑道:“哦,对了,我差点忘记了……我那个小姨子,沈婉晴,她现在就在这附近逛着。刚发信息问我呢,要不……我叫她一起过来?正好你也见过的,一起吃个饭,人多也热闹点?” 陆摇闻言,心中立刻升起一丝警惕和抗拒。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李哥,你说的是上次相过的那位沈小姐吧?那谢谢你的好意,还是不必了。讲真的,沈小姐条件那么好,年轻漂亮有才华,我确实高攀不上。而且我看得出来,她对我也没什么意思。既然这样,还是让山是山,水是水,别再勉强了。免得大家都尴尬。就咱们俩聊聊挺好。” 李峰心里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强求不来,也为小姨子错过这样一个潜力股感到一丝惋惜。但他脸上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哈哈,好好好,听你的!那就不叫她了,咱们哥俩清净聊会儿天。” 他拿起茶壶给陆摇斟茶,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切入正题:“说起来……前段时间省里那个科技进步奖评选,你这边……了解多少后续情况?” 陆摇心中一动,知道戏肉来了。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怔忡和淡然,说道:“这个奖……一开始是市里推荐上去的,具体流程我也不太清楚。后来没评上,我觉得也正常,毕竟全省那么多优秀项目,竞争激烈。我那个报告,主要还是侧重于应用和风险预警,硬科技含量可能确实没那么突出。李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我没得奖,是……有什么别的说法吗?” 李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看了一眼包间门口的方向,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门紧闭着,门下缝隙看不到人影,外面也安静无声。他这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摇,这里没外人,我跟你说点实在的。这个科技奖,其实并不仅仅是一个奖项那么简单。它是周市长精心布局的一步棋!” 陆摇配合地露出专注和疑惑的神情。 李峰继续低声道:“周市长的深意,是想通过帮你争取这个有分量的省级科技奖,向省里清晰传递一个信号——我们江州市高度重视科技创新,并且有能力产出具有重大社会效益的科技成果!下一步,周市长是计划以这个奖项为契机,大力推动在市里建设高规格的高科技产业园区,引入一批真正的创新型企业。同时,对大龙县的矿区,也不是简单关停,而是要引入高科技手段进行现代化、安全化改造和产业升级!你想想,这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将是多么亮眼的政绩?对江州市的未来发展,又是多么重要的奠基?” 陆摇心中剧震!他虽然猜到周芸有所图谋,但没想到她的布局如此宏大、如此具有战略眼光!这完全契合了她“空降兵”想要快速打开局面、留下深刻印记的诉求。这一切,或许就是她之前所说的那个不容失败的“计划”!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原来……周市长有这么深远的考量。可惜,我的报告没能评上奖,是不是……拖后腿了?” 李峰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平:“这根本不是你报告的问题!按照最初的规划和评审意见,你的项目获一等奖是板上钉钉的事!特等奖当然要留给中科院请来的那两位院士团队,但一等奖里,你的项目无论是创新性、应用难度还是潜在的社会经济效益,都足够分量!” 陆摇吃惊:“一等奖?李哥,这……这我可真不敢当。我觉得我还不够格。” “话不能这么说!”李峰摆摆手,“评奖看的是综合价值和时机。也许有其他技术更尖端的项目,可以放到明年后年。但今年,就你的项目最契合省里当前强调的‘安全发展’、‘科技为民’的导向!本来一切都顺理成章,可万万没想到……” 他再次警惕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万万没想到,在最后关头,财政厅那边有人擅作主张,硬是把你的名字从最终名单里给划掉了!” 陆摇恰到好处地皱起眉头,更加不解:“财政厅?这不是省科技厅负责评审的吗?财政厅……怎么插手业务评审了?” 李峰冷笑一声:“科技厅?科技厅它自己手里没有预算啊!所有奖金的盘子、最终发放,都得财政厅点头拨款!谁管着钱袋子,谁的话语权就自然大!加上财政厅的某位老领导,以前就是从科技厅升上去的,老领导念旧情,或者说不肯放权,一直通过各种方式实际影响着科技厅的某些事务。一来二去,财政厅插手科技奖评选,尤其是涉及到他们出钱的项目,几乎成了惯例。你知道这次在财政厅那边,是谁对你的项目不满,直接否了的吗?” 陆摇的心跳微微加速,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啊?我在省厅不认识什么人,更谈不上得罪谁了。李哥,是谁?” 李峰盯着陆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马延鑫。” “马延鑫?!”陆摇瞬间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怎么会是他?!” 李峰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追问道:“你认识他?” 陆摇深吸一口气:“我……我不认识马处长本人。但是……他的儿子马修斯,就在我们政研室三科,是我的下属。哎……李哥,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但这……这至于吗?就因为他儿子和我在一个科室,有点……小小的竞争?这……这手也伸得太长了吧?”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更高层面,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看来,这应该不是针对我个人。恐怕是有人不想看到周市长的规划顺利落地,不想看到江州市借着科技创新这股东风真正发展起来啊!” 李峰拍了拍陆摇的肩膀,语气带着宽慰和同情:“兄弟,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是有大局观的。这事儿啊,你很可能就是受了无妄之灾,成了上面领导博弈的一个由头或者牺牲品。别太往心里去。” 陆摇脸上挤出几分苦涩而无奈的笑容,举杯以茶代酒:“李哥,我明白。身在体制内,很多事身不由己。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让我心里透亮了不少。”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精致的菜肴摆满了桌面。然而,两人此刻的心思早已不在美食之上。他们心照不宣地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话题也多是围绕着市里的工作动态和宏观形势,之前的敏感话题谁都没有再提起。 饭毕,李峰和陆摇并肩走出餐厅各回各家。 第110章 祸水东引,小事化大 次日清晨,陆摇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三科办公室,朝着马修斯的方向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便转身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马修斯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又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陆摇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笑容,示意马修斯在会客椅上坐下:“老马,最近在县组织部那边学习培训,感觉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和心得体会吗?咱们可以交流交流。” 马修斯警惕性提到了最高。他皱了皱眉,懒得再绕弯子,直接硬邦邦地说道:“陆科长,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马修斯同志,”陆摇换了个更正式的称呼,语气平淡,“说起来,我们本来应该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人。你走你的阳关道,凭你的背景和资源,未来自然有你的非凡前程。我过我的独木桥,凭自己的本事吃饭。按理说,我们的人生轨迹不该有交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马修斯:“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阴差阳错,让我们成了同事,产生了这段‘缘分’。既然相识一场,我有两句话,姑且一说,你姑且一听。” 马修斯心里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暗道:你见过多大世面?你能给我什么建议?笑话! 但他面上还是强忍着不耐:“你说。” 陆摇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不适合搞政策研究,也不适合待在机关办公室这种需要沉下心来写写画画的地方。你的性格、你的志向,乃至你的……背景资源,放在这里都是浪费,甚至是一种束缚。” 他看着马修斯骤然变色的脸,继续不急不缓地说道:“我个人的建议是——你应该认真考虑转向国企或者事业单位的发展路径。那里或许更能发挥你的‘优势’,也更适合你快速打开局面。你可能一时不太明白这其中的深意,没关系。你可以把我的原话,转告给你的母亲江姚女士。她……应该能明白。” 这话如同一个耳光,狠狠扇在马修斯的自尊心上!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涨得通红,眼中充满了被羞辱的愤怒和不解:“陆摇!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说我不适合?!你这就是在故意刁难我!排挤我!” 按照计划,他现在就是陆摇的这个位置,他是副科长,已经是二级主任科员,甚至一级主任科员。明年晋升调研员。只是现在陆摇挡了路! 面对马修斯的失态,陆摇却依旧稳坐如山,脸上甚至还带着那副平静笑容:“咱们的交情和信任,目前只到这个地步。有些话,我只能点到为止。这只是一个善意的建议,听不听,最终的决定权在你,也在你的家人。” 他仿佛不想再继续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话锋一转,用一种安排工作的平常语气说道:“好了,今天的集中党课学习,你就不用参加了。等会儿你去一趟收发室,那边有一批需要送到兄弟单位交换的文件和材料,你负责跑一趟送过去。送完之后,你就可以自由活动,不用再回科室了。” 这看似轻松的安排,实则是一种明确的边缘化和冷处理——用无关紧要的杂事支开马修斯。 马修斯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陆摇看了几秒钟,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然后猛地转身,开门而去。 看着马修斯离开的背影,陆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沉吟片刻,将科室老同志钟易安叫了进来,简单交代了一下,让他负责主持接下来的党建学习。 然后,他起身,径直走向政研室主任林筱鸣的办公室。 站在林筱鸣办公室门外,陆摇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和表情,然后轻轻叩响了门。 “请进。”里面传来林筱鸣沉稳的声音。 陆摇推门而入。林筱鸣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 “主任,打扰你几分钟,有个情况想向你汇报咨询一下。”陆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困扰。 林筱鸣放下笔,抬起头,目光温和而敏锐:“嗯,坐。什么事,你说。” 陆摇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主任,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前段时间,我们市里推荐申报省科技进步奖的那件事?” 林筱鸣微微皱眉,似乎回忆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宽慰的语气说道:“陆摇啊,那个奖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咱们政研室的主业是文字和政策研究,不是搞科技创新的,没评上很正常,你不要有思想包袱,更不要因此闹情绪。”他显然以为陆摇是来诉苦抱怨的。 陆摇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并非为自己叫屈,而是为事情本身不公的愤慨:“主任,不瞒你说,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市里帮我申报了这个奖。是后来没评上,陆续有人来问我,我才知道有这么回事。我本人对得奖与否,并不那么在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但是,当我后来了解到整个事情背后的某些操作和内情之后,我才意识到,问题可能不是我的项目不够格,而是……有人在关键的环节,故意使绊子,让这个奖就是不能落在我们江州市,不能落在我头上。” 林筱鸣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哦?故意使绊子?谁?” 陆迎着他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一个名字:“省财政厅企业处的处长,马延鑫。” 林筱鸣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心中飞速盘算:马延鑫?马修斯的父亲?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背后…… 不等林筱鸣发问,陆摇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其实,这不仅仅是我个人失去一个奖项那么简单。据我了解到的一些信息,周市长原本是希望借助这个重量级的科技奖项,作为我们江州市大力发展高科技产业、推动传统产业,比如大龙县矿区,升级转型的一个响亮噱头和重要抓手!这是一个整体的发展战略!现在,马处长这一出手,直接打乱了我们市里的整体布局和步骤!损失的是整个江州市的发展机遇!” 林筱鸣心中豁然开朗!他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陆摇背后站着的是雄心勃勃、想要大干一场的周芸副市长!马延鑫这看似针对个人的举动,实际上捅了一个马蜂窝,触碰了周芸的核心规划!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地看着陆摇:“那你今天来找我,跟我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或者希望怎么做?” 陆摇适时地低下头:“主任,我……我就是心里憋得慌,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局面。于公,马延鑫处长无端否定了我们市里的重点项目,阻碍了市里的发展大计,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于私……我……我确实也咽不下这口气。他儿子马修斯还在我们科室,这……这工作以后还怎么开展?可我真的没经历过这种……这种来自上面的……压力,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所以只能来向你汇报,请你指点。” 林筱鸣听完这番话,不禁有些错愕地重新打量了一下陆摇。他没想到陆摇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几乎是将所有的矛盾和压力都明晃晃地摆到了台面上,而且巧妙地将个人恩怨上升到了市里发展战略被破坏的高度,最后又把难题和皮球完全踢给了自己。 这小子……以退为进,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把一副千斤重担塞到了自己手里。林筱鸣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更多的是对陆摇这番操作的欣赏和警惕。 他靠在椅背上,沉吟了足足有一分钟,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最终,他缓缓开口,做出了决定:“好了,这个事情我知道了。情况比较复杂,涉及到省厅领导和市里的发展规划。你先不要有任何动作,也不要对外声张。我会找合适的机会,向书记或者市长做专门汇报。这件事,已经不是你这个层面能够处理的了,需要更高层级来协调和决策。” 听到这个答复,陆摇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是!谢谢主任!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他起身,恭敬地告辞,轻轻退出了办公室。 第111章 夫妻不和,父子谈心 省城,江姚那套别墅。 马延鑫推开沉重的入户门,走进来,脸上挂着疲惫和阴郁。 客厅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显然是精心准备的,色泽诱人,香气袅袅。 马修斯也回来了,正窝在沙发里玩手机,看到父亲那张乌云密布的脸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马延鑫无视儿子,盯着江姚说,‘跟我到书房来’,便直接走向书房。 马修斯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转向母亲江姚,压低声音道:“妈,爸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跟谁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江姚也早已注意到丈夫的异常,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脸色凝重起来。但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儿子道:“你先去洗手,准备吃饭。我去看看。”说罢,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书房。 一进去,一股浓烈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 江姚被这烟味呛得轻咳了一声,眉头紧紧蹙起,走到书桌前,声音带着克制的不满:“遇上什么事了?工作上的麻烦,还是你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管什么事,都不该带回家,更不该把情绪甩给我和儿子看!我们不是你的出气筒!有事就说事!把烟先掐了。” 马延鑫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懊恼。他狠狠地将烟头摁灭在早已满溢的烟灰缸里: “我被你们娘俩坑惨了!那个陆摇!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卒子!他是别人棋盘上过了明路的重要棋子!你却让我去碰他,去吃掉他!结果呢?现在好了!我没吃掉他,反而自己成了那个要被弃掉的棋子!我成了别人的替罪羊!” 江姚被他这没头没脑的爆发说得一怔,心猛地往下一沉,但面上依旧强作镇定,追问道:“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说清楚!发生了什么?!” 马延鑫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剧烈起伏的胸膛,但声音依旧带着颤抖:“那个省科技奖!陆摇的那个项目!那根本就不是普通的评奖!那是赵立峰副省长亲自点头,特意用来扶持周芸、在江州市推动高科技产业布局的一个重要步骤!是一个信号!一个交换!我他妈却昏了头,听了你的话,直接把陆摇的名字从获奖的名单里划掉了!我这是狠狠打了赵立峰和周芸的脸!坏了他们精心布局的好事!你现在告诉我,赵立峰会怎么想?周芸会善罢甘休吗?我这个处长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啊?!”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巨大的恐惧和愤怒让他失去了往常的冷静。 江姚彻底沉默了。她微微低下头,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内心却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飞快地重新评估着陆摇的价值,重新审视着整件事情的脉络。她原本以为只是打压一个不识抬举的年轻人,却万万没想到,直接触碰到了副省长和那位背景深厚的副市长的核心利益! 马延鑫见她沉默,心中的邪火更是蹭蹭往上冒,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江姚,语气充满了指责和怨愤:“事情已经发生了!捅破天了!现在怎么补救?拿什么去补救?这需要你们江家出面!需要动用你们江家的关系和人脉去摆平!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去筹划!你去解决!但是有一点——” 他死死盯着江姚,眼神凶狠:“我的岗位绝对不能丢!这是你做的错误决策导致的后果,你必须负责到底!别想甩锅!” 江姚被他这番毫不留情、完全推卸责任的话彻底激怒了。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如同结了一层寒霜,眼神冰冷锐利:“马延鑫!你搞清楚!我这么做是为了谁?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我是为了儿子!为了他的前途!为了我们这个家将来能更好!你现在倒好,出了事就全是我的责任?还要消耗我们江家的资源,你要脸吗?” 马延鑫嗤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讥讽和自私:“少来这套!为了儿子?没有老子我现在这个位置撑着,儿子的事更他妈没戏!还怎么给他铺路?江姚,我告诉你,这就是你判断失误!你就得负责!” “你……!”江姚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马延鑫,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巨大的失望和愤怒淹没了她。她没想到,在关键时刻,丈夫不仅没有丝毫担当,反而将一切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还要逼着她和娘家去承担所有后果! 她猛地也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在书房里回荡:“好!好!马延鑫!你真是好样的!以后你儿子的事,我不管了!你们父子俩自己折腾去吧!” 说完,她猛地转身,一把拉开书房门,又“砰”地一声狠狠摔上,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别墅仿佛都颤了一下。 马修斯母亲江姚怒气冲冲地驾车离去,整个人都懵了。 他原本还满心期待着这次家庭聚餐,能和父母一起度过一个温馨愉快的夜晚,可没想到,父母倒是直接闹别扭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壮着胆子,轻轻敲响了书房的门。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马延鑫低沉而压抑的声音:“……进来。” 马修斯推开门,一股浓烈呛人的烟味瞬间袭来。 “爸……”马修斯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都有些发干,“你们……怎么了?妈她……开车出去了,好像很生气。” 马延鑫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圈:“不用管她!她有事,去忙她的事了!”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什么不愉快的东西,然后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修斯,你坐下,爸有几句话要跟你谈谈。” 马修斯心里七上八下地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预感父亲将要谈的事情绝不简单。 马延鑫看着儿子紧张的样子,目光复杂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隔着书桌递了过去:“来,抽一支吧。” 马修斯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但还是接了过来。他抽烟的动作还带着年轻人的生疏,但点烟、吸入、吐出的架势却已然有模有样,显然并非第一次。 马延鑫看着儿子这副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模样,心中莫名地松动了一下,仿佛透过烟雾,看到儿子真的已经开始长大,不再是那个完全需要父母羽翼庇护、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少年了。 “你妈妈之前给你规划的那条路……”马延鑫开口,声音带着烟熏过的沙哑,“可能走不通了,甚至……可能是错的。咱们得换条赛道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儿子的反应,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自己呢?抛开你妈的想法,你自己到底对什么感兴趣?有什么真正想做的事?” 马修斯心中猛地一凛!父母闹别扭,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瞬间想起了之前陆摇对他说的那番看似“挑拨”却又切中要害的话——「你不适合搞政研,也不适合机关办公室的工作」。 陆摇这个混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爸,”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他没想到要说什么,就将陆摇的提醒说出来,“如果……如果换赛道的话……能不能……考虑去国企或者那种市场化运作的事业单位?” 马延鑫微微皱起了眉头,身体前倾了些许,带着审视的目光:“理由?说说你的想法。为什么是国企事业单位,而不是继续在党政机关里熬资历?” 马修斯深吸一口气,干脆搬出陆摇的说辞:“我觉得……我可能真的不太适合在机关里天天对着文件材料,搞那些文字游戏和按部就班的程序。我的性格也更喜欢和人打交道,喜欢那种更……更活络一点的环境。” 他顿了顿,看到父亲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了下去:“我觉得在国企或者相关的事业单位,可能更能发挥我……比较擅长社交、喜欢跟体系外各种人打交道的这点优势。我想搞钱。” 马延鑫听着儿子的话,陷入了沉默。他夹着烟,目光深沉地看着马修斯,似乎在重新评估自己的儿子。 书房里暂时沉默起来。 终于,马延鑫将烟头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看着儿子,语气果断:“好吧!既然你自己有这个想法,也觉得那条路更适合你,那爸就支持你!国企就国企!我来想办法安排!” 马修斯闻言,心中顿时一喜,仿佛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连忙道:“谢谢爸!” 马延鑫站起身:“走,吃饭去!今晚咱爷俩喝点!” 马修斯也跟着站起来,心情轻松不少,但有些担心地问:“那……妈呢?她不等她回来一起吃吗?” 马延鑫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她今晚不会回来了!回你姥姥家了。让她自己冷静冷静也好。等她那边的事处理好了,气消了,自然就回来了。” 第112章 泥人也有血性 陆摇公寓,平日里总是安静而私密。他在看书,在琢磨事情,思路如泉涌。 突然,一阵急促而不耐烦的敲门声“砰砰”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也打断了陆摇的状态。 他皱了皱眉,心中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他放下书,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门外站着的女人让他瞬间怔住。 竟然是江姚!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陆摇没想到的是,江姚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更没有征得他同意的意思,就像回自己家一样,直接用力推开门,硬生生从他身边挤了进去,高跟鞋跟重重地敲击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一进屋,目光扫视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客厅里那张陆摇新买不久的沙发上,重重地坐了下去。 陆摇看了走廊外面没人,便关上门,转过身,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入侵者,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江女士,你这算不算私闯民宅?我可以报警的。” 江姚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陆摇:“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陆摇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质问搞得莫名其妙,眉头皱得更深:“你大半夜像疯了一样闯进我家,就为了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你是不是该去看看医生?” “我为什么会在你这里接连栽跟头?!一次又一次!三次了!”江姚几乎是吼出来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你是专门生来克我的吗?!是我的劫数吗?!” 陆摇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他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哦?还有这种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我还有这么大本事,能让你连连吃亏?”他丝毫没有要去给她倒杯水的意思,他就没想招待对方。 江姚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从最近的说起!就因为你那个破科技奖,老马在厅里的岗位都快保不住了!就因为你在那个该死的大龙县搞出来的地质报告,我在那边的投资,全都打了水漂!血本无归!还有我儿子修斯!他好好的青云路,眼看着就要铺成了,全被你给毁了!你挡了他的路,抢了他的位置!你说!这些事,你怎么解释?!你怎么赔我?!” 陆摇听着她这番颠倒黑白的控诉,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冷哼一声:“夫人!你真是我见过最会倒打一耙、最是非不分的人!”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提高:“科技奖?那是我凭本事、凭那份可能救了无数人的报告该得的!是你们在背后耍阴招,把它黑掉了!我才是受害者!说到大龙县,我更是在救你!如果不是我提前预警,你现在赔的就不止是几百万,你不感激我也就罢了,居然还有脸跑来跟我说你是受害者?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江姚被陆摇凌厉的气势和连珠炮般的反驳噎得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内心却在疯狂地呐喊:我就是受害者!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我计划的一切都能实现! 陆摇看着她那副冥顽不灵、自我催眠的样子,继续冷笑道:“夫人,你儿子马修斯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你不是小姑娘了!做事能不能过过脑子?深更半夜,独自一人来我家里来颠倒黑白,你就真不怕我一时冲动,对你不利吗?我现在告诉你,我看着你这样子,想起你的所做作为,杀了你的心都有!” 江姚猛地抬起头,迎上陆摇凶狠的目光,不知是哪来的底气,或许是长久以来居高临下养成的习惯,她竟然脱口而出:“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她觉得,她和陆摇就是在下棋,就算陆摇赢了,他也会在规则内赢,不会用最肮脏野蛮的方式,不会掀了棋盘。 只是这句“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顿时让陆摇感觉遇到了羞辱,绑架,和以此就可以大张旗鼓的欺负他!真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我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你真当我没脾气?!”陆摇心中怒吼,一步上前,动作快如闪电,双手如同铁钳一般,猛地扼住了江姚纤细的脖子!“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我,尤其是王丽那次,我差点被陷害坐牢,你让我身败名裂,你不让我活,我就先弄死你!” “你……”江姚没想到陆摇会突然爆发冲动,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拼命地拍打着陆摇的手腕,想要让他松手。陆摇的手劲很大,她觉得自己的脖子都要被掐断了,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她肺活量本来就小,此刻更是憋得满脸通红,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 陆摇看着江姚脸上憋得通红,眼神中露出一丝慌乱。他心中暗叫不好,担心自己真的会掐死人,到时候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我在干什么?!为这种人搭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 想到这里,他忙松开双手。 江姚仿佛是从溺水中浮上来的人,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第113章 顺势而为 次日清晨,市委停车场。 陆摇坐在自己的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他在琢磨昨晚和江姚发生的事,担心江姚会报复他,想到江姚那女人的背景和手段,他都有点后怕。 “笃笃笃。”车窗被轻轻敲响。 陆摇猛地回神,看到同事钟易安那张带着关切的脸,他就放下车窗。 “陆科,早啊。我看你停这儿好一会儿了,没事吧?”钟易安打量着陆摇的脸色。 陆摇迅速收敛心神,脸上挤出一丝惯常的平静笑容,随口找了个理由:“早,老钟。没事,刚才在车里琢磨一道遴选的数学题,没别的事。”他熄火,拿起副驾上的公文包,推门下车。 钟易安闻言,了然地点点头。他知道陆摇一直在积极备考遴选,涉及的数理统计和宏观经济学确实烧脑。让他自己去学那些,他是没那个脑力。于是不再多问,两人并肩朝着政研室小楼走去。 政研室三科办公室,气氛一如既往地带着点散漫。林筱鸣不给三科布置课题,三科就无事可做。但是陆摇不愿意得过且过,便组织学习党建理论,互相讨论市里或者省里的政策精神。 钟易安目光扫过综合办方向,微微皱眉:“咦?马修斯今天又没来?”他示意张雯雯,“雯雯,联系一下马修斯,问问什么情况。” 张雯雯打电话过去,片刻后放下电话:“钟科,马修斯说他病了,要请一天病假。” 钟易安撇撇嘴,对陆摇低声道:“又病了。这小子,心压根就不在这儿。” 陆摇神色平淡,翻过一页学习材料:“病了就让他好好休息吧。强扭的瓜不甜。” 钟易安叹口气,不再多说。他知道陆摇说得对,马修斯背景硬,心气高,根本看不上三科这清水衙门,强留无益,反而是个不稳定因素。 陆摇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眼神微闪。他猜测,马修斯这“病假”,恐怕是听了自己上次那半是建议、半是警告的话,真的去活动关系,打算调去国企了。对于马修斯背后的家族能量,陆摇有清醒的认识,凭自己目前的能量,根本无法阻挡其脚步,最好的策略就是顺势而为,甚至……推一把。 下午,陆摇被叫到了科室主任林筱鸣的办公室。 林筱鸣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一如既往地让人看不出深浅。他见陆摇进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陆摇,你看看这个,没问题的话,在经办人这里签个字。”林筱鸣的语气很平淡。 陆摇接过文件,目光一扫——《关于商调马修斯同志至江州城市发展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函》,盖着市国资委和江州城投集团鲜红的公章。陆摇作为马修斯的现管领导,需要签字。 动作真快! 陆摇心中暗想,他脸上不动声色,恍然道:“真去国企了?他倒是……挺听话。” 林筱鸣正准备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陆摇:“哦?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早就知道?” 他觉得不合理,因为这是对方传真过来的。他这里是第一站,而陆摇不可能比他更早知道。 陆摇放下文件,语气平静:“上次他从大龙县回来,状态不对,我就跟他聊过。建议他既然不适应机关节奏,不如换个环境,去国企发展空间可能更大,待遇也好不少。看来他是听进去了,今天他还请了病假,估计就是去面试走程序了吧。” 林筱鸣深邃的目光在陆摇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掂量他这番话的真伪和深意。随即,他缓缓点头,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原来如此。我说这小子怎么突然就活动调令了。你的眼光……很准嘛!看得清,也懂得顺势。签吧,这是好事,给他个前程,也给我们科室减负。” 陆迎不再多言,拿起笔,在经办人意见栏里,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林筱鸣接过签好的文件,仔细看了一眼签名,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没事了。” “主任,那我先回去了。”陆摇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主任办公室。 陆摇回到三科综合办公区,走到钟易安工位旁,语气平淡地提了一句:“老钟,马修斯以后不会再留在三科,他的调令下来了,去城投集团。” 钟易安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打着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闻言手指一顿,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意外的神情:“哦?也好,走了清净。他那尊大佛,咱们这小庙早就供不起了。” 陆摇点点头,没多说,回到自己独立办公室,不一会,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既熟悉又厌烦的名字——苏倩倩。 他的眉头瞬间拧紧。那个女人此刻打电话来,绝无好事。他盯着那不断闪烁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指尖悬在红色的拒接键上方,最终还是划向了绿色接听键。他倒要听听,这位大小姐又想玩什么花样。 “苏县长,”陆摇的声音平稳,“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苏倩倩的声音传来:“陆摇,我马上就要到江州市了。给你个机会,晚上请我吃饭,地方就定在上次那个五星级酒店。” 陆摇几乎要气笑了。请她吃饭?还是给他道歉的机会?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他冷冷回道:“苏县长,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这种安排,你应该打给你的未婚夫吧?” “就是给你打的!”苏倩倩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陆摇,你别给我装傻充愣!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陆摇的眉头越皱越紧,耐心迅速耗尽:“苏县长,如果你有公事,请按程序联系林筱鸣主任。如果是私事……”他顿了顿,语气冰冷,“我很忙,没空搭理你!” “你混蛋!”苏倩倩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声音拔高,“陆摇!你是不是以为上次你那个科技奖,是我和我家在里面使绊子?我告诉你,你搞错了!是省财政厅那边有人看你不顺眼,直接把你的名字卡掉了!跟我们没关系!” 陆摇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僵没想到苏倩倩竟然还会做澄清误会的事,但他也不想和她打交道,苏倩倩的父母并不比马修斯父母好多少! 目前事实上是对他不利,毕竟,他冲动地骂了她。可他不打算强调事实。 他深吸一口气:“苏县长,你现在来跟我澄清这个?我被你坑、被你算计的地方还少吗?我陆摇有今天,真是拜你所赐!这顿饭,我没兴趣请你吃。我很忙,不要给我打电话。” 说完,不等苏倩倩那边再有任何反应,陆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挂断键。 第114章 女人的善变 那边车内,苏倩倩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气得差点把手机砸在副驾驶座上! 陆摇这个混蛋!竟然敢挂她电话!还用那种冰冷讥讽的语气跟她说话!她苏倩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她纤长的手指悬在回拨键上,胸脯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恨恨地放下了手机。现在打过去,不过是自降身份,那混蛋指不定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母亲。 她深吸一口气:“妈,什么事?” 电话那头,苏母的声音:“倩倩,我听下面人说,你离开大龙县了?怎么不直接回省城?又跑去江州市做什么?是不是又想去找那个姓陆的?我可跟你说,你若去找姓陆的,我可饶不了你。” 又是这种无处不在的监控和干涉!苏倩倩心头火起,语气瞬间变得不耐烦:“我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你不累我都累了!没别的事我挂了!” “你这妮子!怎么说话呢!”苏母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但随即又缓和下来,抛出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你小姨从沪海过来了,特意说要见你。你赶紧回来。” “小姨?哪个?” 苏倩倩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皱紧眉头。她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是那个最难缠、眼光最毒、也最让她发怵的小姨。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苏母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破了她的侥幸:“就是你芷若小姨。她难得回来一趟,点名要见你。你要是不回来,像什么样子?” 苏芷若! 听到这个名字,苏倩倩就像被捏住了七寸,瞬间泄了气。这位远在沪海的小姨,在她心目中地位特殊。小时候父母忙于钻营,多是这位小姨照顾她,给她买漂亮裙子,带她见识外面的世界,甚至在家族里多次维护她。 虽然小姨眼光犀利,说话常常一针见血,让她有些害怕,但那份亲情和多年的照顾,让她无法拒绝。 更重要的是,苏芷若嫁入了沪海顶尖的豪门,其能量和影响力,远超江州苏家。她的话,在家族里分量极重。 “好吧……”苏倩倩无奈地妥协了,声音里充满了不甘,“我这就调头回去。” 她挂断电话,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 真是诸事不顺!陆摇那边碰了一鼻子灰,这边又被家里紧急召回去见那个让她压力山大的小姨。 “姓陆的!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等我应付完小姨,回头再慢慢收拾你!” 她咬牙切齿地低语一句,猛地一打方向盘,性能良好的轿车在路口掉头,驶向了通往省城的高速方向。 那边,下班后,陆摇回公寓,结果接到两个电话。 一次是好友江辰,热情邀请他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宴。陆摇婉言谢绝了,他与江辰的朋友圈并无太多交集,更愿意将难得的休息时间用于备考。另一次则是父亲陆建国打来的。 电话里,父亲拐弯抹角地打听他工作有没有调动,工资涨没涨。陆摇握着电话,眼神微冷。他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继母王秀兰一定竖着耳朵在一旁听着。他太了解这套路了——一旦他流露出任何“过得不错”的迹象,父亲很快就会在继母的怂恿下,开口为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王强讨要各种支持。 “爸,我老样子,工作忙,工资也就刚够温饱,租房吃饭,剩不下什么。”陆摇语气平淡,撒了一个无需拆穿也彼此心知肚明的谎,“你不用记挂我,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匆匆结束这通令人窒息的电话,陆摇试图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书本上。 夜深了,正当他准备洗漱休息时,一阵急促而不容忽视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笃笃笃!笃笃笃! 这个时间点?陆摇眉头一皱,出去一看,竟然是苏倩倩! 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件风衣,脸上带着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手里还提着几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品袋。 陆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诧异和厌烦,打开了门。 “苏县长?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他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 小姨说,对男人要软硬兼顾,那我温柔一次试试他……苏倩倩却仿佛没看到他的阻拦,嘴角一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直接侧身就从陆摇和门框的缝隙中挤了进来!一股淡淡的酒气和香水味随之涌入。 “喏,给你带的。”她将手中的礼品袋随意地往玄关柜子上一放,里面是两瓶高档洋酒和几盒包装精美的茶叶。她动作自然得仿佛回自己家一样,甚至顺手就想拉开柜门把东西塞进去。 “苏倩倩!”陆摇的声音冷了下来,上前一步按住柜门,“你这是什么意思?把这里当你自己家了?这些东西你拿回去,我不需要。” 苏倩倩抬起下巴,眼神带着醉意和挑衅:“你别乱动!不然逼我跟你动粗!让你请吃饭道歉你不肯,态度还这么恶劣,一个大男人,有点风度行不行?” 她说着,目光已经开始打量起陆摇这间不大的公寓。客厅简洁甚至有些简陋,唯一的沙发是普通的棉麻材质,上面随意放着几本翻开的书和文件资料。她的目光在沙发扶手上停留片刻,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一抹,指尖沾上些许灰尘。她嫌弃地撇撇嘴。 “你看看你,一个单身狗,日子过得这么糙,也不知道收拾一下。”她一边数落,一边竟然真的挽起了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开始动手整理沙发上散乱的书本,将它们摞整齐。 然后,她竟转身走向厨房,看样子是想去找抹布! “你这沙发也太次了,棉麻的,便宜货,坐着都不舒服。算了,我明天让人给你送一套头层牛皮的来,茶几电视柜也给你配齐……”她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在规划自己的领地。 陆摇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进一步的动作。她的手腕细腻温软,但陆摇的心中只有警惕和荒谬。 “苏倩倩!”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吃错药了?还是喝酒喝糊涂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倩倩被他抓住手腕,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就势转过身,身体微微前倾,仰起脸看着他。 两人距离瞬间拉得极近,她的眼神迷离中带着一丝刻意的诱惑,红唇微启,作势就要亲上来! 陆摇反应极快,猛地侧头避开。 第115章 浪漫和现实 陆摇猛地侧身避开,还推了一把苏倩倩,将她推开。 苏倩倩收势不及,高跟鞋一崴,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地。她扶住旁边的餐椅才稳住身形,猛地回过头,一双美目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羞愤和质问: “陆摇!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尖锐,“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都这样了,你还……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她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试图用愤怒掩盖被拒绝的难堪:“就差一步!就一步!你上前一步会死吗?” 陆摇站在原地,眼神冰冷而清醒,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直戳要害:“苏县长,请你清醒一点!你有未婚夫,我有约定的婚约。再说,今晚我要是真听了你的,走出那一步,明天你母亲就敢提着刀找我算账!我最近安分守己,没招惹你,更没得罪你,你何必用这种方式来害我?” “害你?我这是害你?”苏倩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我……我这是白送你你都不要!你以后会后悔的!陆摇,你真是……我真是拿热脸贴你冷屁股!我真是贱!” 她气急败坏地骂着自己,更多的是在发泄对陆摇不解风情的恼怒,“你就是个胆小鬼!懦夫!” 她不再试图靠近陆摇,反而像是赌气般,径直走到厨房,自顾自地烧水,找出茶叶罐,给自己泡了杯浓茶。然后端着茶杯回到客厅,重重地坐在餐桌旁。 “好,不说这个。”她缓过来,抿了一口茶,“那你冤枉我的事,总该给我个说法吧?你科技奖被省财政厅卡了,不是我做的,你却劈头盖脸骂我一顿。这笔账,怎么算?你不该给我道个歉?” 陆摇闻言,冷笑一声,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锐利地直视她:“道歉?苏倩倩,你跟我算账?好啊,那我们就好好算算!这几年,要不是你一直压着我,我的职级早就上去了,何至于被后进的马修斯算计?又怎么会因为他,招惹上他那个手段阴狠的妈?这些,难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苏倩倩眼神闪烁了一下,被陆摇翻旧账翻得有些心虚,但嘴上依旧强硬:“你……你自己工作做得不够出色,考评结果客观公正,怎么能怪我?”她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底气不足。现在两人已不在同一科室,她不再是陆摇的现管领导,那套考核拿捏人的手段已经失效,这让她感到一种失控的烦躁。 她话锋一转,试图转移焦点,同时也带着一种讨好:“行了,陈年旧事不提了。我听说马修斯到了清溪镇,回头我就去找他麻烦,好好收拾他一顿,给你出出气,总行了吧?” 陆摇面无表情:“不必了。他的调令我已经签字,放他去城投集团了。” “什么?你放他走了?”苏倩倩猛地放下茶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糊涂啊!怎么能放虎归山?就应该把他牢牢按在你手下,随便你搓圆捏扁,慢慢折磨才对!” “呵呵,”陆摇冷笑,马修斯有着省厅实权处长,省城江家的背景,而他呢,目前虽然周芸认他做弟弟,可他没有给周芸创造价值,周芸也不会将资源给他,靠着周芸,他现在占了一时的优势,但周芸终究是京城下来的,镀金完毕就会离开,到时候,这边还有罩他吗? 苏倩倩柳眉一挑:“进了国企他就跑得了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老子的庙在财政厅,他老母的根在江家!他就算上天也还在这个圈子里!你怕什么?我帮你弄他老子!再让国企那边的人往死里整他!他们加在你身上的委屈,我一件件帮你洗刷干净!怎么样?” 陆摇静静地听着她这番“豪言壮语”,脸上没有任何感动,反而缓缓抬起手,啪啪地鼓了几下掌。 “不得了,不得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苏县长如今真是‘鸳鸯袖里握兵符,何必将军是丈夫’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厉害,厉害!”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做了一个清晰的“请”的手势:“不过,苏县长这番‘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间老破小,实在容不下您这尊能动用如此能量的大佛。时间不早了,您请回吧。” 风从门外灌入,吹散了屋内的暧昧情意。 苏倩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死死盯着陆摇,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羞怒的冷哼:“哼!陆摇,你真是……给脸不要脸!行!我走!” 她抓起自己的包,快步走向门口,在经过陆摇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几乎是咬着牙低声问:“最后一次机会,真不让我留下?” 陆摇目光平视前方,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无福消受。慢走,不送。” “好!你好得很!”苏倩倩狠狠瞪了他一眼,猛地摔门而去! 片刻之后,陆摇站在狭小的阳台上,目送着苏倩倩那辆醒目的轿车尾灯消失在街道,他就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莫名的荒诞感。 有些女人,就像苏倩倩这样的,你越是明确拒绝,她反而越是纠缠不休。因为在她们那被身份和家世堆砌起来的高高在上的认知里,她们想要的,就必须得到。而那些出身平凡、地位不如她们的人,天然就应该匍匐在地,感恩戴德地接受她们的“垂青”或“施舍”。 拒绝?那是对她们权威的挑衅,是不可饶恕的冒犯。 “呵……”陆摇抽烟,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有些人,生来就站在云端,拥有常人奋斗一生都难以企及的资源和眼界,他们坐享其成,视规则如无物。 而更多的人,像他一样,生来就在泥泞中挣扎,需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才有可能勉强冒头,但更大的可能,是拼尽全力,最终依旧一无所有。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段被深深埋藏的记忆。 许多年前,他也曾遇到过另一个比苏倩倩更优秀、背景非凡的女孩。她的笑容清澈,眼神明亮,没有苏倩倩身上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算计。他们因志趣相投而相遇,因互相欣赏而相识,因灵魂共鸣而相爱。那段时光,美好得如同偷来的月光。 然而,随着交往的深入,现实变得越发现实。他越来越清晰地看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何等巨大的鸿沟——家世、背景、圈层、未来……每一样都沉重得让人窒息。后来,女孩的家人不出意外地找来了,对方没有责怪他,反而感谢他照顾他们的女儿,再后来,女孩离开了,带着无奈和不舍,也带着对家族责任的妥协。 离别时,她流着泪,给了他一个近乎梦幻的约定:“陆摇,等我……如果到了三十五岁,你未娶,我未嫁,我们就结婚!不顾一切地在一起!” 这个约定,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汲取着微弱的希望存活下来。 他何尝不知道,这或许只是对方一种委婉的告别?用十多年的漫长时光作为缓冲,让彼此自然而然地淡忘,让那份炽热的情感在岁月流逝中冷却成一段无疾而终的青春回忆。 可是,他宁愿选择相信。 第116章 试探与敷衍,危机 苏倩倩深夜造访带来的那点涟漪,并未改变陆摇在政研室三科的局面。 党建学习按部就班地结束,科室里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散漫而略显沉闷的节奏。陆摇没有额外折腾什么活动,他需要这点难得的清闲来沉淀思绪。 这日午后,陆摇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是主任林筱鸣叫他过去。 陆摇整理了一下衣着,敲门进入主任办公室。林筱鸣正伏案批阅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陆摇来了,坐。” 陆摇依言坐下,静待下文。 林筱鸣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双手放在桌上,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陆摇脸上,开启了话题:“陆摇啊,上次你那个科技奖的事,后来周市长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指示或者安排?” 陆摇心神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答道:“林主任,最近周市长没有就此事给我新的指示。上次她倒是给我打了个电话,主要是安慰了一下,让我不要有思想包袱,安心工作。”他刻意略去了周芸暗示会关注省财政厅细节的部分。 “哦?”林筱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插话,而是顺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陆摇身上,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询,示意他继续。 陆迎心中快速权衡。林筱鸣突然关心起周芸的态度,这不寻常。他斟酌着语句,继续说道:“当初周市长牵头帮我申请这个奖,本意也是想借此树立一个导向,推动市里后续出台更有力的科技人才政策和产业发展专项扶持。可惜,事与愿违,奖没评上。”他将话题拔高,巧妙地与周芸的工作意图挂钩,“周市长她……主要还是为了江州市的整体发展操心。” 林筱鸣微微颔首,似乎认可这个说法,接着追问:“那……周市长有没有提及什么补救的措施或者后续的考虑?奖项虽然没了,但工作思路总得继续吧?” 陆摇摇头,语气肯定:“林主任,这种层面的措施和考虑,周市长怎么会跟我商量?我也就是听其号令,做好分内事。”他话锋一转,“最近市政府那边,好像没有关于科技扶持的新政策动向吧?” 作为政研室的骨干,陆摇对全市政策动向有着天然的敏感性。他这边毫无风声,通常意味着事情要么尚未启动,要么还在极高层的酝酿阶段,秘而不宣。 他看着林筱鸣,心中暗忖:看来科技奖落选的影响开始发酵了?连林筱鸣都开始小心翼翼地揣摩周芸下一步的动向了?这是否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清算”或调整才刚刚开始? 林筱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他摆摆手:“新政策暂时没有风声。不过,周市长最近往省城跑得很勤,前几天还专门进京了一趟。我估计,她是在上面积极活动,要么是要政策,要么是跑重大项目。她那边如果有什么新的举措或者想法,哪怕只是风声,我希望你知道了,不要瞒着我,及时通个气。” 陆摇立刻点头,表情诚恳:“主任你放心,我明白。如果听到什么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向你汇报。” 林筱鸣对他的态度似乎很满意,脸上露出笑容:“好,那就好。没事了,你去忙吧。” “好的,主任。”陆摇起身,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就在门缝即将彻底关闭的一刹那,陆摇眼中那抹惯常的恭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快闪过的、带着淡淡讥诮的光芒。 汇报?通气?他心中冷笑,目前也就周芸在帮他,对他职业规划有利,他选择站队周芸,自然不会出卖周芸。 他脸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步履沉稳地走回三科科室,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工作谈话。 陆摇刚回到三科办公室坐下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急促地敲响。 “请进。” 门被推开,钟易安脸色凝重地快步走进来,语气带着罕见的焦急:“陆科,刚接到医院那边的电话!李科长……李科长情况突然恶化,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让单位赶紧派人过去……怕是,怕是不行了!” 陆摇闻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心头一震!虽然早知道李侃病情严重,但没想到恶化得如此突然,这么快就到了这一步。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凉和生命无常的感慨瞬间涌上心头。 “怎么会这么快……”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走!我们马上过去!” 他迅速拿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一边道:“我这就给林主任打电话汇报一下。” 电话接通,陆摇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林筱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也变得沉重:“我知道了。你和钟易安先代表科室过去看看情况,有什么需要单位协调的,及时联系。我这边安排一下手头的事,随后就到。” “好的,主任。” 挂断电话,陆摇和钟易安两人匆匆下楼,驱车赶往市人民医院。 车内气氛压抑。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却无法驱散弥漫在车厢里的沉重。 沉默良久,钟易安目光盯着前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陆科……李科这一走……市委那边,恐怕就真的要对我们三科下刀了。” 陆摇眉头下意识地皱紧。在这个时刻,谈论个人前途和科室存续,确实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他也明白,这就是现实,冰冷而残酷。李侃的离世,不仅是一位同事的逝去,更是一个信号,三科也不用留了。 他望着前路:“一切……听从市委的安排吧。上面的决策,不是我们能够改变和左右的。”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太过冷漠,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诚恳了几分:“老钟,咱们共事一场,虽然我人微言轻,但你们如果对下一步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或者困难,都可以跟我说。在我能力范围内,能帮大家争取或者向林主任反映的,我一定尽力。”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一种试探,看看钟易安的真实想法。 钟易安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我个人无所谓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去哪儿都是混日子,等着退休罢了。提前退下来,说不定还能落个清闲。” 他侧头快速瞥了陆摇一眼,语气变得真诚,“倒是你,陆科,你还这么年轻,有能力,有冲劲,才华横溢!你才应该往上走!三科没了,对你来说,说不定是个机会?” 陆摇闻言,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弧度:“哎,老钟,我也想啊。可你知道的,我也有我的局限……” 他没有明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没有过硬背景,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总之,”陆摇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一切听从组织安排吧。” 钟易安看着陆摇棱角分明的侧脸,心中了然,也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陆摇所说的“局限”是什么,那几乎是横亘在所有寒门子弟面前的通天壁垒。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第117章 逝者如斯,突发灾害 陆摇和钟易安赶到市人民医院时,抢救室外的走廊已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和隐约的不安之中。李侃的妻子、儿女等几位家属面色惨白,或坐或立,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亮着红灯的门。 陆摇上前,低声与家属打了个招呼,表达了科室的关切,钟易安也在一旁轻声安慰着。然而,在这种时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能做的,唯有陪伴等待。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大约半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打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面色沉重地对着围上来的家属缓缓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简单的几个字,如同最终判决,瞬间击碎了家属们最后的希望。走廊里顿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李侃的妻子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身体一软,直接昏厥过去。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医护人员又急忙上前进行急救…… 陆摇站在一旁,心境异乎寻常的平静。这种平静并非冷漠,一方面源于他与李侃并无亲缘关系,难以真正感同身受那份刻骨的悲痛;另一方面,则源于他幼年时便已历经丧母之痛。 那时,年幼的他便是这样安静地、近乎麻木地接受了命运的残酷,已见识过生命无常的底色。 待李侃妻子的情况稍微稳定,医护人员安排妥当后,陆摇等人才得以进入病房,最后瞻仰李侃的遗容。 不久后,林筱鸣也带着办公室的几名同志赶到了医院。他面色凝重地看了李侃最后一眼,随后便代表组织对家属进行了正式的慰问,并开始着手安排治丧的相关事宜。陆摇作为科室的副科长,自然也被纳入治丧小组,负责具体的协调和执行工作。 陆摇和钟易安等人效率很高,很快便依据惯例拟定了一份详细的治丧方案,提交给林筱鸣审阅批准后,又马不停蹄地与家属沟通落实。家属们沉浸在悲痛中,对于单位的安排并无异议,治丧的流程推进得异常顺利。 就在陆摇以为任务即将顺利完成,可以松一口气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李侃的骨灰入土之后,家属间的气氛却陡然一变。关于李侃那点有限的存款、单位发放的抚恤金、甚至死后房产如何分配的问题,几位近亲属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陆摇起初还试图劝和,讲几句“以和为贵”、“让李科安息”的大道理。但他刚要开口,就感觉到旁边的钟易安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递过来一个极其严厉且明确的眼神——别掺和! 陆摇瞬间醒悟。 这是别人的家务事,是赤裸裸的利益之争。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他们只是单位派来协助治丧的干部?一旦卷入这种纠纷,无论偏袒哪一方,或是试图主持“公道”,最终都只会里外不是人,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将单位的善意变成难以收拾的闹剧。 陆摇立刻收敛神色,找了个“领导有新工作安排,要回去开会”的借口,对家属的争吵充耳不闻,与钟易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迅速且低调地抽身离开了李家。 坐进车里,隔绝了身后那场令人唏嘘的纷争,两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钟易安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摇头感叹:“唉,这人呐……真是……不说了。走吧,陆科,忙活这么多天,一口安心饭都没吃上。我知道前面有家馆子味道不错,我请客,咱们去吃点东西。” 陆摇没有客气,点了点头。他发动汽车,前去馆子。 饭店包间里,环境清雅,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钟易安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与老板寒暄几句后,便将陆摇引荐给对方。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听说陆摇是市委政研室的科长,市里的红人,立刻热情倍增,连声说要给这桌免单,态度殷勤周到。 陆摇面上含笑应酬,心里却自有计较。虽然一顿饭钱没多少,但他从不轻易欠这种人情。他暗自打算,等走的时候买几条好烟、几瓶好酒,既不拂对方面子,也不让自己落了下乘。 菜肴上桌,味道确实地道。几口热菜下肚,缓解了半日的疲惫。钟易安这才切入正题,压低了些声音道:“陆科,这饭店其实有我爱人一个远房亲戚的股子,生意还过得去。我看你平时也没什么额外进项,要是手头有闲钱,不妨也入一点?也算是个稳妥的收益。” 陆摇闻言,心中立刻警铃大作。投资入股?听起来不错,但他立刻联想到他那甩不脱的原生家庭。父亲陆建国,尤其是那个继母王秀兰,要是嗅到他有这么点“外快”,绝对会像水蛭一样粘上来,变着法地掏空他去补贴那个宝贝继子。 他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务实,婉拒道:“老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刚提上来,还没享受到什么福利。这投资的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钟易安听了,也不再强求,只是笑了笑。 陆摇话锋一转,目光变得认真起来,看向钟易安:“老钟,科室的事……你是不是从林主任那儿,或者别的渠道,听到什么确切风声了?” 钟易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也凝重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林主任倒没明说。是市委综合办那边传出来的风声,据说很早之前,李书记就提过一句,说李侃科长一旦……一旦不在了,秘书三科这个摊子也就没有保留的必要了,要顺势精简掉。我估摸着,下周一的市委例会上,李书记很可能就会和陈市长正式商议这个事。” 陆摇心中了然,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他沉吟片刻,道:“科里其他人,有什么想法或者意向,你回头方便的话,帮我大致问问。到时候,我会去找林主任汇报工作时,尽量为大家争取一下,看看能不能安排到好一点的去处。”这是他作为副科长此刻唯一能做的承诺。 钟易安点点头,随即反问:“那你呢?陆科,你有什么打算?林主任跟你透过底没有?” 陆摇摇摇头:“林主任还没找我正式谈过。估计……也快了吧。”他忽然想到周芸副市长,她虽然赏识自己,但关于工作调动的事,她却从未给过任何明确的暗示或承诺。这让他心底不由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和不确定。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钟易安追问。 “我?”陆摇目光看向窗外,思绪飘散又快速回来,“我个人倾向于……有机会的话,能去省直机关最好,实在不行,哪怕是乡镇,也能接受。”他顿了顿,语气回归到标准的组织原则,“当然,一切最终还是要看组织的安排。” 钟易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啊,一切看组织安排。” 饭毕,两人走出包间。陆摇去前台挑了几条高档烟和两瓶不错的酒,坚持付了钱,老板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态度更是热情了几分。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饭店大堂墙壁挂着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插播一条本地突发新闻。主播语速急促,画面切换到大龙县山区—— “本台最新消息,今日上午,大龙县龙口镇突发山体滑坡及泥石流灾害,初步确认有一个自然村受灾,部分民房被冲毁,通讯和道路中断,伤亡情况正在紧急统计中……” 电视画面里,浑浊的泥石流裹挟着树木和碎石冲垮了低矮的房屋,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陆摇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那地点,那景象……他几乎一眼就认出,那绝非简单的“山体滑坡”!那分明就是他调查报告里反复预警的、因矿渣堆积坝溃决而引发的矿渣泥石流! 一股冰凉的气流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天灾? 不!这是人祸!是那些被刻意忽视的警告、被利益扭曲的决策、被拖延的治理所结出的恶果! 陆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久久难以吐出。 第118章 定论与去向 回去的车上,车厢内依旧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息。 陆摇拿出手机,给林筱鸣打了个电话,简要汇报了治丧的后续情况,重点说明了家属因遗产产生纠纷,他们作为单位代表不便介入,已先行离开。 林筱鸣在电话里表示知晓,并让他们今天下午不用再回单位,直接回去休息。 陆摇回到公寓,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试图搜索更多关于大龙县地质灾害的详细信息。 然而,无论他用什么关键词组合,搜索引擎返回的结果都寥寥无几,几乎全是无关的地方新闻或陈旧报道。 几个小时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触目惊心的简短新闻,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在网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消息被彻底封锁了。 陆摇盯着屏幕上那些无关痛痒的信息,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算了!这哪是我该管的事?我算老几啊?” 他关掉电脑,起身去洗漱,休息。 次日,政研室三科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 陆摇一到办公室,便将张雯雯等另外三名科员依次叫进自己的小办公室,进行了一次简短但认真的单独谈话。 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科室存废的明确信息,只是以副科长的身份,关切地询问每个人对自身工作以及未来发展的想法,是否有具体的困难或意向。 他认真记录下每个人的诉求,态度诚恳,这让原本有些惶惶不安的科员们稍微安心了一些。 午后,陆摇被叫到了林筱鸣的办公室。 “坐。”林筱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几分,“李侃同志的治丧工作,辛苦了。你把整体情况,再详细跟我汇报一遍。” 陆摇坐下,条理清晰地将从接到医院电话到最终离开李家的整个过程,包括家属后续的纷争,都客观陈述了一遍,没有加入任何个人情绪。 林筱鸣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最后,他沉吟片刻,给出了组织上的定论:“李侃同志在政研室工作多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是位兢兢业业的好干部。他的离世,是我们单位的损失。” 这番话,算是为李侃的职业生涯盖棺定论。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陆摇知道,接下来的话题才是重点。 他见林筱鸣没有立刻开口,便主动打破了沉默,语气谨慎地问道:“主任,科里最近有些风言风语,大家都很关心……李科长走后,三科……以及大家后续的工作安排,不知道市委那边……有没有讨论?” 林筱鸣看了陆摇一眼,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件事,我本来想等到下周市委例会之后,有了明确结论再跟你谈。不过既然你问起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三科精简,是早就定下的方向。不会因为你的到来,或者马修斯的调离而改变。钟易安、张雯雯他们几个,如果没有其他单位主动要人,原则上会分散安排到秘书一科和二科,问题不大。” 然后,他的目光聚焦在陆摇脸上,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至于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一些。需要先跟周芸副市长打个招呼,看看她那边……对你有什么具体的安排或者考虑。”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自己的去向最终取决于周芸的态度,陆摇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周芸的赏识是他重要的依仗,但因为科技奖的丢失,打乱了周芸的安排,也许对他的安排,也充满了变数和不确定性。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立刻挺直腰板,语气坚定地回答:“明白了,主任。我服从组织一切安排。” 听到科员们大致有了着落,他内心稍稍安定,这或许是他作为副科长,能为这个即将解散的集体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林筱鸣对他的表态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好,那就这样。你先回去工作吧。” “是,主任。”陆摇起身,平静地离开了主任办公室。 市政府那边,市长办公室内。 市长陈国栋正襟危坐。对面,副市长周芸姿态优雅,气场干练。 谈话伊始,围绕周芸近期的招商工作展开。陈国栋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周芸同志这次入京,成果显著啊!五十个亿的大项目,能落地我们江州,对拉动经济、促进就业意义重大!辛苦了!希望你再接再厉,为我市发展引入更多活水。” 周芸微微颔首,笑容得体:“谢谢市长肯定,这都是分内工作。得益于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和前期打下的良好基础,谈判才能这么顺利。” 她话锋沉稳,并不居功。有了这个重磅项目,加上此前积累的几项政绩,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一阶段的考核已然足够了。 工作议题谈毕,陈国栋端起茶杯,喝口水,看似随意地切换了话题:“对了,政研室那个陆摇,他所在的三科,下周市委例会,应该就会正式下文裁撤了。对于他个人,你有什么考虑?” 周芸眸光微闪,似乎略显意外:“这么快?”她当然知道三科裁撤是迟早的事,但没想到时间点卡得这么紧。 陈国栋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他们科室的科长李侃同志已经病逝了。市委早就议过要精简机构,之前一直拖着,主要是考虑到李侃同志的病情,怕刺激到他。现在这个顾虑不存在了,自然也就提上日程了。” 周芸心中了然,恍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她随即追问,将话题核心拉回到陆摇身上,“那市委对陆摇同志,有什么初步的安排意向吗?” 陈国栋身体微微前倾:“陆摇当初是你举荐去政研室锻炼的,本质上也是从我们市政府这边出去的干部。市委那边的意思,是想先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你对他更了解。” 周芸没有丝毫犹豫:“如果征求我的个人意见,陆摇同志是博士学历,能力也有,我建议,可以直接将他职级提升为四级调研员,并安排相应的副处级领导职务。” “四级调研员?副处实职?”陈国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显然这个提议的幅度有些超出他的预期。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否定“嗯……这个问题,我个人做不了主,需要和李书记通个气,也要听听组织部同志的意见。” 周芸立刻接话道:“市长说的是。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仅供组织参考。最终如何安排,肯定要以组织部考察和市委的集体决策为准。我和陆摇都完全服从组织决定。” 陈国栋对她的表态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好,你的意见我知道了。事情就先这样。” “好的,市长,那我先回去了。”周芸起身,告辞离开。 第119章 常委会前定调 新一周的市委例会刚结束,市委书记李文博却没有立刻离开小会议室,他端起茶杯,目光扫向正准备起身的市长陈国栋和市委秘书长章泽,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国栋同志,章泽同志,留一下,碰个头。” 章泽闻言,脚步一顿,心中微凛。这种小范围的临时碰头会,往往意味着有重要且敏感的人事或事项需要快速定调。他不动声色地坐回原位,目光低垂,静待指示。 李文博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目光看向陈国栋:“国栋市长,周芸同志那边,对陆摇的后续安排,是个什么意见?”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例行询问。 章泽心中一动,原来是讨论陆摇的去向。他立刻明白了李文博让他留下的用意——陆摇所在的政研室归市委办公厅管理,最终的组织谈话和通知需要由他这个秘书长去落实。书记这是要让他第一时间知晓决策,并做好执行准备。 陈国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上,语气平稳地转述:“周芸同志的意见,是希望借此机会,给陆摇同志提一级,晋升四级调研员,并安排相应的副处级实职岗位。” 章泽眼皮微微一跳,心中暗惊。周芸这个提议,胃口不小!四级调研员(享受副处级待遇)加上副处实职,这等于连跳两级!陆摇才刚提了正科级(一级主任科员)没多久,目前担任副科长职务,这晋升速度已经堪称“坐火箭”了。 陆摇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其博士学历的“硬条件”,前几年被压制的“补偿”,以及那份关于大龙县地质灾害的高质量报告带来的正面影响。 但干部晋升提拔,最讲究台阶和资历,岂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常规?那样的话,组织的严肃性和规矩何在? 李文博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转向章泽,看似随意地问道:“章泽同志,你怎么看?” 章泽心念电转,知道这是书记在征询意见,也是在统一思想。他略作沉吟,语气谨慎而客观:“书记,市长,周芸副市长的想法,可能是想借助三科裁撤这个契机,对陆摇进行一次‘外调升一级’的操作。这种做法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存在,但并非成文的硬性条例,我们可以参考,但不必完全遵循。” 他随即话锋一转,“考虑到陆摇同志刚刚获得晋升,我认为现阶段应该以稳定和锻炼为主,平级调动到一个更能发挥他作用的岗位,是更为稳妥和合理的安排。” 李文博微微颔首,对章泽的回应显然很满意。这正符合他的心思。陆摇这个人,有能力,更有主见,但不是他这条线上的人,更像个“不安定因素”。如果提拔过快,不仅难以掌控,将来也容易成为政敌攻击他“滥用职权”、“破格提拔亲信”的口实。必须压一压。 他看向陈国栋,语气带着最终拍板的意味:“国栋同志,我看章泽同志的意见很中肯。陆摇同志不宜再次破格提干,就平级调动。这个原则,你跟周芸同志沟通一下,让她理解并服从市委市政府的整体考量。” 陈国栋立刻点头:“明白,书记。我会和周芸同志沟通的。” “那么,平调到哪里比较合适?”李文博继续问道,目光再次投向章泽。 章泽早已有所考虑,流畅地回答:“目前市直机关各局委办,暂时没有空余的正科级领导职数。国企方面,陆摇同志缺乏相关领域工作经验,突然派过去恐怕难以适应。我个人建议,可以考虑交流到基层乡镇,担任镇长或镇党委书记,这既能丰富他的基层经历,也能考验他的实际工作能力。”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具体选项,“目前乡镇正科级岗位有空缺的,主要是大龙县的新竹镇。” “新竹镇?”陈国栋听到这个名字,眼神骤然一凝,语气沉重起来,那个镇……刚刚发生了严重的泥石流灾害,出了人命,影响很坏。初步调查是因为矿渣坝溃决引发的,属于责任事故。原来的书记突发高血压在医院抢救,镇长已经被县纪委带走调查了。现在的局面一片混乱,由大龙县政府临时接管,急需派得力干部下去稳定局面、处理善后。 这个岗位,分明是个烫手山芋,一个弄不好,就是身败名裂的火坑。 李文博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将陆摇放到这个风口浪尖上,既能满足“平调基层”的要求,又能用繁重棘手的事务拴住他,更能考验他到底是真金还是废铁。一举多得。 他当即拍板:“好!就让陆摇去新竹镇!暂时担任代理镇长,主持政府全面工作。等他妥善处理完灾后重建和维稳工作,再看情况考虑转正。至于镇党委书记一职,暂时由大龙县指派一名副县长兼任。” “同意。” “同意。” 陈国栋和章泽自然没有任何异议,立刻表示支持。 李文博最后看向章泽,下达了指令:“章秘书长,你尽快找陆摇同志谈一次话,正式征求他本人的意见。只要他没有强烈反对,后天常委会上,就把这个方案过一下。” “好的,书记。我马上安排和陆摇同志谈话。”章泽恭敬应道。 陈国栋道:“我找组织部的同志处理一下程序上的问题。” 小范围的碰头会结束,三人各自起身离开。 第120章 “代理”二字 市委秘书长章泽回到自己办公室后,并没有立刻召见陆摇。他先是用内线电话,将政研室主任林筱鸣叫了过来。 林筱鸣快步赶到,神色恭敬:“秘书长,你找我?” 章泽示意他坐下,看似随意地询问了几句陆摇近期的表现和工作状态。林筱鸣的回答中规中矩,既肯定了陆摇的能力,也暗示了其“个性较强”的特点。 铺垫过后,章泽放下手中的文件,语气转为正式:“筱鸣同志,市委常委会刚刚初步议定,鉴于秘书三科即将撤销,对陆摇同志的工作将进行新的安排。” 林筱鸣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组织上有什么考虑?” “考虑到陆摇同志年轻,有学历,有潜力,但缺乏基层历练,”章泽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市委决定,将他交流到基层乡镇任职,丰富其工作经历。初步意向,是去大龙县的新竹镇。” “新竹镇?”林筱鸣眼皮一跳,立刻联想到那里刚发生的特大泥石流灾害和随之而来的人事地震。他心里瞬间明镜似的——这绝非简单的“锻炼”,更像是一次充满风险的“发配”或“考验”。 但他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赞同:“基层锻炼好!这对陆摇同志的成长非常有利!我完全拥护市委的决定。” 他心中实则长舒一口气,陆摇终于要调走了,他肩上的压力顿时减轻不少。 “嗯,”章泽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你去叫陆摇过来吧,我跟他先做个非正式谈话,听听他个人的想法。” “好的,秘书长,我这就去。”林筱鸣起身,快步离开。 不一会儿,林筱鸣领着陆摇再次走进章泽的办公室。 “秘书长,陆摇同志来了。” 章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比刚才稍缓和一些:“坐吧。” 陆摇和林筱鸣并排坐在章泽办公桌对面。陆摇面色平静,眼神沉稳,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谈话。 章泽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陆摇同志,你们科室最近听到的一些风声,是真的。秘书三科的裁撤精简,是市委根据相关政策和工作需要做出的决定,与你们个人的工作表现无关,这一点不要有思想包袱。组织上会对每一位同志做出妥善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摇脸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关于你下一步的工作安排,组织上想先听听你个人的想法和意向。有什么考虑,都可以坦诚地说。” 陆摇闻言,目光微微偏向身旁的林筱鸣。林筱鸣不易察觉地轻轻点头,低声道:“如实说,谈想法就好。” 陆摇心念电转。他知道这种征求意见更多是走个形式,最终决定权根本不在自己手里。更重要的是,周芸副市长至今没有就他的去向给过任何明确的暗示或承诺,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要么她尚未最终敲定或者没做相应的安排,要么她的提议未被采纳。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此刻说什么都意义不大。 他收回目光,看向章泽,语气平静而恭谨:“感谢秘书长关心。我个人没有特殊要求,一切服从组织安排。” 章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他身体微微前倾:“组织上考虑到你年轻,学历高,有闯劲,但缺乏基层工作经验。为了让你更好地锻炼成长,初步考虑,安排你到大龙县新竹镇,担任代理镇长一职。你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 “新竹镇?代理镇长?”陆摇心中猛地一沉,脸上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丝错愕。 外调基层,他有过心理准备。但直接去刚刚发生特大事故、一把手病倒、二把手被查的新竹镇?而且还是“代理”镇长? 代理这两个字意味着无限的责任、严苛的考验和极不确定的前景。做好了,未必能立刻转正;做不好,或者中间再出任何纰漏,“代理”二字就是随时可以拿掉他的一切理由。 代理,也表示这权力有限! 当然,他瞬间也明白,若非这场灾难和人事震荡,新竹镇一二把手的位置根本不可能空出来。 这究竟是机遇还是陷阱? 瞬息之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最终,他压下所有情绪,抬起头,目光直视章泽,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秘书长,我理解组织的培养意图,也愿意接受挑战。只是……‘代理’二字,是否会影响工作的权威性和政策的连贯性?为了能更彻底地贯彻组织的决策部署,我更希望能免除‘代理’二字,以便放开手脚开展工作。” 章泽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早已预料到的、公式化的笑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陆摇同志,你的想法组织上理解。但你毕竟多年在机关工作,初到乡镇,尤其是新竹镇目前情况比较特殊,需要一个适应和考察的过程。这是组织程序,也是对干部负责的表现。‘代理’二字,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话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 陆摇立刻收敛了所有试探,挺直腰板,语气斩钉截铁:“是!我明白了。我服从组织安排!” “好!”章泽脸上笑容加深,显得十分满意,“既然你没有意见,那这件事就先这样定下来。筱鸣主任,”他转向林筱鸣,“你负责跟陆摇同志做好工作交接。三科那边,从明天起就不必安排日常事务了。” “好的,秘书长!请你放心!”林筱鸣立刻应道。 章泽点点头,示意谈话结束。 林筱鸣和陆摇起身,一前一后离开了秘书长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安静无声。林筱鸣暗自松了口气,步伐轻快。 而陆摇跟在他身后,面色平静如水。 回到政研室主任办公室,林筱鸣和陆摇相对而坐。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谈话都要微妙,少了几分上下级的拘谨,多了几分即将分道扬镳的平和。 林筱鸣靠在椅背上,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眼前的陆摇。 “陆摇啊,你也要去新岗位了。多余的话,我也不多说。过去这段时间,我对你工作上的一些……严格要求,甚至在某些事情上处理得比较严厉,希望你理解,那并非是针对你个人,更多是出于工作职责和当时形势的考虑。” 他这番话,算是间接回应了此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严厉禁止陆摇撰写那些“偏激”的内参报告,强势处理“艳照门”风波逼迫陆摇主动辞职,甚至一度想将他“发配”到大学去教书……种种举措,核心目的都是想将这个难以掌控、时常“惹祸”的下属调离核心部门,以绝后患。 然而,陆摇自身能力过硬,没有原则性错误,加上周芸副市长的隐约关注,让他始终未能如愿。反而在后续短暂的共事中,他不得不承认,陆摇确实才华出众,看问题敏锐,做事有韧性。 陆摇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语气诚恳:“林主任,你言重了。我非常理解。这段时间,感谢你的包容和支持,我心里一直很感激。只是……时间太短了,没能向你学习更多,有些遗憾。” “惭愧,惭愧啊。”林筱鸣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释然。 他迅速将话题拉回正事,语气恢复了领导的干练:“好了,言归正传。三科这边的工作,其实也没什么需要特别交接的。从今天起,你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不必再拘泥于科室的日常考勤。安心等组织部的通知。但是新竹镇的情况特殊,任务艰巨,你正好利用这几天时间,提前做些功课,深入了解基层情况,争取到了任上能最快速度进入角色,打开局面。” “是,主任。我明白。”陆摇点头,“我回头就去相关部门搜集一些相关资料,提前学习。” “嗯,有这个准备就好。”林筱鸣表示肯定,随即语气放缓,带着一丝难得的关照,“你还有什么个人方面的要求或者困难吗?趁现在还在市里,只要在我权限范围内能安排的,你尽管提出来,我尽量帮你解决。” 陆摇想了想,确实没什么特别需要组织照顾的。 “主任,我个人没什么要求。就是……我现在租住的公寓,能不能请你帮忙打个招呼,暂时再给我保留一段时间?我有些快递可能还会寄到那里,需要时间处理一下。”他提出了一个不算过分的要求。 林筱鸣闻言,爽快答应:“这个没问题!小事一桩,我跟后勤或者街道那边打个招呼就行,给你保留着。这都是一句话的事。”这点权限,对他而言确实轻而易举。 “非常感谢主任!”陆摇真诚地道谢。 两人又就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寒暄了几句,气氛显得颇为融洽。但彼此都明白,这次谈话之后,他们之间的工作交集将基本结束。 最后,陆摇起身告辞。林筱鸣也站起身相送。 第121章 惊喜不惊喜 夜色渐深,陆摇独自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电脑上是关于基层治理和灾后重建的资料文件。他眉头微锁,指尖划过新竹镇的地形图和受灾情况简报,试图在赴任前尽可能多地掌握信息,为即将到来的硬仗做准备。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陆摇瞥了一眼屏幕,是钟易安的来电。他挪开鼠标,拿起手机接通。 “老钟,有事?”陆摇淡淡地说。他知道钟易安的去向已经定了,分到了秘书一科,算是平稳过渡。张雯雯回了市政府综合办,另外两人去了二科。三科的人,总算是都有了着落。 电话那头传来钟易安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和关切:“陆科……哦不,现在该叫陆镇长了?你还在市里吗?还是已经到新岗位报到了?” 陆摇微微一怔,消息传得这么快?他随即释然,机关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还在公寓。等着组织部的正式通知呢,估计明天文件能下来,后天就得下去了。哎,就是个代理的,前途未卜啊。” “代理不代理的,以你的能力,转正还不是迟早的事?”钟易安客气了一句,随即发出邀请,“既然还在市里,出来聚聚?给你饯个行?” 陆摇看了一眼桌上堆积的资料和笔记本,苦笑一下:“老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手头一堆事儿,新竹镇那边情况复杂,我得抓紧时间多做点功课。等下次回来,我请你。” “理解理解,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尤其是新竹镇现在那个状况。”钟易安表示理解,不再勉强,“那……你还有别的事需要帮忙的吗?” “暂时没有,谢谢了。”陆摇道。 “行,那就不打扰你了。陆镇长,祝你下去之后旗开得胜,一切顺利!”钟易安送上了祝福。 “哈哈,借你吉言!”陆摇笑了笑,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轻轻呼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资料上。 几分钟后,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省城。 陆摇皱了皱眉,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喂,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傲慢的熟悉声音——是马修斯! “陆大科长,哦不对,听说现在该叫你陆大镇长了?”马修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真是没想到啊,你也有今天!也要被发配到乡镇基层去体验生活了?而且还是代理的?哈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尖刻:“当初你把我弄到清溪镇那破地方的时候,可曾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感觉如何啊,陆代理镇长?” 陆摇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他没想到马修斯特意打个电话来,竟然只是为了落井下石,进行如此幼稚而刻薄的奚落!这家伙的心胸和格局,真是狭隘得可怜! 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但陆摇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其压了下去。 “马修斯,我能有今天,确实‘得益’于很多人‘帮忙’。其中,当然也包括你父母的大力‘关照’。说起来,我那个科技奖要是没被省财政厅卡掉,拿到了该有的荣誉和资本,今天或许也不用顶这个‘代理’的帽子了。你父母给我戴了顶帽子,我应该好好感谢他们,你说对吧?” 电话那头的马修斯显然被噎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大笑,试图用声音掩盖被戳破的尴尬:“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太好了!陆摇,你这话真是他妈的我这几天听到最让我开心的消息了!对!你就是活该!你就配当这个代理镇长!好好在基层待着吧!” 说完,他仿佛生怕陆摇再说出什么更刺耳的话,猛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陆摇缓缓放下手机,脸色冰冷如霜。 马修斯…… 他心中冷笑。人生路长,江湖路远。咱们之间的账,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今日你这通电话的“恩情”,我记下了。但愿将来有一天,你不会为今晚这幼稚的举动感到后悔。 次日。 大龙县县委常委会议室,气氛略显沉闷。 县委书记程维均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副处级以上干部,其中包括常务副县长苏倩倩。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严肃地开口: “同志们,临时开个短会。新竹镇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我就不多说。但是市委那边催得很紧,要求我们今天下午必须拿出镇党委书记的兼职人选,上报市委组织部备案。” 苏倩倩闻言,心中了然。难怪这个碰头会的规格限定在副处级以上,原来是要从他们中间选一个人去兼任那个烫手山芋般的镇党委书记。 按常理,这种下基层兼职镀金的机会,很多人会争抢,毕竟是一份宝贵的乡镇主官经历。 但新竹镇如今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刚经历特大灾害,人心惶惶,秩序混乱,经济停滞,所有工作都围绕灾后重建和维稳,压力巨大且短期内难见政绩,完全是个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此刻的苏倩倩,忙于县里的事务和她自己的谋划,对市委政研室的变动一无所知,更不知道陆摇即将到来的任命。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与会的几位常委和副县长们都眼观鼻,鼻观心,没人主动请缨。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大龙县是穷县,财政捉襟见肘,重建一个被泥石流摧毁的乡镇,钱从哪里来?责任由谁来背?搞不好就是一身骚,甚至可能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程维均见冷场,眉头微蹙,不得不抛出一点“诱饵”,试图打破僵局:“这次市委也很重视,特意给我们派来一位得力干将担任代理镇长,主持政府的日常工作。这位同志的能力,想必大家早有耳闻,是能扛事、能干事的。跟他搭档,党委这边可以省心不少。” 他顿了顿,公布了那个让在座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的名字:“市委决定,派原市委政研室三科副科长陆摇同志,到新竹镇担任代理镇长。” “陆摇?!” 这个名字一出,会议室里原本就沉闷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甚至带上了几分抗拒。在座的人都听说过陆摇,毕竟陆摇在大龙县搞地质灾害调查时就没少让县里头疼。跟他搭档?恐怕不是省心,而是更要提心吊胆! 苏倩倩在听到“陆摇”两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紧! 市委派来的竟然是陆摇?! 他不是在市委政研室吗?怎么会突然被派到新竹镇当代理镇长?! 她瞬间意识到,自己离开市里这几天,肯定发生了她不知道的重要变故!政研室三科怎么了?他为什么会被“发配”到最艰苦的一线?还是“代理”?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心绪翻腾。 程维均环视一圈,发现即便抬出了陆摇,众人依旧沉默,甚至眼神更加回避。他心中无奈,只好开始点将。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眉头微蹙、似乎正在深思的苏倩倩身上。 “苏县长,”程维均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倾向性,“我听说你在市里的时候,和陆摇同志就是老搭档,上下级关系处理得还不错?彼此应该比较熟悉,工作上也更有默契。这次新竹镇的任务异常艰巨,非常需要一位有经验、有魄力的领导去坐镇指挥。你看……是不是就辛苦你一下,把这个担子挑起来?暂时兼任新竹镇的党委书记?” 又可以做陆摇的上级? 苏倩倩得劲了,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沉吟,随即抬眼看向程维均:“程书记,既然组织上有这个考虑,我个人服从安排。只是……其他同志或许更有经验,也更有意愿呢?” 其他与会者一听,如蒙大赦,纷纷开口: “苏县长熟悉情况,是最合适的人选!” “支持程书记的安排!苏县长去最合适!” “我们不跟苏县长抢,坚决支持苏县长兼任!” 一时间,会议室里充满了“众望所归”的附和声。 程维均见状,心中暗松一口气,立刻拍板:“好!那就这么定了!由苏倩倩同志暂时兼任新竹镇党委书记。散会后,县委办立刻形成文件,上报市委!” 会议结束,众人迅速离去。 苏倩倩却留了下来,等其他人走光,她走到程维均身边,压低声音:“程书记,关于我的兼职任命,在上报和正式公布前,能否请您和市委那边沟通一下,暂时对陆摇同志保密?至少,在他到新竹镇正式报到之前,不要让他知道。” 程维均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苏倩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也方便我提前观察一下他独立工作的状态,不是吗?” 程维均看着苏倩倩那闪烁着狡黠和掌控欲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哈哈一笑,点了点头:“行!这点小事,没问题!就按苏县长说的办!” 第122章 意料之外的“搭档” 调任之事尘埃落定的当晚,陆摇独自坐在公寓里,面对着摊开的新竹镇资料,心情复杂。犹豫再三,他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周芸的电话。 他本不想打这个电话。周芸自始至终没有主动过问他的去向,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要么她对自己的安排已然默认,要么自己这点“小事”已不足以让她分心关注。 但思前想后,陆摇觉得还是应该主动汇报一声。毕竟,周芸来自京城,背景深厚,保持这条线的沟通至关重要。 电话接通,背景音很安静。 “姐,我明天就去大龙县报到了。”陆摇的声音保持着恭敬和适当的距离,“你那边……还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 电话那头,周芸正在省城一家招待所的套房里,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夜景。 她确实想过临时赶回江州一趟,和陆摇当面谈谈,但上次科技奖被省财政厅卡掉的事打乱了她的部分节奏,她需要先在省里重新布局,稳固自己的战线。 在她看来,以陆摇的能力,去当一个代理镇长,即便是新竹镇那样的烂摊子,也足以应对,这本身也是一种锤炼。 她握着手机,语气平和:“到了基层,第一件事是注意角色转换。你在市机关待久了,习惯的工作方法和思维逻辑,跟乡镇一线是两码事。下面情况复杂,很多时候不跟你讲道理,只讲实际和结果。你书生气还是重了些,如果不能尽快调整心态、找准定位,会吃大亏的。”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原则性的支持:“当然,工作中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及时向我反馈。” 陆摇听得明白,周芸这是在提醒他放下身段,同时也在暗示——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向她求援。 他心中刚升起的一丝诉苦和寻求支持的念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强的决心——必须干出成绩,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重新赢得周芸的重视和支持。 他立刻挺直腰板,对着电话郑重保证:“姐,你放心!我一定尽快适应,全力以赴把工作做好,绝不辜负你的期望!” “嗯,别有太大压力,我相信你的能力。”周芸的语气缓和了些,“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好好休息,准备赴任吧。” 通话结束。周芸放下手机,脸上的平静迅速褪去,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部保密电话,熟练地拨通了一个京城的号码。有些布局,必须加快了。 而另一边的陆摇,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默默收拾好心情和行李,强迫自己不再多想,早早休息,准备迎接明天的挑战。 次日,市委秘书长章泽亲自带队,与市委组织部的一名干部处长一同,送陆摇前往大龙县赴任。车队抵达大龙县政府,仪式性地与县委书记程维均、县长韩飞扬等人见了面,完成了组织交接程序。随后在县招待所吃了一顿象征性的工作餐后,章泽一行便乘车返回市里,将陆摇独自留在了县城。 随后,陆摇来到县长韩飞扬的办公室报到。 两人简单寒暄后,陆摇便直入主题,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韩县长,我来之前,章秘书长和组织部的领导都给我打哑谜,说和我搭档的镇党委书记人选暂时保密,到了县里由你亲自告诉我。搞得这么神秘,到底是谁啊?” 陆摇半开玩笑半认真,其实心里不满的,都这个时候,还搞这种猜谜游戏,浪费时间和精力。 韩飞扬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这么着急想知道?看来陆镇长是个急性子啊。在揭晓谜底之前,我先问问你,对于新竹镇目前这个局面,你有什么初步的想法和打算?” 陆摇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神色平静,回答得十分实在:“韩县长,讲句实在话,下来之前,我跟市领导也反映过实际困难,希望能争取到一些政策倾斜或者资金支持。但领导主要是鼓励,具体的实惠……目前还没看到。所以我的想法是,先沉到镇里去,把真实情况彻底摸清楚,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后,再向县委县政府做详细汇报,申请支持。或许……更多的资源和政策,需要等待新书记到位后,由党委层面来主导协调。” 韩飞扬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微微有些失望。他原本还指望这位从市里下来的“高材生”能带来些意想不到的资源或门路,没想到对方也是“赤手空拳”而来,看来在市里的处境确实比较边缘。指望着陆摇从市里“带资上任”的想法,瞬间淡了不少。 他不再绕圈子,点了点头:“嗯,思路很实在。那就让你见见你的‘搭档’吧。”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个号码,简单说道:“藏不住了,该揭晓了,请过来一下。” 陆摇心中微微一怔。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阵轻风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玩味、得意和审视的笑容,目光直直地落在陆摇脸上。 正是苏倩倩!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女士西装,显得干练又带着几分压迫感。她上下打量着陆摇,仿佛在欣赏一件意料之中的“战利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陆镇长,欢迎来到大龙县!重新认识一下,我现在是大龙县副县长,并且……”她故意拖长了音调,欣赏着陆摇脸上瞬间凝固的表情,“根据县委决定,由我暂时兼任新竹镇党委书记。看来,我们又要搭档了。这次,你可要好好配合我的工作哦。” 陆摇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敲击了一下!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苏倩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她?! 这就是宿命吗? 第123章 圆滑和暗示 仅仅几秒钟后,陆摇就强行压下了翻腾的心绪。这段时间的经历,从市委的波谲云诡到与周芸、林筱鸣等人的周旋,早已让他明白,在官场上,情绪外露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抗拒或不满,反而浮现出一种“惊喜”和“荣幸”。他主动上前一步,大方地向苏倩倩伸出手: “苏县长!真没想到是你亲自挂帅!有你坐镇新竹镇,再复杂的问题也必定能迎刃而解!能和你再次搭档,是我的荣幸!我一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多向你学习请教!” 苏倩倩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和警惕。她伸出手,与陆摇轻轻一握便松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太了解陆摇了,这男人骨子里清高倔强,此刻表现得如此“顺从”和“热情”,绝对是装出来的!他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娘,甚至可能已经在盘算怎么找借口调头回市里,当这个调令没发生过。 她绝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陆镇长太客气了。”苏倩倩笑容不变,“新竹镇现在是特殊时期,需要我们团结一致,互相学习,共同提高,才能尽快打开局面。你和韩县长应该谈得差不多了吧?”她目光转向韩飞扬,带着询问。 韩飞扬点点头:“基本情况都沟通了。” “那好,”苏倩倩立刻接话,目光重新锁定陆摇,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急迫的压力,“陆镇长,情况紧急,我就不跟你客套了。我在楼下等你,我们马上出发去新竹镇!灾情不等人,维稳压力大,实在没时间给你休息调整了,希望你能理解。” 她根本不给陆摇任何思考和推脱的时间,直接用工作和责任压上来。说完,她朝韩飞扬微微颔首:“韩县长,那我就先下去了。”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踩着高跟鞋离开了办公室,留下一阵淡淡的香风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韩飞扬看着苏倩倩离开的背影,转而对着神色平静的陆摇,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陆镇长,看到了吧?苏县长对你的到来可是寄予厚望啊!这说明她非常认可你的能力!你们是老搭档,这次一定能配合默契,把新竹镇的问题解决!” 陆摇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谦逊:“苏县长背景深厚,资源广,个人能力也强,有她掌舵,新竹镇肯定有希望。就是不知道……她这次愿意为新竹镇投入多少实实在在的资源。” 他话锋巧妙一转,开始试探实质性问题,“韩县长,咱们县里财政也紧张,但新竹镇灾后重建千头万绪,启动资金总得有点吧?县政府这边……大概能给我们拨多少款?你先给我透个底,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韩飞扬一听“钱”字,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几分,打了个哈哈,熟练地将皮球踢了回去:“哎呀,这个事啊……具体你还是得问苏县长!她现在是镇党委书记,又是副县长,协调资金、争取政策比她方便多了!” 他摆摆手,开始送客,“行了,苏县长还在楼下等着呢,灾情确实不等人,你们抓紧时间先下乡镇熟悉情况!” 陆摇心中了然,知道从韩飞扬这里是要不到任何实质性承诺了。他不再多言,点头道:“好的,县长,那我先下去了。” 离开县长办公室,陆摇面色平静地走向楼梯口。 而办公室里的韩飞扬,则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直到看见陆摇上了苏倩倩的车,车辆驶出县政府大院。 随即,韩飞扬快步走向县委书记程维均的办公室方向。 县委书记程维均的办公室里,他刚刚放下那部保密电话,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还在琢磨着。 电话是省政协一位颇有分量的领导打来的。内容很明确,核心两层意思:一是请他继续“关照”好苏倩倩,为其在大龙县的锻炼“保驾护航”;二是……隐晦地暗示,对一同下放到新竹镇的陆摇,让他多经历一些基层的复杂和困难。 第一点,程维均心领神会,甚至习以为常。 但这第二点,却让他心头一震,颇感意外和棘手。上面有人不想让陆摇好过,甚至希望借大龙县这块“磨刀石”,将他彻底“磨废”掉。 这就让程维均感到为难了。陆摇毕竟是市委正式下文、由秘书长章泽亲自送下来的干部,名义上是交流锻炼。 更重要的是,陆摇背后隐约关联着周芸副市长!虽然周芸目前似乎并未给予陆摇强有力的支持,但若自己动手“毁掉”陆摇,难保不会得罪那位背景同样不凡、且正在省里积极活动的女市长。 他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加快,脑中飞速权衡。 片刻后,他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陆摇说到底只是个毫无根基的博士,一个“代理”镇长,就算真在新竹镇那个烂摊子上出了大纰漏,由县里依据事实程序拿下他,所引发的反弹和影响,估计也有限。 周芸副市长未必会为了一个“不争气”的下属,真的和本地势力乃至省里某些人撕破脸。关键在于,操作必须“名正言顺”,让人抓不住把柄。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进。” 县长韩飞扬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汇报工作的神情:“书记,刚把苏县长和陆摇送走,他们已经出发去新竹镇了。” “嗯,走了就好。”程维均点点头,看似随意地问,“两人见面……气氛怎么样?” 韩飞扬回想了一下,语气有些微妙:“看起来……挺熟悉的。除了都是市政府出来的这层关系,感觉……私下里可能也有些交情?说话办事透着一股默契。” “私交?”程维均心中猛地一动,忽然联想到刚才省里那个电话的深层用意!莫非……上面暗示要“毁掉”陆摇,不仅仅是因为工作或派系斗争,还涉及到苏倩倩?是不希望看到这两人之间产生什么超出控制的“私交”?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苏倩倩是何等身份?天之骄女,眼高于顶,怎么可能看得上陆摇这种毫无背景、全靠自己挣扎的男人? 但官场上的事,往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来自高层的暗示,背后必然有其缘由。 他沉吟片刻,对韩飞扬说道:“老韩啊,听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让苏县长亲自去兼任新竹镇党委书记,是不是有点欠考虑了?那个摊子太烂,压力太大,万一处理不好,反而会影响苏县长的声誉啊。” 韩飞扬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听出了书记话里的试探和转向,他马上接话:“当时会上,确实是苏县长自己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主动要和陆摇搭档,其他同志也不好反对。不过书记的担心有道理!新竹镇的问题确实棘手。”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两全其美的方案,“我看,既然苏县长有自己的想法和思路,不如就让她先放手去实施。能解决问题,那是她的能力和政绩;如果问题实在难以解决,或者中间出了什么纰漏……那第一责任人,自然是主持政府工作的代理镇长陆摇同志。这样既能保护苏县长,也能确保工作责任落到实处。” 程维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缓缓点头:“嗯,老韩,你说得对!就按这个思路来。既要充分信任苏县长,也要明确责任主体。新竹镇的工作,就让陆摇同志多在具体事务上扛一扛吧,这对年轻干部也是一种难得的锻炼。” 第124章 “捧杀” 黑色的奥迪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新竹镇的国道上。 陆摇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苏倩倩则姿态放松地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偶尔扫过窗外略显荒凉的景色。 沉默被陆摇率先打破。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苏倩倩:“昨天市委组织部的调令只通知我去新竹镇代理镇长,对你兼任书记的事只字未提,包括来路上章泽秘书长都卖关子。这是不是你打的招呼?怕我提前知道搭档是你,就直接撂挑子不来了?” 苏倩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是,也不是。我知道你有点怕我,一直在躲着我。但这世界就这么大,有些人和事,你躲是躲不开的,迟早要面对。你说对吧,陆镇长?” 她现在弄来了陆摇,可以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陆摇的上司,陆摇就得听她的。 陆摇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你是领导,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继续追问,“除了这个,还有别的考虑吧?” “当然有。”苏倩倩轻笑一声,不再掩饰,“大龙县委和县政府那帮人,精着呢!他们也怕你人还没到,就先打听到新竹镇是个无底洞,县里又给不了多少支持,吓得你直接找借口缩回市里不来了。所以啊,干脆先把你‘骗’下来,等你人到了,任命公布了,木已成舟,再告诉你搭档是谁,任务有多重,你想反悔也晚了。这就叫……‘请君入瓮’。” “人事被你们琢磨透了。”陆摇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切入实质,“那公事上呢?县委县政府对新竹镇的灾后重建,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总不能真让我这个光杆司令去空手套白狼吧?” 苏倩倩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正式了些:“目前的初步方案,是先彻底核查灾情损失,统计清楚受损情况,形成详细报告。然后根据报告数据,再向县里、市里甚至省里逐级申请专项救灾资金和重建补贴。钱,总得要看到账目和规划才能批下来。” 她说的都是标准流程,听起来无懈可击,却也透着官样的拖延和不确定性。 陆摇心中冷笑:“哦!原来是要先统计再申请!只要有资金到位,那就好办了对吧,所以,搞钱这事啊,还得靠苏县长你!” 他再瞥一眼苏倩倩:“你背景硬,关系广,家里还有黄主席那样的资源,从上头协调资金、争取政策,肯定比我们这些人跑断腿都管用!说实话,我来之前最发愁的就是怎么筹钱,没想到你亲自下来挂帅了!这下我就彻底放心了!哈哈,搞钱这块重任,非你莫属啊!” 苏倩倩闻言,秀眉不自觉地蹙起,心里瞬间泛起一丝别扭和警觉。 怎么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自己下来是想拿捏陆摇、看他在困境中挣扎的,是要驯服他的,怎么三言两语之间,反而被他架起来,成了要去四处求人“搞钱”的主力了? 这感觉……像是亏了? 她压下心中的不快,反将一军,试图摸清陆摇的底牌:“筹钱?你说得轻巧。你来之前也看过初步简报了吧?依你看,新竹镇重建,大概需要多少资金才能启动?” 陆摇目光看着前方道路,语气平稳却抛出了一个惊人的设想:“我的初步想法,可能比较大胆。我认为与其在原址上小修小补,不如考虑整体搬迁,择址新建一个新竹镇。规划可以更科学,规模可以适当扩大,把受灾严重、不宜居住区域的村民都妥善安置进来。新建的商铺、住宅,可以优先、优惠提供给这些受灾群众。总之,思路打开,钱越多越好办事。” “整体搬迁?新建?”苏倩倩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预算……得过亿了吧?陆摇,你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这完全超出了她之前的预料,重建一个新镇子,简直是个吞金巨兽! 陆摇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具体的规划和预算,当然要等我们到了镇上,实地调研、详细测算之后才能拿出来。所以现阶段,我们先统一思想,反正搞钱的重任,就全靠苏书记你了。” 他再次强调,牢牢将“找钱”的标签贴在苏倩倩身上。 苏倩倩被他这近乎“无赖”的理直气壮气笑了,凤目一瞪:“陆摇,你这是在命令我?” 陆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苏县长,你现在是副县长,兼任镇党委书记,位高权重,能量巨大,自然要承担最大的责任。而我呢?只是个‘代理’镇长。‘代理’这两个字,你应该比我更懂它的含义吧?很多事情,我名不正言不顺,想使劲也使不上啊。” 苏倩倩被他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只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看向窗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她发现自己有点低估了陆摇这家伙的成长速度和脸皮厚度。 他不再是那个一味硬顶的书生了,竟然学会了用官场的规则和身份来反制自己! 陆摇也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开着车。 第125章 下车伊始 黑色的奥迪车驶入新竹镇政府大院时,时间已近傍晚。 几栋陈旧的办公楼,墙面斑驳,院子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旧车。院内的景象比陆摇预想的还要简陋几分。 前来迎接的队伍规模不大,显得有些冷清。以专职镇委副书记覃振华和镇武装部长王一剑为首,带着几名工作人员站在办公楼前等候。其他人,或是在县城办事未归,或是早已下到各村处理灾后事宜,无法赶回。 简单的握手、寒暄、介绍。覃振华副书记态度恭敬中带着谨慎,王一剑部长则显得更为直爽硬朗。苏倩倩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应对得体,但眼神中已流露出一丝对这里简陋条件的意兴阑珊。 众人先来到镇政府办公楼。 委办主任小心翼翼地跟在苏倩倩身边,拿着本子记录着她对临时办公室的要求——需要更换办公桌椅、添置新的文件柜、配备更快的网络等等,俨然一副要大动干戈的架势。 轮到陆摇时,他摆摆手,语气平淡:“我这边没什么特殊要求,简单做一下清洁,保证基本办公条件就行。对了,麻烦给我这边配一台传真机,方便和县里市里传递文件。” 熟悉完办公环境,一行人又去看宿舍。宿舍楼同样是老旧的筒子楼结构。苏倩倩的联络员显然提前做了功课,她的单间已经焕然一新,换了崭新的床、衣柜和书桌,甚至配备了饮水机和新空调,堪称“精品单间”。 而分配给陆摇的房间,则简单得多。原来镇长被双规,他的镇长单间也处在查封阶段,陆摇只能住别的单间。 一张旧木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书桌,虽然打扫得干净,但难掩其陈旧。陆摇对此并无异议,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短暂的休整后,时间已至傍晚。镇上其他几位主要的班子成员——分管民政的副镇长、派出所所长、财政所所长等人也陆续从各村或县里赶回。一场为两位新领导接风的晚宴,在镇政府食堂旁的小包间里举行。 宴席谈不上丰盛,但已是镇上能拿出的最好水准,鸡鸭鱼肉俱全,本地酿的米酒管够。气氛一开始有些拘谨,但在几杯酒下肚后,很快就热闹起来。 苏倩倩的联络员极为机灵,时刻注意着领导的酒杯,巧妙地用白开水替换了大部分白酒,让苏倩倩得以保持清醒,应对自如。 而陆摇则成了众人重点“照顾”的对象。这些常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干部,酒量个个惊人,敬酒的理由层出不穷,既热情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陆摇酒量本就不错,但也架不住这番车轮战,几轮下来,脸上已泛起红晕,眼神也开始有些飘忽,说话时舌头似乎都大了几分,不过,他并没有倒下。 宴席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窗外天色早已漆黑。众人互相搀扶着,说着场面话各自散去。 苏倩倩在联络员的陪同下,“顺路”送看似已醉意朦胧的陆摇回宿舍。走到宿舍门口,陆摇脚步踉跄地掏出钥匙开门。 然而,就在房门关上的瞬间,他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脸上的醉意也迅速褪去,只是呼吸间还带着些许酒气。 一直暗中观察的苏倩倩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靠在门边,挑眉问道:“行啊陆摇,装得挺像!你到底能喝多少?是不是属于那种千杯不醉的类型?” 旁边的联络员也投来好奇的目光:“难道陆镇长就是传说中的一直喝?” 陆摇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清醒的笑容:“苏县长说笑了,哪有什么千杯不醉?那四五十度的白酒,一直喝谁受得了?我也是强撑着,全靠意志力顶住。刚才要是再多喝一杯,我肯定就真趴下了。” 他语气诚恳,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自嘲,“初来乍到,要是第一顿饭就被下属们灌趴下,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当然,有苏县长你坐镇指挥,新竹镇的工作肯定能打开新局面。” 苏倩倩轻哼一声,她自己也因掺了水而只是微醺,但奔波一天已感疲惫:“行了,别逞能了。早点洗漱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大堆事。”说完,她带着联络员转身离开。 送走两人,陆摇关上门,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夹杂着远处山林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窗外,是新竹镇漆黑的夜晚,远处起伏的山峦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宴席上那些乡镇干部看似热情实则谨慎的言谈,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他们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清晰而残酷:新竹镇经济基础极其薄弱,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产业和稳定的财政收入来源。 镇政府财政捉襟见肘,负债累累。 一个没有钱的政府,就如同被捆住手脚的巨人,寸步难行。灾后重建、民生维稳、经济发展……每一项都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 而他那个“搬迁新镇”的大胆设想,此刻想来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没有巨额资金的支持,一切蓝图都是纸上谈兵。 陆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眉头紧紧锁起。 次日清晨,陆摇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便听到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一股带着寒意的湿气瞬间涌入。 秋雨绵绵,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低垂,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 气温明显比昨天骤降了五六度,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 陆摇微微皱眉。上任第一天就遇上这样的阴雨天气,这似乎算不上什么好彩头。但他很快便将这丝无谓的念头抛开,看了看时间,还早。 他迅速洗漱完毕,从行李中找出一把黑色折叠伞,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刚走到楼梯口,旁边一间宿舍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苏倩倩的联络员小赵探出身来,她显然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关切: “陆镇长,你这么早?外面下着雨呢,你要去哪儿?有什么事情,我帮你去办。”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以免吵醒其他人。 陆摇停下脚步:“没事,我醒得早,下去随便走走,顺便看看镇上的早市。你不用管我,照顾好苏县长就行。”他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跟随,便转身沿着没有电梯的老旧楼梯向下走去。 小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轻轻关上门,脸上露出一丝思索。 房间内,浅眠的苏倩倩其实早已被门外的动静惊醒。新环境、新床铺,加之宿舍条件简陋,她一夜都没睡踏实。她听到陆摇和小赵的对话,立刻坐起身。 她披上外套,打开房门,低声问小赵:“刚才是不是陆摇?他这么早出去干什么?” 小赵连忙汇报:“是的,苏县长。陆镇长说他去镇上的早市看看。” “早市?”苏倩倩纤细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玩味,“他是没吃早餐,想去外面找点吃的?还是……这么迫不及待就去‘体察民情’了?事业心这么重?” 小赵谨慎地回答:“看陆镇长的样子,不像是单纯为了吃早餐,更像是去了解情况。” 苏倩倩沉吟片刻,迅速做出决定:“去找两把伞来。我们也下去看看。”她倒要看看,陆摇这大清早的,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她返回房间,换上一身更便于行动的便装。小赵也很快找来了雨伞。 两人下楼,走到镇政府大院门口。雨比刚才似乎又大了一些,街道上行人稀疏,显得格外冷清。小赵拿出手机,给陆摇发了条信息询问位置。 很快,她们就在镇政府大门斜对面不远处的一个简陋的棚户集市入口,看到了陆摇的身影。 第126章 早市民情,警觉 陆摇站在简陋的早市入口,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市场内稀疏的人流和摊贩。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苏倩倩和她的联络员小赵撑着伞走了过来。 苏倩倩显然起得很仓促,未施粉黛,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褪去了平日的淡雅妆容和工作职装,反倒显出一种难得的清丽和自然。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疲惫和对周遭环境的不适,甚至厌恶。 陆摇心中暗自摇头:这女人放着省城的舒适日子不过,非要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吃苦受罪”,真是难以理解,典型的没苦硬吃。 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只是语气平和地打招呼:“苏县长,你怎么也起这么早?不多休息会儿?” 苏倩倩走到他身边,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打量着陆摇,见他神色清明,毫无宿醉之态,不由略带讥讽地道:“你昨晚喝了那么多,倒是醒得挺早。这么大雨跑出来,做什么?” “习惯了早起。”陆摇目光重新投向冷清的街道,语气转为认真,“我现在是镇长,总得亲眼看看我治下的这个镇子到底是什么样子。光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文件,是摸不到实情的。不了解真实情况,制定的任何政策方案都是空中楼阁,根本无法落地。” 他说着,迈开脚步,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向前走去。 “那我陪你一起看看。”苏倩倩立刻跟上,与他并肩而行。联络员小赵则默契地落后几步,保持着距离。 清晨雨中的新竹镇显得格外萧条。大多数店铺都紧闭着门,只有菜市场附近有些许人气,几家早餐店冒着微弱的热气。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摩托车溅起一片水花。 他们默默往前走,经过了挂着牌子的镇卫生院——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小楼,门窗略显破旧;又经过了镇中心小学,围墙低矮,操场上积着水洼,显得空旷而寂寥。所过之处,都是贫穷和落后。 就在他们准备折返时,一阵沉闷而嘈杂的“突突”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雨中的宁静。只见一辆老旧的重型卡车,冒着浓重的黑烟,吃力地从镇子主街上驶过。车轮碾过积水坑,溅起浑浊的水花。车速不快,沉重的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陆摇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敏锐地捕捉到那卡车敞开的车斗里装载的货物——是灰黑色的、未经处理的矿石! 更引起他注意的是,卡车经过一个稍大的水洼时,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几块小矿石从车斗边缘被震落,掉在泥水里。 陆摇上前,弯腰捡起了其中一块矿石。他用手抹去表面的泥水,仔细辨认着。矿石质地坚硬,呈灰黑色,带有明显的金属光泽和磁性。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眉头紧锁。 “这是铁矿!”他抬起头,看向走过来的苏倩倩,语气中带着强烈的疑惑和警觉,“新竹镇什么时候有铁矿了?之前的资料显示,这边的矿藏主要是钛白矿啊!这矿是谁开的?县里有报备吗?” 苏倩倩闻言,脸色也是微微一变,显然也有些意外。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身后的联络员小赵正用一种极其轻微但异常坚决的眼神向她示意,微微摇了摇头。 苏倩倩立刻会意,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迅速调整表情:“铁矿?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啊。镇里的矿产登记和管理之前一直是上一任班子负责的。这样,回头我马上让经发办和国土所查一查,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陆摇的注意力全在矿石上,并未留意到身后的小动作。他掂量着手中的矿石,沉声道:“是得好好查查!必须弄清楚这是谁开的矿,手续是否合法合规!咱们大龙县开矿的公司鱼龙混杂,很多都存在不规范操作。如果是在新竹镇地界上开的矿,就必须在镇上登记备案,接受监管。要是没有,那就必须限期补上!安全第一。” 陆摇紧张是正常的,上一任镇长就是因为矿渣溃坝出现泥石流,出了人命,算是出了安全生产事故。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没错,是该让他们规范起来,该补录的补录,该管理的必须管起来。”苏倩倩顺着他的话应和了一句,随即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哦,对了,陆镇长,这一圈看下来,你对新竹镇的初步感觉怎么样?” 陆摇将那块矿石揣进外套口袋,目光扫过萧条冷清的街道,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自嘲:“感觉嘛……说实话,要不是有苏县长你这位县领导亲自挂帅兼任镇委书记,有你在这里主持大局、协调资源,光凭我一个人,看到这副光景,现在就想打报告跑路了。这担子……太重了,我挑不了。我一个小小的代理镇长,没人会听我的。” 苏倩倩听出他话里的潜台词——既点明了现实的困难,又把解决问题的期望和责任巧妙地推到了她这位“背景深厚”的书记身上。她轻笑一声:“你这话里……可是有话啊。” 这时,雨势突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伞面上。 “雨大了,先回去吧。”陆摇抬头看了看天色,结束了这次视察,“具体的情况和下一步的方案,等我再到下面各个村里实地走访调研之后,我们再详细商量。” “你还要下到村里去?”苏倩倩有些诧异,这陆摇的劲头比她想的还要足。 “当然要去。”陆摇的语气十分肯定,“如果时间允许,我不仅要去村里,还要到山里去,到田间地头去,到处走走看看。只有掌握了最真实的一手情况,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突破口。坐在办公室里,是想不出办法的。” 苏倩倩看着陆摇那副认真甚至有些执拗的神情,一时间竟有些哑然。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是真心想来做事的,而且准备扑下身子实干。 陆摇聪明,再加上能干和肯干,产生了一种让她隐隐感到不安的能量。 这个小小的乡镇平台,恐怕……真的困不住他。 一种“恐怕要压不住他了”的预感,悄然在她心底升起。 第127章 难以调和的立场 回到简陋的宿舍,苏倩倩脱下被雨水打湿了肩头的外套,眉头紧锁,心绪不宁。 她沉默片刻,将联络员小赵叫了进来。 “陆摇现在在做什么?”她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 小赵恭敬地回答:“陆镇长刚才去后勤那边找了个烧水壶,我看他房间里准备了一箱方便面和火腿肠,估计……以后少不了要经常吃这些了。他现在没在房间,可能去熟悉办公楼环境了。” 没苦硬吃,早答应我就跟着我享受荣华富贵了……苏倩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便收敛。她直视小赵:“刚才在街上,你给我使眼色,不让我多说。那辆矿车,到底有什么问题?是谁的车?” 小赵的神色立刻变得谨慎起来,她压低声音:“苏县长,那辆车……是天北矿业的。” “天北矿业?”苏倩倩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当然知道天北矿业!这正是她母亲那边一个表亲控股的公司,背景深厚,在省里矿业系统颇有能量,平时行事也颇为霸道。这家公司在大龙县乃至周边县市都有矿点,但她没想到,他们的触角竟然伸到了新竹镇,而且看样子还是在没有正规报备的情况下偷偷开采! 她要是下令去查天北矿业,那简直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不仅会得罪亲戚,更可能引发家族内部的不满。 一股强烈的担忧瞬间攫住了她。陆摇已经注意到了那辆矿车,以他那种敏锐和多疑的性格,一旦深入调查下去,顺藤摸瓜,很快就能发现天北矿业在新竹镇非法开采铁矿的事实。 换作其他乡镇干部,或许会权衡利弊,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主动帮忙遮掩。 但陆摇?他绝对不是那种人!他那种认死理、追求程序正义和厌恶特权的性格,一旦抓住把柄,绝对会一查到底,绝不会顾及任何人的情面! 到时候,冲突将不可避免! “这个事,暂时不要让陆摇知道具体是哪家公司。”苏倩倩迅速做出决定,“关于矿车的事,如果他再问起,你就说县里矿企众多,需要时间排查,正在协调国土和安监部门核查手续,然后拖一天是一天。” 小赵面露难色,谨慎地提醒道:“苏县长,我明白。但是……陆镇长非常聪明,观察力也强。我能糊弄他一次,不可能次次都糊弄过去。而且他刚才明确说了,要深入各村和山野田间去调研,以他的作风,肯定会亲自去查看矿点。到时候……想瞒也瞒不住啊。” “能拖一时是一时。”苏倩倩语气坚决,带着一丝烦躁,“真到了瞒不住的时候,有什么问题,就往我这边推!就说需要县委层面统筹协调,让他直接来找我!” “是,我明白了。”小赵点头应下,见苏倩倩没有再吩咐,便悄声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后,苏倩倩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思前想后,她发现竟然没有一个稳妥可靠的解决办法。 最终,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强行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看着镜中那个即使未施粉黛也依旧带着几分傲气的自己,心中暗道:算了,先不想了!反正我是镇委书记,是县委常委,他只是个代理镇长!镇上的一切事务,最终还不是得由我来拍板?他终究得听我的! 正式开始工作时,陆摇并没有急于大刀阔斧地推行什么新政,而是将大部分时间用于熟悉镇政府各个办公室的运作流程和各科室干部的情况。 他看似随意地走动、观察、询问,实则敏锐地捕捉着诸多细节:人浮于事、效率低下、推诿扯皮、资源匮乏……问题比比皆是。 他心中了然,但没有立刻指手画脚。他深知,要想在基层打开局面,手里必须有一批能用、肯干、听话的兵。 他让办公室初步排了一个谈话计划,打算逐一与中层干部和业务骨干聊聊,深入了解他们的思想动态、工作能力和真实想法,从中筛选出可能支持自己工作的人。 然而,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些干部眼中流露出的轻视和敷衍。不少人显然认为他这个“代理”镇长不过是下来镀金或过渡的,既无长远打算,也无人事任免实权,根本不足以真正领导他们。这种无形的软抵抗,让他开展工作倍感掣肘。 对此,他内心难免有些无奈和抱怨:市委既然决定用他,为何不一步到位,非要加个“代理”的紧箍咒?这分明是人为地给他制造障碍,削弱他的权威,增加工作难度。 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能在这个年纪获得一个正科级实职岗位,哪怕是代理,对他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博士来说,已是组织上极大的“破格”和“恩赐”,确实堪称“祖上冒青烟”。 抱怨无用,唯有面对现实。 唯一让他感到些许安慰的是,昨晚酒桌上那些乡镇干部,因他展现出的“海量”和爽快,对他态度明显热络和尊重了不少,见面时打招呼也真诚了许多。基层的认可,有时就是这么直接而朴素。 这日下午,陆摇径直来到苏倩倩的书记办公室。门开着,他敲了敲,得到允许后走了进去。 苏倩倩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抬头看到他,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陆镇长,有事?” 陆摇没有过多寒暄,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开门见山地说道:“苏县长,跟你商量个事。而且,我觉得你应该答应我。” 苏倩倩眉梢微挑,身体向后靠向椅背:“你先说说什么事。” 陆摇说出了他的想法:“我的建议是,你不要长期留在新竹镇办公。你应该回县城,以副县长的身份坐镇县里。镇上的人事调整、财政审批等具体权力,全部交给我来负责执行。”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苏倩倩的反应,继续阐述他的计划:“我打算尽快召开一次全镇干部大会。在会上,我会宣布冻结现阶段所有的干部提拔调动,本年度的干部考核也全部推倒重来,以实际工作表现和灾后重建贡献作为唯一标准。我需要你在会上发言,明确表态支持我的决定。” 最后,他点明了核心意图:“你的工作重心,应该放在县城,全力为新竹镇筹措资金、争取政策。镇上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我这样的外来干部,更不是你这样的高级领导坐镇,而是实实在在的钱!你在外面搞钱,比在这里更能发挥作用。”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大胆,几乎等同于直接向一把手索要人事和财政大权,要求对方放权并为自己站台背书! 苏倩倩听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盯着陆摇,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陆摇,你疯了?我怎么可能听你的安排?你这是本末倒置!” 她身体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语气变得强硬而充满压迫感:“相反,我觉得你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应该去做什么!镇上的一切大事,必须由我这个党委书记来主导和决策!你的任务是执行,是落实!明白吗?” 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陆摇迎着她逼人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退缩或惧色,只是眼神深处掠过失望。 他沉默了几秒钟,轻轻叹了口气:“哎……苏县长,你再好好想想我的话,也仔细权衡一下你现在的处境。我希望你能尽快改变主意,答应我的提议。” 说完,他不再多言,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便离开了书记办公室,留下苏倩倩一个人面色铁青地坐在那里。 第128章 分歧 这日,终于雨停,陆摇准备开始他计划中的下村调研。 他走到镇委书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苏倩倩正在里面和联络员交代着什么。陆摇敲了敲门,待她抬头后,语气平静地通报:“苏县长,雨停了,我准备下村去看看。” 苏倩倩闻言,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正好,我也打算下去活动活动,了解一下情况。我跟你一起去。”她说着,就准备让联络员去安排车辆。 “不必了。”陆摇立刻摇头,语气果断,“我们两个一起下去,目标太大,容易让下面的同志紧张,反而不利于深入了解真实情况。而且,两人挤在一起做同一件事,效率太低,覆盖的面也太窄。我建议我们还是分开调研,各有侧重。” 他顿了顿,让联络员出去,目光直视苏倩倩,语气变得更加直接:“另外,我觉得你可能没认真考虑我的建议。你坚持留在镇上,在我看来,并非最理智的选择。你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跟着我下乡,而是回县城,甚至去省城,利用你的资源和影响力,为新竹镇拉赞助、拉投资、搞钱!这才是你最能发挥作用的领域。” 这番话,几乎是毫不客气地再次质疑苏倩倩的决策和定位。 苏倩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柳眉倒竖,语气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怒意:“陆摇!你不要太过分!我给你面子,你别蹬鼻子上脸!我是镇委书记,我的工作安排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面对她的怒火,陆摇并未退缩,反而迎着她的目光:“好,你是书记,你说了算。那请问苏书记,你对新竹镇下一步的具体治理和发展,有什么成型的、可以立刻落地的方案了吗?” 他不等苏倩倩回答,便继续加重语气,言辞犀利:“这里是乡镇基层,苏县长!我们直接面对的是受灾的父老乡亲,是要解决他们吃饭、住房、生计的实际问题!不是在市里省里机关开会,务虚、谈宏观!这里需要的是能立刻见效、解决实际问题的落地方案!而这一切的前提,是钱!没有资金,任何方案都是空谈!你告诉我,钱从哪里来?” “你少给我扣帽子!”苏倩倩被他连珠炮似的追问激得有些恼羞成怒,立刻反击,“你说钱重要,那你怎么不去搞钱?凭什么非要我去?” 陆摇看着她:“你是不是忘了?你是镇委书记,党领导一切,你全面负责新竹镇的工作!统筹资源、争取上级支持,本就是你的首要职责!而我呢?我只是个‘代理’镇长,主要负责执行落实。再说……”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苏倩倩:“我既没有你副县长的显赫职务和权限,更没有能直达省政协的好家世、好背景啊!苏倩倩同志,请你严肃对待这个受灾严重的乡镇,对待这里老百姓的疾苦!这不是儿戏!” 苏倩倩被他的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他,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陆摇!你……你这种思想很危险!我现在算看明白了,你来到新竹镇,根本就不是想来踏实工作,你就是来逼宫的!你以为这里山高皇帝远,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你幼稚,而且你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她越说越觉得陆摇包藏祸心,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陆摇看着她激动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和疲惫,他摇了摇头,语气反而平静下来:“瞧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你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我自己吗?算了,我不跟你争辩。话已至此,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他转身欲走,最后又停住脚步,侧头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果你觉得自己搞不定,就让你背后的人赶紧支个招!你既然来了,你总得在乡镇做点什么实实在在的事出来!这不光是为了你自己积累政绩,也为了……你家里黄主席的脸面!” 说完,他不再理会苏倩倩铁青的脸色和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 陆摇离开后,苏倩倩独自站在办公室里,胸口依旧因愤怒而微微起伏。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辆载着陆摇的吉普车卷起泥水,驶出镇政府大院,消失。 陆摇的言辞尖锐而直接,几乎撕破了她作为上级领导的颜面。但愤怒之余,一丝冰冷的理智又强行将她拉回现实——陆摇的话虽然难听,却并非全无道理。 她作为副县长兼任镇党委书记,若是来到新竹镇后毫无作为,不仅无法向县委交代,更会在无形中印证陆摇对她的“无能”评价,甚至可能影响到她背后的家族声誉。 她终究不是来混日子的。她也需要政绩,需要证明自己。 深吸一口气,她强行压下个人情绪,按下内部通话键,将联络员小赵叫了进来。 “小赵,”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命令道,“你把新竹镇受灾情况的详细数据、财政状况报告、以及现有的初步重建规划都整理出来,带回县城。去找发改委、财政局、农业农村局的相关科室负责人,以我的名义,让他们尽快牵头,给我拿出一份像样的、可操作的灾后重建与乡镇发展规划方案来。我既然来了,总得做点实事出来。” 小赵认真记下要求,但脸上露出一丝谨慎和为难:“苏县长,新竹镇的情况……底子太薄,财政窟窿大,想做点实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怎么说?”苏倩倩挑眉。 “容易的点在于,”小赵压低了些声音,“乡镇工作的核心考核指标之一就是‘维稳’。只要确保乡镇辖区内不出群体性事件,没有越级上访,年终的平安建设、综合治理考核就能过关,这就是最大的政绩基础。平时择机搞一搞镇容镇貌卫生,维持好学校和卫生院的基本运转,适当关注一下低保户、五保户,面上工作做到位,基本上就能平稳过渡。” 苏倩倩闻言,冷哼一声:“恐怕没这么简单吧?这只是表面文章,治标不治本。” “你说得对,这确实是治标不治本。”小赵立刻点头,语气转为严肃,“根本问题在于没有改变这里落后的生产方式和僵化的生产关系。镇上没有像样的产业,留不住人,也创造不了税收。要想真正发展,必须引入有实力的投资,建工厂,办企业,增加稳定的就业岗位,把年轻劳动力留下来,逐步减少单纯依赖土地耕作的农民比例。只有这样,镇财政的盘子才能做大,才有持续的收入来源,才能去做那些真正提升民生福祉、改变乡村面貌的实事。” “你说得轻巧!”苏倩倩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烦躁,“引入投资?建厂办企业?这不是一年两年能见成效的,前期需要巨大的基础设施投入和政策扶持,钱从哪里来?县里财政紧张,市里省里的专项资金更是杯水车薪、竞争激烈。我们哪里去搞这么多钱?” 小赵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所以……苏县长,历届来到新竹镇的领导,但凡想求稳、求平安过渡的,大多都选择了……做那些‘容易’的事。不是不想做难的,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片刻后,苏倩倩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容易的事?哼!我苏倩倩下来,不是为了和他们一样混日子的!你先去县里,把我交代的方案弄出来,要详细,要有可操作性!”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我亲自回省城一趟!我去跑资金,拉项目!免得被某些人看扁了,真以为我只会坐办公室指手画脚!” 小赵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和惊讶,苏倩倩和陆摇之间,有事! 第129章 沉重现实 黑色的越野车碾过泥泞不堪的道路,朝着受灾最严重的山区深处行去。 车内,陆摇坐在副驾驶,面色沉凝。后座上是他的临时秘书小刘和派出所副所长王剑锋。 王副所长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的老公安,对当地情况极为熟悉。 越靠近事发区域,道路损毁越严重,随处可见滑坡的痕迹和冲积下来的泥石。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 车子最终在一片狼藉不堪的巨大滑坡体前停下。这里原本是一个依山而建的自然村,如今已被浑浊的泥石流彻底吞噬掩埋,只剩下零星几处残垣断壁和扭曲的屋顶露在外面,触目惊心。 陆摇推开车门,脚踩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那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变得浓烈刺鼻,如同实质般钻进鼻腔,带着腐烂、霉变和某种无法描述的腥臊味。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瞬间发白,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秘书小刘就没那么幸运了,年轻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闻过这种气味,刚下车没走两步,就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几乎将饭食物全吐了个干净。 王剑锋副所长见状,神色如常,显然对此早有预料。他从随身携带的警务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后里面是深绿色的药膏。 他递到陆摇面前,声音低沉:“陆镇,抹一点在鼻子下面,会好受些。这是尸臭,混合了腐烂的动物尸体,可能……还有没来得及清理出来的人。失踪名单上还有几个人没找到,估计就埋在这下面了。这里不能久待,也不能深入,有二次滑坡和疫病的风险,我们看一下情况就得尽快离开。” 陆摇接过药膏,依言用手指蘸取少许,涂抹在人中穴附近。一股清凉刺鼻的薄荷混合着草药的气息瞬间冲淡了那股恶臭,让他翻腾的胃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心中却因王副所长的话而掀起惊涛骇浪! “尸臭”? “没清理出来的人”? 他强压着内心的震动,目光扫过那片死寂的、如同巨大坟场般的泥石流堆积体,声音有些干涩:“当初灾情发生后,救援队伍没有进入核心区搜救吗?” 他没有冲动地提议现在组织挖掘,时过境迁,早已失去了生命救援的意义,贸然行动只会带来新的风险。 王剑锋面色凝重地摇摇头:“救了的。头五六天,县里镇里的救援力量,加上部队的同志,日夜不停地营救,能挖的地方都挖了,救出来一些人,也抬出来不少遇难者遗体。后来持续下雨,山体不稳,救援条件太恶劣,大型机械也进不来,实在没有继续搜救的条件了,为了保障救援人员的安全,只能……暂时撤出来,划定危险区,封锁现场。” 陆摇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惨状,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 “这真是……天灾人祸啊!”他长长地叹息一声,语气沉重无比。 没有再逗留,三人迅速上车,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土地。 返程途中,经过一个位于山坳里的村庄。村子看起来同样破败,依稀有灾后清理的痕迹。陆摇让司机把车停在村口。 他推门下车,站在路边,默默打量着这个村庄。放眼望去,大多是低矮的土坯瓦房,墙壁斑驳,只有零星几栋新建的二层水泥楼房显得格外扎眼。 村道泥泞,鸡鸭在污水坑边觅食,整个村子透着一股难以摆脱的贫困气息。 秘书小刘跟下车,小声请示:“镇长,要不要通知村里的干部过来汇报一下情况?” 陆摇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破旧的房屋上。来之前,他早已调阅过这个村的基本资料:人口、学龄儿童数量、外出务工人数、新农合参保率、低保和五保户名单、甚至大龄未婚男青年的数量……一系列冰冷的数据此刻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他脑海中勾勒出这个村子清晰而残酷的画像——青壮年流失、老龄化空心化、产业匮乏、教育医疗资源短缺、集体经济几乎为零。 “村子这么穷,靠什么发展呢?”他像是在问身边的两人,又像是在喃喃自问,眉头紧紧锁起。 秘书小刘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宏大的难题。 一旁的王剑锋副所长闻言,不由得侧目,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代理”镇长。 他原以为市里下来的干部多是走马观花、镀金了事,没想到陆摇看到基层的真实困境后,第一反应竟是思考如何“发展”,眼中流露出的不是嫌弃和逃避,而是真切的忧虑和沉重的责任感。 这让他对陆摇的印象悄然改观了几分。不过,他也没有好办法。 三人沉默。 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山林的呜咽。 “真是……任重道远啊。” 良久,陆摇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车门。 陆摇回到镇上,让秘书打了工作餐,便一直待在办公室,查阅各方面的资料,直到夜深都没有离开。 苏倩倩经过的时候,她本想不理会陆摇,可最终还是思想作祟,将一份洗干净的水果端进去。 她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工作是工作,身体是身体。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要命干活的。吃点水果吧。”她将果盘放在桌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陆摇正在研究的地图和规划草图。 她就开口提醒:“还在琢磨你那个搬迁新镇的方案?想法是好的,蓝图也很宏伟。但现实是,没有钱,你这张图画得再漂亮,也永远落不了地。空中楼阁而已。” 陆摇抬起头,瞥了一眼苏倩倩,拿一个水果,边吃边说,:“所以,我才反复说,筹钱的关键在你身上。苏县长,你真的不应该把时间耗在这个小镇上。你一位女同志,不适合天天跟着我们上山下村、跑泥泞地。你最应该做的,是回省城,动用你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去跑部委,去拉投资,去争取专项政策和资金!那才是你能为新竹镇发挥最大价值的地方!” 苏倩倩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微变,心中涌起一股愠怒:“陆摇!你就这么看不起我?觉得我留在镇上就是碍事,就是没用?” 陆摇没有在这个纠缠过多次的问题上继续争论,他知道苏倩倩的固执己见并非自己几句话能扭转。 他话锋突然一转:“哦,对了,苏县长,那天早上我们在镇上看到的那辆矿卡,拉的是铁矿。这事后来有进展吗?那矿到底是哪家公司开的?是正规注册的企业,还是私人非法盗采的?” 苏倩倩的心猛地一跳,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但她迅速掩饰过去,端起架子,用不耐烦的语气回避道:“我每天那么多事要处理,千头万绪,哪有空专门去跟进这种小事?下面经发办和国土所还在排查,有结果自然会报上来。” 她立刻反客为主,将话题引开:“别说这个了。你下午下村去了,看到的情况怎么样?” 陆摇觉得苏倩倩不靠谱,他回头得让秘书跟进这个事。 他靠回椅背,脸色变得凝重:“很穷,非常穷,十分穷!穷得几乎要被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彻底抛弃了!我看的那村子,自然条件恶劣,资源匮乏,基础设施几乎为零,留守的都是老弱妇孺,根本看不到任何内生的发展潜力。从长远看,我不建议受灾的群众继续固守在原址重建。整体搬迁,择址新建一个集中、宜居、有产业支撑的新镇,是唯一可持续的出路。” “新建新镇?”苏倩倩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嗤笑一声,给他算起了现实账,“说得轻巧!新镇建设要钱,搬迁安置要钱,失地农民的生计转型要钱,新政府的初期运转更要钱!哪里都需要钱!天文数字的钱!如果这里遍地是黄金,什么都好解决,还能轮得到你我来这里任职?早就是各路神仙抢破头的肥差了!” 陆摇沉默了,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他缓缓靠坐在椅子上,良久,才发出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 “是啊……好差事,怎么可能轮得到我呢。” 第130章 权力规划 数日时间,陆摇几乎马不停蹄。他充分利用每一天,深入新竹镇下辖的各个村庄,甚至不辞辛劳地攀爬山路、勘察地形,足迹遍布受灾区域和偏远角落。 他将实地调研与手头的文字材料相互印证,对新竹镇的真实情况、资源禀赋、瓶颈制约以及灾后遗留问题,已然掌握了七七八八。 与此同时,他私下交代秘书小刘的任务也有了回音。通过多方走访和侧面打听,小刘确认了那日冒黑烟的矿卡所属公司——天北矿业。 当听到这个名字时,陆摇的心猛地一沉。 他清楚地记得,苏倩倩的亲戚中,就有重要成员与这家矿业公司关系密切! “果然是她家亲戚的公司!她之前还遮遮掩掩,百般回避!她这个副县长,遇到自家的事就装糊涂,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陆摇心中瞬间涌起强烈的反感和不满,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但愤怒之后,却是深深的无力。他目前只是个“代理”镇长,而苏倩倩不仅是副县长,更是名正言顺的镇党委书记,无论是级别还是党内职务都稳稳压他一头。 在没有确凿证据和上级支持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撼动苏倩倩。他只能将这份不满和疑虑暂时压在心底,等待时机。 这日,他送别了从市里请来协助进行地质勘探和初步规划的朋友郭安一行人。 他特意邀请这些专业技术人员前来,就是为了初步勘选新镇的选址以及规划连接道路的大致走向。 拿到了这些宝贵的一手数据和专业建议,他心中那个“搬迁新镇”的构想才有了初步的科学依据和落地可能性。 送走郭安,陆摇回到镇政府办公室,刚坐下喝口热茶缓口气,就看到苏倩倩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轻松。 “陆镇长,这一天又去哪里了?”苏倩倩语气随意地问道。 “下村调研了啊。”陆摇放下茶杯,看着苏倩倩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中一动,便反问道,“苏县长有事?” 果然,苏倩倩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方案,“啪”地一声放在陆摇桌上,下巴微扬,带着一种下达指令的口吻:“这是我加班加点做出来的,新竹镇镇容镇貌综合整治实施方案,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就按这个方案抓紧组织落实执行。” 陆摇拿起方案,快速翻阅。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方案的核心内容无非是粉刷临街墙面、统一商铺招牌、修缮政府大院围墙、更换路灯垃圾桶等表面文章。而预算一栏赫然写着:初步预算人民币五百万元。 他合上方案,抬起头,目光直视苏倩倩,直接否决:“这个方案,我不同意执行。” 苏倩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没想到陆摇竟敢如此直接地顶撞她:“陆摇,你什么意思?” 陆摇将方案推回给她:“苏县长,现在新竹镇百废待兴,灾民安置、基础民生、产业发展哪一样不比粉刷墙面更重要?这五百万如果用来购买粮食和过冬物资,可以救济多少受灾群众?如果投入到镇中小学,可以更换多少破旧的课桌椅、添置多少教学设备?甚至用来补贴农民恢复生产,也能解决不少实际问题!把钱花在这种面子工程上,毫无意义,我坚决反对!” 苏倩倩被他一连串的质问驳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之下,她猛地一拍桌子:“陆摇!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个代理镇长!在这里,是我这个镇委书记说了算!我决定的事,你只有执行的份!轮不到你来说同意不同意!” 面对她的盛气凌人,陆摇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缓缓站起身: “苏县长!组织赋予你权力,不是让你用来搞华而不实的面子工程、为自己涂脂抹粉的!如果你执意要不分轻重缓急,乱花宝贵的财政资金,干预镇政府的正常工作部署,对不起,我有权保留意见,并视情况向县委、甚至市委组织部反映情况!” 自己虽然是代理,但同样是经过组织正式任命的镇长,拥有执行上级政策、管理政府事务的法定职责。苏倩倩若一意孤行,他绝不会坐视不管,任由其破坏自己艰难推动的整体规划。 这段时间,他琢磨周芸市长安排科技奖的事,虽然他没得到科技奖,但周芸巧他们妙安排这一切,还是让他开了眼界。 权力可以主动规划和运用。 “你……”苏倩倩被他的话噎得一时语塞,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她没想到陆摇如此强硬。 陆摇毫不退让地迎着她的目光。他这一关必须顶住。否则,他所有的计划和努力,都将被这五百万的面子工程冲击得七零八落。 苏倩倩哼一声,离开。 她铁青着脸,快步走回自己的书记办公室。 她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屈辱感在心头翻涌。 陆摇!竟然敢如此顶撞她、否决她的方案,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思考着如何整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陆摇,如何让他服软。 但思前想后,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下手之处。 陆摇几乎没有任何把柄。 “咚咚咚。”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进来!”苏倩倩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联络员小赵推门进来,谨慎地低声问道:“苏县长,你……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苏倩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还不是那个陆摇!我让他执行镇容镇貌整治方案,他居然直接给我顶回来了!说什么要把钱用在赈灾民生上,说我的方案是面子工程!简直岂有此理!赈灾是个无底洞,几百万砸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同意执行?” 小赵闻言,心中暗暗叫苦。她最怕的就是两位主要领导意见相左,自己夹在中间难做人。 她的组织关系虽然在县里,但现阶段在镇委上工作,理论上也要接受镇政府的领导。 她先委婉地表明了当前的尴尬处境,“这件事,如果陆镇长坚决反对,你强行推动的话,恐怕……效果不好,执行层面也会阳奉阴违。万一闹大了,传到上面,让县委领导觉得你二位主要领导刚刚搭班子就闹不团结,为了一个项目针锋相对,恐怕……对你的印象也不好。” 她的话点到即止,但意思很明确,影响团结的帽子扣下来,对苏倩倩这个更高层级的领导更不利。 苏倩倩冷哼一声,虽然不甘,但也知道小赵说得在理。她强压着不快问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我这脸往哪搁?” 小赵见她态度有所松动,连忙道:“苏县长,既然陆镇长反对这个方案,认为钱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那不如……就让他来提方案,最终还是要你来决策。” 苏倩倩眼睛微微一眯:“好!就按你说的办!让他提!我倒要看看,他能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方案来!到时候,方案合不合规,可不可行,能不能通过,还不是得由我这个书记来把关?哼!”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陆摇绞尽脑汁拿出方案后,被她以各种理由驳回、否决的场面。那将是她挽回颜面、重新确立权威的绝佳机会! “你去跟陆摇说,”苏倩倩恢复了往日的矜持和优越感,对联络员吩咐道,“就说我认真考虑了他的意见,认为当前形势下,资金使用确需慎重,要求他尽快拿出一份关于五百万专项资金使用的详细方案,提交镇党委会研究讨论。” “好的,苏县长,我这就去传达。”小赵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下,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苏倩倩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陆摇,你想跟我斗?还嫩了点!我看你能提出什么花样来!到时候,看我怎么把你的方案驳得体无完肤!” 第131章 深夜来电,突然的会议 夜深人静,镇政府宿舍楼里一片寂静。 陆摇刚洗漱完毕,带着一身疲惫回到房间,桌上的手机便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个他既熟悉又有些意外的名字——姜秀珍。 他微微一怔,随即迅速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姜总?晚上好!怎么想起这个点给我打电话?你来江州市了?” 电话那头传来姜秀珍带着笑意的声音,语气却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和亲近:“就咱们两个人通电话,别姜总姜总的了,叫一声姐,不为过吧?” 她似乎心情不错,主动拉近了距离。 陆摇心中一动,立刻顺杆往上爬,语气也变得亲昵自然了许多:“姐!看你说的,你永远是我姐!” 他脑中飞快转动,猜测着姜秀珍来电的意图,同时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成形——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试探一下这位财力雄厚的“姐姐”是否有意向来新竹镇投资。 “这还差不多!”姜秀珍满意地笑了笑,随即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嗔怪,“我没去江州。我是刚从小芸那儿听说,你被派到乡镇当镇长去了?你小子,升官了这么大的事,也不主动跟姐说一声?是不是没把姐当自己人啊?” 陆摇闻言,心中了然,原来是周芸副市长告诉她的。他苦笑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无奈:“嗐!我的好姐姐哟,你就别寒碜我了。什么升官啊?就是个‘代理’的,明摆着是下来背黑锅、擦屁股的苦差事,不值一提。芸姐那边……估计对我也挺失望的,觉得我不思进取,没能留在市里打开局面吧。” “我听小芸说了你这个‘代理’镇长,当时就把她说了一顿!她这事办得太不地道了!”姜秀珍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愤愤不平,显然是站在陆摇这边,“她啊,太小看你的潜力了!但我跟她不一样,姐一直看好你,相信你的能力!”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陆摇心动的利好:“姐手上正好有一笔闲钱,正在找合适的项目投资。你要是那边有好的机会,需要资金,就跟姐说!我可以优先考虑投到你那边去!” 陆摇听到这话,眼前猛地一亮,资金!这正是他目前最稀缺、最渴望的资源!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语气保持着谨慎和务实:“哎哟哟!我的亲姐啊!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救我于水火了!我这里别的不敢说,山清水秀,生态环境好,发展潜力是有的,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样的及时雨——钱!不过……” 他话锋一转,并没有被惊喜冲昏头脑,而是展现出了负责任的态度:“姐,投资是大事,不能草率。你先别急,等我这边把整体的发展规划做好,做出一个成熟的方案后,再请你过来实地考察。到时候你亲眼看看,觉得我的规划可行,项目有前景,咱们再具体谈投资的事。我不能让你的钱打了水漂不是?” 姜秀珍听了,对他的稳重和务实更加赞赏:“行!就冲你这话,姐更放心了!我肯定要抽时间过去看看你的。不过去看你之前,我得先说道说道——我非得让当地政府把你那个‘代理’二字给拿掉不可!他们怎么想的?让我弟弟去当个‘代理’镇长?真是胡闹!正经人,谁愿意去当这个‘代理’啊?对吧?” 陆摇被她的话逗笑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带着几分自嘲:“哈哈,姐,瞧你说的,可能我就不是那‘正经人’吧。组织上的安排,我也只能服从。说实话……”他的语气低沉下来,透露出几分真实的困境,“下来这几天,我真切感受到,这‘代理’二字,真是让人上下不是人,束手束脚。下面的人表面客气,心里未必真把你当回事,工作开展起来,难啊。” “这都是暂时的!别灰心!”姜秀珍语气坚定地给他打气,“你的能力姐清楚,是金子总会发光!我相信你肯定能很快打开局面,迟早要出头!” 两人又聊了很长时间,从新竹镇的现状聊到未来的可能,姜秀珍给了不少建议和鼓励,直到夜深才挂断电话。 次日清晨,陆摇再次早早离开镇政府,驱车前往村庄进行调研。要制定出切实可行的方案,必须掌握最真实的一手资料,闭门造车是行不通的。 上午九点左右,苏倩倩在办公室接到了县委办的紧急通知,要求她上午十点半参加一个由市里相关部门组织的关于经济发展的视频会议,会议级别较高,要求乡镇主要领导参加。 苏倩倩看着会议通知,沉吟片刻。这种会议虽然多是政策传达和精神学习,但有时也会涉及一些具体的资金安排和政策动向。她想让陆摇一起参加,既能显示班子团结,关键时刻或许还能提供些接地气的建议,免得自己被动。 她按下内部通话键,对联络员小赵吩咐道:“小赵,你去看看陆镇长在不在办公室,通知他十点半到我这里,一起参加市里的视频会议。” 小赵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回来汇报:“苏县长,陆镇长一早就下村了,办公室没人。我问了司机,说镇长交代中午在村里吃工作餐,不回来了。不过司机说,镇长知道下午三点镇里有个安全生产例会,他会准时赶回来参加。” “又下村?”苏倩倩闻言,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和不解,“天天下村,下村有那么好玩吗?穷乡僻壤的,路又难走!我看他是跑上瘾了!这么喜欢待在下面,干脆申请驻村得了!” 小赵站在一旁,低着头没敢接话。 她敏锐地察觉到,苏县长对陆镇长虽然表面上多有不满和争执,但潜意识里却总是会想到他,遇到事情也习惯性地想拉上他一起。 这种微妙的态度,远超过普通同事甚至上下级的关系。她甚至私下觉得,苏县长对年轻有为、相貌堂堂的陆摇是存有好感的。 苏倩倩发完牢骚,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那你帮我盯着点会议安排,时间到了提醒我。” “好的,苏县长。”小赵松了口气,连忙退下。 然而,就在视频会议即将开始前十分钟,苏倩倩桌上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县委书记程维均的直通号码。 她立刻接起电话:“程书记?” 电话那头,程维均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苏县长,你立刻准备一下,马上回县城!市委副书记突然到我们县检查调研经济发展工作,现在已经到县委会议室了,要立刻召开一个现场座谈会,各个乡镇的负责人都要到场!你赶紧过来!” 市委副书记突然驾临? 苏倩倩心中一惊,立刻应道:“好的,书记,我马上出发!” 挂断电话,她迅速起身,抓起外套和公文包,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对闻声进来的小赵吩咐:“马上通知覃副书记,县里有紧急会议,镇上的工作暂时由他主持。我立刻去县城!” 走到门口,她脚步猛地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犹豫,但很快被决断取代。她再次拿起手机,快速拨通了陆摇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在村里。 “陆摇!不管你现在在哪个村,马上停止调研,立刻赶回镇政府!”苏倩倩语气急促,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市委副书记突然到县里召开紧急座谈会,点名要听乡镇负责人汇报!你跟我一起去县城参加会议!立刻!马上!” 她根本不给陆摇询问或拒绝的机会,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对愣在一旁的小赵道:“让司机把车开到楼下!等陆镇长回来,立刻出发!” 十多分钟后,风尘仆仆的陆摇赶回了镇政府,吉普车上还沾着泥点。苏倩倩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见他下车,只是简短地一挥手:“上车!路上说!” 两人坐上苏倩倩的专车,轿车迅速驶出镇政府大院,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第132章 上面需要绝对的服从 进入高速路,陆摇负责开车,快速往县城奔去。 沉默片刻后,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苏倩倩:“苏县长,这次市委副书记突然下来召开座谈会,主题明确是发展经济吗?跟我们新竹镇这样的受灾乡镇,关联度大不大?” 他需要提前判断会议的性质,以便做好准备。 苏倩倩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敷衍:“不清楚。临时通知的会议,议程都没看到,只说了经济发展。” 陆摇闻言,眉头微蹙,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批评:“苏县长,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你作为镇委书记,一把手,新竹镇的主心骨,在这种关键时刻,就应该主动思考如何为我们镇争取利益和机会!哪怕会议主题不直接相关,也要想办法切入,引起上级重视!你得去争,去抢!不能坐等机会上门。” 苏倩倩轻哼一声,脸上掠过一丝不耐和讥诮。她心里清楚,陆摇这是在变着法地“逼”她,试图把她推到前面去冲锋陷阵。 但她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和晋升路径,她不需要像陆摇这种毫无根基的人一样,必须靠“杀出一条血路”来博取前程。 她只需要平稳过渡,不出差错,凭借背景资源,时间到了自然能上去。 两人的仕途逻辑根本不同。 见苏倩倩不接话,依旧采取“装死”策略,陆摇话锋一转,提出了更具体的要求:“等会儿到了会场,如果会议安排上有我们新竹镇发言的机会,你把发言权让给我。我来汇报。” “不可能!”苏倩倩立刻断然拒绝,语气强硬,“有没有发言机会还不一定。就算有,也是我这个书记汇报,轮不到你!你就老老实实坐着听会,需要补充的时候我会看你眼色。”她牢牢抓住主导权,绝不容许陆摇越位。 陆摇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直接而尖锐:“苏县长,你这样……太让人失望了!我有个预感,照你这样按部就班、明哲保身的干法,就算你挂职期满离开新竹镇,恐怕也拿不出任何像样的、能写进述职报告里的成绩!你就是来尸位素餐的,根本没想做事!” “陆摇同志!注意你的言辞和身份!”苏倩倩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瞪着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我怎么工作,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妄加评判!” 陆摇迎着她的目光,毫无惧色,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他单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但才想起还开车呢,就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又缓缓放了回去。 他再次开口,语气沉重,带着最后劝诫的意味:“苏县长,我还是那句话,听我一句劝。你真的不适合、也不应该长期留在镇上。你最应该做的,是尽快回省城,动用你的一切关系,去筹集资金,拉来项目!为我们整体搬迁新镇、彻底摆脱困境的规划,准备好充足的资金!这才是你价值最大化的地方!” “整体搬迁?你的想法太天真,根本不现实!县里市里都不会支持的!”苏倩倩再次斩钉截铁地否定,根本不愿深入讨论这个她认为“异想天开”的方案。 陆摇见她油盐不进,眼神微微一冷,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好,既然你坚持认为我的想法不现实,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趁着这次到县城开会,我会单独找机会向程书记、韩县长汇报我的想法,并如实反映你在新竹镇工作缺乏锐意进取的精神!” “呵!”苏倩倩闻言,不怒反笑,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长本事了?学会打小报告了?你去反映啊!我倒要看看,领导是信你的,还是信我的!” 陆摇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样子,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苏县长,我这可是提前跟你正式沟通了,表达了不同意见。这要是算‘打小报告’,那组织生活会上的批评与自我批评又算什么?我这叫按程序反映问题!” “你……!”苏倩倩被他这话噎得一时语塞,气得胸口起伏,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她发现,陆摇这家伙不仅执拗,而且变得越发牙尖嘴利,越来越难对付了! 车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县委会议室内,市委副书记主持召开的座谈会气氛严肃。 陆摇坐在后排,凝神听着领导关于整顿传统矿业、安全生产以及灾后维稳工作的讲话,心中却渐渐沉了下去。 会议跟新竹镇完全搭不上边! 他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想找机会向市委领导简要汇报一下新竹镇的特殊困境和发展构想,争取一些关注和支持。 但整个会议流程紧凑,发言机会都留给了几位重点乡镇和部门的主要领导,他这样一个“代理”镇长,根本插不上话。 看到会议内容与自己的期望相去甚远,他不由得意兴阑珊,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会后。 会议一结束,众人陆续离场。陆摇没有随苏倩倩一起离开,而是快步走到县委书记程维均的秘书身边,低声而诚恳地请求:“刘秘书,麻烦你跟程书记汇报一下,新竹镇代理镇长陆摇,想占用书记几分钟宝贵时间,简要汇报一下关于新竹镇灾后重建与发展的一些初步想法,恳请书记指示。” 刘秘书看了他一眼,认得他是今天刚跟着苏倩倩来的镇长,点了点头:“我问问书记,你稍等。” 过了一会儿,刘秘书回来,对陆摇道:“陆镇长,书记现在有点时间,给你五分钟,这边请。” 陆摇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跟着刘秘书走进了程维均的办公室。 程维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见陆摇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陆摇同志,坐吧。听说你有急事要汇报?长话短说。” 他的语气平和,但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谢谢书记!”陆摇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速清晰而紧凑地开始汇报:“程书记,我简要汇报一下关于新竹镇未来发展的一个初步构想。核心思路是:放弃原址,实施整体搬迁,择址新建一个规划科学、功能完善、具备产业支撑能力的新镇。” 他言简意赅地阐述了必要性——原址地质风险高、发展空间受限、基础设施重建成本巨大;以及初步可行性——已初步勘选新址、规划连接道路、设想依托可能的矿产资源,成立镇属矿业公司规范开发,壮大集体经济,解决搬迁群众就业和长远生计问题。 程维均面无表情地听着,但随着陆摇条理清晰、数据支撑、逻辑严密的阐述,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中逐渐流露出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是从基层一步步干起来的,深知乡镇工作的复杂和艰难,也更清楚陆摇提出的这个方案背后所蕴含的胆识、远见和扎实的调研功底。这个方案,跳出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传统救灾模式,直指根源,颇具魄力,而且听起来确实具备相当的可行性。一瞬间,他甚至在心里判断:这个年轻人,是块好料,这个方案,有搞头! 然而,这丝赞赏很快被更深层次的考量所取代。巨大的资金缺口从何而来?矿产资源的整合开发涉及复杂的利益格局和审批权限,绝非一个乡镇甚至一个县能轻易决定;整体搬迁更是涉及国土、规划、财政、发改等多个市级甚至省级部门的审批和协调……这其中任何一项,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他不能轻易表态支持。一旦支持,就意味着县委要承担起推动落实的巨大责任和压力,而成功的变数太多。 等到陆摇汇报完,程维均沉默了片刻,,当他抬起头,目光就变得深沉而严肃,语气也带上了明显的官方色彩和敲打的意味: “陆摇同志,你的想法很有启发性,也看得出是花了心思调研的。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你不要忘记你自己的身份和定位!你是新竹镇的代理镇长,是去辅助镇党委书记苏倩倩同志工作的!新竹镇的发展思路和重大决策,必须首先和倩倩同志充分沟通,达成一致,以她的意见和县委的总体部署为主!不能你自己想到什么就干什么,更不能抛开主要领导另搞一套!明白吗?” 陆摇闻言,心中顿时一沉,涌起一股强烈的失望。他听出了程维均话语中的认可,但也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基于现实政治和权力结构的保守与回避。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表露,立刻挺直腰板,态度恭谨地回应:“是,书记,你的指示我明白了!我一定注意工作方式方法,多向苏书记汇报请示,坚决服从县委和苏书记的领导!” 他知道,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未来的工作离不开县委的支持,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先得罪一把手。 “嗯,明白就好。回去好好配合倩倩同志的工作。”程维均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但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谢谢书记!那我先回去了。”陆摇恭敬地微微鞠躬,转身退出了县委书记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陆摇站在走廊里,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第133章 处处碰壁,家事烦忧 陆摇心中虽有些许失落,但并未完全气馁。他站在走廊略微沉吟,决定再尝试一次。他转而找到县长韩飞扬的秘书,同样诚恳地请求一个简短的汇报机会。 韩飞扬的秘书进去请示后,同样给了陆摇大约五分钟的时间。 陆摇走进县长办公室,再次将自己关于新竹镇整体搬迁、择址新建、发展镇属矿业以图长远的规划和盘托出,希望得到支持。 韩飞扬给出的意见,和程维均差不多。 同样没有实质性支持,同样是要求他“配合”苏倩倩。 陆摇心中了然,县长和书记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高度一致——既不明确反对,也不轻易支持,更希望他辅助苏倩倩。 朝中有人就是好啊! 陆摇很失望,可他还得恭敬地表示感谢领导指示,退出了县长办公室。 连续在两位主要领导那里碰了软钉子,陆摇仍不死心。他想到了常务副县长赵县长,主管财政和发改,或许能对资金和规划有些具体的建议。他设法又找到了赵副县长。 结果,赵副县长听完他的简要汇报后,反应更为直接和冷淡,几乎没等他说完就摆了摆手:“小陆镇长啊,想法是好的,但也要切合实际。县里财政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这么大笔的资金投入,我们县里根本无能为力。你现在就想靠着县里支持搞这么大动作?不现实!还是先脚踏实地,把眼前的救灾维稳工作做好吧。” 话语中的拒绝意味,比书记县长更加直白和彻底。 接连的碰壁,让陆摇心中那股初到新竹镇时燃烧的激情和决心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意兴阑珊。 他拿出手机,给苏倩倩发了条信息,简单告知她自己先回镇里了。信息发出后,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陆摇不再等待,独自驾车,离开了县委县政府大院,驶上了返回新竹镇的道路。 回到冷冷清清的镇长办公室,陆摇疲惫地坐在椅子上,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突然涌上心头。 他是镇长,是一镇之长,受组织委派,肩负着带领新竹镇走出困境、谋求发展的责任。可现实却是,他空有满腔抱负和自认为可行的计划,却处处受制,寸步难行。 他无法为受灾的群众争取到急需的资金,无法推动那看似遥远却可能是唯一出路的重建计划。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自我怀疑开始侵蚀他的内心。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看来电显示,是父亲陆建国打来的。 陆摇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接通了电话。他想从家人那里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哪怕只是几句家常的关心。 “爸,家里都还好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父亲陆建国先是惯例性地寒暄了几句,询问了一下他的工作生活,但很快,话题就习惯性地绕到了“钱”上,语气变得吞吞吐吐,带着明显的目的性。 陆摇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刚刚升起的那点对亲情的期待荡然无存。他语气冷淡下来:“老家的拆迁款,五十万呢,这才多久?就不够花了?” 陆建国在电话那头支吾了一下,说道:“……小强他……处对象了,女方家要求有辆车……就,就买了一辆……花了不少……” 陆摇的眉头紧紧皱起:“买了什么车?花了多少钱?”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 陆建国似乎没想到儿子会追问得这么细,顿时语塞,支支吾吾地不想说。 陆摇不再问他,直接挂断电话,翻出老家一个关系还算可以的亲戚的号码,发了条信息过去委婉打听。 很快,对方回复了:【小摇啊,你爸给小强买了辆宝马3系,基础款的,听说落地快三十万了!可气派了!村里人都羡慕呢!】 宝马3系!三十万! 看到这条信息,陆摇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失望和愤怒填满! 那五十万拆迁款,是他这个亲儿子主动放弃继承权才全部落到王强手里的!这才多久?就被如此挥霍! 买了一辆对于农村家庭来说极其不实用的豪华品牌轿车!而且,后续的保养、保险、油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照这个花法,那五十万恐怕支撑不了多久!钱花完了怎么办?是不是又要理直气壮地来找他这个“有出息”的儿子索要? 他强压着怒火,再次拨通父亲的电话,很愤怒,却又不得不压住火气:“爸,你对王秀兰和王强,真是没得说,掏心掏肺,倾其所有。希望你能够善始善终,将来他们母子也懂得感恩。否则,你这就是养了一对喂不熟的白眼狼!” 电话那头的陆建国似乎被儿子的话刺痛,也有些激动起来:“小摇!你怎么说话呢!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我这个处境,你就能体谅我的难处了!我也是没办法!” “你的处境?你的难处?”陆摇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讥讽和疏离,“你那种毫无底线、牺牲亲儿子去贴补外人的‘处境’,实在没什么值得我效仿的。爸,我不说你了,你自己念头通达就好,你自己觉得过得好就行。没什么别的事,我挂了。” “哎,等等!”陆建国急忙叫住他,语气软了下来,“过年……回来吗?要是方便,把你那个女领导……也带回来看看?”他似乎还惦记着苏倩倩那天在饭店的“表演”,真以为那是陆摇的女朋友。 陆摇听到这话,只觉得无比荒谬和疲惫,他再也忍不住,语气尖锐地回了一句:“过年不回去了。还有,爸,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吗?姓苏不是我女友,她逗你玩呢。难怪你被那对母子拿捏得死死的!算了,不说了!” 他猛地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办公室内陷入死寂。 陆摇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只觉得身心俱疲。工作上前途未卜,阻力重重;家庭中父亲糊涂偏心,不断索取拖后腿。 突然来的压力,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沉默地坐了很久,最终,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第134章 博弈,埋怨 县城最高规格的招待晚宴结束后,市委副书记被安排前往县委招待所休息。 县委书记程维均和县长韩飞扬则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默契地一同回到了县委的办公室。 秘书早已备好了醒酒的热茶,清新的茶香稍稍驱散了宴席上的酒气和喧嚣。两人相对而坐,品着茶,脸上都带着一丝酒后的放松。 刚才的宴席上,他们借着敬酒汇报工作的机会,委婉地向市委副书记表达了希望市里能多关心大龙县干部成长的意愿,话里话外自然是希望副书记能在适当的时候为他们美言几句,助力他们早日迈入副厅级的序列。 副书记的表态虽然含蓄,但也留下了些许积极的信号,这让两人心情都颇为不错。 轻松的氛围中,程维均似乎想起了什么,看似随意地提起:“老韩,今天下午,新竹镇那个代理镇长陆摇,也去找你汇报工作了吧?” 韩飞扬闻言,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带着几分调侃和不以为然:“何止是汇报工作?简直是来给我们上课、指点江山来了!开口就是要钱要政策,这还不算,他那套整体搬迁、另建新镇的规划,听起来雄心勃勃,细想之下,简直是要替我们县委县政府,甚至市委市政府做决定了!书生意气,理想主义,清高自负,不过如此啊。” 程维均微微颔首,表示认同,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和批判:“是啊,想法是好的,蓝图也很宏伟,能看出是花了心思调研,也确实有点才华。但问题就在于,太理想化,太脱离现实!最关键的是,他这个人,不能和光同尘,不懂妥协变通。” “对!就是这个‘不能和光同尘’!”韩飞扬立刻附和,语气坚决,“这样的人,想法太多,棱角太锐,咱们县里庙小,实在用不起,也架不住。还是让市里的周芸市长自己去用吧,毕竟是他举荐下来的人。” 他喝口茶,又急着补充:“我的意见是,咱们既不得罪周副市长,也不明确反对他,就采取‘拖’字诀。牢牢卡住资金、权限和政策这三关。他手里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政策没政策,空有一腔热血和满腹规划,又能折腾出什么水花?等他四处碰壁,热情冷却下来,自然就认清现实,学会‘安分’了。” 程维均对韩飞扬的策略深表赞同,这正是他心中所想。他补充了更具体的一步:“嗯,是这个道理。下午我已经明确告诉他了,新竹镇的所有工作,必须事事向苏倩倩汇报,以苏倩倩的意见为主。回头我再让县委办给新竹镇党委发个内部提醒,强调重大事项必须由镇党委书记统一汇报口径,陆摇作为镇长,没有单独向上汇报的权限。” “这样好!晾他一段时间,磨磨他的性子,他就该明白什么是规矩,什么是现实了。”韩飞扬点头称是,但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语气略显担忧:“不过,新竹镇那边,他这么天天往下跑,深入调研,我担心……天北矿业那边的事,他迟早会发现蛛丝马迹。到时候,以他的性格,恐怕不会轻易罢休,又会惹出麻烦来。” 提到天北矿业,程维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也知道其中的敏感和复杂。他沉吟片刻,摆摆手,语气轻松地将责任推开:“那是苏倩倩该去头疼和处理的事,让她自己去平衡、去解决。咱们现阶段,不插手,不表态,静观其变就好。” “应该如此。”韩飞扬立刻领会,点头表示同意。 茶壶里的水渐渐凉了。两人渐渐酒醒,又闲聊了几句市里人事的传闻,便各自起身离开办公室,准备回家休息。 县城的宴席散场,灯火阑珊。苏倩倩在联络员小赵的陪同下,来到了她在县城新购置的一处僻静别墅。 县委招待所的条件对她来说确实有些简陋,这处私密性更好的现代化住所,更符合她的身份和习惯。 晚宴上喝了不少酒,此刻夜风一吹,酒意微微上涌,让她感觉有些燥热,思绪飘散开来。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反复浮现出陆摇那帅气的脸庞。 她拿出手机,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拨通了陆摇的电话。电话接通,她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和不容置疑,直接说道:“陆摇,你从招待所出来一下,我在河堤边等你,我们一起散散步,吹吹风。” 她下意识地以为陆摇还在县城。 电话那头,陆摇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苏县长,你喝多了吧?没看我给你发的信息?我回新竹镇了。” 苏倩倩愣了一下,她是看了那条短信,但她当时没在意。她皱了皱眉:“就算你回去了又怎么样?从新竹镇开车过来,也就个把小时的事。你现在过来,我等你。” 陆摇对她的要求感到有些荒谬,语气冷淡下来,直接切入正题:“苏县长,你先别管散步的事。我问你,今天晚上的招待宴会,市委副书记在场,你有没有趁机跟他提一下新竹镇的困难,为我们争取一些政策或者资金上的支持?哪怕只是口头上的关注也好?” 苏倩倩被他这么一问,顿时有些语塞:“工作上的事,明天我回镇上再详细说!现在不说这个,你赶紧出来!” 听到她这敷衍的回答,陆摇心中了然,也彻底失去了耐心。他语气生硬地回道:“既然工作的事你没谈,那我们现在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镇里见。” 说完,不等苏倩倩反应,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喂?陆摇!你……”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苏倩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气得脸色发白,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居然敢挂她电话?! 她不甘心地再次拨打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陆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苏县长,还有什么事?如果是非工作事宜,等我明天到办公室再汇报吧。我正在看材料。” “陆摇!你……”苏倩倩被他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刚想发作,电话那头却又传来了“嘟嘟”的忙音——他再次把电话挂了! “混蛋!”苏倩倩猛地将手机攥紧,低声骂了一句,胸口剧烈起伏,酒意都被气醒了大半。 跟在身后几步远的联络员小赵,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清晰地看到苏倩倩从期待到错愕,再到羞愤的全过程。 作为女人,她敏锐地察觉到,苏倩倩对陆摇的感情,已经陷得很深。 小赵心中也为苏倩倩感到不平,觉得陆摇简直是瞎了眼,看不到苏县长显赫的家世、出众的容貌。 但她极其明智地保持了沉默,没有上前劝慰,更没有趁机说陆摇的任何坏话。 她深知,此刻苏倩倩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容易听进去,但等这位领导冷静下来,恢复理智后,很可能会后悔此刻的失态,继而迁怒于那个目睹她失态并可能说了她“心上人”坏话的人。 这种情感纠葛,外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远离是非,明哲保身。 苏倩倩独自生着闷气,脚步加快了许多。 “这个姓陆的!真是……真是该死!”她咬着牙,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第135章 “点拨” 次日,陆摇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下村调研。一方面,苏倩倩尚未从县城返回,镇委和镇政府的主要领导不能同时缺席,需要有人坐镇处理日常事务。 另一方面,连续数日高强度的下乡奔波,他自己虽然还能坚持,但跟随的司机和车辆都需要休整缓冲。 工作之道,讲究张弛有度。 他坐在镇长办公室里,梳理着连日来调研收集的资料和数据。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推开,镇委专职副书记覃振华笑着走了进来:“陆镇长,忙着呢?” “覃书记,快请坐。”陆摇起身相迎,对于这位在镇上工作多年、熟悉本地情况的老书记,他保持着应有的尊重。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寒暄几句后,陆摇主动将话题引向正轨。他将一份初步整理成文的新竹镇灾后重建草案,递给了覃振华。 “覃书记,你是老前辈,在镇上工作多年,情况最熟悉。这是我根据这几天调研思考,初步形成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想请你把把关,提提宝贵意见。” 陆摇语气诚恳,“我打算在近期召开的镇党委扩大会议上,正式将这个方案提出来讨论,争取形成共识,上报县委。” 他心中有自己的算计:通过党委会的形式将方案公开化、程序化,形成集体决议的态势,即便苏倩倩内心反对,也要面临集体的压力。 她要么被迫同意,要么就必须拿出同样有分量的替代方案,或者兑现她“去搞钱”的承诺。 无论如何,都能逼她为新竹镇实实在在的做点事,而不是一味回避和拖延。 覃振华接过材料,推了推老花镜,仔细地翻阅起来。起初他的表情还比较平静,但随着的深入,他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眼神中透露出惊讶和越来越浓的赞赏。他时而点头,时而陷入沉思。 足足看了二十多分钟,覃振华才放下材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再看向陆摇时,目光已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和感慨:“陆镇长!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啊!后生可畏!说实话,我在新竹镇工作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任领导,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系统、如此大胆、又如此切中要害的发展规划!你这方案,要是真能实现,新竹镇几万老百姓,都得给你磕一个!” 他的赞誉发自内心,此刻在他眼中,陆摇仿佛不再是那个空降的、年轻的“代理”镇长,而是一个真正能带领新竹镇走出困境的“救世主”。 陆摇听着他的高度评价,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反而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覃书记,你过奖了。方案再好,也只是纸上谈兵。不瞒你说,这个构想的核心内容,我已经分别向苏县长、县委程书记、韩县长都汇报过了。” “哦?领导们怎么说?”覃振华立刻关切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结果?”陆摇自嘲地笑了笑,“结果就是……没有任何实质性支持。口径出奇地一致:想法很好,但要谨慎,要论证,要服从大局,要配合好苏县长的工作。总而言之,就是没钱,没政策,没绿灯。” 覃振华闻言,脸上的兴奋和赞赏瞬间凝固,慢慢被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和无奈所取代。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唉……这就是了。这就是他们这些外来干部、镀金干部的通病和局限啊!他们看的不是一地一域的长远发展,看的是任期内能不能出显眼的、速成的‘政绩’,看的是如何平稳过渡、不留隐患、顺利晋升。你这个方案,周期长,投入大,见效慢,虽然功在长远,但短期内甚至可能因为动迁、建设而带来新的矛盾和风险。这方案,自然不是他们想要的。” 陆摇默默听着,心中了然,但依旧有些不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考量,我改变不了。覃书记,你是老基层,经验丰富,你帮我看看,这个方案本身,还有哪些需要改进或者补充的地方?怎样才能增加它通过的可能性?” 覃振华看着陆摇眼中尚未熄灭的执着火焰,犹豫了一下,身体向前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陆镇长,以我这点水平,实在挑不出你这方案还有什么毛病。方案通不过,显然不是方案本身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压得更低:“接下来的话,出我口,入你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陆镇长,你想做成这件事,光有为民请命的初心和完美的方案是远远不够的。你得明白一个道理:你得学会让渡利益,甚至是主动设计出利益让渡的机制。” “利益让渡?”陆摇眉头微蹙,有些不解。 “对!”覃振华肯定地点点头,话语更加直白甚至有些赤裸,“新竹镇未来的发展成果,你不能只想着全留给新竹镇的百姓。你得想办法,把其中的一部分‘政绩’,甚至是‘经济利益’,巧妙地、合规地‘让渡’给县里、市里那些能拍板的关键部门和关键人物。让他们能看到支持你这个项目,能给他们自己带来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也许是漂亮的GDP和数据,也许是可观的税收分成潜力,也许是引人注目的创新试点名头,甚至是某些不便明言的交换……总之,你得让他们觉得‘有利可图’!” 他看着陆摇逐渐变得复杂的脸色,叹了口气,继续道:“新竹镇已经这样了,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但是,变好变差,跟那些高高在上的领导们有多大关系呢?他们凭什么要冒着风险,动用宝贵的资源来支持你?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怀着‘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你得学会用他们能听懂、能接受的‘语言’去沟通,去交易。这才是现实啊,陆镇长!” 陆摇沉默了。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投向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内,陷入了一种压抑的寂静。 第136章 越级的决心 不多久,门外便传来了高跟鞋清脆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苏倩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依旧带着昨日未消的余愠和一丝旅途的疲惫。 她扫了一眼办公室,看到陆摇和覃振华都在,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随即对覃副书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老覃也在啊。” 覃振华立刻识趣地站起身,笑着对两人道:“苏县长回来了?正好,我和陆镇长也聊完了。你们聊,我先去忙。” 他朝陆摇递了个眼色,便快步离开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陆摇和苏倩倩两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陆摇没有迂回,直视着苏倩倩,开门见山地再次追问那个他关心的问题:“苏县长,昨天晚上的宴会,面对市委副书记,你到底有没有为我们新竹镇说句话,争取一点政策或者资金上的倾斜?哪怕只是一句关注也好。” 苏倩倩被他这直白的追问弄得有些恼火,尤其是一见面就逼问,好像她欠他的,这让她觉得失了面子。 她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语气生硬:“没有!那种场合是随便开口要钱要政策的吗?不懂规矩!” 得到这个意料之中却依旧令人失望的回答,陆摇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好。既然指望不上你,也指望不上县委县政府,那没办法,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我准备立即动身去市里一趟,直接向市委、市政府相关领导汇报新竹镇的实际情况和我们的发展规划,希望能在更高层面争取到一些理解和支持。” “什么?!你要去市里?越级汇报?!”苏倩倩闻言,脸色骤变,“陆摇!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越过我和县委县政府,直接去找市里?你这是严重违反组织程序,破坏规矩!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你还把不把我这个书记、把县委放在眼里?!” 她的反应异常激烈,仿佛陆摇触犯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陆摇,绝对不能越过她的权力! 陆摇迎着她愤怒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反问了一句,语气沉重:“苏县长,我就问你一句最根本的:我们该不该为新竹镇这几万受灾受穷的百姓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是不是应该想办法从根本上改变这里的落后面貌?而不是仅仅满足于刷墙扫地那种表面文章!” 苏倩倩被他问得一滞,随即恼羞成怒:“该做事!但怎么做事要讲方法讲程序!你以为市里就会支持你那个异想天开的方案?陆摇,你太天真了!我告诉你,你的规划在市里也绝对通不过!我可以把话放在这里!” “通不通过,试过才知道。但不去试,就永远没机会。”陆摇的态度异常坚决,“我来新竹镇,是组织派我来工作的。我看到了问题,也想到了我认为可行的解决办法。如果各级领导都因为各种顾虑和原因不予支持,那我也不可能自己带着群众去干。几万人的搬迁和新镇建设,没有上级的政策和资金支持,就是空中楼阁。但是,至少在我离开这个位置的时候,我可以问心无愧,可以昂首挺胸地离开!因为我尽力了,我争取过了!” “离开?我不准你离开!”苏倩倩听到“离开”二字,心头莫名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 陆摇深深看了她一眼:“苏县长,原则上,我们是组织的同志关系,我们手中的权力都是组织赋予的,用来为人民服务的。我不离开也可以,我也可以继续配合你的领导。但是,新竹镇的工作,必须优先执行经过科学论证、有利于长远发展的规划,而不是那些华而不实的形象工程。这是我的底线。” 这番话,既表明了他服从组织的态度,也划清了他坚持原则的底线,将皮球踢回给了苏倩倩。 苏倩倩被他这番软中带硬、有理有据的话顶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她才赌气似的冷哼一声,甩出一句:“行!你非要撞南墙,我也不拦着你!你就去市里碰吧!我看你不撞得头破血流,不知道回头!不知道什么叫现实!” “好。那我不在镇上的这段时间,镇政府这边的日常事务,就暂时麻烦苏县长你多费心了。”陆摇平静地接受了她的“批准”,语气公事公办。 他看了一眼苏倩倩那扭向一旁、明显带着怒气和不看好的侧脸,心中明白,这位书记是指望不上了,一切只能靠自己。 说完,他不再多言,拿起桌上那份关于新竹镇发展的规划材料,转身,步履坚定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苏倩倩独自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心中充满了恼怒、挫败,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陆摇那份决绝和担当的复杂情绪。 她回到镇委书记办公室,越想越不对劲,也担心陆摇。她权衡一番后,让联络员进来。 联络员略显意外,因为她们刚分开:“苏县长,有什么事?” 苏倩倩从小包中拿出某个夜场的贵宾卡,递给联络员:“陆摇马上就要到市里跑政策,他肯定会搞事情的,你也跟过去,不要当面阻拦他。你尽量汇报他在市委和市政府的行踪。你去这个地方,找一个叫做桑姐的女人,她会给你一些必要的方便。尤其是你遇到不能处理的事,就让桑姐出面。” 她也想直接回市里,但那样的话,镇上就出现权力真空。 联络员先接过卡片,她一眼就认出这个什么地方的会员卡,此前苏倩倩给她打电话,说喝了酒,也让她来这个地方接人。 她收下,却提出疑问:“陆镇长要市里,上访?” 苏倩倩道:“他不会做上访的事,他要脸面。他最近推行新镇的建设,都要魔怔了,他自信到市里,就能说服市委和市政府。” “好的,我马上进城里照应他。”联络员当即答应下来,交代一下工作,也就去准备。 第137章 重返市里 下午,陆摇独自驾车返回了江州市城区。他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直接来到了市委市政府大院。 站在熟悉的办公大楼前,他的心情却与离开时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沉重和紧迫感。 他首先尝试通过正式渠道预约,分别给市委书记和市长的秘书打了电话,简要说明了汇报事由,新竹镇灾后重建与发展规划,恳请安排短暂汇报时间。 然而,两位秘书的回应都颇为官方和谨慎,表示领导日程已满,需要研究后再回复,并未给出明确时间。甚至暗地里提醒陆摇尽量不要越级。 这种含糊其辞的应对,让陆摇心中一沉,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妙——上层对他的“越级”举动可能已有风闻,或者单纯只是他一个乡镇“代理”镇长的份量实在太轻,难以引起主要领导的重视。 他没有选择贸然去闯或者继续纠缠秘书,那只会适得其反。略作思索后,他转身走向了市委办公厅所在的楼层,他决定先去拜访一位老领导——市委副秘书长、政研室主任林筱鸣。 敲开林筱鸣办公室的门,对方见到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热情。 “陆摇?你怎么突然回市里了?快进来坐!”林筱鸣笑着招呼他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嗯,下乡镇锻炼了几天,人晒黑了些,不过看起来精神头更足了,有点基层干部的样子了。怎么样,基层的工作,不好做吧?” 陆摇苦笑一声,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沉重:“秘书长你说得太对了,基层的工作,何止是不好做,简直是寸步难行。我这次回来,就是来寻求支持的,实在是没办法了。” 林筱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身体微微前倾:“哦?遇到什么难题了?苏倩倩同志不是兼任着你们镇的党委书记吗?她也不支持你的工作?” “支持与否,你先看看我这个,或许就能明白了。”陆摇没有直接回答关于苏倩倩的问题,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份精心准备的新竹镇整体搬迁与可持续发展规划方案,郑重地递给了林筱鸣。 林筱鸣“哦”了一声,接过厚厚的一沓材料,快速浏览起来。他看得很快,但眼神却越来越专注,手指不时在关键数据和规划节点上停顿。十几分钟后,他放下材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看向陆摇时,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惊叹: “好家伙!还得是你陆摇啊!这才下去几天?就能拿出这么翔实、这么大胆、又这么有操作性的规划方案来!调研扎实,数据清楚,思路清晰,既有破局的魄力,又有落地的细节!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他的赞誉发自内心,政研室出身的他,深知这样一份高质量的方案背后需要付出多少心血和智慧。 得到老领导的肯定,陆摇心中稍感安慰,但随即笑容变得苦涩:“方案再好,也只是纸上谈兵。林秘书长,不瞒你说,我们镇的苏书记、县委程书记、韩县长,甚至常务副县长,我都汇报过了。结果呢?口径出奇一致:想法很好,但要谨慎,没钱没政策,不予支持。”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愤懑,“其实他们支不支持我这个人,无所谓,我一个小小的代理镇长,无足轻重。关键是新竹镇那几万受灾受穷的百姓,他们等不起啊!” 林筱鸣听完,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沉吟片刻:“是啊……你这个规划,魄力很大,愿景也很好。但是,投入确实巨大,涉及国土、财政、发改等多个条线,审批层级高,政策瓶颈也多,确实……不好搞啊。” 他先是客观分析了困难,随即话锋一转,推心置腹地说道:“可是,陆摇,就算我个人非常认可你的方案,想全力支持你,以我现在的职位和权限,也实在是有心无力,不足以推动这么庞大的项目啊。” 陆摇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和这个态度!有心就行! 他立刻趁热打铁,目光恳切地看着林筱鸣:“秘书长,你的难处我理解。我不需要你现在就承诺什么,我只恳请你帮我一个忙:给我创造一个机会,让我能当面向市长或者市委书记汇报一次!只需要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行!成与不成,由领导决断。如果我无法说服他们,那我立刻回去,绝无怨言,从此安心在镇上做好本职工作,再也不提此事!” 林筱鸣看着陆摇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真诚,沉思了片刻。 他欣赏陆摇的才华和闯劲,也清楚这个方案本身的价值。虽然此举有些越级,但本质上是为了工作,且由他从中引荐,程序上也能说得过去。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或许也存着一丝借此机会观察市领导反应、甚至为自己未来布局的考量。 “嗯……”他沉吟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你这个要求,倒不算过分。这样吧,今天下午书记和市长的日程都排满了,晚上也有重要接待,我暂时插不进去。明天上午,我瞅个机会,尽量帮你争取一下,向领导秘书递个话,看看能不能挤出一点时间来。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陆摇闻言,心中大喜,脸上顿时露出感激的神色:“太好了!谢谢秘书长!太感谢你了!” “先别谢太早,成不成还不一定呢。”林筱鸣摆摆手,语气恢复了些许严肃,“你先回公寓安心住下,等我电话。记住,沉住气,不要到处声张。不然,你一个乡镇干部进城,搞得跟上访一样,影响不好。” “我明白!谢谢秘书长!”陆摇再次郑重道谢,他知道,林筱鸣能答应帮他递话,已经是冒了不小的风险,也体现了极大的信任。 离开林筱鸣的办公室,陆摇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第138章 意外的助力 离开市委大院,陆摇没有立刻回公寓。他先开车回到自己那间干部公寓,打开门窗通风,让沉闷的空气流通起来。他快速洗漱一番,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休闲装束,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看看时间,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慵懒温柔的女声:“喂?陆大镇长?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听说你高升到基层锻炼去了,也不请客,是不是把我都忘了呢。” 陆摇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姚姐,看你说的,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我回市里办点事,刚忙完。晚上有空吗?赏光一起吃个便饭?我知道一家私房菜,环境不错,味道也正宗。” 电话那头的江姚轻笑一声:“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行啊,正好我在江州市,晚上没事。你把地址发我吧。算了吧,我请你。你那点工资,我怕吃穷你,你到镇上只能吃土。” “好嘞,一会儿见。”陆摇挂断电话,直到江姚不会选择的地方,不是他能想到的,毕竟,两人本来就不是一个层次的。 陆摇根据信息的地质,来到了餐厅,推开包间门,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士。 她肌肤白皙,容光焕发。她将一头秀发优雅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吊带长裙,勾勒出成熟曼妙的身姿。一件质地精良的米白色针织披风外套被她挂在了椅背上。整个人显得既慵懒性感,又不失高贵气质。 正是江姚。她与不斗不相识,觉得陆摇会是个人物,先投资起来,所以,愿意和陆摇化干戈为玉帛,并且建立私交。 陆摇站起身,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微笑着赞美道:“姚姐,你今天真是光彩照人!当然,你每天都漂亮,但今天尤其令人惊艳。” 江姚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哟,这才下去当了几天镇长,官没见升多大,嘴皮子功夫倒是见长啊!你们男人的嘴,真是骗人的鬼!” 话虽如此,她脸上绽放的笑容和眼底的愉悦却出卖了她内心的受用。到了她这个年纪和地位,能被陆摇这样年轻有为又相貌堂堂的男人由衷称赞,无疑是一件令人心情愉悦的事。 “我只是实话实说。”陆摇笑着拉开椅子,入座。 江姚见陆摇风尘仆仆,直到他肯定又累又饿,便招呼服务员开始上菜。 菜品精致,气氛轻松。两人先碰了一杯红酒,边吃边聊了些市里的趣闻和彼此近况。陆摇确实饿了,吃得颇为实在,没有太多客套。 江姚饭量小,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看着陆摇吃得香,眼中带着一丝欣赏,主动将转盘上的好菜都转到陆摇面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还是看着你小子吃饭香,让人觉得踏实。” 陆摇自然不客气,吃得差不多了,用餐巾擦了擦嘴,神色稍稍认真起来,切入正题:“姚姐,我这次回市里,主要是为了一件正事。”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关于新竹镇整体搬迁与发展的规划方案,递了过去,“这是我为新竹镇做的灾后重建和发展规划,你眼光毒辣,帮我看看,提提意见。” 江姚见他谈正事,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接过方案,仔细翻阅起来。她看得很快,但眼神专注,不时微微颔首。看完后,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赞叹:“啧啧,陆博士就是陆博士!这水平真不是吹的!调研扎实,数据详实,规划宏大且具有前瞻性,文笔也好!你真能写,也更敢想!这份方案,拿去参加高层研讨会都够格了!” “姚姐过奖了。这里面的核心数据,都是我带着人下村入户、跑山勘测一点一点摸出来的,也请了专业团队做了初步评估,客观真实性可以保证。”陆摇先是肯定了方案的可靠性,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而凝重,“我这次来求你帮忙,不是想请你去说服马处长,让他给我拨款要政策。我知道那样会让你为难。我是想请你帮我一个更具体的忙。” 马处长就是马延鑫,江姚的丈夫,在省财政厅工作。 “哦?什么忙?你说说看。”江姚放下方案,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陆摇压低了些声音,目光锐利:“天北矿业。这家公司,在没有取得完备手续、未向当地政府报备的情况下,偷偷在我们新竹镇境内开矿,运输车辆肆意穿行镇区,带来严重的安全和环境隐患。我想查办它,以此为突破口,为新镇未来的矿产资源规范开发立下规矩,树立标杆。但我需要更多关于这家公司背景、股权结构、实际控制人以及其在其他地区操作手法的内部资料。这方面的信息,你渠道广,人脉深,希望能助我一臂之力。” 江姚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精明。她沉吟片刻,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缓缓说道:“原来是冲着天北矿业去的……这家公司水可不浅啊。扳倒它,立威定规矩,你这步棋,走得险,但也走得妙。” 她看着陆摇,眼神变得古怪,“这个忙,我可以帮。甚至,我可以动用一些关系,帮你搜集一些‘弹药’。但是,” 她语气一转,带着明确的界限,“我只负责提供信息,绝不亲自下场。后续怎么运用这些信息,怎么操作,能不能真正扳动它,全看你自己的手段和造化。出了问题,也与我无关。这一点,你必须清楚。” 陆摇要的就是这个!他心中大喜,脸上露出感激和自信的笑容:“明白!姚姐,你能提供‘弹药’,已经是雪中送炭,帮了我天大的忙了!后续的事,我自己来扛!绝不会牵连到你!”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资料弄到手后,我会让人秘密交给你。”江姚举起酒杯,“预祝你马到成功!” “谢谢姚姐!”陆摇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这顿晚餐,收获远超预期。虽然市领导那边的门路尚未打通,但在江姚这里获得了关键性的支持,让陆摇心中多了几分底气和希望。 两人又闲聊片刻,便各自起身离开,不过,没有各回各家,而是江姚将陆摇带去另外一个地方,继续喝茶。 陆摇直到夜深才回公寓,直接休息。而苏倩倩安排跟踪的联络员,就躲在楼下的车里,她颇为奇怪,这个陆摇消失一个晚上,跑哪里去了? 第139章 不速之客,旧怨新谋 上午十点左右,陆摇在公寓里一边整理着思路,一边等待着市委副秘书长林筱鸣的电话。 随着时间的流逝,手机却依旧沉寂,这让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就在他准备主动联系询问时,公寓的门却被敲响了。 他有些疑惑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大感意外,甚至有些错愕。 竟然是苏倩倩的母亲,苏母! 陆摇眉头瞬间皱紧,警惕地看着对方。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 她来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和厌烦,打开了房门。 “你怎么来了?”陆摇站在门口,语气平淡,丝毫没有请对方进屋的意思。 苏母今天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套装,妆容精致,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见陆摇堵在门口,脸上立刻露出不悦,语气尖刻:“怎么?陆镇长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连基本的待客之道都忘了?就让客人站在门口说话?” 陆摇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侧身让开:“请进。”他倒想看看,这位向来眼高于顶、视他如无物的苏母,今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母踩着高跟鞋走进公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迅速扫过整个房间。客厅简洁甚至有些简陋,几乎一眼就能望尽。 她的目光在茶几和角落停留了一下,那里放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和一瓶洋酒——她认得,那原本是她家里的,让女儿苏倩倩带走了,没想到竟然被女儿转手送到了陆摇这里!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猛地一沉,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就是:女儿和这小子甚至可能已经同居了! 她强压着怒火,目光更加锐利地搜寻着任何女性居住的痕迹——拖鞋、化妆品、衣物……然而,房间里没有任何女性用品,干净得像个临时宿舍。 看到这里,她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陆摇关上门,双臂抱在胸前,靠在墙边,丝毫没有招呼她坐下或者倒水的意思,直接开门见山:“你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我时间有限,有话请直说。” 他毫不客气的逐客令让苏母脸色更加难看,她冷哼一声:“你以为我很想来你这个破地方吗?” “可你不是不请自来了吗?”陆摇反唇相讥,语气冰冷。 苏母被他的话噎得一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决定不再绕圈子,摆出了谈判的架势:“好,那我就直说了。今天来,是跟你商量件事。这件事如果你能做到,对你将来的仕途,会有天大的好处。” 陆摇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哦?跟我商量?给我好处?老夫人,你是不是贵人多忘事?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合作没看到,转头就安排你的狗腿子给我制造‘艳照门’,想把我彻底搞臭!现在你还有脸来跟我谈合作?你的信用,在我这里早就破产了!” 旧事重提,尤其是那件极其卑劣的陷害,让苏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厉声道:“陆摇!你还在记恨那件事?” “记恨?”陆摇冷笑一声,“难道我应该对你感恩戴德?感谢你当初没把我彻底按死?” 苏母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有些心虚,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过去的事……是有些误会。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实实在在的合作,不搞那些虚的,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你是个聪明人,不应该拒绝。” “说吧,你又想怎么样?”陆摇语气依旧冰冷,倒想听听她能开出什么价码。 苏母向前迈了一小步,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我没想到,你还有点本事,这么短时间就能混上个代理镇长,虽然只是个代理,但也算不错了。我的要求很简单:在接下来新竹镇的工作中,你要全力辅助倩倩,服从她的领导,配合她的一切工作安排,确保她在基层挂职期间,能获得最充分的锻炼,积累最亮眼的政绩!” 陆摇听完,几乎要气笑了,他反问道:“全力辅助她?服从她?那我能得到什么?空头支票?” “当然不是!”苏母一副“你捡了大便宜”的表情,“等倩倩挂职期满,顺利离开新竹镇后,我们会动用资源,确保你能接任她在县里的位置。这个条件,够优厚了吧?” “县里的位置?副县长?”陆摇挑眉,语气带着玩味。 “没错!副县长!”苏母笃定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优越感,“以你的家庭背景和那点可怜的人脉,你觉得靠你自己,这辈子有机会摸到副处级的实权岗位吗?这是我们能给你的最好机会!” 陆摇看着她那副施恩般的嘴脸,心中冷笑更甚。 他摇了摇头:“你可能搞错了几件事。第一,我现在是正科级实职,下一步正常晋升是四级调研员(副处待遇),即便不是常务副县长,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第二,我对靠交易换来的前程,没兴趣。你的条件,对我毫无吸引力。” 苏母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你……!” 不等她发作,陆摇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提出了自己的反向条件:“不过,如果你真想‘合作’,我倒可以给你指条路。你回去跟黄主席带个话,就说我陆摇有事想当面跟他汇报,请他务必安排时间见我一面。只要你能促成我和黄主席的会面,那么在新竹镇,我可以保证尽我所能配合苏倩倩的工作,她就算想上天,我都给她递梯子!这个条件,你看如何?” “你!”苏母被他这近乎“狂妄”的条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道,“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痴心妄想!”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你请回吧。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陆摇走到门边,直接拉开了房门,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母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陆摇一眼,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什么也没说,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快步离开了,背影里充满了愤怒和挫败。 陆摇“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苏母突然放下身段来找他谈这种交易,绝对事出有因!她真正担心的,绝不是苏倩倩能不能积累政绩,而是怕我陆摇在新竹镇继续深入调查,最终查到天北矿业的头上,捅出大篓子,牵连到他们黄家和苏家!她是想用副县长的位置做诱饵,让我闭嘴,让我妥协,甚至让我帮他们掩盖天北矿业非法开采的事实! “想让我帮你们掩盖天北矿业?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黄鼠狼给鸡拜年!”陆摇低声自语,眼神冰冷而坚定,“可惜,你们打错了算盘!我陆摇绝不会和你们这些人同流合污!” 第140章 母女隔阂,注定的失败 苏母回到了车上,她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她烦躁地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女儿苏倩倩打来的。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等她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苏倩倩带着明显不满和质问的声音:“妈!你是不是去找陆摇了?你去找他干什么?你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苏母被女儿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一愣,随即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下意识地以为陆摇前脚拒绝了她,后脚就立刻向女儿打了小报告来挑拨离间。 她立刻没好气地反驳道:“陆摇跟你说的?哼!这个狗一样的东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就知道离间我们母女关系!我找他怎么了?我还不能找他了?” 电话那头的苏倩倩闻言,语气更加不耐:“跟他有什么关系?是我的人看到的,我的人一直在盯着他的动向!他现在跑到市里来,是想绕过县里,直接推行他那套不切实际的项目!我警告你,你别没事找事,你不该去找他!不管你找他谈什么,都只会添乱!” 听到女儿并非从陆摇那里得知消息,而是自己派人监视着陆摇,苏母的火气稍微消了一点,但女儿这种毫不客气的指责态度还是让她很不舒服。 她哼了一声:“我找他怎么了?我还不是为了你!我去找他,是想让他老老实实辅助你工作,别给你添乱!我答应他,只要他好好配合你,等你挂职期满离开新竹镇,我们就动用关系扶他一把,让他当上副县长!你身边没有这样一个有能力又肯干活的人辅助,你在新竹镇能做出什么成绩?什么事都做不成!” 苏倩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消化母亲的话。她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疑虑:“那他……同意了吗?” “同意?他同意个屁!”苏母一提这个就来气,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懑和不屑,“那个狗一样的东西!不识抬举!还自诩清高,说什么对交易来的前程没兴趣!简直是给脸不要脸!” 听到陆摇断然拒绝,苏倩倩心中莫名地松了口气,似乎潜意识里并不希望陆摇向她母亲妥协。但同时,一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上心头——既有对陆摇“不识时务”的恼怒,又有对他那份固执的、不合时宜的“清高”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她定了定神,语气恢复了冷静和强势:“既然他没答应,那你就别再去找他了!你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让他更反感,让我更难做!你赶紧回家吧,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用你插手!” 说完,不等苏母再辩解,苏倩倩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苏母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她一片“苦心”为了女儿,结果两头不讨好,陆摇不领情,女儿也不理解,还把她训斥一顿! 她靠在车后座上,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冷静之后,她忽然想起女儿刚才话里透露的一个重要信息——陆摇回市里,是来“拉项目”的?拉他那套“不切实际”的项目? 她刚才被陆空气得够呛,竟然忘了仔细追问女儿,陆摇到底要拉什么项目?如果只是陆摇个人异想天开的计划,那绝对不能让他得逞!否则,他在新竹镇的威望会更高,更难以掌控,也会更加阻碍女儿出成绩。 想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绝不能让你陆摇顺心如意! 她立刻重新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储存已久却很少拨打的号码,犹豫了片刻,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恭敬地应承下来。 放下电话,苏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带着报复快意的笑容。 陆摇啊陆摇,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想在市里跑项目?我看你能跑出什么名堂!我让你一事无成! …… 市委大楼,副秘书长办公室内。 林筱鸣坐在沙发上,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上午答应陆摇帮忙争取向市主要领导汇报的机会,但直到现在,书记和市长的日程依旧排得密不透风,秘书那边的回复也始终是“领导在忙,有空档再通知”,显然短时间内难以安排。 他不能一直干等下去,自己手头也有一大摊子事。沉吟片刻后,他起身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决定换一条路径——去找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章泽。 来到章泽办公室外,通报后,林筱鸣走了进去。章泽正伏案批阅文件,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 两人先就市委近期几项重点工作、文件流转和会务安排等日常事务交流了一下意见。谈话尾声,林筱鸣沉吟了一下,看似随意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递了过去,语气斟酌地说道: “秘书长,有件事向你汇报一下。大龙县新竹镇那个代理镇长陆摇,你还有印象吧?他最近在下面搞调研,倒是没闲着,琢磨出了一个关于新竹镇灾后重建与长远发展的方案,想法挺大胆,也下了些功夫。他找到我,希望能向市长或者书记当面汇报一下,争取市里的支持。”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章泽的表情,继续道:“我知道这不符合程序,也跟他明确说了不能越级汇报。但他坚持要把方案留下,希望我能转呈领导参阅。我琢磨着,这事关一个乡镇的发展,或许有点参考价值。你看……方不方便抽空浏览一下,把把关?看看是否适合呈报给书记批阅?” 章泽听到“陆摇”这个名字,抬了抬眼皮,显然有印象。那个年轻的博士,写内参惹过麻烦,但也确实有才,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和周芸副市长关系不浅。 他放下笔,接过那份《新竹镇整体搬迁与可持续发展规划方案》,语气平淡:“哦?陆摇搞的方案?我倒要看看,我们这位高材生,在下面刚摸爬滚打几天,能找出什么独具慧眼的开展工作的方法。” 他翻开材料,起初目光只是快速扫过,但很快,翻阅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变得专注,手指偶尔在关键的数据图表和规划节点上停顿。 他看得比林筱鸣预想的要仔细得多。大约十几分钟后,他合上材料,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抬眼看向林筱鸣,不置可否地问了一句:“筱鸣秘书长,这个方案,你怎么看?” 林筱鸣心知这是领导在探他的底,也是考验他的立场。他谨慎地组织语言,既肯定了方案的价值,也点出了核心困境:“秘书长,不瞒你说,初看这个方案,我也很吃惊。调研扎实,思路清晰,魄力很大,确实跳出了乡镇干部常规的工作思路,展现了一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决心和远见。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现实而沉重,“想法很美好,蓝图很宏伟,可要实现它,需要投入的资金量太大了,涉及的政策层面也太高。大龙县是穷县,财政捉襟见肘,根本无力承担。所以,现实很骨感啊。此前他在县里汇报过,碰了壁,也就不奇怪了。” 章泽微微颔首,对林筱鸣的判断表示认可。他身体向后靠向椅背: “嗯,你的看法很客观。陆摇这个同志,有想法,有冲劲,这是好事。但是,筱鸣啊,你要知道,在其位,谋其政。大龙县的领导班子,考虑问题必须着眼全县发展大局,要综合权衡,讲究投入产出。他们不可能,也不会把有限的财政资源和政策倾斜,孤注一掷地投入到新竹镇这一个点上。毕竟,就算这个方案成功了,新竹镇发展起来了,对于全县的GDP和财政税收的增量贡献,短期内依然有限,甚至可能因为巨大的投入而影响其他领域的支出。陆摇在大龙县碰壁,是必然的,这不奇怪。”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地给出了结论:“而且,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个方案,就算拿到市里来讨论,通过的希望也极其渺茫。市里要考虑的平衡因素更多,资金盘子更紧张,不可能为一个乡镇的迁建投入如此巨资。除非有省里乃至更高层面的特殊政策支持和资金注入,否则,绝无可能。” 林筱鸣心中暗暗叹息一声,知道陆摇的希望基本破灭了。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和理解:“秘书长分析得透彻,我明白了。那我回头就知道该怎么跟陆摇同志沟通了,让他认清现实,早日返回新竹镇,安心做好本职工作。” 章泽点了点头,似乎事情到此为止。但就在林筱鸣准备起身告辞时,章泽却又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方案,补充了一句: “不过嘛……这个方案本身,确实花了心思,有不少闪光点,思路和规划都具有前瞻性和参考价值。这样吧,材料先放我这里,有机会的话,我可以酌情摘选部分内容,提供给书记参阅,或许在某些方面,能为市里的宏观决策提供一些借鉴和启发。” 林筱鸣立刻领会意思,心中为陆摇感到一丝悲哀,但面上依旧恭敬:“好的,秘书长考虑周全!那我先回去了。” “嗯。”章泽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桌上的文件上。 林筱鸣起身,微微颔首,退出了秘书长办公室。 第141章 现跟踪,阶层落差 傍晚时分,陆摇坐在沙发上,心情沉重地等待着最终的消息。手机铃声终于响起,他迅速拿起,来电显示是林筱鸣。 “陆摇啊,”电话那头传来林筱鸣略带歉意的声音,“书记那边的日程实在太满,暂时实在挤不出时间听你汇报。我跟秘书长也沟通了一下,你的方案想法很好,很有启发性,但涉及的资金和层级太高,市里现阶段也确实难以统筹支持。你不要气馁,基层工作就是这样,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关键是要保持定力,服从组织安排,一步步来……” 听着林筱鸣如此回复,陆摇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虽然他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结果,还是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深吸一口气:“谢谢秘书长,我明白了。给你添麻烦了。” “嗯,理解就好。早点回镇上吧,安心工作。陆摇,解决新竹镇的办法,也并不是只有搬迁,稳定当下,也是很重要的。”林筱鸣又宽慰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陆摇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息一声。最后一线希望通过正式渠道争取市里支持的希望,也破灭了。 巨大的失望和疲惫感席卷而来。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准备连夜返回新竹镇。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他看了一眼,是他在市里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在市地质局的郭安。 “陆摇!听说你回市里了?怎么也不吱一声?太不够意思了!”郭安的大嗓门透着热情,“晚上没事吧?出来聚聚,老地方,我请客!给你接风洗尘。哦,江辰那小子也会过来的。” 若是平时,陆摇可能会推辞,但此刻心情郁结,也想喝酒了。他略一沉吟,便答应下来:“好,一会儿见。” 半小时后,陆摇来到了郭安订的一家颇有格调的私房菜馆。他走到包间门口,推门进去,郭安已经在了,正拿着菜单点菜。 “来了!”郭安看到他,笑着起身招呼,“快坐快坐!看你这样子,下乡吃了不少苦吧?脸都糙了!” 陆摇勉强笑了笑:“还好,适应了就行。”他和郭安寒暄了几句,忽然想起手机充电器好像落在车上了,虽然不重要,但习惯使然,他还是打算出去看看。 “我东西好像落车上了,出去看一眼,很快回来。”他对郭安说了一声,便转身又走出了包间。 他快步走到停车场,拿了充电器,还有一瓶好酒,他看到郭安只带了一瓶,那是不够的。正准备返回,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廊柱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似乎正在刻意躲避他的视线。 是苏倩倩的那个联络员,小赵! 陆摇心中顿时起疑。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么巧?联想到苏倩倩对他来市里的敏感态度,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他没有声张,而是不动声色地绕到另一边,借着盆景和廊柱的掩护,悄然从另一个方向绕到了那个身影的后方。果然,正是小赵,她正探头探脑地向餐馆门口张望,神情有些紧张和鬼祟。 陆摇突然在她身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赵联络员?这么巧?你也来这里吃饭?” “啊!”小赵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看到是陆摇,脸色瞬间煞白,眼神慌乱,手足无措,“陆…陆镇长!我…我……” 看到她这副反应,陆摇心中已然明了。他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盯着她:“是苏县长让你来的?让你盯着我?怕我在市里‘上访告状’,给她惹麻烦?” 小赵被道破来意,又是尴尬又是害怕,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是…是苏县长不放心,让我…让我看看你和什么人接触,有没有……对不起她,陆镇长,我只是奉命行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果然如此! 陆摇心中涌起一股怒火和深深的厌恶。苏倩倩竟然派人跟踪他!这种手段,简直卑劣而又可笑! “哼!”他冷哼一声,语气充满了不屑和嘲讽,“回去告诉苏县长,她真是多此一虑,杞人忧天!我陆摇行事,光明正大,还不屑于背后搞那些小动作!从哪里来的,就滚回哪里去!” 小赵被训得面红耳赤,连连点头:“是,是,陆镇长,我这就走,这就走……”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 陆摇看着她的背影,胸口一阵憋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走回包间。 推开包间门,他发现里面多了两个人。除了郭安,还有另一位朋友江辰也来了,更让陆摇有些意外的是,江辰身边还坐着一位打扮时尚、气质不俗的年轻女孩。 “陆摇,回来了!正好,江辰也刚到,还带了未婚妻过来,一起热闹热闹!”郭安笑着招呼道。 江辰也笑着起身和陆摇握手:“陆摇,好久不见!听说你高升镇长了,厉害啊!来,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妻,李晓薇,在市工行解放路支行工作。以后你有业务,可以找她。”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炫耀。 那位叫李晓薇的女孩也落落大方地站起身,微笑着向陆摇点头致意:“陆镇长,你好,常听江辰提起你,说你是你们当中的大才子。”笑容得体,眼神中带着一种银行精英特有的精明。 陆摇连忙客气回应:“你过奖了,幸会。” 陆摇不禁心想,江辰本身家庭背景就不一般,来自市交通局,现在未婚妻又是银行背景。两人都是年轻有为,家世显赫。 这真是典型的强强联合,资源整合。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想要办成什么事,人脉、资金、政策…各种资源几乎可以无缝对接,一路绿灯。 而反观自己呢?空有满腔抱负和一个自认为利国利民的方案,却因为出身普通,没有背景,处处碰壁。 在县里被领导敷衍推诿,在市里求助无门,甚至连顶头上司都派人跟踪防备,生怕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同样是想做成一件事,差距何其之大? 第142章 怀才不遇,停车场夜话 陆摇心情郁结,不知不觉便多喝了几杯。除了他和郭安带来的两瓶白酒,做东的江辰兴致高涨,又让饭店加了两瓶茅台。推杯换盏,最终将四瓶酒喝得干干净净,大部分被陆摇喝了。 散场时,夜已深沉。陆摇脚步有些虚浮,走路微微摇晃。江辰的未婚妻李晓薇心思细腻,见状立刻用手机软件为陆摇预约了一个代驾,并细心地叮嘱代驾司机务必安全送达。 郭安和江辰将陆摇送上车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两人站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各自点上了一支烟,烟雾在微凉的夜风中袅袅散开。 江辰深吸了一口烟,望着陆摇车子远去的方向,眉头微蹙,打破了沉默:“老郭,你发现没,老陆今天有点不对劲啊。话比平时少,喝酒又这么猛。他这次下去,到底遇到什么坎了?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郭安吐出一口烟圈,叹了口气:“唉,也就是老陆这性子坚韧,抗压能力强。要是换做你我遭遇他那些事,估计早就崩溃摆烂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是知道的,他原本在市政研室干得好好的,虽然只是个科长,但平台好,前景不错。结果政研室说撤就撤,他没了去处,好不容易借着这个由头下基层挂职,指望能有个实职锻炼,结果呢?就给个‘代理’镇长!‘代理’这两个字,在基层就跟‘临时工’差不多,名不正言不顺,说话没人当真,狗都不理!这起步就矮人一截,憋屈得很!” “但这还不算完,”郭安语气转为钦佩,“就算顶着这么个尴尬的身份,老陆也没混日子。他真扎下去了,调研、摸底,愣是搞出了一份整体搬迁、重建新镇的规划方案!要是真能搞成,政绩也能打得响当当!” “重建新镇?”江辰闻言,吃了一惊,“这动静可不小,怕是要砸进去不少真金白银吧?县里市里能支持?” “这就是关键了!”郭安语气又转为无奈,“老陆的方案里想到了办法!新竹镇那边有矿产储备,他的计划是,成立镇属的矿业公司,通过预售未来矿产收益权或者引入战略投资的方式,提前回笼重建资金。再加上一些政策捆绑和梯度开发的设计,其实前期财政投入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大,主要靠市场化运作。他是个懂经济、会算账的人!” 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李晓薇此时插话,眼中流露出赞赏:“哦?还能这么操作?通过金融手段和资源杠杆来撬动整体开发?这么说,你们这位陆镇长,不光笔杆子硬,还真有些经济头脑和实操想法啊!” 作为银行系统的业务骨干,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方案中的亮点。 “何止是有头脑,简直是点石成金的想法!”郭安肯定道,随即重重叹了口气,“可惜啊!空有屠龙技,无处显身手!县里不看好,市里没回应,主要领导都不支持。他这次回市里就是想争取支持,结果连领导的面都没见上。一身本事,无处施展,你说他能不郁闷吗?” 李晓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问道:“郭哥,他那个方案,你手头有吗?或者电子版?方便的话给我一份,我回头也仔细看看。从我们银行的视角,或许能看出点不同的门道。” 郭安摇摇头:“我现在没有。等他酒醒之后,我找他问问看。他应该会给我。”说完,他将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行了,时候不早了,散了吧。” 三人道别,郭安自行打车离开。江辰和李晓薇也坐进了自己的车里。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李晓薇突然侧头问江辰:“哎,那个陆摇,结婚了吗?或者有固定女朋友没?要是没有的话,我身边倒是有几个条件不错的闺蜜、同事,或许可以介绍他们认识一下。” 江辰靠着椅背,揉了揉因喝酒有些发晕的额头,含糊地答道:“他好像提过一嘴有女朋友,但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他细说过。谁知道呢,也许就是随口一说。你想介绍就介绍呗,反正不是什么坏事。”他对此兴趣不大,只想安静待会儿。 李晓薇“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却默默地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她对这个颇有才华却时运不济的年轻镇长,产生了一丝好奇和想要进一步了解的兴趣。 陆摇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八九点钟,他坐起身,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宿醉带来的头痛隐隐传来。 他甩了甩头,心中暗自告诫自己:不能再这样喝了,耽误正事不说,身体也吃不消。 他起身洗漱,用冷水冲了把脸,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又去附近早餐店吃了些清淡的食物暖胃,随后便不再耽搁,发动汽车,驶上了返回新竹镇的路。 车子驶出市区,开上通往大龙县的省道。 陆摇打开车窗,让清冽的山风吹入车内,试图驱散最后一丝昏沉。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有些意外的号码——是马修斯。 陆摇微微皱眉。 马修斯,这个曾经在市政研室和他明争暗斗、最终在权力交锋中落败,失去了行政编制,被调离机关序列。 此时突然来电,意欲何为? 陆摇按了一下蓝牙耳机接听键:“喂?马修斯?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马修斯那特有的、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和压抑不住幸灾乐祸的声音:“哟!陆大镇长!在那个鸟不拉屎的穷乡镇,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什么事都做不成的感觉,是不是特别憋屈?特别有劲使不出啊?哈哈!” 陆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听你这话里的意思,你对我这边的情况,好像知道得还挺清楚?怎么,我过得不如意,你听起来好像特别高兴?” “高兴!我当然高兴!”马修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能比听到你陆摇倒霉、吃瘪、束手无策更让我高兴的呢?哈哈哈!想到你现在焦头烂额的样子,我昨晚睡觉都更香了!” 陆摇闻言,心中一阵厌恶,语气也冷了下来:“马修斯,我们之间,说到底并无私仇旧怨。当初不过是工作上的正常竞争,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桥。你后来的不如意,更多是自身原因和机缘使然,何必把所有怨气都归咎到我一个人头上?你这样睚眦必报,心胸未免也太狭隘了吧?” “你少他妈在这里给我装清高!装大度!”马修斯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成王败寇!你赢了,你说什么都对!但我告诉你,陆摇,你别得意!你就好好在下面那个破乡镇待着吧!最好一辈子待在那里!我会一直盯着你的!你放心,等你哪天在下面穷得揭不开锅了,我会记得给你寄两袋米过去的!哈哈哈!” 听着对方充满恶意的诅咒和毫无底线的嘲讽,陆摇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他失去了与这种人再做口舌之争的兴趣。 “哦?这人还怪好的嘞!” 说完,根本不给马修斯再反应的机会,陆摇直接按下了耳机上的挂断键。 电话那头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车内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车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 陆摇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 第143章 初心坚持,还没成王败寇 陆摇驾车回到新竹镇时,已近中午。他在镇政府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回到宿舍,强迫自己睡了个午觉,下午两点左右,才强打精神,来到了镇长办公室。 他刚泡上一杯浓茶,准备处理桌上积压的文件,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陆摇头也没抬地说道。 门被推开,镇委专职副书记覃振华笑着走了进来:“陆镇长,回来了?市里的事情还顺利吗?” 他说话间,目光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陆摇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捕捉一些情绪变化的蛛丝马迹。 然而,陆摇的神情平静如常,除了略显疲惫外,看不出是喜是怒,更看不出此行是成是败。 覃振华心中不由暗忖:这年轻人,经过这几番磨砺,藏心事的功夫倒是见长了,越来越有城府了。 “覃书记,坐。”陆摇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递过去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两人默默抽了几口烟,覃振华按捺不住,试探着开口问道:“陆镇长,你上次提的那个……关于新镇搬迁的大方案,这次去市里汇报,有收获了吗?领导们是什么态度?” 陆摇吐出一口烟,眼神透过烟雾看向窗外:“方案本身,领导没明确否定,甚至私下里还说有些想法值得借鉴。但是,不支持。核心问题就一个字,钱。市里没钱投,县里更指望不上。没有真金白银,再好的蓝图,也只是纸上谈兵。” 他将林筱鸣和章泽的话,换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覃振华听完,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唉……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陆镇长,你真的已经尽力了,为了新竹镇,跑上跑下,费尽心血。可有些事情,真不是光靠努力就够的。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新竹镇,看来是命中注定要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了。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这就是我们新竹镇的命啊!” 陆摇听着他的话,心中也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无奈。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跑遍了县里能找的领导,甚至设法去了市里,但最终连向主要领导当面陈述的机会都没能得到。 现实的铜墙铁壁,将他满腔的热情和雄心撞得粉碎。 但他沉默了几秒后,掐灭了烟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覃书记,我个人是否出风头、能否得到赏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并没有放弃新竹镇!我作为组织派来的镇长,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必须尽到我的职责,想办法为老百姓做点实事。无论多难,总要无愧于组织的信任,无愧于自己的身份。” 覃振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惭愧之色,连忙说道:“哎,陆镇长,你这话说得……让我这老家伙都感到惭愧了!在这个事上,我人微言轻,也没能帮上你什么忙,实在是……” 陆摇默默地又点起一根烟,没有接他这个话茬。有些客套话,听听就好,没必要当真。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覃振华似乎为了打破尴尬,又想起一事,换了个话题说道:“对了,陆镇长,有这么个事。下桃村那边有个集体鱼塘,村里决定对外承包出去。这次来的承包商,听说是从县城过来的,有点来头。那边想搞个简单的签约仪式,想请我们镇上的领导过去露个面,捧捧场,也算是表示镇里对农村经济发展的支持。你看……你下午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陆摇闻言,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他对这种给私人老板站台捧场的事情向来不感兴趣,尤其是现在心情不佳,更没这份闲心。 他语气平淡地反问:“这种村级的承包合同,按照流程,村里自己决定,若有必要,再报备给农经站备案就可以了。还需要我们镇领导专门去捧场?” 覃振华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透露道:“陆镇长,我听说……那个承包商,好像跟县里的赵县长那边,有点远房族亲的关系。所以村里比较重视。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你要是过去露个面,表示一下关心,或许……能稍微缓和一下和县里那边的关系?毕竟赵县长是常务副县长,分管多个方面,以后很多事还得经过他那里。” 他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暗示和劝诱,希望陆摇能顺势而为,缓和与上级领导的关系。 陆摇听完,脸色反而更淡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覃书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既然他们主要邀请了你,那你过去看看就好,按程序给予必要的关注和支持,我不会说什么。但我下午确实还有别的事要处理,时间有限,就不过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至于你说的缓和关系……靠这种场合去捧一个县领导族亲的场,恐怕也搭不上什么线,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们还是各司其职吧。” 覃振华见陆摇态度坚决,知道他现在心情不佳,也听不进劝,便不再多说什么。他将手中的烟抽完,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道:“那行,陆镇长你先忙,我过去看看情况。” “好。”陆摇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了桌上的文件。 覃振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傍晚时分,大部分工作人员已经下班,各回各家,大楼逐渐安静下来。 陆摇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新竹镇的地图和各项报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陆摇头也没抬,有些不耐烦地应了一声:“请进。”他以为是哪个下属忘了东西回来取。 门被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阵熟悉的香风。陆摇下意识地抬头,看到来人,不由得微微一怔。 是苏倩倩。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精致的职业装,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戏谑和某种掌控欲的“坏笑”,眼神玩味地打量着独坐的陆摇。 按照官场规矩,下级见到上级,尤其是一位副县长亲临,理应立刻起身相迎,表示恭敬。陆摇的身体本能地动了一下,但看到苏倩倩那副“看你笑话”的得意表情,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反感,刚刚抬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语气也变得冷淡而不客气: “苏县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如果是来看笑话、落井下石的,那就请便,声音可以再大一点,反正这会儿也没别人。” 苏倩倩对他的无礼并不在意,反而轻笑一声,自顾自地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我怎么敢来看陆大镇长的笑话?我只是过来验证一下我的预言准不准。我早就跟你说过,跑去市里越级汇报是没用的,不仅破坏规矩风险大,而且你那套想法,说到底还是书生意气,太不切实际了。怎么样,碰了一鼻子灰吧?现在死心了?” 陆摇闻言,不怒反笑,只是笑声里充满了讥讽:“哈哈!苏县长,你搞错了两点。第一,市里并没有否定我的方案,只是暂时没有条件支持,这是两码事,说明方案本身的价值是被认可的。第二,请你不要用这种‘成王败寇’的胜利者姿态跟我说话。我们之间,还没到论成败的时候。”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倩倩:“而且,苏倩倩,说实话,你的眼光和魄力,真的很有问题!眼前明明摆着一个能让新竹镇彻底翻身的天赐良机,你却不敢去搏一把!我告诉你,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 苏倩倩被他这番话刺得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就这个无解的问题争论下去:“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你这张嘴。道理一套一套的,可惜改变不了现实。不说这个了。” 她话锋一转:“走吧,别一个人在这儿生闷气了。跟我去县城,晚上有个饭局,几个朋友聚聚,带你认识几个人,散散心。” 陆摇想都没想,直接回绝:“谢谢你的好意。我没兴趣参加什么饭局,你自己去吧。” 苏倩倩眉头蹙起:“陆摇,你别这么不合群!在体制内混,花花轿子人抬人的道理你不懂吗?多认识些人,多条路走。别总是一副清高自许、拒人千里的样子!这对你没好处!” “需要人抬的时候,我自然会去找能抬我的轿子!用不着你费心安排。”陆摇盯着苏倩倩,忽然抛出一句话,“况且,我这次回市里,很不巧,见到了你母亲。和她聊过之后,我就更加觉得,还是和你们家的人……保持适当的距离比较好。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苏倩倩皱眉,强作镇定:你……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扯些没用的!废话真多!我再最后问你一次,我,苏倩倩,请你一起去吃个饭,你去,还是不去?” “没空!” 陆摇只有两个字,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苏倩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陆摇,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终,她一言不发,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第144章 黑材料雷霆行动 这日,陆摇正在办公室梳理近期的工作,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江姚打来的。他立刻接起电话。 “喂,姚姐。”陆摇的声音保持着平静。 电话那头传来江姚慵懒中带着一丝关切的声音:“陆大镇长,现在在哪儿呢?还在市里走动吗?” “没,已经回新竹镇了。”陆摇答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回去了?这么快?”江姚显得有些意外,“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有眉目了吗?” 陆摇苦笑一下,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事情没办成,看不到希望,不就只能回来了嘛。姚姐,你那边……我托你打听的事,有进展了吗?”他更关心的是天北矿业的情况。 “那是自然!你姐我出马,还能让你空手而归?”江姚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和邀功的意味,“资料我已经给你整理好了,这就发到你加密邮箱里。你自己看着利用吧。哎,本来还以为你能在市里多待几天,姐还能再约你出来喝个茶聊聊天呢,没想到你跑得这么快。” “下次一定!这次多谢姚姐了!”陆摇真诚地道谢,又寒暄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他立刻打开电脑,登录那个使用的加密邮箱,果然看到了江姚发来的新邮件。他深吸一口气,点开附件,一份关于“天北矿业”的详细调查资料呈现在眼前。 他快速浏览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发凝重。 资料极其详实,不仅包括了天北矿业背后的股权结构、实际控制人。 更触目惊心的是其斑斑劣迹:在没有取得完备采矿许可和安全生产许可证的情况下,长期在多个乡镇区域非法盗采矿产资源。 为降低成本,安全投入严重不足,近年来已发生数起被刻意隐瞒的井下安全事故,造成多名矿工死亡或重伤,事后均用巨额赔偿封口,并勾结当地个别官员瞒报。 偷税漏税数额巨大。 其运输车队超载、违规穿行村镇更是家常便饭…… 陆摇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内容,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惊诧和寒意。 他惊诧于江姚的手段和能量,如此隐秘且证据链相对完整的内幕材料,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搞到手,其背后的关系网络和信息渠道深不可测。 他心忖,欠江姚的人情大了去,以后怎么还呢? 但陆摇更在乎眼前的材料,让他难以理解的是,天北矿业如此恶行累累,罔顾法纪,草菅人命,却依然能逍遥法外,甚至生意越做越大,将黑手伸到了新竹镇!这背后,必然存在着不法交易和权力庇护! “无法无天!简直是对法律和公权力的公然践踏!”陆摇猛地一拍桌子,胸中怒火翻腾。 此前,他推动新镇建设方案,更多是从发展的角度,虽有阻力,尚属政见分歧和工作思路的不同。 但天北矿业的问题,性质截然不同!这是赤裸裸的违法犯罪! 这一刻,他彻底下定了决心。 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以此为突破口,一举查处天北矿业在新竹镇的非法开采活动,顺势将其占据的矿点收归镇有,由筹划中的镇属矿业公司接手,进行规范、安全、可持续的开发。这将为他那个受困于资金的新镇计划,提供最初始、也是最关键的资金和资源来源! “对!就这么干!”但他没有失去理智。他知道对手背景深厚,关系网复杂,贸然行动很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更不能直接把江姚提供的材料原件抛出去,那会立刻暴露信息的来源,将江姚置于险地。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先匿名举报,投石问路! 他需要精心梳理材料,选取几项证据确凿、又相对容易查证的问题,如无证开采、严重超载、安全事故瞒报,隐去最核心的信息来源,通过无法追踪的渠道,分别向县国土局、安监局、税务局和纪委进行匿名举报。 某日上午,大龙县县委和县政府大楼内,气氛一如往常。县委书记程维均和县长韩飞扬各自在办公室处理公务。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人的机要秘书都神色凝重地送来了一份内容相似、措辞紧急的匿名举报材料。 程维均和韩飞扬看完材料,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心中俱是一惊。两人极有默契地通了个电话,随即决定立刻到程维均办公室开个紧急的小范围碰头会。 小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程维均将材料扔在桌上:“老韩,这事你怎么看?是谁在背后搞突然袭击?竟然直接瞄准了天北矿业?” 韩飞扬深吸一口烟,面色同样沉重:“不清楚。但从这材料的投送方式和内容看,对方是有备而来,而且似乎摸到了一些门道。我估计,这材料绝不止送到我们俩这里,县纪委、国土局、安监局,甚至市里相关部门,恐怕都收到了。这是想把事情彻底闹大,捂都捂不住!” 程维均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做出了一个保守的决定:“不管是谁在搞,风头已经起来了。稳妥起见,你马上以县安委会名义,给天北矿业那边递个话,让他们立刻全线停产整顿!避避风头再说。不仅是天北,其他几家背景类似、手脚也不干净的矿企,也一并打招呼,都给我收敛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撞枪口!” “我同意。”韩飞扬立刻点头,这些公司,哪个背后没有几尊菩萨?体量都不小,真出了大事,牵扯太广,不是他们县一级能轻易左右的。先稳住局面,冷处理为上。 两人刚达成一致,正准备分头安排,程维均办公室的门却被急促地敲响。 韩飞扬的秘书顾不上礼节,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慌乱:“书记!县长!刚接到新竹镇政府办公室和镇派出所同时打来的紧急电话汇报——陆摇镇长亲自带队,组织了镇政府干部、镇派出所民警,还动员了部分村干部和村民,已经把天北矿业在新竹镇的主要矿场给包围控制起来了!现场据说人不少,气氛紧张。” “什么?!” “陆摇?!!” 程维均和韩飞扬几乎同时失声惊呼,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两人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们这边刚收到举报材料,还在商量如何“捂盖子”、“降温”,那边陆摇竟然已经直接动手抄家了!这行动速度,这雷霆手段,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而且,一听到“陆摇”这个名字,两人心头同时一沉。他们太了解这个年轻人了,他一旦出手,就绝不是小打小闹,必然是掌握了相当的证据,下了极大的决心!想要让他中途妥协、偃旗息鼓,恐怕比登天还难! “快!给我接陆摇的电话!立刻!”程维均反应极快,立刻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陆摇的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异常嘈杂,呼啸的风声、机器的轰鸣、人群的喧哗以及警笛的呜咽声混杂在一起。 陆摇的声音透过这些噪音传来: “报告程书记!我是陆摇!我现在正和镇里的同志们在天北矿业矿场的现场!我们根据群众举报和初步核查,已确认该公司在此处存在重大非法开采和安全生产隐患!现依法对该矿场进行紧急查封,并对相关设备和不法分子进行控制,正在固定现场证据!目前场面虽然有些混乱,但整体局势在我方掌控之中!书记,我这边正在处理紧急公务,具体情况待处理完毕后再向您和县委做详细汇报!” 说完,根本不等程维均回应,陆摇那边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显然现场情况确实万分紧急。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程维均握着电话,脸色铁青,半晌没说话。他缓缓放下电话,看向同样一脸愕然的韩飞扬,语气沉重无比:“老韩,看到了吧?我们收到的举报线索太迟了!陆摇那边……早就动手了!天北矿业这事,纸包不住火,彻底遮掩不住了!” 韩飞扬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陆摇这是先斩后奏,直接把生米煮成了熟饭!他深吸一口气:“书记,事已至此,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应对。我马上给他们打个电话,·看看他们打算如何善后,尽量减少对县里的冲击。” 程维均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个人,皱眉问道:“对了,苏倩倩呢?陆摇搞出这么大动静,她怎么会毫无察觉?她为什么不阻拦?” 韩飞扬茫然地摇了摇头:“不清楚……她应该就在镇上啊……” 第145章 矿场沉思,无形重担 天北矿业在新竹镇境内的矿场外围,黄色的警戒线已经拉起,在萧瑟的山风中猎猎作响。 几辆警车和镇政府的公务车停在路边,警灯无声地旋转着,气氛肃穆又紧张。 现场主要的混乱已经平息。非法作业的矿场被紧急叫停,主要的工头和现场负责人已被镇派出所的民警控制,带上警车,准备带回所里进一步讯问。 关键的采矿设备上贴上了白色的封条,几个重要的出入口也安排了人员值守。 当地村干部和村民代表,情绪也基本稳定下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陆续离开。 陆摇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看着眼前被控制住的场面,脸上并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疲惫和深沉的凝重。 镇派出所的王副所长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两人默默地抽了几口烟,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矿场。 “陆镇,”王副所长吐出一口烟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敬佩,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一票干得确实漂亮!行动迅速,人赃并获,几乎办成了铁案。这帮无法无天的家伙,早就该收拾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但是…陆镇,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这种事,麻烦儿,往往不是明面上的,也不是立马就能显现出来的。天北矿业背后的水…深得很啊。你动了他们的蛋糕,断了他们的财路,恐怕…后患无穷。他们明的玩不过,暗地里的小动作肯定不会少。你以后…得多加小心。” 陆摇深吸了一口烟,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他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矿场:“王所,你的担心我明白。这些我都想过。但既然事情已经被人捅出来了,证据也摆在了我们面前,如果我们还畏首畏尾,选择视而不见、无所作为,那就是失职,是渎职!这不仅会寒了老百姓的心,更会严重损害我们党委政府的公信力!那种长远的、无形的危害,远比眼前可能遇到的麻烦和报复要严重得多。这个道理,我懂。” 王副所长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了陆摇一眼,语气带着真诚的劝诫:“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陆镇,这种事…也许本来不该由你亲自冲到最前面。你还这么年轻,学历又高,能力又强,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万一因为这件事被那些人记恨上,使绊子,影响了你的前程,太不值得了。” 陆摇闻言,转过头看了王副所长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自嘲的笑意:“王所,你这突然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我还真有点不习惯了。” 王副所长却摇了摇头,神色异常认真:“我不是给你戴高帽,我说的是实话。陆镇,不瞒你说,其实…我内心是支持你那个搬迁新镇、彻底重建的方案的。我在新竹镇干了这么多年,太了解这里的情况了。穷山恶水,积重难返,靠小修小补根本没用!新竹镇想要真正发展起来,摆脱贫困,恐怕…真的只能靠你这样的人,靠你那样的魄力和眼光才行。” 听到这位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公安说出这番话,陆摇心中微微一震,感到一股暖流,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沉重的压力。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低沉:“王所,你别给我这么大压力。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他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王副所长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摇,有点感慨: “陆镇,我以前在省警校参加干部培训的时候,听过一场辩论。那帮教授和专家争论,我们社会的进步和发展,到底主要是靠广大人民群众的推动,还是依靠少数关键英雄人物的引领。” “以前,我毫不犹豫地认为是人民群众,历史是人民创造的嘛。后来参加工作这些年,天天和老百姓打交道,看到的、经历的,也确实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在辛勤劳动、在默默付出,推动着社会一点点往前走。我一直坚信这个道理。”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到陆摇身上,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但是,陆镇,自从你到了新竹镇,我看到你做的这些事,特别是今天…我忽然觉得,我过去的想法可能有点片面了。一个地方,一个时代,文明的真正突破和社会的显著进步,有时候…真的迫切需要英雄!需要那种敢想敢干、敢于担当、能打破僵局的英雄!” “你说你是普通人,这没错。但对于现在的新竹镇,对于这几万盼着能过上好日子的老百姓来说,陆镇长,你就是我们盼着的那个能带来改变的英雄!”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字一句地敲在陆摇的心上。他感到肩膀猛地一沉,仿佛有一副无形却无比沉重的担子压了下来,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缓缓开口:“王所,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但我觉得,这两个说法并不对立,应该是对立统一的。如果…如果我提出的那个方案算是一种‘英雄式’的设想和破局的开端,那么,要实现它,真正依靠的,还是新竹镇千千万万的人民群众。没有他们的理解、支持和共同努力,再好的蓝图,也只是一纸空文。我顶多,算是个点火的人。” 王副所长听完,愣了片刻,随即脸上露出由衷的佩服和释然的笑容,他拍了拍陆摇的肩膀:“哈哈!你看,要不怎么说还是你们文化水平高的人会说话呢!道理经你这么一说,又深了一层,也让人心里更亮堂了!” 这时,手下民警过来汇报,现场已基本处置完毕,可以收队了。 “好,收队!回镇上!”王副所长大手一挥,恢复了干练的神色。 陆摇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被封锁的矿场,转身和王副所长一起,走向路边的车辆。 车队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山谷。 陆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第146章 县局插手,母女对立 陆摇带着一身疲惫和风尘,回到镇政府办公室。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缓口气,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联络员推开门,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为难,低声报告:“陆镇长,县公安局的刘副局长来了,说有急事要见你。” 陆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县公安局的副局长?这个时间点亲自跑来新竹镇?他心中立刻升起一丝警觉,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请刘局长进来吧。”陆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脸上恢复了平静。 很快,一位穿着警服、身材微胖、面色严肃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县公安局分管治安和经侦工作的副局长刘明。他身后没有跟其他人,显然是单独前来。 “刘局长,稀客啊!请坐。”陆摇脸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示意对方在沙发就坐,同时对联络员吩咐道:“给刘局长倒杯茶。” 刘明副局长没有过多寒暄,径直坐下,摆了摆手:“茶就不喝了。陆镇长,时间紧,我长话短说。我这次来,是奉局里的命令,天北矿业案子的几个关键嫌疑人,我们需要立即带回县局进行审讯。我要带走至少三个人。” 陆摇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他早就料到天北矿业背后的人不会坐以待毙,必然会动用关系从上往下施压捞人。他之前特意安排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以“协调善后、监督程序”的名义进驻镇派出所,并明确指示:没有他这位镇长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提走主要嫌疑人。就是为了防止县局直接下令把人带走。 他深知其中的门道:县局作为镇派出所的直属上级业务指导机关,确实有权直接命令派出所移交案件和嫌疑人。但派出所的人、财、物以及日常工作的开展,又离不开镇党委政府的支持和配合。这种微妙的双重管理关系,在平时相安无事,一旦遇到这种敏感案件,就成为了双方博弈的筹码。 陆摇很清楚,一旦让刘副局长把人带回县局,以天北矿业背后的能量,恐怕很快就会通过各种关系办理“取保候审”,然后就是漫长的“调查”,最后大概率会不了了之。他今天的雷霆行动,效果将大打折扣。 但他更明白,自己不能硬抗。公然对抗县公安局的正式指令,于程序不合,于情理不容,还会授人以柄,给自己扣上“阻碍上级执法”的帽子。 陆摇沉吟片刻,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目光锐利地看向刘明:“刘局长,人,我可以让你带走。但我希望县局的同志能明白,这几个人是我们镇派出所的民警和镇政府工作人员在非法采矿现场当场抓获、人赃并获的!证据链清晰、完整。案件性质恶劣,事实清楚。我相信,以县局同志的专业能力,即便没有他们的口供,也完全足以零口供定罪!后续的审讯和侦查工作,还希望县局能够依法从严办理,不要辜负了基层同志辛苦取得的战果。” 刘明副局长闻言,脸色微微一僵,显然听出了陆摇话里的绵里藏针。他哼了一声,语气生硬地回道:“陆镇长,如何审讯、如何办案,这是我们县公安局的职责和工作,就不劳你费心指导了!我们自有程序和规矩!” 陆摇看着他这副官僚做派,心中厌恶,脸上却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讥讽的笑意:“好!希望刘局长在审讯这些不法分子的时候,也能保持住现在的这份底气和傲气!我拭目以待。” 说完,他不再多言,直接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镇派出所的值班室:“我是陆摇。县局的刘副局长现在过去办理嫌疑人移交手续,你们配合一下,把天北矿业案的那几个人交给刘副局长带走。手续务必办全,交接记录做好。” 放下电话,陆摇对刘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刘局长,手续已经安排好了,你可以去派出所接人了。” 刘明见目的达到,也不想再多待一秒,立刻站起身,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告辞!”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门关上,屋内只剩下陆摇一人。 县城一处装修考究的别墅内,灯火通明。苏倩倩有些烦躁地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她不想接母亲的电话,可母亲电话不断。 果然,刚接通,苏母在电话中就发飙了:“你还在那儿装什么死?!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以为躲着不接电话、不出声,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吗?就能自动化解了吗?天都要被你捅破了!” 苏倩倩被母亲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不耐和一丝反感,也反问: “妈,一个小小的矿业公司,违规开矿,证据确凿,被抓了现行而已。这点事,值得你这么兴师动众、气急败坏地来质问我吗?至于吗?我不接电话,是以为你能自己想明白其中的轻重缓急。没想到,你也被他们裹挟着,失了方寸!苏女士,你现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是让我这个副县长、镇党委书记,立刻跑去派出所强行放人?还是让我去跟依法执行公务的陆摇镇长大吵一架?” 电话那头的苏母显然被女儿这番一反常态、冷静甚至带着顶撞意味的回答给噎住了,一时竟愣住了。她预想中的女儿应该是惊慌、辩解或者寻求帮助,而不是这种近乎“事不关己”的冷静分析和反问!她准备好的所有问责说辞,瞬间显得苍白无力。 她愣了好几秒,才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反问道:“你……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是谁给你灌了迷魂汤?” 苏倩倩听到母亲下意识的反应,心中反而更加清明:“妈,你能问出这句话,就说明你心里也知道我说的是有道理的!既然你明白这个理,那就好!说穿了,不就是被抓了几个具体办事的小角色,暂时损失了一个矿点的投资吗?对方就这么急着跳脚,逼着你出面来捞人?这不是蠢是什么?让他们认栽!及时止损,才是明智之举!” 苏母被女儿的逻辑带着走,下意识地反驳道:“可你之前不是这样跟我们说的!你下去的时候,明明答应过会适当关照……” “我是说过在政策允许范围内给予必要的便利和协调!”苏倩倩打断母亲的话,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恼怒,“但我没让他们那么无法无天、明目张胆地胡来!更没想到他们会蠢到撞到陆摇的枪口上!陆摇是什么脾气性格,你难道不清楚?他认准的事,证据确凿的事,会轻易罢手吗?妈,听我一句劝,这次你和他们都认栽吧!别再往里陷了!” 苏母被女儿连珠炮似的话顶得哑口无言,但听到陆摇的名字,她又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转换了攻击方向,语气尖锐地哼道:“说到陆摇!他有什么资格?一个代理镇长,凭什么越过你这个党委书记,越过县委县政府,就敢擅自带人去封矿?他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还有没有上下级?” “事急从权!”苏倩倩毫不犹豫,语气斩钉截铁地维护道,“接到实名举报,证据指向明确,违法行为正在进行,他作为镇长,第一时间采取紧急措施控制局面,防止证据灭失、嫌疑人逃匿,这完全符合程序!他没错!非但没错,做得反而很果断、很漂亮!妈,我劝你,以后真得对他刮目相看!” 苏母听着女儿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对陆摇的维护甚至欣赏,她敏锐地捕捉到女儿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根本的变化,声音陡然变得警惕和严厉:“你说什么?倩倩,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 苏倩倩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泄露了太多真实想法,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妈,我的意思是,乡镇基层的工作逻辑,跟你在省城、甚至跟我们在市里县里的工作逻辑,是完全不一样的!省市上面层级分明,规则成熟,大家按部就班,讲究程序和平衡。但下面不一样,下面更直接,更讲求实效和掌控力!很多时候,是谁有能力抢先动手做成既成事实,谁就掌握了话语权和主动权!在这种事情上纠缠程序细节,没有意义!所以,关于天北矿业这件事,到此为止,不用再说了!” 苏母听完,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极其复杂,带着一丝嘲讽和担忧:“傻丫头!照你这么说,那现在新竹镇的局面,到底是你这个书记说了算?还是他陆摇一个代理镇长说了算?” 苏倩倩握着手机,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 “这只是一时的。” 说完,她不再给母亲继续追问和说教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147章 摊牌与交易 原来,在陆摇打算行动的前夕,他来到镇委书记办公室内。 苏倩倩正低头批阅文件,门被直接推开,陆摇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敲门或寒暄,而是径直走到苏倩倩的办公桌前,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苏倩倩被他这样子弄得一怔,放下笔,不悦地蹙起眉:“陆镇长,进门不知道先敲门吗?有什么事这么急?” 陆摇没有理会她的不满,开门见山:“苏倩倩,我准备做一件事。这件事,我必须做。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如果你试图阻止我,那么,我们之间那点仅存的工作情分和虚假的友谊,就此一刀两断。而且,从今往后,我会把你视为敌人,想尽一切办法针对你,阻挠你的所有工作。” 他身体微微前倾:“所以,你最好想清楚。要么,你现在就想办法彻底弄死我,让我永无翻身之日;要么,就准备好接受我的行动,并且承受我后续可能给你带来的所有麻烦。没有第三条路。” 苏倩倩被他这番赤裸裸、毫不掩饰的威胁惊呆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从未见过陆摇如此强硬、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模样。他眼中的决心和冷意让她感到一阵心悸,甚至生出一丝恐惧。这不是过去几年在她手下被压迫的男人。 她强作镇定,冷哼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陆摇!你放肆!你这是在威胁我?威胁你的上级党委书记?” “你可以这么理解。”陆摇毫不退缩,“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我的决定,以及你不同选择所带来的后果。” 苏倩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她知道陆摇是认真的。她盯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摇一字一句地说道:“拿下天北矿业!彻底铲除这颗寄生在新竹镇身上的毒瘤!这家公司,根本就是一群资源小偷!他们在我们管辖的土地上非法盗采国家矿产,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就在我眼皮底下,我绝不容忍它继续存在!” 苏倩倩心中巨震,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陆摇如此明确的目标,还是让她呼吸一窒。她下意识地辩护道:“陆摇!你知道天北矿业背后……” “我知道!”陆摇打断她,语气更加冷厉,“我清楚得很!我知道它上头跟你母亲娘家那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这改变不了它违法犯罪的事实!更改变不了我要铲除它的决心!别说它只是跟你家有点关系,就算它是天王老子开的,只要犯了法,危害了一方,我照样要办它!” 苏倩倩被他的气势所慑,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感问道:“你……你打算怎么做?你有证据吗?” “证据?”陆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手上的黑材料,足够把他们从上到下查办几个来回!性质恶劣到,如果法律允许,我甚至想申请枪毙几个首恶分子!总之,这些证据,铁证如山,无可辩驳!更不用说他们偷矿的事实,人赃并获并非难事!” 苏倩倩沉默了,她看着陆摇那副胸有成竹、杀气腾腾的样子,知道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她艰难地开口:“既然你什么都准备好了,决心这么大,本事也这么大,那你还跑来跟我说什么?你直接去做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陆摇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极其严肃和认真:“因为这里是新竹镇!新竹镇的事,最好在新竹镇的层面上解决!我不需要你参与,更不需要你帮忙。但我需要你一个承诺——如果我因为这件事,最终被上面拿掉了代理镇长的职务,甚至被追究责任,新竹镇这个烂摊子,后续就需要靠你来稳住局面,保护好那些跟着我干事、冲锋在前的基层干部们的政治前途!他们不能因为我的决定而受到牵连!这是我唯一的顾虑!” 苏倩倩愣住了。她没想到,陆摇如此破釜沉舟、看似不顾一切的行动背后,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份对下属的责任和担当。 他这是在为万一失败安排后路,更是为那些信任他、跟随他的普通干部寻求一份保障。 这一刻,她心中五味杂陈,对陆摇的观感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哼了一声,语气似乎有些不屑,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哼!我以为你陆摇天不怕地不怕,没有任何顾忌呢!原来你也有软肋……行!这个条件,我答应你!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尽力保住该保的人。” 陆摇紧紧盯着她,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和不信任:“苏倩倩,我要你一句准话!别跟我玩你过去那套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别等我现在转身去做事,你后脚就给天北矿业那边通风报信!我要你实实在在的承诺!” 苏倩倩被他如此直白的怀疑激怒了,猛地站起身,提高了音量:“陆摇!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苏倩倩还没那么卑鄙下作!”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陆摇迎着她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趁势提出了一个更惊人的要求,“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来做这个‘卑鄙’的人,承担所有风险和骂名!苏县长,接下来这段时间,请你‘配合’我一下。请你暂时‘放权’,默许我轻轻地夺取你作为镇委书记的一部分权力,允许我在必要时‘架空’你,让我能够毫无掣肘地调动全镇资源,完成对天北矿业的清理!这是为了行动效率,也是为了将来出事时,你能更容易地撇清责任!” 苏倩倩彻底惊呆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摇不仅要动她家的利益,现在居然还敢公然提出要架空她这个党委书记?! 这简直是胆大包天,闻所未闻!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陆摇,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复杂地看了陆摇很久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这一刻,她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第148章 新的棋局 在陆摇行动结束后,苏倩倩从县城返回,径直来到自己的书记办公室。她脸上的神情复杂,少了些许往日的骄矜,多了一丝经历风波后的沉凝和审慎。 她坐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联络员去请陆摇过来。 陆摇很快到来,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雷霆行动的疲惫,眼神依旧锐利而专注。 “坐吧。”苏倩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天北矿业那边的善后处理,都安排妥当了吗?有没有留下什么首尾?” 陆摇坐下:“矿场已经彻底查封,关键证据固定完毕,主要涉案人员昨天已被县局带走。后续的法律程序和可能的调查,那是县局和更高层面的事情。我们镇一级的职责,基本履行到位。目前看,只要你那边能顶住来自你母亲以及更上层的压力,不再横生枝节,新竹镇这边就不会再出大的问题。” 他这话说得直接,点明了问题的关键——真正的压力不在镇里,而在苏倩倩需要应对的家庭和背景关系。 苏倩倩闻言,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的目光,仔细打量着陆摇。 半晌,她轻轻叹息一声:“也许……你这次是对的。一个小小的天北矿业,一个矿点而已,损失了就损失了。正好借此给他们一个严厉的警告,不要以为仗着家里有点背景,就可以在任何地方都为所欲为,肆无忌惮!也该让他们明白,这世上,总有人不会永远买我爸的账!” 她这番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陆摇听到她提及省政协的黄主席,目光微动,顺势接话:“苏县长言重了。我对黄主席本人一直是心怀敬仰的,虽未蒙面,但神交已久。上次回市里,我就跟你提过,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很希望能有机会由你引荐,去一趟省城,当面向黄主席汇报一下新竹镇的工作,特别是关于长远发展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聆听他的指示。” 苏倩倩一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警惕地竖起眉毛,连忙摆手打断:“打住!陆摇,你快给我打住!你那张嘴,胡搅蛮缠、偷换概念的功夫我算是领教够了!你就别去给我爸他老人家添乱了!他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种胡搅蛮缠!”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旦让陆摇见到自己父亲,凭着陆摇那份逻辑严密、前景诱人的新镇规划方案,再加上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和“为民请命”的执着劲,还真有很大可能把老爷子说得心动甚至支持他! 那到时候,她就被动了。 她赶紧转移话题,问出了她此刻最关心的问题:“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天北矿业这事就算暂时翻篇。你下一步,到底打算怎么做?” 她紧盯着陆摇,生怕他又冒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计划。 陆摇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没有丝毫犹豫:“我仔细想过了,新竹镇整体搬迁、建设新镇的计划,不能因为暂时的困难就停滞不前!这是解决新竹镇根本问题的唯一出路,必须坚持下去!” 苏倩倩一听,顿时感觉头皮发麻,声音都提高了八度:“陆摇!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钱!没钱!没钱!没有钱,你拿什么去搞新镇?凭空画饼吗?你这是异想天开!” 陆摇面对她的激动,表情依旧平静:“苏县长,我还是那句话,在这个问题上,你可以选择不支持,不参与,保持沉默。但请你,千万不要试图成为那块挡路的石头。否则,新竹镇这三万盼着过上好日子的老百姓,吐口唾沫,都能把你我给淹没了。这股力量,你我都承受不起。” “大言不惭!”苏倩倩气得哼了一声,但语气明显不如以往那般强硬,反而带着一丝无奈。 陆摇继续阐述他的思路,眼神中有异样光芒:“接下来,我会有序地组织镇上的干部群众代表,分批、分次地到县里,甚至市里,为我们搬迁新镇的规划请命,争取更广泛的理解和支持。” 苏倩倩一听,猛地一拍桌子,又惊又怒:“陆摇!你疯了吗?!你这是变相唆使群众上访!你这是拿你自己的政治前途在做赌博!没有你这样胡闹的!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陆摇似乎早有准备,从容应对:“苏县长,稍安勿躁。只要不打着‘上访’的旗号,程序合规,目的清晰,行为可控,那就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上访’。这一点,我自有分寸,会把握好度和节奏。算了,这些具体操作层面的细节,不需要你直接参与,你也不必过多理会,免得将来难以转圜。” 他话锋一转:“过两天,我们先从正规渠道开始。你和我一起跑一趟市县国土局和规划局,以镇党委政府的名义,正式汇报我们的灾后重建思路和新镇构想,争取一些土地、规划方面的差异化政策支持。这是当前最合规、也最急需突破的环节。” 苏倩倩看着陆摇,心中波澜起伏。她知道,陆摇这是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既要发动群众造势,又要走正规程序攻关,双管齐下,步步为营。 他现在明确告诉自己,既是通报,需要她至少在明面上配合支持新镇计划。 她发现自己再次陷入了两难境地:要么,彻底撕破脸,动用一切关系阻止陆摇,甚至想办法尽快离开新竹镇这个是非之地,回到常务副县长的舒适区,对这里的一切眼不见为净;要么,就真的硬着头皮,和陆摇坐上同一条船,陪他一起冒这次险,赌一把前途。 她非常清楚,跟陆摇合作,或许才是当前最现实、也可能收益最大的选择。 第149章 县长的质问,陆摇的反驳 这日,陆摇正在镇里部署下一步工作,接到了县长韩飞扬秘书的电话,语气严肃地要求他“立即到县城一趟,县长有重要事情询问”。 陆摇心中了然,这必然是冲着他带队查封天北矿业的事情来的。他没有耽搁,放下手头工作,驱车赶往县城。 抵达县政府大楼,韩飞扬的秘书已在大厅等候,面色不悦。 他快步迎上来,语气带着提醒和一丝责备:“陆镇长,你这次搞的动静……可太大了!事前既无请示,事后也没及时详细报告!搞得县里非常被动!韩县长很不高兴,火气很大!你等下进去……做好被骂的思想准备吧!” 陆摇深知自己的行动打了县里某些人一个措手不及,得罪人是必然的。但他对此早有预料,也做好了承受后果的准备。 他面色平静地点点头:“谢谢提醒,我心里有数。” 不过是挨几句训斥,“些许风霜罢了”,相比起他决心要做的那些事,这点压力不值一提。 在秘书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陆摇被带到了县长办公室门口。 “报告!”陆摇推门进去,态度依旧保持着下级对上级应有的恭敬,“韩县长,你找我?” 韩飞扬正背着手站在窗边,闻声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本想劈头盖脸将陆摇训斥一番,给他个下马威。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陆摇身上时,看到这个年轻镇长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丝毫畏惧或谄媚,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联想到陆摇此前在市里的‘丰功伟绩’、在镇上搞方案搞调研、直至雷霆行动查处天北矿业的所作所为,韩飞扬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绝非那种能被轻易“吓唬”住的角色。想给陆摇扣大帽子“上纲上线”,只怕没那么容易。 韩飞扬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陆摇同志,坐吧。把你最近这段时间的工作情况,详细汇报一下。” 陆摇依言坐下,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地开始汇报: “韩县长,我近期主要精力放在深入新竹镇各村的实地调研上。重点走访了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区域,实地察看了村民房屋损毁、农田受淹、基础设施破坏等情况,并与大量受灾群众进行了面对面的交流……” 他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中拿出厚厚一叠资料和统计表,内容翔实到令人惊讶,涵盖了全镇人口结构、劳动力分布、经济来源、灾后损失评估、各年龄段受教育程度、医保社保参保率等林林总总。汇报内容逻辑严密,既有对现实困境的深刻剖析,也隐约透露出解决路径的思考。 韩飞扬听着,心中暗暗吃惊。他没想到陆摇能拿出如此细致入微的基层数据,其中很多东西他作为县长都未必完全掌握。 他想质疑几个数据,但陆摇言之凿凿,且列举了走访的具体户数和地点,他一时间竟无法反驳也无法否定,只能耐着性子听完。 陆摇汇报了约莫二十多分钟,最后说道:“……基于以上调研情况,结合本地实际,我认为新竹镇的长远发展亟需上级政策指导和资金支持,特别是针对灾后重建和新农村建设领域。汇报完毕。” 韩飞扬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消化信息,但更多的,是在寻找发难的突破口。 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锁定陆摇,语气陡然转冷:“陆镇长,你汇报了这么多基层情况,那关于‘天北矿业’的事情,你难道就没什么要主动向县里汇报的吗?这么大的行动,你打算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略过?” 陆摇迎着韩飞扬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韩县长,关于天北矿业新竹镇开采点的情况,我们是在接到实名举报,掌握了确凿证据后,依据职责权限,依法对现场实施紧急控制,人赃并获,查获其非法盗采、逃税漏税等多项重大违法事实。案件经过以及主要证据,均已按要求移交给县局处理。至于后续调查审理进展,由县局负责,我尚未接到正式回函。也许案件性质涉及保密规定,或者调查还在深入,确实没必要也轮不到向我这个镇长单独汇报吧?” 韩飞扬被他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顶得气息一窒,怒气再次上涌,声音提高了些,终于亮出了问责的底牌:“我问的是谁给你的权力?谁批准你擅自行动?!你动手前为什么不向县委县政府汇报?为什么不跟苏县长沟通?!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是不是觉得没人管得了你了?!” 面对县长的盛怒质问,陆摇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腰背,声音也拔高了一度。 “韩县长!” 他的一声称呼,仿佛一记清晰的警告,打断了韩飞扬的怒斥。 “如果是遵循你强调的组织规定和层级汇报,那天北矿业这种肆无忌惮的违法行为,能如此顺利地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存在这么多年吗?!那场吞噬了那么多条人命的新竹镇泥石流惨剧,有没有可能就不会发生?!” 他死死盯着脸色骤变的韩飞扬:“韩县长,你是一县之长!在这片区域内发生的一切,无论是违法乱纪的滋生蔓延,还是重大安全事故的人祸因素,你是不是都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和监察责任?!” 陆摇深吸一口气,不给韩飞扬喘息和辩驳的机会: “韩县长,你现在与其在这里问责我代理镇长做了什么,不如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假如市委市政府,或者省里的领导亲自垂询新竹镇泥石流事故的根本原因、天北矿业非法盗采背后长期的监管失察问题,你作为主政一方的县长,该怎么向市里汇报?该怎么向组织交代清楚???!” 韩飞扬被陆摇这突如其来的凌厉反击和政治风险警告,震得目瞪口呆,脸色瞬间由怒红转为煞白,指着他“你……你……”了半天,却憋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 陆摇看着韩飞扬憋屈的样子,心中的郁气似乎得到了一丝宣泄。但他知道适可而止,语气稍微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恭顺:“韩县长,说到底,你做你统揽全局的县长,我做我负责具体的代理镇长,咱们岗位不同,方法或有差异,但都是在为人民服务的轨道上履职尽责。所以,你若是对我具体执行过程中的做法有意见,尽管指出来,我虚心接受批评便是。” 他停顿了一下,不给韩飞扬调整反击的机会,直接站起了身:“韩县长,如果县里没有其他紧急的工作指示,镇里那边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处理,我就先回去了?” 韩飞扬被陆摇这番连消带打、软中带硬、直指要害的言辞怼得哑口无言,心中充满了愤怒、难堪以及一丝被点破恐惧的慌乱。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摇,最终憋屈地、无力地挥了挥手,连一个“滚”字都说不出口。 “……你先回去吧!” 陆摇微微颔首,神态自若,转身离开县长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只留下脸色铁青、胸中憋着一口闷气无处发泄的韩飞扬。他知道,这场问责,他非但没有达到目的,反而在陆摇面前彻底落了下风。这个年轻的“代理”镇长,比他预想的要难对付百倍! 第150章 危机,公关 陆摇离开后,县长韩飞扬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阴晴不定,胸中的憋闷感久久无法散去。 他烦躁地点燃一支烟,深吸了几口,试图平复心绪。 “你是一县之长…是不是也有监察的责任?” “假如市里要你汇报相关情况…怎么向市里汇报,怎么向组织交代?”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陆摇今天的强硬态度和那份有恃无恐的底气,绝非仅仅源于一个“代理镇长”的身份和所谓的“依法办事”。这背后,一定有着更强大的依仗和更复杂的信号。 他猛地掐灭烟头,再也坐不住了。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立刻统一思想,采取行动!他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县委书记程维均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老程,”韩飞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凝重,“是我,飞扬。我们…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电话那头的程维均显然刚从别的事务中抽身,闻言微微一怔,语气带着疑惑:“麻烦?老韩,你慢慢说,什么麻烦?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韩飞扬咽了口唾沫,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叙述听起来客观但重点突出:“我刚才把新竹镇那个陆摇叫过来,详细问了一下他前两天突击查处天北矿业的事。本想敲打敲打他,让他收敛点,以后做事注意程序规矩。可没想到…这小子态度强硬得很,非但不怕,反而倒打一耙,话里话外把监管不力的责任直接指向了我们县委县政府!”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说出了自己最深的担忧:“老程,我琢磨着他这股异常的底气和强硬,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我怀疑…他是不是已经通过某种渠道,得到了周芸市长的某种默许甚至支持?否则,他一个毫无根基的代理镇长,怎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往我们身上引火?” “周芸市长?”程维均在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你确定?陆摇跟她汇报了?” “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但这是一种极其合理的推测!”韩飞扬分析道,“陆摇本人无足轻重,掀不起大浪。可如果…如果他查处天北矿业的行动,背后真有周市长的关注甚至授意,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就不是简单的乡镇执法行动了,这很可能成为周市长手里用来攻讦我们大龙县领导班子呢,那就太可怕了。” 程维均沉默了。 韩飞扬继续沿着这个思路往下说,越说越觉得心惊:“老程,你想想,如果周市长借着天北矿业这个由头,深挖下去,抓住我们监管不力、甚至可能存在的‘保护伞’嫌疑大做文章,顺势安排她信得过的人下来,接管县委县政府这两套班子…那我们不仅要对新竹镇这些年存在的问题负领导责任,更无法向我们各自背后的老领导交代啊!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程维均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光是天北矿业这一件事,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还好解释,还能推到历史遗留问题或者基层执行不到位上去。陆摇闹腾,核心还是想逼我们支持他那个不切实际的新镇计划。但我最担心的是…” 他顿了顿,说出了和韩飞扬一样的恐惧,“周市长那边会不会趁机翻旧账?把近几年大龙县在矿产资源开发、安全生产、环保治理等方面存在的所有问题,都归咎于我们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失职、渎职甚至…那样的话,我们就真的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韩飞扬连连附和,感到一阵后怕,“所以老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尽快消除隐患!” 程维均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紧迫性,他迅速做出了决断:“你说得对!事不宜迟!我们各自马上安排一下,今天下午就动身去市里!分头行动,各自去找老领导汇报情况,说明原委,务必把县里的责任撇清,把火苗掐灭在萌芽状态!绝不能让这件事成为别人攻击我们的突破口!” “好!我也是这个意思!我这就准备!”韩飞扬见程维均和自己想到了一起,心下稍安。 “嗯,市里见。动作要快,态度要诚恳!”程维均最后叮嘱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韩飞扬放下电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不敢再耽搁,立刻按下内部通话键,急促地吩咐秘书:“立刻取消我今天下午和晚上所有的安排!备车,我要马上赶去市里!” …… 那边,陆摇离开县政府大院,并未立刻返回新竹镇。 他驾车去了县国土资源局,就新镇规划中涉及的土地利用和调整问题,与相关科室的负责人进行了初步的、非正式的沟通和探讨。 虽然未能得到任何实质性承诺,但至少摸清了县局层面的初步态度和一些潜在的瓶颈所在,也算不虚此行。 在县城再无其他紧要事务后,他才驱车返回新竹镇。 天黑之后,陆摇刚回到镇政府宿舍,手机便响了起来。是苏倩倩打来的。 “陆镇长,回镇上了吗?晚上没什么安排吧?来我宿舍一趟,我弄了点烧烤,一起吃点儿,顺便聊聊。” 陆摇微微一愣。苏倩倩主动请他吃饭?还是在她的宿舍?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鸿门宴? 但转念一想,自己正需要她在新镇建设问题上给予更多实质性的支持和配合。过于拒人千里,反而于计划不利。 “好,我一会儿过去。”陆摇略一沉吟,便答应下来。 他简单洗漱整理了一下,便来到苏倩倩在镇政府的临时宿舍。敲门进去,一股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只见小茶几上,摆着一个精巧的电烤炉,旁边放着几盘已经串好的肉串和蔬菜。 更引人注目的是,房间里赫然摆着几瓶酒——有高档白酒、进口啤酒,还有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 苏倩倩正坐在沙发旁摆弄着烤串,联络员也在一边忙活。 陆摇扫了一眼那阵仗,心中暗道:果然来者不善,这是想灌我酒,套我话,或者看我失态?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一笑:“苏县长这么大阵仗,不怕闹出笑话,以后就是新竹镇几万人民群众饭后谈资啦。” 苏倩倩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红晕,下意识地避开了陆摇的目光,低声嘟囔了一句:“谁让你喝完的,我是从县城带回来,给你的,一会你喝不完就拿走。我…我这两天身体不太方便,来那个了…喝不了。你自己喝吧。”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帮忙倒饮料的联络员小赵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了。 她猛地抬头,眼神震惊地在苏倩倩和陆摇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尴尬!苏县长居然连这么私密的生理期事情都如此自然、甚至带着点撒娇意味地告诉了陆镇长?!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上下级甚至普通朋友之间的界限! 小赵心中瞬间笃定:这两人的关系,绝对非比寻常! 她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听到苏县长任何针对陆镇长的气话、狠话,都绝不能当真,甚至可能要反着理解! 陆摇也是微微一怔,显然也没料到苏倩倩会突然说出如此私密的话。 他轻咳一声,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 “其实,苏县长,你既然有时间准备这些,不如认真考虑一下我之前的建议——尽快回一趟省城,找机会跟黄主席深入谈一谈,争取他老人家对我们新竹镇整体搬迁重建计划的理解和支持。哪怕只是得到他一句原则性的肯定,对我们下一步争取省市政策资金,也是莫大的助力。” 苏倩倩听到陆摇这话,顿时没好气地甩给他一个白眼,语气带着嗔怪和无奈:“陆摇!你能不能有片刻消停?怎么三句话不离你镇子的事?现在是下班时间,是吃饭时间!” 陆摇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着她:“对我来说,现在除了新竹镇发展重建这件事,没有任何其他事情值得我耗费百分百的精力。苏倩倩,我希望你明白,推动这个计划,不仅仅是为了我的政绩,更是为了新竹镇几万百姓的未来。这件事做成了,你是镇党委书记,是第一责任人,这份沉甸甸的政绩和口碑,最大的受益者必然是你。于公于私,你都应该全力支持我。” 苏倩倩看着他,觉得他真是不解风情,顿时感到一阵无力吐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挖苦他几句,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唉!行了行了…服了你了!陆摇,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重重地跟陆摇手边那瓶未开的啤酒碰了一下:“吃你的烤串吧!回省城的事…我…我考虑一下,找个合适的时间再说。” 第151章 进入省里高层视线了 省城,省政府大楼。 副省长赵立峰刚参加完省政府党组会议,面色平静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会议讨论的依旧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议题,平稳有余,突破不足。近段时间,他主抓的几项关于推动本省产业升级、大力发展创新科技的工作,在推进过程中遭遇了不小的阻力。 省里盘根错节的传统产业势力、相对保守的思维惯性以及错综复杂的利益格局,使得这些带有前瞻性和变革性的政策,步履维艰,难以大刀阔斧地展开,只能采取一种相对温和的、循序渐进的策略。 这种“求稳”的局面,固然减少了摩擦和风险,但也让雄心勃勃、渴望在任内干出亮眼政绩的赵立峰,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 他身处这个位置,深知不进则退的道理。没有足够分量、足够创新的政绩工程作为支撑,想要在未来的政治版图中更进一步,将会异常艰难。 他的目标是进部! 他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既能契合国家宏观政策导向,又能结合本省实际、具有显著示范效应和推广价值的标杆性项目。 这个项目不能是常规的修路架桥、园区开发,它必须具有创新性、前瞻性,甚至带有某种理想主义的色彩,能够成为他个人政治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人一提及,就能联想到他赵立峰的魄力和远见,近乎一种“万古流芳”的政治遗产。 可是,这样的项目,谈何容易?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桌上几份下属部门报送的备选项目建议书,内容大多中规中矩,缺乏让人眼前一亮、足以引爆全局的爆发点。他感到一丝淡淡的焦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赵立峰收敛心神,恢复了副省长应有的沉稳仪态。 门推开,进来的是省银监局副局长钟怀河。钟怀河与赵立峰私交不错,两人在某些经济金融议题上常有交流。 “老赵,没打扰你吧?”钟怀河笑着走进来,显得比较随意。 “老钟啊,坐。什么事?”赵立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钟怀河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递到赵立峰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神色:“给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挺开脑洞的。老赵,你要是觉得还行,就给个政策口子,我去下面市里玩玩,试试水。” 赵立峰有些好奇地接过材料,映入眼帘的标题让他微微一怔——《关于江州市大龙县新竹镇整体搬迁与可持续发展规划方案的请示报告》。 “新竹镇?大龙县?”他喃喃自语,觉得这地名有些耳熟。随即,他翻到报告落款和主要起草人一栏,看到了那个名字:陆摇。 “是他?”赵立峰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复杂的神色。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太深刻了。那个才华横溢、凭借一篇内参就能在省里掀起波澜的政研室博士,那个本应获得省科技大奖却因为自己的疏忽跟进而最终遗憾错失的青年才俊。 他立刻沉下心,仔细翻阅起来。报告内容详实,数据清晰,论证严密,从新竹镇受灾后的现实困境入手,大胆提出了“放弃原址、择地新建、产业导入、生态宜居”的整体搬迁构想,并创新性地设计了通过镇属矿业公司规范开发、预售资源收益权撬动社会资本、政策捆绑梯度开发等市场化手段解决资金瓶颈的方案。 规划极具魄力,又充满了务实的操作细节。 赵立峰看得越来越慢,眼神越来越亮。足足看了十多分钟,他才缓缓合上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这份方案,精准地戳中了他此刻所有的需求! 更重要的是,这份方案的提出者,是陆摇。这让他瞬间想起了上次科技大奖风波。 因为奖项旁落,这不仅让陆摇失去了一个重要机会,也无形中破坏了他与周芸之间原本可以更紧密的合作关系,让他后续的一些计划未能如愿推进。 为了弥补与周芸的关系以及寻求京城的某些支持,他后来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如今,这份堪称“雪中送炭”的方案,仿佛是天赐的契机! “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弥补一下上次亏欠陆摇的奖项,修复与周芸副市长的工作关系。支持这个项目,一举多得!”赵立峰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并且迅速坚定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钟怀河:“好!这个方案有点意思!陆摇同志,我记得他,很有想法、敢闯敢干的一个人才!没想到到了基层,还能拿出这么高质量的规划!” 他手指在方案上重重一点:“老钟,你眼光不错!这个试点,值得搞!这样,既然是你老钟感兴趣,那我们就特事特办!我直接让陆摇同志到省里来一趟,当面听取他的详细汇报!如果确实可行,省里可以给予必要的政策支持,你们银监局也可以在金融创新方面大胆探索嘛!” 赵立峰此刻求贤若渴、求政绩若渴,也顾不得严格的层级汇报程序,按理说陆摇应先通过市里、县里逐级上报。 他直接按下内部通话键,对自己的秘书吩咐道:“马上联系江州市大龙县新竹镇政府,找一位叫陆摇的镇长,以省政府办公厅的名义,通知他尽快准备一下,直接到省里来向我做专题汇报!时间安排尽快!” 放下电话,赵立峰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他感觉,自己苦苦寻觅的那个能打破沉寂、创造显著政绩的“抓手”,或许真的出现了。 第152章 自有推动之人。 原来,数日前。 省城,一处环境雅致的高档住宅小区内。 省银监局副局长钟怀河在家休息。突然,门铃响了起来。他打开门,有些意外地看到外甥女李晓薇站在门口。 “舅舅!”李晓薇笑着打招呼,手里还提着一些礼物,虽然是亲戚,她也没有空手的道理,而正是亲戚,可以带些礼物过来。 “晓薇?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快进来坐。”钟怀河对这个在银行系统工作、年轻有为的外甥女一向比较看好,连忙让她进屋。 两人在客厅坐下,闲聊了些家常和工作近况。 钟怀河注意到李晓薇虽然言笑晏晏,但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丝犹豫,像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他放下茶杯,温和地问道:“晓薇,你今天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舅舅?直说吧,只要不违反原则,能帮你的,舅舅不会坐视不理。” 他心中暗自揣测,外甥女可能在市支行遇到了晋升瓶颈,或者想调动到省行工作。这类事情对他来说不算太难办,但若外甥女开口真是为此事,他虽会帮忙,内心却难免会对其评价降低几分,觉得她格局有限,日后或许也不会再倾力栽培。 李晓薇连忙摇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舅舅,你误会了。我不是为我的工作调动来的。我是……是为了江辰的一个朋友的事,想来请教一下你。那个朋友是代理镇长。” “江辰的朋友?”钟怀河微微一怔,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官场中人的“朋友”关系往往错综复杂,他本能地生出几分警惕,担心外甥女是受了谁的请托,来提一些不合时宜、让他为难的要求,比如帮这个代理乡镇干部转正或者调动之类。 若真是如此,他会觉得这个外甥女太不成熟,甚至有些愚蠢。 他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你说说看,怎么回事?” 李晓薇见舅舅没有立刻拒绝,松了口气,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推崇:“江辰的这位朋友,现在在江州市大龙县下面的一个新竹镇担任代理镇长,叫陆摇。他是个博士,非常有才华,也很有想法和魄力。这是他花了很大心血搞出来的一个关于他们镇整体搬迁和长远发展的规划方案。” 她稍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舅舅,我仔细看过他这个方案,尤其是其中关于利用预期矿产收益进行金融创新、设计滚动开发资金池、引入社会资本参与城镇基础设施建设的那部分构想,我觉得非常新颖,也具有很强的实操性和理论突破价值。我觉得,这甚至对丰富和发展区域经济、尤其是资源型城镇转型的金融支持理论,都有不小的参考和补充价值。所以想拿来,请你这位专家把把关,看看是否真有可行性。” “陆摇?”钟怀河听到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他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错失科技奖的政研室博士!他当时也有所耳闻,还为之惋惜过片刻。 他接过文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戴上老花镜,认真地翻阅起来。他跳过前面的背景介绍,直接找到经济金融板块和实施方案部分,仔细。越是往下看,他的神色越是专注。 良久,他缓缓放下文件,摘下眼镜,目光深邃地看向外甥女:“晓薇,看来你和江辰交的这个朋友,确实不简单,是个真正有想法、有能力、敢想敢干的人才。值得你们深交。” 李晓薇闻言,心中一喜,以为舅舅认可了,正要顺势提出希望舅舅能在职权范围内给予一些支持或引荐。 不料,钟怀河却抬手制止了她,脸色变得异常严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但是,晓薇,你听舅舅一句劝。看好归看好,欣赏归欣赏。目前这个阶段,陆摇所做的这些事情,你和江辰绝对不要直接参与进去,更不要利用你们各自家庭的关系去帮他推动什么!这里面的水太深,牵扯的利益和关系盘根错节,远不是你们这个层面的年轻人能把握和承受的。你们贸然搅进去,非但帮不了他,很可能还会给自己、给家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可能打乱他本身的步骤。” “那……那难道就看着他这么好的方案搁浅吗?”李晓薇有些不甘心地问。 “陆摇的事,自然有该管的人、需要政绩的人去管。”钟怀河意味深长地说道,“他的事,要让省里真正有需要、有眼光、也有能力的人去做。你们静观其变就好。” “省里?舅舅,你是说……省里会有领导愿意帮他?”李晓薇惊讶地问。 “那就看谁更需要这份政绩,更需要这样一个能打破僵局、创造亮点的项目了。”钟怀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这份方案,就先留在我这里吧。我再仔细看看。好了,时间不早了,没别的事,你就先回去吧。代我向你爸妈问好。” 李晓薇虽然心中仍有疑惑和些许不甘,但见舅舅态度坚决且似乎已有盘算,便不再多言,乖巧地起身告辞:“好的,舅舅,那我先走了。你也多注意休息。” 送走外甥女,钟怀河重新拿起那份方案,走到书房,再次仔细研读起来。 而他也知道,谁能推动这个项目方案,赵立峰。 第153章 突如其来的召见 这日,陆摇正在新竹镇政府办公室处理日常事务,桌上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随手接起:“喂,你好,新竹镇政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陌生的男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腔调:“请问是大龙县新竹镇陆摇镇长吗?” “我是陆摇。你是哪位?”陆摇心中微微一动,这声音和语气不像是县里常见的沟通方式。 “陆镇长你好,我是省政府办公厅赵立峰副省长的秘书,我姓王。” 对方自报家门,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严。 “省政府?赵省长?” 陆摇闻言,心中猛地一凛,握着听筒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副省长的秘书直接打电话到一个偏远乡镇找代理镇长? 这太不寻常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警惕和不安——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捅了天大的娄子,事情直接捅到省里了? 但他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省里真要动他这样一个基层小干部,绝不会是省政府办公厅出面,更不会是副省长秘书这种相对“温和”的先头接触方式。 纪委、组织部,或者公检法司的某个具体部门,才是更常见的渠道。 而且,就算要办他,怒火通常也会先烧到县市一级,由县里先对他采取措施。 排除了最坏的可能性,他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但疑惑更深了。 “突然召见,未必是坏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最近做的哪件事能惊动一位副省长,并且值得对方亲自召见。 他压根没敢往那份被县市两级接连否定、他自己都几乎要暂时搁置的“新镇建设方案”上想。 他稳住心神,语气保持恭敬:“王秘书你好!请问赵省长有什么指示?” 王秘书的声音依旧平稳公事化:“赵省长近期关注基层创新实践和灾后重建工作。省长希望听取你当面汇报一下相关情况。请你尽快安排时间,到省政府办公厅报到……你尽快动身,先来省城。具体汇报时间我会再通知你。行程请低调安排,汇报内容注意保密。” 陆摇立刻郑重回应:“是!感谢赵省长和王秘书的信任!我一定准时到场,做好汇报准备!” “好。具体一点的安排,稍后短信发给你。再见。”王秘书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陆摇久久没有动弹,心中波澜起伏。 这通电话来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 机遇与风险仿佛一体两面,同时呈现在他面前。 他第一个念头是立刻给周芸副市长打个电话,询问一下情况,探探口风。但手指按在号码上,却又停住了。 周芸没有提前给他任何提示或通气,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也不知道此事;要么她知道,但认为没必要或者不方便提前告诉他。无论是哪种,现在贸然去问,都可能显得自己沉不住气,甚至可能让她为难。 在周芸那里,陆摇早已明白一个冷酷的现实:自己只有当她手中的棋子和她的计划方向一致时,才有被重视和利用的价值。 此刻,他无法判断自己这步棋在周芸的棋盘上处于什么位置。 思索片刻,他决定暂时不联系周芸。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眼前的行程。 他起身,来到隔壁的镇委书记办公室,找到苏倩倩。他需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请假去省城,但不能透露真实目的。 “苏县长,”陆摇语气如常,“我需要去省城一趟,跟你请个假。镇上的工作暂时交给你主持。” 苏倩倩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去省城?什么事?这么突然?”她显然对陆摇的动向十分敏感。 陆摇早已想好了借口,神色自然地说道:“两件事。一是上次那个‘文魁奖’评选组委会通知,虽然没评上,但作为入围者,需要补拍一些宣传材料和个人影像,算是存档备用。二是正好有个大学同学来省城出差,约好了聚一聚,机会难得。” 果然,苏倩倩的注意力立刻被“同学聚会”吸引,尤其是性别问题。 她眉头一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和警惕:“大学同学?男的女的?不会是你那个传说中……三十五岁才结婚的老情人特意来找你吧?” 陆摇心中暗笑,脸上却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你想哪儿去了!是男的!我当年的下铺兄弟!结什么婚!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打消她的疑虑。 苏倩倩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似乎没看出什么破绽,脸色稍霁,但嘴上还是哼了一声:“哼,量你也不敢骗我!行吧,快去快回!镇上一堆事呢!等你回来后,我再回县城处理积压的工作。” 她完全没有将这次省城之行与更高层的政治动向联系起来,只是单纯地关注着陆摇的私人社交动态,生怕他与什么“老情人”旧情复燃。 陆摇心中松了口气,目的达到:“好,那我先去准备了。” 第154章 副省长的布局 陆摇当机立断,立刻驱车赶往省城。抵达时,已是华灯初上。他本打算先找个地方住下,养精蓄锐,次日一早再去省政府报到。 然而,他刚在招待所安顿下来,手机便响了起来。来电的正是下午联系他的那位王秘书。 “陆镇长,到省城了吗?”王秘书的声音依旧平稳。 “刚到,王秘书。”陆摇立刻回答。 “好。赵省长现在还在办公室,暂时没有其他紧急安排。他既然你到了,你现在就过来。我在大楼门口等你。”王秘书言简意赅地吩咐道。 “现在?好!我马上过去!”陆摇心中惊诧,但也了然,毕竟,赵省长日理万机,他这个属于临时安排的,那自然能尽快处理就尽快处理。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着,再次出门,开车直奔庄严的省政府大院。 在大堂门口,他见到了那位王秘书。对方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戴着眼镜,神情严肃干练,一身合体的公务员标配西装,透着一股省府大机关特有的沉稳气场。 简单寒暄后,陆摇注意到对方职务,“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副处长”,心中不由暗暗咂舌。 副处级干部,在省府核心部门或许不算顶尖,但已是许多基层干部奋斗一生难以企及的高度,此刻却只是副省长的联络秘书。 相比之下,自己这个“代理镇长”(正科级),在真正的权力中枢面前,确实渺小得如同“九品芝麻官”。 但他并未气馁,反而更激起了斗志。 他想起自己几个月前还只是市政研室一个埋头写材料的普通科员,如今已是一镇之长,虽带“代理”二字,手握实权,主政一方。 只要抓住机遇,凭借能力和成绩,从一级主任科员到调研员(副处级)乃至更高,并非遥不可及。 在王副处长的引领下,陆摇穿过安静而肃穆的走廊,来到了副省长办公室外间。 王秘书先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对陆摇点了点头:“陆镇长,请进。赵省长在等你。” 陆摇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推门走进了那间威严的办公室。 副省长赵立峰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文件堆积如山。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透过老花镜片看向陆摇。 一瞬间,他周身那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领导人气场,依旧扑面而来,让陆摇瞬间感到了压力。 陆摇立刻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恭敬地问候:“赵省长,你好!我是新竹镇的陆摇。” 赵立峰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一丝还算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陆摇同志来了,坐吧。不要拘束,这么晚叫你过来,辛苦你了。咱们就是随便聊聊。” 陆摇依言坐下,身体保持笔挺,态度谦恭而专注。 赵立峰靠在椅背上,目光打量着陆摇,语气随意地开启了话题:“除了周芸同志多次在我面前提起过你,夸赞你有想法、有闯劲之外,其实我也看过你以前在政研室时写的文章和内参报告。观点鲜明,文笔犀利,很有见地。哦,说到文章,” 他话锋一转,似乎有些不解地问道,“你后来怎么好像写得少了?是工作调动的原因?” 陆摇心中微动,谨慎地回答:“感谢省长关心。后来到了基层,工作侧重点不同。而且当时在科室,领导也有要求,撰写文章和内参需要更加注重稳妥,不能过于偏激,也不能偏离科室整体的工作轨道和步调,还是要和大家保持一致的基调。” 赵立峰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和批判:“哎!这就是典型的官场弊端啊!这种风气是需要改变的!你的文章很有价值,以后还是要多写,大胆地写,为省委省政府的决策多提供一些来自基层的、鲜活的一手思考和尖锐的问题视角。” “是,省长,我记住了。”陆摇嘴上立刻应承,心中却暗自思忖:领导这话说得漂亮,但真要是写了什么不合时宜、甚至与你当前政策取向相悖的文章,只怕第一个埋怨我、给我穿小鞋的就是你了。官场话术,听听就好,当真就输了。 赵立峰将话题引向了一个更敏感的方向,语气变得更加坦诚,有点“交心”意味:“其实,陆摇啊,上次省里的那个科技进步奖,我是很看好你的。当时我已经跟科技协会那边的负责同志打了招呼,这个奖,原则上就是要给你的。可惜啊,最后关头出了一点小小的偏差,与奖项失之交臂,我也觉得很遗憾。” 陆摇听到这话,心中猛地一震!他万万没想到,赵立峰会如此直白、近乎赤裸地将这件事的内幕和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说出来!这完全不符合高级领导通常云山雾罩、惜字如金的谈话风格。 这种突如其来的“坦诚”,反而让陆摇更加警惕。 但他瞬间明白,这种“坦诚”的背后,是领导绝对掌控局面的自信,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目的在于收买人心。 他大脑飞速运转,迅速做出了回应。 他不能顺杆爬,更不能流露出丝毫抱怨情绪,必须将相应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同时也要巧妙地解释清楚缘由,既不显得推诿,又要凸显自己的大局观。 他神色变得有些沉重,语气诚恳地说道:“赵省长,你千万别这么说。科技奖的事,最终出现变数,主要的意外和问题还是出在我自己身上。是我当时在单位里,没有注意团结好身边的同志,处理人际关系不够成熟,导致工作中出现了一些不必要的内耗和阻力,最终影响了结果。我应该深刻反思。” “哦?这怎么说?”赵立峰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陆摇见时机成熟,便将自己与原同事马修斯的分歧矛盾,以及后来那位女同事受挑拨而引发的“桃色诬陷”风波,简明扼要却又重点突出地叙述了一遍。 赵立峰听完,面色沉静,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心中可谓五味杂陈。 他之前只知道奖项最终因“争议”而旁落,却没想到背后还有如此具体而狗血的基层单位内斗情节。 他沉声问道:“你说的那个叫马修斯的同志,现在在哪里工作?后来受到处分了吗?被双开了没有?” 陆摇如实回答:“当时我知道他的存在已经成为科室的不稳定因素,但我没有权力决定对其‘双开’。为了科室大局和工作氛围,我主动向领导提议,最好将他调离原岗位,推荐他去相关的国企或者事业单位。这样对大家都好。后来听说他确实调走了。” 赵立峰听完,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却已记下了“马修斯”这个名字。他已经决定,回头就会让秘书以适当方式给那家接收马修斯的国企“打个招呼”。 但他不想在这个小人物身上多费口舌,很快将话题拉回更重要的方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陆摇啊,你和周芸市长的关系,现在处得怎么样?我听得出,她可是非常看重和欣赏你的。” 陆摇斟酌着语句:“周市长对我有知遇之恩,一直很关心我的成长。可惜,上次因为我自己工作没做好,没能拿下科技奖,可能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周市长后续的一些工作安排和计划,我对此一直深感愧疚。”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赵立峰:“所以,赵省长,这次我精心准备了新竹镇整体搬迁与可持续发展的规划方案!我迫切希望能做成这件事!这不仅是为了新竹镇几万百姓的未来,也是为了不辜负周市长的期望,希望能为她争口气!” 赵立峰听完这番话,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你的那份方案,我已经仔细看过了。今天让你来,就是要当面告诉你——省里原则上支持你的规划!” 陆摇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般席卷全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立峰继续沉稳地说道:“不过,方案很好,但还可以更完善,站位要更高。不要仅仅局限于搬迁和重建,要融合更多的科技创新、绿色低碳、智慧治理等前沿元素,把它打造成一个代表我省乡镇未来发展方向的创新型、标杆性的新城镇!具体如何提升,回头我会让省发改委的相关处室同志专门和你对接,组成一个联合工作组,共同帮你把方案完善好,确保其更具科学性和示范性!” 陆摇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他强行抑制住内心的狂喜,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谢谢省长!谢谢省长的信任和支持!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你的期望!” 他原本以为这次召见是福祸难料,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竟然是如此巨大的肯定和支持!副省长亲自拍板,省发改委直接介入!这意味着,他那个几乎要被现实磨灭的理想蓝图,真的迎来了起死回生、甚至一飞冲天的巨大转机!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第155章 哪里来的贵人 深夜,省政府招待所的房间内。 陆摇关上房门,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秒钟后,他猛地向前一步,对着空气用力地挥动了几下拳头,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狂喜! 成了!我可能真的要成了! 副省长赵立峰亲自召见,当面肯定了方案的价值,并明确表态省里将给予支持! 这意味着他为之呕心沥血、却在市县两级接连碰壁的新竹镇重建计划,峰回路转,一跃获得了来自省级层面的强大背书! 这简直是梦幻般的转折! 激动之余,陆摇的内心同样澎湃着强烈的个人抱负。 他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组织交办的任务,不辱使命,内心深处,他也怀着炽热的私心——他渴望做出政绩,凭借政绩往上走,攀登更高的权力阶梯! 被苏倩倩凭借背景和职位压制、磋磨了这么久,如今终于拨开云雾,真正走上了拥有实权的领导岗位,他已经真切地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而为了推动新镇方案所经历的这一切奔波、博弈和挫折,让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想要真正为百姓做成事、做好事,就必须掌握足够分量的权力来保障和推进! 没有权力,再好的蓝图也只是空中楼阁。 他真想此刻就冲出去,找个小馆子,痛痛快快地喝上一顿,好好庆祝这来之不易的阶段性胜利! 但仅仅几分钟后,强烈的兴奋感便开始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迅速回归的冷静和清醒。 他走到窗边,看着省城璀璨却冰冷的夜景,沸腾的热血慢慢平复。 “行百里者半九十。”这句古训如同警钟在他脑海中敲响。事情,还远未到庆祝的时候。 赵省长的口头支持固然至关重要,但毕竟只是口头表态。方案真正落地,还需要形成正式的红头文件,需要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审批流程,需要划拨真金白银的财政资金。 在官方文件正式下达之前,一切变数都可能发生。官场之中,口头承诺最终不了了之的例子,他听得太多太多了。 更何况,赵省长明确要求将方案升级,将其打造成一个省级的标杆工程、政绩工程。 如此重大的项目,必然要提交省政府常务会议甚至省委常委会进行多方面的论证和审议。 一想到这里面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官僚程序和审批环节,陆摇就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他只能暗自祈祷,希望省里的效率能高一些,论证过程能更务实一些,能够尽快进入实际的执行阶段。 毕竟,新竹镇的百姓还在受灾的困境中等待,他们耗不起太久。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彻底冷静下来。然后坐在书桌前,再次翻开那份已经快被翻烂的方案,结合赵省长的指示,开始思考如何融入新的元素,如何让方案更具说服力和竞争力。 直到深夜,他才带着满脑子的思绪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强迫自己入睡。 次日一早,陆摇就被手机铃声唤醒。是赵省长的王秘书打来的。 “陆镇长,早上好。省长指示,你今天暂时不要离开省城,随时待命。今天省政府可能会安排一个相关部门的小范围协调会,可能需要你到场就方案的一些核心内容再做一次简要汇报和说明。你做好准备。”王秘书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练。 “是!王秘书,我随时准备着,保证随叫随到!”陆摇立刻回答,心中既感到责任重大,又为事情推进的速度感到欣喜。 电话那头,王秘书似乎准备挂断,陆摇连忙抓住机会,语气诚恳地补充问道:“哦,对了,王秘书,冒昧请教您一件事。这次我的方案能有机会呈送到赵省长面前,得到重视,我心里非常感激。吃水不忘挖井人,不知道方不方便告知,究竟是哪位领导或者朋友在关键时刻帮了我,替我递了话?我想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当面致谢。” 电话那头的王秘书赞许:“嗯,懂得感恩,不错。告诉你无妨,是省银监局的钟怀河副局长向省长推荐的你的方案。” “钟怀河局长?”陆摇闻言,顿时愣住了,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了一遍,却毫无印象。 他非常确定,自己从未与这位省银监局的副局长有过任何交集,甚至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 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困惑和尴尬:“王秘书,这个……恕我孤陋寡闻,我,我实在想不起来,我是怎么和钟局长搭上关系的?我甚至都不认识他。” 这下轮到王秘书有些意外了,他停顿了一下,提示道:“钟局长是省银监局的领导,主管金融政策和机构监管。你再仔细想想,是否通过其他朋友、同学,或者工作关系,间接与钟局那边有过什么联系?或者你的方案,曾经给过银监系统的什么人看过?” 陆摇绞尽脑汁,又把可能的人际关系网过滤了一遍,最终还是无奈地确认:“王秘书,我真的想不起来。惭愧!确实没有任何印象。” 王秘书见状,也不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既然想不起来,那就先别管了。官场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只要你保持这份感恩的心,踏实做事,将来总会有机会还上这份人情的。你先安心准备汇报吧,等电话。” “是,谢谢王秘书!”陆摇连忙道谢。 结束通话后,陆摇放下手机,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钟怀河…省银监局副局长…我根本不认识他啊!” “我的方案,除了正式提交给大龙县委县政府、江州市政府相关领导以及周芸副市长之外,就没有别的递交渠道了。苏倩倩那边,她根本不可能主动帮我递话,更不可能递到省银监局副局长这个层面。那到底是谁?是谁在背后,通过什么方式,把我的方案送到了钟怀河副局长手里,并且还能说服他亲自出面推荐给赵省长?”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高高在上的省局领导,为什么会突然关注到他这个偏远乡镇代理镇长的规划方案,并愿意出手相助? 这突如其来的“贵人”,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第156章 省府汇报与投名状 上午十一点左右,陆摇在招待所房间内接到了王秘书的电话。他立刻整理好衣着,带上连夜完善过的汇报材料,迅速赶往省政府。 在王秘书的引领下,他走进了一间中型报告会议室。 室内布置简洁而庄重,椭圆形的会议桌,投影设备一应俱全。 在王秘书的协助下,陆摇很快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好投影,调试好PPT,确保万无一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手心仍不免有些潮湿。 他知道,接下来的汇报,将直接决定新竹镇未来的命运,也关乎他个人的政治前程。 几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走在前面的正是副省长赵立峰,他面色平静,不怒自威。紧随其后的几人,气度均是不凡。 王秘书在一旁低声且迅速地介绍着:“这位是省发改委马主任…这位是省科技厅刘厅长…这位是省农业农村厅孙厅长…这位是省自然资源厅李厅长…” 每介绍一位,陆摇都恭敬地点头致意,心中却是波澜骤起。这些平日里只在文件和新闻中看到的名字,此刻竟齐聚一堂,来听取他一个乡镇代理镇长的汇报!这阵仗,远超他的预期。 而当最后一位领导走进来时,王秘书的声音带着一丝额外的郑重:“这位是省政府秘书长,韩秘书长。” 省政府秘书长也来了!陆摇心中更是凛然。 秘书长是省政府的大管家,地位特殊,他的出席,往往意味着会议的重要性和可能的后续执行力度。 赵立峰扫视了一圈,见该到的人都已到齐,便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直接投向陆摇,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陆摇同志,人都到齐了。时间紧,你直接开始吧,就按你原来的方案讲。” “好的,赵省长,各位领导!”陆摇稳了稳心神,走到投影幕布旁。 面对这一屋子决定着全省政策走向的实权人物,初时的紧张在所难免,但他迅速调整了呼吸。 当目光接触到屏幕上自己无比熟悉的方案框架时,一种源自数日深入调研和反复推敲的底气油然而生。 这份方案,是他一步步用脚丈量、用心血凝结的,其中的每一个数据、每一项规划,他都了如指掌,信手拈来。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脱稿讲述。 他讲得深入浅出,数据翔实,案例生动,将一个新竹镇未来发展的宏伟蓝图清晰地展现在各位领导面前。 整个汇报过程中,会议室里异常安静。 各位厅长、主任们最初或许还带着几分审视甚至怀疑的态度,但随着陆摇汇报的深入,他们的表情逐渐变得专注,不时有人微微颔首,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就连省政府韩秘书长,也偶尔抬眼仔细看向投影屏幕。 赵立峰始终面色平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但他的眼神深处,却流露出一丝越来越明显的赞赏。 他看得出来,陆摇对这个方案的理解已经超越了纸面,融入了对基层实际的深刻洞察和真挚情感。 大约半小时后,陆摇完成了主体汇报,最后说道:“……以上是我关于新竹镇灾后重建与长远发展的一些初步思考和规划,可能存在很多不足,恳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汇报完毕。” 他微微鞠躬,等待领导的问询。 赵立峰率先开口,他没有点评方案本身,而是抛出了一个更具深意的问题,目光锐利地看向陆摇:“陆摇同志,你刚才汇报的这个方案,是基于新竹镇当前困境提出的现实解法。那么,在你看来,这个方案还有没有进一步升级、提升站位和格局的空间?比如,能否融入一些更前沿的发展理念,使其不仅仅解决一个新竹镇的问题,更能为我省类似情况的乡镇转型发展,探索出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新路子?” 陆摇心中猛地一凛!赵立峰这是在公开场合,当着这么多重要部门领导的面,再次点题,也是在考验他陆摇的悟性和执行力! 幸亏他早有准备! 他立刻精神一振,脸上露出谦逊而认真的表情:“报告赵省长,各位领导!有的!如果这个方案能够获得省里的顶层设计和政策支持,完全可以在现有基础上进行全面升级!”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操作电脑,切换到了另一个标题文件,关键词是“智慧·绿色·创新”融合发展。 “在新的构想中,我们将紧紧围绕省委省政府关于高质量发展和乡村振兴的战略部署,着力融入更多的科技元素和现代化治理理念。” 他指着新的框架图,条理清晰地阐述起来。 在规划阶段,就引入BIM(建筑信息模型)和CIM(城市信息模型)技术进行全域数字化建模,实现规划设计的科学化和可视化; 在建设阶段,大力推广绿色建筑、装配式建筑和海绵城市理念,打造低碳环保的宜居社区; 在产业导入上,重点发展基于本地资源优势的精深加工、绿色矿业和智慧农业,并配套建设5G覆盖、大数据中心等新型基础设施,为未来产业发展赋能; 在治理方面,探索构建‘智慧社区+数字乡村’一体化管理平台,提升公共服务效率和基层治理水平。 陆摇侃侃而谈,既展现了超前的视野,又始终紧扣“可落地”这一核心,避免让方案沦为空中楼阁。 赵立峰听着,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满意笑容。他微微侧头,与身旁的省政府韩秘书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秘书长也轻轻点了点头。 其他几位厅局领导,有的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有的陷入思考,显然,这个“升级版”的方案,以其更大的格局和更强的示范效应,引起了他们的重视。 会议室内,一种微妙的共识似乎在悄然形成。 而陆摇不知道的是,此刻赵立峰看着他沉稳自信、对答如流的样子,心中已然萌生了一个挖角念头。 第157章 省府的试探 汇报会结束后,与会的各位省厅领导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赵立峰副省长和他的秘书,以及仍在整理材料的陆摇。 赵立峰对陆摇今天的表现十分满意,他站起身,走到陆摇面前,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笑容:“陆摇同志,今天的汇报很成功,尤其是升级版的构想,很有前瞻性和操作性。辛苦了!” “谢谢省长肯定!这是我应该做的。”陆摇连忙恭敬地回答,心中既激动又忐忑。 赵立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在秘书的陪同下先行离开了会议室。 陆摇稍微松了口气,收拾好电脑和材料,也准备离开。他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却被等在门外的王秘书叫住了。 “陆镇长,请留步。”王秘书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语气却比之前更显亲近,“汇报得很精彩,省长很满意。忙了一上午,辛苦了。离午饭还有一会儿,要不…去我办公室坐坐,喝杯茶,歇歇脚?” 陆摇心中微微一动。省政府副省长的首席秘书主动邀请他去办公室“喝茶”,这绝非普通的客套。他立刻点头:“好的,谢谢王秘书!正好向你多请教请教。” 两人来到王秘书那间不算大但位置紧要的办公室。王秘书亲自给陆摇泡了杯上好的绿茶,两人在沙发上相对而坐。 闲聊了几句关于汇报和方案的话后,王秘书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陆摇,年轻有为,学历高,能力又强,有没有考虑过…到省直机关来发展?这里的平台更大,视野更开阔,接触到的工作层面也完全不同。对于你来说,成长进步可能会更快。”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陆摇,语气带着明显的欣赏和招揽之意:“说实话,我很看好你。如果你有这个想法,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合适的岗位。省政府办公厅、发改委、政研室这些核心部门,每年都有选调或借调的机会。以你的条件和今天的表现,操作起来难度不大。” 陆摇听到这话,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直接进入省直机关?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这意味着更高的起点、更接近权力核心的位置、更广阔的人脉资源以及看似更平坦的晋升通道。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但他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速权衡利弊。 如果现在贸然进入省直机关,大概率是从办公厅秘书处或综合处的一个副科长干起,陷入繁杂的事务性工作和文书材料之中。 省机关藏龙卧虎,关系错综复杂,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想要脱颖而出,难度极大,很可能就此淹没在庞大的机关机器里,熬资历等待渺茫的机会。 相反,如果扎根基层,主政一方,虽然起步艰难,但只要干出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成绩,无法被忽视的资本! 这份基层主官的完整履历和显著政绩,对于他未来的长远发展,远比在省机关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处室干部更有价值,根基也更牢固。 想到这里,陆摇压下心中的躁动,语气坚定地回答道:“非常感谢王秘书的赏识和厚爱!能到省直机关工作学习,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但是,”他话锋一转,“我觉得自己目前在新竹镇的代理镇长岗位上,还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成绩,对基层的了解和实践经验也还远远不够。我现在更渴望的,是能在一个具体的、困难的岗位上,扎扎实实地做成一两件对老百姓有利、对地方发展有益的事情。我觉得,这样的历练,对我未来的成长可能更为重要。” 王秘书听完,眼中闪过惊讶和更深一层的欣赏。 他觉得,以陆摇表现出的这份清醒和志向,应该能明白他背后的暗示——他的权力来自于赵省长的授权,他的承诺有效期为赵省长的任期。不是他提拔,而是赵省长要提拔。 于是,他笑了笑,不再强求:“好!有想法,有定力!年轻人能这么想,很难得。那就先在基层好好干,干出成绩来!以后但凡有想法或者需要帮助,随时可以跟我联系。” “一定!一定!王秘书的话,我一定牢记在心!”陆摇连忙表态,心中松了口气。 谈话结束,陆摇本想顺势邀请王秘书共进午餐,进一步拉近关系,但见对方没有流露出任何这方面的暗示,考虑到自己毕竟级别较低,主动邀请省领导秘书吃饭显得过于唐突,也与他内心那点知识分子的清高不合,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王秘书的处理却极为周到老练。他安排陆摇不要急着走,并且给陆摇要了一份标准的工作餐。 饭后,陆摇恭敬地向王秘书道别。 送走陆摇后,王秘书来到赵立峰办公室复命。 “赵省,陆摇已经回去了。”王秘书汇报道,“按你的意思,我试探了一下他是否愿意来省直机关发展的意向。” “哦?他怎么说?”赵立峰放下手中的文件,颇感兴趣地抬起头。 他确实对陆摇动了爱才之心,萌生了将其调入身边考察培养的想法,但这更多是一种试探性的招揽。 他深知直接从周芸的手里挖角,程序上和人情上都不太妥当,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矛盾。但如果陆摇自己强烈意愿上来,那操作起来就名正言顺多了。 王秘书如实回答:“他婉拒了。态度很谦逊,但意思很明确。他说更想留在基层,扎扎实实做出点成绩,觉得那样对未来发展更有利。” 赵立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微微的失望,但更多的却是赞赏和释然。 他沉吟片刻,对王秘书吩咐道:“嗯,我知道了。先这样吧。你后面多关注一下他的状况。”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补充了一句,“这个年轻人,是个人才!值得长期关注。” “是,赵省,我明白。”王秘书心领神会地点头。 第158章 狭路相逢 再无事,陆摇收拾一下,也就离开省政府大楼。他乘坐电梯下行,准备返回招待所。 电梯从高层平稳下降,轿厢内只有他一人。 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微微闭上眼睛,试图梳理一下纷乱的思绪——赵省长的支持、升级版方案的挑战、王秘书的招揽、以及那位神秘的钟怀河副局长……信息量巨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然而,电梯刚下降一层,便“叮”的一声停了下来。门缓缓打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陆摇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目光与来者相接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些。 真是冤家路窄!站在电梯门口的,竟然是苏倩倩的母亲,苏母。 苏母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陆摇,她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她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定制套装,拎着名牌手袋,保养得宜的脸上妆容精致。 陆摇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所有表情,恢复到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为对方让出空间,但目光却已转向电梯顶部的指示灯,完全是一副视而不见、懒得理睬的姿态。 对于这位曾指使后下用“艳照”陷害他的苏母,他心中没有半分好感,更无寒暄的意愿。 苏母踩着高跟鞋走进电梯,轿厢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而压抑。 苏母站定后,并没有按楼层按钮,而是侧过身,目光上下扫视着陆摇。 想到就是这个年轻人,不仅在新竹镇搞风搞雨,查封了与自家利益攸关的天北矿业,给家族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和损失。 更可气的是,他还整天和自己女儿朝夕相处,最近更是把倩倩影响得有些“不听招呼”、甚至开始顶撞自己了!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决定好好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她冷哼一声,语气尖酸刻薄,率先打破了沉默:“怎么?陆大镇长现在眼睛长到头顶上了?看见我也当没看见?还是说,来了趟省城,就觉得自己身份不一样了,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不认识我了?” 陆摇依旧看着指示灯,转头瞥一眼苏母:“哦,原来是省政协黄主席的夫人。失敬了。你能耐大,也是要乘坐电梯,我还以为你会飞呢。” 苏母强压怒火,转而质问道:“你少给我阴阳怪气!我问你,你跑到省政府来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陆摇淡淡地回应:“公务需要。具体内容涉及工作机密,不方便向你这位与工作无关的人员透露。” 他刻意强调了“无关人员”四个字,划清了界限。 “你!”苏母被噎得脸色发青,厉声道,“你不说,我不会去问倩倩吗?她难道还敢瞒着我?” 陆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那你尽管去问好了。” 这种态度,更让苏母感到一种被轻视的羞辱。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姓陆的!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怎么样!你要是个聪明人,就该有自知之明,离我们家倩倩远一点!她是高高在上的天鹅,未来前途无量!你算什么?不过是个乡下出来的、有点运气的癞蛤蟆!别整天痴心妄想,缠着她不放,耽误她的前程!” 这番恶毒的话劈头盖脸砸来,若是寻常年轻人,恐怕早已面红耳赤,要么羞愧难当,要么暴怒反击。 然而,陆摇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赞同,又像是怜悯。 他点了点头,语气异常平静:“你说得对。我是癞蛤蟆,我一直很有自知之明。” 苏母一愣,没想到陆摇会这么“爽快”地承认。 但陆摇的话锋随即一转:“但是,很可惜啊黄夫人,你口中那只‘高高在上的天鹅’,她好像…并不怎么听你的话啊?不然的话,按照你的安排,她恐怕早就和哪位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结婚生子,你也早就升级当上姥姥奶奶,享受天伦之乐了吧?何至于现在还要为她的‘前程’如此操心费力,甚至把原因归咎到我这样一个‘癞蛤蟆’身上?”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视苏母:“我看你书可能读得不多,我送你一句话,也算是晚辈的一点建议:‘不要将自己的无能和失败,轻易地转嫁到别人身上。’那只会显得你更加…可怜和可悲。” “你……你放肆!”苏母被这番话彻底戳中了肺管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摇,嘴唇哆嗦着,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辞来反驳。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电梯终于到达一楼。轿厢门缓缓打开。 陆摇不再看苏母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领,迈步而出,头也不回地走向大楼门口,将那位贵妇人的愤怒,彻底甩在了身后。 陆摇快速来到他的车子上,直接上车离开。 在这里遇上苏倩倩的母亲,不是什么好事,上次被她指使的狗腿子,联合那狗东西楚阳,一起给他做局,制造艳照门。 要不是他清者自清,恐怕就被清除出干部队列了。 目前,他惹不起这不安套路出手的卑鄙老女人,那就只能先躲一躲。 第159章 母女通话 省政府大楼外,苏母铁青着脸坐进自家那辆低调却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内。 司机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识趣地升起隔板,将前后空间隔绝开来。 车内只剩下苏母一人,她胸口依旧欺负,刚才是被陆摇气到了,久久不能消。 她越想越气,尤其是陆摇最后那句“不要将自己的无能转嫁到别人身上”对她的伤害最大。 她急需确认一些事情,更需要重新确立自己对女儿的控制权。她毫不犹豫地拿出手机,拨通了女儿苏倩倩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苏倩倩正在外面。 “妈?什么事?”苏倩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工作状态下的急促和不耐。 苏母压下火气,但语气依旧带着兴师问罪的尖锐:“我问你!我刚才在省政府大楼里,碰到那个姓陆的了!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他是不是还揪着天北矿业那点破事不放,跑到省里来告状捣乱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苏倩倩明显愣了一下,语气透出意外:“陆摇?他在省政府?不可能吧?他昨天跟我说是去省城参加同学聚会,顺便补拍个什么文魁奖的材料……”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大脑飞速运转。 陆摇对她撒谎了?他去省政府做什么? 除了那个被他视为命根子的新镇建设方案,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越过市、县两级,直接跑到省里?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难道是周芸副市长在省政府开会,临时把他叫过去问话或者布置任务? 然后周芸再和陆摇密谋商量什么?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但她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反而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让苏母猝不及防的问题:“妈,你看到他的时候,他是一个人,还是……跟别的什么女人在一起?” 苏母被女儿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火气又窜了上来:“女人?他还敢找女人?上次那个艳照风波才过去多久,他就不长记性了?倩倩,你问这个干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就告诉我,他是不是一个人!”苏倩倩的语气变得有些执拗,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 “就他一个人!形单影只的,看着就晦气!”苏母没好气地答道,但随即她猛地反应过来,女儿的反应太不寻常了! 女儿的重点完全偏离了“陆摇来省府的目的”这个核心问题,反而异常关心他的私生活,尤其是身边有没有女性!这绝不是简单的上级对下级的关心。 苏母的心猛地一沉,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倩倩!你不对劲!你老实告诉妈,你这么关心他身边有没有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关你什么事?你是不是……?” 苏倩倩意识到自己失态,泄露了不该有的情绪,立刻打断母亲的话,语气瞬间变得公事公办:“妈!你想多了!我这边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忙得很。要是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苏母岂能让她轻易蒙混过关:“倩倩!你别给我打岔!我还是那句话,基层又苦又累又没前途,还容易惹一身骚!听妈的话,赶紧想办法离开那个鬼地方,调回省城来!结婚生子,比什么都强!那个陆摇,你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听到“结婚”两个字,苏倩倩脸上立刻浮现出极度厌烦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敷衍和耍赖的语气快速说道:“喂?妈?你说什么?……哎呀,这边乡镇信号不好,听不清……我先挂了啊,回头信号好了再说!” 根本不给苏母继续唠叨的机会,她迅速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苏母气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又是这样! 每次一谈到关键问题,女儿就用这种蹩脚的理由搪塞她!这种失控感让她更加焦躁和愤怒。 而另一边,挂断电话的苏倩倩,握着手机,眉头紧锁,站在原地怔忡了片刻。 陆摇对她撒谎,独自出现在省政府;母亲对他充满敌意;而自己……竟然下意识地首先关心他身边是否有其他女人。这种种迹象,让她心烦意乱。 她权衡了几秒,一种想要立刻弄清楚真相的冲动占了上风。她不再犹豫,直接拨通了陆摇的手机。 电话接通了,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车内。 “喂?”陆摇的声音传来,平静如常。 苏倩倩压下心中的波动,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陆摇,你现在在哪儿?” “省城。有什么事?”陆回答得言简意赅,听不出情绪。 “省城什么地方?”苏倩倩追问,步步紧逼。 陆摇在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戏谑的反问:“苏县长,你这是要查房,还是有什么重要指示?” 苏倩倩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有些恼羞成怒,索性挑明:“你少给我贫!我妈刚才在省政府看到你了!你跑去省政府做什么?你不是说去参加同学聚会吗?” 陆摇沉默了一两秒,显然没料到苏母动作这么快,已经告状到了苏倩倩这里。 他迅速做出反应:“哦,一点工作上的小事,碰巧路过处理一下。具体情况等我回去再当面跟你详细汇报。现在我正在开车,路上不方便多讲,先挂了。” 说完,根本不给苏倩倩继续追问的机会,陆摇那边便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苏倩倩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愣在原地,一股莫名的失落和更深的疑虑涌上心头。 而飞驰在返回新竹镇高速公路上的陆摇,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160章 摊牌与抉择 晚上八点多,陆摇驾车回到了沉寂的新竹镇政府大院。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包括他那间镇长办公室。 他先回宿舍简单洗漱,冲去一路风尘和疲惫,换上一身干净的便装,然后便来到办公室,准备处理一下积压的文件,也借此平复一下省城之行带来的激荡心绪。 省里应该会支持他的新镇方案,那他也要做一些准备工作。 他刚坐下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摇抬头,只见苏倩倩站在门口。 她罕见地没有穿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职业套装,而是换上了一条款式简约却剪裁得体的淡蓝色连衣裙,裙摆及膝,勾勒出匀称的身材曲线。 她似乎刚洗过澡,长发微湿,随意披散在肩头,脸上未施粉黛,却透着一股清水出芙蓉般的青春之美,与平日那个精明干练、气场逼人的女副县长,是两种风格。 陆摇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怔:如此明艳动人的女子,本应在繁华都市享受着精致生活,却偏偏要来这穷乡僻壤,卷入这些纷繁复杂的权力纠葛之中,实在是在虚耗青春。 在他传统的观念里,以她的家世背景,找个体面人家嫁了,相夫教子,安稳富足地过一生,或许才是合理的选择。 “回来了?”苏倩倩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办公室里闷了一天,出去走走吧,散散步,透透气。” 她发出邀请,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摇几乎下意识地就要拒绝。 他深知人言可畏,镇政府大院虽小,却耳目众多。 他们俩作为一二把手,年轻男女,又是上下级关系,本就处于风口浪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风言风语早已有之。 若是再在这夜色下并肩散步,不知会被传成什么样子,只会让局面更加复杂。 他必须避嫌。 “手上还有几份急件要处理,很忙,没空。”陆摇低下头,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文件,语气冷淡地回绝了。 苏倩倩闻言,俏脸顿时沉了下来,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哼!” 她站在原地,没有离开,显然对陆摇这种拒人千里的态度十分不快。 办公室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陆摇能感受到苏倩倩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身上,他知道,有些话,今晚必须说开了。继续回避和猜测,对双方、对工作都无益处。 他放下笔,抬起头,迎上苏倩倩带着嗔怪的目光,决定开门见山。 “我去省政府,”陆摇语气平静,却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是去见副省长赵立峰同志。” 苏倩倩瞳孔骤然一缩,身体上前几步,急切地问道:“赵省长?你见他做什么?是为了天北矿业的事?” 这是她最担心的。 “不是。”陆摇摇了摇头,抛出了第一个让苏倩倩心神震荡的消息,“赵省长找我谈话,是询问我是否愿意调到省直机关工作,比如省政府办公厅或者发改委。” 苏倩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着陆摇。如果陆摇真的答应调走,那么新竹镇这个烂摊子将彻底压在她一个人肩上,她父亲那边绝不会允许她轻易抽身进入省机关,她将被困在这里更难脱身。 她问:“你答应了?” 看到苏倩倩瞬间绷紧的神情,陆摇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了答案:“我拒绝了。” 苏倩倩闻言,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为什么拒绝?那可是省直机关,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陆摇没有解释自己的长远考量,而是话锋一转:“我选择留下,是因为赵省长明确表态,支持我们新竹镇整体搬迁、建设新镇的规划方案。他认为这个方案具有前瞻性和示范意义,省里将会全力推动这件事。”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锐利地观察着苏倩倩的反应。 果然,苏倩倩如同被惊雷击中,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什么?!你……你说服赵省长了?这怎么可能?!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太清楚这个方案在县里和市里遇到的阻力有多大了,陆摇竟然能直接打通省里的关节,这简直超乎她的想象! “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是关键。”陆摇没有解释其中的曲折和那位神秘的“钟怀河”,“苏倩倩,现在局面不同了。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沉稳而有力:“第一条路,留下来。不仅仅是人留下来,而是要真正投入进来。发动你能动用的所有资源,包括你们黄家和苏家的关系网络,全力以赴支持新镇的建设。这意味着,你要和我站在同一战线,共同面对可能来自县里甚至市里其他方面的压力,共同推动这个省级重点项目的落地。”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苏倩倩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继续说道:“第二条路,现在就申请离开新竹镇。调回县里,或者去市里,彻底摆脱这个是非之地。在新项目全面启动、各种矛盾集中爆发之前,体面地抽身而退。” 陆摇内心深处判断,苏倩倩大概率会选择第二条路。 他清楚黄家、苏家与赵立峰并非同一派系,让他们倾力支持一个最终政绩很可能记在赵立峰头上的项目,为他人作嫁衣裳,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苏倩倩呆呆地看着陆摇,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万万没想到,陆摇不声不响地,竟然干成了这么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他面容平静,眼神却坚定如磐石。 想到他之前顶住压力查处天北矿业的果决,想到他为了方案四处奔波的执着。再想到他此刻展现出的通天手段和给出的犀利抉择……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汹涌——有对陆摇能力的钦佩,有对他固执的恼怒,有对局势突变带来的压力,有对家族利益的顾虑。 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对方这种强大行动力所吸引的悸动。 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化为了一句带着嗔怪、无奈、却又隐含着一丝奇异欣赏的叹息。 她瞪了陆摇一眼,语气复杂:“你……陆摇,你可真行!你真能搞事!” 她对陆摇,此刻真是又爱又恨…… 第161章 安得两全其美? 苏倩倩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在镇政府的临时宿舍,反手锁上门,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陆摇刚才在办公室那番摊牌的话,让她很不爽。 “要么全力支持,要么申请离开……” 他语气中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已经掌控全局的自信,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愤怒。 她意识到,陆摇早已不是当初在市府政研室那个需要看她脸色、可以被她轻易拿捏的小科员了。 如今的陆摇,是手握实权的代理镇长。而在乡镇一级,只有敢闯敢干的人,才有可能成功。 越想越憋屈,越想越不甘心! 她需要倾诉,需要有人给她支招,需要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对付这个越来越难以掌控的陆摇! 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翻到一个熟悉的号码,犹豫片刻,还是编辑了一条信息发了过去:“小姨,在吗?心里堵得慌,想找你聊聊。” 信息发出后,她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 一分钟不到,手机响了起来,正是她小姨苏芷若的来电。苏倩倩赶紧接通,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姨!”她的声音带着委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而略带沙哑的成熟女声,背景似乎有些空旷:“倩倩啊,我刚到沪海,正准备谈点事呢。怎么了?听起来情绪不高啊?跟你那个小情郎朝夕相处的,不是应该蜜里调油吗?难道……是有突破性进展了?被他始乱终弃了?” 苏倩倩没心情开玩笑,语气郁闷:“小姨!你别取笑我了!什么小情郎,他现在是要造反了!他要把我踢出新竹镇!” “哦?”苏芷若的声音瞬间收敛了玩笑之意,多了一丝冷冽,“这个野路子出来的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动了天北矿业还不够,现在还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谁给他的胆子?谁给他的勇气?又是谁在背后给他力量、创造的机会?” 她只要搞清楚了陆摇的权力和靠山,就能想到应对之策。毕竟,没有什么权力和靠山,比得起她们苏家。 苏倩倩叹了口气,把陆摇获得赵立峰副省长支持新镇方案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也提到了周芸可能起到的作用。 “……现在的情况是,省里有人看好他,县里市里原先的反对,在省里的压力下恐怕也撑不住。他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和他们绑在一起全力推进,要么就自己申请调走。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苏芷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一丝不屑和果断:“我当是多大的事。一个小小的乡镇搬迁方案,就算省里有人点头,到了执行层面,还不是你这个镇委书记说了算?程序在你手里,会议在你主导,你只要咬死不通过,或者无限期拖延,他那个方案就是一张废纸!在基层,一把手不想干的事,有得是办法让它干不成!这点手段还要我教你?” 苏倩倩苦笑:“小姨,要是以前,这招当然管用。可现在不一样了!赵立峰亲自关注,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乡镇项目了,它成了省里挂号的试点!我要是明着对抗,那就是不讲政治、不顾大局!陆摇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逼我!” 苏芷若再次沉默,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几秒后,她问道:“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抛开那个男人不说,你不想离开那个穷乡镇吗?” “官场上明着跟他作对,看来是行不通了,至少眼下不行。但我不甘心!我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被他挤走,那太没面子了!小姨,你点子多,给我支个招,怎么才能治治他,让他别这么嚣张?至少……至少不能让他这么得意!”苏倩倩的语气带着一种小女孩般的赌气和求助。 电话那头的苏芷若忽然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语气变得异常直接:“倩倩,既然官场上暂时压不住他,你又不想离开,那何必还在那些虚头巴脑的权力游戏里打转?玩点直接的,一劳永逸不是更好?” “直接的?什么意思?”苏倩倩一愣。 “把他拿下啊!”苏芷若语出惊人,“像陆摇这种读书人,骨子里最看重什么?面子、名声、责任感!你找个机会,把生米煮成熟饭,把关系坐实了。到时候,他就算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为了他的前途名声,他也得对你负责!这种男人,一旦被你拴住了,还怕他不听你的话?到时候,新竹镇的事,还不是你说了算?他想搞建设,可以,但必须按你的节奏来!” 苏倩倩被小姨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脸颊瞬间绯红,心跳骤然加速:“小姨!你……你胡说什么呢!这……这怎么行?!那样的话,我妈非得弄死我不可!” 她想到了母亲对陆摇的极度厌恶和门第之见。 “管你妈她呢!”苏芷若不屑地哼了一声,“倩倩,你醒醒吧!摆在你面前的,说白了就两条路。一条是听从家里的安排,回去跟你那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夫结婚,走一条四平八稳、但可能索然无味的路。另一条,就是遵从你自己的心意,抓住眼前这个让你又爱又恨、但确实有本事的男人。你不能既要家族给你带来的安稳和资源,又想要自由恋爱的刺激和掌控感。天下没有两头甜的好事!该做抉择了!” 苏倩倩握着手机,手指微微颤抖。小姨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她一直以来的伪装和犹豫。 她喃喃道:“什么既要又要……我……我就不能只要我想要的吗?我就想自由恋爱,自由结婚,过我自已想要的,哪怕是甜到发腻的生活,不行吗?” “嗤——”苏芷若在电话那头忍不住笑出声,“酸臭!隔着这么远我都能闻到你这恋爱的酸臭味了!行了,主意我给你出了,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掂量着办吧!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苏倩倩再说什么,苏芷若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苏倩倩缓缓放下手臂,独自站在房间中央,心乱如麻。 第162章 深夜来电,赵省长的刀 夜深人静,新竹镇政府大楼,只有镇长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 陆摇伏在案前,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新镇规划图凝神思索,结合赵立峰省长提出的“升级版”要求,进一步完善细节。 突然,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夜的宁静。陆摇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心头微微一凛——是赵立峰副省长的秘书,王秘书。 他立刻接起电话,语气恭敬:“王秘书,你好!这么晚了,你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王秘书沉稳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陆镇长,还没休息?现在在什么地方?” “报告王秘书,我已经回到镇上了,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些资料,完善方案。”陆摇如实回答,同时心中快速揣测着这通深夜来电的意图。 “嗯,这么晚了还在为工作操心,很用功啊。”王秘书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基调。 陆摇连忙谦逊回应:“职责所在,不敢懈怠。新竹镇底子薄,百姓盼发展,就怕自己能力不足,考虑不周,耽误了大事,只能多花点时间,尽量把工作做扎实些。” 王秘书似乎点了点头,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压低了些:“陆镇长,你那边现在说话方便吗?周围环境怎么样?” 陆摇心知有重要事宜,立刻起身,轻轻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向外扫视。 空旷的走廊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他确认这一层楼确实只有他一人,便退回室内,关好门,低声而清晰地回答:“王秘书请放心,同事们都下班回去了,这一层楼就我一个人,很安全。你有什么指示,请讲。” 王秘书不再犹豫,直接切入核心:“好。是赵省长让我私下问问你,关于新镇方案后续的执行层面,在你看来,大龙县内部,目前是否存在明显的阻力或者不配合的情况?如果有,具体在哪些环节,哪些人身上体现得比较突出?” 陆摇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心中瞬间明了! 这绝非简单的征询意见,这是赵立峰省长要借着推动新镇方案的契机,开始动手整顿、清洗大龙县的官场了! 目的非常明确:扫清一切可能阻碍方案推进的绊脚石,同时,更重要的是,将大龙县这个未来的“政绩产出地”,牢牢掌控在自己派系的手中,确保最终的果实由自己人来摘取。 “这就是计划!” 陆摇心中暗叹,再次深刻体会到高层权力运作的冷酷和精准。 周芸有周芸的布局,赵立峰有赵立峰的棋局。 为了确保计划的绝对成功,必须使用绝对可靠的人。 他又学到了一课。 他迅速整理思路,既然赵省长有此意图,自己必须提供“弹药”,但也要掌握分寸。 他语气沉稳地回答道:“王秘书,不瞒你说,阻力确实存在。首先在镇一级,我们的镇委书记苏倩倩同志,她本身是副县长兼任的。她的工作风格相对……保守求稳,对于新镇搬迁这种大刀阔斧的改革,一直持保留甚至反对态度。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镇里思想的统一和行动的效率。” 他顿了顿,将矛头引向更关键的县级层面:“至于县里……坦率地说,问题可能更突出一些。县委和县政府两套班子,对于新竹镇的发展,长期以来重视不够,支持乏力。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县内类似天北矿业这样存在违规甚至违法开采的企业并非个例,但多年来问题一直被捂着盖着,没有得到有效整治。这本身就说明,在监管和责任落实上,县里某些领导是存在失职甚至更严重问题的。从确保省里重大决策顺利落地、新竹镇长远发展的角度考虑,我认为组织上确实有必要对县级领导班子进行适当的……优化调整。” 电话那头的王秘书静静地听着,偶尔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显然在记录要点。 听到苏倩倩的背景时,他特意问了一句:“苏倩倩……她的父亲是省政协的黄主席吧?” “是的。”陆摇确认道,心中一动,意识到王秘书(或者说赵立峰)对苏倩倩的背景十分清楚。 王秘书沉吟片刻,道:“看来主要的阻力节点,一个在县里,另一个就是这位有背景的镇党委书记了。” 陆摇听到这里,瞳孔微微一缩。王秘书这话,暗示性极强!难道赵省长打算连苏倩倩也一并“调整”掉? 虽然苏倩倩确实是他工作中的掣肘,但陆摇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一是彻底得罪黄主席家族,后果难料;二是苏倩倩本人能力不差,若能转化过来,是一大助力;三是……他内心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不愿她就此黯然离场的不忍。 电光火石间,他运用起了领悟的平衡术,话锋巧妙一转:“王秘书,请你和赵省长明鉴。苏倩倩同志虽然有保守的一面,但她本质上还是想为地方做事的,并非不可争取。我认为,如果工作做到位,是有可能说服她转变态度,转而支持甚至积极参与新镇建设的。更重要的是,如果她能做通其父亲黄主席的工作,争取到黄主席的默许乃至支持,那么对于赵省长你在大龙县推动人事调整和其他工作,无疑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阻力,甚至能转化为一种助力。当然,这只是我一点不成熟的浅见,最终如何决断,完全遵从赵省长的英明指示。” 王秘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陆摇的建议。 随后,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又和陆摇聊了几句关于方案完善进度、需要省里哪些部门协调等具体事务,最后说道:“好,你的情况和建议我都清楚了,会如实向赵省长汇报。陆镇长,早点休息,保持干劲。” “是!谢谢王秘书关心!我一定全力以赴!”陆摇郑重表态。 通话结束。陆摇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竟有些微湿。 大龙县官场的一场风暴,即将因他这份新镇方案而拉开序幕。 而他本人,已然深深地卷入了这盘由省级大佬执子的棋局之中。 下一步怎么走,如履薄冰,当慎之又慎。 第163章 权力让渡 次日,陆摇便带着几名干部下了乡,继续深入各村进行调研。 虽然省里已经表态支持,但他深知方案越是升级,涉及的利益调整和具体矛盾就越复杂,必须将基础工作做得更加扎实。 他需要根据省里“融入科技元素、打造标杆”的新要求,重新勘测地形、走访民意、细化安置和生产恢复方案。 苏倩倩则回县城办公。 一连三天,他早出晚归,足迹遍布规划中新镇选址的各个角落。 期间,王秘书没有再联系他,而苏倩倩也一直没有返回新竹镇。 镇上的日常工作,由副书记覃振华临时主持,遇到重要事项则通过电话向陆摇请示。陆摇对此没有多问,只是叮嘱覃振华稳住局面,一切等他调研回来再说。 直到第三天傍晚,陆摇风尘仆仆地从村里回来,刚进镇政府大院,就看到苏倩倩那辆熟悉的轿车停在那里。他心中一动,知道她回来了。 果然,他刚在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苏倩倩的联络员就过来通知:“陆镇长,苏书记请你过去一趟。” 陆摇整理了一下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领,走向苏倩倩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只见苏倩倩正坐在办公桌后,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乎是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不甘和审视。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陆摇依言坐下,没有先开口,静待她的下文。 苏倩倩打量了他几眼,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陆摇,你那个异想天开的方案,这次可是直接捅到我父亲黄主席那里了。你猜猜看,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陆摇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苏倩倩预想中的惊讶或忐忑,反而浮现出一丝了然于胸的平静:“这还用猜吗?自然是黄主席高瞻远瞩,同意了。” 苏倩倩猛地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你……你怎么知道的?!”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母亲违背约定,提前将省城交锋的结果透露给了陆摇,这让她感到一阵恼怒。 陆摇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心中暗笑,这其实是他基于对高层权力格局的精准判断推导出的必然结论。 他早就分析过,赵立峰(副部级)下一步目标是常务副省长(仍是副部级),而黄峥(正部级)的目标是竞争省长(正部级),两人差着级别,现阶段并无直接冲突。 赵立峰推动新镇建设是求政绩,若主动向黄峥示好(比如保留苏倩倩的位置和政绩),黄峥没有理由反对,反而能借此让女儿积累资本,是双赢之举。 但他没必要向苏倩倩解释这么透彻,只是淡淡地说:“我早就跟你说过,如果让我有机会当面和黄主席谈,我有信心说服他。你不信。现在看来,最终还是事实证明了方案的可行性。过程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苏倩倩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一下,有些气闷,但事实摆在眼前,她无法反驳,只好哼了一声,转移话题:“既然结果已定,那就抓紧落实吧。接下来千头万绪,你有什么具体打算?” 陆摇顺势接过话头,开始划分责任:“方案省里支持了,但钱和具体落实还是大问题。我的想法是,分工协作。你去省里、市里跑资金、要政策,负责上层协调和资源引入。这是最关键也是最难的一环。基层的脏活、累活,比如征地拆迁的前期摸底、群众动员、矛盾调解,以及和村里镇里各个部门的协调,我来负责。咱们各司其职,才能提高效率。” 苏倩倩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跑资金?那是最磨人、最看脸色的活儿!你以为那么容易?” “正因为难,才需要你这尊‘大神’出马啊。”陆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苏县长,为了工作能更顺畅、更高效地推进,我有个建议。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做个约定:你大部分时间还是回县里办公,毕竟你是副县长,县里也有很多重要工作。镇上的一般性事务,由我全权处理。只有在需要镇党委开会决策,或者有重要接待、汇报时,你再回来主持。这样,你可以更专注于争取上级资源,我也能放开手脚处理镇内具体事务,避免不必要的掣肘和内耗。你觉得呢?” 苏倩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戒备:“陆摇!你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急着把我架空,不待见我留在镇上?我好歹是镇委书记,是你的直接领导!” 陆摇早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我这不是不待见你,恰恰是为你着想。你想想,新镇建设周期长,矛盾多,过程中难免会出现各种预料不到的问题,甚至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出了问题,我可以先顶着,你再来协调解决,姿态更主动。你放心,有黄主席在,最终方案成功的政绩,大头必然是你的,谁也抢不走。我陆摇做事,图的是把事情办成,不是争功诿过。过程中要是真出了什么纰漏,第一责任人肯定是我这个具体操盘手。这样安排,对你来说,是风险最小、收益最大的选择。” 苏倩倩听完,陷入了沉默。她不得不承认,陆摇的分析很有道理。常驻基层,确实要直面最尖锐的矛盾,辛苦且风险高。 但她内心深处,对完全放权给陆摇,又有一丝本能的不信任和权力旁落的不甘。 “……我不同意。”她沉吟半晌,还是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但语气已不似刚才那般强硬。 陆摇没有紧逼,知道需要给她消化和权衡的时间:“这只是我的一个建议,你好好考虑一下。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会尽力推进工作。” 接下来,陆摇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将过去三天镇上主要的工作情况,简洁明了地向苏倩倩做了汇报,展现了其掌控局面的能力。 汇报完毕,陆摇起身准备离开。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苏倩倩忽然叫住了他。 “陆摇,等一下。” 陆摇转身:“还有事?” 苏倩倩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表情,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你心里有数就行,千万别往外传。” 陆摇眉头微蹙:“你说。” 苏倩倩凑近些,低声道:“上面很快会派出工作组,直接进驻大龙县,对县委、县政府两套班子进行深入调查。程书记和韩县长……这次恐怕位置难保,要被换掉了。” 这个消息,其实在陆摇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间接促成的。但他脸上还是配合地露出了适当的惊讶 但他却是提出建议:“你现在更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回县里!你是副县长,一旦班子调整,你是最有资格、也最应该站出来主持县政府日常工作,甚至顺势更进一步的关键人物!这个时候,你还纠结于镇上的具体事务,岂不是因小失大,错过了在更高层面发挥作用、积累资本的最佳时机?” 苏倩倩被陆摇这突如其来的反向论证说得愣住了!她光想着镇里这点事和陆摇争权,却差点忘了县里即将发生的巨变以及其中蕴含的巨大机遇! 想到这一层,她再看向陆摇时,眼神彻底变了。陆摇的建议,不再仅仅是“架空”她,而是为她指明了一条更广阔、更具诱惑力的权力上升通道!相比之下,新竹镇这点事,确实可以适当放手了。 她怔怔地看着陆摇,半晌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犹豫和抗拒已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钦佩和恍然的神色所取代。她忽然觉得,陆摇之前说的那句话,或许真的没错……他这样安排,可能真的是在为她着想。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她最终喃喃地说了一句,虽然没有明确同意放权,但态度已然松动。 陆摇知道,火候已到,不必再多言。他点了点头:“你仔细权衡吧。我先去忙了。”说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第164章 抉择和缓兵之计 陆摇从苏倩倩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那间略显简陋的镇长办公室。 他关上门,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渐沉的镇政府大院,眉头微锁,心中快速权衡着刚刚得到的重磅消息——省里即将对大龙县领导班子动手。 赵立峰和黄峥这两位省级大佬的联合,效率之高、动作之迅猛,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这充分显示了高层一旦达成共识,其推动力和执行力是何等惊人。 大龙县这座看似稳固的权力堡垒,在真正的上层力量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山雨欲来风满楼……”陆摇低声自语。他知道,这场风暴一旦降临,必将席卷整个大龙县官场,牵连甚广。他虽然身处相对超脱的新竹镇,但并非完全置身事外。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受冲击的人影,最终,定格在江姚身上。 虽然与他关系微妙,但毕竟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提供过关键帮助(天北矿业的黑材料),而且两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基于相互利用又彼此欣赏的奇特“交情”。于公于私,他都应该给她一个提醒。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拿出手机,找到了江姚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那边传来江姚慵懒而略带嘈杂的声音,似乎正在某个热闹的场所:“喂?陆大镇长?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在外地散心呢,这边风景不错,你有空也该出来走走,别总闷在那个穷乡镇。” 陆摇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姚姐,玩归玩,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大龙县的天,恐怕要塌了。你最近没关注那边的事吧?”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显然是江姚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她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一丝警觉:“天塌了?什么意思?我最近确实没怎么关心县里的事,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跟你有关?” 陆摇言简意赅,点到即止:“具体的我不能多说,我也只是听到风声。程维均和韩飞扬,位置大概率保不住了,上面很快会派工作组进驻,全面调查。我记得你旗下的公司,跟县里某些领导,还有一些县属企业,过往有些比较深的合作。我劝你,最好尽快梳理一下,该切割的切割,该撤出的撤出,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牵连和损失。” 江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显然这个消息对她冲击不小。她迅速追问:“消息可靠吗?到底因为什么?是你那个新镇方案引出来的?” “原因很复杂,我的层面接触不到核心信息。”陆摇避开了具体原因,语气诚恳中带着界限,“姚姐,看在咱们过去的交情上,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路该怎么走,哪些关系需要紧急处理,哪些项目需要快速止损,以你的精明和手段,应该很清楚。时间不多了,你早做决断。” 说完,陆摇根本不给江姚继续追问和讨价还价的机会,直接道:“我还有事,先挂了。你多保重。”随即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陆摇长长舒了一口气。 县里其他那些可能被波及的人,他丝毫没有通知的打算。他无需,也没有义务为那些人的前程负责。 在这个关键时刻,电话打得多,反而容易引火烧身。保持距离,静观其变,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至于即将倒台的县委书记程维均和县长韩飞扬,陆摇心中更无半分同情。 且不说他们之前在推动新镇方案上的消极推诿和暗中阻挠,单就他们纵容甚至可能参与庇护天北矿业等企业的非法行为,导致新竹镇环境破坏、灾害发生、百姓受苦,在陆摇看来,他们被查处就是罪有应得,是迟来的正义。 事实上,在陆摇内心深处的规划里,更换大龙县领导班子,扫清改革障碍,本就是他推动新镇计划想要实现的潜在目标之一。 只是他当时人微言轻,自知凭借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撼动盘根错节的县级权力网络,只能将这个想法深埋心底。 “换得好!”陆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低声自语。 他非但不会为程、韩等人感到惋惜,反而会坚定地支持省里的决定,并积极准备迎接新班子到来后可能带来的全新工作局面。 这日,按照县委通知,苏倩倩来到大龙县城参加一个关于近期重点工作的部署会议。 会议气氛有些微妙,主席台上的县长韩飞扬虽然依旧主持着会议,但眉宇间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和阴郁,讲话时也少了往日的底气。 台下的一些常委和部门领导,有经验的,都已经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但他们视若罔闻。 会议一结束,苏倩倩正准备起身离开,韩飞扬的秘书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苏县长,请留步。韩县长请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有要事相商。” 苏倩倩心中一动,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她面色平静地点点头:“好,我这就过去。” 来到县长办公室,韩飞扬一反常态地亲自站在门口迎接,脸上挤出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热情笑容:“倩倩县长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对秘书严厉叮嘱:“我和苏县长有重要事情谈,任何人来都说我不在,不要打扰!” 秘书连忙点头称是,退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韩飞扬引着苏倩倩在沙发坐下,亲自拿起茶杯,从柜子里取出平时舍不得喝的上好茶叶,颇为郑重地给她泡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 “苏县长,请喝茶。”韩飞扬自己也端着一杯茶,在对面坐下,却丝毫没有品茶的心思。 他搓了搓手,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渐渐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虑。 他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苏县长,最近……省里的一些风声,你……你听说了没有?” 苏倩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演技堪称精湛:“省里的风声?韩县长,我最近一段时间主要精力都放在新竹镇那边,盯着灾后重建和那个搬迁方案的初步摸底,忙得脚不沾地。省里又有什么新精神下来了?我还真没太关注。出什么事了吗?” 韩飞扬仔细观察着苏倩倩的表情,见她似乎真的不知情,心中稍定,但绝望感也更重了——连背景深厚的苏倩倩都没收到风声,消息封锁极严,那就是严办的! 他哭丧着脸,声音带着颤抖:“苏县长,不瞒你说,我……我听到一个极其不好的风声!省里……省里可能要动真格的,要派工作组下来,专门调查我和程书记!程书记已经去市里了,估计是去找关系疏通。可我……我在市里根基浅,现在能指望的,就只有你了啊!苏县长,这次你一定要救救我!拉我一把!” 苏倩倩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震惊和不解的神情:“韩县长,你这话从何说起?调查你和程书记?为什么呀?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得把话说清楚,我怎么救你?我一个小小副县长,能有多大能量?” 韩飞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你先答应我,答应一定会尽力帮我周旋,救我这一回!我再说具体情况!” 苏倩倩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悦之色:“韩县长,你这是什么话?事情都没说清楚,我怎么答应你?万一是什么原则性的大问题,我怎么帮你?你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吗?你要是不说清楚,我这个忙,没法帮!” 韩飞扬被苏倩倩拿话顶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不透露点实情不行了。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事情……可能出在以前一些矿产审批、土地出让,还有……还有跟一些企业交往过密的问题上。现在关键是,需要你父亲黄主席出面!只要黄主席能跟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的领导打个招呼,帮忙说句话,把事情定性……最好能让程维均承担主要责任,我这边只是负个次要领导责任,或许……或许就能大事化小,平稳过关!” “省纪委和组织部都介入了?!”苏倩倩适时地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担忧”,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了然和一声无奈的叹息:韩飞扬,你这下是真的完了! 她同时也暗自心惊,省里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看来是下了决心要彻底清洗大龙县。 她瞬间想通了关键:县纪委、县公安局这些部门,平时或许受县委县政府节制,但本质上更是垂直管理,为省里服务。平时可能积累了不少关于韩、程等人的“黑材料”,只是时机未到引而不发。 如今上面决心已下,这些“弹药”自然会源源不断递上去,形成“墙倒众人推”的局面。 韩飞扬还在苦苦哀求:“倩倩县长,我们的问题其实……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很多都是按照当时的实际情况办的,我们也有难处啊……” 苏倩倩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自己面前意气风发的县长,如今却如此狼狈不堪,心中没有半分同情。 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和韩飞扬有任何实质性捆绑,必须立刻划清界限。但表面上,她不能激怒他,需要施以缓兵之计。 她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种为难却又带着一丝“义气”的表情,缓缓说道:“韩县长,你的处境……我大概明白了。这样吧,我回去之后,会想办法跟我父亲提一下这个情况。但是,你也知道,我父亲那个人原则性很强,而且纪委和组织部门办案有他们的独立性和程序,他能起到多大作用,我真的不敢保证。最终结果,还是要看调查的实际情况和问题的性质。” 她话锋一转:“不过,韩县长,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程书记现在去了市里,他会不会……抢先一步,把一些事情的责任都推到你身上?这种事,官场上可不少见啊。”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中了韩飞扬!他猛地呆住了,脸色煞白,眼神空洞,显然被苏倩倩点中了最致命的担忧——程维为了自保,极有可能牺牲他! 苏倩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不再多言,也没有任何安慰,迅速站起身,语气平淡地说:“韩县长,你先别太着急,事情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我那边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你……保重。” 说完,苏倩倩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离开了县长办公室。 第165章 分歧与隐忧 这日,陆摇正在办公室处理事情,门外传来敲门声。他应了一声,门被推开,只见一个陌生中年男子站在门口。 此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但体格颇为健壮,面色红润,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夹克,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久居机关的沉稳气度,口音带着明显的北方腔调。 “请问,是陆摇镇长吗?”来人开口问道,语气不卑不亢。 陆摇站起身,有些疑惑地打量着对方:“我是陆摇。你是……?” “我是省国资委企业改革处的郭华阳。”来人自我介绍道,同时递上了一张名片。 “省国资委?郭处长?”陆摇心中一惊,连忙接过名片,“郭处长你好!你大驾光临新竹镇,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也好安排接待。快请坐!” 他一边招呼对方坐下,一边快速思索着这位省里实权处长的来意。 按规矩,这种级别的上级部门领导下来调研,通常应该先通知县里对口部门,再由县里陪同下来,或者至少提前跟镇委书记苏倩倩沟通。 如此不打招呼、单枪匹马直接找到他这镇长办公室的情况,极为罕见,也透着一丝不寻常。 郭华阳摆摆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说明了来意:“陆镇长不必客气,我也是临时起意,顺路过来看看。实际上,是赵立峰省长让我直接来找你的,谈一谈关于你们新镇规划中,矿业资源整合方面的事情。” 陆摇闻言,心中“咯噔”一下。赵省长直接派的人?绕过市县两级,甚至绕过了镇委书记苏倩倩? 这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和不满。 如此重要的涉矿事宜,赵省长至少应该提前跟他通个气,或者通过王秘书传达一下意图,现在这样突然空降一位处长,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也打乱了他的工作节奏。 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哦,原来是赵省长的指示!郭处长你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吩咐,我一定全力支持。” 郭华阳似乎很满意陆摇的态度,点了点头,说出了具体安排:“我时间比较紧,想现在就去实地看看你们已经接手的那个天北矿业矿场。现场走一遍,了解清楚情况后,我还要赶回县城处理别的事情。陆镇长,你现在方便带我们过去吗?” “现在?”陆摇看了一眼时间,略一沉吟,便果断应承下来,“行!没问题!郭处长你稍等,我安排一下。” 他立刻叫来秘书,简单交代了下午的工作调整,同时快速给苏倩倩发了一条信息:“苏县长,省国资委郭华阳处长奉赵省长指示前来调研天北矿场,我已陪同前往。特此报备。” 很快,陆摇便跟着郭华阳下了楼。 镇政府大院门口,已经停着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越野车,车上还坐着几名工作人员,显然是郭华阳带来的团队。 陆摇没有多问,坐上郭华阳的车,一行人径直驶向原天北矿业矿场。 矿场依旧处于查封状态,显得十分冷清荒凉。众人下车,走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俯瞰着下方巨大的矿坑和废弃的设施。 郭华阳双手叉腰,目光扫过整个矿场,眉头微蹙,问道:“陆镇长,像这种规模的矿,你们新竹镇境内,目前探明和正在开采的,还有多少座?” 陆摇如实回答:“报告郭处长,像天北矿业这样手续相对齐全、形成规模化开采的,目前就这一座。惭愧,这是偷偷开的矿,竟然是最规范的。不过,私下里偷偷开采、规模较小、完全不符合手续的小矿点,我们近期摸排出来还有七八个,都已经依法查封了。我的计划是,等相关手续完善、新镇规划获批后,将这些矿点全部整合,并入我们筹划中的新竹镇镇属矿业公司,进行统一规范管理和开发。” “然后呢?整合之后,具体怎么操作?”郭华阳追问。 陆摇阐述着自己的构想:“然后就是引入市场机制。我们镇政府主导成立矿业公司,但具体运营可以面向社会招聘职业经理人团队,或者由上级主管部门委派懂行的专业管理人才。当然,最终采用哪种模式,还需要上级决定。我们镇里主要是搭好台,制定好规则,确保资源开发有序、安全、可持续,收益能真正惠及镇财政和老百姓。” “哦?这些事,你这个镇长不能拍板决定?”郭华阳突然反问。 陆摇心中一凛,听出了话里的试探意味,他立刻谨慎地回答:“郭处长说笑了,我毕竟只是个代理镇长,很多重大决策,尤其是涉及国有资产和重要资源配置的,必须遵循组织程序和上级指导意见,我个人不能擅专。” 郭华阳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给陆摇一支,陆摇摆手谢绝。他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旷的矿场上空缭绕。他沉默着,似乎在权衡什么。 陆摇趁此机会,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郭处长,你这次特意来看这个矿场,是省里对矿业整合有什么新的考虑或者指示吗?” 郭华阳吐出一口烟圈,终于说出了他此行的真实意图:“陆镇长,不瞒你说,我这次来,是带着省国资委初步调研任务来的。省里正在考虑对全省,尤其是像大龙县这样矿产资源丰富但开发混乱的地区,进行矿业市场的集中整顿和规模化重组。我看了你们新镇的方案,想法是好的。但单独靠你们新竹镇一个镇的力量,想要运营好一个矿业公司,实现盈利并反哺新镇建设,难度极大,几乎不可能。风险太高了。” 他顿了顿,手指夹着烟,指向脚下的矿场,说出了让陆摇心头一沉的决定:“所以,我个人的初步意见是,你这个矿,以及新竹镇其他待整合的矿点,就不要单独搞什么镇属公司了。直接纳入即将成立的大龙县矿业资源整合平台,由县里统一规划、统一开发、统一管理。这样效率更高,抗风险能力也更强,也更符合省里规模化、集约化的发展方向。” 陆摇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郭华阳是想走捷径、图省事!将新竹镇的矿点简单粗暴地并入县级平台,确实能快速做出一个“资源整合”的样板,数据好看,汇报起来也响亮。 但这完全违背了陆摇以矿养镇、产城融合的初衷!一旦矿权被县里拿走,新竹镇就失去了最核心的造血能力,新镇建设将成为无源之水,最终很可能沦为替县里打工、利益被上层截流的尴尬境地! 他必须据理力争! 陆摇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但态度坚决地反驳道:“郭处长,你的顾虑我理解。但是,大龙县现有的矿业市场水太深了!关系盘根错节,利益输送复杂。新竹镇如果被卷进去,以我们现在的体量和话语权,根本没有任何优势,最终很可能连汤都喝不到!反而会被原有的既得利益集团捆绑、稀释甚至吞噬!省里既然要整顿,就应该支持像新竹镇这样愿意打破旧有格局、尝试新路的试点。大龙县不缺新竹镇这一个矿,请高抬贵手,让我们新竹镇自己摸索着独立经营吧!这对探索资源型乡镇的转型路径,更有价值!” 郭华阳显然没料到陆摇会如此直接地反对他的意见,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生硬:“陆镇长,你这个想法,有点太理想化了,也过于强调局部利益了!资源整合是省里的大方向!你这个意见,恐怕需要直接向赵省长去反映了!” 听到郭华阳搬出赵立峰,陆摇的心猛地一沉! 这恐怕不仅仅是郭华阳个人的想法,很可能代表了省国资委乃至赵省长身边某些智囊的主流意见!他们追求的是快速出政绩、数据漂亮的“盆景工程”。 如果他们执意如此,那么新镇方案很可能在执行层面被扭曲,最终背离他的初衷。 而一旦将来新镇建设因为资金匮乏或利益分配不公出现问题,需要有人承担责任时,他陆摇这个具体执行者,无疑会成为最佳的“替罪羊”! 这与他一心想要为新竹镇百姓干实事、探索一条可持续发展新路的初衷,产生了根本性的矛盾。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僵持。郭华阳带来的团队成员也感受到了两位领导之间的分歧,都默不作声。 最终,这次不太愉快的视察在不冷不热的气氛中结束。郭华阳团队没有多做停留,直接上车离开了新竹镇。 第166章 分歧与醋意 陆摇刚回到镇长办公室,还没坐稳,门就被推开了。 苏倩倩走了进来,她换上了一身干练的职业装,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不满。 “省国资委的人呢?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也不安排个饭点,招待一下?”苏倩倩开口问道。 陆摇正在整理刚才矿场之行的思绪,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回道:“他们调研完就直接去大龙县了,那边自然会有人接待。再说,我一个小小的代理镇长,级别太低,新竹镇这穷乡僻壤,也没有能配得上郭处长他们身份的接待条件。他们就是顺路来看看天北矿场的实际情况,不是专程来新竹镇指导工作的,用不着兴师动众。” “顺路?看天北矿业?”苏倩倩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们动作倒是快!这边县里的班子还没动,省里就迫不及待地想伸手来霸占现成的果子了?” 陆摇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苏倩倩一眼,没想到她的政治嗅觉如此敏锐,一下就点破了省国资委可能的意图。 但转念一想,以她的家庭背景和从小耳濡目染的环境,对这类上层部门“跑马圈地”的套路自然是见怪不怪。 他点了点头:“你看问题很准。郭处长的意思,是倾向于将天北矿业,乃至新竹镇后续整合的其他矿点,直接纳入县里即将成立的矿业资源整合平台,由县里统一管理运营。美其名曰规模效应、抗风险,实际上,就是不想让我们镇里自己搞,嫌我们级别低、能力弱,怕我们搞砸了,或者……怕我们这块肥肉自己吃了,他们捞不着好处。” “呵呵,”苏倩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眼神带着几分怜悯和嘲讽看向陆摇,“现在知道了吧?陆大镇长,你辛辛苦苦调研、规划,甚至不惜得罪人把天北矿业查封下来,到头来,很可能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你这书生意气,理想主义,在真正的权力和利益面前,是不是显得太天真、太不懂其中的门道了?” 陆摇被她说中心中隐痛,脸色微沉,但他并没有气馁:“桃树种下了,桃子结成了,自然会引来摘桃子的人。这不是你摘,就是他摘,自古皆然。” 苏倩倩眉头一皱,感觉陆摇这话像是在暗指她和她的家族也是“摘桃派”,顿时有些不悦:“你少在这里指桑骂槐!不要把我想得跟你说的那些人一样!” 陆摇不想跟她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将话题引向更核心的问责:“好,就算你不是。那我问你,如果从一开始,你和县里就真心实意地支持我的新镇方案,全力推动,让方案在市县层面就获得通过并快速启动,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进行,省里还有机会、有什么理由介入吗?事情还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让我们如此被动吗?根本原因,不就是你们当初的犹豫不决、顾虑重重,才给了别人可乘之机吗?” “你这是在怪我咯?”苏倩倩音调提高,脸上浮现怒气,“当时情况那么复杂,谁能预料到省里会突然插手?稳妥一点有错吗?” “犹豫不决,就会错失良机!这是必然的!”陆摇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苏倩倩被陆摇噎得一时语塞,胸口起伏,她最讨厌陆摇这种自以为是的说教口吻。 她强压火气,转移话题,试图重新掌握对话主导权:“行了!别扯那些一语成谶的大道理了!说点实际的,天北矿业这个矿,你现在到底打算怎么搞?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被县里拿走吧?” “当然是我们自己搞!”陆摇回答得毫不犹豫,但随即语气转为郁闷和抱怨,“本来,如果你早听我的,积极配合,县里那边的工作我做通,相关手续早就该批下来了!现在说不定都已经复工生产,开始为镇财政创造收益了!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手续卡着,矿场封着,省里还虎视眈眈地想截胡!说到底,还是被拖延给害的!” 苏倩倩听着陆摇又把责任归咎于她的“不配合”,心中恼火更甚,感觉跟陆摇简直无法沟通。 她没好气地摆摆手:“懒得跟你争这些!晚上一起回县城吃饭吧,我请你” 她主动发出邀请,带着一丝期待。 陆摇却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你先回去吧。我手头还有点事要处理完,晚点我自己回去。” 苏倩倩脸色一僵,感觉自己的好意被拒绝了,语气带着不满和怀疑:“不行!必须一块走!我怕我前脚走,你后脚就放我鸽子,又找借口不来了!” 陆摇无奈,只好解释道:“我放你鸽子干什么?我是真有事。我有个大学同学来县城了,我们约好了晚上聚聚,聊聊。” “同学?谁?男的女的?”苏倩倩立刻警觉起来,追问道,“是不是你那个传说中的……三十五岁才结婚的老情人?” 她的话语里透出一股浓浓的酸味。 陆摇闻言,真是哭笑不得,没想到苏倩倩会联想到这上面去。他没好气地解释道:“你想哪儿去了!是我大学时的班长,男的!他早就结婚了,这次是带着他爱人一起来的。你之前应该也见过的,忘了吗?” 听到是男同学,而且还是夫妻同行,苏倩倩紧绷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警惕和醋意也消散了大半,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和……窃喜? 她故作随意地挥挥手:“哦,是班长啊……好像有点印象,但也不记得。行了行了,那你忙你的吧,记得少喝点酒!我先回县里了。” 说完,她像是生怕陆摇反悔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陆摇看着苏倩倩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心中暗叹:这个女人,心思真是难以捉摸。一会儿针锋相对,一会儿又莫名吃醋。 第167章 密谋 晚上九点多,大龙县临江的一家烧烤店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陆摇和远道而来的大学班长徐文章及其妻子王婉君碰了面。 看着眼前穿着讲究、与周围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徐文章夫妇,陆摇皱了皱眉。 他考虑到老同学的身份和体面,也觉得在这种乱糟糟的地方谈事不方便,便主动提议:“班长,嫂子,这儿太吵了。我们打包,拿到我住的县政府招待所房间去吃吧,几分钟就到。那边清静,说话也方便。” 徐文章看了看周围油腻的桌椅和喧闹的食客,有些青年看向他妻子的目光还肆无忌惮,他就知道这里不宜久待,点了点头。 不一会,他们回到了陆摇住的招待所。 徐文章看看这里是个大一点的单间,就道:“其实听我的,直接去你工作的新竹镇多好,开车也就几十分钟。” 陆摇苦笑一下,招呼他们坐下:“班长,你可别拿我们那穷乡镇跟县城比。我那宿舍条件还不如这招待所呢。再说,新竹镇晚上别说夜市了,连路灯都没几盏亮的。刚遭了灾,镇上死气沉沉的,气氛压抑得很。你们在省城待惯了,真想象不到基层,尤其是我们这种落后地区的真实样子。” 王婉君闻言,有些惊讶地插话道:“我印象里的乡镇,好歹也跟城里农贸市场差不多热闹吧?不至于这么……” “嫂子,那是发展得好的乡镇,或者是城郊结合部。”陆摇摇摇头,“新竹镇可不是那样。明天你们要有空,我带你们去亲眼看看,就明白了。” “一定去!”徐文章立刻接话,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到时候,你可得请我们尝尝地道的本地烧烤啊!” 陆摇哈哈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班长,你们要是以投资考察的身份去,我跟老乡打个招呼,说不定能免单。要是纯粹去吃饭的,老乡们日子紧巴,可不一定乐意哦。” 王婉君看着陆摇即便在玩笑中也透着对当地百姓处境的体恤,微微点头,对丈夫低声说:“老徐,你看陆摇,就是个真想做事的人。” 她转向陆摇,“陆镇长,我们这次来,可以先考察一下情况。如果真有合适的项目,我们可以帮忙引荐一些客户过来。” “那太好了!我代表新竹镇热烈欢迎!”陆摇真诚地说,心里却暗自盘算,即便有投资,也必须严格遵循新镇的总体规划,绝不允许野蛮开发。 三人边吃边聊,多是回忆大学时光,偶尔谈及新竹镇的现状,陆摇也是点到即止,并未深入透露省里介入等敏感信息。 一个多小时后,徐文章夫妇起身告辞,他们下榻的酒店离招待所不远。 很快,徐文章和王婉君刚回到酒店房间门口,隔壁房间的门就打开,楚阳探出身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班长,嫂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徐文章对妻子使了个眼色,王婉君会意,说了声“你们聊”便先进房了。徐文章则跟着楚阳进了他的房间。 楚阳赶紧递上一支好烟,并殷勤地帮徐文章点上,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班长,怎么样?跟陆摇聊得如何?探到什么口风没有?” 徐文章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摇了摇头:“陆摇现在口风紧得很,一点实质性的承诺都没有。就是叙旧,介绍了一下镇里的困难。楚阳,我看你要是真想缓和跟他的关系,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诚意。明天我可以组个局,你们当面聊聊。他现在最需要政绩,对投资者应该是来者不拒的。” 楚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班长,我不是去投资办厂的。我是想买矿!新竹镇下面有好几个矿,我想办法先把开采权或者山头买下来。” “买矿?”徐文章一愣,疑惑地看着楚阳,“这里面有什么说法?现在政策卡得紧,私人买矿可不容易。这里没有第三人,你得跟我说实话。” 楚阳神秘地笑了笑,确认房门关紧后,才悄声说:“我得到内部消息,陆摇推动的新镇建设方案里,核心一环就是成立一个镇属的矿业公司,统一整合、管理全镇的矿产资源。我的想法是,咱们抢先一步,想办法以低价把一些有潜力的矿点或开采权拿到手。等他的镇属公司成立,急需资源的时候,我们再高价转卖给他。这里面的差价,可不是小数目!” “这……”徐文章闻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色变得严肃,“楚阳,你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摆明了要坑陆摇吗?这……这不太地道吧?” 他没想到楚阳打的是这种算盘,这简直是把陆摇当成冤大头和提款机。 楚阳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班长,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这叫把握商机,资源优化配置。再说了,新镇建设是省里盯着的项目,有专项资金保障,不差钱!陆摇为了尽快出政绩,摆平阻力,到时候就算明知价格高,他也得硬着头皮买!我唯一担心的,是陆摇那小子书生意气,死脑筋,油盐不进,不肯配合咱们操作。” 徐文章沉默地抽着烟,内心剧烈挣扎。他当然知道这事如果操作成功,利润巨大,但风险和对陆摇的伤害也同样巨大。 楚阳观察着徐文章的表情,适时地抛出了最大的诱饵,他搂住徐文章的肩膀:“班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事要是办成了,所得利润,咱们二一添作五,对半分!你想想,那得是多少?够咱们潇洒多少年了?你……不会跟钱过不去吧?” “对半分……”徐文章喃喃道,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巨大的利益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想到可能获得的惊人财富,之前对陆摇的歉疚和对道义的顾虑,瞬间被冲淡了许多。 贪婪,开始悄然占据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看向楚阳,沉声道:“这事……风险不小,得从长计议,每一步都得计划周密。” 看到徐文章的态度明显松动,楚阳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知道,财帛动人心,这位老班长,已经心动了。 第168章 将计就计 王婉君洗漱完毕,穿着睡衣坐在床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见丈夫徐文章推门进来。 “怎么聊这么久?楚阳找你什么事?”王婉君随口问道,起身准备帮丈夫拿换洗衣物。 徐文章摆了摆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径直走向浴室:“没什么大事,我先洗个澡。” 等他洗完澡出来,王婉君已经躺下,见他依旧眉头微锁,便主动靠过去,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带着一丝温存之意。然而,徐文章却毫无反应,反而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 王婉君一怔,敏感地察觉到丈夫的异常,她撑起身子,关切地问:“老徐,你怎么了?是不是楚阳跟你说了什么为难的事?有什么心事不要瞒我,你说出来。” 徐文章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他知道,真要操作楚阳说的那件事,离不开妻子的支持和配合,毕竟很多资金往来和人际周旋,王婉君比他更在行。他将楚阳那个“低价圈矿、高价卖给镇里”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婉君。 王婉君听完,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老徐!你平时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被楚阳三言两语就忽悠瘸了?他这明摆着是拉你下水,去坑陆摇!陆摇是什么人?那是你老同学,是真心想做点实事的人!你这么做,跟背后捅刀子有什么区别?以后你还怎么有脸见他?” 徐文章被妻子说得有些恼羞成怒,辩解道:“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这怎么能叫坑他?这叫……这叫合作共赢!我们赚点小钱,他陆摇能完成省里的任务,把新镇建起来,那是天大的政绩,赚的是前途!几千万对我们来说是巨款,对他那个项目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再说了,这不就是个提议嘛,行不行还得看陆摇自己,我们又没逼他。婉君,明天你去新竹镇找陆摇实地看看,顺便……探探他的口风怎么样?” “让我去当说客?”王婉君声音陡然变冷,“徐文章,我可以去找陆摇,但我不会帮你提这种龌龊的交易!我反而会劝他离你们远点!我还会建议你,趁早跟楚阳那种人划清界限!他心术不正,迟早会害了你!” “也许……也许陆摇会被你说服呢?他现在压力很大,急需突破口。而且,事成之后,他能赚上亿。”徐文章还在挣扎,知只能用钱说服妻子。 “睡觉!”王婉君猛地翻身,背对着丈夫,不再言语。她心乱如麻,既对丈夫的利令智昏感到失望和愤怒,又为陆摇可能面临的困境感到担忧。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而身边的徐文章,在最初的兴奋过后,竟很快鼾声大作。 王婉君心烦意乱,忍不住拿起手机,给陆摇发了一条信息:“陆摇,明天方便去新竹镇拜访吗?想实地看看。我一个人,不带老徐。” 她本以为这么晚陆摇早已休息,没想到信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方便。嫂子你几点出发?我去接你。” 看着屏幕上简洁的回复,王婉君心中稍定,约定好时间后,才勉强闭眼休息了片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婉君便悄悄起床,精心打扮后,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徐文章,心中五味杂陈,没有叫醒他,独自离开了酒店。 她来到酒店大堂,惊讶地发现陆摇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衬衫西裤,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眼神清澈而沉稳。 “嫂子,这么早,辛苦你了。”陆摇迎上来,给她开门。 “没事,是我打扰你了。”王婉君坐进陆摇的车,顿觉踏实,可想到要劝说陆摇的事,她又忐忑起来。 车子驶向新竹镇,陆摇一边开车,一边简单介绍着今天的安排:“嫂子,抱歉,上午我有个紧急会议要主持。苏书记要去省里汇报工作,镇上的事暂时由我全权负责,我不能离开岗位。会议内容涉及社保发放、农村低保核查、还有干部们的工资和退休金筹措,都是些急事、难事,我必须到场。这样,我把车留给你,你在镇上随便转转,看看实际情况。中午我忙完了去找你。” 王婉君点点头:“你忙你的正事要紧,不用管我。” 到了镇政府,陆摇匆匆去开会。王婉君独自在镇上走了一圈,所见之处,确实如陆摇所说,灾后的痕迹依旧明显,街道冷清,基础设施落后,与县城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 她回到车上,无意中打开后备箱,发现里面放着渔具包,她就去钓鱼。 午前,陆摇的会议暂告一段落,他让秘书开车,带着打包好的午饭,来到了镇外那座用于灌溉和防洪的中型水库。 远远地,他就看到王婉君独自坐在水库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鱼竿,但目光却怔怔地望着水面,显然心思并不在钓鱼上。 陆摇走过去,将盒饭递给她:“嫂子,条件有限,只能委屈你吃这个了。新竹镇没有合适的饭店,你有钱也花不出去。” 王婉君接过饭盒,笑了笑:“挺好的,我不挑。”或许是心情使然,或许是确实饿了,她竟然将一份简单的盒饭吃得干干净净。 陆摇递给她一瓶水,然后目光落在了水中的鱼漂上。他注意到鱼漂纹丝不动,便伸手提起鱼线看了看——鱼钩上干干净净,根本没有挂饵。他心中了然,王婉君此行,绝非为了钓鱼。 他在旁边坐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语气平和却直接:“嫂子,这里没外人,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是不是班长那边,有什么情况?” 王婉君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昨晚徐文章转述的、楚阳那个“空手套白狼”的阴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陆摇。说完,她紧张地看着陆摇的反应。 陆摇先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的、带着讥讽的笑容:“哼!真是……看来这社会真是个大染缸啊!他们都变了,变得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们一样,眼里只有权和钱!这种损公肥私、祸害地方的空手套白狼勾当,他们居然也敢想,也以为我会配合?简直是痴心妄想!” 听到陆摇这番义正辞严的话,王婉君长长地舒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同时涌起一股由衷的敬佩:“陆摇,我以前小看你了!你是个有抱负的干部!你的前途无量!我很开心,能在你上没有腾飞的时候认识你,不然,以后我就高攀不起啦。” 陆摇刚想说话,结果有鱼咬钩,他拉起来,发现是一条一斤左右的草鱼,他放生,然后洗洗手。他对王婉君道:“看到了没,没有饵料,都有人上钩,我的班长大人,就是这条鱼。” 王婉君叹息一声,道:“那算我看错人。” 陆摇道:“其实,楚阳,还有楚阳背后的人,也是在给我下钩子,也是等着我上钩。我一旦答应合作,并且操作,回头就会让他们给我卖的干干净净。” 王婉君意外,道:“这一层意思,我倒是没想到。” 陆摇道:“既然楚阳来了,也出手了,那我不礼尚往来,就显得我不够礼数。婉君,我们合作一次,事成之后,我就原谅班长的这次犯错。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 “好!” 王婉君应是,然后听到陆摇要坑楚阳的过程,还要将楚阳送进大狱,她就大吃一惊。 第169章 邪念 午后,陆摇安排秘书开车将王婉君送回县城。临别时,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甚至用眼神,就能传达想要表达的内容。 王婉君心领神会,她回去之后,也有她要去做的事。这些事,不能说! 事以密成! 送走王婉君,陆摇深吸一口气,将个人情绪压入心底,重新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会议中。 新竹镇百废待兴,社保、低保、干部薪酬、灾后重建……千头万绪,都需要他这位主持工作的镇长来运筹。 他将与楚阳、徐文章的纠葛暂时搁置,专注解决眼前关乎民生的一件件实事。 另一边,王婉君回到酒店,先回房简单洗漱,换了一身衣服,平复了一下心绪,然后才按照丈夫的信息,来到酒店三楼的茶室包间。 一进门,楚阳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殷勤地为她拉开椅子,倒上刚沏好的热茶:“嫂子辛苦了!这大热天的跑一趟新竹镇,快喝口茶润润嗓子。” 他现在越看王婉君,越是想要染指的冲动。 徐文章则更关心实质内容,迫不及待地问:“婉君,怎么样?见到陆摇了?新竹镇情况如何?他……他怎么说?” 王婉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她按照与陆摇商定的策略,开始“表演”:“新竹镇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产业,基础设施也很落后,老百姓的日子确实不好过。看来,陆摇提出的‘靠山吃山’,依托矿产资源来盘活整个镇子的思路,也许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出路了。” 她说这番话时,特意留意着丈夫徐文章的反应。 她希望丈夫能从中听出两层意思:一是新竹镇真的很穷,陆摇是在真心为百姓找出路,我们不该算计他; 二是这条路走通了,对陆摇是巨大的政绩,对我们而言,正当投资合作的机会也多的是,何必走歪门邪道? 可惜,徐文章似乎完全被“矿产资源”四个字吸引了,忽略了妻子话语中的提醒之意。 他点了点头:“看来陆摇早就看清了这些矿藏的价值所在。成立镇属矿业公司,统一开发,这思路很清晰嘛!他不仅文章写得好,在经济管理和区域发展上,也确实有些头脑。哦,对了,他大学数学就特别好,还参加过数学建模大赛,逻辑能力很强。楚阳,你说是不是?” 楚阳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说道:“班长,在学校里,成绩好是唯一的衡量标准,只要肯下功夫,大部分人都能做到。但出了社会,拼的是头脑活络、身体强健、背景深厚,哪一样都不能差!这样才能混得开。陆摇要是真聪明,就该明白,跟我们合作,才是最快的捷径。” “是啊,社会是现实的。”徐文章附和着,似乎已经被楚阳的那套价值观潜移默化。 楚阳转向王婉君,目光灼灼地问道:“嫂子,最关键的是,你跟陆摇提了我们……哦,就是关于参与矿业开发的想法了吗?他什么态度?” 王婉君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平淡:“我没具体提你的名字,只是模糊地说了有朋友对这边的矿感兴趣。他的态度和昨晚一样,官方得很,就是欢迎一切合法合规的投资考察。老徐,你看我们还要不要再正式去考察一下?”她再次将球抛给丈夫,希望他能接住。 徐文章却看向了楚阳:“楚阳,你觉得呢?新竹镇哪块区域最有潜力?” 楚阳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压低声音说:“新竹镇有好矿,但目前已经探明且最容易变现的,就是陆摇刚刚查封的那个天北矿业矿场!设备是现成的,资源储量有保障,只要陆摇那边一解封,机器一响,那就跟开了印钞机没两样!关键是,要让他点头,把这个矿的处置权,‘灵活’地交到我们手上。” 徐文章还有一丝顾虑:“那是查封的资产,盯着的人肯定不少,我们直接去碰,会不会太扎眼?” 楚阳阴险地笑了笑:“这就看陆摇的‘魄力’和‘操作能力’了。也要看我们给出的‘诚意’够不够。” 王婉君看着丈夫一步步被楚阳牵引着走向深渊,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扭曲的看客心理: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看看陆摇为你和楚阳准备的“结局”吧,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她适时地打了个哈欠,露出疲惫的神色:“你们慢慢聊吧,我有点累了,先回房休息。” 楚阳连忙起身相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王婉君窈窕的背影上,一股邪念油然而生。 他觊觎王婉君已久,不仅因为她的美貌和风韵,更因为她背后的资源和人脉。他盘算着,如果能将徐文章彻底拉下水,让他有把柄握在自己手中,或许就能借此胁迫或诱惑王婉君就范,与他建立某种“特殊”的亲密关系。 送走王婉君,楚阳回到座位,看着若有所思的徐文章,决定再加一把火:“班长,嫂子累了,让她好好休息。咱们哥俩去找个地方放松一下,按按摩,边按边聊。这搞钱的路子啊,有时候就得放开点,不能太拘着自己。” 徐文章沉默了片刻。这段时间,他耳濡目染楚阳挥金如土的生活方式和“人脉通天”的吹嘘,内心对金钱和权力的渴望已被悄然点燃。 他开始接受“男人不狠,地位不稳”、“马无夜草不肥”的现实主义论调。 要想快速积累财富,帮助妻子的事业也更上一层楼,或许真的不能像以前那样做个“老好人”了。 “好吧,”徐文章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去放松放松。” 第170章 深夜来电,同盟布局 夜晚,新竹镇政府大楼三层,只有镇长办公室的灯光还孤零零地亮着。 陆摇谢绝了秘书的陪同加班,独自伏案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 灾后重建的报表、新镇规划的细化方案、各部门的经费申请……千头万绪,都需要他一一过目、签字确认。 寂静中,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陆摇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是他父亲打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接通了电话:“爸,这么晚了,有事?”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带着些许疲惫和犹豫的声音:“陆摇啊,你……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吧,带我去市里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最近总觉得身上不得劲,乏得很。” 要钱来了……陆摇心中冷笑,语气却尽量保持平稳:“爸,我这边工作忙得脱不开身,你是知道的。让你老婆,或者你那个宝贝小儿子带你去吧。家里的拆迁款几十万都给了他们,连宝马车都开上了,要是连带你去看病都不肯,那真是连猪狗都不如了。” 父亲的声音顿时有些尴尬和急切:“他们……他们也有他们的忙……” “忙个屁!”陆摇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他上什么班?一天天游手好闲!要是他们不肯,你就把他们赶出去!钱是你出的,房子是你的名字,让他们净身出户!你看他们伺候不伺候你!” “陆摇!你……你怎么能说这种狠话!你这是让我为难啊!”父亲的声音带着恳求。 “行了,我没空跟你扯这些!”陆摇不耐烦地打断,“你要去医院,就去!检查完了,把检查单拍给我看看。要是真有什么大病,我不会不管。但如果只是些头疼脑热,或者……是被人撺掇着来跟我要钱,那就免谈!就这样吧!”说完,他不等父亲再辩解,直接挂断了电话。 陆摇靠在椅背上,胸口有些发闷。 他清楚地很,父亲身体并无大碍,不过是那个后妈看到亲儿子坐吃山空,宝马车每年的保险、油费、保养成了负担,又把主意打到了他这个端“铁饭碗”的公务员儿子身上。 那笔几十万的拆迁款,他一分没要,全留给了父亲。 他对父亲的选择深感失望,但也仅止于此。他不去争那笔钱,既是念及父子之情,也是给自己留一个干脆拒绝后续无理要求的挡箭牌——钱都没分给我,还好意思一直要钱?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他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几口,试图将家庭琐事带来的烦躁压下。尼古丁的作用下,情绪渐渐平复。 他掐灭烟头,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而专注。比起家庭的蝇头小利,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接近午夜时分,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江姚打来的。 陆摇立刻接起,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姚姐。” “方便说话吗?”江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脆。 “方便,我在镇上办公室,整栋楼就我一个人。有什么指示?”陆摇走到门口确认了一下空旷的走廊。 “我回江州了。是你抽空回市里一趟,还是我过去找你?”江姚问道。 陆摇略一沉吟:“苏倩倩回省城了,镇上有规定,书记镇长不能同时离岗。我暂时走不开。” “行,那我明后天抽空去大龙县一趟,到时候见机聚一下。”江姚爽快地说,随即话锋一转,“程维均和韩飞扬已经被省工作组正式约谈,看样子是回不来了。工作组动作很快,已经冻结了县里几个有问题的矿场。不过我这边手脚麻利,人和重要账目都提前转移了,留下的都是空壳子和无关紧要的东西。等风头过去,省里有了新政策,这些矿场最终还是会回到我们手上,无非是补办些手续,换个名头罢了。” 陆摇听着,心中明镜似的,这就是上层权力更迭中资源的重新洗牌,江姚这类人总能提前布局,火中取栗。他淡淡道:“你们制定的游戏规则,裁判自然也是你们的人。我从不担心你们会吃亏。” 电话那头传来江姚低沉的笑声:“陆摇,你成长得很快。看着吧,你迟早也会成为能制定规则的人之一。” “那是以后的事。”陆摇适时将话题引向自己的目标,“不过,眼前就有个苍蝇让人厌烦。楚阳,还记得吗?” “那个背后捅你刀子的大学同学?自然印象‘深刻’。”江姚的语气带着一丝厌恶,“怎么,他又蹦跶到你面前了?” “嗯,他来大龙县了,还想故技重施,给我设套。”陆摇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觉得,是时候跟他把旧账新账一起算算了。” “你想怎么做?需要我直接出手收拾他?”江姚问道,带着一种处理小角色的随意。 陆摇心中早有盘算,但他需要江姚的资源:“教训他是肯定的,但要弄得他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我这边人手和渠道有限,但你不一样。所以,需要你帮个小忙。” “明白。咱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你的事我自然会管。”江姚答应得很痛快,“不过,让我直接下场对付这种小角色,确实有点掉价。这样,我给你介绍两个靠谱的人,他们擅长处理这种‘脏活’,你需要的时候,直接联系他们就行。” 陆摇要的就是这个承诺,但他计划更为周密:“人我先记下。等我这边把局布好,需要他们上场的时候,再跟你开口。现在还不是时候。” “随你安排。”江姚对陆摇的谨慎表示认可,随即旧事重提,“哦,对了,一直好奇,当年那个‘艳照门’,你真就没点别的故事?后面是不是还有更劲爆的照片,我没看到?” 陆摇苦笑一下:“姚姐,你就别取笑我了。当时醉得不省人事,能有什么故事?要是真有什么实质性的,你觉得对方会轻易放过我?早就拿来要挟我了。” “哈哈,原来你也有‘不行’的时候!”江姚在电话那头笑得颇为开怀。 “这话歧义太大了!幸亏是夜里,没外人,不然,我的好名声,将会一直伴随着新竹镇。”陆摇无奈地摇摇头,又闲聊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 有了江姚的承诺和潜在的资源支持,陆摇对彻底解决楚阳这个麻烦,充满了信心。 第171章 虚与委蛇 次日,陆摇主持完一个会议,刚走出会议室,秘书就快步迎上来,低声汇报:“陆镇长,你办公室来了一位客人,说是你的大学班长,姓徐。” 陆摇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徐文章竟然这么早就直接找到镇里来了?这比他预想的要急切。他不动声色地对秘书点点头:“知道了。你通知覃副书记,上午的常规工作请他先主持一下。我接待完客人再过去。” “好的,陆镇长。” 陆摇整理了一下思绪,推开办公室的门。只见徐文章正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次性水杯,眼神有些游离,脸色带着明显的倦容,身上还隐隐散发着宿醉的酒气。 陆摇心中立刻明了,昨晚徐文章定然又是和楚阳厮混到很晚。想到王婉君的告诫,他心底不由升起惋惜——曾经的班长,终究也被这社会的染缸浸透了,变得急功近利,甚至有些蠢蠢欲动。 “老徐!你怎么来这么早?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安排接待你。”陆摇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走上前握手。 徐文章站起身,勉强笑了笑:“到了你的地盘,不亲自来看看,总觉得不踏实。再说,我也好奇你这镇长是怎么当的,回头别的同学问起来,我也好有的吹嘘不是?” 这话半真半假,关心或许有几分,但更多的,恐怕是替楚阳来探路的。 陆摇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热情:“基层工作,琐碎繁杂,那些在大城市舒服惯了的同学,估计没几个爱听这些。怎么,今天有什么安排?想去哪里看看?” 徐文章顺势提出要求:“你忙不忙?要是不忙的话,带我转转你的新竹镇吧,特别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些矿。” 他终于切入了正题,和陆摇是老同学,有时候还是直接一点比较好。 陆摇看着徐文章眼中掩饰不住的探寻和欲望,心中那份遗憾更重了。 如果徐文章只是躲在幕后,等着楚阳操作成功后分一杯羹,那还算是有点城府的“聪明人”。 可他现在竟然亲自下场,跑到自己面前来试探,这吃相就未免太难看了,也显得过于急切和愚蠢。 社会这个大染缸,不仅改变了徐文章的底色,连那点基本的智商和定力似乎也染掉了。 “镇上的事虽然多,但也不是每件都需要我马上处理。”陆摇爽快答应,他正需要这样一个机会,“走,我亲自开车带你下去转转。” 他又给副书记覃振华打了个电话,简要交代了自己要陪投资客商下乡考察,嘱咐他守好家。然后,便开着越野车,载着徐文章驶出了镇政府大院。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前行,陆摇有意无意地介绍着沿途受灾的情况和重建的规划,语气沉重。徐文章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更多地投向窗外起伏的山峦,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终于,车子在一个地势较高的坡地停下。下方,就是被查封的天北矿业矿场。 “这就是……天北矿业?”徐文章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难以置信。这和他想象中机器轰鸣、车辆穿梭的现代化矿区相去甚远,更像是一片被遗弃的废墟。 “对,就是它。非法盗采,破坏环境,出了安全事故,现在被查封了。”陆摇语气平淡。 “这样的矿……一年能有多少产量?能有多少收入?”徐文章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陆摇嘴角微微一抽:“这就要看胆子有多大了。胆子多大,产量就有多大,收入就有多少。”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它?没收充公?”徐文章试探着问。 “理论上,这是集体资产,需要走程序。但在这里,”陆摇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很多时候,就是我一句话的事。我说封,它就封着。我说卖,” 他顿了顿,看向徐文章,“也不是不能卖。” 徐文章心中一震,脸上露出惊讶:“你的权力……有这么大?”他没想到陆摇会说得如此直白。 陆摇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现实:“老徐,你在上面待久了,不了解乡镇。在这里,有时候,个人就代表了一切。县里资源有限,分到镇上更是杯水车薪,想靠拨款发展,难如登天。镇长要想出成绩,就得自己想办法,‘闯’出一条路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道出了基层的现实困境,又刻意夸大了个人的权力,充满了诱惑力。 徐文章果然被吸引,趁机压低声音:“既然这样……我倒是有条路,或许能让你我都……” 不等他说完,陆摇抬手打断,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压低声音道:“老徐,这里就咱们俩,手机也没录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徐文章立刻凑近,屏住呼吸:“你说!” “你想发财,就赶紧把真金白银投进来!”陆摇盯着他的眼睛,“别管具体投什么项目,只要是投到新竹镇,我保证,一定有回报!” “真的?”徐文章眼睛一亮,“那……可以直接买矿吗?比如,这个矿?”他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陆摇心中冷笑,鱼饵终于咬钩了。他脸上却露出一种“你懂我懂”的表情,肯定地点点头:“当然可以!我已经在推动成立镇属矿业公司了,本质上就是要做资源整合和开发。有资金进来,欢迎之至!” 徐文章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兴奋的光彩。 陆摇看着他这副利令智昏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失望和鄙夷,但为了大局,他必须继续把戏演下去。他拍了拍徐文章的肩膀:“老徐,咱们是老同学,我还能坑你?放心大胆地干!我这边肯定给你开绿灯!” “好!好!陆摇,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徐文章激动不已,“我回去就抓紧筹措资金!到时候,可就全指望你了!” “没问题!走吧,时间不早了,带你去尝尝我们镇的农家菜,虽然简陋,但味道地道。”陆摇适时结束话题,揽着徐文章的肩膀往车边走。 一顿气氛“融洽”的午饭后,陆摇将徐文章送上了返回县城的车。 徐文章一回到酒店,立刻迫不及待地找到楚阳,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今天的“收获”:“楚阳!好消息!陆摇亲口答应了!矿可以买卖!他还暗示操作空间很大,就看他一句话!” 楚阳听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和极度轻蔑的笑容,用力拍着徐文章的肩膀:“哈哈哈!班长,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没人能拒绝利益!他陆摇平时装得清高,真遇到真金白银,不也一样低头?哈哈,我还以为他有多硬气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在楚阳心中,陆摇的形象彻底崩塌,他更加看不起陆摇了,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狠狠宰陆摇一刀的决心。 第172章 雷霆收网 这日。 陆摇忙到夜深,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王婉君发来的信息。 信息很简短:“局已布好,鱼已入网。何时收线,由你定夺。” 陆摇看着这条信息,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利用楚阳的贪婪和徐文章的愚蠢,终于将他们自己送进了预设的陷阱。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通了一个存好但极少联系的号码——那是江姚留给他的,负责“特殊事务”的联系人。 电话接通,对方没有多余寒暄。 陆摇言简意赅:“可以动手了。干净利落点。” “明白。”对方只回了两个字,便挂断了电话。 陆摇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拂着脸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楚阳的命运将急转直下。他并不感到快意,只有一种清除障碍、捍卫规则的冷静决绝。 他给王婉君回了条信息:“收到。保护好自己,暂时远离是非中心。” 接下来的时间,陆摇强迫自己继续审阅其他文件,但心思难免被县城即将发生的事情牵动。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机再次震动,还是王婉君的信息“人已进去。理由:嫖娼。在县局。” “速度够快!”陆摇心中默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第一步,走得干净漂亮。 剩下的,就是如何将楚阳彻底钉在耻辱柱上,让楚阳身败名裂。 他计划将楚阳的丑事巧妙地在大学同学圈里散播出去,让他彻底“社会性死亡”。 当然,动用江姚的力量办成此事,欠下的人情,日后是需要偿还的。这就是权力的交换,他心知肚明。 看看时间已近凌晨,陆摇关掉电脑,锁好办公室门,回到了宿舍。 与此同时,大龙县公安局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楚阳在突如其来的抓捕中惊慌失措,面对确凿的证据,他百口莫辩。 王婉君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和权衡,最终还是动用了一点关系,将同样被卷入其中的徐文章,单独“捞”了出来。 当徐文章面色惨白、双腿发软地走出公安局大门,看到等在外面的王婉君时,羞愧、恐惧、后悔交织在一起,让他不敢直视妻子的眼睛。 回到酒店房间,徐文章瘫坐在沙发上,嘴唇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王婉君关上门,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带着深深的失望和毫不掩饰的质问:“外面的野花,味道就那么好?好到让你连家和脸面都不要了?” 徐文章急声辩解,试图将责任推卸干净:“婉君!我……我是被楚阳那王八蛋给骗了!是他硬拉我去的!你知道我的,我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王婉君嗤笑一声:“楚阳不是好东西,这我早知道。但你能被他轻易‘忽悠’上船,可见你骨子里跟他也是一路货色!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徐文章被噎得哑口无言,羞愧地低下头。 王婉君此刻占据着绝对的道德制高点,尽管这个局是她和陆摇共同策划,但她提前警告过徐文章,是徐文章自己利令智昏,踏入了陷阱。 她深知,经过这次教训,徐文章在她面前将再也硬气不起来,只能对她唯命是从。这何尝不是一种巩固自身在家庭中地位的手段? 沉默良久,徐文章嗫嚅着又问:“那……楚阳那边……能不能想办法也捞一下?毕竟同学一场……” “绝对不能!”王婉君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严厉,“你想都别想!从今天起,你就当从来不认识姓楚的这个人!否则,引火烧身,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敏锐地察觉到,陆摇能如此迅速、精准地解决楚阳,背后定然有她不了解的能量在运作。她绝不想因为一个楚阳而去触碰未知的风险,得罪潜在的强大盟友。 “可是……我们之前谈好的合作……”徐文章还有些不甘心。 “合作?”王婉君冷笑,“楚阳那就是空手套白狼的骗局!他有什么资源?全靠一张嘴忽悠!人家陆摇精得很,能上他的当?接下来怎么跟陆摇合作,我会亲自去谈,你不用再插手了!” 她果断地剥夺了徐文章在这件事上的话语权。 徐文章自知理亏,也无颜再去见陆摇,只能颓然放弃。他不敢再在大龙县停留,当天夜里就灰溜溜地独自离开了这个让他栽了大跟头的地方。 王婉君则留了下来,她需要稳住阵脚,并寻找与陆摇继续合作的可能。 次日,楚阳因嫖娼被拘留的消息,传播开来。楚阳的家人接到公安局的通知后,大惊失色,立刻动用在江州市的关系,试图向市局施压,要求大龙县局放人。 然而,此时的的大龙县,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的时期。省里由赵立峰副省长亲自督办的工作组尚未撤离,县委书记程维均和县长韩飞扬在市里被留置。县里各级官员人人自危,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上任何麻烦,谁还敢为了一个名声扫地的商人楚阳去出头说情?避之唯恐不及! 更让楚家雪上加霜的是,就在楚阳被拘留后不久,突然有女子到公安局报案,指控楚阳涉嫌强奸! 案情瞬间升级,楚阳从行政拘留转为刑事拘留,直接被送进了看守所,形势急转直下。 这一切的幕后推手陆摇,却仿佛置身事外。他依旧按时出现在新竹镇政府,主持会议仿佛县城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在省城的苏倩倩耳中。楚家的关系网到底还是辗转求到了她这里。听完楚阳的“事迹”和目前的处境,苏倩倩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脑海中灵光一闪:这事,绝对和陆摇有关! 但随即她又产生了怀疑:陆摇一个乡镇代理镇长,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如此精准、迅速地扳倒一个在地方上有些根基的商人?她想到了另一个人——周芸! “一定是周芸在背后出手了!” 苏倩倩几乎瞬间认定了这个判断,楚阳当初制造陆摇的‘艳照门’,坏了周芸提拔陆摇的计划,周芸肯定怀恨在心。现在找到机会,正好借陆摇的手,或者直接动用资源,狠狠报复楚阳! 陆摇啊陆摇,你得到了周芸如此不遗余力的支持,心里一定很得意吧?哼! 一股强烈的醋意和失落感涌上苏倩倩心头。她觉得自己在陆摇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因为家族和自身的顾虑,表现得犹豫甚至阻挠,这很可能将陆摇彻底推向了周芸的阵营。这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感觉,让她非常不舒服。 第173章 权力的熏导 这日,按照惯例,陆摇拨通了苏倩倩在省城的电话,就新竹镇近期的工作进展进行一次例行汇报。 电话接通后,陆摇言简意赅地将灾后重建的进度、新镇规划方案的细化调整、以及日常行政事务的处理情况等,陈述一番。 苏倩倩在电话那头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些基层的具体工作,对她这位背景深厚、志不在此的副县长来说,实在有些乏善可陈。 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另一件更让她感兴趣的事情上。 待陆摇汇报完毕,苏倩倩没有像往常一样简单点评或指示几句,而是直接话锋一转:“陆摇,工作上的事就先这样。现在,你老实告诉我,楚阳在大龙县出的那档子事,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陆摇在电话这头眉头微蹙:“苏县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楚阳怎么了?他在大龙县出什么事了?” 苏倩倩冷哼一声:“你还跟我装糊涂?我还不了解你?楚阳当初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陷害你,让你吃了那么大一个亏。现在他跑到你的地盘上,转眼就因为嫖娼被抓了进去,这也太巧了吧?这分明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处心积虑地对付他?” 陆摇闻言,反击道:“苏县长!看来你根本不是了解我,你是只会凭想象冤枉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不好的事,或者跟我有点关联,就都是我陆摇在背后搞的鬼?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挂了,镇上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 苏倩倩被陆摇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顶撞弄得一愣,火气也上来了:“陆摇!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听你的忽悠,主动离开新竹镇,把舞台让给你,让你大权独揽!我还在省里市里帮你跑资金、拉项目、搞招商!你就这么回报我?把我当成陷害你的坏人来防着?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回去,好好‘收拾’你一顿!” 陆摇在电话那头忽然笑了:“哈哈,原来是我误会苏县长了,你是一片好心,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行吧,你继续在省城忙你的大事,我这边呢,就继续当我的苦逼牛马,把新竹镇这一亩三分地伺候好。你看这样行吗?” “你别给我打岔!”苏倩倩被他这阴阳怪气的态度气得够呛,强行把话题拉回原点,“快说!楚阳的事,到底是不是你搞的鬼?我要听实话!” 陆摇沉默了两秒钟,再开口:“苏县长,楚阳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地来质问我?” 苏倩倩被问得一滞,随即找了个借口:“他的家人托关系找到我这边来说情了!我总得了解清楚情况吧?万一真是有人栽赃陷害呢?” “哦,说情啊……”陆摇拖长了语调,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道,“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他是自己行为不端,触犯了法律,公安机关依法处理,合情合理合法。” 苏倩倩太熟悉这种官腔了,越是撇得干净,往往越说明问题。她不再追问:“……好,我明白了。你忙你的去吧。” 挂断电话,苏倩倩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肯定是他干的……”她喃喃自语。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 曾经的陆摇,在她印象里是隐忍的、甚至有些书生意气的,面对不公和陷害,更多是依靠规则和上级来解决问题。 而现在,他竟然会如此迅速、狠准地主动出击,用这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的雷霆手段,直接将对手置于死地!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而且睚眦必报了?” 她感到一丝不解,甚至有些不安。 “他以前那么能忍,现在怎么不忍了?”苏倩倩思索着,答案似乎不言自明——权力。 当一个人手中掌握了真正的权力,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镇长实权,他的行为方式和心态也会发生蜕变。他不再需要一味隐忍,而是有了反击的资本和底气。 “看来,真的不能让男人太轻易地得到权力……一旦他们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就会开始蜕变,就会变得……不那么‘听话’了。” 夜色深沉,新竹镇政府宿舍里,陆摇刚梳理完一天的工作,正准备洗漱休息,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显示一个来自江州市区的陌生号码。 陆摇微微蹙眉,这个时间点,又是陌生号码,会是谁?他略一沉吟,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哪位?” “陆摇,是我” 林筱鸣? 陆摇心中猛地一凛,睡意瞬间消散无踪!江州市委副秘书长、政研室主任林筱鸣!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亲自给他打电话? 他迅速调整呼吸,语气立刻变得恭敬而适度热情:“林秘书长!你好你好!没想到是你的电话。你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指示吗?”他心中飞快地揣测着对方的来意 林筱鸣则随意:“指示谈不上。这么晚打扰你休息了。就是随便问问,你最近在基层工作还顺利吗?主要忙些什么?” 陆摇道:“谢谢秘书长关心。主要还是围绕新竹镇的灾后重建和长远发展在忙,千头万绪,这里的工作量,超乎想象。” “嗯,基层的工作特点就是这样。”林筱鸣表示理解,“落实的问题,一直是我们政研室关注的重点。我们也一直在探讨,有些考核指标是否可以更切合实际,适当简化,给基层减负。不过,这涉及到体制机制问题,改起来不容易啊。很多基层同志怕担责任,宁可墨守成规,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打转,也不敢越雷池一步,这也是现实困境。” 陆摇谨慎地回应道:“感谢秘书长和市委对我们基层工作的体谅和理解!我们一定尽力克服困难,把工作做实。” 短暂的沉默后,林筱鸣似乎觉得寒暄得差不多了,便切入了核心:“小陆啊,其实今天打电话,还有件不算太正式的事,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来了!陆摇心中一紧,但声音平稳如常:“秘书长你请说。” “是关于楚阳的。听说他最近在大龙县出了点事,跟你……是不是有些关联?”林筱鸣如此问。 陆摇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这事!连市委副秘书长都惊动了,看来楚阳家里或者其背后的人,能量不小,活动到了市里高层。 他反问道:“林秘书长,你也听说楚阳嫖娼被抓的事了?难道……你也和有些人一样,觉得是因为他以前陷害过我,所以这次是我在打击报复他?” 林筱鸣在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下,语气不变:“有人托关系问到我这里来了,我总得了解一下实际情况,才好给人家一个回复嘛。陆摇啊,这里没外人,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陆摇深吸一口气:“林秘书长,我向你保证,这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我陆摇就算再不懂事,也知道轻重缓急,知道纪律规矩。我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扑在新竹镇这一大摊子事上,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个精力、更没有那个本事去市里县里搞这种小动作?楚阳他自己是行为不检点,触犯了法律,公安机关依法处理,我觉得这很正常。请你一定相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陆摇话里的真假。 片刻后,林筱鸣的声音再次响起:“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心里有数了。我相信你是个有原则、有分寸的干部。好了,没别的事了,你早点休息吧,基层工作辛苦,注意身体。” 陆摇连忙道:“谢谢秘书长信任和关心!” 林筱鸣最后似乎随口提了一句:“哦,对了,下次你回市里的时候,有空的话,我请你吃个饭,咱们聊聊。” “一定一定!秘书长你太客气了!”陆摇恭敬地应承下来。 “好,那就这样。”林筱鸣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陆摇缓缓放下手机。 第174章 看守所里的密谋 这日,大龙县看守所内,气氛肃杀而压抑。 在一间经过特殊安排、相对独立的监室里,楚阳正神情萎靡地蜷缩在角落,往日的嚣张气焰早已被恐惧和绝望取代。 他因涉嫌强奸被刑事拘留,家人担心他在普通监室受欺负或遭遇不测,动用了不少关系,才将他暂时安置在此处。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钥匙开锁的金属碰撞声。 门被推开,一名穿着警服、面色严肃的中年干警走了进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眼监室,确认没有监控设备,也没有其他人在场后,干咳了两声,打破了沉寂。 楚阳如同惊弓之鸟般抬起头,看清来人并非寻常看守,眼神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他挣扎着站起身,压低声音,带着卑微的讨好问道:“领导……你有什么指示?” 那干警没有多余废话,同样压低声音:“我是市局来的,你父亲托我给你带几句话。” 他边说边警惕地再次环顾四周,然后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功能手机,动作隐蔽地从铁栏杆缝隙中递了进去,“抓紧时间,最多五分钟。说完我就得拿走。” 楚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双手颤抖着接过手机,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他连忙按下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那头传来他父亲焦急而关切的声音:“小阳!是你吗?你怎么样了?在里面有没有人打你?受苦了没有?” 听到父亲的声音,楚阳的委屈和恐惧一下子爆发出来,带着哭腔道:“爸!我……我还好,没人打我,就是……就是不自由!爸,我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就成了强奸了?我还能出去吗?爸,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一天都不想待了!” 楚阳父亲在电话那头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但更多的是心疼:“你别急,别慌!家里正在想办法,一定会尽快把你弄出来的!我身边现在有律师,你把那天晚上的情况,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地说一遍,不许有半点隐瞒!” 楚阳不敢怠慢,连忙将那天晚上去娱乐场所,然后如何与那名女子发生关系的经过,支支吾吾地讲述了一遍,当然,他极力淡化了自己的主动,将责任推给了酒精和对方的引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楚阳父亲传来一声压抑的怒斥和无奈的哀叹,显然对这个不成器儿子的行为感到既愤怒又无力。 “爸!你别不说话啊!你告诉我,我到底能不能出去?要等到什么时候?”楚阳带着哭音追问。 这时,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冷静而沉稳的男声,显然是律师接过了电话:“楚公子,你先冷静。现在情况对你很不利,证据链对我们有困扰。我问你一个关键问题,你在大龙县,或者说近期,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尤其是……有能量的人?” 楚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否认:“没有啊!我这次来主要是谈生意,能得罪谁?” 律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质疑:“这不合常理。从案发到抓捕,再到突然出现的‘强奸’指控,节奏太快,针对性太强。这不像是一般的扫黄或简单的纠纷,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和谁结过怨?特别是……可能和当地官员有关系的?” 经律师这一点拨,楚阳混沌的大脑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一个名字瞬间蹦了出来——陆摇! “如果……如果真要说有……”楚阳的声音变得犹豫而充满恨意,“有一个……叫陆摇的,是新竹镇的代理镇长……可是,他一个破镇长,能有这么大本事阴我?”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律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信息:“陆摇?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具体是怎么回事?这很关键!” 楚阳张了张嘴,却卡壳了。他猛然想起,自己当初陷害陆摇的“艳照门”事件,那可是上不得台面的龌龊手段,如果此刻说出来,岂不是自认理亏,甚至可能罪上加罪?他支吾着,不敢明说:“这……这个……具体原因不太好说。反正就是有过节。律师,如果真是他搞的鬼,你们能不能想办法……去新竹镇找他?给他施加压力?让他罢手?” 就在这时,旁边的干警抬手看了看表,面无表情地提醒道:“时间到了。” 楚阳一下子慌了,对着话筒急喊:“爸!律师!你们一定要救我啊!去找陆摇!肯定是他!” 干警不再给他时间,伸手进去,不容置疑地拿回了手机,冷冷地道:“规矩就是规矩。话带到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楚阳那绝望哀求的眼神,转身利落地锁上铁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监室内,重新陷入死寂。 第175章 营救,绕不过的暗礁 看守所那通短暂的电话结束后,楚阳父亲楚天行的书房里,气氛凝重。 律师看着被匆匆挂断的电话,对楚天行说:“楚总,电话挂得太急了。如果能让小阳再多说几句,哪怕多透露一点细节,我们就能找到更多辩护的切入点和操作空间。现在信息太模糊,很多情况只能靠推测。” 楚天行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突然,他摆了摆手:“王律师,你的心意和专业能力,我非常感谢,也深信不疑。但是……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让人送你回去休息。” 他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王律师愣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楚天行态度的转变,他试探着问:“楚总,是案情有什么新的……复杂情况吗?” 楚天行走到王律师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王律师,咱们合作多年,我不瞒你。这件事,水太深了。可能牵扯到了一些……你我这个层面都得罪不起的人和势力。我不能因为自家的事,把你和你的律所也拖下水,万一影响到你的执业资格,我楚某人心难安啊。” 王律师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能让楚天行如此忌惮,甚至不敢让专业律师深入介入的,绝非寻常人物。 他不再坚持,叹了口气:“哎……楚总,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好多问。不过,我的电话24小时开机,任何时候,只要您觉得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必定竭尽全力。” 送走王律师,楚天行刚回到客厅,楚阳母亲便从卧室里急匆匆地走出来:“老楚,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怎么说?小阳他……他还能不能出来啊?” 楚天行重重地叹了口气:“出来?现在不是我们说了能算的了。这次,是有人做了局,小阳一脚踩进去,怕是难了。” “做局?谁?是不是那个叫陆摇的?”楚阳母亲急切地问,眼中燃起怒火。 “十有八九是他。”楚天行眼神阴狠,“小阳在电话里也怀疑是他。这小子,是在报复!报复上次小阳设计他的那件事!”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阳在里面受苦吧?你去求求苏家!上次小阳对付陆摇,不就是苏家那边有人暗示的吗?现在出了事,他们不能袖手旁观啊!”楚阳母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楚天行闻言,不禁担忧:“找苏家?谈何容易!你忘了苏倩倩是什么背景?我们现在去求苏家,等于同时牵扯进苏家和黄家的视线里。陆摇现在搞出这么大动静,你以为他背后没人?我们现在贸然去找苏家,不仅可能碰一鼻子灰,甚至可能激化他们上层之间的矛盾,到时候,小阳就真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死得更快!” 这番话,让楚阳母亲瞬间清醒了不少,也感到了巨大的恐惧。她这才意识到,儿子真的摊上大事了。 “那……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楚阳母亲绝望地说,“我们多给那个女的钱!让她出谅解书!只要她松口,案子性质就变了,小阳就能轻判,至少能早点出来!” 楚天行摇了摇头:“没用的。那个女的现在根本见不到,也联系不上。对方既然设了这个局,肯定早就打点好了一切。给再多的钱,她也未必敢收,收了也未必有用。对方要的不是钱,就是要让小阳把罪坐实,把苦头吃尽!” “这个陆摇……他怎么这么狠毒!他到底图什么?把我们往死里得罪,对他有什么好处?”楚阳母亲又气又恨,无法理解。 “现在不是讨论他图什么的时候!”楚天行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当务之急,是尽量缓和矛盾,而不是激化矛盾。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想办法让陆摇松口,或者让他背后的力量觉得教训够了,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他那边收手,操作空间就会大很多。” 楚阳母亲似乎抓住了另一根稻草:“那……我去找他!我去新竹镇找那个陆摇问问!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怎么样!大不了,我给他跪下求他!” “胡闹!”楚天行厉声制止,“你去找他?以什么身份?兴师问罪还是低声下气?你现在去,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僵!现在绝对不能刺激他!我们需要更策略的办法。” 楚阳母亲哑然。 省城一家装修奢华、私密性极高的按摩会所VIP包房内,空气中弥漫着精油的芳香和一丝暧昧的气息。 楚阳的父亲楚天行,此刻却略显拘谨地趴在一张按摩床上。而在他旁边,享受着年轻女技师专业服务的,是阿冬,苏倩倩母亲的专职司机。 尽管楚天行拥有令人艳羡的财富和公司,而阿冬从身份上看仅仅是个为领导夫人开车的司机,但此刻的权力关系却完全颠倒。 阿冬显然很享受这种被尊崇的感觉,他闭着眼,任由女技师揉捏着肩膀,丝毫没有主动开口谈正事的意思。 楚天行心里焦急如焚,惦记着看守所里的儿子,却也不敢催促,只能耐着性子。 直到按摩结束,女技师们躬身退出包房,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阿冬慢悠悠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这才问道:“老楚啊,今天特意约我出来,不只是为了按个摩吧?有什么事,直说吧。是不是又看上哪个项目了?落霞山庄那边最近好像有动静,你想掺一脚?回头我瞅机会跟老夫人提一嘴,问题应该不大。” 若是平时,听到阿冬主动提及能帮忙牵线如此重要的项目,楚天行必定喜出望外。但此刻,他心系儿子安危,只能强压住对商机的渴望,脸上挤出更加愁苦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冬哥,你太关照我了!落霞山庄的事,容后再谢!今天……今天实在是家里出了急事,不得不来麻烦你。” “哦?什么事能让你楚大老板急成这样?”阿冬挑了挑眉,吐出一口烟圈。 “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楚阳……”楚天行声音带着哽咽,“他……他在大龙县那边,出事了,被……被公安局给抓进去了!” 阿冬闻言,但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淡淡地说:“大龙县?怎么搞到那里去了?让我回去跟小姐说说,让她打个招呼放人?这恐怕有点难办。我听说现在大龙县的公安系统乱得很,市局甚至省厅都派了工作组驻点,跟钦差大臣似的。小姐虽然是副县长,分管公安,但这种风口浪尖上,她的话未必管用,搞不好还会惹一身骚。” 闻言,楚天行心里一片哀嚎。市局、省厅同时介入,这相当于上级直接接管了办案权,县局的人自身难保,谁还敢在这种时候徇私枉法? 他连忙解释道:“冬哥,你误会了。我不是要求马上放人,那也不现实。我是想……能不能请苏县长,或者你帮忙递个话,让上面的人……稍微高抬贵手,别盯得那么紧。只要他们不那么‘关注’,下面自然就有操作的空间,该打点的打点,该疏通的疏通,所有的风险和责任,都由我楚天行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到苏县长和你!” 阿冬眯着眼,沉吟了片刻。他弹了弹烟灰,问道:“如果只是这样,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你具体在担心什么?案子本身很棘手?” 楚天行见阿冬语气松动,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冬哥,不瞒你说,我们怀疑,这次小阳出事,根本就是有人故意做局陷害他!而背后指使的人,很可能就是新竹镇的那个代理镇长,陆摇!” “陆摇?!” 听到这个名字,阿冬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对,就是他!”楚天行没注意到阿冬神色的剧烈变化,兀自愤懑地说道,“上次小阳不懂事,跟陆摇有点过节,就是那个‘艳照门’想给他点教训,可惜没成功,让陆摇躲过去了。没想到他这么记仇,这次逮着机会就往死里报复小阳!” 阿冬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烟:“老楚啊……这个事情……牵扯到陆摇,那就比较敏感了。我一个小小的司机,人微言轻,不好乱说话,更不好胡乱递话啊。” 楚天行一听这话风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道:“冬哥,你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你在老夫人面前说得上话?只要你肯帮忙……” 阿冬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样吧,老楚。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回去之后,会找机会跟老夫人汇报一下,听听她老人家是什么意思。至于她管不管,怎么管,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你现在也别太着急,凡事……还得按规矩来。” 楚天行的心沉到了谷底:“是是是……冬哥你说得对,一切听老夫人安排。一切……就拜托你了!” 阿冬点点头,还是收了楚天行的好处,再离开。 第176章 以下犯上 阿冬径直开车回到了某个庄园别墅。苏母就住在这里。 他简单休息了片刻,手边的内部通讯电话就响了起来,是苏母房里的佣人打来的,说老夫人一会儿要用车。 阿冬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司机制服,将那辆专车开到别墅主楼门前静静等候。 不多时,只见苏母穿着一身质地精良、剪裁得体的白色运动休闲装,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身边跟着一名提着高尔夫球包的生活秘书。看这架势,是要去参加某个高端的高尔夫球活动。 阿冬连忙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苏母优雅地坐进后排,生活秘书放好球包后,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平稳地驶出庄园,汇入城区的车流。 车内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 苏母道:“阿冬,你心里有事?说说吧。” 阿冬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心中暗惊老夫人的敏锐。他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只见苏母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不敢隐瞒,连忙恭敬地回答:“老夫人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你。是……是刚才出来前,楚天行找了我一趟,说了点他儿子的事。” “楚天行?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又惹什么麻烦了?”苏母的语气带着一丝惯常的不耐和轻视,对这些依附于苏家势力的商人及其子弟,她向来不屑一顾。 “是楚阳,他……在大龙县那边,被公安局抓进去了,情况好像挺严重,可能……要判刑坐牢。”阿冬小心翼翼地汇报。 “哦?大龙县?”苏母似乎想起了什么,但依旧没太在意,随口道,“好像前两天是有谁跟我提过一嘴,我没理会,让倩倩自己去处理了。怎么,事情闹得这么大?” 阿冬见引起了老夫人的兴趣,便将自己从楚天行那里听来的情况,尽量客观地复述了一遍,包括楚阳因涉嫌强奸被拘、楚天行怀疑是陆摇设局报复等等。最后,他谨慎地补充道:“老夫人,这些都是楚天行的一面之词,他肯定是为自己儿子开脱,避重就轻。不过……从结果来看,如果真是陆摇在背后推动,那这报复的手段,确实……够阴狠的。这个陆摇,不简单啊。” “陆摇?” 听到这个名字,苏母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她为了把陆摇从女儿身边赶走,可谓用了不少手段,施加了巨大压力,可结果呢? 陆摇不仅没被赶走,反而在新竹镇似乎越扎越深,现在更是敢用如此狠辣的手段报复楚家!那下一步,是不是就敢以小博大,对付她了? 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她要将陆摇的复仇扑灭。 车内沉默了几秒钟。 片刻后,苏母淡淡地说:“阿冬,你抽空去一趟大龙县,当面警告一下陆摇,让他适可而止,不要再搞风搞雨。楚家那小崽子再怎么不成器,也轮不到他一个外来户如此放肆。他打脸楚家的人,就是不给我们面子。” 阿冬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老夫人,这……这恐怕不太合适。上次……上次就因为我去找了陆摇,小姐知道后大发雷霆,明确警告过我,如果我再去招惹陆摇,就让我从苏家滚蛋。要不是你老人家当时力保,我……我可能早就待不下去了……” 苏母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显然对女儿如此维护陆摇感到极度不满。 但她似乎也考虑到目前女儿正在大龙县主政,不宜过度插手给她添乱,更不宜为了一个楚阳而激化与女儿的母女矛盾。 她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轻蔑:“行了!既然倩倩把他当个宝,那这事你就别管了!姓陆的,说到底也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仗着有点小聪明和背后不知哪来的靠山,就敢肆意妄为!我看他能嚣张到几时!迟早有他哭的时候!” “老夫人说的是!他陆摇再怎么样,也翻不出你的手掌心。”阿冬连忙附和,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把这个烫手山芋推出去了。 之后的路程,车内恢复了寂静。 阿冬则专心开车,不敢再多言。他将苏母安全送达那个高端私人高尔夫俱乐部门口,看着生活秘书陪同老夫人下车走进会所,他才缓缓将车开到指定停车区等候。 站在车外面,他想了想,就给楚天行打了个电话,道:“老楚,我已经跟老夫人谈了,她是关心的。你放心,这个事,会有眉目的。” 楚天行大喜,这可真是好消息。只是,他觉得阿冬说得模棱两可,苏母的关心,到底会关心到什么程度。 他道:“冬哥,辛苦你了,你这么快就为小阳说上话,等他出来后,我让他给你磕一个!哦,老夫人怎么说?” 他更想看到行动,苏家要是行动起来,小小的一个大龙县,那就不得不给苏家面子,也才能震慑住陆摇背后的势力。这样,他营救楚阳,才有成功的可能。 阿冬也不能表态和保证,毕竟,他就是个开车的司机,他能给苏母做主? 他抽口烟,道:“具体的事,我也这不知道啊。但我看老夫人对陆摇的态度非常不友好,你就想把,陆摇将你儿子算计进去,属于不看僧面,也不给佛面。你说,老夫人能高兴?显然不坑!我非常了解老夫人,必定会找陆摇麻烦的。也许用不了多久,姓陆的就要被赶出新竹镇。老楚,我只能说到这一步了。” “非常感谢冬哥!有了你的话,我顿时豁然开朗!非常感谢!”楚天行只能如此说,他希望苏母能对付陆摇! 第177章 拒绝 新竹镇政府,镇长办公室。 陆摇正伏案审阅一份水利设施修复的预算报告,敲门声响起。他头也没抬,应了一声“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有些迟疑地走了进来。陆摇以为是来汇报工作的干部,随口道:“什么事?报告放桌上就行。” 然而,来人并未靠近办公桌,而是站在门口,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轻声唤道:“陆摇……” 这个声音有些陌生……陆摇疑惑地抬起头,当看清站在门口那位衣着得体风韵中年妇人时,他眼中闪过惊讶,随即站起身:“陈姨?你……你怎么来新竹镇了?” 来人正是楚阳的母亲,陈梅。 陆摇确实认识她,而且印象不坏。当年在大学时,他和楚阳还是好兄弟,陈梅去学校看儿子,时常会请他们整个宿舍的人吃饭。 那时的陆摇是出了名的学霸,沉稳懂事,很得陈梅的喜欢和夸奖,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过要是楚阳有他一半省心就好了。 “你……你还记得我?”陈梅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早已褪去学生青涩的年轻镇长,心中百感交集。 来之前,她设想了无数种见面场景,积攒了满腹的怨气和质问,甚至想好了如何痛斥这个“忘恩负义”的年轻人。 可真正见到陆摇本人,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真诚惊讶和随即恢复的平静,她那些准备好的激烈言辞,却化作了一声幽怨的叹息,硬是说不出口了。 “陈姨你这是哪里话!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快请坐!”陆摇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快步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引着陈梅到会客沙发坐下,然后亲自去给她泡茶。 他心中飞快地转动着,陈梅突然出现在这个穷乡僻壤,目的不言而喻——必然是为了楚阳而来。 想到这一点,他原本因为见到故人长辈而产生的温情,迅速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警惕。 他将一杯热茶放在陈梅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决定不再绕弯子,主动切入主题:“陈姨,你千里迢迢过来,路上辛苦了。楚阳的事……我听说了。真的很遗憾。可惜,我人微言轻,就是个小小的代理镇长,在这种事情上,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陈梅见陆摇主动提起,也不再掩饰:“陆摇,既然你提到了小阳,那你就跟陈姨说实话,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以前可是把你当亲兄弟看的!你不要跟我打马虎眼,我既然能找到这里来,就说明我知道了一些事情。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你?” 陆摇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陈姨,你要是真的‘知道’了,就不会跑来问我了。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听到了一些风声,或者说,是楚天行告诉了你一个对他儿子有利的版本。你是被亲情蒙蔽了眼睛,被别人的话带了节奏。” 陈梅被陆摇这番冷静的分析说得一愣,她预想中的陆摇应该是心虚、辩解或者愤怒,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气定神闲,反而将她置于一个“不明真相”的位置上。 她有些急了:“你……那你告诉我!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让我明白明白!” 陆摇就道:“陈姨,你专门跑这一趟,不容易。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但请你听完就忘掉,不要出去乱说,否则,你不是在帮楚阳,而是在害他,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他顿了顿,看到陈梅紧张地点头,才继续说道:“首先,楚阳被抓,是因为他确实触犯了法律,证据确凿。否则,公安机关不会立案,更不会把他送进看守所。这是最基本的事实,谁也改变不了。你和楚叔叔现在找律师、托关系,能做的是什么?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争取一个相对好的结果,比如在量刑上看看有没有可以减轻的情节。但想让他无罪释放,或者把案子彻底抹掉,在现在的环境下,根本不可能。” “那是有人陷害!是冤枉的!”陈梅本能地反驳。 “陈姨!”陆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请你相信我们的司法公正!没有确凿证据,不会轻易抓人,尤其是这种敏感时期。你作为母亲,相信自己的孩子是本能,但也要尊重事实和法律。” 他话锋一转:“其次,我再说一点你可能完全不知道的情况。省里正在大力整顿全省的矿业秩序,大龙县是重点。在这个节骨眼上,楚阳干了什么?他企图利用信息不对称,想空手套白狼,低价圈占矿权,然后再高价倒卖给地方政府,套取国家资金!这种行为是什么?是顶风作案!是扰乱市场秩序!是给省里的重大决策添堵!你觉得,在这种背景下,他会不会被当成一个典型的反面教材来严肃处理?用来杀一儆百?” 闻言,陈梅目瞪口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再是简单的个人违法,而是撞到了枪口上! “这……这里面怎么会有这种说法?小阳他……他只是想做生意……”陈梅喃喃自语,脸色变得煞白。 “陈姨,话我就说到这儿。你回去好好想想吧。”陆摇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冰冷的决绝。 陈梅也茫然地站起来,仍不死心:“陆摇,小阳他……他毕竟是你的同学啊!就算你不帮他,你也不能……不能害他啊!” 陆摇听到“同学”二字,他冷笑一声:“陈姨,话不是谁先说就有理的!自从上次他举报我,搞出那个‘艳照门’想毁了我之后,我和他,早就不是一路人了。我言尽于此,你请回吧。” 说完,陆摇不再看她,径直走到门口,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陈梅知道自己所有的努力都不会有结果,她要不能真的大脑特闹,只能离开。 你也许是个好人,但楚阳却是个畜生!他不害我,我也不会弄他!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陆摇如此想,收拾情绪,继续忙工作。 第178章 内忧 陆摇刚坐回办公椅,放在桌上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立刻紧紧皱起——是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王强。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语气冷淡,没有任何寒暄:“什么事?直接说。” 他对自己这个弟弟以及那位后妈,没有多少亲情。 电话那头传来王强带着几分急切:“哥!爸……爸他刚刚不小心摔了一跤,挺严重的,现在急着要去医院!你赶紧打五千块钱医药费过来,就转我微信上,快点!” 听到父亲摔跤,陆摇的心本能地揪紧了一下。毕竟那是生父,年纪也大了,摔一跤的后果可大可小。 但这份担忧瞬间被对王强长久以来劣迹的极度不信任所淹没。 他冷静地反问:“摔了?严重到什么程度?哪个部位着地?有没有初步检查?你把医院的验伤报告或者诊断证明拍个照发给我看看。” 王强显然没料到陆摇会这么问,支吾了一下,才说道:“这……还没去医院呢!这不是等着钱交押金嘛!” “没去医院?”陆摇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没去医院你怎么知道严重到需要五千块?等你把爸送到医院,医生出了诊断,需要多少钱,该我出的部分,我一分不会少。但现在,不行。” “哥!你怎么这样啊!去医院就要钱!你先打过来怎么了?爸要是耽误了治疗你负责啊?”王强开始耍横。 陆摇心中冷笑,更加确信这就是一个骗钱的拙劣借口。他就道:“陆建国当初那几十万的拆迁款,可是一分没剩全给了你们母子!现在他摔了一跤,连几千块的医药费你都舍不得先垫上,还要跑来跟我要?王强,你可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被戳到痛处,王强恼羞成怒:“那点钱早就花完了!哥,你是不是就因为爸没给你钱,你心里不平衡,故意刁难我?行!你觉得不公平是吧?我把那辆宝马车卖了!把你应得的那份钱分给你!这总行了吧?” 陆摇岂会吃他这一套,直接顺水推舟:“好啊!我的银行账号你没忘吧?卖了车,该分我多少,你算清楚,直接打过来。我等着。”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只剩下王强粗重的喘息声。他显然没想到陆摇会如此干脆地“答应”,这让他编好的戏码彻底演不下去了。 沉默了几秒,王强的语气变得气急败坏,开始人身攻击:“陆摇!你读那么多书有个屁用!当个小公务员,一个月挣那三瓜两枣,够干啥的?你别当官了,趁早下海打工挣钱吧!这样爸还能跟着你享几天福!” 陆摇听着这荒谬的言论,只觉得可悲又可笑。他懒得再跟这种人多费口舌:“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哦,对了,我建议你回去多读读书,学学什么叫感恩。然后,每天早起给你妈磕一个头,好好谢谢她,这辈子能找到陆建国这样的大冤种,让你们母子俩吸了这么多年的血!” 说完,根本不给王强任何反驳的机会,陆摇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陆摇的心久久难以平静。 这种糟糕的原生家庭背景,就像一道沉重的枷锁,是他必须背负的宿命。 他深知,自己想要在仕途上走得更远,攀登得更高,就必须付出比那些背景清白、家庭和睦的同僚多出数倍的努力。 “王强……你最好适可而止,懂得见好就收。如果你们再不知死活地来招惹我,给我添乱……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彻底清理门户了!”陆摇心中暗暗发誓。 就在陆摇被家庭琐事搅得心烦意乱的同时,省城,省政府一间小会议室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副省长赵立峰正亲切地与前来开会的江州市副市长周芸进行着会谈。两人就近期省里关于区域经济协调发展的几个重点议题交换了看法,相谈甚欢,在很多政策取向上都达成了共识。 正式议题谈完后,气氛轻松下来。赵立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看似随意地说:“新竹镇那个陆摇,真是年轻有为,是块难得的好材料!你能从基层发现并培养他,真是慧眼识珠,是他的伯乐啊!” 周芸闻言,优雅地笑了笑:“你是指他搞的那个新镇建设规划吧?他能提出那样的构想,确实有些想法,也花了心思。不过,我得澄清一下,这个计划从头到尾,我事前并没有给他任何具体的指导或帮助,完全是他基于基层调研,独立思考和设计的。现在看来,这个方案确实具备一定的前瞻性和可行性。” 赵立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了然。他立刻明白了周芸的潜台词:她这是在刻意与陆摇保持距离,避免给人留下“裙带关系”或“刻意提携”的印象。这种姿态,一方面显得她举贤避亲,公正无私;另一方面,也说明她对陆摇的考验期尚未结束,或者,她有着更深层次的培养策略——更倾向于提拔那些能够凭借自身能力杀出重围、有强烈内生动力的人,而不是全靠上面托举的“阿斗”。陆摇显然属于前者。 赵立峰顺势接过话头,表明了自己的支持态度:“你谦虚了。不管怎么说,这个方案确实很有价值。我已经指示省发改委,将新竹镇的整体搬迁和可持续发展项目,纳入省里重点扶持的‘创新型乡镇建设’试点项目库。我打算集中资源,把它打造成一个代表我省乡镇转型方向的超级样板小镇!” 周芸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赵立峰的弦外之音。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立峰:“超级小镇?样板工程?你的魄力令人钦佩。但是,是不是有点过于追求规模和效应了?容易让人联想到政绩工程啊。这……真的明智吗?” 赵立峰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操之过急,引起了周芸的警惕或不悦。他连忙试探着问:“那……依你的意思,应该如何把握这个度更合适?” 周芸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觉得,像新竹镇这样的探索,最好还是让陆摇他们自己在基层摸爬滚打,主导推进。省里和市里,给予必要的政策倾斜和资源支持即可,但不宜直接插手,大包大揽。这样,才能真正锻炼干部,检验方案的成色。否则,拔苗助长,反而适得其反。这里面的门道和分寸,赵省长你应该比我更懂。” 赵立峰立刻恍然大悟,心中暗道:原来如此!周芸这是在精心打磨陆摇这块璞玉!她不想让我过早地插手,打乱她的培养节奏,或者稀释了陆摇的个人功劳。她对陆摇,可不是一般的看重啊!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从善如流地说道:“你说得对!培养年轻干部确实需要耐心。那就按你的意思办,省里宏观指导,具体放手让陆摇同志去干!我们期待他干出成绩!”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第179章 夜谈 夜晚,陆摇来到县城某个别墅,见到了从省城赶过来的江姚。 江姚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精心打扮,穿着深色晚礼服,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格外明艳动人,气质卓绝。 江姚示意陆摇入座,举止从容,她们边吃边聊,节奏放得很慢。 席间,江姚并没有急于切入正题,而是聊了些省城的趣闻和经济动态,气氛轻松融洽。 餐后,两人移步到客厅的茶室,江姚亲自泡了一壶上好的普洱 江姚端起小巧的紫砂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陆摇身上:“最近在大龙县这边,还顺利吗?我看你扎根很深啊,是不是短时间内,真的没法抽身离开这里了?” 陆摇沉吟片刻,如实相告:“目前看,确实走不开。新镇计划刚有眉目,千头万绪。而且……最近楚天行那边,因为楚阳的事,似乎对我有些想法,我这时候离开,反而显得心虚,容易授人以柄。” 他顿了顿,看向江姚:“对了,江总,楚阳那边……你安排的人,后续处理得干净吗?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江姚闻言,嘴角微微一扯,自信道:“楚天行?跳梁小丑而已,不足为虑。至于楚阳,既然进去了,就别想那么容易出来。这点把握,我还是有的。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必再分心过问,我会处理干净。” “那就好,有江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陆摇松了口气,随即谈到工作,“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主要精力都得扑在新镇建设上,估计得忙得脚不沾地了。” 听到“新镇计划”,江姚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陆摇,新镇计划是你起家的根本,也是你当下能得到的最大的政绩所在。这件事上,我要提醒你一句——对赵立峰那边,要保持警惕,不可全信。” 陆摇心中一动,道:“愿闻其详。” 江姚继续道:“赵立峰是副省长,位高权重,他看好你的计划,愿意推动,这是好事。但你要明白,他推动的最终目的,是为了给他的政绩簿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你要小心,别辛辛苦苦一场,最后所有的成果都成了他赵立峰的‘嫁衣裳’,而你,只是个为他做嫁衣的执行者。属于你的核心政绩,一定要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要有不可替代性。” 陆摇深深点头,神色凝重:“江总,我明白您的意思。功劳和苦劳,我分得清。我会把握好分寸,既借助省里的势,也要确保新竹镇的发展主导权在我手中。”他清楚,自己根基尚浅,需要借势。 江姚看到陆摇一点就透,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你明白就好。具体的分寸,你自己拿捏。遇到难处,可以随时找我。” 两人又就新镇建设可能遇到的具体问题、资源对接等细节聊了许久。夜深人静,陆摇见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江姚将陆摇送到别墅门口,并没有远送。 陆摇独自一人走出小区,夜晚的凉风吹散了些许酒意和茶香,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没有立刻去开车,而是点上一支烟,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消化着今晚与江姚的谈话,思考着接下来的布局。 就在他低头沉思,走过一个拐角时,迎面走来两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借着路灯的光线,他看清了那两人的模样,心中顿时一惊! 其中一位是年轻女子,身材高挑,穿着时尚,陆摇一眼认出,正是常务副县长赵常春儿子赵航的女朋友——丁玲。 而挽着她手臂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 陆摇对这位老者也有印象,他是江东大学退休的哲学系教授,姓吴,虽然陆摇在党校学习时并非由他直接授课,但他翻阅过所有资深教师的资料。 丁玲怎么会和吴教授在一起?而且是在深夜,举止似乎颇为亲近? 陆摇心中瞬间闪过无数疑问和猜测。赵航知道吗?这画面信息量太大,他本能地觉得不该看见。 他立刻低下头,猛吸两口烟,然后迅速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漆黑的小巷,避开了与那两人的照面。他绕了另一条路,走回自己停车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发动车子要离开时,副驾驶的车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身影敏捷地钻了进来,坐定,正是丁玲! 陆摇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看着身边这个不速之客。丁玲的脸上带着一丝慌乱和决绝,呼吸有些急促。 “陆镇长……”丁玲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恳求,“刚才……你都看到了吧?求你,千万别把今晚看到我和吴教授的事,告诉赵航!” 陆摇眉头微皱,语气冷淡:“丁小姐,你的事,我不感兴趣,也没看见。请你下车。” “不!你看到了!”丁玲的情绪有些激动,“我必须确保你保密!陆摇,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只要你不说出去,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陆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声说道:“打住!丁小姐,请你自重!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现在立刻下车,否则,我只好打电话给唐萱萱,让她来接你了。” 一听到“唐萱萱”的名字,丁玲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恐惧。她抓住陆摇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不要!求你别告诉萱萱姐!我……我也是没办法!我家里条件不好,爸爸卧病在床,弟弟还在上学,都需要钱……赵航他爸现在被留置了,他自身难保,给不了我什么帮助,我……我总得为自己找条出路啊……” 陆摇不为所动,甚至有些厌烦这种套路,他甩开丁玲的手,语气更加冷漠:“行了!这些跟我没关系!我最后说一次,下车!” 丁玲见陆摇油盐不进,知道哀求无用,只好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在下车之前,她忽然转过头,盯着陆摇,问出了一个让陆摇心头一凛的问题:“陆镇长,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摇面不改色:“下车。” 丁玲被他的气势所慑,不敢再问,悻悻地下了车,关上了车门。 第180章 转正,县城风云 自从遇到丁玲之后,陆摇就没有再去那个小区,尽管江姚并没有走。 之后的日子里,陆摇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新竹镇繁杂的具体工作中,尽量多做一点事,多积累一点基层经验。他也尤其注意,权力在基层的运作和体现形式。 这日,陆摇接到县委办公室的通知,要求他前往县里参加一个关于近期重点工作部署的会议。 他准时来到略显肃穆的县委县政府大院,感觉这里的氛围与他上次来时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硝烟味道,,往来干部的脸上,多了几分谨慎和收敛。 会议如期举行。 主席台上就坐的不再是熟悉的县委书记程维均和县长韩飞扬,而是几位来自省、市工作组的领导,以及暂时主持县里工作的几位副职。 会议内容多是传达上级精神,强调稳定过渡,要求各部门坚守岗位,确保工作不断档。 然而,会议中途休息时,一则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与会人员中间悄然传开: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赵常春,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被市纪委立案审查,并采取“双开”措施(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更引人瞩目的是,接替他位置的,将是原副县长——苏倩倩。 听到这个消息,陆摇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觉得有点魔幻。 惊讶之余,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他仔细回想苏倩倩到任后的表现,确实推动了几项工作,但那些亮眼的成绩,背后无不隐约可见其家族力量的支撑和黄主席影响力的延伸。 “有家里的支持,升迁自然快人一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陆摇内心苦笑一声,对这种与生俱来的政治资源既有些许羡慕,也不乏鄙弃。 此时的他尚未完全洞悉更高层的博弈。 苏倩倩的这次擢升,其实是其父黄峥与副省长赵立峰之间的一次默契交换与利益平衡。 黄峥默许赵立峰在大龙县推行其新政,包括支持陆摇的新镇计划,而赵立峰则投桃报李,在人事安排上为苏倩倩的快速晋升提供便利,让她在关键岗位上积累履历,为日后更上一层楼打下基础。 会议继续,主持人介绍了目前县里的临时负责人——一位姓秦的副市长,作为省、市联合工作组的组长,全面主持大龙县工作,直到新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到任。 这位秦市长态度明确,表态将严格遵循省委、市委的决策部署,重点抓好两项工作:一是确保社会大局稳定,各项工作平稳过渡; 二是全力推进以新竹镇为代表的新型城镇化建设试点和县域矿业资源整合。 对于其他事务,则基本延续原有政策,不做大的调整。 陆摇敏锐地捕捉到,秦市长的发言中,两次提到了“新竹镇”和“新镇建设”,并且将其重要性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会议结束后,陆摇正准备离开,却被县委组织部的一位工作人员叫住,客气地请他到组织部李部长办公室一趟。 陆摇心中微动,隐约预感到了什么。他平静地跟着工作人员来到李部长的办公室。 李部长是一位面相和善但眼神锐利的中年干部,他请陆摇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递到陆摇面前,脸上带着笑容:“陆摇同志,恭喜你啊。经过县委研究决定,并报市委组织部备案,正式任命你为新竹镇人民政府镇长。你头上的‘代理’二字,可以正式摘掉了。” 尽管有所预料,但当真听到这个任命,陆摇的心脏还是猛地跳了一下。他双手接过文件,迅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公章和日期,确认无误。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李部长,这……我担任代理镇长的时间还不长,新竹镇的工作刚铺开,很多计划还在纸上,实在谈不上什么政绩。组织上这么快就给我转正,我……我深感责任重大,唯恐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李部长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陆镇长不必过谦。组织上决定给你转正,主要是考虑到新竹镇‘新型城镇化建设’这项工作任务艰巨,意义重大。你一个‘代理’镇长的身份,在协调各方资源、推动具体工作时,难免名不正言不顺,分量不够。给你把这个‘名分’定下来,也是为了方便你更好地开展工作,放开手脚去干。” 陆摇立刻心领神会。这是省里推动新镇建设的需要。 他立刻站起身,挺直腰板,语气郑重地表态:“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我一定恪尽职守,全力以赴,决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坐下说,坐下说。”李部长满意地点点头,示意陆摇放松,随即像是随口问道,“陆镇长,对于新的岗位,还有什么想法或者困难需要组织上协调解决的吗?” 陆摇沉吟片刻,看似随意地打听道:“李部长,我听说苏倩倩同志将要接任常务副县长,那她……还继续兼任我们新竹镇的镇委书记吗?” 他需要确认苏倩倩的权力范围是否发生了变化,这直接关系到他在镇里的工作自主权。 李部长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坦然答道:“是的。组织上已经研究决定了,苏倩倩同志担任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同时继续兼任新竹镇党委书记。相关公示很快就会下发。” 这个消息,一方面坐实了赵常春彻底倒台,再无翻身可能;另一方面,也意味着苏倩倩的权力进一步巩固,依然是他头顶上直接的领导。 陆摇面对如此的安排,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给悲哀。 走出组织部的大门,手中握着那份沉甸甸的任命文件,陆摇没有直接去开车,而是站在县委大院的一棵大树下,点燃了一支烟。 看着县委大楼,他回想起程维均、韩飞扬这些曾经在大龙县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已黯然落马,而整个县的运转却并未因此停滞,新的秩序正在迅速建立。 组织的强大力量,如同无形的巨手,可以轻易地将一方大员拿下,也能精准地将一个基层干部扶上马。 “这就是权力啊……”陆摇深深吸了一口烟,感受着尼古丁带来的轻微眩晕感,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 这渴望不再仅仅是做好工作、造福一方的朴素理想,更夹杂了对那种能够决定自身乃至他人命运的力量的深切向往。 他对权力,有了强烈的渴望!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任命文件,那不仅仅是一纸公文,更是他通往更大权力舞台的第一张正式入场券。 镇长转正,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他瞄准的是更高的职级——调研员(副处级),那将是一个质的飞跃。 第181章 站队,权力的运作 新竹镇政府,镇长办公室内,陆摇正伏案研究着一份省发改委刚刚转发的关于乡村振兴试点项目申报的通知。 敲门声响起,没等他回应,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陆摇抬头,看到来人,顿感意外。只见苏倩倩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职业套装,脸上带着矜持与炫耀的神情。 “苏县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县里那边……不忙吗?”陆摇站起身,语气保持着下级对上级的礼节性恭敬,但并没有太多热情。他注意到苏倩倩没有像往常一样提前通知,打了个措手不及。 苏倩倩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款步走进办公室,盯着陆摇,嘴角微扬:“怎么,我回来看看不行吗?陆大镇长,你不觉得我这次回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她似乎在期待陆摇能主动发现并恭维她的新身份。 见状,陆摇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了她一下,语气平淡无波:“苏县长说笑了,你才去县里几天?能有什么变化?还和以前一样。哦,现在贵为常务副县长,县里千头万绪,秦市长刚主持工作,正是需要你出力的时候,你怎么有空回镇上?不怕耽误你的宝贵时间。” 他不欢迎我……苏倩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明显不悦起来:“陆摇,你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对味呢?我现在是常务副县长,是你的直接上级领导之一,你对我说话,是不是应该多一点尊重?” 陆摇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苏倩倩:“苏县长,尊重是相互的,也是基于工作和能力的。至于你这个常务副县长是怎么来的,你我心知肚明,不过是捡了赵常春倒台的漏,加上你家里的背景使然。在我这儿,就不必摆太大的架子了。真要摆,回县里、回省城去摆更合适。镇上事多,你要是没别的事,还是请回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苏倩倩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她强压着火气,坐在陆摇对面:“陆摇,你呀!真是越说你越来劲!我这次回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想跟你好好聊聊。经过最近这一连串的事情,你难道就没点感悟?有没有后悔,当初要是早点听我的安排,跟我好好合作,说不定你现在早就不是一个小小的镇长了?” 陆摇心中冷笑,终于图穷匕见了。他早就察觉苏倩倩此次回来目的不纯,绝不仅仅是炫耀新职务。 他不动声色地问:“苏县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苏倩倩见陆摇似乎有所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诱惑的口吻:“这还看不明白吗?现在的局面,对你我都是机会!你应该跟着我,我们联手!我在上面为你争取资源、铺平道路,你在下面扎实干事、做出成绩。我升官,你也跟着水涨船高!这才是双赢之道!比你一个人在这里单打独斗、四处碰壁要强得多!” 陆摇静静地听着,眼睛紧紧盯着苏倩倩,仿佛要穿透她的内心,看清她真实的算计。 苏倩倩被这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但嘴上依旧强硬:“你……你看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陆摇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开口:“说到你这次能当上这个常务副县长,苏县长,如果你足够聪明,此刻最应该做的,不是来招揽我,而是应该对我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苏倩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陆摇,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吧?我升职跟你有什么关系?” “看来你还是不够聪明。”陆摇摇了摇头,遗憾了,“罢了,有些话点透了就没意思了。没事的话,苏县长请回吧。县城的局面比镇上复杂百倍,秦市长新来,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刚上任,更需要理清头绪,搞清楚什么事才是当前最紧要的。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甚至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苏倩倩彻底被陆摇这种油盐不进、甚至反将她一军的态度激怒了。 她猛地站起身,脸上再也维持不住风度,带着羞恼:“陆摇!你真是块榆木疙瘩!冥顽不灵!我好心提携你,你却不识抬举!算了,跟你这种人说不通!” 说完,她冷哼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门被带得砰的一声响。 看着苏倩倩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陆摇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心中暗忖:“苏倩倩啊苏倩倩,你以为权力是什么?是简单的人身依附和站队吗?就算你有个好爹,可如果你自己在大龙县做不出扎扎实实、让人无话可说的政绩,你爹能量再大,也不可能硬把你往更高的位置上拔!你好像根本没搞明白权力的底层逻辑——你得先‘搞出事情’,把水搅浑,创造出需求和机会,然后才能浑水摸鱼,从中获利。” “我陆摇,就是把新竹镇这潭水搅浑的人。我提出了新镇计划,引来了省里的关注,间接促成了大龙县权力的洗牌。可惜,我目前背景浅、资源少,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大的鱼被你们这些有背景的人捞走。但没关系,你们有本事有资源,你们先上。我只要紧跟步伐,争取搭上末班车,分一杯羹,积累我自己的资本就行。” 他回首自己走过的路,从市府综合办秘书三科室一个默默无闻的二级科员,到如今成为实职正科级的镇长,算是手握一方实权,也算是有了巨大的提升! “手中掌握了实实在在的权力和资源,我才能有更大的话语权和自主权!”陆摇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只要我的出发点是为了党的事业,为了百姓的利益,我相信,组织不会亏待真正能干实事的人!” 他自信满满,同时也告诫自己,未来的路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另一边,苏倩倩气冲冲地坐进专车,对前排的助理厉声道:“开车!回县里!” 助理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苏县长,咱们……不等陆镇长了吗?你不是说这次回来,主要想请他回县里帮你处理政务吗?毕竟他是博士,笔头子硬,能帮你分担很多材料……” “不等了!不要他了!”苏倩倩没好气地打断,“没有他陆摇,我还有你们,还有家里给我配的智囊团!我苏倩倩一样玩得转!” 她嘴上强硬,心里却一阵烦躁。 她这次放下身段回镇上,主要目的确实是想把陆摇这个能力强、又熟悉情况的人才带回县府,帮她处理骤然增多的常务副县长公务,尤其是那些需要高度政策水平和文字功底的文件起草与初审。 毕竟,在县委书记和县长双双缺位的情况下,她这个常务副县长要处理的事务量远超平常,她确实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可惜,陆摇根本不买账。 不过,转念一想,好在她背后有苏家和黄家的支持,有一个专业的智囊团队可以随时为她出谋划策,规避风险。随着官职越高,面临的陷阱和挑战也越多,有这个“外挂”在,她心里多少有些底气。 “是是是,苏县长你能力超群,我们一定竭尽全力辅助你做好工作!”助理连忙表忠心。 苏倩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里却对陆摇的“不识抬举”充满了怨恨和鄙视:“姓陆的,给你机会你不要,迟早有一天,你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的!” 第182章 权力之路,道阻且长 新竹镇的整体搬迁与可持续发展规划方案虽然获得了省里的原则性支持,但具体到实施层面,依旧有海量的细节需要完善,陆摇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其中,忙碌却充实。 这日,他正在办公室里对照着规划图核对一份基础设施建设的预算清单,手机响了起来。看到来电显示,他微微有些意外——是久未联系的姜秀珍,那位能量不小的京城女商人。 “姜姐,你好!”陆摇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姜秀珍带着笑意的成熟女声:“陆大镇长,没打扰你工作吧?我现在人在大龙县,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便饭,聊聊天。” 陆摇心中一动。新镇建设正需要大量社会资本投入,姜秀珍无疑是一个极具实力的潜在合作对象。而且,经过此前几次接触,陆摇觉得此人可交,有进一步深化私交的必要。 “姐你太客气了!你来大龙县,理应我做东。晚上我有空,你定地方,我一定准时到。”陆摇爽快答应,他该尽地主之谊。 “呵呵,那就说定了。地址我稍后发你微信。”姜秀珍笑着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陆摇立刻调整了下午的工作安排,将不太紧急的事务推后,并婉拒了另一个不太重要的饭局邀约。下午六点刚过,他便驱车离开了镇政府,前往县城。 按照姜秀珍发来的定位,他驱车来到了一个熟悉的高档别墅小区门口。看着眼前气派的门禁和似曾相识的环境,陆摇不禁哑然失笑——竟然就是上次与江姚密谈的那个小区,姜秀珍订的别墅,与江姚那栋只隔了两排。 “这县城,真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陆摇心中暗道,下意识地更加警惕,仔细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熟人或者可疑视线,才迅速停好车,低调地走向那栋别墅。 按下门铃,门很快打开。姜秀珍站在门口,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改良旗袍,勾勒出成熟丰腴的身材曲线,脸上妆容精致,气色极佳,比陆摇记忆中更显年轻风韵。 “老弟来了,欢迎欢迎!快请进!”姜秀珍笑容满面地将陆摇迎进门。 陆摇一边换鞋,一边由衷地赞叹道:“姐,一段时间不见,你真是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有气质了!” “哟,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姜秀珍开心地笑起来,目光在陆摇身上打量一番,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惊讶道,“不过你倒是没怎么晒黑,这肌肉倒是更结实了。看来基层工作虽然辛苦,但也锻炼人啊!” “条件就那样,只能苦中作乐了。”陆摇哈哈一笑,随着姜秀珍走进客厅。 姜秀珍先请陆摇在茶台前坐下,亲自泡了一壶上好的金骏眉。茶香氤氲中,两人闲聊了几句近况。不一会儿,一位看起来像是助理的年轻女子过来轻声告知晚餐已备好。 餐厅里,一张不大的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显然走的是少而精的路线。助理布置好后就礼貌地退出了,将空间完全留给了两人。 姜秀珍端起酒杯,笑意盈盈:“来,老弟,这第一杯,先恭喜你!正式拿掉了‘代理’二字,成为名副其实的正科级实职镇长!回头做出一两件事,拿点政绩。这一步,迈得扎实,至关重要!” 陆摇举杯相碰,谦逊道:“谢谢姐!我这不过是沾了……嗯,沾了黄主席爱女心切的光罢了。” 他故意说得含糊,但意思明确。 姜秀珍闻言,略微惊讶,随即笑道:“你这么理解……倒也没错。不过,机会固然重要,但能抓住机会,并且创造出被上面看中的价值,这才是你的本事。这个提拔,你受之无愧。”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 几杯酒下肚,话题逐渐深入。 陆摇适时切入正题:“姐,你这次来,对我们新竹镇这个新镇计划,有没有兴趣?这里面的机会,应该不少。” 姜秀珍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瞒你说,资金和团队,我早就准备好了。但是,最近我了解到,可能有别的……更有分量的同行,也对这块感兴趣。我再挤进去,意义就不大了,反而容易造成不必要的内耗。” 陆摇心领神会,试探着问:“是……周家那边?” 姜秀珍没有直接承认,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摇一眼,举起酒杯:“心里明白就好。其实啊,建一个新镇子,关键在于有钱投入,至于这钱具体是谁出的,有时候反而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项目能顺利推进,大家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陆摇瞬间明白了。这必然是赵立峰与势力更大的周家达成了某种合作,新竹镇这个项目,很可能已经被纳入周家势力范围的“盘子”。作为周芸的密友,姜秀珍自然要避其锋芒,不会与周家争利。他立刻表示理解:“明白。姐,来日方长,我们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多的是,不急于这一时。” 姜秀珍对陆摇的识趣很是满意,笑道:“这就对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沉下心来,把眼前的事做好。明年,争取再上一个台阶,进入副处级干部序列。只有到了县领导层面,你手里的资源才会发生质变,到时候,才能真正给姐姐带来一些像样的好项目。” “我一定尽力!”陆摇郑重表态。他深知,从正科到副处,看似一级之差,却是从执行层迈向决策层的关键一步,是质的飞跃。 姜秀珍压低了声音,带着提点之意:“等你真到了处级干部那个层面,周芸市长那边,就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放养’式地培养你了。为了真正留住你、用好你,她必然要向你倾斜更多的核心资源。那时候,才是你真正青云直上的时候。现在,你需要的是耐心和积累。” “承你吉言!”陆摇举杯,心中却异常清醒,“不过我也知道,很多事情,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保持平常心就好。” 他清楚,自己只有持续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并且恰好符合周芸乃至其背后势力的战略需要,才会被真正纳入培养序列。他从不认为自己有让高层无条件青睐的资本。 姜秀珍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最后温和地说道:“不过你也不用有太大压力。姐这里,始终给你留着一条退路。万一哪天你觉得在体制内太累、太卷,不想干公务员了,随时可以下海来找姐。以你的能力和学识,在我这里,肯定有你大展拳脚的位置。” 陆摇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心中却明镜似的:“谢谢姐!有你这句话,有这条退路,我就更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大胆地在前面闯了!” 他明白,姜秀珍提供的“退路”,前提是他必须始终保持足够的政治潜力和利用价值。如果他在官场失意,变得毫无能量,那么对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来说,多他一个博士,并无多少实际意义。 商业的逻辑,同样是现实而冷酷的。 第183章 诱惑为下,攻心为上 数日后的一个下午,新竹镇镇长办公室内。 陆摇正伏案工作,角落里的传真机突然发出嗡鸣,开始缓缓吐纸。他走过去拿起传来的文件,是县政府办发来的一些关于大龙县矿业基本情况的数据汇总。 陆摇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这份资料内容泛泛而谈,多是些公开信息或过时的数据,关于目前省里工作组正在推动的矿业整顿核心方案、各矿点储量重新勘测的详细情况、以及潜在整合方向等关键内容,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干脆缺失。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常务副县长苏倩倩的办公室号码。 电话接通,陆摇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苏县长,我刚收到传真过来的矿业资料。你这给一半留一半,是什么意思?我要的是全面、准确的数据。” 苏倩倩在电话那头似乎早有准备,声音带着点慵懒和敷衍:“陆镇长,话可不能乱说。你要的资料,我已经让人全部传真过去了。你再看看。” 陆摇冷笑一声,直接点破:“苏县长,我最近一直在跟进镇属矿业公司的筹建,对县里的矿业情况不敢说了如指掌,但也绝不是门外汉。你真以为拿这种掺了水的东西,能糊弄住我?” 苏倩倩沉默了两秒,随即发出一阵轻笑,无所谓说道:“呵呵,看来是瞒不过你了。好吧,我承认,有些更核心、更敏感的资料,确实没给你。不过,这可不是我故意刁难你,这些资料涉密级别较高,以你现在的权限,确实不够格查阅。” “权限?”陆摇不满,真要权限,刚才看的都不合规。 “没错。”苏倩倩得意了,“想要看完整的?可以啊,你自己来县里,只能在我面前看。” 这娘们又要搞事……陆摇压下火气,问道:“好,我马上过去。” “现在过来?我待会儿还有个会。这样吧,”苏倩倩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带上了几分暧昧,“晚上吧,你来我家。资料我放在家里了,方便你看。” 陆摇当然知道苏倩倩在县城有一处私密的别墅。这明显是个带着某种暗示的邀请。但他急需那些资料,关系到新竹镇矿业公司未来的定位和发展策略,不容有失。 “……好,晚上见。”陆摇沉声应下。 挂了电话,陆摇将镇委副书记覃振华叫来,简单交代了一下工作,说自己要去县里对接重要事务,接下来的党建学习会议由覃主持。 覃振华如今对陆摇是心服口服,不仅因为陆摇已转正,更因为陆摇一手推动的新镇计划竟然成了,为新竹镇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连忙点头应承。 陆摇没有急着出发,而是在镇上处理完手头急事,又开车在县城周边转了很久,了解更多基层情况,直到华灯初上,苏倩倩发来信息,他才驱车前往那个幽静别墅。 按下门铃,门很快打开。苏倩倩站在门内,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件丝质的吊带睡裙,裙摆下露出光洁的小腿,美艳又清纯 她看到陆摇,嘴角微扬:“来了?进来吧,饭菜刚准备好。” 陆摇压下心中的异样,没有立刻追问资料,既来之则安之,便顺势坐下,与苏倩倩共进晚餐。 几杯酒下肚,苏倩倩脸颊微红,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陆摇:“陆摇,你看,现在我们这样,像不像一对普通的夫妻?要是能一直这样,平平淡淡,白头到老,该多好啊。” 她顿了顿,抛出更大的诱饵,“要不……我做个让步?我辞掉工作,在家相夫教子,怎么样?” 陆摇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苏倩倩:“苏县长,别说醉话了。贫贱夫妻百事哀,你若是离开了黄家和苏家的光环,和一个普通的大龄剩女有什么区别?而我,将会拜你所赐,恐怕也难有出头之日。更何况,你的未婚夫家族,还有你母亲,他们会允许吗?他们有一万种办法,让我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苏倩倩,接受你的命运吧,我们不是一路人。” 闻言,苏倩倩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自嘲地笑了笑:“没意思!真是块木头!”她指了指餐边柜上正在充电的一个平板电脑,“资料在里面,你自己看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陆摇,自顾自地倒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 陆摇没有客气,起身拿过平板,果然找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正是他需要的关于大龙县矿业整顿的详细方案、数据图表和分析报告。 他立刻沉浸其中,快速浏览起来,一边吃菜,一边在脑中飞速分析、记忆。他最关心的是新竹镇的矿藏是否被纳入县里的整合平台。仔细查阅后,他发现方案中明确将新竹镇的矿业资源划为“镇属矿业公司自主开发试点”,暂不纳入县级大平台,这让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暗自松了口气。 苏倩倩喝了不少酒,眼神愈发迷离,她看着灯光下陆摇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道:“今晚……别走了,就住这儿吧。” 陆摇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不了。我怕明天你母亲就派人来打断我的腿,更怕你那位未婚夫提刀来找我。我还是惜命的。” “胆小鬼!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真是的。”苏倩倩哼了一声,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如果陆摇这么容易就范,反而没意思了。 她话锋一转,戏谑道:“哦,对了,你那个让你等到三十五岁的‘白月光’呢?她真的会等你吗?要是她中途跟别人结婚了,你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年?” 陆摇敲击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结就结呗。这世界上,又不是什么事都能如愿。我这个人,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习惯了。” “呵呵,”苏倩倩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陆摇,你的自负和固执,在别的地方或许能成事,但在感情上,会让你输得很惨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陆摇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因为我比你更了解女人!”苏倩倩指着自己,“我就是女人!我告诉你,一个女人让一个男人等到三十五岁,往往不是因为她想嫁给他,而是因为她想用时间来拖垮他、忘记他,或者,让她自己安心地去开始新的生活,减少负罪感。这是一种委婉的拒绝,你却当了真!” 陆摇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希望……你说的不对。”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更宁愿相信那渺茫的希望,赌上自己的青春和执着。 “嘴硬!”苏倩倩嗤笑一声,不再说话,继续喝酒。 第184章 真是好算计 次日,新竹镇镇长办公室。 陆摇,正在处理事务,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拿起来,看了一下,发现是副省长赵立峰的秘书打来的,他就让助手先出去。等助手将门关上后,他才按下接听。 陆摇道:“王秘书你好,我是陆摇。请问有什么指示?” “方便说话吗?”王秘书的声音压低了些。 “方便,就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陆摇回答,心中警惕性提到最高。赵立峰的秘书直接越级找他这个镇长,绝非寻常。 “嗯。”王秘书似乎满意这个回答,直接切入主题:“陆摇啊,你们新竹镇的矿产资源情况,最近都摸排清楚了吧?” 陆摇顿生警惕,谨慎地回答:“报告王秘书,镇属矿业公司已经建立了,矿藏的情况自然也搞清楚了。你有什么具体指示?” “清楚了就好!你办事,果然细致周到,赵省长没看错你。”王秘书先是一顶高帽戴过来,随即话锋一转:“既然清楚了,那就抓紧落实。省里联系的商务代表已经到大龙县了,你现在马上过去,和他们把合作协议签了。” “合作协议?”陆摇的眉头瞬间拧紧,“什么协议?哪方面的商务代表?他们……是冲着新竹镇的矿来的?这方面,我完全没有得到知会啊。”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楚阳之流不过是小打小闹,这次竟然是赵立峰的秘书亲自出面安排! “你不需要问那么多细节。”王秘书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具体地址我稍后发到你手机上。你收拾一下,现在就出发。对方时间很紧。” 陆摇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和不满:“王秘书,请你理解,我是具体执行人,至少让我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合作的基本框架是什么,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避免在谈判中出错,耽误了省长的大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秘书才说道:“是周芸市长那边引荐过来的重要客商,背景很深。你过去之后,一切按照他们的要求办,把字签了就行。别的不用多问。赶紧出发吧!”说完,不等陆摇再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陆摇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周芸引荐?赵立峰秘书亲自催促?背景很深的客商? 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他好歹也是这里的镇长,决定镇属矿藏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跟他商量了? 几乎同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一个大龙县城的地址——正是那个本地最高档的准五星级“龙城大酒店”的某个套房号。 陆摇坐在椅子上,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等于直接违抗赵立峰的指令,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去,对方摆明了是来摘桃子、抢资源的,自己难道真要亲手把新竹镇的命脉交出去? 权衡再三,他决定还是先去一趟。无论如何,必须亲眼看看对方是什么人,协议内容到底是什么! 哪怕最终无法抗拒,也要弄清楚自己是在为谁做嫁衣,是如何被卖的。 他叫来副书记覃振华,简单交代道:“覃书记,我临时要去县里一趟,处理一件急事。镇上的日常工作你先主持一下。” 覃振华如今对陆摇是真心佩服的,连忙点头:“镇长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陆摇点点头,没有多解释,径直下楼,开车前往县城。 龙城国际大酒店装修奢华,气派非凡,平时多是矿老板和外来客商聚集之地。陆摇很少来这种地方。他按照短信指示,来到酒店顶楼的一个行政套房外,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打开,两个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一人身材魁梧,穿着价格不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醒目的劳力士金表;另一人同样高大,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链子,链坠是一块成色不错的翡翠,显得财大气粗。 两人都是北方口音,眼神精明又倨傲。 “哪位?”戴劳力士的男人打量了一下陆摇,语气随意。 “我是新竹镇镇长,陆摇。王秘书让我过来的。”陆摇平静地自我介绍。 “哦!陆镇长!快请进快请进!早就听说陆镇长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戴劳力士的男人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侧身将陆摇让进房间。戴金链子的男人也咧开嘴笑了笑,但眼神依旧在陆摇身上扫视,带着评估的意味。 套房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几份文件。 戴劳力士的男人直接拿起一份协议,递给陆摇:“陆镇长,时间紧,任务重。这是合作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签个字吧。” 戴金链子的男人则从旁边拿出一个文件袋,倒出一叠票据,放在桌上,大大咧咧地说:“对了,陆镇长,顺便帮我们把这几张发票处理一下” 陆摇没有接发票,而是先接过了那份协议。他没有理会戴劳力士男人“直接签字得了,不用细看”的催促,沉下心来,一页一页,逐字逐句地仔细。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协议的核心内容,竟然是以极其低廉的、近乎象征性的价格,将新竹镇已探明的主要矿藏开采权,整体打包转让给一个名为“宝晶矿业”的公司。价格低到令人发指,几乎等于白送!而协议的甲方,签名处是一个叫“李虎”的人。 陆摇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戴劳力士的男人:“你是李虎?” 戴劳力士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摆手笑道:“我不是李虎!嗐,你管谁是李虎呢?协议内容没问题,你签字就行了!都是上面安排好的!” “签不了。”陆摇将协议放回茶几上。 “什么?”戴劳力士的男人脸色瞬间变了,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恼怒和不可思议,“你什么意思?王秘书没跟你交代清楚吗?让你来就是签字的!你这不是消遣我们吗?” 戴金链子的男人也站了起来,面色不善地盯着陆摇。 陆摇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人,声音冷了下来:“谁安排你们的,你们找谁签去。这个字,我陆摇签不了。” “你先别走!”戴金链子的男人一个箭步挡在陆摇面前,指着茶几上的那叠发票,“把这个给我们报销了再走!” 陆摇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发票,金额赫然是三万多元。他心中冷笑,面上依旧平静:“我是政府公务人员,不负责给企业和个人报销费用。你们找错人了。以后这种事,直接找给你们做安排的人,别来烦我。” 说完,他就要绕过对方离开。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戴金链子的男人伸手阻拦,并且威胁地看着陆摇。 陆摇停下脚步:“怎么?你想在这里强行留下一个镇长?你知道绑架、非法拘禁国家工作人员是什么罪吗?” 戴劳力士的男人见状,赶紧上前拉住同伴,脸色变幻不定。他看得出陆摇不是那种可以轻易吓唬住的基层干部,真闹僵了,对他们也没好处。 他强压着火气,对陆摇挤出笑容:“陆镇长,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可能……可能是中间沟通有点误会。你先回去,等我们跟上面再沟通沟通,沟通好了你再过来签也不迟。” 陆摇冷冷地瞥了戴金链子的男人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人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陆摇快步走向电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真是好算计!” 第185章 高层定调,小人物 陆摇回到新竹镇,夜色已深。 在宿舍里,他刚洗了把脸,桌上的手机便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果然是王秘书。 陆摇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按下了接听键:“王秘书,你好,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王秘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质问,直接省略了寒暄:“陆摇同志,我这边接到反馈,你没有签署那份合作协议。怎么回事?赵省长亲自交代的事情,你怎么能当儿戏?” 陆摇心中冷笑,果然兴师问罪来了。 他没有被对方吓住,反将一军:“王秘书,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冒昧地问一句,你本人,事先看过那份协议的具体内容吗?” 王秘书被问得一滞:“协议的具体条款是商务细节,我自然不可能逐条过目。怎么,协议内容有什么问题吗?” 陆摇见对方果然不知情或者假装不知情,便不再客气:“问题?问题太大了!王秘书,协议核心内容是,要求新竹镇以每口矿一万元人民币的象征性价格,将全镇已探明的主要矿藏开采权整体转让。新竹镇下面有价值的矿不止一口,这意味着,几万块钱就要卖掉全镇最宝贵的资源!这还不算,对方还当场拿出一叠吃喝玩乐的发票,要求我以镇政府名义给他们报销,金额高达十几万!王秘书,” 陆摇顿了顿,语气加重,“他们这明明可以直接动手抢的,却还要煞费苦心弄一份合同出来,真是……多此一举啊!”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王秘书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显然,即使他可能对周家代表的吃相有所心理准备,但万万没想到,吃相竟然如此难看。他原本以为只是价格上有些让步,没想到竟是近乎明抢。 “……竟然是这样?”王秘书的声音低沉下去,“这些东西,我的确不清楚。” 陆摇抓住机会,进一步表明自己的立场和底线:“王秘书,这样的协议,换了是你,你敢签这个字吗?这签下去,赌上的可不仅仅是个人前途,更是对国家和新竹镇百姓的犯罪!是要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 王秘书再次沉默,似乎在快速权衡利弊。几秒钟后,他的语气缓和下来:“……这样啊。情况我了解了。这件事可能中间存在一些误会,或者沟通不够充分。我……我再向上面汇报一下,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我们……后续再沟通吧。” “好的,王秘书,那我随时等你通知。”陆摇平静地回应,然后听着对方匆匆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陆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陆摇,不是那种为了向上爬而不顾一切、甘当白手套的“愚忠”之人。 王秘书,以及他背后的赵立峰,想要的是一个能完全听话、即使面对明显不合理甚至违法要求也能毫不犹豫执行的“自己人”。 “你们想要的是傀儡,可惜,我不是。”陆摇喃喃自语。他想起姜秀珍之前的提醒,连她这样背景深厚的商人,在涉及周家核心利益时都会主动避让,可见周家行事之霸道。 而周芸,正是出自这样的家族。 “投靠周芸,真的就是一条康庄大道吗?”陆摇第一次对此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他点上一支烟,在弥漫的烟雾中梳理着思绪,最终摇了摇头,将杂念暂时压下。 与此同时,王秘书握着手机,脸色阴晴不定。他本想立刻进去汇报,但看到里间灯已熄,知道赵立峰已经休息,只好按捺住心情,决定次日一早再报告这个棘手的情况。 次日清晨,赵立峰刚进办公室,王秘书便紧随其后,关上门,将昨天陆摇反馈的情况原原本本做了汇报,尤其强调了协议价格的荒谬和对方报销发票的无理要求。 赵立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听完后,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开口,很失望:“看来,这个陆摇同志,心思不够纯粹,顾虑太多,不堪大用啊。” 王秘书心中一凛,他立刻听出了领导的潜台词,在赵立峰看来,便是“不纯粹”,失去了培养的价值。以后有什么好处和机会,自然不会再考虑陆摇了。 因为室内只有两人,王秘书壮着胆子低声问道:“省长,我也没想到周家那边会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我在想,万一他们以后对我们省里别的项目也提出类似难以接受的条件,我们是不是也该……有所保留,明哲保身?” 赵立峰瞥了王秘书一眼,眼神有点不满:“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更不要胡乱揣测。周家此次提要求,或许本身也是一种试探。试探陆摇的胆识、忠诚度和……可塑性。而陆摇选择了‘惜身’,保守退缩,这在周家看来,便是缺乏魄力和担当的表现。一个过分‘惜身’的人,往往目光短浅,看不到追随所能带来的巨大回报。个人的那点小才华,和政治上所需要的远见与魄力,并不是一回事。” 王秘书连忙点头称是:“省长高见!那……新竹镇那个新镇建设计划,我们还继续支持他吗?” “计划既然已经启动,省里也挂了名,自然要按照既定方案推进。”赵立峰挥了挥手,语气淡漠,“不过,重心要放在项目和政策的落地效果上,至于具体执行人……不必过分倾斜资源了。早知道他是这样‘惜身’的人,或许这个试点,就不一定放在新竹镇了。” 话语中,透露出对陆摇的放弃和一丝后悔。 王秘书心领神会,不再多言。在他心中,陆摇不过是一个偏远乡镇的正科级干部,确实也无足轻重,如同蝼蚁般的小人物,不值得再多费心思。 而此刻,被定义为“小人物”的陆摇,正在新竹镇政府会议室里,主持召开一场关于镇属矿业公司发展及资源保护的专题会议。 他将镇领导班子、相关科室负责人、镇属矿业公司筹备组骨干,以及部分村民代表聚集在一起。 会议上,陆摇深入浅出地阐述了坚决保有和合理开发镇内矿产资源的重要性。 他提出,即便是镇党委书记、镇长,甚至是矿业公司老总,都无权擅自处置属于全体新竹镇人民的矿藏资源,重大决策必须经过集体研究和民主程序,甚至需要得到人民群众的广泛认可。 副书记覃振华等镇干部,如今对陆摇的能力和为人深信不疑,他们亲眼看到陆摇为新竹镇争取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且行事公正,不谋私利。 因此,对陆摇提出的严格保护资源的思路,他们纷纷表示赞同和支持。 与会的村民代表们,更是因为陆摇推动的新镇计划给他们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希望,对他充满了信任。 看着会议室里群情振奋、同心协力的场面,陆摇心中涌起一阵后怕和庆幸:“幸好,昨天守住了底线,没有签那个字!否则,今天坐在这里,我还有什么脸面面对这些信任我的同事和乡亲?那可真就成了新竹镇的千古罪人了!” 他想起江姚曾经的提醒——“政绩要抓在自己手里”。 果然就该如此! 第186章 反客为主 两天后,大龙县县委大院。 陆摇刚参加完一个关于全县经济发展的协调会,正准备返回新竹镇,秦市长的秘书快步走到他面前,客气地低声道:“陆镇长,秦市长请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有事相商。” 陆摇心中微动,秦市长是省里派来主持大龙县过渡期工作的副市长,位高权重,平时与他这个镇长并无直接工作交集,此刻突然相邀,所为何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头应道:“好的,请带路。” 跟着秘书来到秦市长办公室外间。秘书推开门,侧身让陆摇进去,自己却没有跟入,而是轻轻将门带上。 陆摇走进这间宽敞明亮、装修气派的办公室,目光一扫,却发现宽大的办公桌后空无一人。沙发上,坐着一位陌生的中年妇女。 此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职业套装,齐肩的半长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蔡司金丝眼镜,容貌中等,精明与干练。她正端着一杯茶,气定神闲地打量着走进来的陆摇。 陆摇心中立刻升起疑团:秦市长不在?这位女士是谁?能在秦市长办公室……她专门等我,是她要见我? 他面上保持平静,微微颔首致意。 那女子放下茶杯,站起身,面露微笑:“你就是新竹镇的陆摇镇长?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也更有……气质。” 陆摇对这种品头论足的语气有些不悦,淡淡回应:“我就是陆摇。请问你是?秦市长找我,还是你找我?” 他直接切入主题,不想过多寒暄。 这时,秘书端着一杯水进来,想递给陆摇。陆摇扬了扬自己随身携带的保温杯,示意不用麻烦。 秘书会意,放下水,再次退了出去,并轻轻关严了房门,显然是要留给两人单独谈话的空间。 中年妇女见秘书离开,重新坐下。她看着陆摇,笑容更浓:“看来陆镇长是个爽快人。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你和周芸市长,应该很熟悉吧?” 陆摇心头猛地一紧! 周芸! 他面上依旧平静:“周市长是我的领导,自然认识。请问你和周市长是……?” “既然都是自己人,那今天的谈话,我希望仅限于你我之间,出了这个门,就当没发生过。”中年妇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划定了谈话的保密界限。 陆摇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中年妇女这才正式自我介绍道:“我姓周,周琳。按辈分,周芸是我堂姐。” 她顿了顿,观察着陆摇的反应,然后说,“前几天,在酒店找你谈合作协议的那两位,也是我们周家的人。” 果然! 陆摇心中冷笑,真是阴魂不散! 他立刻明白了这次会面的真正目的,那两人不行,换了个更有分量的人来施压或利诱了。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语气却不可商量:“原来是周女士。既然如此,那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这次你来,还是为了那份以一万块一口矿的价格贱卖新竹镇资源的协议,那我们之间确实没什么好谈的。新竹镇的矿藏,原则上是非卖品,镇属矿业公司会自主经营。如果贵方有兴趣合作,只能在二级市场,比如购买我们开采出来的原矿或者加工品。这是底线。” 周琳显然没料到陆摇的态度如此强硬,甚至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她准备好的说辞似乎一下子被堵了回去。 然而,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陆摇话锋一转,竟然反客为主,开始向她推销起来:“不过,周女士既然亲自来了大龙县,想必也是对这里的投资环境有所关注。我们新竹镇正在大力推进新型城镇化建设,商机无限。我代表新竹镇党委政府,诚挚欢迎周家集团这样有实力的企业前来考察投资!无论是基础设施建设、配套商业开发,还是高新技术产业引入,我们都将提供最优惠的政策和最高效的服务。” 周琳直接被陆摇这番操作给整无语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周家何等身份,若不是看中新竹镇地下的那点资源,谁会跑到这个穷乡僻壤来投资?陆摇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把她们当成了普通的招商对象! 陆摇看着周琳哑口无言的样子,心中了然。既然摸清了对方的底牌和意图,也就没有必要再虚与委蛇了。 他站起身:“周女士如果时间允许,不妨在新竹镇多考察几天,实地看看再做决定。抱歉,我镇上还有会议,先失陪了。” 说完,不等周琳回应,陆摇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办公室。 他刚走出秦市长办公室没多远,迎面就碰见了苏倩倩的助理。助理快步上前,低声道:“陆镇长,苏县长请你过去一趟,有事商量。” 陆摇点点头:“好,我这就过去。” 与此同时,秦市长的办公室里,周琳脸色阴沉地坐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推开,秦市长本人走了进来。 秦市长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问道:“周总,谈得怎么样?陆摇这小子虽然年轻,但脑子活络,是个聪明人。我跟他虽然接触不多,但感觉他还是懂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的。只要把利害关系说清楚,他应该知道只有选择你们一条路。” 周琳冷哼一声:“聪明?我看是自作聪明的小聪明!秦市长,他要是懂事,就不用劳我大驾亲自来这一趟了!这个陆摇,太过自以为是,终究是小地方出来的人,眼界狭窄,缺乏长远眼光和大局观!我们给他指了明路,他非但不领情,还反过来跟我大谈什么招商引资!简直可笑!” 秦市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打圆场:“哦?他竟然这么……不识抬举?那要不要我再找他谈谈?以过来人的身份点拨他几句,或许他能醒悟?” “不必了!”周琳断然摆手,语气决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骨子里就没有那种为我们所用的觉悟,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这种人,不值得再浪费精力。秦市长,以后关于新竹镇的事,你也不必再特别关照他了,就让他在那个位置上自生自灭吧。优胜劣汰,这种不识时务的人,迟早会被干部队伍淘汰掉!” 秦市长心领神会,立刻表态:“周总放心,我明白。陆摇本来也不是我这条线上的人,谈不上什么关照不关照的。一切按规矩办就好。” 见正事谈完,秦市长换上一副热情的面孔:“周总,大龙县这小地方,实在没什么好招待你的。这样,等我处理完手头这点事,咱们一起回江州市。到了市里,我再好好为你接风洗尘,务必让你尽兴!” 周琳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挤出一丝笑容:“既然秦市长盛情相邀,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她心里盘算着,得尽快回江州,跟堂姐周芸好好谈谈这个陆摇——此子,不堪大用,绝非可造之材。 第187章 摊牌,电话质问 陆摇离开秦市长办公室后,按照苏倩倩助理的指引,来到了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苏倩倩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看到陆摇进来,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盯着陆摇,直接问道:“秦市长找你什么事?他给你安排什么事了?” 陆摇走到沙发边坐下,略带嘲讽道:“你以为真是秦市长要找我?你难道不知道他办公室里还有别人在等我吗?” “别人?谁?”苏倩倩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真正的惊讶。她只接到秦市长秘书通知陆摇去办公室的消息,并不知道具体内情。 “一个姓周的女人,叫周琳。自称是周芸市长的堂妹。”陆摇没有隐瞒,直接说了出来,他想看看苏倩倩的反应。 “周家的人?”苏倩倩眉头紧蹙,“她找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陆摇冷笑一声,“和黄鼠狼给鸡拜年一样,没安好心。还是为了新竹镇的矿藏,想用一万块钱一口矿的白菜价,让我签字卖掉。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苏倩倩闻言,瞳孔微缩,猛地追问:“你……你没签吧?陆摇,我警告你,你可别为了巴结周家,连做人的底线和当官的原则都不要了!” 陆摇看了她一眼:“你这话是关心我呢,还是趁机骂我一顿?我当然没签。之前镇里开会已经明确了,矿藏是集体资源,处置权不在我一个人手上,必须集体决策。这种卖国……不,卖镇的条约,我怎么可能签?” 听到陆摇肯定的回答,苏倩倩明显松了一口气,陆摇要是投靠了周家,那她就没机会了。 她就道:“哼,算你还有点人样!”她欣赏陆摇这种固执和原则性,虽然这固执也常常让她自己头疼不已,比如在对待她的态度上。要是陆摇不固执,她和陆摇早就成就好事了。 陆摇没理会她话里的其他意味,顺势说道:“这事也反过来证明,我们新竹镇的新镇计划确实是个香饽饽。苏县长,你们黄家或者苏家要是有兴趣,也欢迎过来考察投资。不过话说在前头,一切都得按规矩来,公开公平公正,别指望我能给你们什么特殊优待。”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官面文章!”苏倩倩没好气地打断他,“没事了就赶紧回你的镇上去!以后来县城,见什么人,尤其是上面来的或者那些背景复杂的,必须提前跟我报备一声!免得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陆摇站起身,准备离开,听到最后这句,忍不住回了一句:“坑我最多、最想卖我的,好像一直是你吧,苏县长?” “你!”苏倩倩被噎得一时语塞,瞪了他一眼,看着陆摇转身离开的背影,才低声哼道:“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对你好!” 陆摇离开后,苏倩倩脸上的表情收敛起来,恢复了副县长的冷静。她按下内部通话键,让助理进来。 “去查一下,刚才在秦市长办公室见陆摇的那个女人,什么来头。”苏倩倩吩咐道。 助理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来汇报:“苏县长,打听清楚了。那位女士叫周琳,确实是京城周家的人,这次来江东,名义上是进行商务考察。需要安排你和她见一面吗?” 苏倩倩沉吟片刻,摆了摆手:“不用了。上面没有相关的指示下来,说明她此行跟我们县里,至少明面上没有直接的工作交集。”她心里清楚,周琳绕过她直接找陆摇,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新竹镇的矿。 助理有些不解:“可是,她直接找上陆镇长,明显是冲着新镇项目来的,想分一杯羹啊。” 苏倩倩冷笑一声:“她们可不是想分一杯羹,是想独吞!让陆摇以近乎白送的价格把矿藏卖给他们。可惜,她们不了解陆摇,那家伙较起真来,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软硬不吃。”从陆摇刚才的态度和反应,她已经断定陆摇拒绝了对方,既然如此,她暂时没必要主动介入,静观其变就好。 “好了,你去忙吧。”苏倩倩打发走助理。 办公室安静下来,苏倩倩却没有继续处理文件。 她越想越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得做点什么。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翻找通讯录,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江州市副市长周芸的电话。 江州市政府,周芸的办公室内。 周芸正在审阅一份文件方案,看到手机上显示“苏倩倩”的名字,她纤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和苏倩倩因为陆摇和各自家族背景的原因,关系颇为微妙,平时很少直接联系。 她略一沉吟,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语气平静无波:“苏县长,有事?” 电话那头,并没有立刻传来苏倩倩的声音,而是先响起了几下清晰的、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鼓掌声。 周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苏倩倩,你又要搞什么名堂?” 苏倩倩充满讥诮的声音传来:“没什么,就是忍不住为你们周家鼓掌啊!你们这算盘打得真是精妙,在京城那边开始打,算盘珠子响得我们在大龙县这么个小地方都听得一清二楚!佩服,真是佩服!” 周芸强压着怒气:“你不用在这里阴阳怪气!有什么话,直说!” 苏倩倩见周芸不吃这套,也收起了戏谑:“好!那我就直说了!你们周家想要参与新竹镇的建设,就光明正大地来!别玩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接连派两拨人,威逼利诱,想用一万块、几千块就从陆摇手里买走一口矿?你们周家是想钱想疯了,还是把别人都当傻子?真以为这天下是你们周家开的吗?” 周芸闻言,心中一震,周琳去找陆摇她是知道的,但具体谈了如此苛刻的条件,她确实不知情。 她立刻否认,语气严肃:“苏倩倩!你说话要负责任!你说的这些事,我不知情!” “你不知道?你装什么清白无辜!”苏倩倩根本不信,语气更加咄咄逼人,“你们周家的人,一波接一波,都被陆摇顶了回去。是不是下一波就该你周大市长亲自上场了?用你对陆摇那点所谓的‘知遇之恩’当筹码,逼他就范,等他帮你把事情办成了,你再一脚把他踹开,甚至让他背黑锅?周芸,你们周家这一手,玩得可真是够狠、够绝啊!” 周芸被苏倩倩连珠炮似的指责和诛心之论气得脸色发白,但她极力保持着冷静:“苏倩倩!我再说一次,你说的这些,与我无关!”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不过,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提到了陆摇,那看来我是有必要亲自找陆摇同志谈一谈,了解清楚具体情况!” 不等苏倩倩再说什么,周芸紧接着说道:“苏县长,你今天这个电话,虽然方式欠妥,但……也算你有点觉悟了。好了,我还有会议,就这样吧!” 说完,周芸根本不给苏倩倩反驳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188章 夜聚,心照不宣 陆摇还在回新竹镇的路上,手机便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苏倩倩发来的信息: 「陆摇,最近这段时间,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尽量不要去市里,安心留在镇上。」 陆摇皱了皱眉,回了一个简单的问号「?」。 苏倩倩的信息很快又追了过来:「听我的,不会有错!」 看着这带着命令意味的文字,陆摇轻轻哼了一声,将手机放到一旁。 他并不想被苏倩倩以这种方式“关心”或控制,而且,他近期本就没有去市里的计划。 作为一镇之长,无故离开行政驻地去市里,是需要正当理由和报备的。 回到镇上,他立即召集副书记覃振华等班子成员开会,传达县里会议精神,并部署近期重点工作。会议刚结束,他的私人手机就收到了两条几乎同时到达的信息。 一条是江姚发来的:「近期若有空,来省城或市里一趟,有事相商。」 另一条,则来自周芸,语气更显正式却又不失亲近:「弟弟,近期请安排一下时间,尽快来市里一趟,我有些事想和你当面聊聊。得到了一罐新茶,准备让你尝尝鲜。」 陆摇看着这两条信息,心中疑窦丛生。 这会是巧合吗? 苏倩倩前脚刚警告他别去市里,后脚江姚和周芸就相继发出邀请,而且时间点如此接近。 但他没有犹豫,更没有听从苏倩倩的“劝告”。无论是江姚还是周芸,都是他目前需要维持的重要关系。他迅速回复周芸,表示会尽快安排时间前往,同时也给江姚回了信息,约定稍后电话沟通。 在安排手头工作的间隙,陆摇不禁思索周芸突然召见的意图。 是为了周家代表被他拒绝的事吗?他暗自揣测。 按理说,周家势力庞大,资源无数,不应该垂涎他这新竹镇的这一点矿藏,除非这其中另有深意,比如是一种对他的试探或要求递交“投名状”。 想到这里,陆摇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种触及底线、授人以柄的事情,绝对不做。一旦签字,就等于将政治生命的主动权交给了别人,未来只能沦为附庸,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被政治对手攻击,将万劫不复。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陆摇在心中默念,这是他为人、为官的基本原则。 次日傍晚,陆摇安排好镇上的工作,驱车前往江州市。他没有直接去赴约,而是先回了自己在市区的公寓,仔细地洗漱、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便装。与周芸这种级别的领导私下会面,既不能太随意,也不能过于正式,需要拿捏好分寸。 周芸约定的地点并非市政府家属院她的常规住所,而是位于市区一处环境清幽的高档别墅区。这里私密性更好,适合进行一些不便于在办公场所开展的谈话。 陆摇按响门铃,周芸亲自开门。她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居家服,未施粉黛,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 “姐,几天不见,你好像消瘦了些,不过气质还是这么好。”陆摇进门。 “你就别贫嘴了。”周芸淡淡一笑,引着陆摇走进客厅,“最近市里工作千头万绪,比想象中要复杂,压力不小。” 她打量了一下陆摇,看到他肤色比之前黑了些,但身形更显结实,点点头道:“基层工作辛苦,但也锻炼人。看你这样,倒是比在机关时更显沉稳了。” “是的,基层很锻炼人!”陆摇谦逊地笑了笑。 两人在客厅的茶台前坐下,周芸熟练地开始泡茶,动作优雅从容。 茶香袅袅中,周芸并没有急于切入正题,而是先让陆摇聊了聊新竹镇近期的重点工作进展,特别是新镇建设的规划和遇到的困难。 陆摇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做了汇报,既展现了成绩,也不回避问题。 感觉氛围差不多了,陆摇决定主动出击。他放下茶杯,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姐,有件事,我想应该向你汇报一下……” 他将拒绝周家商务代表的事说了一下,没有隐瞒。 周芸泡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陆摇:问道:“你的拒绝,仅仅是因为协议内容本身过于苛刻吗?在拒绝的同时,你有没有提出修改意见,或者探讨其他合作的可能性?” 她意在探究陆摇拒绝的动机是纯粹出于公心,还是包含了对周家势力的抵触情绪。 陆迎迎直视着周芸的目光,语气坚定而坦诚:“我认为,那种合作方式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无论怎么修改条款,都无法改变其侵占国有资源的本质。所以,我没有提出修改,直接拒绝了。我相信,这并非你的本意,你不会支持这种方式的合作。” 周芸与陆摇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微微一笑。她给陆摇的茶杯续上水,缓缓说道:“你说得对,那确实不是我的意思。是家族里的一些人,习惯了过去的思维模式,有些想当然了。陆摇,你这次坚持原则,做得很好。”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你当时碍于情面或者压力,真的签了字,我不仅会否决那个协议,而且……确实会对你感到失望。一个轻易放弃原则的干部,是走不远的。” “谢谢姐姐的理解和信任。”陆摇恭敬地说道,心中却波澜微起。 周芸这番话,说得漂亮,既撇清了自己,又表扬了他,还暗示了更高的期望。 但陆摇很清楚,这背后是复杂的权力算计。 如果自己当时签了字,把柄落在周家手里,周芸“失望”之余,恐怕更多是便于掌控;而现在自己坚持原则,反而让她需要重新评估和拉拢。 两人此刻,都还在彼此的战略布局中,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缓和了许多。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周家的事。 不知不觉夜深,陆摇没有留下,而是选择回公寓。 周芸这边太显眼! 他担心苏倩倩再派人跟踪他…… 第189章 突袭,不欢而散 天刚蒙蒙亮,陆摇便已醒来。 他简单洗漱,冲了杯麦片,坐在窗边的小桌前,翻阅一本关于区域经济规划的书籍。 突然,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陆摇有些诧异,这么早,会是谁?他在市里朋友不多,知道这个住处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他开门一看,竟是苏倩倩的母亲,这让他非常吃惊。! 陆摇还没来得及调整好情绪,没打招呼,苏母便不由分说,粗鲁地挤开陆摇,径直闯了进来,搜查陆摇的卧室和卫生间等。 “倩倩!别藏了!我知道你在这儿,快给我出来!”苏母高声说着。 陆摇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她是来“捉奸”的!想必是得知自己回了市里,又联系不上或误解了苏倩倩的动向,便以为两人私下在此幽会。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和荒谬感涌上心头,这是侵犯他的隐私空间,可他又有一丝庆幸,幸好苏倩倩不在,否则真是百口莫辩。 他抱着双臂,冷眼看着苏母像无头苍蝇般在屋里转了一圈却一无所获,这才带着几分讥诮开口道:“老太太,检查完了?要不要报警?或者你干脆告我个杀人碎尸,申请把楼下化粪池挖开来找找?” 苏母脸上没有丝毫尴尬之色,在她根深蒂固的阶层观念里,陆摇这种出身的人,能被她亲自过来搜查,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她自顾自地走到客厅那张略显陈旧的沙发前,优雅地坐下:“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客人来了,连杯水都不知道倒吗?” 陆摇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冰冷:“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怎么,还想顺便给我上上课?” “上课?对,就是该给你好好上一课!”苏母像是找到了话头,声音提高了几分,“陆摇,你和我家倩倩,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为什么要像块牛皮糖一样缠着她不放?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耽误她的前程!” 陆摇气极反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起来跟真的一样!我怎么觉得,是你和你那位宝贝女儿在纠缠我呢?你们高高在上,过着人上人的生活,为什么非要屈尊降贵,跑到我们这种‘底层’来指手画脚?你让她乖乖嫁入豪门,你们继续你们的权贵游戏,不是皆大欢喜吗?” “你!”苏母被陆摇这番反唇相讥噎得脸色发青,“要不是倩倩鬼迷心窍不听劝,你以为我愿意来这种地方找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所以,在你看来,你女儿不听你的话,反而会听我的话?”陆摇抓住她话里的逻辑漏洞,继续反击。 “这就是你最卑鄙的地方!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是不是给她洗脑了?”苏母的语气带着一种固执的愤怒。 陆摇摇了摇头,懒得再跟这种思维固化的人争辩,只觉得无比荒谬和疲惫。 苏母见强硬无效,忽然转换策略,语气放缓,带着施舍般的诱惑:“陆摇,我知道你想往上爬。这样吧,我给你指条明路。我们苏家在别的省市也有产业和人脉,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想办法把你调过去,直接解决你的副处级待遇。北上广等地,随你挑。当然,如果你‘志愿’去西北或者青藏高原锻炼,也可以。” 她顿了顿,目光紧盯着陆摇,“前提是,你得签一份协议,保证以后不再纠缠倩倩,彻底离开江东省。” 调离?协议? 陆摇心中冷笑,上次他差点就信了某些“上层人士”的承诺,结果换来的却是楚阳的陷害和“艳照门”的危机,险些万劫不复。 如今苏母又拿出升官发财作为诱饵,他怎么可能再上当? 陆摇淡淡地道:“老太太,你这个问题,关键好像不在我这儿吧?你何不想办法把苏县长本人调离江东呢?让她去北上广深那样的大舞台,不是更能发挥她的‘才华’吗?也省得你总是担心我这摊‘烂泥’会污了你家高贵的门楣。” “你想让我们母女分离?陆摇,你其心可诛!”苏母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你非要这么理解,那我们确实没什么好谈的了。”陆摇彻底失去了耐心,直接下达逐客令,“请你离开我家。” 见苏母坐着不动,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势,陆摇不再犹豫,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苏倩倩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苏倩倩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陆摇?你找死啊,这么早就打电话……” 陆摇不等她说完,直接开门见山:“苏县长,你母亲大人现在在我的公寓里,说是来找你的。为了让她老人家安心,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请你跟她说句话,然后让她离开。” “什么?我妈在你那儿?!”苏倩倩的声音瞬间清醒,充满了震惊和恼怒,“妈!你搞什么鬼!你跑去陆摇那里做什么?丢不丢人!你快给我回来!” 苏母没想到陆摇会直接打电话给女儿,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对着电话嚷道:“倩倩,你看这个小人!他挑拨我们母女关系!” “你可真是我亲妈!还不快走!别在那儿给我丢人现眼了!”苏倩倩在电话那头气得不行,又赶紧对陆摇说,“陆摇,对不起,这是个误会,我回头请你吃饭,再好好跟你解释,请你别介意。我让我妈马上走。” “不必解释了。”陆摇语气冷淡,“苏县长,我希望除了必要的工作接触,我们私下还是尽量减少见面为好。再见。”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不再给苏倩倩多说的机会。 苏母看着陆摇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陆摇,气得手指发抖:“好!好!陆摇,你这个卑鄙小人!你给我记住!你永远都别想踏进我们苏家的大门!永远都没机会!” 说完,她抓起手包,愤恨地瞪了陆摇一眼,摔门而去。 陆摇长出一口气,但却没有胜利的喜悦。 苏母今天的举动,看似荒唐冲动,但背后是否代表了黄峥主席某种默许甚至纵容的态度? 如果黄家因为苏倩倩的事,将对自己个人的不满,迁怒到新竹镇的发展计划上,利用其影响力在省里设置障碍,那后果不堪设想。 新竹镇的新镇建设,主要有两架马车,副省长赵立峰和政协主席黄峥,缺一不可。 陆摇寻思,要不要去找一找黄峥,谈一谈。可他这种僭越好几个级别,又是官场一个大忌。 第190章 鱼塘谈话,博弈 中午时分,江州市郊外一处环境清幽的私人水库。 陆摇和江姚并排坐在岸边的钓椅上,悠闲地垂钓,当然也各怀心事。 陆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苏倩倩发来的信息,催促他尽快回大龙县。 他皱了皱眉,快速回复:「苏县长,新竹镇的工作有覃书记主持,我暂时在市里有重要的招商洽谈。镇上的事,请你多费心盯紧,切勿出任何纰漏。」 果然,苏倩倩那边沉默了片刻,只回了一个「知道了」,便不再纠缠。 陆摇清楚,苏倩倩不能长时间离开,必须马上赶回县里坐镇。 刚放下手机,陆摇手中的鱼竿猛地一沉,鱼线瞬间绷紧!他迅速起竿,一股巨大的拉力从水下传来。 “来了!大家伙!”陆摇低喝一声,双手紧握鱼竿,开始熟练地溜鱼。江姚原本对钓鱼兴趣缺缺,觉得这是浪费时间的消遣,但见陆摇神情专注、动作稳健,水下的鱼挣扎力道惊人,也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力,放下手机,凑近了些,甚至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住鱼竿的后部,帮陆摇分担一份力量。 经过一番紧张的角力,一条鳞片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足有十斤重的大青鱼被成功抄入网中。 江姚看着在网中活蹦乱跳的鱼,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一种与年龄和身份不符的单纯喜悦。 “你运气真不错!”江姚接过陆摇递来的毛巾擦手,语气带着赞叹,“这才多久,你就钓上来两条,还都是这么大的。我在这坐一上午,浮漂动都没动几下。” 陆摇将鱼放入鱼护,重新抛竿,:“这方面运气好,说不定别的方面就要差一点。运气这东西,大概是守恒的。”说完,他下一次抛竿,竟然故意没有挂饵,任由空钩沉入水中。他此行目的本就不全在鱼,而在与江姚这场至关重要的谈话。 他将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给江姚。江姚道谢接过,喝了一口,看着陆摇点燃一支烟,知道他准备进入正题了。 “姚姐,”陆摇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望着平静的水面,声音低沉而认真,“我有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我想找机会,跟黄峥主席当面聊一聊。你觉得,合适吗?” 江姚握着水瓶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能见到他?通过苏倩倩?还是……需要我帮你安排?” “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还没下定决心。”陆摇坦诚道,“所以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将之前周家代表通过秦市长施压,企图以极低价攫取新竹镇矿藏,以及自己坚决拒绝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告诉了江姚,并点明了这背后可能牵扯到赵立峰副省长的态度。 “我担心,如果赵省长因此对我、对新竹镇项目产生看法,改变看法,甚至施加阻力,黄主席那边会不会受到影响?如果他选择明哲保身或退缩,那新镇的建设,恐怕会平添许多变数。” 江姚听完,沉默了片刻,再看向陆摇时,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陆摇,说实话,你比刚下基层的时候,政治上成熟太多了。看问题能看到这一层,能看到关键人物之间的联动和可能产生的连锁反应,这说明你已经不是那个只懂得埋头干事的书生了。你这博士脑袋,果然好使。” 陆摇苦笑一下:“形势逼人强,不琢磨不行啊。” 江姚收敛笑容,正色道:“分析得很有道理。不过,对于新镇建设本身,你或许可以稍微放宽心。这个项目对赵立峰或者黄峥那个层面的人来说,其象征意义和政治意义,可能已经大于实际意义了。” 她进一步解释道,“对赵立峰而言,通过推动大龙县的改革(包括你的新镇计划),他成功引进了周家这样的大家族,完成了某种高层级的利益交换或政策展示,这对他竞争常务副省长乃至更上一层楼,筹码已经足够。对于黄峥,苏倩倩借此机会顺利晋升常务副县长,积累了重要履历,他的目的也基本达到。所以,只要你不犯原则性错误,按部就班地把新镇建起来,对他们来说,就是锦上添花,大概率不会刻意阻挠。” 陆摇仔细咀嚼着江姚的话,缓缓点头。“姚姐,你说得在理。是我有些过于焦虑了。” 江姚笑了笑,指着鱼护里那两条还在扑腾的大鱼,打趣道:“你看你,一下水就钓上来两条‘大鱼’,像不像赵立峰和黄峥,这运气和手腕,可不是谁都有的。” 陆摇连忙摆手,神色严肃:“姚姐,这话可不敢乱说。赵省长、黄主席那是省领导,一句话就能决定我这种小干部的命运。我对他们,只有敬畏和服从,绝无非分之想。” 江姚心中暗笑,知道陆摇这是谨慎之词,以他的胆识和抱负,绝非甘于久居人下之辈。 她道:“他们固然位高权重,但也要遵循规则。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直,把事情做好,他们也不能无缘无故把你怎么样。”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更高层的人事布局。 陆摇压低声音问:“姚姐,依你看,黄主席这次,有希望再进一步,问鼎省长宝座吗?” 江姚微微蹙眉,摇了摇头:“目前来看,迷雾重重,变数很大。从政协主席直接转任省长或书记的例子,不是没有,但极少,难度非常大。现在黄家、苏家,还有梁家,苏倩倩未婚夫家族,都在全力运作此事。” “那他的主要竞争对手呢?”陆摇追问。 “很强,非常难缠。”江姚的声音压得更低,“据说是叶家或者林家的子弟,也可能是女婿,根基深厚,势在必得。” “你们江家……不打算参与一下?”陆摇试探着问。 江姚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对家族现状的无奈,也有一丝对陆摇的期许:“我也希望江家能有男儿站出来争一争。可惜,家族内部……要么志不在此,要么能力资历尚浅。有时候,太过安逸的环境,反而难以孕育出真正能扛鼎的人才。” 陆摇识趣地没有接这个话题,感慨道:“哎,这些太高层的博弈,我想它做什么……嗯?” 他话音未落,手中那根没挂饵的鱼竿竟然再次猛地弯了下去,鱼线被扯得嗡嗡作响! “这……这怎么可能?”江姚惊讶地站起身。空钩上鱼,这运气简直逆天! 陆摇也感到不可思议,但手上动作不停,再次与水下未知的大鱼展开搏斗。江姚也兴奋地上前帮忙。经过一番较量,又一条体型不小的青鱼被拖上岸。 看着这条意外收获,陆摇却冷静下来。他收起鱼竿,对江姚说:“姚姐,今天这鱼运有点邪乎。见好就收吧,运气不能一下子用光。我们回去吧。” 江姚看着陆摇在接连好运面前依然能保持冷静和克制,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这种不贪心、知进退的心性,在年轻干部中尤为难得。 “你这心态,真是难得。”江姚由衷地说,目光中欣赏之意更浓。 两人收拾好渔具,离开。 第191章 感恩,小人物也许有用 与江姚深谈后,让陆摇心中的焦虑缓解了不少。他并未急着回新竹镇,依旧在市里停留,而是约见了另一位半熟人——李晓薇,江辰的未婚妻。 在一家格调清雅的茶室,陆摇亲自为李晓薇斟茶。 氤氲的茶香中,他语气诚恳:“晓薇,突然约你出来,也没提前打招呼,冒昧了。” 他说话坦荡明亮,他此前先给江辰打了电话,说了要请他女友喝茶,感谢他女友在新竹镇项目的助力,江辰正在外地忙业务,见陆摇如此坦荡,他也得到了尊重,自然没啥可说的。 如此,陆摇才私下来接触李晓薇! 李晓薇如今对陆摇是越发看重。不仅仅是欣赏他愈发沉稳的气质和俊朗的外形,更佩服他的才华与潜力,尤其是他短短时间内,已是实职正科级镇长的身份。 她的职级比陆摇高,但实际权力,却是不如陆摇。毕竟,陆摇是一镇之长。陆摇负责是一个面的工作,她只是一条上的一点。将来的潜力,肯定是陆摇更被看好。 她嫣然一笑:“陆哥太客气了!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正好借机偷个懒,算是外勤摸鱼了。你百忙之中回市里,还能想起请我喝茶,是我的荣幸才对。” 她举起茶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陆哥,小妹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苟富贵,勿相忘啊!” 这小娘们倒是会来事儿……陆摇心中暗笑,面上也露出笑容,举杯相碰:“好,苟富贵,勿相忘!” 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李晓薇关切地问:“陆哥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下午就得赶回去了。”陆摇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镇上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很多事都等着我拍板。离不开人。” 李晓薇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她本想有机会能多聊聊,甚至一起吃顿饭。 陆摇适时切入正题,神色郑重了几分:“晓薇,我那个新镇的计划能顺利推到省里,离不开你当初的举荐。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你是头功。” 李晓薇连忙摆手:“陆哥你可别这么说!我哪有什么功劳,就是顺手递了份材料。关键是你的方案好,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举荐之功,不可磨灭。这份情义,我陆摇铭记于心。”陆摇语气坚定,“他日你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不违反原则,我定义不容辞。”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也请你代我向钟局长表达谢意。我级别不够,不便直接打扰,但感激之心是真诚的。” 李晓薇认真点头:“陆哥的心意我明白。过几天家里有个聚会,我见到舅舅会转达的。看看他那边有什么指示,我再告诉你。” “那是最好不过了。”陆摇满意地点头。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陆摇便起身告辞,没有片刻耽搁,直接驱车返回大龙县。在县政府取了些急需的材料后,他连夜赶回了新竹镇。 夜深人静,镇政府的宿舍楼只有寥寥几盏灯光。 陆摇刚洗漱完准备休息,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他有些疑惑地打开门,意外地看到苏倩倩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陆摇侧身让她进来。 “给你送点材料,另外,也是看看你有没有被人伤害。”苏倩倩走进房间,目光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陆摇,见他一切如常,便将文件袋放在书桌上。她自顾自地坐到唯一的椅子上,甚至很自然地拿起陆摇的杯子喝了口水,显得毫不见外。 陆摇打开文件袋翻了翻,发现并非什么紧要文件,便放到一边,看向苏倩倩:“东西送到了,没事你就早点回去吧,明天还上班。” “怎么,就这么急着赶我走?不怕我路上不安全?你要是负责一点,就留我在你这里过夜。”苏倩倩挑眉,带着一丝挑衅。 “不敢不敢。”陆摇无奈一笑,“真那样,你母亲大人怕不是要拿刀劈了我。” “别提她!”苏倩倩脸色一沉,“我已经说过她了,我的事不用她管。” “但愿如此吧。”陆摇不置可否,“她大清早闯到我市里的住处,确实很冒昧。不过我看,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问题的根源不在她,而在你。而你,似乎并没有彻底解决问题的打算。” “我想解决啊!”苏倩倩立刻接口,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摇,“只要你肯帮我,我们……” “打住!”陆摇打断她,转移了话题,“说正事吧,苏县长。为了新竹镇的计划能顺利推进,你能不能安排个机会,让我和你父亲黄主席见一面?现在赵立峰那边对我似乎有些看法,如果你父亲这边再有什么变化,我担心新镇的推行动力会不足。” 苏倩倩闻言,立刻摇头:“这个你放心,我爸是支持新镇建设的,这点不会变。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忙,你这点小事,就不要去分散他的精力了。” 她心里清楚,现在让陆摇去见父亲,层级差距太大,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凸显两人的差距,让她更难把握陆摇。 “哦?是竞选省长的事,还没什么进展吗?”陆摇看似随意地反问。 “这不是你该问的!”苏倩倩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戒备。她不知道陆摇帮不上忙,但陆摇要是从中作梗,带来的破坏,怕是不可菇凉。 陆摇沉吟片刻,脑中灵光一闪,说道:“苏县长,那你留意一下。如果在让你父亲当选省长这件事上,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愿意尽力而为。他支持新竹镇建设,这份情,新竹镇的干部群众都记着呢。” 苏倩倩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你能做什么?陆摇,我知道你有能力,但我爸那个层面的事情,不是你这个级别能插上手的。” 陆摇并不气恼,反而平静地笑了笑:“苏县长,话不能这么说。再精密的机器,想要运转起来,也离不开一颗颗小小的螺丝钉。我的作用,或许就是一颗搞不起眼的螺丝钉呢?你不妨……留意一下。” 他不再多言,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苏倩倩看着陆摇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将信将疑,但陆摇的话,并没有问题。 因为她父亲的谋划,最近可能真的不顺,显著一点是,母亲又来催嫁。 第192章 拒绝回家 与苏倩倩夜谈后,陆摇寻求直接面见黄峥的想法暂时搁置了。 没有苏倩倩的引荐或一个恰当的契机,自己贸然去找一位省政协主席,不仅唐突,也可能适得其反。 但他并未因此消沉,反而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新竹镇如火如荼的建设中。 新镇搬迁与建设的蓝图正一步步变为现实,千头万绪,需要他坐镇指挥,现场决断。 他几乎是以镇为家,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地扎在工地上、会议室里,与镇村干部、工程技术人员、群众代表一起,解决着层出不穷的实际问题。 他的亲力亲为和务实作风,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整个新竹镇仿佛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围绕着新镇计划高速运转。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年关。工地上依旧机器轰鸣,但节日的氛围已悄然弥漫开来。 这天,陆摇正戴着安全帽,在新建的安置小区工地上查看某楼体封顶情况,手机在口袋里固执地震动着。 他瞥了一眼,是父亲打来的,但眼前正在进行的混凝土浇筑是关键环节,他不能分心。 他示意身边的工程负责人继续,自己走到稍远些的地方,直到确认工序顺利,才快步走回临时办公的越野车旁。 坐进驾驶室,他回拨了电话:“爸,刚在忙。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带着些许期盼的声音:“摇子啊,这都快过年了,你啥时候能回来?” 陆摇透过车窗,望着外面忙碌的工地和已见雏形的楼宇:“爸,今年我回不去了。等过完年,看情况再说吧。” 父亲似乎有些失望,但马上又换了个话题:“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回来,最好能把上次来的那个姑娘,一起带回来。咱们一起吃顿饭,把彩礼啥的事定一定,这婚事就算成了多好。” 让苏倩倩回家?这怎么可能,人家都有未婚夫的……陆摇一阵头疼,无奈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都是没影子的事!别瞎琢磨了!我现在一个人挺好!” “你呀,就是不上心!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我看那姑娘真不错,你别辜负了人家……”父亲絮絮叨叨。 “爸!没有的事!你怎么就不信呢!”陆摇加重了语气。 “哦,还有件事,”父亲似乎才想起正题,“今年过年,你弟弟要带他女朋友回来。你也回来,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多好。你提前回来,我们一起置办一些年货,不能显得我们太寒碜。” 陆摇心里明镜似的,父亲绕来绕去,核心还是钱。他直接打断:“行了,我知道了。等会儿我给你转三千块钱过去,你自己买点好吃的,好好过年。我的事,你不用操心。”说完,不等父亲再啰嗦,便挂断了电话。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父亲关心的终究不是他回不回家,而是钱和面子。 他推开车门,重新投入工地喧嚣的烟火气中。 傍晚,陆摇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镇政府办公室,打算处理一些文件再回宿舍。刚推开门,却意外地看到苏倩倩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后,翻看着一份报表。 “你怎么来了?”陆摇有些诧异,“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回省城准备过年了吗?” 陆摇知道,苏倩倩那种大家族,年终聚会、分红、联姻,事情应该很多。 苏倩倩放下报表,打量着陆摇。他裤脚沾着泥点,脸上带着操劳的痕迹。 她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愫,有心疼,有欣赏,也有不甘。她站起身,走到陆摇面前,温柔说道:“省城那边的事自然有人张罗。我留下来……陪你过年,怎么样?” 陆摇闻言,立刻摆手:“别!苏县长,你可千万别!你这尊大佛要是留在这儿过年,你母亲还不得杀过来把我生吞活剥了?你就行行好,给我留条活路吧!” “至于吗?说得那么夸张!”苏倩倩被他夸张的反应逗得想笑,又有些气恼。她话锋一转,挑衅和戳人痛处:“哦,对了,你就不想去看看你那位‘白月光’是怎么过年的?说不定人家早就结婚了,正抱着老公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呢。就你还在傻傻地等着那个三十五岁的约定?” 陆摇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平静,反唇相讥:“你操心的是不是有点多了?有这功夫,不如想想你自己的事。赶紧嫁了你的未婚夫吧,过年在家相夫教子,别出来当官了。” “你看你,急了吧?”苏倩倩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得意地笑道,“为什么要急呢?是不是你自己心里也没底了?要我说,你就干脆放弃那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摇,“只要你点头,今年过年,我就跟你回你家。” 陆摇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岔开话题问道:“你走了,县政府那边春节期间谁值班?总得有个领导在岗吧?” “秦市长不回去,他留在县里坐镇。”苏倩倩随口答道。 “秦市长不回去过年?”陆摇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眉头微蹙,“这有点不合常理啊……他一个外地来的副市长,春节留守县城?是有什么特别的考虑,还是……另有所图?” 他本能地觉得这事不简单。 “谁知道呢!”苏倩倩耸耸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别说他了,说正事,陆摇,跟我回省城过年吧。我可以介绍一些对你有帮助的人给你认识,对你将来的发展有好处。” 她再次发出邀请,这次带上了利益的诱惑。 陆摇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谢谢苏县长的好意,但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新竹镇这边离不开人,我得守着。” 他心中雪亮,苏倩倩的人脉圈层再高,那也是她苏家和黄家的资源,不可能真正为他所用。盲目凑上去,很可能沦为依附,失去自主性。 他现在更在意的是,秦市长为何选择留守。这位空降的副市长,在年关这个敏感时刻留在动荡未平的大龙县,是真的忠于职守,还是想趁各方势力松懈之际,暗中布局,拉拢本地那些尚未完全依附的矿老板势力,积累政治资本? 看着陆摇再次干脆地拒绝了自己,苏倩倩心中既失望又有些释然。失望于他的“不识抬举”。她不再多言,拿起手包:“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就不勉强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第193章 心照不宣的同盟 年关将近,新竹镇的建设工地虽未完全停工,但节奏明显放缓。 陆摇难得有了一丝喘息之机,正在办公室梳理年终总结材料,一个熟悉的号码打到了他的私人手机上。 来电之人是江州市商会会长,沈吉敏。 沈吉敏是江州市有名的企业家,商会领袖,背景深厚,眼光独到,很早之前就曾对陆摇表示过欣赏,认为他是支“潜力股”。 两人在江州市有过几次接触,但并无深交。 陆摇微微有些意外。他按下接听键,语气热情而适度:“沈会长,你好!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沈吉敏爽朗而儒雅的笑声:“陆镇长,没打扰你工作吧?我啊,现在人就在你们大龙县。怎么样,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便饭,叙叙旧。” 陆摇心念电转,沈吉敏亲自来到大龙县,还点名要见他,绝非“叙旧”那么简单。 他略一沉吟,便爽快答应:“沈会长大驾光临,我是地主,理应我做东。你定地方,我一定准时到。” “哈哈,陆镇长客气了,地方我已经订好了,就在龙城国际大酒店‘听涛阁’。晚上六点半,恭候大驾。”沈吉敏笑道。 “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陆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琢磨着什么。 沈吉敏选择在龙城国际大酒店见面,那是上次周家代表试图逼他签卖矿协议的地方,这让他心中更多了一份谨慎。 沈吉敏此来,大概率与近期大龙县权力真空期的微妙局势有关,而焦点,很可能就是那位过年留守的秦市长。 晚上六点半,陆摇准时抵达龙城国际大酒店。在服务员的引导下,他走进“听涛阁”包间。 沈吉敏早已等候在内,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精明儒雅,起身热情地与陆摇握手。 “陆镇长,欢迎欢迎!快请坐!”沈吉敏笑容可掬,态度比以往更加热络。 “沈会长太客气了,你亲自相邀,是我的荣幸。”陆摇与之握手,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力度和温度,脸上也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两人落座,服务员上好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吉敏仔细打量着陆摇,不禁赞叹道:“陆镇长,一段时间不见,你这变化不小啊!肤色健康了,身形也更挺拔了,更重要的是,我在你身上还看到了基层一把手才有的果决和沉稳。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陆摇谦逊地摆摆手:“沈会长过奖了。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就是磨性子。在哪里都是锻炼,只不过基层和上面机关,确实是两种不同的政治生态。基层更看重实效,事情能不能办成是硬道理;机关则更讲究程序和规矩,一步都不能错。” 沈吉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陆镇长总结得精辟!机关的那套运行逻辑,我多少了解一些。但这基层的实践,我还真需要多向老弟你请教学习啊。” 他顺势将称呼从“陆镇长”换成了更显亲近的“老弟”。 “沈老哥说笑了,你见多识广。欢迎你多来我们新竹镇考察指导工作。这次既然来了,要是有时间,我一定陪你多走走看看。”陆摇顺势发出邀请,这也是他作为镇长分内之事。他也将对方称为老哥。 “那感情好!我这次还真打算在大龙县多待几天,少不了要麻烦老弟你当向导了。”沈吉敏笑着应承下来。 寒暄过后,气氛渐渐融洽。陆摇见时机成熟,包间内也无旁人,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切入正题:“老哥这次过来,除了考察,是不是也和秦市长有关?我听说,秦市长这段时间,见了不少矿老板和各方面的代表。” 沈吉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赏。他没想到陆摇如此敏锐,直接点破了关键。 他也不再绕圈子,同样压低声音,坦诚相告:“你果然慧眼。实不相瞒,确实如此。老秦这个人,很懂得把握时机啊。大过年的不回家团聚,坚守岗位,我们这些做企业的,于情于理,也该过来拜个年,表示一下支持嘛。” 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白——秦市长留守,就是在利用这个权力空窗期和年节氛围,笼络人心,收取“好处”。 陆摇心中了然,这印证了他的猜测。秦市长作为过渡人物,站岗时间有限,必须抓紧一切机会为自己攫取政治和经济资本。 他进一步试探,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恕我冒昧再问一句,秦市长……他是不是赵立峰省长那条线上的人?”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接触及了高层权力格局。 沈吉敏明显愣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顿,他深深看了陆摇一眼,沉吟了足足有十几秒,似乎在权衡如何回答。 最终,他放下茶杯,心照不宣说道:“老弟,有些话,点到为止。以后,咱们多多交流,互通有无。” 陆摇心中豁然开朗。秦市长是赵立峰的人,那么他空降大龙县主持工作,以及现在的一系列举动,其背后的逻辑就清晰了——这是赵立峰势力在程维均、韩飞扬倒台后,迅速填补权力真空、巩固地盘的行动。 秦市长是在为赵立峰阵营筹集资源。 沈吉敏看着陆摇瞬间明悟的神情,心中对陆摇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个年轻人不仅实干,对官场权力脉络的嗅觉也极其敏锐,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这种洞察力,是很多在机关待了十几年的人都未必具备的。 陆摇博士出身,智商极高,一旦将这份聪明才智用在琢磨官场规则和人脉关系上,进步速度将会惊人。 沈吉敏愈发觉得,自己对陆摇的早期投资是无比正确的。 “老弟,”沈吉敏语气更加诚恳,“这次我会在大龙县多待几日,春节期间,让你嫂子她们也过来,旅游散心。你一定要抽时间,带我去你的新竹镇好好转转。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在你那里投资,支持你的新镇建设。” 听到沈吉敏明确表达投资意向,陆摇心中喜悦,但并未被冲昏头脑:“老哥有这份诚意,我代表新竹镇干部群众表示衷心感谢!不过,投资是大事,必须经过详细的考察和科学的评估。我不能为了引资而引资,那样既是对你资金的不负责,也是对新竹镇长远发展的不负责。我们需要的是能共赢、可持续的合作。” 沈吉敏闻言,非但没有觉得陆摇推诿,反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他用力点头:“好!就冲老弟你这份真诚和责任心,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这个资我也投定了!等项目成熟,我们详细谈!” “一言为定!”陆摇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沈吉敏也笑着举杯相碰。 第194章 巧遇,她主动要求 秦市长位于大龙县的临时住所。 沈吉敏过来拜访秦市长,也算是参加秦市长的晚宴。沈吉敏不仅带了精致的礼物,更是在秦市长家人开设的“雅茗轩”茶叶店,一次性充值了令人咋舌的大额会员。 秦市长的家人对沈吉敏的“懂事”赞不绝口,评级自然水涨船高,秦市长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酒足饭饱,两人移步茶间,喝点茶。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吉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直接切入主题:“老哥,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次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老哥能帮忙引荐一下,让我有机会拜一拜赵省长的山头。” 秦市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哦?沈总这是……想在大龙县的矿业上更进一步?有什么想法,不妨先跟我说说。在我职权范围内能协调的,就不用去惊动省长了嘛。” 沈吉敏摇摇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不全是矿业的事。更重要的,是关乎京城那边的布局。我听说,赵省长和周家那边……攀上了关系,在京城有所动作。我们商会里,有位不愿透露身份的客户,想在京城置业,拓展人脉。如果能得到赵省长的引荐和些许庇护,那……安全感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点到即止,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他的客户想借赵立峰的路子,搭上周家的线。 秦市长眼神闪烁了一下,心中了然。他沉吟片刻,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打着哈哈:“呵呵,原来沈总志向高远啊。好说,好说!赵省长那边,我找机会提一提。不过,你也知道,领导们都很忙,具体时机……” “我明白,我明白!一切全凭老哥安排,需要我这边做什么准备,老哥随时吩咐!”沈吉敏立刻接过话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同时,他对陆摇的判断力更是高看了一眼。若非陆摇点破秦市长是赵立峰在大龙县的“钱袋子”和代理人,他沈吉敏还真摸不到这条隐秘的线。 处理好大龙县这边的事务,沈吉敏便匆匆赶回江州市。 年终岁尾,忙活商会和公司的事后,还要安排春节期间的行程,他要带着妻子去新竹镇找陆摇聚聚,增进感情。 另一边,新竹镇。 陆摇又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待了半天,眼看着年关已至,工地陆续停工。 除夕前,他没有留在镇宿舍感受那份形单影只的冷清,而是驱车回到了江州市区的公寓。 父亲打来电话,语气中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询问他如何过年。陆摇只淡淡回了句“值班,和同事一起吃年夜饭”,便匆匆挂断。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冷暖,也只能自知。 晚上,城市华灯初上,洋溢着节日的喧嚣。 陆摇信步来到市中心广场,这里正在举办大型烟花秀。人群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忽然,身后有人重重地挤了他一下。他下意识回头,目光瞬间定格——撞到他的,竟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而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正是当初配合楚阳,差点让他身败名裂的那个女人,孙莉! “孙莉?” 陆摇几乎以为自己眼花,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反应极快,一把牢牢抓住孙莉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变了脸色。 孙莉也认出了陆摇,下意识挣扎,但陆摇的手如同铁钳。她挣扎了几下,发现徒劳,而且周围人潮汹涌,就算挣脱也根本跑不掉。她很快放弃了抵抗,安静下来,只是眼神中带着一丝慌乱和认命。 陆摇一言不发,拉着她挤出人群,径直来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将她塞进副驾驶。他自己也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他看着身边老实坐着的孙莉,冷冷道:“怎么不跑了?” 孙莉转过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略带凄楚的表情,她看了看窗外依旧不断升空的烟花,声音轻轻的:“我看你……也不像是要宰了我的样子。大过年的,一个人挺孤单的,有个人陪陪,说说话……也是极好的。哪怕,你看不起我。” “哼!”陆摇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现在知道装文雅了?当初和楚阳联手给我下套的时候,你怎么不装一装?”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森然,“你知道楚阳现在怎么样了吗?” 孙莉摇头,小心翼翼地问:“他……他怎么样了?好久联系不到他了,难道……他死了?” “他坐牢了!强奸妇女!”陆摇冷冷道,“你想见他,等几年后吧。” 孙莉大吃一惊。 陆摇逼视着她,“你呢?是不是也准备故技重施,再诬告我一次?” “没有!绝对没有的事!”孙莉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容,“我,我哪敢啊……哦,对了,你……你现在怎么样了?还能当官吗?” “我清者自清,为什么不能当官,我不仅能继续当官,我还升官了。”陆摇语气嘲讽,“怎么,我还得感激你当初的不杀之恩?” “那……那你想我怎么样?”孙莉低下头,摆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我也是被迫的……楚阳他逼我的。你要我赔你钱,我……我是没有钱的。如果你……如果你想……” 她抬起头,脸上飞起一抹红晕,眼神却带着暗示,“我可以陪你,完成那晚没完成的事……只要你,对我温柔一点就行。” 她是见过陆摇的资本,怕被他粗鲁折磨,那她肯定要受伤。 陆摇冷哼一声,心中厌恶更甚。他清楚,对这种早已将尊严和身体明码标价、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女人,道德谴责毫无意义。她们就像水蛭,吸附在权力和金钱的缝隙里,早已不知廉耻为何物。 “你缺钱?”陆摇不再纠缠旧事,直接问核心问题。 孙莉闻言,立刻伤心道:“我来自农村,家里条件不好……我爸爸外出打工时被车撞了,瘫痪在床……我妈妈天天哭,眼睛都哭瞎了……我还有个在读高中的弟弟,他们都等着我拿钱回家……” 她说着,声音哽咽,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你可真职业,张嘴就来。”陆摇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我查过你的档案,你父母健在,身体健康,家里还有个姐姐早已出嫁,你拿来的弟弟。编故事也要打打草稿。” 谎言被当面揭穿,孙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消失,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摊牌:“我……我是真的缺钱!领导,你……你包了我吧!我不贪心,一个月给我五千……不,三千也行!我就跟你!你随叫随到,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陆摇看着她,心中念头飞转。这样一个女人,卑微,贪婪,为了钱可以没有底线,但也正因为如此,在某些时候,或许能成为一枚出其不意的棋子。楚阳进去了,但她还在,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你的金主,不是我。”陆摇最终淡淡开口,“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以后,如果我用得着你,会联系你。” 孙莉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失望,陆摇帅气,就算陆摇不给钱,她也愿意跟陆摇,可惜,陆摇看不上她,但还是乖乖地报出了一个手机号码。 第195章 陪伴,密谋 除夕夜,公寓。 陆摇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花生、瓜子,还有几罐啤酒和一瓶未开封的红酒。 电视里正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热闹的歌舞和相声小品却似乎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孤寂。 他并非没有地方可去,新竹镇有留守的同事邀请,老家父亲也打过电话,但他都婉拒了。他需要这点独处的空间,来梳理过去一年惊心动魄的经历,思考未来更加复杂的棋局。 正当他出神之际,一阵清晰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有些诧异,这个时间点,谁会来找他? 他开门一看,竟然是苏倩倩!她手里提着几个大大的购物袋,气喘吁吁,这与妆容精致的模样,有点不搭。 “闪开!重死了,手都要断了。”没等陆摇开口,苏倩倩便不由分说地挤了进来。 她将手里的袋子放在玄关,反手就将门关上,仿佛生怕被人看见。 陆摇看着她一系列动作,眉头微蹙:“你怎么来了?” 苏倩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熟练地开始整理带来的东西。她将一些速冻水饺、汤圆、点心塞进冰箱,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她自己的家。 然后,她走到饮水机旁,很自然地拿起陆摇常用的那个杯子,接了一杯水,仰头喝了几口,才长长舒了口气,看向陆摇:“来陪你跨年啊。怎么,不欢迎?” 陆摇看着她脱下厚重外套后,紧身羊毛衫勾勒出的成熟丰腴曲线,心中五味杂陈。 他移开目光,语气平淡:“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这还不简单?”苏倩倩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我问了镇上和县里值班的人,都说你不在。那你除了回市里这个窝,还能去哪儿?” “我要是回老家了呢?”陆摇反问,带着一丝试探。 “那更好啊!”苏倩倩挑眉,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我直接去你家找你!正好见见你爸,还有你那位后妈,以及你那个被你父亲偏心的宝贝弟弟。怎么,怕我给你丢人?” 陆摇无奈地摇摇头,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你为什么不留在省城陪你家里人?或者,去陪你那位梁公子?跑我这来算什么?” 苏倩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爸妈今年都进京了,那边家族聚会,规矩多,没意思。至于那个姓梁的?”她嗤笑一声,“我压根就没想嫁给他,凭什么陪他过年?想来想去,还是来陪你算了,反正你也是个孤家寡人,同病相怜!” 她拿起一罐啤酒,塞到陆摇手里,“行了,别问东问西了,大过年的,说点开心的。” 她自己又开了一罐,和陆摇碰了一下:“陆摇,咱们这算是……又多认识一年了吧?” 陆摇喝了一口啤酒,苦笑道:“我有时候真希望,前面那几年根本不认识你。” 苏倩倩闻言,并没有生气,反而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我知道,在工作上,我可能给你使过绊子,让你没能第一时间得到重用。这点,我不否认。但我不后悔。就算时光倒流,再回到几年前,我可能还是会那样做。因为我知道,就算你也重来一次,你还是会拒绝我。咱们俩啊,都是属驴的,倔脾气!所以,谁也甭抱怨谁了,往前看吧。” 这番话,带着几分坦诚,几分释然,也夹杂着遗憾。 陆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三十岁的苏倩倩,似乎比几年前那个骄纵任性的大小姐,多了几分沉淀和通透。 他笑了笑,再次举杯:“三十岁的人,说出来的话,确实不一样了。成熟了。” “去你的!”苏倩倩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带着点自嘲和骄傲说,“三十岁的女人才是最好的!懂事,不幼稚,不胡搅蛮缠,还……好玩儿。” 她眼神流转,意有所指。 陆摇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两人默默喝完了第一罐啤酒。苏倩倩似乎觉得啤酒不够劲,又起身打开了那瓶带来的高档红酒,给两人各倒了半杯。 “你这是打算不醉不归?”陆摇看着杯中摇曳的红色液体,问道。 “醉就醉呗,怕什么?”苏倩倩端起酒杯,眼神带着一丝迷离和挑衅,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你要是够男人,等我喝醉了,就把我办了。你要是没那个胆量……哼,那就是禽兽不如!” 陆摇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回道:“你这是在玩火。” “玩火怎么了?刺激!”苏倩倩不以为意,转而问道,“你打算在这儿待几天?” “初四回镇上,初五正式开工。”陆摇如实相告。 “那行,这些天,我就在这儿陪你了!”苏倩倩语气坚决,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又给两人的杯子添了酒。 陆摇看着她,心中暗叹一声。 苏倩倩的母亲已随黄峥入京,暂时少了一大威胁。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面对一个放下部分身段、流露出罕见脆弱的苏倩倩,或许……可以暂时卸下一些防备。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举起了酒杯,与苏倩倩轻轻一碰…… 遥远的京城,一处戒备森严、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内。 虽是除夕,这里却感受不到太多寻常百姓家的喜庆。 院中一角,精致的铜火盆里炭火正旺,苏倩倩的母亲(和她的小姨正围炉而坐。 与屋内的温暖形成对比的,是正厅里隐约传来的、男人们低沉的讨论声。那里聚集的,是能够影响一省乃至更大范围格局的真正大佬,他们的谈话内容,关乎着来年权力的重新洗牌和资源的分配。 这里,女人们几乎没有参与的机会。 “姐,我听下面人说,你在打听最近的航班,想回江东?”小姨拨弄了一下炭火,语气平静地问道。 苏母脸色不太好看,哼了一声:“还不是为了倩倩那丫头!她到底还是偷偷跑回江东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她是去找那个姓陆的小子了!真是鬼迷心窍!” 小姨笑了笑,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姐,倩倩都三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她的事,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她想玩,就让她玩玩呗,何必大过年的给自己添堵,也给孩子们找不自在?” “你说得轻巧!”苏母语气激动起来,“那梁家那边怎么办?婚约还在呢!” “梁家?”小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姐,你还没看明白吗?梁家通过和我们联姻,该得到的政治资源和利益,早就拿到手了。倩倩过不过门,什么时候过门,对他们来说,早就不是最要紧的事了。说白了,这场联姻,巩固成果的意义大于实际结合的意义。我听说,梁家那小子,在外面也没闲着,隔三差五换女人,他都不急,你急什么?” “那是他梁家小子混账!我们倩倩不能这样!”苏母依旧愤愤不平。 “倩倩怎么就不能了?”小姨放下茶杯,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姐,咱们这个圈层的女人,尤其是家里的女儿,婚姻有几个是真由得自己做主的?说到底,这个世界,尤其是高层,终究是男人的棋盘。我们能在边上递递棋子、吹吹风,已经算不错了。倩倩现在有她自己的想法和选择,只要不捅出大篓子,影响大局,由她去或许才是明智之举。你非要这时候杀回去,不是摆明了让大家脸上都难看吗?” 苏母被妹妹一番话说得沉默下来,但脸上仍是不甘。 小姨见状,缓和了语气,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这样吧姐,你也别急着回去了。等过完年,京城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抽空去一趟江东,亲自会会那个叫陆摇的年轻人。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我们家倩倩迷成这样。顺便,也跟他‘聊聊’,让他知难而退。” 苏母闻言,眼睛一亮。她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手段比自己高明得多,眼光也更毒辣。由她出面,或许真能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她终于点了点头:“也好……那就麻烦你了。” 第196章 窥伺 新年假期的喧嚣渐渐散去,陆摇驱车返回新竹镇。 然而,刚踏入镇政府大院,就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春节期间,镇上几个顽皮的孩子燃放烟花,不慎炸坏了镇政府的变压器和部分通讯线路,导致整个大院停电断网,维修预计需要一整天。 办公和住宿都成了问题。 陆摇略一思忖,没有选择在镇上凑合,而是决定返回县城。 他手上有两套空置别墅的秘钥——姜秀珍和江姚在县城高档别墅区的房子,她们都曾给过他进出权限,以备不时之需。 但陆摇对此十分谨慎,非必要绝不使用,尤其是江姚的那一处,因为他曾在那里遇到过丁玲。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当陆摇的车缓缓驶近江姚那栋位置清幽的别墅时,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不想见到的身影——丁玲正牵着一只棕色的泰迪犬,在别墅前的林荫小道上悠闲地散步。 看到陆摇的车,丁玲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停下脚步,目光直直地望过来,显然是在等他。 陆摇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只好停下车,硬着头皮推门下车。 “哟!陆哥!新年好呀!”丁玲脸上堆起热情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容,仿佛两人是许久未见的老友,没有丝毫尴尬。 她穿着紧身的运动装,勾勒出不错的曲线。 “新年好。”陆摇语气平淡,保持着距离,“你……过年也住这边?” 丁玲捋了捋头发,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坦然:“他回市里陪家人过年了,让我帮他看看房子。我嘛……家里人也让我不用回去,索性就留在这边清净清净。陆哥,你呢?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她一边说,一边目光不时瞟向陆摇身后的豪华别墅。 “镇上停电检修,我来朋友这边借个地方处理点工作。”陆摇言简意赅,不想多透露信息。他提着公文包,准备尽快进屋。 “哦——”丁玲拖长了音调,眼神在陆摇和别墅之间来回扫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这房子可真气派,是小区里位置和户型最好的一栋了吧?陆哥,你真是年轻有为!” 陆摇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你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小镇长,哪买得起这种几百万的房子?这是朋友的产业。行了,你忙你的,我先进去了。”说完,他不再理会丁玲,用钥匙打开院门,快步走进别墅,反手将门关好。 “陆哥!等等!我能进去参观一下吗?”丁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急切。 “不方便!”陆摇隔着门冷声回绝,语气不容商量。 丁玲看着,眼中的羡慕遮掩不住,她相信这个房子就是陆摇的,寻思着如何榜上如此年轻有钱的帅气男人,她就能得到着落了。 她心中又有一个念头,陆摇这么年轻就搞几百万的别墅,肯定是贪污了。新竹镇正在如火如荼搞建设,陆摇不伸手拿点好处,也不可能。 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好人! 她仿佛拿到了陆摇的软肋。 你要么娶我,要么,给我钱! 丁玲心中有此念头,越来越强烈。 陆摇走到客厅窗边,小心地拉开一丝窗帘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丁玲并未走远,而是站在不远处,依旧痴痴地望着这栋别墅,脸上交织着羡慕、嫉妒和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陆摇的心沉了下去。在政研室经历过王丽的算计,陆摇现在对男女关系很敏感,尤其是丁玲这种没有底线的女人。 陆摇当机立断,不能再待在这里。即使这别墅是江姚的,他也不能给江姚惹来这种是非。 他稍等片刻,见外面的丁玲离开了,他立刻提着公文包出门,驾车离开了别墅区。 他直接来到了县委县政府定点接待用的内部招待所,这里虽然条件普通,但胜在安全、清净,符合他的身份。 办理入住手续时,他特意留意了一下周围,并未发现熟人。 然而,他刚在房间坐下,手机就响了起来,是苏倩倩打来的。 陆摇皱了皱眉,接通电话:“喂?你不是在省城陪你那些亲戚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苏倩倩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满:“你怎么跑去住招待所了?镇上不是有宿舍吗?” 陆摇心中一惊,自己刚入住不过十几分钟,苏倩倩怎么就知道了?他不动声色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住招待所?我脸上又没写字。” “你陆大镇长走到哪儿不是焦点?自然有人向我汇报。”苏倩倩语气带着点得意,随即追问,“别打岔,说正经的,为什么不住宿舍?我那套新房空着,你可以去住啊,钥匙你不是知道在哪吗?” 她是助手告知的,而助手和招待所的前台认识,前台看到了陆摇,自然就告知了助手。 陆摇叹了口气:“谢谢苏县长的好意。我就是因为太‘吸引眼球’,才更不能去你那里。我一个要钱没钱、要背景没背景的小镇长,配住那种高档小区吗?不配!住在那里,只会惹来更多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哎,镇上临时停电,我来招待所凑合一下。没别的事我就挂了,还得看材料。” 不等苏倩倩再说什么,陆摇便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苏倩倩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撇了撇嘴,显然对陆摇的解释将信将疑。但她还是打了个电话到新竹镇值班室,确认了确实是因为线路故障全镇停电,这才稍稍释然。 刚放下电话,她就听到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透过窗户一看,是她小姨那辆醒目的奔驰S级轿车驶入了车库。苏倩倩连忙起身去开门。 车库门缓缓升起,小姨从驾驶座上下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但身上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小姨!你……你喝酒了?还自己开车?”苏倩倩赶紧上前搀扶,压低声音惊呼道。 “嘘!小声点!你怕别人不知道吗,真是的。”小姨摆了摆手,虽然面带红晕,但眼神还算清明,“没事,我心里有数,就喝了一点点。”她脱下大衣随手丢给苏倩倩,踩着高跟鞋走进温暖的室内。 一进客厅,小姨似乎就放松下来,踢掉高跟鞋,将手包扔在沙发上,接着竟然开始解里面紧身连衣裙的拉链。 “哎哟我的小姨!你干嘛呢!”苏倩倩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拉上窗帘,然后抓起一条厚厚的羊毛披肩裹在小姨身上,“屋里虽然有暖气,但这边的湿冷跟北方不一样,容易感冒!” 小姨任由苏倩倩摆布,慵懒地陷进沙发里,突然问道:“少废话。把你藏着的那个男人叫出来,让小姨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成色,能把我们倩倩迷得五迷三道的。” 苏倩倩心里咯噔一下,装傻道:“哪个男人啊?他……他在京城呢,我叫不来。” “还跟我装!”小姨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点了点苏倩倩的额头,“就那个姓陆的!新竹镇的镇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跑回来找他过年!” 苏倩倩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强自镇定地辩解:“他……他早回镇上了!基层事情多,天天泡在工地上,一个粗人,不懂礼数,见他有什么意思?咱们不说他了……” “粗人?”小姨捕捉到这个词,醉眼迷离中闪过一丝精光,故意曲解道,“有多-粗啊?” “去你的!!”苏倩倩羞恼地捶了小姨一下…… 第197章 群众的力量 新竹镇年初的第一次党政联席会议,陆摇原本计划是收心拢神,谈谈过年见闻,等县城安排了新一年的乡镇和农村政策方针,他们才能在政策指导下展开工作,配合县城,一个步调。 当然,陆摇的工作依旧很大,毕竟,他们还有新镇的建设,还有镇属矿企的发展和管理等等。 然而,一个紧急情况的汇报,让会议的主题瞬间转向。 “……陆镇长,情况就是这样。”镇党委副书记覃振华面色凝重地放下电话,“新镇核心安置区的工地,从昨天下午开始被不明身份人员围堵,供电被人为切断,运送土方的车辆也被拦在路口,无法进场。施工完全停滞了。”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主位的陆摇。 陆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座的班子成员:“新年刚过,这‘开门红’来得可真够别致啊!看来,是有人闻到肉香,迫不及待地要伸手来分我们新镇这块大蛋糕了。” 他让覃振华将前方用手机拍下的照片投放到屏幕上。照片上,可以看到工地入口处聚集着一些穿着各异但神情倨傲的人,其中几张特写镜头里,赫然出现了几个在大龙县城颇有“名望”的混混面孔。 这些混混的背后,或是本地宗族头面人物,或是与县城某些实权部门关系密切的“能人”,平素游走在灰色地带,是连县里许多干部都不愿轻易招惹的角色。 “大家都看到了吧?”陆摇指着屏幕,“这些人,可不是一般的街头混混。他们敢明目张胆地阻挠省里挂号的重点项目,背后要是没人撑腰、没点依仗,可能吗?” 与会众人面面相觑,不少人低下了头。他们当然认识照片上的人,也深知这些地头蛇的能量和难缠。 新镇建设利益巨大,有人眼红想分一杯羹,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没想到对方会选择在项目全面铺开、骑虎难下的时候发难,这分明是算准了镇政府为了赶工期、保稳定,很可能选择息事宁人,花钱买平安。 覃振华作为镇里的老资格,硬着头皮开口:“陆镇长,这种事……我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么猖獗的。他们连省里的项目都敢拦,背后水深啊。你看……我们是不是先向县里汇报,请秦市长或者公安部门出面协调?” 陆摇看了覃振华一眼:“汇报?协调?等县里层层批示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工期耽误一天,损失的都是真金白银,更是我们新竹镇老百姓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他顿了顿,“我的方案里,早有应对这种局面的预案。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而且是用在这种‘自己人’搞出来的内耗上!” 他环视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在座各位都清楚,能调动这些混混的,无非就是县城‘婆罗门’,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出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阻工扰工,这是对我们新竹镇党委政府权威的公然挑战,是对省、市决策部署的阳奉阴违!” “覃书记,还有各位,”陆摇的目光再次落在覃振华等人身上,“散会后,你们分头行动,去找你们在县里相熟的关系,递个话过去:新竹镇的新镇建设,是省委省政府关注的重点工程,谁在这个时候不识相,想伸手捞好处,就是跟上面的政策对着干!让他们掂量掂量后果!” 覃振华等人心中一震,他们第一次见到陆摇展现出如此强硬甚至带着几分煞气的一面。这位年轻的博士镇长,平日里温文尔雅,但在原则问题和核心利益面前,寸步不让的锋芒毕露无遗。他能顶着压力把项目跑下来,果然不是仅靠运气和学历。 “但是,陆镇长,”一位副镇长担忧地说,“光是递话,恐怕吓不退他们。这些人都是老油条,不见兔子不撒鹰……” “光递话当然不够!”陆摇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所以,我们要用第二招,也是最重要的一招——发动群众!” “发动群众?”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这个词在当下的语境下,显得既熟悉又陌生,甚至带着一定的政治风险。 “没错!”陆摇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新镇建设,不是为了我陆摇个人的政绩,也不是单纯为了完成上级任务!它关系到我们新竹镇几万群众未来的居住环境、就业机会、子孙后代的发展空间!是她们逆天改命的最后机会,这是他们切身的、最根本的利益!现在有人要砸他们的饭碗,断他们的希望,你们说,群众能答应吗?” 他的话掷地有声,让在座不少人陷入了沉思。的确,如果仅仅是从政府工程的角度看,或许可以妥协。但如果上升到全镇人民福祉的高度,那就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 “立即通知下去!”陆摇不再犹豫,直接下达指令,“各驻村工作组、各村(社区)党支部书记、主任,还有各家族有威望的老人、代表,一个小时后,到镇政府大会议室召开紧急动员大会!我们要把道理跟群众讲清楚,把利害关系摆明白!保护工地,就是保护他们自己的未来!” 命令一下,整个新竹镇的机器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电话、微信、广播……各种渠道将消息传递到镇域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小时后,能容纳数百人的镇政府大会议室座无虚席,甚至走廊里都站满了人。各村有头有脸的干部、族老、群众代表济济一堂,交头接耳,气氛热烈而凝重。 陆摇没有坐在主席台上,而是站在人群前方,拿着简易的扩音器,没有官话套话,用最朴实直白的语言,将工地被阻、项目受阻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大家,并分析了新镇建成后对每家每户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乡亲们!咱们新竹镇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盼来了翻身的机会!现在,就有人眼红了,想挡咱们的路,想抢咱们碗里的肉!你们说,我们能答应吗?”陆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不能答应!”台下群情激愤,回应声震耳欲聋。涉及自身核心利益,群众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对!不能答应!”陆摇挥动手臂,“咱们不惹事,但绝不怕事!今天,我们要用自己的行动告诉那些想搞破坏的人:新竹镇的天,是新竹镇老百姓的天!新竹镇的地,是新竹镇老百姓的地!谁想动我们的蛋糕,就先问问我们几万群众答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陆摇和镇村干部的组织下,一套有理、有利、有节的行动方案迅速形成。 就在方案确定,众人摩拳擦掌准备行动之际,陆摇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苏倩倩。 他走到会议室角落,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苏倩倩焦急甚至带着怒气的声音:“陆摇!你又在搞什么名堂?发动群众?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赶紧把人给我撤回来!不许上路,更不许进入县城范围!你这样会引发群体性事件,局面会失控的!” 陆摇深吸一口气:“苏县长,看来你已经得到消息了。但我必须纠正你,这不是搞名堂,这是保护我们新竹镇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你可能坐在办公室里,不太了解新竹镇的实际情况,也不太清楚县城那些‘婆罗门’的做派。这是新竹镇几万人唯一的希望,谁动这个蛋糕,就是逼他们拼命!”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至于你说局面失控?我相信新竹镇的群众有觉悟、有纪律!而且,法不责众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项目,保住工期!” 苏倩倩在电话那头气得声音发颤:“法不责众?是!法可能不责众,但可以责你!陆摇,你这是在拿自己的政治前途赌博!” 陆遥望着窗外已经开始有序集结的群众队伍,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他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道:“苏县长,这个新镇项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对我陆摇来说,从接下这个担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说完,他不再给苏倩倩劝阻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198章 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法 新竹镇新镇建设工地上,机器轰鸣声暂时压过了人声的喧嚣。 在陆摇的强力推动和亲自坐镇下,阻工的风波被暂时遏制,工程得以继续。 然而,基层工作的复杂性就在于,旧的问题刚按下葫芦,新的问题又浮起了瓢。 陆摇刚在临时板房里喘口气,喝上一口热水,镇国土所所长就急匆匆地找来,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陆镇长,不好了!规划中连接新镇和县道的那条主干道,涉及到征地的一户农户,临时反悔了,死活不同意签字,现在挡在测量队前面,施工完全没法进行。” 陆摇眉头一皱,但没有立刻发作。他深知,征地拆迁是基层最敏感、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必须谨慎处理。 他没有选择亲自冲到一线去面对情绪激动的农户,那样容易激化矛盾,也容易授人以柄。 他冷静地吩咐道:“先让村干部和镇里征地办的同志再去谈,摸清楚他到底为什么反悔,有什么具体的诉求。注意态度,讲清政策。” 不到半天,反馈就来了。 征地办的同志语气带着愤懑:“陆镇长,那户老陈家,之前谈得好好的,补偿标准也是按县里最高档走的。现在突然变卦,开口就要三倍的补偿款!还要签字费,这明显是狮子大开口,故意刁难!” “果然是要钱……”陆摇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种临时加码的戏码他见得多了,背后往往有人指使或看到了可乘之机。 他没有急于表态妥协或强硬对抗,而是让人调来了这户农户的详细家庭档案。 仔细翻阅后,陆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农户老陈本身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但他有个女儿,嫁到了县城,如今在县教育局计财科工作。而其丈夫的家族,正是大龙县颇有势力的“婆罗门”之一。 “原来根子在这里。”陆摇心中明镜似的。这绝非简单的农户贪心,而是县城那些势力在正面阻工受挫后,采取的更隐蔽、更“合法”的刁难手段,或者,这也是他们早就谋划好的。 他沉思片刻,拿起手机,直接给苏倩倩发去了一条信息,内容简明扼要:“新镇连接线征地遇阻,农户陈某临时索要三倍补偿。其女陈某某,在县教育局计财科工作,夫家为县城某家族。建议:1.由县政府办或教育局对其女进行工作谈话,晓以利害,令其家庭勿插手阻挠正常征地。2.请苏县长适时向县委组织部、纪委主要负责同志吹风,对类似利用亲属关系干扰重点工程的行为提出警示,必要时抓典型,‘杀鸡儆猴’。” 信息发出去后,陆摇继续投入工地的工作,他相信苏倩倩能明白他的意图,也会采取行动。 县政府大楼,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苏倩倩收到陆摇的信息,仔细看完,俏脸上顿时罩上一层寒霜。她本就因为之前修路时受制于本地势力而耿耿于怀,如今这些“婆罗门”又故技重施,甚至变本加厉,这彻底触动了她的逆鳞。 “真当我是泥捏的?”苏倩倩冷哼一声,立刻行动。 她先是按照陆摇的建议,让县政府办公室负责人以了解情况的名义,电话约谈了县教育局计财科的那位女干部,语气虽然客气,但点明了其家庭行为可能对个人前途产生的影响,施加了无形的压力。 同时,她迅速召集了一个小型会议,与会者包括暂时主持县委工作的秦市长和县公安局长唐正军。 会议上,苏倩倩没有绕弯子,直接将陆摇反馈的情况和自己的分析摆上台面:“秦市长,唐局长,新竹镇新镇项目是省里挂号的重点项目,现在接连受到本地一些势力的无理阻挠。之前是直接断电拦路,现在又利用征地环节刁难。这种行为,不仅影响工程进度,更是对县委县政府权威的挑战!我们必须拿出明确的态度和有力的措施。” 秦市长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听着。他作为赵立峰派来的“过渡人物”,主要是实现赵立峰的意志。 他放下茶杯,表态道:“维护发展环境,保障重点项目建设,是当前的头等大事。对于确实存在的干扰行为,要坚决依法依规处理。具体措施,倩倩同志你牵头拿个方案,我支持。” 唐正军作为外来干部,履职满了就会调走,只想平稳过渡,自然不会在这种明显占理的事情上反对,当即表示公安机关将全力配合,维护施工秩序。 有了两位主要领导的支持,苏倩倩底气更足。她立即召集自己的智囊团,商量之后,也拿出了一套具体的执行方案。 事情在体制的框架内被有条不紊地推进,压力层层传导下去。 傍晚时分,处理完手头紧急公务的苏倩倩,给陆摇打了个电话,语气不容拒绝:“回县城一趟,一起吃个饭。” 当陆摇风尘仆仆地赶到县城苏倩倩的别墅,苏倩倩看着陆摇裤脚上的泥点和额头的汗迹,皱了皱眉:“你一个镇长,非要事必躬亲,天天泡在工地上?就不怕出点意外?” 陆摇进屋,洗手,坐到餐桌边,先喝了一口热汤暖胃,才淡然回应:“基层工作就是这样,有些事不亲自盯着,心里没底。光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容易被人糊弄。有什么话,直说吧。” 苏倩倩看着陆摇拼命三郎的样子,叹了口气,切入正题:“你觉得,县城这些所谓的‘婆罗门’,为什么非要盯着你的新镇项目不放?仅仅是为了点工程利益?” 陆摇放下筷子,认真分析道:“利益是核心,但不是全部。我觉得有几个层面:最直接的是想从工程建设、材料供应里分一杯羹;更深一层,是想通过插手项目,显示他们在本地的影响力,告诉后来者,在大龙县办事,绕不开他们;最关键的一点,可能还是利益再分配引发的焦虑和反弹。” “利益再分配?”苏倩倩若有所思。 “没错。”陆摇点点头,“你想,大龙县的经济命脉是矿业。以前,这些本地势力通过各种方式,从矿业中获取了巨大利益。但现在,秦市长主导,你们苏家、黄家,还有周家等外部势力强势进入,对矿业进行整顿和重新洗牌。蛋糕就那么大,你们拿走的多了,他们自然就分得少了。这种失落感和危机感,促使他们必须寻找新的利益来源。而我的新镇项目,投资大、关注度高,自然就成了他们眼中的‘肥肉’。” 苏倩倩听完,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认陆摇的分析切中了要害。她追问道:“那照你看,这个问题怎么才能从根本上解决?” 陆摇笑了笑:“解决?为什么要想着一下子‘解决’?这种盘根错节的历史遗留问题,如果那么容易解决,就不叫顽疾了。这更像是一种长期的博弈和动态平衡。我们今天用群众压力和行政手段暂时压住了他们,但我们调走之后呢?他们很可能换种方式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看着苏倩倩:“或者说,真正的‘解决’,不在于用什么巧妙的手段把他们打压下去,而在于创造出更大的发展空间和更多的利益增长点,让所有人都能在发展中找到新的位置,从而逐步改变旧的利益格局。这需要时间,更需要那个能带来根本性变革的‘关键人物’和‘关键机遇’。” “那个关键人物是你吗?”苏倩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陆摇毫不犹豫地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我?我当然不是。我充其量是个基层的小螺钉罢了。离那个能‘醍醐灌顶’、破旧立新的层次,还差得远呢。” “嚯,原来你也有自知之明啊!”苏倩倩嘴角扬起,带着几分戏谑,“我还以为你自命不凡,真把自己当成天选之子了呢!看来也就是个小瘪三嘛!” 陆摇没有理会她的调侃,继续埋头吃饭。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就好。 过了一会儿,苏倩倩似乎想起什么:“对了,有件事你得答应我。我小姨,苏芷若,她想见见你。你抽一天空,跟我回趟市里。” 陆摇抬起头,眉头微蹙:“你小姨?跟你母亲脾气差不多吗?如果又是来兴师问罪的,那还是不见为好,免得大家不愉快。” “必须见!”苏倩倩态度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威胁,“你要是不见,以后新镇的事,别指望我再帮你协调一分一毫!” 陆摇看着苏倩倩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他沉吟了几秒,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时间你定,我安排一下工作。” 第199章 会面与不欢而散 新竹镇的新镇建设在经历了一番波折后,暂时恢复了紧张的施工节奏。 陆摇又亲自在工地上盯了几天,确认各项工序步入正轨,阻挠势力暂时偃旗息鼓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将镇党委副书记覃振华叫到办公室,交代道:“覃书记,元宵节将至,我准备回市里一趟,接触一个投资商。镇上的日常工作,就交给你主持了。” 覃振华如今对陆摇的能力和魄力已是心服口服,连忙表态:“陆镇长放心去,工地上有我们盯着,保证不出岔子。经过上次那事,那些想捣乱的人也该掂量掂量轻重了。招商是大事,镇上这边我们一定守好家。” 陆摇点点头,不忘叮嘱:“嗯,除了防着外人,安全生产更是重中之重,一刻不能放松。” “明白,我们一定严格落实。”覃振华郑重应承。 安排好镇里的事务,陆摇让助手调整了工作日程,便驱车返回江州市。他没有直接去赴约,而是先回到了市委政研室分配的那套单身公寓。 打开门,屋内因为久未住人,弥漫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他简单打扫了一下,看着这间熟悉的屋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套房子,毕竟是单位的公有住房。自己的编制和人事关系早已转到新竹镇,严格来说,已不属于市委政研室的人,长期占用这里的住房,名不正言不顺,容易授人以柄,落下话柄。 “是该考虑在市里有个固定的落脚点了。”陆摇心想。 但念头一转,又感到无奈。他一个靠工资吃饭的基层干部,想在江州这种省会城市买房,简直是天方夜谭。就算租房,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平时大部分时间扎在镇上,回市里的次数有限,常住酒店似乎更划算,但又缺乏私密性,不方便与人私下接触。 “官场,说到底就是个人情往来、关系网络。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如何维系人脉,如何‘招商’?”陆摇自嘲地笑了笑。 这个问题现实而棘手,但并非迫在眉睫,他暂时将其压下,收拾好心情,准备前往与苏倩倩小姨苏芷若约定的地点。 这次会面,是苏倩倩极力促成的。陆摇对此并无太多期待,反而带着几分警惕。 他从苏倩倩零星的描述中得知,这位小姨苏芷若,是苏家商业版图的重要操盘手,一个精明强干、在商海沉浮中练就了铁腕和玲珑手腕的女人。 她选择不婚,全身心为家族打理生意,在苏家内部地位特殊。与这样的女人打交道,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约定的地点是一家格调高雅、私密性极好的私人食府。陆摇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走进包间时,苏芷若已经端坐在主位上了。 陆摇快速打量了一眼对方。苏芷若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皮肤紧致,衣着低调却质感非凡,显然价值不菲。 她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但眉眼间那份历经世事的锐利和隐隐的倨傲,却无法完全掩盖岁月和操劳留下的痕迹。 在陆摇看来,她的花期已过。 苏芷若同样在审视着陆摇。她看到的是一个身材挺拔、相貌周正的年轻人,穿着合体但绝非名牌的西装,眼神清澈而沉稳,没有寻常年轻人见到她时的局促或讨好。 但在她看来,这种沉稳背后,或许隐藏着小镇青年特有的固执和“不识抬举”。 她在生意场上见惯了各色才俊俊男,陆摇的外形和气质,在她接触过的圈层里,顶多算是中上,并不足以让她眼前一亮。 两人简单寒暄后落座,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陆摇能明显感觉到苏芷若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仿佛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这种目光让他很不舒服。 他想了想:“苏总,恕我冒昧。我看得出来,你可能觉得以我的身份和层次,根本没资格坐在这里跟你平起平坐。既然如此,你这样精明的人,为何还要通过倩倩,做出这个……在我看来有些‘愚蠢’的决定,非要见我这一面呢?” 苏芷若闻言,微微一笑:“哦?年轻人,你觉得用这种故作惊人之语的方式,就能引起我的兴趣?这种套路,我见得多了。” 陆摇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反而淡淡一笑:“你误会了。我并非要吸引你的注意。我只是实话实说。不瞒你说,我接触过比你更年轻、更优秀、背景也更深厚的女性。若论吸引力,你未必排得上号。至于苏家的女性,从倩倩的母亲,甚至倩倩,现在轮到你,我算是领教了。说实话,如果不是倩倩坚持,我本人并不想和你们见面。” 苏芷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冰冷:“既然你我彼此都无意深谈,那就不必浪费彼此的时间了。门在那边,请便。”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虽然你看似做了一个补救措施,实际上,你的决策,是愚蠢的!”陆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语气依旧平静,“告辞。” 说完,他不再多看苏芷若一眼,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包间。 看着陆摇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苏芷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她纵横商海多年,早已习惯了他人的逢迎和敬畏,何曾受过一个基层小干部如此直白的顶撞和轻视? 但多年的修养让她很快控制住了情绪,只是冷笑一声,自语道:“有点脾气,难怪倩倩搞不定他。不过,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在官场上,注定走不远。”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苏倩倩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苏倩倩略带期待的声音:“小姨,怎么样?见完面了?感觉如何?” 苏芷若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贬低:“见过了。两句话没说拢,他就翻脸走人了。脾气不小,个性十足,可惜,太过自以为是,自尊心强得可笑。典型的小地方出来的人的劣根性,缺乏大局观和必要的世情圆滑。倩倩,听小姨一句劝,这个男人,不值得你花费心思。” 苏倩倩在电话那头急了:“小姨!你是不是又端着你那套商业女王的架子了?你是不是说什么话刺激他了?你这样不是坑我吗?” “坑你?”苏芷若语气加重,“我是为你好!这种连基本人情世故都不懂、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人,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能有什么大出息?你趁早清醒一点!” “你坑我……” 苏芷若打断她:“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再介入,你也好自为之。”说完,她不等苏倩倩再辩解,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200章 深夜回马枪 陆摇的车刚驶离那家私密食府,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手机便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是苏倩倩。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按下了接听键。 “喂?怎么样?你跟我小姨谈得如何?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苏倩倩急切地问。 陆摇想起苏芷若高高在上的态度,他就心里有气,不免嘲讽道:“你们苏家的女人,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这位小姨,不愧是和你母亲一母同胞,有其姊,必有其妹。那股子瞧不起人的劲儿,简直如出一辙。” 电话那头的苏倩倩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不悦:“陆摇!你怎么能这么说?太不尊重人了吧!我小姨跟我妈性格根本不一样!” “是吗?或许吧。”陆摇懒得争辩,自嘲地笑了笑,“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该对你们这个阶层的人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就这样吧,我累了,回去休息了。”说完,他不等苏倩倩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确实有些失望。这次答应见苏芷若,除了苏倩倩的极力促成,他内心也存着一丝私心杂念——希望能借助苏芷若在苏家商业体系中的地位和人脉,为新竹镇招商引资打开一个新的突破口。毕竟,苏芷若掌控的资源,远非一般商人可比。 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苏芷若那种骨子里的优越感,看不起他这个层次的人,彻底打消了他的念头。既然对方无意平等合作,他又何必热脸去贴冷屁股? 陆摇没有急着回去,想了想,拨通了一个号码,他找郭安。至于江辰,考虑到对方已有未婚妻,多有不便,他便没有打扰。 和郭安的饭局气氛融洽,两人小酌几杯,聊了聊市里的动态和各自的工作近况,直到夜深才散场。陆摇叫了代驾,顺利回到公寓。 洗漱完毕,他正擦着头发,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这么晚了,会是谁?陆摇带着疑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这一看,让他彻底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苏芷若!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而且是在这个时间点?陆摇心中瞬间闪过无数疑问和警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苏芷若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没有解释,也没有寒暄,直接侧身从陆摇身边挤进了屋内。 陆摇看着她走进客厅,目光扫过略显狭小的空间、简单的家具,以及阳台上正在运转的旧洗衣机,眉头皱紧,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嫌弃,对这个选择的怀疑。 陆摇迅速看了一眼走廊,确认只有她一人,这才关上门。他打量着这个去而复返的女人,而苏芷若也转过身,目光锐利地回望着他。两人在简陋的客厅里无声地对峙着。 最终还是陆摇先打破了沉默,他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是因为我说的那句话吗?说你那个见我的决定是‘愚蠢’的?你不服气,不甘心就这么被我‘说中’,所以杀个回马枪,想再来探探我的底细,或者……挽回点面子?” 苏芷若被直接点破心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商界女强人的镇定。她冷哼一声,避而不答,反而用一种审视的口吻反问:“你就是靠着这张能说会道的嘴,还有这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把倩倩迷得晕头转向?” 陆摇闻言,嗤笑一声:“错!大错特错!苏总,以你的精明,难道看不出来?我在苏倩倩那里,充其量就是个她用来应付家族的‘挡箭牌’罢了。如果有可能,我宁愿从来没认识过她,也省得卷入你们这些是是非非。” 苏芷若挑眉,语气带着质疑,“没有倩倩和她家里的关系,你能那么顺利当上镇长?你能把这个新镇项目搞起来?” 陆摇走到茶几旁,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坦然道:“你这个说法,我一时还真没法举出具体的例子来反驳。但我相信,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在新竹镇搞出点动静,靠的不仅仅是运气或者谁的关系,总归是有些实实在在的能力在里面的。” 他放下水杯,开始烧水准备泡茶,“坐吧,苏总。既然来了,总站着也不是回事。” 苏芷若用手在旁边的椅子扶手上轻轻抹了一下,看到指尖沾上的一点灰尘,语气带着嘲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就是你的能力?” 陆摇面不改色,一边洗着茶杯一边回答:“这房子我平时不住,就是个临时落脚点。要不是苏倩倩非要安排这次会面,我现在人还在新竹镇的工地上。你要是嫌脏,可以站着说,或者……门在那边,请自便。”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逐客的意味。 苏芷若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但还是用手帕擦了擦椅面,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 水烧开了,陆摇沏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苏芷若面前:“喝茶吗?” 苏芷若微微颔首。 陆摇自己也端起那杯他喝了一半的水,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苏芷若:“苏总,我们之间,说到底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存在根本的利益冲突。尽管你我阶层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之间存在合作的可能性。或者说,我认为目前的我,或许值得你进行一些前瞻性的‘投资’。” 苏芷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陆摇:“投资?你能给我什么?具体的回报是什么?” 陆迎迎迎着她的目光,坦诚地摊了摊手:“说实话,以你现在的地位和拥有的资源,我实在想不出能给你什么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我能给的,可能很虚,比如……一个未来的可能性,一份潜在的长期回报。说白了,就是希望你能相信‘相信的力量’,相信我的成长潜力,以及这种潜力未来可能给你和苏家带来的价值。” “又是让我做选择?”苏芷若放下茶杯,目光锐利,“而且还是一个基于空头支票的选择?” 陆摇笑了笑:“空头支票?或许吧。但至少这是实话。比起那些夸下海口、许下不切实际承诺的人,我觉得坦诚相告反而更显诚意。当然,信不信,选择权在你。”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毕竟,你姐姐之前给我的‘教训’,让我明白,对苏家的人,任何承诺和期待,都得格外小心。” 听到陆摇提起她姐姐,苏芷若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她沉默了下来,没有再立刻反驳或追问,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目光低垂,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 第201章 市长视察,暗流 翌日,陆摇原本计划留在江州市,打算去拜访几位在市委市政府工作的老熟人,比如林筱鸣等人,进一步维系和拓展自己的人脉网络。然而,一个从新竹镇打来的紧急电话,打断了他的安排。 电话是镇党政办主任打来的,语气急促而恭敬:“陆镇长,刚接到县委办通知,秦市长今天上午要带队到我们新竹镇调研走访,重点是了解新镇建设和镇属企业发展情况。要求你务必在场陪同汇报。” 陆摇闻言,眉头微蹙。秦市长作为临时主持大龙县工作的副市长,其动向往往预示着上级的关注重点或某种意图。这次突然造访新竹镇,绝非简单的例行调研。他立刻回复:“知道了,我马上赶回去。” 挂断电话,他取消了所有拜访念头,迅速驱车赶往新竹镇。一路风驰电掣,当他赶到镇政府大院时,几乎是前后脚刚进,秦市长的车队也抵达了。 陆摇迅速整理了一下衣着,带着镇领导班子成员迎了上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欢迎秦市长、唐局长莅临新竹镇指导工作!” 秦市长面带微笑,与陆摇握手,态度显得颇为亲和。他身后跟着副县长、公安局长唐正军等一行人,阵容不小。陆摇注意到,常务副县长苏倩倩并未随行,想必是留在县里值守,这或许也暗示了此次调研的某种微妙性质,也许是秦市长个人的决定。 秦市长首先参观了镇委、镇政府的办公环境,甚至提出要看一看基层干部的住宿条件。 当看到陆摇那间简陋得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的宿舍时,秦市长驻足良久,脸上露出感慨之色,拍了拍陆摇的肩膀,声音洪亮地赞扬道:“陆摇同志啊,看到你住这样的条件,还能带领新竹镇干出这么一番成绩,真是发扬了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全县干部学习!” 陆摇微微躬身,语气谦逊:“秦市长过奖了。作为一名党员,组织安排我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扎根工作。我相信,在市委市政府和县委县政府的坚定领导下,我们新竹镇一定能克服困难,迎来新的发展。我们全镇上下也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奋力拼搏。” 秦市长满意地点点头,心中却暗道:不愧是市委大机关出来的笔杆子,说话就是有水平。 随后,调研队伍前往新镇建设工地和镇属矿业公司。当听到陆摇汇报已经成功重启了镇内的铁矿,并且通过预销售模式获得了第一笔收入,初步实现了造血功能时,秦市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看似随意地追问了一句:“哦?这么快就见效益了?陆镇长,矿企目前的核心财务数据,比如储量精确勘测、成本核算、利润预期这些,方不方便详细说说?” 陆摇迅速扫了一眼秦市长身后的随行人员,发现其中有两位面孔陌生、气质不像本地官员的中年男子,正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矿区的设施。他立刻意识到,这恐怕才是秦市长此行的真正目的之一——为某些“感兴趣”的资本探路。 陆摇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谨慎和恭敬:“秦市长,关于矿企的详细核心数据,我们正在做进一步的梳理和审计。为了确保汇报的准确性,我会准备一份完整的书面报告后,再专程到县里向你做详细汇报。你看如何?” 秦市长深深地看了陆摇一眼,明白对方已有防备,也不便强求,便顺势点头:“也好,严谨一点是应该的。那我就在县里等你来汇报。” 调研行程紧凑,临近中午时,秦市长便带队离开,婉拒了镇里安排的午饭。 送走车队后,副书记覃振华凑到陆摇身边,压低声音,面带忧色:“陆镇长,这次秦市长来得突然,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按惯例,上级领导下来我们这些乡镇,总得准备些本地土特产表示心意,可眼下各村各户都在全力支持新镇建设,实在凑不出像样的东西。连顿像样的接待餐都没安排,会不会……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以后怕给我们穿小鞋啊?” 陆摇望着远去的车队扬起的尘土,摇了摇头:“老覃,不必担心这个。秦市长他们这次来,把我们的家底都看清楚了,知道我们这里是真的穷,拿不出东西情有可原。再说,他们那个层次,也看不上我们这点土货。”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他们这次来的真正目的,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我们的矿山。” “啊?针对我们的矿?”覃振华吃了一惊,“秦市长不是挺支持我们工作的吗?” 陆摇冷笑一声,分析道:“支持?那是表面文章。你想想,秦市长是临时来主持县委县政府工作的,任期不确定,随时可能调回市里。新镇建设周期长,见效慢,对他个人的短期政绩帮助有限。他真正要解决的,是县城层面的政策和方向大问题,而不是我们乡镇的具体小事。这次他亲自带队,还带了两个生面孔,我看,更像是为某些外部资本‘带路’和‘站台’来了。那些人,才是真正对我们脚下这些矿藏感兴趣的主儿。” 覃振华听得后背发凉,将信将疑:“镇长,你这判断……有依据吗?” “依据?”陆摇压低声音,“刚才,我抽空跟苏县长通了气。她那边反馈的信息,结合我今天观察到的情况,八九不离十。老覃,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现在的顺利只是暂时的。趁着上面还有支持,群众热情还在,我们必须争分夺秒,把该做的事情做实、做牢。将来万一有什么变故,我们至少对得起新竹镇的百姓,问心无愧!” 覃振华看着陆摇冷静而坚定的侧脸,心中豁然开朗,更是涌起一股敬佩和庆幸。 现在看来,这位年轻镇长的政治敏锐性和洞察力远超他的想象。在如此复杂的局面下,能迅速看穿本质,抓住关键,这份能力实在不简单。 他连忙表态,语气带着几分巴结:“陆镇长,还是你看得透、想得远!我老覃没别的本事,就是认准了跟着你干!以后工作上,还请你多多指点,我覃振华一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陆摇拍拍覃振华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覃书记言重了。咱们是一个班子的同志,同舟共济,荣辱与共。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新竹镇的发展搞上去,那就是我们共同的成绩。苟富贵,勿相忘!” “对,对!苟富贵,勿相忘!”覃振华连连点头,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抱紧陆摇这条看似潜力无限的“大腿”。 第202章 想要的交易 那边。 秦市长并没有立刻返回县城,而是让司机将车停在了服务区僻静处。车上除了他和司机,还有那两位在视察时一直保持沉默、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子——周家集团的代表。 司机识趣地下车等候,车内只剩下三人。 两位周家代表的脸色并不好看,显然对新竹镇之行的结果不甚满意。他们原本希望通过秦市长施压,能直接拿到镇属矿企的核心数据,甚至为后续介入铺平道路,没想到被陆摇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其中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代表率先开口:“秦市长,看来这位陆镇长,警惕性很高啊。我们这趟,算是白跑了。” 秦市长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安抚道:“两位老弟,稍安勿躁。不就是一个镇属的小矿嘛,储量、品位都有限,何必如此挂怀?大龙县地下埋着的矿藏,可不只新竹镇这一处。眼光要放长远些嘛。” 另一位面色沉稳的代表摇了摇头,推了推眼镜:“秦市长,我们担心的,倒不是眼下这点蝇头小利。我们仔细研究过新竹镇的矿产资料,坦白说,品质确实一般,短期想靠它发大财不现实。我们真正顾虑的是长远布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想,一旦我们整合了大龙县的主要矿业资源,成立矿业联盟,实行统一定价和销售。如果到时候,有我们的竞争对手,以新竹镇这个‘独立’的矿点为突破口,打着支持地方经济的旗号,低价冲击市场,那我们就会非常被动。这就好比一颗棋子,放在那里看似无害,关键时刻却可能坏了整盘棋。” 秦市长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表面上却露出赞叹的神色:“原来两位考虑得如此周全深远,果然是大集团的风范,佩服佩服!” 然而他内心却不以为然,觉得对方有些杞人忧天,为了一个偏远小镇的贫矿,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金丝眼镜代表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执行者的无奈:“秦市长,不瞒你说,我们也是替上面办事,打工而已,总想把事情做得稳妥些。你看……有没有可能,想办法将这个陆摇调离新竹镇?换一个……更好沟通的干部上去?” 秦市长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个……恐怕有点困难。陆摇同志刚转正不久,新镇项目也是他一手推动的,省里都挂了号。现在动他,名不正言不顺,容易惹来非议。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点明关键,“黄峥主席那边没有点头,谁动他女儿(指苏倩倩)手下得力干将,都得掂量掂量。现在可不是动他的好时机。” 他见两人面色依旧阴沉,话锋一转,劝慰道:“至于你们担心的那个‘鸡毛当令箭’的风险,毕竟是极小概率事件。当务之急,还是抓紧时间,先把县里那些优质矿点的开采权落实,把真金白银拿到手才是正理。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大蛋糕!” 两位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金丝眼镜代表挤出一丝笑容:“秦市长说得在理,是我们有些心急了。非常感谢你这次的安排和指点,下次你到京城,务必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 “好说,好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秦市长笑着与他们握手道别。 看着两人下车走向另一辆等候的豪华轿车,离去。 秦市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助手悄无声息地回到车上,低声汇报:“市长,礼物都按你吩咐放在他们车后备箱了。” “嗯。”秦市长淡淡应了一声,挥挥手,“回县里吧。” 车子驶离服务区,秦市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与此同时,新竹镇政府。 陆摇并未放松警惕。他立即召集了一个镇属矿企管理层的紧急会议,再次强调矿藏资源属于国家、属于新竹镇全体人民,任何个人和组织无权擅自处置或变相转让。 会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新镇建设工地,协调解决施工中遇到的具体问题,一直忙到夜幕降临。 晚上,他和几个工程队的负责人简单吃了顿工作餐,席间免不了喝了几杯酒应酬,但他谢绝了对方“安排节目”的提议,带着一身酒气,让司机把他送到了县政府大楼。 苏倩倩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陆摇敲门进去,一股酒气也随之弥漫开来。 苏倩倩正在批阅文件,抬头看到他微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头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陆大镇长,你这像什么样子?一身酒气,深更半夜跑到我这里来?注意点影响!” 陆摇没理会她的指责,自顾自走到饮水机旁,接连灌了几大杯凉水,努力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一些。他抹了把嘴,直接切入正题:“秦市长带来的那两个人,底细查清楚了吗?” 苏倩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还在让人打听呢……你以为我是侦探啊?我这边一大摊子事,哪有功夫专门盯着你这点事?急什么!” 陆摇盯着她:“他们的身份,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是冲着镇上的矿来的。但如果能知道具体是谁指使,背后是哪路神仙,我们才能有的放矢。” 苏倩倩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反将一军:“哟,这么紧张镇上的矿?你是不是偷偷勘探出了什么高品位富矿,瞒着没向我汇报?” 陆摇嗤笑一声:“你觉得可能吗?有什么事能瞒过你苏县长的火眼金睛?哦,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和挑衅,“我倒真想试试,有没有什么事能瞒你一瞒。你给个机会?” “哼!少跟我耍贫嘴!”苏倩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事赶紧回你的新竹镇去!” 陆摇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而认真,说出了他深思熟虑后的请求:“好,那我就直说了。苏县长,你再坚持兼任新竹镇党委书记一两个月。等到四、五月份,时机合适的时候,你主动提出不再兼任,向县委推荐,由我一肩挑起镇长和党委书记的担子。” 苏倩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陆摇会提出这个要求。她现在是常务副县长,兼任一个镇党委书记确实有些“屈才”,也分散精力。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陆摇话里的深意:“这样啊……这算什么操作?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陆摇没有隐瞒,坦诚道出其中的关窍:“我的情况和你不一样。你可以凭借背景和机遇,快速跨越台阶。但我必须一步一个脚印走。按照干部任用规则,从正科提拔到副处,通常需要在两个不同的正科级主要领导岗位上经过锻炼。我现在是镇长,政府正职,如果还能担任镇党委书记,党委正职,就满足了‘双正科’履历的要求,为下一步晋升副处级扫清了一个重要的资格障碍。” 苏倩倩听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权衡着利弊。放弃镇党委书记的兼职,对她影响不大,甚至能让她更专注于县里的工作。但把这个位置让给陆摇,等于送他一个关键的政治筹码…… “我需要考虑一下。”苏倩倩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已经松动,“不过,就算我主动让出来,这个位置也不一定就能落到你头上。县委常委会上还会有讨论,说不定空降一个书记下来。莫非……你还需要我帮你活动活动?” 陆摇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坚定:“你只需要不阻拦,在关键时刻不给我使绊子,就算帮了我。其他的,我自己会想办法争取。”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了敲门声,似乎是苏倩倩的秘书有事汇报。 陆摇见状,知道谈话该结束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深深看了苏倩倩一眼:“你慢慢考虑,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等苏倩倩回应,便转身拉开办公室门,径直走了出去。 第203章 深山救援,大人情 回到新竹镇的陆摇,将市区的短暂喧嚣和与苏家姐妹的微妙交锋暂时抛在脑后,重新投入到繁重而具体的基层工作中。 苏倩倩那边关于让出镇党委书记位置,没有回音。秦市长随行人员的背景调查,也似乎被苏倩倩有意无意地搁置了。 陆摇并不急躁,官场上的事,很多时候需要水到渠成,强求反而落了下乘。 他现在的重心,是牢牢抓住新竹镇的基本盘。政绩是干部最大的底气。他将镇上的大小事务牢牢抓在手中。 短短时间内,他在新竹镇的权威已然树立,镇党委政府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 这日,秘书送来一份县卫生健康委员会抄送的通知,要求新竹镇政府配合,加大对镇卫生院的投入,特别是采购一批价值近五百万元的新型医疗设备。 陆摇拿起通知,仔细浏览,眉头渐渐皱起:“采购一批设备就要五百万?县卫健委这是把我们新竹镇当土豪了?觉得我们搞新镇建设,钱多得没处花了吗?” 秘书低声补充道:“镇长,我私下了解过,咱们镇卫生院这几年效益其实不错,在镇属单位里排前列。他们自己完全有能力更新设备,为什么还要向我们镇政府伸手要钱?这不合规矩啊,卫生院的投入主体应该是县卫健委和县财政。” 陆摇的手指在通知上轻轻敲击:“事出反常必有妖。接下来你做一个事,办公室牵头,联合几个村的代表,搞一个针对镇卫生院的匿名民意调查。重点了解群众对卫生院服务态度、医疗水平、收费情况的真实看法。记住,要低调,范围可以广一点。” “好的,镇长,我马上去办。”秘书领会了陆摇的意图,这是要摸清卫生院的底细,看看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镇办公室主任被叫来后,听到这个安排,有些疑惑:“陆镇长,咱们这是要开始管辖卫生院了吗?这……好像有点越界吧?” 陆摇摆摆手:“新镇规划中,医疗配套是重要一环。现在县卫健委主动提出设备更新,正好给我们一个契机,全面了解一下镇卫生院的真实情况和群众需求,为我们下一步科学规划新镇医疗设施做准备。这叫未雨绸缪,调研先行。程序上,我们只是配合上级要求,进行必要的前期摸底,合情合理。” 办公室主任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是陆镇长你考虑得长远、周到!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把事情办好!” 陆摇将那份通知暂时压了下来,他需要等民意调查的结果出来再做决断。 忙碌的一天很快过去。 晚上八点多,陆摇还在办公室翻阅新镇规划设计图,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说了声“请进”,门被推开,进来的竟是县公安局局长唐正军。 让陆摇有些意外的是,唐正军没有穿警服,而是一身便装,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和担忧。 “唐局长?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快请坐。”陆摇连忙起身相迎,心中快速揣测着对方的来意。唐正军是县委常委、副县长兼公安局长,位高权重,平时与他这个镇长交集不多,此番深夜便装到访,定然有要紧事。 唐正军没有客套,直接开口,语气急促:“陆镇长,打扰了。我有个不情之请,你得帮我个忙,上山找个人!” “上山找人?这么晚了,找谁?”陆摇心中一惊。 “是我女儿,唐萱萱。”唐正军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和两个同学,下午说来你们新竹镇这边爬山玩,说好晚饭前回去的。可到现在都没消息,手机也打不通了!我这边……不方便动用局里的力量大张旗鼓地找人,影响不好。只能来找你这个父母官帮忙了!” 陆摇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年轻人贪玩探险,在山里迷路甚至遇险,后果不堪设想。唐正军作为公安局长,顾忌身份,不能公权私用,私下找自己这个镇长帮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唐局你别急,萱萱大概在哪个区域活动,有定位吗?”陆摇一边安抚,一边迅速拿起外套和手电筒。 “有!她手机最后消失的信号点,在镇子西边的老鸦岭一带。”唐正军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定位信息给陆摇看。 陆摇对镇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一看位置,心里就有了数。他一边和唐正军下楼,一边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老鸦岭所在村的村支书电话:“老书记,是我,陆摇。马上叫上几个熟悉老鸦岭山路的可靠村民,带上绳索和手电,到村口集合!有紧急情况,有三个大学生在山里失联了,需要立刻搜救!注意保密,不要声张!” 电话那头的村支书一听是陆摇亲自下令,不敢怠慢,连声答应。 陆摇开车,载着唐正军,一路疾驰来到老鸦岭下的村子。村支书已经带着五六名精壮的山民等在那里,个个手持强光手电和砍刀、绳索等工具。 简短动员后,搜救队伍立刻兵分几路,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陆摇和唐正军以及一名最熟悉地形的老猎人一组,沿着一条崎岖的兽道向山顶方向搜寻。山路难行,荆棘密布,手电的光柱在浓密的树林中摇曳。唐正军心急如焚,不时大声呼喊着女儿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山谷的回音和夜枭的啼叫。 根据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大致方位,他们来到一处山脊。在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小路边缘,眼尖的陆摇突然停下脚步,用手电照向一处草丛:“唐局,你看!” 唐正军凑近一看,草丛中挂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女式发带。他赶紧用手机拍下照片,发给家人确认。很快,消息回复:是萱萱的发带! “看来他们是从这里滑下去了!”唐正军看着脚下陡峭的斜坡,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多想,就要往下探。 “唐局,小心!”陆摇话音未落,唐正军一脚踩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着滑了下去,消失在陡坡下的黑暗中。 “唐局!”陆摇大惊,赶紧冲到坡边,用手电向下照射,只见坡度极陡,下面漆黑一片,看不到底,也听不到唐正军的回应。 “坏了!”陆摇心头一紧,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像唐正军那样贸然下去,而是迅速解下身上携带的登山绳,将一端牢牢系在旁边一棵粗壮的松树上,另一端紧紧捆在自己腰间,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坡,借助绳索的支撑,一步步向下滑降。 下滑了约十几米,坡度稍缓,陆摇的手电光终于找到了唐正军。只见他靠在坡底的一棵树上,脸色苍白,一手捂着后腰,身上有多处刮伤,但看起来神志清醒,并无生命危险。 “唐局,你怎么样?”陆摇赶紧上前搀扶。 “没事……没事,就是腰闪了一下,皮外伤。”唐正军喘着粗气,摆摆手,另一只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只女式运动鞋,声音带着颤抖,“这……这是萱萱的鞋,我上个月刚给她买的……她们肯定在下面!” 陆摇用手电仔细照射,发现坡底草木有被压倒的痕迹。他搀扶着唐正军,沿着痕迹向前搜寻。走了不到五十米,在手电光的尽头,赫然看到三个年轻女孩蜷缩在一个相对平坦的草窝里,浑身泥土,衣衫破损,已经昏迷过去。 陆摇心中一沉,快步上前,蹲下身依次探了探她们的鼻息和颈动脉。 “还有呼吸!脉搏也有!”陆摇长舒一口气,转头对焦急万分的唐正军喊道,“唐局,人找到了!都活着!可能是摔下来昏迷了,或者体力透支加上惊吓!” 唐正军闻言,踉跄着扑过来,看到女儿苍白但尚有生气的脸,这个在公安战线上见惯了风浪的硬汉,眼眶瞬间红了,紧紧抓住陆摇的手,声音哽咽:“陆镇长……找到了!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人找到就好!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把她们送去医院!”陆摇保持着冷静。 他检查了一下,三个女孩除了擦伤和虚弱,没有明显骨折等重伤,但是昏迷不醒。 第204章 商议,人情好还也不好还 次日,县人民医院的特需病房内。 唐萱萱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逐渐清晰。 “妈……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医院里?”唐萱萱的声音有些虚弱沙哑,挣扎着想坐起来。 “萱萱,你醒了!别急着动,先躺着!”唐母连忙按住女儿的肩膀,语气带着心疼和后怕,“你先别多说话,妈叫医生过来给你检查一下。” 她按下床头的呼叫铃。不一会儿,主治医生带着护士快步走进来,仔细为唐萱萱做了检查,测量了体温、血压和心率。 “放心吧。唐小姐生命体征平稳,主要是体力透支、轻微脱水以及一些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和内脏。现在醒了就问题不大了,再输点液,观察一下就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了。”医生的话让唐母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等医生护士离开,唐母才坐到床边,握着女儿的手,又是心疼又是责备:“你们这三个丫头,胆子也太大了!跑到那荒山野岭去玩,迷了路不说,还昏倒在山里!要不是你爸及时找到你们,这大正月倒春寒的,夜里山上的温度能冻死人!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和你爸怎么办?” 唐萱萱努力回忆着,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陡峭的山坡、失控的下滑、山野黑暗和最后恐慌失去意识…… 她喃喃道:“是……是爸爸找到我们的吗?我好像迷迷糊糊中,看到的不止爸爸一个人……” “是啊,多亏了新竹镇的陆摇陆镇长!”唐母叹了口气,“你爸心急,还滑下去还差点出事。是陆镇长沉着冷静,带着绳索下去,找到你们,又不顾危险,一个人把你们背出来的!等你好了,我们得好好谢谢人家陆镇长,这可是救命之恩!” “陆摇?”唐萱萱听到这个名字,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说,“妈,这……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救我了。” “第二次?”唐母愣住了,“怎么回事?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去年的事了,”唐萱萱回忆道,“当时在高速路上,山上滚下来一块石头,眼看就要砸到我,是路过的陆镇长拉了我一把……就是他们市里工作组刚下来考察那会儿。我当时觉得是小事,就没跟你们说……”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家里!”唐母又是后怕又是埋怨,“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是天大的缘分和恩情了!你先好好休息,妈给你爸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也得跟你爸好好说说这事!” 唐母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拨通了唐正军的电话。 “老唐,萱萱醒了,医生检查过了,说没事了,你放心……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萱萱说,去年陆摇就救过她一次,从落石下面把她拉出来的。咱们家,这可是欠了陆摇两条人命的大恩啊!”唐母的语气格外凝重。 电话那头的唐正军明显也吃了一惊,沉默了几秒钟才沉声道:“还有这事?这孩子……这么大事瞒着我们!我知道了。这份人情,确实太重了。” 唐正军很快赶到了医院,仔细询问了女儿的情况,确认只是虚惊一场后,才真正松了口气。看到妻子递来的眼色,他默契地跟着妻子走到医院地下停车场的车里。 关上车门,唐正军点了一支烟,眉头紧锁:“两份救命之恩,这情分……不好还啊。直接给钱,太俗气,也容易落人口实,显得我们不懂规矩。” 唐母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给钱肯定不行,那是侮辱人,也给自己埋雷。我看这个陆摇,是外地来的干部,无根无基,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实权正科,说明有能力也有野心。他现在最需要的,恐怕不是钱,而是政治上的支持和机会。我们不如在这方面帮他一把,既还了人情,也是结个善缘。” 唐正军吸了口烟,沉吟道:“政治支持?怎么支持?把他调进公安系统提正科?这操作难度太大,也太显眼了。” “不用那么直接。”唐母摇摇头,眼中闪着精明的光,“你现在不是还挂着副县长的职务吗?可以在合适的场合,比如跟县委组织部的同志交流时,客观地肯定一下陆摇在新竹镇的工作能力和成绩。或者,等你回市里开会,找你那位在市组织部当处长的老同学聊聊,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适当关注一下陆摇的成长。关键节点帮一把,比如推动他当上镇委书记,或者将来他有机会冲击副处级时,在评议环节说句公道话。这种无形的支持,比直接给钱送物更有价值,也更显水平。” 唐正军仔细琢磨着妻子的话,缓缓点头:“嗯……你这么一说,倒是可行。这种既不违规,效果也好。只是,我出面不太方便,容易让人联想。” “我明白。”唐母接过话,“你先不用直接找他。这样,我今天就以感谢他救命之恩的名义,去新竹镇见他一面,当面表达我们的谢意,也顺便……观察一下他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咱们下注。话不用点透,但意思要传到。” “好!还是你想得周到。”唐正军表示同意,随即打了个电话给新竹镇派出所的负责人,询问陆摇的动向。得知陆摇一早就去了新镇建设工地,他转头对妻子说:“他人在工地,离县城不远。你准备一下,等会儿就过去吧,显得我们有心。” “嗯,我安排好就过去找他。”唐母点头。 与此同时,新竹镇新镇建设工地上。 陆摇戴着安全帽,正和工程负责人一起查看地基浇筑的进度,完全将昨晚惊心动魄的救援抛在了脑后。 对他而言,那是一次偶发的紧急事件,解决了也就过去了,远不如眼前实实在在的工程项目重要。 他协调解决了几个施工中的人事问题,又叮嘱了一番安全生产事项,直到午后,才风尘仆仆地返回镇政府。 下午四点左右,陆摇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县政府转发的文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陆摇头也没抬地说道。 门被推开,一位气质雍容、衣着得体但面带倦容的中年女士走了进来。陆摇抬头,觉得对方有些面生,放下笔,客气地问道:“你好,请问你找哪位?” 女士脸上露出温和而得体的笑容,自我介绍道:“陆镇长,冒昧打扰了。我是唐萱萱的母亲,姓柳。昨天夜里,多亏你救了小女,我们全家感激不尽。今天特意过来,当面向你致谢。” 陆摇这才恍然,连忙起身相迎:“哦,原来如此!你太客气了,快请坐!萱萱和唐局长怎么样了?我这一天忙得脚不沾地,你要是不提,我差点都把这事给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给柳女士让座,并转身去倒茶。 唐母依言坐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快速打量着陆摇的办公室和陆摇本人。 办公室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眼前的年轻人,非常英俊,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和干练,言谈举止不卑不亢,确实是一表人才,气质不凡。 儒雅风流,说的就是这样的人物! 第205章 第205章新矿? 听到唐萱萱等三人都已平安无事,陆摇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对唐母说道:“你太客气了,其实不用特意跑这一趟。发生在新竹镇辖区里的事,无论如何,都是我分内的职责。” 唐母闻言,脸上笑意更浓,话也说得更为直白坦诚:“陆镇长,你千万别这么说。我和老唐做事有自己的原则,该承的情,我们一定记在心里。你放心,在合适的场合,该为你说话的时候,我们绝不会含糊。” 她这话既是承诺,也是一种姿态的展露,表明唐家并非知恩不报之人。 陆摇微微颔首,没有再过多客套。他心里明镜似的,过分的谦虚反而显得虚伪。自己确实救了唐萱萱,避免了唐正军陷入政治被动,这份人情,唐家于情于理都该有所表示。 换位思考,若他是唐正军,也会想办法偿还这份人情,这本身就是官场人际网络维系的一部分。 他顺势将话题引开:“说起来,萱萱她们怎么会想到这个时节跑山里去?山上这个季节,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景致。” 唐母无奈地摇头,语气带着对女儿任性之举的嗔怪:“别提了,那丫头片子,说是上山去找什么金矿!我看她们就是日子过得太安逸,没事找事,纯属没苦硬吃!” “金矿?”陆摇听到这两个字,先是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道,“她们还真是敢想。就算真找到金矿,那也是国家严格管制的战略资源,哪能私自开采?再说了,我们镇里以前也组织过地质队进行过常规勘探,从没听说过有什么金矿脉。哎,年轻人有冒险精神是好事,但这次确实太鲁莽了。” “就是!回去我非得好好说说她不可,以后绝不能再这么胡闹!”唐母附和道,对于女儿所谓的“找金矿”,她自然是当成孩子气的异想天开,全然不信。 她看了看时间,再次向陆摇发出邀请:“陆镇长,你今晚还要加班吗?不如一起回城里,到我家里吃顿便饭吧,老唐今天也回来得早。” “今晚确实还有些工作需要处理,实在不方便。吃饭的事不急,以后机会多的是。”陆摇婉拒得十分得体。他听得出这是唐母急于还人情的一种方式,若是此刻答应,反而显得自己急不可耐,不够沉稳,在官场上这就叫“不上道”。 唐母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勉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便起身告辞。 陆摇亲自将她送到车上,目送车辆驶离镇政府大院,这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点燃一支烟,靠在椅背上,烟雾缭绕中,琢磨起来。 忽然,昨晚搜寻唐萱萱时的一个细节,猛地闯入他的脑海——在发现她们的那个山坡附近,草丛里似乎散落着一些细小的、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金黄色的光点。当时他心急寻人,只以为是某种昆虫的眼睛,并未深究。现在结合唐萱萱“找金矿”的由头,那些光点……难道真的是金沙或者含金的矿石碎屑? 她们是临时起意上山的,难道真就这么巧? 这个念头让陆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但他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调阅过新竹镇乃至大龙县的地质资料和县志,从未有任何关于金矿的记载。官方组织的勘探也一无所获。 “或许,没有金矿才是好事。”陆摇深吸一口烟,默默思忖,“真要是发现了金矿,以新竹镇现在的情况,恐怕立刻会成为各方势力觊觎的肥肉,各种麻烦会接踵而至,我这镇长就更别想安稳做事了。” 他正思绪纷乱间,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是镇办公室主任回来了。陆摇立刻收敛心神,将烟掐灭,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姿态。 办公室主任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件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陆镇,我们按照你的指示,对镇卫生院进行了一些初步的走访了解,这是汇总上来的一些情况……问题恐怕不小。” 陆摇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起来。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文件里列举的问题触目惊心:药品质量存疑、医生收受红包才认真诊治、医疗检验结果准确性差、医护人员服务态度懒散……然而,与之形成讽刺对比的是,卫生院的账面效益却相当不错,其主要收入来源,竟是大量开具医保报销范围内的药物以及大力推销他们自行研制的所谓“特效药”,其中套取医保资金的嫌疑很大。 陆摇放下文件,轻轻叹息一声,作为一镇之长,在他的治下出现如此严重的问题,他绝不能坐视不管。 虽然卫生院的直接管理权在县卫健委,他无法直接任免人员,但他手中并非没有筹码。 在新镇区的规划建设上,他作为镇政府代表,拥有极大的话语权。他完全可以在卫生院申请搬迁用地、规划新院区时设置门槛,如果卫生院的整改达不到他的要求,他就可以否决或者无限期推迟其搬迁计划。 同时,他也可以考虑扶持引入新的合规医疗机构,甚至在规划中的镇属矿业公司旗下,设立一个职工医院,形成竞争和制衡。 “这件事,先不急着下结论,更不宜马上处理。”陆摇沉吟片刻,对办公室主任吩咐道,“你们继续深入调研,收集更扎实、更全面的材料。尤其是涉及医保套现和自研药的问题,证据一定要确凿。等到我们手里掌握了足够分量的东西,到时候发出的声音才会更有力量,更能引起上面的重视。” 办公室主任有些不解:“那……陆镇,我们后续具体该怎么处置?” “现阶段,以调研为主,处置为辅。”陆摇明确指示,“卫生院毕竟隶属县卫健委直管,我们不能越俎代庖,直接干预。调研过程本身,以及我们手中掌握的材料,就是最大的主动权。时机未到,引而不发,才是上策。” 他想起之前周芸副市长对他的提点——在官场,发现问题并不总是需要立刻解决,有时候,让问题在合适的时机爆发,或者将其作为谈判的筹码,往往能起到更好的效果。 卫生院的问题,现在还不是捅破的时候,但它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成为将来可能用得上的一个棋子。 第206章 风物长宜放眼量 周末,难得有半日清闲。陆摇也适当放松一下,而是拎起渔具,驾车出了门。 他刻意绕了一段路,来到了之前救援唐萱萱的那片山麓。凭着记忆找到那个陡坡,他仔细搜寻着草丛和石缝,希望能找到唐萱萱所说的“金矿”痕迹。 然而,一番查找下来,只发现了一些在阳光下泛着黄光的普通云母碎片和石英砂粒,并无真正金砂的踪影。 “果然是我想多了……”陆摇自嘲地笑了笑,心头那点因唐萱萱话语和那夜模糊记忆而燃起的微小火苗,渐渐熄灭了。年轻人异想天开的冒险,终究当不得真。 他收拾起些许失落,来到山下一条清澈的溪流边,选了个回水湾作为钓点。摆好钓具,挂饵抛竿后,他蹲在溪边洗手。 冰凉的溪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水底一块卵石旁,有个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出异常夺目的金黄色光芒。 陆摇心中一动,伸手探入水中,将那块比拳头略小、形状不规则的东西捞了上来。入手沉甸,表面坑洼。 狗头金? 陆摇的心脏猛地一颤,他强压住激动,掂量了一下,估计至少有四两重。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旷野无人,然后像做贼似的,再次在发现地的周围摸索了一阵,却再无所获。 手握这块沉甸甸、价值不菲的天然金块,陆摇感觉有些魔幻。 这突如其来的运气,简直难以置信。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当前的金价,这块狗头金价值相当可观。但他立刻打消了变现的念头——一个基层干部突然拥有一笔来历不明的黄金,无疑是授人以柄。他将金块小心收好,决定暂时秘而不宣,留作纪念,或者……作为某种关键时刻的“奇兵”。 冷静下来后,他仔细观察溪流走向。根据常识,这样的狗头金只可能是从上游冲刷而来。他的目光投向水流溯源的方向——清溪镇。那里,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 回到钓位,浮漂在水中轻轻颤动,陆摇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为什么镇志、县志乃至地质报告中从未记载过金矿? 是前人真的从未发现,还是像他一样,发现了却选择了沉默? 作为官员,这种“偶然所得”必须极其谨慎地处理,否则福兮祸所伏。 正当他心绪纷扰之际,手机响了,是苏倩倩。 “在干嘛呢?”苏倩倩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休息,钓鱼。”陆摇言简意赅。 “大冷天一个人钓鱼,多没劲。回来吧,我下午也没事,买了些好菜,弄个火锅。顺便……商量一下镇党委书记位置交接的具体操作。”苏倩倩抛出了诱饵。 陆摇本想拒绝,但“镇党委书记”这个关键词瞬间抓住了他。他沉吟片刻,应道:“好,我一会儿到。” 回到镇上宿舍,陆摇将那块狗头金用旧报纸包好,塞进一个不起眼的鞋盒深处,妥善藏匿。换上一身干净衣服,他这才动身前往苏倩倩在县城的住处。 开门的是系着围裙的苏倩倩,家居打扮让她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清纯。她招呼陆摇换鞋,然后过来帮忙。 陆摇洗过手,也走进厨房帮忙准备火锅食材,两人之间本来就知根知底,所以配合默契,很快就弄好了,摆上桌。 几杯红酒下肚,气氛微醺。 苏倩倩举起杯,和陆摇碰了一下,脸色微红,语气带着几分告诫:“陆摇,听我一句,周芸那边,你少掺和。她玩权术的手段很高,她背后的周家更是霸道。你不是他们的对手,要是被他们忽悠进去,最后恐怕死无全尸。” 陆摇涮着一片羊肉,不动声色地问:“哦?何以见得?” 苏倩倩压低声音:“我收到确切消息,赵立峰和周家正在密谋,想在大龙县搞一个私下的矿业交易平台。他们是想把全县的矿藏都当成自家后花园,自由定价,内部交易。一旦这个平台搭起来,就算你新竹镇骨头硬,不按他们的价卖矿,他们也能在交易环节卡死你。你的矿卖不出去,就是一堆石头!” 陆摇心中凛然,没想到赵立峰和周家的胃口如此之大,布局如此之深。他反问道:“他们想吃独食。那在这个过程中,你们苏家,或者说你,又能得到什么?” 苏倩倩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把我想得那么功利?重点是他们的做法太过分!你必须跟他们划清界限!” 陆摇喝了口酒,语气平静地分析:“划清界限?谈何容易。没有周芸最初的赏识和赵立峰的力推,我这个新镇计划可能还在纸上,我更不可能这么快当上镇长。某种程度上,我是他们政策的受益者。而且,从另一个角度看,大龙县矿业市场确实混乱,需要强力整顿。赵立峰有这个魄力和执行力,短期内对规范市场未必是坏事。” “坏事?大龙县都快成他们私产了,你还觉得不是坏事?”苏倩倩气结。 陆摇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世事的冷笑:“你见过哪个国家的战略资源,能真正成为私人的玩物?赵立峰靠着周家,是想往上爬,他不可能在江东省问鼎巅峰。他一旦高升或调离,在这里的影响力还能剩多少?周家同样如此,强龙难压地头蛇。说到底,大龙县未来是谁的天下?恐怕还得是你们这些本地实力派。但话说回来,倩倩,你觉得你自己,或者你背后的苏家、黄家,就能把大龙县据为己有吗?” 苏倩倩被问得一怔,敏锐地察觉到陆摇话里有话:“你……是不是掌握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陆摇夹起一筷子青菜,淡然道:“我什么也没掌握。我只是觉得,风物长宜放眼量。很多事情,不能只看眼前。” 他心中想的却是那块狗头金。如果大龙县真的存在未被发现的、具有战略价值的金矿,一旦消息坐实,国家力量必然会强势介入,届时,什么赵立峰、周家、苏家,在国家的意志面前,都将微不足道。 如果将来某一天,他真的觉得在大龙县难有作为,或许,“金矿”这个消息本身,就是一枚可以改变整个棋局的重磅炸弹。 所以,未来的局势,谁又能说得准呢?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第207章 谈话,不容染指的底线 大龙县政府礼堂内,正在召开全县经济工作暨重点项目推进会。 新竹镇作为灾后重建和新型城镇化建设的双料试点,地位特殊,陆摇代表镇政府在会上做了简短发言,重点汇报了新镇建设的进展和下一步计划。 由于新竹镇的发展模式具有探索性,县里并未对其下达具体的经济增长指标,这反而给了陆摇更大的自主空间,也引来了更多关注的目光。 会议结束后,陆摇正准备随人流离开,却被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科长秦怀德在门口含笑拦住。 “陆镇长,请留步。有点事,想跟你简单聊聊,方便的话,到我办公室坐几分钟?”秦怀德语气客气,脸上挂着微笑。 陆摇心中微动,组织部干部科负责全县科级干部的日常管理、考核和任免建议,可谓是干部的“娘家”。秦怀德亲自找他谈话,绝非“简单聊聊”那么简单。 他面上不动声色,含笑应道:“秦科长太客气了,当然方便。你请带路。” 县委组织部就在县政府大院副楼,距离礼堂不远。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却各怀心思。 走进秦怀德整洁却略显陈旧的办公室,秦怀德热情地招呼陆摇在沙发上坐下,亲自拿起热水瓶给他泡了杯热茶。陆摇连忙起身谦让:“秦科长,使不得,我自己来。” “坐,坐,陆镇长别客气。”秦怀德将茶杯放在陆摇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对面坐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陆摇,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陆镇长真是年轻有为啊,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显小。像你这个年纪就能主政一方,独当一面,在我们大龙县可是凤毛麟角。未来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陆摇双手接过茶杯,姿态放得很低,谦逊地回应:“秦科长过奖了。我是晚辈,工作经验不足,很多方面还要向你这样的老前辈多学习。组织上给我这个平台,是信任更是压力,我唯有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番程式化的寒暄过后,办公室内的气氛似乎融洽了些。 秦怀德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看似随意地切入正题:“陆镇长,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受县里领导委托,想听听你个人对新竹镇党委书记接任人选的一些看法。当然,这里面有个前提需要先跟你通个气,就是苏倩倩县长因为县里常务工作繁重,经过组织考虑,她将不再兼任新竹镇党委书记一职,以便能更专注于全县的发展大局。这也是对女性干部的一种关心和爱护嘛。” 陆摇心中却瞬间雪亮。苏倩倩确实跟他提过让位的事,但如果是按正常程序由苏倩倩推荐他接任,组织部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来“征求”他的意见。 这只能说明,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有人将手伸向了新竹镇党委书记这个位置,而且能量不小,足以让组织部先来试探他这位现任镇长的口风。 新镇建设刚有起色,就有人想来摘桃子了! 他沉吟道:“组织上对苏县长的关怀,我们坚决拥护。只是……县里对于新的书记人选,是不是已经有了初步的考虑?” 秦怀德笑了笑,语气圆滑:“人选嘛,组织上自然会统筹考虑,关键是要有利于新竹镇的稳定和发展,特别是要有利于你正在全力推进的新镇建设。新书记未来是要和你搭班子的,所以你的意见很重要。毕竟,和谐团结的班子才是战斗力的保证。” 陆摇心中冷笑,话说得漂亮,无非是想看他是否识趣,能否接受一个空降的书记。 他放下茶杯:“秦科长,按组织原则,我本应无条件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无论谁来新竹镇工作,作为镇长,我都会全力配合,维护班子团结。” 他先定了调子,随即话锋一转,“但是,作为新竹镇的镇长,本着对组织、对新竹镇几万群众高度负责的态度,我不得不向组织反映一个现实情况:目前新竹镇正处在新型城镇化建设的攻坚期和关键期。新镇规划、拆迁、建设、产业导入,千头万绪,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目光直视秦怀德,语气加重:“在这个时候,如果组织派来的新任书记,不能深刻理解新镇建设的核心要义,无法在理念、节奏和执行力上与现有工作无缝衔接,甚至因为磨合问题影响了工作推进,这个责任,由谁来负?又由谁来向眼巴巴盼着搬新家的群众交代?” 秦怀德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陆摇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语气斩钉截铁:“因此,我个人认为,从新竹镇当前特殊的发展阶段出发,最稳妥、最高效的方案是,由我暂时兼任镇党委书记,确保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待新镇建设主体工程完工,发展步入正轨后,组织上再选派得力干部来接任书记,届时我定当全力配合,顺利完成交接。” 他最后再次强调:“当然,这只是我个人不成熟的想法,是基于工作出发点的建议。最终无论组织做出何种决定,我陆摇都坚决服从,绝无二话!也请组织充分体谅新竹镇灾后重建的艰难和群众对美好生活的迫切期望!” 秦怀德深深地看了陆摇一眼,心中暗叹。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能力,更有魄力和敏锐的政治嗅觉,绝非池中之物。 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好,好!陆镇长考虑得很周全,很有大局观。你的这些意见和建议,我都记下了,一定会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向部领导汇报。组织上会充分考虑新竹镇的特殊情况,做出最有利于发展的安排。今天,我们就先谈到这里吧。” “感谢组织的理解和信任!”陆摇起身,主动向秦怀德伸出手,“无论如何,新竹镇的工作绝不会耽误。也麻烦秦科长和组织部多为我们基层干部呼吁,多体谅新竹镇的实际困难。” 两人握手,秦怀德将陆摇送到办公室门口。 离开组织部大楼,坐进自己的车里,陆摇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苏倩倩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苏倩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喂?什么事?我正在忙呢!” 陆摇没有废话,直接问道:“你还没正式提出不兼任镇委书记,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到新竹镇,惦记上那个位置了。你知道是谁在背后运作吗?” 电话那头的苏倩倩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带着诧异:“有这事?我还没跟任何人正式谈过!你听到风声了?是谁?” 陆摇冷冷地反问:“你真不知道?” “我骗你做什么!”苏倩倩语气肯定,“谁会这么快就行动?回头我打听一下。” 陆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苏倩倩,你听着。新竹镇的新镇建设,是我带着干部群众一手一脚、流血流汗干出来的。现在刚见到点曙光,谁也别想来摘桃子!这个镇委书记的位置,如果不能由我来兼任,那就让它空着!我宁可上面不派书记,也绝不会让一个不了解情况、别有用心的外人进来搅局!” 说完,不等苏倩倩回应,陆摇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208章 亲情索求,决绝 县政府大楼,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苏倩倩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眉头紧蹙,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陆摇这种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命令口吻的挂断方式,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在她潜意识里,陆摇应该更多地依赖她、听从她的安排。但她也清楚,陆摇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越是施压,反弹可能越大。 她按下内部通话键,将助手叫了进来。 “你去侧面打听一下,县里或者市里,有谁对新竹镇党委书记这个位置特别感兴趣?我这边还没正式提出不兼呢,怎么就有人开始活动了?”苏倩倩吩咐道,语气带着一丝冷意。 她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好的,苏县长,我马上去了解。”助手领命而去。 处理完手头几份紧急文件,苏倩倩起身,径直走向同一楼层另一端的县委书记办公室——秦市长临时在此办公。 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便推门进去。只见秦市长正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低头看着手机,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手指飞快地打着字,显然不是在处理公务。 看到苏倩倩进来,秦市长略显仓促地放下手机,脸上迅速恢复了领导的威严:“苏县长,有事?” 苏倩倩没绕弯子,直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秦市长,你是不是跟县委组织部打过招呼了?急着找人来接替我在新竹镇的书记位置?我这还没正式卸任呢,组织部那边都已经找陆摇谈话,征求对搭档的意见了。你这效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秦市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用笑容掩饰过去:“你上次不是跟我抱怨,县里常务工作太忙,新竹镇那边顾不过来,想把书记的担子卸掉吗?我这也是为你考虑,让组织部未雨绸缪,提前物色合适人选,也好跟你平稳交接嘛。今天组织部找陆摇谈话,也是想听听他的想法,毕竟新书记过去要跟他搭班子,和谐很重要。” 苏倩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秦市长,你可能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上次是说忙不过来,但我表达的意思是,希望由陆摇来接任镇党委书记,实现镇长书记‘一肩挑’。这样有利于新镇建设的政策连续性和执行效率。等新镇建成,局面稳定了,再考虑派其他干部过去也不迟。” 秦市长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莫名不舒服起来。周家那边的人早就暗示过,希望把陆摇调离新竹镇,或者至少架空,方便他们后续接手,摘果子。 如果真让陆摇“一肩挑”,那新竹镇就彻底成了陆摇的地盘,再想插手就难如登天了。陆摇那种强势且原则性极强的作风,绝不会轻易妥协。 他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试图委婉否定:“你的想法是好的,为工作考虑。但是,陆摇同志从市委政研室下来,直接担任代镇长,然后迅速转正,这晋升速度已经很快了,程序上也有一定的‘破格’成分。如果再让他马上接任党委书记,两个正科级主要领导岗位连续担任,这……是不是有点太急了?容易惹来非议啊。我看,还是按部就班,选派一位经验丰富、善于团结的老同志过去比较稳妥。” 苏倩倩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果然被陆摇说中了,确实有人想摘桃子,而且秦市长很可能知情,甚至参与了其中。 她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既然秦市长觉得不合适,那新竹镇党委书记这个位置,我还是先继续兼着吧。什么时候找到真正‘合适’的人选,什么时候再说交接的事。” 秦市长没料到苏倩倩态度如此强硬,直接堵死了他的安排。他脸色有些难看,但苏倩倩背景深厚,他也不敢强行逼迫,只好讪讪地道:“好吧,既然你觉得还能兼顾,那就先这样。一切以稳定为重。” 苏倩倩不再多言,起身离开。回到自己办公室,她给陆摇发了条信息:「情况有变,有人插手。书记位置我先兼着,具体事务你全权处理。维持现状。」 新竹镇,镇长办公室。 陆摇看着苏倩倩发来的信息,眉头紧锁。虽然暂时保住了对新竹镇的控制权,阻止了外人插手,但他内心并不痛快。他需要那个镇党委书记的职位,不仅仅是为了权力,更是为了补齐“双正科”履历,为下一步晋升副处扫清关键障碍。苏倩倩的“维持现状”,意味着他冲击更高层次的道路上,又多了一块绊脚石。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陆摇叹了口气,将手机丢在桌上,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新镇建设、镇属矿企、民生琐事……千头万绪,都需要他处理。 就在这时,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陆摇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那个他极其不愿看到的号码——后妈的儿子,王强。他直接按了静音,没有理会。 然而,电话顽固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大有不接不通誓不罢休的架势。陆摇被吵得心烦意乱,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语气冰冷带着不耐烦:“我正忙,有事快说!”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父亲陆建国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小摇,是……是我。” 陆摇愣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爸?你怎么用王强的手机打?你自己电话不能打吗?有什么事?”他听到电话背景音里传来嘈杂的汽车鸣笛音,但是经过降噪的,显然是在车上,而且很可能是坐在王强那辆宝贝宝马里。 父亲的声音有些含糊:“我……我们到江州市里来了,想着正好来看看你。我们现在到市政府门口了,你一会儿下班能出来一下吗?一起吃个饭。” 陆摇的心猛地一沉,一种熟悉的烦躁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几乎能猜到接下来的剧本:吃饭是假,要钱是真。他毫不犹豫地拒绝:“爸,我不在市里,我在下面镇上出差,这几天都回不去。” “啊?出差了啊……”父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失望,但马上又提出新的要求,“那……那你跟你租房子那房东说一声呗?我们过去你那儿住着,顺便帮你打扫打扫卫生。” 陆摇心中冷笑,说得真好听,打扫卫生?怕是鸠占鹊巢,顺便再搜刮点东西吧。他继续拒绝:“那个房子早就不租了,我换地方住了。爸,你们好不容易来市里一趟,让王强给你开个酒店房间,舒服舒服住酒店不行吗?你不是最疼他这个好儿子吗?也该让他好好‘孝敬孝敬’你了!我这边真忙着呢,先这样了!” 说完,不等父亲再开口,陆摇直接挂断了电话,仿佛切断了一根试图再次缠绕上来的吸血藤蔓。 然而,清净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又“叮”一声,收到一条王强发来的短信。陆摇点开一看,气得差点笑出声来。短信内容赫然是索要五千块钱,名目是“开房费、旅游门票费”等,语气理所应当,仿佛陆摇是他们的提款机。 陆摇眼神冰冷,直接回了两个字:「滚蛋!」 他将手机重重扣在桌上,胸口因愤怒而微微起伏。这一家人,把他当成了什么?无穷无尽的摇钱树?出来旅游,还要他这个早已被边缘化的“儿子”来承担费用?真是岂有此理! 与家族这种无休止的索取和拖累相比,官场上的明枪暗箭、权力倾轧,反而显得清晰和“公平”许多。 至少,在那里,付出与回报、风险与机遇,在某种程度上是成正比的。 第209章 拒绝美人 将父亲索要钱财的烦心事强行压下,陆摇迅速调整心态,重新投入到新竹镇繁重而具体的工作中。接下来的两周,风平浪静。关于新竹镇党委书记人选的种种传言,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苏倩倩明确表态继续兼任后,涟漪渐渐平息,再无人提起。 “这娘们,关键时刻,倒还真有点用。”陆摇偶尔会这样想。 虽然没能如愿实现“一肩挑”,但维持现状,大权在握,无人掣肘,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全力推进新镇建设。 同时,他作为镇属矿业公司实际负责人的角色也愈发熟练。通过不断自学和向江姚、姜秀珍等人请教,他逐渐摸清了企业运营的门道。 他提拔了一位踏实肯干、精通业务的副手负责日常运营,自己则牢牢把握战略方向和重大决策,使得这家小小的镇属企业竟也运转得井井有条,开始为镇财政贡献稳定的现金流。 然而,潜在的危机感始终存在。 陆摇清醒地认识到,一旦赵立峰和周家联手搞成那个所谓的“大龙县矿业交易平台”,掌握了定价权和交易渠道,像新竹镇这样的小矿企将极为被动,命运完全捏在别人手里。 这日,陆摇在县城一家酒店宴请几位重要的矿石采购商。席间觥筹交错,气氛融洽,顺利敲定了下一季度的供货意向。 送走客户后,陆摇站在酒店门口,微微松了口气,正准备让司机送自己回镇上,身后却传来一个略带怯意又有些熟悉的女声: “陆……陆大哥?” 陆摇回头,只见唐萱萱站在不远处,比之前见到时少了几分青涩张扬,多了几分文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她显然精心打扮过,在初春的寒意中,像一株需要呵护的娇嫩花朵。 “萱萱?你怎么在这儿?”陆摇有些意外,示意助手和司机先到车上等候。 “我……我刚从省城复查回来。看到你的车在,就等等看。”唐萱萱走近几步,眼神有些闪烁,“陆大哥,方便吗?我想……跟你聊几句。” 陆摇想到她之前的遭遇和正在进行的心理康复,心中微微一软,点头道:“好。外面冷,进去说吧。”他带着唐萱萱返回酒店,要了一个安静的茶室包间。 服务生送上热茶后退出,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摇打量着她,率先打破沉默:“看你气色好多了,康复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唐萱萱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低头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陆摇,问出了一个让陆摇措手不及的问题:“陆大哥,你觉得……我漂亮吗?” 陆摇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问的什么话?你当然漂亮啊!这还用问吗?” 唐萱萱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追问道:“那……跟你见过的所有女人比,我能排进前二吗?” 陆摇被她这突兀而幼稚的问题逗乐了,反问道:“哈哈,你怎么想起问这个?这有什么好排的?” “你先回答我嘛,我能排进前二吗?”唐萱萱执拗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异常的认真。 陆摇收敛了笑容,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不对劲,正色道:“萱萱,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非要问这些?” “你一定要回答我!”唐萱萱坚持道,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陆摇看着她执着的眼神,沉吟片刻,实话实说:“好吧,既然你非要问……如果一定要说实话,那你可能排不进前二。我这么说,你别不高兴,毕竟我见过的世面比你多一些。” 唐萱萱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低下头,沉默不语。 陆摇见状,叹了口气:“你看,我刚才都说了是实话,让你别不高兴,你这就不说话了。” “我没有不高兴,”唐萱萱抬起头,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眼神却有些失落,“只是……有点遗憾。那……我能排第几呢?” 陆摇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萱萱,你老实告诉我,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问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做什么?有什么话,直说就好,别绕圈子。” 唐萱萱被陆摇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双手紧紧握着茶杯。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声音微微发颤:“陆大哥,我……我想做你的女朋友。你看,你救了我两次,这说明我们是有缘分的。我长得也不差,家里条件你也知道……我……我应该配得上你吧?” 陆摇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唐萱萱酝酿了半天,竟然是一场表白。 他迅速冷静下来:“萱萱,你听我说。我救你,是出于本能和责任,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这种‘以身相许’的想法,更是荒谬,是对你自己和对我都不负责任。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就把那两次意外当作人生经历,过去就过去了。你该怎么样生活,还怎么样生活。我们之间,保持现在这样的关系就很好。” “可是……我不能不报答你啊!”唐萱萱急切地说,眼圈微微发红。 “不,你们家已经表达过谢意了,心意我领了。”陆摇果断打断她,“如果再有进一步的行动,反而显得我陆摇别有所图,趁人之危了。萱萱,这种想法千万不能有。” 为了彻底断绝她的念头,陆摇再道,“而且,我也不瞒你,其实……我是有未婚妻的。只是我们各忙各的,不在一起,等时间到了,我们就会结婚。所以,你真的想岔了。” “未婚妻?”唐萱萱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喃喃道,“你……你已经有未婚妻了?” “是啊,我年纪也不小了,有婚约不是很正常吗?”陆摇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抬手看了看表,“行了,萱萱,别胡思乱想了。我等下还有个会,得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彻底养好。” 说完,陆摇站起身,准备离开。 “陆大哥!”唐萱萱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可是……可是我发现自己心里已经有你了!我控制不住……” 陆摇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冷静地道:“萱萱,我刚才还觉得你比上次见面成熟稳重了。可现在看,你反而更单纯了。你对我了解多少?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每天在想什么、做什么?仅仅因为两次救命之恩,就轻易地说‘心里有我’,这不是感情,是冲动,是错觉,也是自我感动。这是不对的。”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陆摇也绝不会做脚踏两条船的事。我有我的原则和底线。好了,我真的该走了,你保重。” 不再给唐萱萱任何说话的机会,陆摇拉开包间的门,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走在酒店空旷的走廊里,陆摇的心绪并未因这场突如其来的表白而起太大波澜。 唐萱萱的感情,无论是真是假,都来得不是时候,也绝非他现阶段所能承受的负担。 在官场混的人,有哪个是恋爱脑的? 第210章 招蜂引蝶 表白风波过后,唐萱萱独自一人呆坐了十多分钟,直到母亲柳女士寻来。 “萱萱,陆镇长呢?他同意晚上来家里吃饭了吗?”柳女士走进包间,环顾四周,只见女儿一人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 “吃饭?我……我忘了提了。”唐萱萱回过神来,语气低落。她满脑子都是被拒绝的难堪和失落,哪里还顾得上请客吃饭的事。在她原本的设想里,如果陆摇接受了她的心意,那登门拜访自然是水到渠成。 “你这孩子……唉,算了,下次再找机会吧。”柳女士轻声抱怨了一句,但并未深究。她知道陆摇如今是新竹镇的红人,事务繁忙,请不动也属正常。她带着女儿离开酒店,坐上自家的车。 车内,柳女士看着女儿一直望着窗外发呆,神情郁郁,忍不住问道:“你跟陆镇长到底聊什么了?怎么这副样子?” “没聊什么,就随便说了几句。”唐萱萱心不在焉地回答。 “随便聊聊?”柳女士根本不信,女儿特意从省城的心理治疗中跑回来,就为了“随便聊聊”?她追问道:“你放弃治疗跑回来见他,肯定有事。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唐萱萱咬着嘴唇,犹豫片刻,在母亲关切的目光下,终于低声说道:“我……我跟他说,想和他在一起,做他的女人,他拒绝了。” “什么?!”柳女士大吃一惊,手一抖,方向盘险些打偏,幸亏车子有智能驾驶辅助系统及时修正,才避免了一场小事故。她稳住心神,惊愕地看向女儿:“你……你向陆摇表白了?你这孩子,怎么想的这是?” “他救了我两次,这难道不是缘分吗?我觉得我应该嫁给他。”唐萱萱固执地说。 柳女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道:“结果呢?他拒绝了吧?他怎么说的?是觉得我们唐家配不上他?”她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虽然觉得陆摇优秀,但自家女儿也是千娇百宠,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他说……他有未婚妻了。”唐萱萱的声音带着哭腔。 “原来是这样……”柳女士恍然大悟,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如果陆摇真能做她女婿,她自然是乐见其成的,但既然对方已有婚约,那也只能说是缘分未到。 她安慰女儿道:“萱萱,别难过了,这说明你们有缘无分。其实我和你爸都觉得张蔺那孩子不错,回头我找他妈妈聊聊,让你们年轻人多接触接触。” “我跟张蔺没可能!妈,你们别瞎操心了。我还年轻,我……我可以等陆摇。”唐萱萱倔强地说。 柳女士闻言,眉头紧皱,语气严肃起来:“萱萱!你这想法不对!陆摇有未婚妻,你等什么等?咱们要有正确的恋爱观,不能钻牛角尖……” “妈,我头疼,你别说了。”唐萱萱捂住额头,闭上了眼睛。 见女儿这样,柳女士心疼又无奈,只好暂时停止劝说。 将女儿送回家,看着她径直上楼回房关上门,柳女士在客厅坐了片刻,思来想去,还是拨通了丈夫唐正军的电话。 此时,唐正军正在县公安局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接到妻子电话,他问道:“什么事?” 柳女士斟酌了一下用词,将女儿向陆摇表白被拒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唐正军听完,也是吃了一惊。但听到陆摇是以“已有未婚妻”为由拒绝的,他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对陆摇生出一丝赞赏。 他办案多年,见过太多利用女性好感、玩弄感情的无耻之徒。陆摇能如此干脆地拒绝他年轻漂亮的女儿,说明此人原则性强,品行端正,是个正人君子。 “你好好开导开导萱萱,她年纪小,可能把感激和感情搞混了。”唐正军叮嘱道。 “这个我知道。我就是想问问,陆摇真有未婚妻这事,你之前听说过吗?”柳女士疑惑地问。 “这种事,我哪会特意去打听。不过,我回头可以侧面了解一下。”唐正军答道。挂了电话,他点上一支烟,沉思起来。 下午,县政府有一个关于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联席会议。会议结束后,唐正军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踱步来到了常务副县长苏倩倩的办公室门口。 “唐局长?有事?”苏倩倩刚送走一位部门负责人,看到唐正军在门口徘徊,便主动问道。 唐正军走进办公室,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神色,笑了笑说道:“苏县长,有件事想跟你打听一下,可能有点冒昧。” “唐局有事直说就好。”苏倩倩示意他坐下。 唐正军沉吟片刻,看似随意地问道:“是关于咱们新竹镇的陆摇镇长。我听说……他好像有个未婚妻?是有这回事吗?” 苏倩倩一听是关于陆摇的“未婚妻”,眼神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笑容:“唐局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心中暗忖,陆摇这家伙,什么时候“未婚妻”的消息都传到唐正军耳朵里了?难道他又在外面招惹了什么是非? 唐正军早就想好了说辞,从容答道:“哦,是这样的。我有个老同事,挺欣赏陆摇的,看他年轻有为,还没成家,就想给他介绍个对象。我寻思着先打听清楚,别好心办了坏事。” 苏倩倩心中冷笑,介绍对象?恐怕没那么简单。但她面上不露分毫,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原来如此。那麻烦唐局转告你的同事,心意领了,不过确实不用费心了。陆摇同志……确实有未婚妻了。” “果然是这样。那我就明白了,回头跟我那同事说一声。”唐正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起身告辞,“不打扰苏县长工作了。” 送走唐正军,苏倩倩关上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唐正军坐车离去,眉头紧锁。 “陆摇啊陆摇,你还真是能招蜂引蝶!”她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意和烦躁。 唐正军绝不会无缘无故来打听这种私事,背后肯定有原因。是有人要挖走陆摇吗? 陆摇是我的,谁也别想撬走! 第211章 顺势而为 傍晚时分,陆摇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新竹镇政府大楼。 下午他处理了工地上的一个临时调度问题,又在镇属矿企开了安全生产专题会,最后还按计划走访慰问了几位镇上的退休老干部。 这一圈跑下来,虽身体劳累,却让他对基层的现状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尤其是慰问老干部时,看到他们整洁的住所、稳定的退休金和医疗保障,再对比下乡时看到的那些仍在为生计发愁、医疗负担沉重的老农民,陆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 同在一片蓝天下,养老待遇却是天壤之别。这其中有历史和政策的原因,但也与地方财力、资源分配不公密切相关。 新竹镇底子薄,镇政府财政捉襟见肘,想要大幅改善民生,谈何容易。 “系统性问题,非一人之力可解。”陆摇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能急于求成。 但他并未放弃思考破局之道。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是否可以依托镇属矿企,筹建一个职工医院或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新竹镇的居民,尤其是老人,可以在此就医,相关费用由矿企利润和镇财政按比例分担。这既能缓解群众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也能为矿企树立良好的社会形象,更关键的是,能将发展的成果部分惠及于民。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摊开新镇规划图,仔细研究,寻找适合建设医疗设施的地块,并在笔记本上勾勒着初步的设想。 正当他沉浸在工作中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苏倩倩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眼神锐利地扫过陆摇,最终落在他面前的地图上。 陆摇抬头看到她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有些莫名其妙,半开玩笑地揶揄道:“苏县长,这又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该不会是你家里又逼你回去相亲结婚了吧?要我说,实在不行就从了吧,也省得天天操心我们这些下面人的事。” “你才有毛病!”苏倩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看到他确实在专心研究镇上的规划,那股无名火似乎消减了一些。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行啊,陆大镇长,真是能者多劳,桃花运也挺旺啊!我听唐正军说,有人上赶着要给你安排相亲呢!哎哟哟,你现在可是个香饽饽,谁都想来咬一口?” “相亲?我?跟谁相亲?”陆摇一脸愕然,随即想到唐萱萱那天的表白,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如果唐正军真的介入,甚至想撮合他和唐萱萱,那原本单纯的救命之恩就可能变味,好事反而变成棘手的麻烦,容易授人以柄。 “你真不知道?”苏倩倩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想找出破绽,“不过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了,我已经帮你一口回绝了!以后这种没谱的事,不会再烦到你。”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屑和莫名的优越感,“要我说,大龙县,乃至江州市的这些女人,层次都太低了,根本配不上你!” 陆摇松了口气,同时也对苏倩倩这种居高临下的评价感到些许不适。 他摆摆手,将话题引回正轨:“这些没影儿的事就别提了。正好你来了,跟你说点正经事。我有个初步想法,打算依托镇矿企,筹建一个职工医院或者社区医疗中心,解决镇上群众,特别是老人的看病难题。不过这事牵涉面广,我一个人的权限可能不够,需要县里支持。你最近也忙,等过段时间,我们详细商量一下可行性。” 他话锋一转,图穷匕见,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倩倩:“另外,还有件更重要的事。你得抓紧时间考虑一下,怎么才能顺理成章地把你兼任的这个镇委书记位置让出来,由我接任。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稳妥的方案。” 苏倩倩被他的直白弄得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半真半假地嗔怪道:“呵!你还真是不客气啊!当着我的面就敢把心里那点小九九全抖落出来?就这么惦记着我这个位子?” 陆摇坦然迎着她的目光:“惦记?谈不上。一个乡镇党委书记,在你们这些市领导、县领导眼里,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这点蝇头小利,你们根本看不上眼。但对我而言,这是关键台阶。你们看不上,正好让给我,物尽其用嘛。” 苏倩倩听着他这番既坦诚又带着点激将意味的话,非但没有生气,心里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陆摇能如此直接地向她提出诉求,说明在他心里,将自己视为可以信任和依赖的“自己人”,这是一种关系的拉近。她喜欢这种掌控与被需要的感觉。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苏倩倩故作高深地笑了笑,“等时机成熟吧,我会考虑的。现在嘛……” 她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语气轻松起来,“忙了一天,饿了吧?等会儿一起出去吃点烧烤?” 陆摇摇摇头:“出去吃太扎眼,不方便。还是我让办公室的人去买回来吧,在食堂或者我办公室简单吃点。”他今天确实累了,也想放松一下。 “行,那你安排吧。我先回宿舍休息会儿,买好了叫我。”苏倩倩起身,不再打扰他工作,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苏倩倩离去的背影,陆摇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发现狗头金的那条溪流,想起唐萱萱的表白。难道机遇的背后,总是伴随着相应的风险或代价吗?救了唐萱萱,带来了可能存在的金矿线索,却也引来了不必要的感情纠葛? 但他很快甩了甩头,将这个念头驱散。唐萱萱和丁玲本质上是一类人,她们的感情世界早已与特定的利益圈子绑定。 唐萱萱有县城首富之子的婚约,丁玲也曾是副县长公子的女友。她们这些小太妹的道路,与他陆摇追求的纯粹权力之路格格不入。 “她与我何干?” 陆摇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彻底清除,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规划图上。 忙完手头紧急的工作后,陆摇再去镇上买些烤串和啤酒饮料回来。 第212章 亲情,谋局 时光荏苒,陆摇全身心扑在新竹镇的工作上,新镇建设稳步推进,镇属矿企也稳中发展。忙碌中,两个月时间悄然流逝。 清明时节,细雨霏霏。 陆摇抽空回了一趟老家。 他很意外父亲和后妈都不在家。他拨通父亲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某个旅游景点。 “小摇啊?什么事?我们在外面旅游呢,现在爬山呢,过几天才回去。”父亲的声音有点气喘。 “旅游?”陆摇握着电话,心里一阵发凉。 他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王强,去年买了辆宝马,养车都是负担,哪来的钱带父母旅游?钱不会凭空而来,啃老啃到头,恐怕就只有撸网贷这一条路了。 父亲明明知道王强不靠谱,却依旧如此偏心,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失望。 “那你们好好玩吧。”陆摇挂断电话。可紧接着,父亲电话打来。 父亲道:“你那边手头不紧的话,你先给我五千块……” 要我出钱给你们旅游?你们浪吧……陆摇再次挂断电话。 “爸,你可真是……被猪油蒙了心,鼠目寸光啊!” 对这个家,他最后的一点温情也几乎消磨殆尽。他不再多想,这些糟心事,与他奋斗的前路已然无关。 他默默地带上早已准备好的祭品,独自一人去了野外。 母亲的墓碑在细雨中显得格外肃穆冷清。陆摇蹲下身,仔细擦拭着墓碑上的照片,那张温和的笑脸如今只能存在于记忆之中。 “妈,我来看你了。”他点燃香烛,摆上鲜花和水果,声音低沉而坚定,“儿子我现在是一个管着两三万人的镇长了。虽然官还不大,但我会继续努力,一定会当上更大的官,做出更大的事业。等儿子有能力了,一定给你在省城最好的公墓找个安静的好地方,把你迁过去,不再让你待在这冷冷清清的地方。” 他在墓前静静站了许久,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仿佛这样能洗去心头的郁结。祭奠完毕,他深深鞠了三个躬,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回到市区,陆摇换了衣服,洗漱一下,收拾好心情,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我,陆摇。回市里了,有空吗?想跟你喝杯茶,聊聊。” 一小时后,两人坐在江姚名下的一处环境清幽的茶楼雅间里。 窗外竹影婆娑,室内茶香袅袅。江姚亲自执壶,为陆摇斟上一杯金黄透亮的凤凰单丛。 “听说你前段时间,婉拒了我一个朋友想投到新竹镇的项目?”江姚轻啜一口茶,看似随意地问道。 陆摇点点头,坦诚相告:“是有这么回事。新竹镇现在的潜力和希望,都系于新镇项目一身。这个项目若能成功,镇子就能自己造血运转。你朋友的投资,数额不小,但目的更多是占股分红。新竹镇这块蛋糕现在还太小,分给她,对她来说是九牛一毛,对我们镇来说,却是未来发展的根本,不能轻易让利。” 江姚微微一笑,眼中带着欣赏和洞察:“她倒不完全是图那点钱,更主要的是想通过投资,结交你这个朋友。” 陆摇也笑了:“姐,有你这层关系在,你的朋友自然就是我的朋友,这点毋庸置疑。但也正因为是朋友,我才更不能让她投资可能亏本或者收益不大的项目。那样,我陆摇心里过意不去,也显得我办事不靠谱。” 江姚放下茶杯,看着他:“恐怕,还有别的顾虑吧?比如……你担心自己在新竹镇待不长了?” 陆摇心中暗叹,江姚的嗅觉果然敏锐。 他不再隐瞒,叹了口气道:“姐真是明察秋毫。我现在的处境确实有点尴尬。镇党委书记这个位置,我一直没能真正拿到手,这说明上面有人对我有想法,或者有别的安排。县里那个由赵立峰和周家推动的矿业平台,就差我们新竹镇的矿没被纳入版图了。我现在就是他们的不安因素。他们恐怕就等着我把新镇这个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做出政绩,然后就把我一脚踢开,换他们的人来摘果子。” “苏倩倩不是还兼着书记吗?她没帮你争取?”江姚问。 “她提过两次,但上面都没通过。她现在也就是挂个名,实际工作都是我负责。我是有实权,无名分。” 陆摇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嘲讽,“县组织部那边,总拿我任职正科时间短、履历不够丰满说事。” 当然,陆摇也明白,苏倩倩未必会全力帮他。陆摇不对她唯命是从,不彻底倒向她们苏家,她自然不会动用核心资源为我铺路。她的支持,是有条件的。 江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那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陆摇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缓缓说道:“主动权不在我手里。我估计,县里很可能会在我新镇项目初见成效后,将我调离新竹镇,平调到另外一个乡镇。这或许……也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 “哦?”江姚来了兴趣,“你希望去哪个镇?有目标了吗?” 陆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没把握?还是不方便说?”江姚追问。 “清溪镇。”陆摇终于吐出了这三个字。 “清溪镇?”江姚微微蹙眉,回忆了一下,“那个镇子去年也受了灾,不过没你们新竹镇严重,所以关注度不高。关键是,那边到现在也没探明有像样的矿藏。你过去干什么?搞农业、搞养殖?那可比在新竹镇搞工业、搞城建难出政绩多了。你想靠这个再进一步,恐怕不容易。”她之所以了解,是因为她儿子曾在清溪镇挂职锻炼过,最终没什么发展空间。 陆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姐,你觉得那些容易出成绩、有油水的好岗位,还能轮得到我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至于为什么是清溪镇……我自然有我的考虑。”他没有明说,但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块狗头金,以及溪流溯源的方向。清溪镇,或许藏着他翻身的最大契机,如果命运眷顾的话。 江姚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从陆摇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些东西。她笑了笑,不再深究,转而说道:“这倒也是。好位置早就被盯上了。你去清溪镇,主要是为了补齐乡镇党委书记这个关键履历。凭你在新竹镇干出的政绩,只要再有一段完整的党委书记经历,进入县领导班子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除非陆摇上面有更硬的背景推动,否则按部就班的话,这个过程也不会太短。她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支持陆摇,但动用江家核心资源为他背书,至少需要陆摇展现出能到达省厅级别的巨大潜力才行。 “姐,我的事就先聊到这儿吧,八字还没一撇呢。”陆摇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给江姚续上茶,“还是说说你吧,最近在省城和市里,有什么新鲜见闻或者值得关注的风向吗?” 第213章 试探,暗箭难防 晚风微凉,江州市一家格调雅致的私房菜馆包间内,陆摇正与江辰及其未婚妻李晓薇共进晚餐。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绕到了各自的仕途上,可以看看各自的成绩,甚至窥探一下行业的隐秘。 江辰举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也有不易察觉的酸意:“老陆,你可以啊!这才多久,你都是实权在握的一镇之长了!听说新竹镇的新镇建设搞得风生水起,这可是扎扎实实的政绩。看来用不了几年,你这调研员的待遇就稳了!跟我们说说,你这火箭速度,到底有什么秘诀?” 李晓薇也笑着附和:“是啊,陆哥。能推动一个镇整体搬迁重建,这魄力能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那期党校培训的人里面,你是最先冒尖的了。” 她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问道,“对了,陆哥,你现在是镇长,那镇委书记的位置,是不是也快轮到你了?” 陆摇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嘲道:“你们两口子就别给我戴高帽了。新竹镇能有点起色,是赶上政策东风,加上全镇上下一起努力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至于镇委书记?”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下,“哪那么容易。我资历浅,上面有人的想法也多,那个位置,暂时还轮不到我。能把这个镇长当好,把新镇建起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听到陆摇亲口承认“镇委书记无望”,江辰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轻松,但连忙举杯安慰道:“老陆,你也别急。你学历高,能力强,又有实打实的政绩,升上去是迟早的事!来,喝酒喝酒,今天是聚会,不谈工作!” 陆摇与他碰杯,心中明镜似的。江辰需要确认他是否真的被“摁”在了镇长位置上,是否会对他们即将组建的家庭圈层构成潜在的“威胁”或“攀附”。自己主动示弱,反而能让对方安心。 李晓薇则若有所思地看了陆摇一眼。她比江辰更敏锐,她感觉陆摇的“天花板”绝不止于此,但眼下显然不是深谈的时机。 晚餐在看似融洽的氛围中结束。李晓薇起身去买单,江辰则起身去了洗手间。 陆摇先行来到停车场,却发现自己的车被一辆陌生的SUV严严实实地堵在了里面。他皱了皱眉,正准备打电话联系车主,李晓薇也走了过来。 “陆哥,车被堵了?”李晓薇看了看情况,凑近陆摇身边,忽然轻轻嗅了嗅,压低声音道,“你身上酒味可不轻。小心点,万一下来挪车的人故意找茬,说你酒驾,可就麻烦了。” 陆摇心中一凛,不禁对李晓薇的谨慎和周全刮目相看。这女人,心思确实缜密。“谢谢提醒,那我等会儿叫个代驾吧。” “别急,”李晓薇目光扫过停车场出口,“等会儿我车先走,我给你探探路,看看外面有没有‘特殊情况’。” “行,那麻烦你了。”陆摇点头,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两人站在车旁,一时无话。夜色中,停车场灯光昏暗,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李晓薇轻轻咬了咬下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抬头看向陆摇,眼神复杂:“陆大哥,你……就没什么别的话想跟我说吗?” 她指的是没有邀请他做伴郎,甚至婚礼都未正式通知他的事。 陆摇知道了江辰和李晓薇将婚期订好了,甚至邀请了郭安做伴郎,但没有邀请他做伴郎,他虽然意外,却也理解。伴郎之中,毕竟还有马修斯。 陆摇和马修斯不对付,江辰也不想婚事出问题,两项权衡之下,就只要不通知他啦。 江辰和李晓薇的婚事也不会太公开,也就是双方的亲朋好友简单聚一下。陆摇这样背景的朋友,就要稍微往后靠靠。 陆摇看得明白,也没有硬凑上去,毕竟,免得自讨没趣。 陆摇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当然有。祝你和江辰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李晓薇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失望,急忙解释:“陆大哥,你别误会!邀请伴郎的事,主要是江辰他们家那边的安排。其实我心里是很想请你来的。为此,我和江辰他们还争吵过……” “晓薇,你不用解释。”陆摇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我完全理解。乡镇基层工作千头万绪,我确实也抽不开身。你们的婚礼,心意到了就好。” 听到陆摇如此“通情达理”,李晓薇反而更加确定,陆摇心里是有疙瘩的。 她不想失去这个潜在的重要人脉,尤其是感觉到陆摇未来绝非凡品之后。她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那就好!哦对了,陆哥,下周我正好要去大龙县谈笔业务,顺道去你的新竹镇学习参观一下,欢不欢迎啊?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可不能不接哦!” 陆摇心中冷笑,这是要亲自来考察,顺便修补关系了。他脸上却露出热情的笑容:“欢迎,当然欢迎!你大驾光临指导工作,是我们新竹镇的荣幸!一定扫榻相迎!” “那就说定了!”李晓薇这才嫣然一笑,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 这时,江辰也从饭店走了出来,三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上车。李晓薇的车果然先行一步,缓缓驶出停车场,如同侦察兵般在前方开路。 陆摇又等了几分钟,一个穿着普通、面色淡漠的中年妇女才慢悠悠地下来,一言不发地将堵路的SUV开走,自始至终没看陆摇一眼。 陆摇留了个心眼,没有完全降下车窗,只开了一条缝隙通风。他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才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他打算先离开这片区域,再找安全的地方联系代驾。 然而,陆摇没有注意到,在他车子驶出停车场后,那个刚刚挪车的中年妇女,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阴影处,用手机清晰地拍下了他的车牌号,随即发送了出去,附言简短:「目标已上路,他酒驾了,方向沿江路。」 第214章 意外避险 陆摇将车停在路边一个相对僻静但光线尚可的位置,没有熄火,下车靠在第二排车门上,点燃了一支烟。 夜晚的凉风吹散了些许酒意,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收到李晓薇的任何信息或电话,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看来她先行探路,并未发现异常。 但陆摇的性格向来谨慎,他不会将安全寄托于侥幸。李晓薇的提醒言犹在耳,他深吸一口烟,果断打开手机上的代驾软件,下单呼叫了代驾服务。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接近二十分钟后,一辆电动车才闪着灯靠近。骑手是个年轻女子,停好车,小跑过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先生,让你久等了!路上有点不熟,找了一会儿。” 陆摇打量了她一眼,约莫二十七八岁,容貌普通,身材微胖,穿着代驾公司的统一马甲。他语气平淡:“怎么这么久?我差点取消订单了。” “实在不好意思!我不会耽误你行程的。”女子赶紧赔笑,同时敏锐地嗅到了车内残留的酒气,心里暗自嘀咕,这客户喝了酒,怕是不好伺候。 “上车吧。”陆摇没有多言,坐进了副驾驶。 女子熟练地将自己的电动车折叠好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设置导航。“先生,是去这个地址吗?”她确认了一下陆摇设定的目的地——市政府附近的公务员公寓。 “嗯。”陆摇闭着眼应了一声。 车子平稳起步,但行驶了一段后,陆摇忽然睁开眼,看着导航路线,眉头微蹙:“这路线不对吧?怎么绕路了?” 女子似乎早有准备,解释道:“先生,我来的时候,前面主干道堵死了,听说是有交警在查酒驾,所以平台推荐了这条绕行路线,虽然远一点点,但能避开检查点,更顺畅。” “查酒驾?”陆摇心中猛地一凛,睡意全无。李晓薇的提醒、莫名被堵车,现在代驾口中的“查酒驾”……几条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这绝不是巧合! 有人确实在饭店就盯上了他们,甚至可能预估了他的行车路线,设下了圈套! “是啊,这段路晚上经常有临检的。”代驾女子随口附和道,并未察觉陆摇内心的波澜。 “嗯,专心开车吧。”陆摇不再多问,重新闭上眼睛,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是谁在背后搞鬼?是针对他,还是针对一起吃饭的江辰?亦或是,一石二鸟? 官场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代驾女子偷偷瞄了几眼身旁这个年轻英俊却气场沉稳的乘客,见他闭目养神,也不敢再多话。 车子最终安全抵达公务员公寓楼下。陆摇付了钱,准备下车。代驾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大哥,看你喝了酒,挺疲惫的,需不需要……按摩放松一下?我手法还不错的。”她试图争取一点额外收入。 陆摇脸色一沉,断然拒绝:“不需要!” 这里是公务员公寓,众目睽睽,他绝不可能沾这种低级错误。更何况,他对这种暗示毫无兴趣。 女子见他态度坚决,眼神冷淡,只好讪讪地骑车离开。 回到清冷的公寓,陆摇洗漱完毕,刚准备休息,父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才接通:“爸,这么晚了,有事?”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陆建国带着几分虚弱和迟疑的声音:“小摇啊……我这两天总觉得头晕,心口有点闷,他们劝我去市里的大医院检查检查……” 陆摇心中冷笑,又是老套路。他语气平静:“身体不舒服就去检查,这是正事。不过我在外地工作,这么远也赶不回去陪你。让她们带你过去也是一样的。” “可是……这检查,住院,花费可不低啊……”父亲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 “异地就医,花费高是肯定的。”陆摇不为所动,直接给出了方案,“这样,你先去医院做检查,然后把医生的诊断意见、治疗方案,还有所有的收费单据,拍照发给我。该承担的部分,我会承担一部分。剩下的,你自己承担一点,让王强也必须承担一部分。” “王强他……他没个正经工作,哪来的钱啊?”父亲立刻为王强开脱。 陆摇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没工作不是理由!让他去找!你的钱都给了,他享受了权利,就必须承担义务!爸,我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他们不肯出钱给你看病,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找律师,打官司把该属于你的钱要回来!然后,你趁早离婚,跟那俩吸血鬼划清界限!” “你……你这说的什么话!真是的!”父亲显然被陆摇的直接和强硬噎住了。 “我爱听不听!我还有事,先这样了。”陆摇不再给对方纠缠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揉着眉心,心中涌起一股厌烦。父亲的头晕心闷是假,被后妈母子撺掇着来要钱是真。那对母子拿走了拆迁款,如今还想从他这里榨取更多,贪得无厌! 他甚至闪过一丝阴暗的念头:要不要让那对母子尝尝社会的毒打? 但一想到父亲可能受到的牵连和痛苦,他又迅速打消了这个想法。 清官难断家务事,眼下还是专注于自己的仕途要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处理好情绪,便休息了。 次日,清明假期结束,陆摇一早便驱车返回新竹镇,重新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新镇建设千头万绪,镇属矿企也需时时关注,他几乎无暇他顾。 傍晚时分,陆摇刚从尘土飞扬的工地回到镇政府办公室,手机就响了起来,是郭安打来的。 “老陆,还在市里潇洒呢?”郭安的声音带着调侃。 “早回镇上了,假期结束,一堆事等着呢。”陆摇一边脱掉沾满灰尘的外套一边回答。 “那太遗憾了,我刚到市里办点事,还想着你要是在,正好找你喝两杯。” “真想喝,你来大龙县,我请你。我现在等遵守组织规定,不能随便离开辖区。”陆摇笑道。镇长身份既是权力,也是约束。 “我也一样,身不由己啊。”郭安附和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严肃,“对了,老陆,有件事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陆摇心中一动。 “老江昨晚被拘留了。”郭安压低了声音。 “拘留?”陆摇着实吃了一惊,“怎么回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说来也挺戏剧性的。”郭安解释道,“昨晚他不是跟你吃完饭回去吗?路上遇到一伙人设卡‘查酒驾’。老江这家伙精得很,一眼就看出那几个人是假冒的,设备、证件都不对劲。他当然不肯就范,更不可能给钱消灾,结果双方就冲突起来了,动了手。” “人没事吧?”陆摇关切地问,心却沉了下去。果然出事了!目标真的是江辰,或者……也包括自己? “人没事,就是点皮外伤,对方也没讨到便宜。不过,老江坚持报警,现在那伙人冒充警察的事,性质就严重了。”郭安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哦,对了,昨晚他是跟你一起喝的酒,你后来怎么走的?没碰上这事?” 陆摇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他们两口子先走的,李晓薇开的车。我在后面等代驾,代驾说主路堵车,有查酒驾的,就绕了另一条路。不然,恐怕我也得碰上。” “哦……原来是这样。”郭安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接着感叹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真是啥人都有啊!敢冒充交警上路查车,这胆子也太肥了!” “谁说不是呢。”陆摇附和道,语气凝重,“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以后出门,真得加倍小心了。” 挂断郭安的电话,陆摇陷入了沉思,琢磨着什么。 这次侥幸躲过,下次呢? 他必须更加警惕,步步为营。 第215章 交锋,架在火上 节后第一次全县经济工作会议,在县政府大礼堂如期举行。 会场内气氛庄重,主席台上就坐的是以秦市长为首的县委常委和县政府主要领导,台下则是各乡镇的党政一把手和县直部门负责人。 陆摇作为新竹镇镇长,坐在靠前的位置。 会议前半程,照例是通报各项经济指标。当PPT翻到各乡镇财政收入增速和总量排名时,会场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新竹镇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增速第一、总量也从长期垫底跃升到了中游偏上的位置!这对于一个刚刚经历特大灾害、正处于重建期的乡镇来说,堪称奇迹。 主席台上,秦市长面带笑容,特意提高了音量:“同志们,看看新竹镇!这就是敢于担当、善于作为的典型!在陆摇同志的带领下,新竹镇不等不靠,灾后重建与产业培育同步推进,尤其是镇属矿业公司的成功盘活和新镇建设的快速启动,为全镇财政提供了强劲动力!值得大家学习!” 聚光灯瞬间打在了陆摇身上。他起身,向主席台和会场微微鞠躬,脸上保持着谦逊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是另外一番情景。 “棒杀!” 这个词语闪过脑海。 在这种场合被树为典型,尤其是被秦市长这样背景复杂、意图不明的领导当众高调表扬,绝非好事。 这等于把他放在了火炉上烤,不仅会成为众矢之的,更意味着新竹镇这个刚刚显露出价值的“蛋糕”,已经引起了更高层面的垂涎。 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斜前方的苏倩倩,只见她正低头记录着什么,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陆摇心中冷笑,这个女人又在玩弄权术,恐怕正等着新镇彻底建成那天,以党委书记的身份闪亮登场,收割所有政治果实,为她和她背后的家族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吧。 会议进入讨论环节,秦市长话锋一转,面色凝重起来:“……总体来看,我县经济下行压力依然很大,产业结构单一,抗风险能力弱的问题十分突出!特别是我们的矿业,存在小、散、乱、污等问题,资源配置效率低下,市场竞争力不强!因此,县委、县政府经过深入研究,决定整合全县矿产资源,组建大龙县矿业平台公司,实现统一规划、统一开发、统一销售,提升整体效益和话语权!” 此言一出,台下不少人交换着眼色,心思各异。苏倩倩等几位常委随即发言,表示坚决拥护县委决策。 秦市长目光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陆摇身上,点名问道:“陆摇同志,你是咱们县年轻干部里的佼佼者,又在矿业发展上做出了成绩。对于这个矿业平台的建设,你有什么具体的建议?畅所欲言嘛!” 陆摇心中冷笑,这是要逼他表态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稳地开口:“秦市长,各位领导。我坚决拥护县委、县政府关于推进矿业资源整合的战略决策。我相信,在县委的坚强领导下,这个平台一定能优化资源配置,规范市场秩序,促进我县矿业经济健康、可持续发展。” 他先定了拥护的调子,政治要正确。 秦市长满意地点点头,顺势图穷匕见:“好!有陆镇长这个态度就好!既然拥护,那就要拿出实际行动支持。你们新竹镇的镇属矿业公司,就作为第一批试点,先并入县平台吧。由平台统一管理运营,你们镇政府也可以更专注于新镇建设嘛!” 来了! 真正的杀招在此! 陆摇心头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硬顶,但绝不能轻易放手。 他略作沉吟:“感谢秦市长和新平台的信任。不过,我们新竹镇的矿业公司,目前与新镇建设是深度捆绑的。矿企的收益直接关系到搬迁补偿、基础设施投入和后续产业培育。如果现在就剥离出去,资金链、项目进度都可能出现不确定风险。我个人建议,是否可以等新镇建设主体工程基本完工,运行平稳后,再研究并入事宜,这样更为稳妥。” 秦市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改革总会遇到困难,不能因为有风险就畏缩不前嘛!可以先合并,具体问题在运行中逐步解决!要敢于闯、敢于试!” 陆摇心中暗骂,这是要强行硬上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苏倩倩,希望她能从维护新竹镇利益的角度出面周旋一下。 然而,苏倩倩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眼帘低垂,仿佛事不关己。 这个娘们,又在搞平衡,甚至可能在上层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陆摇瞬间明白了,苏倩倩或许乐见县里收走矿业,这样既能削弱陆摇的实权,将来她接手新镇时,也能少一个烫手山芋,多一份纯粹政绩。 硬抗不明智,陆摇心念电转,决定采取迂回策略,将难题抛回去。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秦市长指示得对,要有担当精神。不过,既然要打造高标准的矿业平台,我觉得有些更深层次的问题也需要未雨绸缪。比如,矿业开发带来的地质塌陷、水体污染、土壤破坏等历史遗留问题和未来可能产生的环境成本,平台是否有专门的治理基金和长效解决方案?据我所知,比如县里最大的那个钛矿,引发的滑坡和地下水污染问题,至今没有彻底解决,群众意见很大。如果平台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些问题,恐怕难以实现真正的可持续发展,也容易引发新的社会矛盾。” 他这一问,直接戳中了秦市长方案中最薄弱的环节——只要效益,不管治理。 秦市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搞这个平台,首要目的是快速整合资源,做出看得见的GDP和财政收入,至于环保、治理这些“远期成本”,他根本不想多谈。陆摇这是当着全县干部的面,给他出了个难题。 “你提的这些问题,平台当然会统筹考虑!会有解决方案的!”秦市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强行打断了陆摇的话,“好了,这个问题先讨论到这里。陆摇同志先坐下吧!” 陆摇知道见好就收,顺从地坐下,手心却微微出汗。虽然暂时挡了回去,但他知道,秦市长吞并新竹镇矿业的决心不会改变,下一次的攻势只会更猛烈。而苏倩倩的沉默,更让他感到孤立无援。 会议继续进行。 秦市长又开始点评其他乡镇的工作,当点到清溪镇时,他的语气明显严厉起来:“……再看看清溪镇!守着全县最大块的平整土地,水资源也丰富,这么多年了,经济就是搞不上去!年年垫底!党委书记要深刻反思,为什么别人能搞起来,你们就搞不起来?主观能动性到哪里去了?” 清溪镇的党委书记被当众批评,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忍不住辩解道:“秦市长,我们清溪镇的情况特殊啊!县里承诺了十年的通往镇上的二级公路,到现在还没影儿!现在连二十吨以上的卡车都进不去,有好项目也落不了地!之前规划的高速路口也取消了……我们想发展,也缺不了县里的支持啊!” “不要总是强调客观困难!”秦市长一拍桌子,声音提高八度,“路不行,就想办法!没政策,就去争取!要多从自身找原因!你看看人家新竹镇的陆摇同志!条件比你们差多了,灾后重建,白手起家,现在怎么样?财政收入增速全县第一!你们要好好向陆摇同志学习!要有那股子闯劲和韧劲!” 唰!全场目光再次聚焦到陆摇身上。 陆摇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箭射中。 坏了!秦市长这是祸水东引,把他架在火上烤啊!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变成了所有落后乡镇的“公敌”! 以后清溪镇乃至其他发展慢的乡镇,心里会怎么想他陆摇?会不会觉得他陆摇是秦市长的“刀”,是用来打压他们的标杆? 他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官场博弈,杀人不见血。 第216章 办公室对峙 全县经济工作会议结束,陆摇就来到了常务副县长苏倩倩的办公室。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苏倩倩看到是陆摇,眉头微蹙,尤其是看到他随手掏出一支烟点上,更是不满:“把我这儿当抽烟室了?没事就出去,我忙着呢。” 陆摇深吸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他单刀直入:“刚才会上,你也是支持把新竹镇矿企纳入县里那个平台的?” 苏倩倩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陆摇,站在全县一盘棋的角度,我认为这个方向是正确的。资源整合,规模效应,有利于长远发展。这不能因为我们之间的……私人关系,就感情用事。长远看,这对新竹镇未必是坏事。” “长远?”陆摇嗤笑一声,烟雾后的眼神锐利,“我只看眼前!眼前新镇建设需要钱,需要稳定的投入!矿企是唯一的现金牛!苏县长,你是副县长,也是挂名的镇委书记,但我觉得你的判断,严重脱离了新竹镇的实际!” 苏倩倩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陆摇!组织的原则是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你一个人的意见,改变不了大局。你必须服从县里的整体部署!不要再固执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陆摇掐灭烟头,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道不同,不相为谋。那我就不多说了。”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倩倩叫住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来都来了,晚上一起吃饭吧,聊聊。”她试图用私交来缓和僵局。 “镇上还有事,下次吧!”陆摇头也不回,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他需要冷静,也需要重新评估苏倩倩的立场。 刚走出苏倩倩办公室没多远,就在走廊拐角处遇到了两个人——清溪镇的镇委书记高安邦和镇长李济海。两人似乎等在那里,一见到陆摇,立刻迎了上来。 “陆镇长!可算等到你了!”高安邦脸上堆着热情甚至有些谦卑的笑容,“我们专程在这儿等你,想请你赏光吃个便饭,给我们清溪镇指点指点迷津,这经济怎么才能搞上去啊?” 李济海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 陆摇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旁人,心里明镜似的。这俩人被秦市长在会上当众批评,拿自己当对照素材,现在来找他,无非是想探探口风。 他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高书记,李镇长,你们太抬举我了。论乡镇工作经验,你们二位是我的前辈;论搞经济的门路,你们在基层耕耘多年,办法肯定比我多。高书记在会上也说了关键——县里的支持不到位,路不通,项目落不了地,这是根本问题。” 高安邦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陆镇长,你就别谦虚了。给老哥支个招,怎么才能让县里真正重视我们清溪镇?” 陆摇摇摇头,苦笑道:“高书记,你还没看明白吗?秦市长在会上还想把我新竹镇的矿企一口吞了呢!要是没了矿企,新竹镇还不如你们清溪镇呢!乡镇终究是归县里管的,我这个镇长,在很多事上也是有心无力。我自己的麻烦都还没解决呢。” 李济海急切地问:“那……陆镇长你打算怎么办?” 陆摇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意味:“还能怎么办?拖!我估摸着,秦市长在大龙县待不长,最多一两个月可能就要回市里高就了。等新书记、新县长来了,政策什么样还说不准呢。我的建议是,以不变应万变,先稳住基本盘,别在这个时候盲目冒进,容易出错。” 高安邦和李济海对视一眼,觉得陆摇说得在理,但脸上愁容未消:“可我们镇今年的考核压力太大了……” 陆摇拍拍高安邦的肩膀:“老高,别总跟别人比,尤其是别跟有特殊政策或资源的地方比。就跟自己比!我看了数据,你们清溪镇今年比去年还是有增长的,增速在全县也不算差。咱们都是在县委县政府领导下开展工作,守住底线,稳步前进,就是胜利。” 一番话,既点明了现实困境,也给了对方一丝安慰和台阶。高安邦和李济海面色稍霁,觉得陆摇这人虽然年轻,但看得透,说话也实在。 李济海趁机邀请:“老陆,等你不忙的时候,一定抽空来我们清溪镇指导指导!” “没问题!咱们是邻居,有空我一定去学习!”陆摇爽快答应。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是工地上的一个紧急电话。陆摇趁机告辞,匆匆离开。 高安邦和李济海看着陆摇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苏倩倩办公室的秘书间,他们还要为清溪镇的发展争取政策和资金支持。 陆摇刚走出县政府大院,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县委办公室的号码,通知他秦市长要立刻见他。陆摇心中冷笑,该来的总会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转身再次走进那座象征着权力核心的大楼。 推开秦市长办公室厚重的木门,一股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秦市长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听到陆摇进来的声音,他猛地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陆摇同志!你也不是第一天在组织序列里工作了!你是堂堂正科级干部,怎么连一点基本的政治觉悟和组织纪律都没有?!甚至服从上级这条最基本的原则,你都做不到吗?!” 他声音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陆摇心中凛然,但面上保持平静,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秦市长,你这话……我从何说起?我什么时候不服从组织的安排了?” 秦市长目光逼视着陆摇:“那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走到镇长这个岗位上的?!” 陆迎迎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回答:“是组织认为我具备相应的能力和责任心,委以重任。如果组织认为我不再胜任,自然会进行调整。秦市长,在组织面前,你和我都是一样的,都是组织的干部,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这一点,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秦市长被陆摇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噎了一下,心中暗骂这小子狡猾。他强压怒火,直接图穷匕见,将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少给我绕圈子!新竹镇矿业公司,必须无条件并入县综合矿业平台!以后所有生产经营,听从平台统一调度!你是企业党组书记,现在就在这份协议上签字!” 陆摇走上前,拿起那份协议快速浏览。核心内容就是将新竹镇矿企的人、财、物管理权全部移交给了平台下属的一家名为“大龙冶炼”的公司。 他放下协议,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秦市长:“秦市长,新竹镇矿业公司是新竹镇全体人民的集体财产。如此重大的资产处置决策,我个人无权决定。按照程序,必须经过镇党委会研究,并上报镇人大审议。请你允许我回去,组织召开相关会议,集体研究表决。” “陆摇!”秦市长彻底被激怒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响,“你少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不知道这是谁的意思吗?这是省里领导的意思!是周家的意思!你一个小小的镇长,敢跟上面对着干?!” 陆摇看着秦市长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反而更加镇定。这印证了他的猜测——秦市长代管任期将满,急于在离任前完成周家交代的任务,为自己的下一步铺路。 他深吸一口气:“秦市长,根据我县灾后重建的总体方案和省市批复的新镇建设规划,新竹镇的矿产资源明确用于支撑本地灾后恢复和新镇建设。这是经过上级批准的政策。目前,省里并没有出台新的文件要求改变这一既定方案。所以,在未经合法程序变更前,我不能擅自签字,推翻之前的政策和承诺。否则,就是对上新对下都不负责。至于你说的矿业平台方案,我认为确实还有需要完善的地方,尤其是长远规划和风险防控机制,希望市里能再深入调研,考虑得更周全一些。” “你……!”秦市长指着陆摇,气得手都有些发抖,脸涨得通红。他没想到陆摇如此强硬,搬出政策程序,滴水不漏,让他抓不到任何把柄。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人对视着,一个怒火中烧,一个冷静坚定。 最终,秦市长颓然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出去!你给我出去!” “秦市长,那我先回去了。”陆摇微微颔首,转身,步伐稳健地离开了办公室。 第217章 镇委会议,意外访客 陆摇返回新竹镇,与秦市长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让他清晰地意识到,来自县里的压力已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变成了赤裸裸的强取豪夺。 他必须有所作为。 回到镇政府,他立即让办公室主任通知镇党委副书记覃振华、常务副镇长以及另一位资深的党委委员,到他的小会议室开一个紧急的书记办公会(核心班子成员会议)。 三人很快到齐,脸上还带着从全县经济会议上传来的喜气。 覃振华率先开口,语气兴奋:“陆镇长,这次会议咱们新竹镇可是露了大脸了!财政收入增速和总量双双提升,秦市长都点名表扬!这下,县里总该对咱们高看一眼,政策资金支持也能倾斜一些了吧?” 另外两人也纷纷附和,气氛轻松。 陆摇没有立刻泼冷水,他先是将会议简报和相关的正面数据简单通报了一下,肯定了大家这段时间的努力。看到覃振华等人脸上洋溢的笑容和自豪感,他不急着泼冷水,而是掏出烟散了一圈,自己点燃后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成绩是大家的,值得高兴。但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好消息也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关乎新竹镇的生死存亡。”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覃振华三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意识到有大事发生。 陆摇语气严肃:“秦市长在会上正式提出,要组建县级矿业平台,并且要求我们新竹镇矿业公司,无条件并入平台,由平台统一管理、统一定价、统一销售。这意味着,以后矿企的收入利润,将不再属于我们新竹镇财政。而苏倩倩县长,对此没有表示反对。” “什么?!” 覃振华失声惊呼,另外两人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他们都是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干部,立刻明白了这背后的含义——这分明是看到新竹镇的矿企开始盈利,成了下金蛋的鸡,县里某些势力就迫不及待地要来“摘桃子”了! 以前是县城的“婆罗门”地头蛇捣乱,现在竟然是县委县政府亲自下场明抢! “我当场明确表示了反对。”陆摇的声音斩钉截铁,“但我一个人的反对,力量有限。所以,我把大家叫来,是想集思广益,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合法合规地把我们的矿企保住。我打算尽快召开一次镇党委扩大会议,统一思想,形成决议,再次强调新竹镇矿业公司属于新竹镇集体资产的性质不容改变。” 覃振华眉头紧锁,沉吟片刻:“陆镇长,你的决心我们明白,也支持。只要你在镇长这个位置上,我们齐心协力,短期内肯定能顶住压力。但是,万一你被调走了呢?或者我们几个都被调整了呢?到时候,新来的领导迫于上面压力,很可能一句话就把矿企交出去了。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啊!” 另外两人也深有同感地点头。人事变动是悬在基层头上的利剑,一朝天子一朝臣,政策的连续性极难保证。 陆摇欣赏地看了覃振华一眼,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 他早有思考,此刻便抛出了自己的初步构想:“老覃说到点子上了。所以,我们不能只靠人治,要靠机制。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能不能想办法让矿企的所有权更加‘下沉’和‘分散’?比如,引入镇上的各个街道办、村委会作为集体股东,让他们在法律上拥有部分所有权。这样,矿企就不仅仅是镇政府的资产,更是全镇各村、各社区群众的集体财产。将来就算县里想动,也要面对全镇基层组织和群众的集体意志,阻力会大得多。当然,经营管理权还是由镇属矿企的专业团队负责。” 覃振华眼睛一亮,仔细琢磨着:“这个思路……有可行性!把‘铁打的营盘’和矿企绑定,相当于给矿企加了一道护身符。就算将来我们都不在这里任职,只要这些村居代表不同意,县里想强行吞并,也得掂量掂量可能引发的群体性事件。如果到时候连他们都守不住,那也只能说明大势已去,我们尽力了,也没什么可惋惜的了。” 另外两位委员也纷纷表示赞同,认为这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方案。 四人就在这小会议室里,围绕这个核心思路,热烈讨论起来,初步形成了一个初步的行动方案框架,并决定尽快筹备召开镇党委扩大会议,征求更广泛的意见,完善方案后形成正式决议。 会议结束后,陆摇立刻投入紧张的工作中,着手安排扩大会议的各项事宜。 这日,就在他在新镇工地调度事情,忙得不可开交时,手机响了,是李晓薇打来的。 “陆大哥,我到大龙县高速路口了,给你个惊喜!你在镇上吗?我直接开车过去找你方便吗?”李晓薇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 陆摇有些意外,看了看时间,略一沉吟,还是给了她新镇建设工地的定位:“我在工地,你过来吧,到了给我电话。” 没多久,陆摇就在尘土飞扬的工地入口见到了李晓薇。她独自一人,穿着精致的便装,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看到陆摇头戴安全帽、满身尘土的样子,她非但没有嫌弃,眼中反而闪过一抹欣赏和好奇。 “就你一个人?江辰没来?”陆摇迎上去问道。 “他没空,我就自己过来看看。”李晓薇打量着陆摇,觉得他这身接地气的打扮别有魅力,“陆大哥,你这真是……深入一线啊。” “这里不是说私事的地方。”陆摇简短地给她介绍了一下新镇项目的概况和进展,然后道,“走吧,我先带你回镇政府看看,然后我们再聊。” 李晓薇跟着陆摇参观了简陋甚至有些破旧的镇政府办公楼,看着办公室里陈旧的文件柜和忙碌的基层干部,她内心深受触动。在这样的条件下,陆摇竟然能推动如此宏大的新镇计划,并且初见成效,这需要何等的毅力、能力和担当?她对陆摇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层。 安排完手头紧急的工作后,陆摇再驱车带李晓薇返回县城。 车上,他坦诚地说:“新竹镇现在百废待兴,条件艰苦,实在没什么好招待你的。土特产倒是有,但我也不会做。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咱们还是去县城找个地方吃饭吧。” 李晓薇笑道:“你倒是实在。不过,亲眼看到你的工作环境,我才更觉得你了不起。能坚持下来,还能做出成绩,真的不容易。” 陆摇摇摇头:“基层工作有它自身的逻辑和规律,摸透了,按规矩办事,也就没那么难了。就像你们银行系统,流程规则清晰,操作起来反而顺畅。” 提到工作,李晓薇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许失落:“说来惭愧,我在银行系统里,反而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人际关系复杂,并不顺心。有时候真想换个环境,比如……到你们这样的基层来锻炼锻炼。” 陆摇闻言哈哈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可是一身臭毛病,还带刺,靠近我的人,容易被误伤。你还是待在银行好,安稳。” 李晓薇也跟着笑了,但心里却觉得,正是这种带刺的棱角和强大的能力,才构成了陆摇独特的吸引力。 在县城一家安静的饭店包间里,两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那晚假交警的事。 李晓薇心有余悸地说:“后来想想,可能就是我们在包间里吃饭,点的菜贵,又聊到什么书记县长的话题,被有心人听去了,觉得我们是肥羊,想讹一笔。” 陆摇点点头,这和他的猜测差不多:“社会复杂,人心险恶,看来我们任何时候都得保持警惕。” 饭后,陆摇将李晓薇送回她预订的酒店休息。 第218章 你就自欺欺人吧 县政府大楼,常务副县长办公室内。秦市长与苏倩倩隔桌而坐,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工作交接的谈话。 秦市长即将返回市里参加会议,并需赴省城处理一些私人事务,预计离开大龙县超过一周,县里的日常工作暂由苏倩倩主持。 “苏县长,县里的工作就辛苦你多费心了。另外,关于新竹镇陆摇的工作安排,我已经和组织部那边初步沟通过了。五一假期后,可以考虑调整一下他的岗位。直接免职影响不好,可以考虑平级调动,比如,和清溪镇的镇长对调一下。” 苏倩倩闻言,眉头立刻蹙紧。 她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直视秦市长:“秦市长,陆摇的岗位,现在绝对不能动。新竹镇的新镇项目,不仅仅是赵立峰省长在关注,周芸市长那边也一直很重视。陆摇是周市长当初点名放到新竹镇的,现在项目正在关键期,临阵换将,万一出点纰漏,我们怎么向上面交代?” 她刻意抬出周芸,既是事实,也是一种施压。 内心深处,她更不愿意此时动陆摇,新镇建设离不开这个能力超群又敢于任事的镇长,换个人来,她根本不放心。工程未成先调主帅,难以服众。新竹镇的项目,也是她的政绩。 秦市长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敲了敲桌面:“不动他?那你说怎么办?新竹镇的矿业不并入平台,我们整合全县资源的计划怎么推进?难道就任由他一个镇长卡住全县的大局?” “矿业的事,可以再评估论证。”苏倩倩试图缓和气氛,“新竹镇的矿藏情况,其实很一般,价值未必有想象中那么大。眼下新镇确实需要稳定的财政来源。如果我们把陆摇和新竹镇几万群众逼急了,引发群体性事件或者项目停滞,那个后果,谁来承担?” “后果?”秦市长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狠厉,“所有的后果,自然由他陆摇一人承担!是他不顾大局,阻挠改革!” 苏倩倩心里一沉。她只是想敲打陆摇,让他更听话,并非真想毁了这个极具潜力的年轻干部。她放缓语气:“秦市长,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吧。等你从省城回来,我们再详细研究。” 秦市长见苏倩倩态度坚决,知道暂时无法说服她,便不再坚持,毕竟他此行回市赴省,也有为自身前程运作的意图,不宜在此时与苏倩倩背后的势力闹得太僵。他又交代了几句日常工作,便起身离开。 送走秦市长,苏倩倩心烦意乱地坐回椅子上。她拿起电话,打给陆摇,语气带着命令的口吻:“陆摇,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汇报一下新镇最近的进展情况。” 电话那头,陆摇的声音平静无波:“苏县长,我这边正在处理紧急公务,脱不开身。具体情况,我已经让党政办整理了书面报告,稍后报送县政府办。” 苏倩倩碰了个软钉子,强压不快,又换了个方式:“那晚上你回县城,一起吃饭,边吃边聊。” “晚上镇里还有项目协调会,我走不开。吃饭的事,下次吧。”陆摇再次干脆地拒绝,随即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苏倩倩愣住了,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他竟然敢这么敷衍我? 她立刻叫来助手,沉着脸吩咐:“打电话到新竹镇政府办,问问陆摇镇长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助手很快回来汇报:“苏县长,问过了。镇办的人说,陆镇长……今天下村调研去了,具体地点不清楚。” “下村调研?”苏倩倩根本不信,她想起之前助手隐约提过一嘴,说陆摇好像和个年轻女人在一起。 她立刻亲自拨通了一个安插在新竹镇的耳目电话,几句追问下来,得到了确切消息:陆摇根本没在镇上,也没下村,而是去了镇外水库钓鱼,身边确实跟着一个年轻漂亮的陌生女子! “王八蛋!竟敢骗我!”苏倩倩气得脸色发白,一种被欺骗、被忽视的羞辱感和莫名的醋意交织在一起。 她猛地站起身,对助手喝道:“备车!去水库!” 车子一路疾驰,开到镇外的水库边。苏倩倩远远就看到堤岸上,陆摇和一个衣着时尚的年轻女子正坐在小马扎上,旁边还有个当地老农在忙活。 三人中间支着个小煤炉,老农正将钓上来的鱼收拾干净,裹上糊放入油锅煎炸,香气四溢。 陆摇和那女子一边吃着刚出锅、金黄酥脆的炸鱼,一边有说有笑,气氛看上去轻松愉快。 她推开车门,冷着脸走过去,扬声喊道:“陆摇!你过来一下!” 李晓薇闻声转头,看到气质不凡、面色不善的苏倩倩,愣了一下,低声对陆摇说:“陆大哥,那是你们苏县长吧?她叫你过去呢。” 陆摇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对李晓薇笑笑:“没事,我去看看。” 他从容地走上公路,来到苏倩倩面前,看着她阴沉的脸色,故作不解地问:“苏县长,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脸色这么难看,谁惹你了?” “你!就是你个骗子!”苏倩倩哼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目光瞟向下面的李晓薇,“她是谁?就是你那个藏着的未婚妻?” 陆摇哭笑不得,连忙解释:“你胡说什么呢!她是我在江州市的朋友,来大龙县出差,顺道来看看我,蹭顿农家饭改善下伙食。人家明天就回去了。苏县长,你这眼力见儿,可不太行啊。” 听到陆摇的解释,尤其知道对方明天就走,苏倩倩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但嘴上还是不饶人:“狡辩!我请你吃饭你为什么不来?非要跑到这荒郊野外来陪别人?” “别扯那些没用的了。”陆摇脸色一正,语气变得严肃,“你要是还铁了心搞那个矿业平台,非要把新竹镇的矿企吞并,那咱们就是政见不同。我告诉你,真这么干了,你就是新竹镇历史上第一个被几万老百姓戳脊梁骨的镇委书记!这个骂名,够你背一千年的!” 苏倩倩被陆摇这番话噎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你过分!我什么时候要做坏事了?你少污蔑我!” “有没有做,你心里清楚!自欺欺人!”陆摇懒得跟她争辩,挥挥手,“没什么正事你就回县里去吧,我这儿招待朋友呢。” 苏倩倩见他下逐客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水库边:“你!你一个镇长,工作日跑出来钓鱼,这像话吗?”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我今天调休。”陆摇理由充分,再次示意她离开。 苏倩倩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抛出了另一个话题:“等等!陆摇,秦市长提议五一后把你和清溪镇的镇长对调。你给个准话,我要不要同意?” 陆摇眼中寒光一闪,冷哼一声:“急什么?等我建好了新镇,你们爱怎么调怎么调!”他心中暗骂,秦市长这人,真是贼心不死,临走还要给自己下绊子。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正在下面好奇张望的李晓薇,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或许,可以从她那里,找到对付秦市长的突破口…… 第219章 溪边赠石,深夜难眠 送走了气势汹汹的苏倩倩,陆摇平复了一下心绪,转身走回水库边。李晓薇正用树枝拨弄着炉火,见他回来,脸上带着关切和询问:“陆大哥,苏县长找你……没什么事吧?” “没事,”陆摇挤出一丝轻松的笑容,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轻描淡写地说,“就是镇上的一些日常工作,县里的要求和镇上的实际情况有点出入,需要沟通协调。基层工作就是这样,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既要落实政策,又要考虑实际,总得来回磨合。问题不大,我能解决。” 李晓薇是聪明人,看陆摇不愿深谈,知道有些话不便在外人面前讲,便乖巧地不再追问,只是笑道:“那就好。这现炸的,你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人围坐在炉边,就着山色湖光,吃着鲜香的炸鱼,气氛暂时恢复了轻松。 吃完东西,付钱谢过老农,陆摇便开车带着李晓薇在新竹镇境内转悠。 雨初歇,山野间空气格外清新,溪流潺潺,清澈见底。 行至一处僻静的石滩,李晓薇被美景吸引,欢呼一声,换上陆摇放在车后备箱的备用雨鞋,像个孩子般兴奋地跑下河滩,踩水嬉戏。 “城里人……”陆摇看着她在溪水中雀跃的身影,那难得流露的天真烂漫,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下水,而是沿着滩涂慢慢踱步,一边抽烟,一边继续思考着如何应对秦胜的步步紧逼。 正当他沉思时,脚下突然踩到一个硬物。他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是一块拳头大小、外表粗糙的灰黑色石头。入手沉甸甸的。 他本能地觉得有些特别,走到水边,撩起清水冲洗掉表面的泥沙。阳光照射下,被水浸润的石头表面,隐约透出一抹令人心动的绿色光泽! 陆摇心中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又仔细看了看石头磨损处隐约可见的“松花”痕迹,凭借前段时间恶补地质和矿产知识得来的那点皮毛,他大胆猜测,这极有可能是一块翡翠原石,而且品相可能不错! 他不动声色地朝正在玩水的李晓薇招手:“晓薇,过来一下,送你个小礼物。” 李晓薇好奇地跑过来,接过那块湿漉漉、其貌不扬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一脸茫然:“礼物?就这块石头?陆大哥,你这礼物……挺别致啊。” 她小嘴嘟嘟,觉得陆摇在敷衍她。 陆摇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可别小看它。我前段时间研究地质,顺带看了些关于玉石鉴定的书。如果我没看走眼,这石头里面,十有八九藏着好东西,很可能是上等的翡翠绿。当然,赌石有风险,我说的是大概率,不是百分百确定。就当是个彩头,送给你了,谢谢你今天来看我。” 李晓薇将信将疑,但看陆摇说得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便将石头小心地握在手里,笑道:“真的假的?你还懂这个?不过,既然是陆大哥送的,就算真是块普通石头,我也喜欢!” 这次,她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欣喜。 陆摇看着她开心的样子,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溪水流来的方向——那是清溪镇的所在。狗头金、可能存在的翡翠原石……这些线索都隐隐指向那个看似贫瘠的上游乡镇。一个关于金矿的模糊猜想,再次浮上他的心头。但他很快收敛心神,现在还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两人又在溪边玩了一会儿,山间天气说变就变,忽然起了风,乌云汇聚,很快就要下雨。陆摇赶紧招呼李晓薇上车。 车内空间狭小,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声。李晓薇用纸巾擦拭着那块石头,忍不住又问起刚才的事:“陆大哥,现在没外人了,你可以说了。刚才苏县长找你,是不是很麻烦的事?” 陆摇知道瞒不过,也不再回避,他一边开车,一边语气凝重地说:“是秦胜市长。他极力推动县里成立一个矿业平台,想把新竹镇的矿企吞并进去。美其名曰资源整合,实际上是想把新竹镇最核心的资产拿走,为他个人的政绩铺路。如果矿企被拿走,新竹镇失去财政支柱,刚刚起步的新镇建设和几万群众的生计都会受到毁灭性打击。我说服不了他,他就想了个更直接的办法——把我调走,换一个听话的人来当镇长。” “这么卑鄙!”李晓薇闻言,脸上露出愤慨之色,“这不是明抢吗?那……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她看向陆摇的眼神充满了关切,甚至有一种愿意为他分担的冲动。她觉得这个男人真不容易! 陆摇心中一动,这正是他之前隐约期望的。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如果你方便,又不违反原则的话,可以想办法在银行系统内部,查一下秦胜直系亲属,特别是他配偶、子女名下的资金流水和大额异动情况。注意,一定要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绝对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事不可为就立刻停止。我这边也会通过其他渠道了解秦胜过去可能存在的问题。” “我明白!”李晓薇认真地点点头,“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操作,也会保护好自己。银行系统里,总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将李晓薇送回县城酒店,天色已晚。陆摇因为明天镇里有重要会议,无法为她送行,两人在酒店门口道别。 “路上小心,回到市里给我个信息。”陆摇叮嘱道。 “嗯,你也是,别太累了。”李晓薇点点头,目送陆摇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怅。 她刚回到房间,手机就响了起来,是母亲打来的。 “薇薇,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电话也打不通,家也不回!”母亲的声音带着责备和担忧。 “妈,我在大龙县出差呢,这边信号不太好。怎么了?”李晓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 “你还好意思问!婚纱送到家里了,设计师等着你回来试穿呢!你明天必须给我回来!”母亲语气强硬。 李晓薇看着窗外县城的夜景,鬼使神差地说:“妈……那件婚纱,我不太喜欢,能不能……换一款?” “你说什么?现在换?来得及吗?再说款式都差不多,就穿那么一会儿,你别太挑剔了……等等,”母亲突然警觉起来,“你该不会是有什么婚前恐惧症吧?我告诉你,你可别胡思乱想!” 李晓薇咬咬牙,几乎是用尽勇气低声说:“妈,我不是说婚纱……我是说,能不能……换个人结婚?” “胡闹!”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李晓薇!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心里喜欢谁,爱跟谁在一起,我管不着!但是结婚,必须找门当户对,能给你、给我们家带来实际利益的!爱情能当饭吃吗?你都多大了,还分不清现实和幻想?赶紧给我回来!老老实实准备结婚!” 母亲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李晓薇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刚刚因陆摇而泛起的涟漪。 她颓然坐在床上,声音低了下去:“妈,我就那么一说……你急什么。我明天一早就回市里报到,然后回家,行了吧?” 挂了电话,房间里一片死寂。 李晓薇瘫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交替浮现着陆摇沉稳睿智的身影和江辰家世带来的稳定光环。理智告诉她,母亲是对的,江辰是更“合适”的结婚对象。 可情感上,陆摇身上那种草根崛起的力量感、面对强权不卑不亢的傲骨,以及偶尔流露的温柔,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 “哎……这就是有缘无分吧。”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充满了无奈的苦涩。她知道,自己的婚姻早已不是个人感情的选择,而是两个家族利益的结合。对陆摇的那一丝朦胧好感,注定只能深埋心底。 这一夜,李晓薇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220章 雨夜小谈,激将 已是晚上八点多,陆摇还伏在案头,就着台灯的光亮研究新镇下一阶段的施工图纸和资金预算。 白天的喧嚣过后,雨夜的镇政府大楼格外安静,只有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咚咚咚”,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请进。”陆摇头也没抬,以为是值班干部。 门被推开,一股湿冷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香水味涌了进来。 陆摇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到是苏倩倩,她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快餐店logo的纸袋,发梢和肩头还沾着细密的水珠。 “还没吃晚饭吧?给你带了点吃的。”苏倩倩走进来,将纸袋放在陆摇的办公桌上,里面是还温热的汉堡和薯条。 她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在陆摇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那个……女性朋友,安顿好了?这么快就舍得让人家走了?” 陆摇放下笔,脸上不动声色,拿起汉堡咬了一口,含糊地回应:“多此一问。她来出差,公事办完自然就回去了。苏县长日理万机,怎么有闲心关心这种小事?” “小事?”苏倩倩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我听说,她五一就要结婚了?可惜啊,新郎官好像姓江,不姓陆。怎么,你就没点想法?不去抢个亲什么的?” 陆摇心中冷笑,这女人果然去查了李晓薇的底细,而且查得挺细。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平淡却带着反击:“我真想不通,你对新竹镇的发展规划、群众疾苦不怎么上心,对别人的婚丧嫁娶倒是打听得很清楚。你这县长当得,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要不干脆别干了,回去跟你那位梁公子结婚过日子,岂不是更清闲?” “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苏倩倩被噎了一下,嗔怪地瞪了陆摇一眼,脸上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有一种微妙亲密感。 她盯着陆摇棱角分明的脸,心里暗忖:这个男人,只能是她的,别人休想染指! 陆摇懒得在李晓薇的话题上纠缠,迅速切换到他真正关心的问题:“新书记和新县长的人选,市里……或者说省里,有定论了吗?” 苏倩倩扬起下巴,带着几分掌握内幕的优越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过嘛,以你陆大镇长目前的觉悟和层次,恐怕还够不着。” 她故意卖关子。 陆摇嗤笑一声:“你?你得了吧!要是让你当书记,大龙县非得乱套不可。换我还差不多!” “哼!狂妄!”苏倩倩果然被激怒了,柳眉倒竖,“我都不行,你就更不行!做梦去吧你!”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却因陆摇拿自己作比较而泛起一丝异样感。 陆摇要的就是她这种不服气的反应,微微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苏倩倩瞥了一眼窗外如注的暴雨,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暗示:“雨这么大,回县里的路不好走。等会儿……跟我一起回去?找个地方再喝点,慢慢聊?” 这段时间,她们因为政见的不同,陆摇不搭理她,不跟她吃饭喝酒了。 陆摇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理由冠冕堂皇:“算了!这么大的雨,下面村子肯定有内涝险情,明天一早就得下去排查救灾。这个时候跟你去喝酒,万一被县纪委或者组织部的同志‘偶遇’,我这不是主动把把柄送上门吗?苏县长,你还嫌我这个镇长位子坐得太稳当了?” 苏倩倩脸色微变,听出了陆摇的疏远,顿时不满:“陆摇,我知道你对矿业平台的事有意见。但你要认清现实,乡镇必须服从县里的大局。你一个人硬扛,是保不住矿企的。” 陆摇放下可乐,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我知道。我不仅可能保不住矿企,很可能连这个镇长的位置也保不住。我已经尽力了,但很多事,不是我个人努力就能改变的。大势所趋,我懂。” 他这番以退为进的话,反而让苏倩倩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茬。 “那你还坚持什么?有什么意义?”苏倩倩追问,想摸清他真正的底牌。 “哈哈,有些事,跟你是说不明白的。”陆摇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仿佛在说苏倩倩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无法理解基层的坚守,“既然上面已经定了调子,改变不了结果,那你不如发发善心,透露一下,咱们的新书记和新县长,到底是哪两位大神?让我也好提前烧烧香。” 苏倩倩略带得意地吐出两个名字:“顾时运,霍庭深。听说过吗?” 陆摇心中一震,果然是他们!但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了然”,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省纪委干部处的顾处长,财政厅的霍处长……直接从省里空降,市里都没安排人?看来,大龙县县委书记真要变成省管干部了。这格局,变了啊。” 这下轮到苏倩倩吃惊了:“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谁告诉你的?” 她没想到陆摇的消息也如此灵通。 陆摇神秘地笑了笑,继续他的心理战术:“小道消息,捕风捉影,做不得数。你苏县长亲口说的,那才是确凿无疑。” 他话锋一转,开始下套,“省里直接派人下来掌舵,这说明对大龙县现状很不满意啊。秦市长忙前忙后折腾这么久,结果……最危险的恐怕是他才对。他会不会在调走前,抓紧时间把我这个‘刺头’清理掉,给他的新主子递个投名状?” 苏倩倩愣了一下,仔细一想,陆摇的分析不无道理。省里空降书记县长,明显是要重整山河,秦胜作为现任主持工作的副市长,处境确实微妙。她下意识地顺着陆摇的思路说:“所以你得小心点,别撞枪口上……” 陆摇要的就是她这个反应,立刻打断她,继续“点火”:“新书记新县长一来,肯定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大刀阔斧改革。苏县长,到时候你这常务副县长,恐怕就……没那么自在咯。你那套行事风格,未必玩得转哦。大白话就是,论政治智慧和手腕,你恐怕斗不过那两位从省里下来的干将。” “你少瞧不起人!”苏倩倩果然被戳中了痛处和最敏感的好胜心,立刻反驳,“他们省里来的又怎么样?我是吃素长大的?” 陆摇看着苏倩倩被激起的斗志和隐隐的不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见好就收,不再继续刺激她,拿起已经凉了的汉堡,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第221章 停职威胁 五一劳动节前夕,新竹镇政府大院里比平日清静了些,但镇长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陆摇没有休假的意思,对他而言,节假日不过是另一个可以不受打扰、专注工作的日子。除了忙活协调新镇工地上的事,他也会写一些文章,赚一下稿费。 桌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陆摇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父亲陆建国。 他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语气平淡:“爸,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带着些许小心翼翼和期盼的声音:“小摇啊,明天五一节,你……回家一趟吧?咱们爷俩大半年没坐一块儿吃顿饭了。” 陆摇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一丝厌烦,直接回绝:“爸,现在通讯这么方便,视频电话不是经常打吗?我这边工作很忙,走不开。再说了,” 他语气转冷,带着明显的讥讽,“清明我回去那次,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我那个房间堆满了杂物,我以前的那些书,是不是被你那位好老婆当废品给卖了?家里既然都没我落脚的地方了,我还回去干什么?看人脸色吗?” 父亲显然没料到陆摇会这样说,语气有些慌乱:“小摇,你……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行了爸!”陆摇不耐烦地打断,语气斩钉截铁,“不用再编什么理由了!我不是三岁小孩!你选择的生活,你选择的人,你自己过好就行。但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别再毫无底线地惯着王强了,他不值得!你那些拆迁款,留着自己养老比什么都强!” “爸……爸也不容易啊……”父亲的声音带着无奈和一丝哽咽。 “你不容易?”陆摇冷笑一声,积压已久的怨气终于有些控制不住,“是,就你不容易!别人都容易!我一个人拼死拼活的时候容易?算了,不说这些了。我工作很忙,没空回去,也不回去扫你们的兴了。你……注意身体吧。”说完,不等父亲再开口,陆摇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试图驱散心头的烦闷。 沉默片刻,他还是不放心,又拨通了一个邻居叔叔的电话,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家里的近况。 果然,邻居证实了他的猜测——继子王强在外面喝酒打架,用酒瓶砸破了别人的头,对方索要巨额赔偿,父亲这次打电话,根本不是为了团聚,还是变着法想让他出钱平事! 得知真相,陆摇心中最后一丝对父亲的怜悯也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他迅速调整情绪,将这份家事带来的烦躁强行压下,重新投入到繁琐的工作中。 工作,官场升迁,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五一假期在忙碌中匆匆而过。 节后第一个工作日的下午,陆摇正在办公室里和副镇长商讨新镇安置区供水管网的铺设问题,桌上的办公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县委办公室打来的,语气严肃,要求他立即到秦市长办公室,汇报新竹镇近期重点工作,尤其是镇属矿业公司的运营情况。 陆摇心中冷笑,汇报工作是假,逼宫签字是真。该来的,终究躲不掉。他平静地安排好手头的工作,让司机备车,前往县城。 一路上,他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思考着各种应对策略以及最坏的后果。 走进秦胜副市长宽敞气派的办公室,陆摇能明显感觉到一股低压气场。他道:“秦市长,我来向你汇报工作,我们新竹镇……” 秦胜没有像往常那样虚与委蛇地寒暄,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用指关节敲了敲光滑的红木办公桌面,语气生硬地命令道:“汇报工作不忙,你先把这个签了。”他指了指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一份文件。 陆摇走上前,拿起文件快速浏览。内容与他预想的一样,要求他以镇属矿企党组书记、法定代表人的身份签字确认。 陆摇放下文件,目光平静地看向秦胜:“秦市长,这份协议,我不能签。理由和我上次汇报时一样,这不符合程序,也严重损害新竹镇集体和群众的利益。” “砰!” 秦胜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指着陆摇的鼻子厉声喝道:“陆摇!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你这是公然对抗上级决定!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个字,你签,还是不签?!” 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摇迎着秦胜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胸膛也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但他强行控制住情绪,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我不能签。” “好!好!好!”秦胜连说三个“好”字,气极反笑,“你有种!给脸不要脸!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从即刻起,暂停你新竹镇镇长的一切职务!马上回去,给我反省检讨!什么时候认识到错误,什么时候再谈工作!” 陆摇瞳孔微缩,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停职”二字从秦胜嘴里说出来,心中顿生悲愤。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只是深深看了秦胜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站住!”秦胜没想到陆摇如此硬气,连一句争辩或者求饶的话都没有,这让他蓄满力的一拳仿佛打在了空处,更加恼怒,“陆摇!你别犯糊涂!签了这个字,代表你讲政治、顾大局!组织上会看到你的态度!你的前途将不可限量!你这么聪明一个人,难道连这点利害关系都想不明白吗?” 陆摇在门口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秦胜,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秦市长,谢谢您的‘好意’。但这个字,关乎原则,我不能签。” “冥顽不灵!”秦胜彻底撕破了脸,咆哮道,“你不签,自然有愿意签的人!我就不信,新竹镇的班子铁板一块!总有识时务的干部!你给我滚出去反省!” 陆摇不再停留,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走在空旷安静的市委办公楼走廊里,陆摇愤怒、屈辱、还有一丝解脱感交织在一起。 他拿出手机,给苏倩倩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秦市长逼我签字转让矿企,我拒绝了。他暂停了我的镇长职务。新竹镇,暂时交给你了。」 信息发出后,石沉大海,没有立刻收到回复。陆摇并不意外,苏倩倩此刻必然在权衡利弊。 他快步走下楼梯,坐进自己的车里,对司机简单说了句:“回镇上。”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汇入车流。 陆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秦胜的“停职”口头通知,仅仅是一个开始,后续必然会有正式的书面文件和程序。但只要书面文件一天没到,他依然是法律意义上的新竹镇镇长。 而且,即便他被停职,只要新竹镇矿企的产权关系和法律文件没有他的签字变更,秦胜就休想轻易夺走。 这需要镇党委会决议、甚至需要镇人大的程序,绝非秦胜一人可以只手遮天。 “欲使其灭亡,先使其疯狂。”陆摇心中冷笑。秦胜如此急不可耐、不择手段,恰恰说明他背后的靠山催得很紧,或者说,秦胜本人的时间不多了。 自己这次硬顶,虽然暂时失去了权力,但事情也并非到了绝路。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等待变数。 第222章 拖字诀 陆摇的车驶入新竹镇政府大院时,就看到镇党委副书记覃振华、常务副镇长等几位核心班子成员已经等在他的办公室门口,个个脸色凝重,欲言又止。 陆摇心里明镜似的,消息传得真快。他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轻松:“都进来吧。看你们这表情,想必已经得到风声了。没错,秦市长刚刚正式通知,暂停我镇长的职务。” 他走进办公室,将公文包随意放在沙发上,转身看着跟进来的几人,坦荡地补充道:“理由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我没同意在那份转让矿企的协议上签字。除此之外,没啥别的问题,你们不用多想,更不必有压力。” 覃振华等人见陆摇如此直白,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但忧虑并未消散。覃振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陆镇长,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我们该怎么配合?” 陆摇给他们散了圈烟,自己却没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熟悉的院落,沉稳地说:“镇委和镇政府的日常运转,就辛苦你们几位多担待,先维持住。我嘛,服从组织决定,暂时不插手镇政府的具体事务了。”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秦市长能暂停我的镇长职务,但他动不了我另一个身份——新竹镇矿业公司党委书记、法人代表。从今天起,我的办公地点就挪到矿企那边去。那边的一摊子事,正好也需要人盯着。” 覃振华等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不禁露出佩服的神色! 高啊!原来陆摇早就留了后手! 镇属矿企的人事任免,尤其是党委书记这种核心职务,需要经过镇党委会研究决定,甚至涉及企业章程和职工权益,程序复杂,绝非秦胜一个副市长能直接插手干预的。陆摇这是巧妙地利用规则,玩了一手“金蝉脱壳”,虽然失去了镇政府的行政权,却牢牢守住了矿企这条退路! “陆镇长,我们明白了!镇政府这边你放心,保证乱不了!”覃振华立刻表态,另外两人也纷纷点头。有了主心骨,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摇又简单交代了几项紧要工作,便拿起公文包,准备离开镇政府,前往镇郊的矿业公司。 果然,他前脚刚走不到半小时,两辆挂着县委牌照的小轿车就驶入了镇政府大院。县委办公室主任梁有宏带着县财政局的一名干部,面色严肃地直接找到了覃振华的办公室。 “覃副书记,闲话少说。”梁有宏没有客套,直接拿出一份文件,摆在桌上,“根据秦市长的指示,为了加快推进县级矿业平台建设,需要新竹镇方面配合,尽快完成镇属矿企的资产划转手续。你是镇里的老同志,识大体,顾大局,这个字,你来签最合适。”他指向文件末尾的签字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覃振华拿起文件扫了一眼,内容与之前逼陆摇签的那份大同小异。 他放下文件,脸上露出为难又诚恳的表情:“梁主任,不是我不配合县里的工作。只是……这个矿企的情况有点特殊,它的所有权和治理结构比较复杂。目前企业的党委书记和法人代表是陆摇同志。按照企业章程和相关规定,涉及资产处置这么重大的事项,必须由法人代表签字或者经过董事会、股东会决议。陆摇同志不同意,我们镇委和镇政府……实在无权越俎代庖啊。” 梁有宏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没想到基层的阻力这么大,而且理由如此“充分”。他强压火气,试图施加压力:“陆摇已经被暂停职务了!他现在说话不算数!如果矿企不配合,县里完全可以采取必要措施,比如,断水断电,看他们还能不能正常办公!” 覃振华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不卑不亢:“梁主任,陆摇同志只是被暂停镇长职务,并未被免职,更未被开除党籍。他在矿企的职务是依法依规担任的。在新竹镇的地面上,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就对一家正常经营、解决大量就业的企业断水断电,引发的后果谁来承担?到时候工人闹起来,群众有意见,这个责任,我怕我们谁都负不起。” 梁有宏被噎住了。他深知基层情况的复杂性,真要把这些本地农民矿工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一旦引发群体性事件,他这个小办公室主任根本扛不住。他所谓的“断水断电”威胁,在基层现实的铜墙铁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梁有宏走到一边,压低声音给秦胜打电话汇报:“秦市长,情况不太顺利。覃振华他们推说矿企的法人代表是陆摇,他们无权签字。我威胁要断水断电,但他们拿可能引发群体事件来顶……你看?” 电话那头,秦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这点事都办不好!他们不配合,你们就不会直接去接管企业吗?把公章、财务章控制起来!” 梁有宏心里叫苦不迭,硬着头皮说:“秦市长,这……这恐怕不合适吧?没有任何法律文书,我们就去强行接管,陆摇他们要是给我们扣上个‘抢劫’的帽子,再煽动一下工人……我们这几个人,恐怕真走不出新竹镇啊。事情一旦闹大,传到上面,对你的影响……” 秦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巨大风险,烦躁地问:“那你还有什么办法?” 梁有宏擦擦汗:“眼下……恐怕还是得找到陆摇本人,跟他好好谈谈,晓以利害,希望他能以大局为重,主动配合。另外,我们也再想想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毕竟,新班子马上就要到了,时间……” 他暗示秦胜,时间并不站在他们这边。 秦胜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你去办吧!无论如何,必须让陆摇签字!必须拿下矿企!” “是,是,我马上去找陆摇!”梁有宏连连答应。 挂了电话,梁有宏转向覃振华,语气缓和了些:“覃副书记,麻烦你带我们去矿企一趟,我们直接找陆摇同志谈。” 覃振华心中冷笑,面上却配合地答应。一行人驱车来到镇矿业公司,却发现办公楼里虽然有人上班,但关键的领导层——陆摇、分管业务的副总和财务主管,全都不在。问普通员工,一律回答“领导出差了”或者“不清楚”。 覃振华立刻明白了,这是陆摇的“空城计”加“拖字诀”!陆摇是要利用秦胜即将离任、新领导马上到任的这个时间窗口,硬生生把这件事拖过去! 梁有宏脸色铁青,对覃振华说:“你给陆摇打个电话,用你的手机打,让他马上到公司来!” 覃振华依言拨通陆摇的电话,按下免提:“陆镇长,你在哪儿?县委办的梁主任在公司这边,你有空过来一下呗?” 电话里传来陆摇那边似乎有机器轰鸣的声音:“正在工地上忙,有事?” 梁有宏一把抢过电话:“陆摇!我是县委办公室主任梁有宏!你现在放下手头所有工作,马上到矿企办公楼来!” “梁主任?”陆摇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你到我公司来有何贵干?我们好像跟县委办没有直接业务往来吧?如果是党委口的工作,请你直接联系覃振华同志。” 梁有宏强忍怒气:“你先过来,有些话,我们当面谈比较好!” 陆摇的语气冷了下来:“长话短说吧,梁主任。如果你是为秦市长那边的事来的,那我奉劝你一句,不是你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最好不要轻易插手,免得惹一身麻烦。” 梁有宏被陆摇点破心思,又急又气:“陆摇!你这是选择对抗到底吗?这对你没好处!” “看来我们之间有很大的分歧。”陆摇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保留我的意见。就这样吧,我这边信号不好。” 说完,不等梁有宏反应,电话里就传来了忙音。 梁有宏拿着手机,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覃振华在一旁看着梁有宏难看的脸色,心里暗暗佩服陆摇的硬气和谋略。 第223章 巷中私宴,势利 晚上,江州市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一家门脸不起眼的私家菜馆。 陆摇提前订好了最里面的包间,安静地等待着。约莫过了十分钟,市府办副主任李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四下看了看环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种藏身陋巷的饭馆档次有些意外。 “李哥,这边。”陆摇起身相迎。 李峰走进包间,坐下后打量了一下简朴却干净的环境,半开玩笑地说:“老弟,你现在可是大龙县的红人,就请我在这种地方吃饭?也太低调了吧。” 陆摇给他倒上热茶,淡然一笑:“李哥说笑了,我算什么红人。这种地方清净,菜是地道的本地家常味,老板是懂规矩的人,说话方便。那些大酒店,太扎眼,吃个饭都不安生。” 寒暄着,等上完菜之后,李摇将信将疑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刚上来的招牌红烧肉,眼前顿时一亮,肉质软糯,咸甜适中,火候恰到好处,确实比许多大饭店的出品更显功力。 他又试了其他几个菜,都不由得点头称赞:“嗯!不错!真不错!没想到这小巷子里还藏着这样的高手。老弟,还是你会找地方!是我眼拙了。” 他心里对陆摇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这个老弟,不仅有能力,懂分寸,更懂得如何在这种环境下保护自己,选择这种地方见面,既显诚意,又避人耳目,心思缜密。 几杯酒下肚,气氛融洽了许多。李峰关心地问:“一会吃完饭,你还赶回大龙县吗?晚上开车不安全。” 陆摇放下酒杯,语气平静:“暂时不用回去了。秦胜市长今天下午已经正式暂停了我镇长的职务。我现在就只剩下新竹镇矿业公司党委书记这一个头衔了,矿企在市里有办事处,我正好在这边处理点业务。” “什么?秦市长暂停了你的职务?”李峰吃了一惊,手中的筷子顿住了。 他仔细看着陆摇,发现对方脸上并无多少沮丧或慌乱,反而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心里立刻明白,陆摇肯定有所依仗,或者早有对策。 毕竟,陆摇是周芸市长看好的人,秦胜未必能动得了他的根本。 他缓了缓神,问道:“是因为矿企的事?” “嗯。”陆摇点点头,简单将秦胜逼迫他签字转让矿企、他坚决拒绝的经过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硬顶肯定吃亏,我现在就是拖。拖到新书记新县长到任,局面或许就有转机。” 李峰虽然不完全了解大龙县矿业平台的复杂内情,但官场的基本逻辑是相通的。一个副市长如此急切地要吞掉一个镇的优质资产,背后必然有巨大的利益驱动。 他赞同地说:“你的策略是对的。正面冲突,你一个镇长肯定不是对手,组织上也不会支持你。先稳住,等待时机,是上策。需要我跟周市长汇报一下你的情况吗?” 他主动示好,想卖个人情。 陆摇感激地看了李峰一眼,却摇了摇头:“谢谢李哥好意。不过暂时不必了。周市长日理万机,我这点基层的麻烦,还不值得去打扰她。等我这边有了明确的进展或者实在过不去的坎,再劳烦您。” 他清楚,自己现在的分量还不足以让周芸亲自下场干预,贸然求助,反而可能显得无能,失去价值。他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先杀出一条路,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和韧性,才能赢得更高层面的重视和支持。 李峰欣赏地点点头:“有把握就好。我相信你能渡过这一关。”他觉得陆摇年纪虽轻,但这份沉得住气的定力和知进退的分寸感,远超同龄人。 “李哥,您在市里时间长,对秦胜副市长这个人,了解多少?比如他的为人、行事风格,或者……一些传闻什么的?”陆摇适时地将话题引向深入,给李峰斟满酒。 李峰会意,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秦胜这个人嘛……能力是有的,做事也算有魄力,但功利心比较重,有时候吃相不太好看。听说他背后和省里那边走得比较近,这次搞矿业平台,估计也是想搭上赵立峰的线,为自己下一步晋升铺路。他家属那边……好像也挺能折腾,具体的不太清楚,但风评似乎一般。” 他点到为止,透露了一些公开或半公开的信息,更敏感的内容则含糊带过。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颇为融洽。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门外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打破。 “李峰!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一个尖锐的女声在外面响起,伴随着用力拍打隔壁包间门的声音。 李峰脸色骤变,手中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他尴尬地看向陆摇:“坏了……是我家那口子,不知道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我出去看看。” 他刚站起身,还没走到门口,包间门就“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李峰躲闪不及,门板正好撞在他的鼻梁上,疼得他“哎哟”一声,眼泪差点流出来。 闯进来的是两个女人。为首的中年妇女保养得宜,但此刻柳眉倒竖,一脸怒容,正是李峰的妻子沈婉秋。跟在她身后的是个年轻些的女子,是沈婉晴。 沈婉秋闯进来,凌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整个包间——只有陆摇一个陌生男人,桌上两副碗筷,没有卫生间,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抓到预想中的“狐狸精”,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她立刻将矛头对准了捂着鼻子的李峰,声音更高了八度:“好啊李峰!你还骗我说谈工作!那个小狐狸精呢?你把她藏哪儿了?” 李峰又羞又怒,鼻子又疼,压低声音吼道:“你胡闹什么!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我是和陆摇,新竹镇的陆镇长谈事情!这位就是陆镇长!你跑来发什么疯!还不快给陆镇长道歉!” “陆镇长?”沈婉秋狐疑地打量了一下站起身的陆摇,年轻人,长得不错,气质也沉稳,但她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解释,反而像是抓住了把柄,“谈工作需要偷偷摸摸跑到这种鬼地方?骗鬼呢!这次算你运气好,没被我抓到!走!马上跟我回家!”说着,上前一把拽住李峰的胳膊就往外拉。 李峰挣扎不过,又觉得在陆摇面前颜面尽失,满脸窘迫,无奈地对陆摇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老弟,实在对不起,家里有点事,我先走一步,回头再聚。” 陆摇全程冷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心中无语,面上却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微微颔首:“李哥慢走,家里事要紧。” 看着李峰被妻子和小姨子半推半搡地弄出包间,陆摇摇了摇头,然后叫来老板结账,悄然离开这是非之地。 巷口,李峰被塞进自家车里,脸色铁青。沈婉秋坐在旁边,余怒未消:“那个男的叫陆摇?就是大龙县下面那个什么新竹镇的镇长?” “对!就是他!你让我今天把脸都丢尽了!”李峰没好气地说。 沈婉秋撇撇嘴,语气带着不屑:“我听商会沈会长他老婆说过,前段时间拉人去大龙县投资,就有去他那个新竹镇的,吹得天花乱坠。我可不觉得那种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投资的。他找你干嘛?是不是想拉赞助拉投资?” “人家是找我了解点情况,没提投资的事!”李峰烦躁地解释,心里却闪过一丝疑惑,沈吉敏那种精明到骨子里的商人,怎么会对陆摇和新竹镇感兴趣? 他继续道:“陆摇暂时被停职了,找我喝喝酒,我给他开导开导。你倒好,过来添乱了。” 沈婉秋立刻像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提高了八度:“都被停职了,你还跟他往来?你不怕被他牵连啊?我告诉你李峰,以后少跟这种人来往!晦气!” 她说完,又特意转头对妹妹沈婉晴说:“婉晴,你也看见了,就这种男人,要身份没身份,要前途现在看也悬了,根本不值得你多看一眼。以后别再跟你姐夫瞎起哄,听见没?” 沈婉晴玩着手机,头也不抬,语气轻蔑:“姐,我本来就没看上他好不好?都是姐夫一厢情愿,非要介绍。乡镇干部,能有多大出息?” 李峰听着妻子和小姨子一唱一和的刻薄话,胸口一阵发闷,一股无名火窜起,却又无力反驳。 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合着里外不是人的,倒成了我? 他心中苦笑,你们啊,眼光短浅,根本看不懂陆摇是什么人。错过陆摇,是你们的损失! 第224章 当断则断 从私房菜馆回到市区的公寓,陆摇感到一阵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劳累,更是周旋于各方势力、应对明枪暗箭带来的心力交瘁。 加上晚上喝了些酒,他草草洗漱后,便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次日清晨,陆摇醒来,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都来自父亲陆建国。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眼神从恍惚到冰冷,没有任何回拨的欲望。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肯定又是为了给王强筹钱赔偿的事。 还有一些未读信息,是苏倩倩发来的,邀请他“有空”去她在大龙县的别墅“坐坐,吃个便饭”。 陆摇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苏倩倩,你还在玩静观其变的把戏?秦胜暂停他职务时,她选择了沉默;如今见他似乎并未一蹶不振,又想过来示好、摸底?这种首鼠两端的态度,再次印证了她是一个不可信赖的盟友。 陆摇直接忽略了这条信息,连回复的兴趣都没有。 他起床,冲了杯浓咖啡提神,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仔细了一家国内颇有影响力的政策研究期刊的用稿通知,对之前投递的一篇关于区域经济协调发展的论文进行了最后的修改润色,然后重新发送给了编辑的邮箱。 更关键的是,又写一份内参报告,标题直指核心——《关于规范与提升大龙县矿业资源开发效益的若干思考》。 这份报告的内容,与秦胜大力鼓吹的“矿业平台”思路截然相反,甚至可说是针锋相对。 报告中,他不仅尖锐地指出了当前粗放式矿业开发的弊端,更大胆地推测并详细论证了大龙县境内,可能蕴藏着储量惊人、价值连城的战略矿产资源,强调这些资源是“国家的宝贵财富,是当地人民子孙后代的饭碗”,绝不能轻易让渡给某些利益集团,必须由国家主导,科学规划,有序开发,收益惠及于民。 这是一步险棋,堪称引狼入室。 这份内参一旦被某些层面看到,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尤其是会触怒极力推动矿业平台、企图瓜分利益的周家等势力。 周芸市长可能会对他产生极大的不满甚至训斥。 但陆摇权衡利弊,认为值得冒险。他需要借助更高层的力量来制衡秦胜乃至其背后的赵立峰副省长。 只要上面有人意识到大龙县矿藏的真正战略价值,秦胜那个只为少数人牟利的“平台”计划就难以推行。 得罪周家是未来的麻烦,但阻止秦胜是眼前的生存之战。 这份内参,未必需要公开发表,只要能被“有心人”看到,就达到了目的。 处理好这些文字工作,已是上午九点多。 陆摇匆匆吃过早餐,便出门前往市区一家高档写字楼。他约见了沈吉敏介绍的一位潜在投资商——一家实力雄厚的能源贸易公司的老总。 对方对参与新竹镇新镇建设和后续产业配套很感兴趣。陆摇虽然镇长职务被暂停,但他矿企党委书记的身份依然是洽谈合作的绝佳招牌。 两人在茶香袅袅的会客室里相谈甚欢,中午还一起用了工作餐,初步建立了良好的联系。 期间,他的手机不时震动,显示着来自大龙县和新竹镇的号码,有些是县里相关部门催促他回去“配合工作”,实为施压签字,有些是镇里干部请示工作。 陆摇态度坚决:他正在外地为矿企拓展业务,暂时无法返回,所有工作按既定计划推进,重大事项可向覃振华副书记汇报。 下午,陆摇回到公寓,刻意放慢了节奏。他泡上一壶清茶,坐在窗边,望着楼下车水马龙,让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 他需要这种短暂的静默,来审视全局,调整策略。 然而,这份宁静在傍晚时分被打破。他的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江州市某个公安分局。 “请问是陆摇吗?这里是城北分局。你父亲陆建国在我们这里,他报警说联系不上你,很着急。你看能不能过来一趟?” 陆摇握着电话,一阵无语和烦躁涌上心头。父亲竟然跑到派出所报警找他? 这简直是胡闹! 但他不能不管,毕竟涉及公安机关。他压下火气,平静地回答:“好的,我马上过去。” 驱车赶到分局,在休息室里,陆摇看到了满脸焦急、搓着手的父亲陆建国,以及他旁边眼神闪烁、同样一脸愁容的后妈王秀兰。 “爸,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找不到你,我只有来这里,让他们帮忙。”陆建国看到了陆摇,就似乎看到了主心骨。 “哎,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陆摇强忍着不快,先跟值班民警客气地说明了情况,然后带着父母离开了分局。 坐上陆摇的车,王秀兰忍不住四下打量,语气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陆摇,这车……是你的?” 她没想到陆摇在市区还能开上新车。 陆摇没理会她,系好安全带,直接问父亲:“爸,你这么大老远跑来市里,还闹到派出所,到底想干什么?如果还是为了王强打人赔偿的事,那我明白告诉你,我没钱,你们现在就可以买票回去了。” 父亲陆建国一脸愁苦:“小摇,话不能这么说啊。王强打人是不对,可对方开口就要那么多钱,说不给钱就让他坐牢!他好歹是你弟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见死不救?”陆摇冷笑一声,“他动手打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打了人,就该承担法律责任。没钱赔,那就去坐牢!他还年轻,进去改造几年,出来重新做人,未必是坏事!总比你们这样无底线地惯着,让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强!”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陆建国气得脸色发白。 “我没有这样的弟弟!”陆摇斩钉截铁,“爸,你要我拿钱?我哪来的钱?” “你想想办法,你能不能提前预支薪水,或者找你同事借一点,或者你去贷款一点。”陆建国说。 陆摇就看向王秀兰,冷声道:“这都是谁给你出的馊主意?王秀兰,你怎么不把你那点私房钱拿出来?怎么不把你那宝贝儿子买的宝马车卖了赔钱?光想着算计我是吧?” 王秀兰被陆摇冰冷的目光和直呼其名的质问吓了一跳,浑身一颤。她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陆摇和几年前那个隐忍退让的义子判若两人,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和压迫感。她嗫嚅着不敢说话。 陆建国抢着说:“是……是我想的办法,不关你妈的事!” “你想的办法?”陆摇嗤笑,语气中充满了失望和嘲讽,“爸,天底下没有你这样的父亲!王强惹的祸,让他自己扛!你们把他惯成今天这样,要付出的代价就是:要么掏出你们的棺材本给他擦屁股,要么就眼睁睁看着他进去受教育!没有第三条路!” “你就不能……不能先帮衬一点吗?算爸求你了……”陆建国几乎要哭出来,试图打感情牌。 “我拿什么帮衬?”陆摇的声音陡然提高,“家里的拆迁款几十万,我一分钱都没见到,全填了你们那个无底洞!你真以为我在外面当个镇长就发大财了?我不是你们的提款机!” 陆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王秀兰在一旁小声插嘴:“上次……上次那个姑娘,开好车的,她家条件肯定好,你不能跟她借点?我看她是个好人……” “爸——”陆摇气极反笑,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疲惫和疏离,“算了,鸡同鸭讲,咱们根本说不到一块去。眼看饭点了,我先带你们去吃个饭,然后送你们去车站,回家去吧。” “陆摇,你不能这么狠心啊!他可是你亲弟弟啊!”陆建国老泪纵横。 陆摇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冰冷:“爸,你还想让我叫你一声爸,就别再提这件事了。否则,我真的会考虑向法院申请,解除我们的父子关系。” “解除……父子关系?”陆建国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没错。”陆摇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的寒意,“自从拆迁款下来,你一分钱没给我,全给了他们母子的时候,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儿子吗?那几十万,就当是买断我们父子情分的钱吧。还有,清明我回去给妈扫墓,看到坟头荒草都快比人高了,你是不是一次都没去看过她?这一点,最让我寒心!” 这闻言,陆建国张了张嘴,脸色瞬间惨白,羞愧地低下了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摇看一眼王秀兰,道:“要钱,我这里是没有的,你们自己想办法。哦,爸,其实是王强打人,跟你没有关系,你回去就和王秀兰离婚,然后,王强的事就跟你没关系。你要是觉得老了没伴,你再找一个就是。” 王秀兰听闻此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陆摇!你……你好狠的心啊!我们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陆摇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心中一片冰冷和清明:我看透了你们的自私和贪婪,对你们早已不抱任何希望,难道还会继续纵容、任由你们吸血吗? 第225章 局面的假性僵持 陆摇带着父亲和后妈找了个饭店,先吃饭,然后他开车送他们回老家。 老家之中没有他的房间,他也不住王强的房间,就在县城找了一家商务酒店住下。 次日清晨,陆摇先去了趟县城的公安局,以家属身份详细了解了弟弟王强打人案的进展情况。 民警告知:伤情鉴定结果只是轻微伤,远未达到刑事立案标准,本质上是一起普通的治安纠纷。对方之所以狮子大开口,更多是源于王强事发时的嚣张态度。如果态度诚恳,积极赔偿,取得对方谅解,事情本可以很快了结,花费不过一两万元。 但陆摇听完后,心中已有决断。他既没有去缴纳保证金,也没有联系伤者家属协商。 他决定冷处理。 让王强在拘留所里多待几天,尝尝冲动的苦果;也让父亲和后妈在焦虑中好好反思一下他们无底线溺爱的后果。 此刻的任何心软和介入,都是对恶习的纵容,只会让那个家庭在错误的道路上越滑越远。 他必须狠下心肠。 处理完这件烦心的家事,陆摇立刻将注意力转回他真正的战场——新竹镇。他驱车返回镇上,刚进办公室,副书记覃振华就神色凝重地找了过来。 “陆镇长,县委办刚来电话,通知下午召开全县防汛工作视频调度会,要求各乡镇党政一把手必须参加,严禁请假。你也要参加。” 覃振华压低声音,又道,“我看,这分明是秦市长那边借题发挥,逼你回来。你要是再不露面,他们恐怕真要拿‘不服从组织安排’做文章,到时候双开你……” 陆摇冷笑一声,他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玄机? 秦胜这是黔驴技穷,开始用组织纪律来压他了。如果他坚持不回来参会,对方很可能以此为由,启动更严厉的处分程序,甚至“双开”,开除党籍、开除公职。一旦失去公职身份,他矿企党委书记的位置自然也难以保全。 这是一步狠棋。 “我知道了。会议,我参加。”陆摇平静地说。他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把柄。 下午的会议冗长而乏味,秦胜在主会场大讲特讲防汛安全,目光却不时透过摄像头扫向各分会场,当看到新竹镇分会场里陆摇的身影时,他很失望,也莫名恼怒。 陆摇则正襟危坐,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会议结束后,覃振华拉着陆摇去了新镇建设工地,这新镇可是陆摇的心血啊。 陆摇见覃振华有点不自信,就道:“老覃,放心。新镇建设是省里挂号的灾后重建重点项目,谁也不敢轻易叫停。只要我们稳住,把工程质量和进度抓上去,这就是最大的政治。秦市长他们,折腾不了多久。” 时间又过去两天,陆摇依旧稳坐钓鱼台,对那份转让协议拒不签字。 这把秦胜彻底激怒了。 更让他焦躁的是,他从省里的渠道得到确切消息:明天,省委组织部的领导将正式找顾时运谈话,大龙县新任县委书记的任命即将尘埃落定。 一旦新书记正式确认,县里重大人事任免和项目决策都将暂时冻结,他的矿业平台计划将彻底搁浅,他本人也可能很快被调离。 心急如焚的秦胜,再次来到了苏倩倩的办公室,这次他失去了往日的从容,语气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倩倩县长!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过了明天,新书记一到,一切就都晚了!必须在新书记上任前,把新竹镇的矿企拿下!” 苏倩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淡淡地道:“秦市长,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绕过新竹镇,先用县里其他矿企把平台的架子搭起来,不行吗?规模小点就小点,至少能先运转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秦胜斩钉截铁,“新竹镇的矿虽然品位不算最高,但储量不小,位置关键。如果它不纳入平台,留在外面,将来就可能成为价格洼地,对整个平台的定价权和市场控制力都是巨大威胁!这个风险不能冒!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你以镇党委书记的身份下去,强行推动党委会通过决议,罢免陆摇的矿企书记职务,换我们的人上!” 苏倩倩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秦市长,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晚了!陆摇早就防着这一手了。他前段时间修改了矿企的章程,引入了下面几个村的集体股和村民代表进入决策层。现在想动矿企,不是开个党委会就能决定的,得要那些‘泥腿子’代表同意。我这时候下去强压,不是解决问题,是引爆矛盾!到时候村民闹起来,你我都收不了场!”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实,我觉得你们的平台方案本身就有问题。只讲效益,不讲环保治理和历史遗留问题,太急功近利了。陆摇抓住这点不放,确实让我们很被动。要我说,你不如见好就收,先把平台搭起来,其他问题慢慢解决。” 秦胜愣住了,他敏锐地察觉到苏倩倩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似乎开始和陆摇的观点靠近了。他强压怒火,试图用更高的权威施压:“倩倩县长,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之前不是有共识的吗?赵省长和黄主席那边也是这个意思!‘先发展后治理’在很多地方都是这么干的!” “那是别的地方!”苏倩倩的语气也强硬起来,“秦市长,你别忘了去年大龙县刚发生过严重的地质灾害!群众对这个问题敏感得很!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一个不顾环保的方案,万一出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行了,这事我不想再多说了。” 她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秦胜看着苏倩倩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又惊又怒。他明白,苏倩倩这是见风使舵,看到新书记即将上任,陆摇又异常强硬,她开始往后缩了,甚至可能想和陆摇修复关系,以免在新格局下被边缘化。他感觉自己快要众叛亲离了。 “好!好!你……”秦胜气得手指发抖,最终狠狠一甩手,摔门而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秦胜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命令助手:“给陆摇打电话!以县政府的名义,让他立刻过来汇报新竹镇矿企的安全生产情况!必须来!” 然而,几分钟后,助手一脸尴尬地回来汇报:“秦市长,陆摇他……他说他正处于停职检查阶段,不参与镇政府具体工作,对矿企的安全生产情况不了解,无法前来汇报。” “砰!” 秦胜一拍桌子,脸色铁青。陆摇这是用他当初的“停职”命令,反过来作为拒绝听从调遣的完美借口!这小子,竟然如此难缠! 而与此同时,苏倩倩在秦胜离开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心情复杂。 连续数天都见不到陆摇,甚至陆摇都没回她的信息,让她有点慌。 她开始后悔之前对陆摇的逼迫。 她发现,一旦完全遵循家族意志,就必然与陆摇这种有原则、有能力的实干派产生冲突。 而陆摇展现出的韧性和智慧,让她无法降服他…… 第226章 内在影响 省政府,副省长赵立峰的办公室。 赵立峰刚从一个小型会议回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将公文包随手丢在沙发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仍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而是烦躁地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又重重地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直静候在旁的王秘书心里一紧,知道领导心情极差,他小心翼翼地沏了杯热茶端过去,轻声问:“赵省,会开得不顺利?” 赵立峰没接茶,用手指用力点了点桌上那份材料,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你先看看这个!” 王秘书连忙放下茶杯,拿起那份材料。 这是一份内参清样,属于内部流通、供高级领导参阅的稿件,尚未正式印发。 他快速浏览标题和内容,越看心跳越快——这竟然是一篇关于大龙县矿业资源开发的文章,作者署名赫然是陆摇! 文章的核心观点与秦胜正在全力推动的“矿业平台”方案背道而驰,不仅尖锐指出了平台方案可能带来的环境风险、资源流失问题,更是大胆推测大龙县蕴藏着未被充分认识的战略矿产资源价值,强调必须由国家主导、科学规划。 王秘书的额头瞬间沁出细汗。 他立刻意识到,这篇内参一旦被更高层领导看到,将会对赵省长支持的平台计划造成多大的冲击! 这个陆摇,真是不按常理出牌,竟然把战场开辟到了这个层面!他这是在玩火,也是在将赵省长的军! “赵省,这……这个陆摇,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王秘书放下材料,语气带着愤慨,“我马上联系他,让他立刻撤回这篇稿子!同时严肃告诫他,必须无条件配合秦胜同志的工作!” 赵立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指着桌上的座机,冷声道:“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开免提!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恃才傲物,是要栽跟头的!” “是!”王秘书不敢怠慢,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陆摇的手机,并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那边传来陆摇的声音,背景似乎有些嘈杂,有机器的轰鸣声:“喂,你好。” “陆摇同志,是我。”王秘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带有威严。 “哦,王秘书,你好!请问有什么指示?”陆摇的声音不卑不亢。 “你写的那篇关于大龙县矿业的稿子,我们看到了。”王秘书开门见山,“你的观点,和省里推动矿业平台整合的思路,似乎很不一致啊。这篇文章,是谁授意你写的?” 陆摇的回答却直接而强硬:“王秘书,文章是我自己写的,反映的都是基于调研的事实和数据。如果省里认为有不实之处,完全可以派专家组下来实地核查验证嘛。” 王秘书眉头紧皱,陆摇这态度,是铁了心要硬扛到底了。他换了个方式,试图以大局压人:“陆摇同志,我欣赏你求真务实的态度。但是,个人看法要服从组织决定。现在,请你暂时抛开这篇文章的争议,先集中精力配合秦胜副市长,把矿业平台搭建起来。这是从全省经济发展大局出发的正途!” “配合不了!”陆摇的回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王秘书,难道你不知道吗?秦胜市长已经暂停了我新竹镇镇长的所有职务。我现在就是一个被挂起来的干部,怎么配合?你有什么工作,还是直接联系秦胜市长本人吧。” “什么?秦胜暂停了你的职务?”王秘书这次是真的吃惊了,这事他完全不知情。他下意识地看向赵立峰,只见赵省长的脸色也更加难看。 “难道还有假不成?”陆摇的语气带着无奈,“王秘书,如果没别的事,我这边工地还在忙,就先挂了。” “等等!”王秘书急忙叫住,追问道,“秦市长为什么要暂停你的职务?理由是什么?” “这个你得去问他。”陆摇冷冷道,“他只是通知我结果,不需要向我解释理由。就这样吧,王秘书。” 说完,电话里传来了忙音。陆摇竟然直接挂断了电话。 王秘书拿着话筒,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看向赵立峰:“赵省,这……” 赵立峰阴沉着脸,挥挥手示意他放下电话。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气氛压抑。 王秘书脑子飞快转动,立刻又拿起电话:“我马上给秦胜打电话问清楚!” 电话接通,王秘书调整了一下情绪,语气严肃:“秦市长,有个事跟你核实一下。听说,你暂停了新竹镇陆摇同志的镇长职务,有这回事吗?” 电话那头的秦胜似乎没料到王秘书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带着怨气回答:“是的,王秘书。这个陆摇,极度不配合工作,死死捂着新竹镇的矿企不肯放手,严重阻碍了矿业平台的推进!这种不懂规矩、不顾大局的干部,要不是程序所限,我直接免了他!就算暂停职务,他还是霸着矿企党委书记的位置不肯妥协!王秘书,是不是陆摇跑到你那里恶人先告状了?他还敢越级汇报,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 王秘书听着秦胜充满个人情绪的回答,心里暗暗摇头,这个秦胜,做事还是这么毛躁!他打断秦胜的话,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秦市长,现在不是讨论陆摇同志对错的时候。我的意见是,你立即恢复陆摇同志的镇长职务。稳定压倒一切,不要激化矛盾。” 电话那头的秦胜明显愣住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声音带着惊疑:“恢复职务?王秘书,这……” “按我说的做!”王秘书语气加重,然后不容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王秘书对赵立峰分析道:“赵省,情况基本清楚了。陆摇是被秦胜的强硬手段刺激到了,两人矛盾公开化。陆摇这小子,确实有几分文人的硬骨头和锐气,这篇内参,成了他反击的武器。” 赵立峰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对王秘书刚才处理的方式是满意的。先恢复陆摇的职务,是眼下最稳妥的棋。 这既是在向周芸市长那边释放缓和信号,他依然默认陆摇是周芸线上的人,避免因为动了她看重的人而关系彻底恶化;也是在告诉周家那边派来的商务代表,合作可以继续,但吃相不能太难看,不能为了利益把基层的自己人搞得鸡飞狗跳。 更重要的是,赵立峰敏锐地意识到,这份内参清样,是省委办公厅直接送给他阅知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龙县矿业的问题,可能已经引起了省委主要负责同志或其他方面的关注。 他赵立峰如果继续强力支持那个有明显漏洞、容易授人以柄的“平台”方案,很可能会被卷入不必要的漩涡。 大龙县的矿,再值钱,那也是国家的资源。在这个问题上牵扯太深,甚至留下把柄,对他这个级别的干部来说,是极不明智的。 “高处不胜寒啊……”赵立峰心中暗叹。权力越大,盯着的人越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第227章 嘲讽 傍晚,陆摇刚结束在工地的奔波,带着一身尘土回到住处,正准备洗漱,手机便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苏倩倩。 陆摇眉头微蹙,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苏倩倩的消息倒是灵通,自己刚回镇上没多久,她的电话就追来了。看来,这镇政府里,确实有她安插的眼线。 不过,对此陆摇并不十分在意,官场之中,互相渗透、安插耳目是常态,若有机会,他同样也会在县里发展自己的信息渠道。 “苏县长,有事?”陆摇的声音平淡无波。 电话那头,苏倩倩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亲昵:“陆摇,你在哪儿呢?马上来县城一趟,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谈。” “有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吗?”陆摇直接拒绝。他不想在这个时刻再与苏倩倩有过多的私下接触。 苏倩倩的语气顿时带上了不悦:“我现在让你过来,你都不听了吗?翅膀硬了?” 陆摇冷笑一声,语气依旧冷静:“如果是公事,抱歉,我已经被停职了,无权也无责参与。如果是私事……我觉得我们还是减少往来比较好,免得惹人闲话。” “你!”苏倩倩被噎了一下,随即调整语气,抛出了一个诱饵,“我刚从秦市长那里为你争取到了恢复职务的机会!你现在又是镇长了!赶紧过来,我们详细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哈哈!” 陆摇忍不住笑出声,语气充满了讥讽,“苏县长,真是劳你费心了啊!是你为我争取的?那我可真得好好谢谢你!不过,很抱歉,我到现在还没看到任何关于恢复我职务的正式文件或通知。如果没别的事,就先这样吧。” 说完,不等苏倩倩反应,陆摇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心中冷笑不止。 苏倩倩这话骗鬼呢!他的职务恢复,分明是王秘书直接给秦胜施压的结果,是赵立峰副省长权衡利弊后为了避免事态扩大、向周芸示好的举动,跟她苏倩倩有半毛钱关系? 她不过是想趁机揽功,修复之前因矿业平台分歧而产生的裂痕,重新将他拉回她的阵营罢了。 然而,陆摇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秦胜那边突然松口,必然附带着苛刻的条件。这很可能是秦胜“恩威并施”的最后手段,先给个甜头,然后再逼他就范。 果然,他的猜测很快得到了验证。 没过多久,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打了进来。陆摇沉吟片刻,还是接了。 “我是陆摇,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我是秦胜。” 陆摇心中一动,果然来了!他语气不变:“秦市长,你好。” 秦胜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开出了条件:“陆摇,我考虑过了。我们可以各退一步。你现在马上来我办公室,在之前那份矿业平台整合协议上签字。作为交换,我会在协议中给予新竹镇一些适当的让步和补偿,并且,立即恢复你镇长的职务。这样,对你,对新竹镇,对全县的大局,都是最好的结果。你看怎么样?” 陆摇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不惊。秦胜的底牌果然如此,用恢复职务作为筹码,换取他放弃新竹镇矿企的核心利益。这看似是妥协,实则是最后的通牒和诱惑。 他深吸一口气:“谢谢秦市长的‘厚爱’。但是,我依然坚持我之前的看法和原则。新竹镇的矿企,是属于新竹镇全体人民的集体资产,绝不能轻易出让。这个字,我不会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随即传来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冷哼:“哼!”接着,便是“啪”的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陆摇的嘴角也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只要自己坚守底线,任凭对方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表演。 在新竹镇没有找到更可靠、更可持续的财政收入来源之前,镇属矿企就是全镇发展的命根子,是几万群众未来希望的寄托。 于公,他绝不能辜负这份责任;于私,新镇建设和矿企发展是他最重要的政绩基石,绝不容他人染指。 秦胜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急于求成、不择手段的过客,啥也不是! 秦胜越着急,就越说明秦胜在大龙县的时间不多了。时间的优势,此刻牢牢掌握在陆摇手中。他只需要稳坐钓鱼台,静待变局。 洗漱过后,陆摇吃点泡面,然后继续伏案工作。 不知不觉中到了夜深,陆摇正准备休息,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这次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颇为意外——马修斯。 不过,他们早已形同陌路,甚至多有龃龉。 陆摇略一思索,还是接了电话:“马修斯?你这个大忙人,不会是打错电话了吧?”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马修斯毫不掩饰的、充满幸灾乐祸的笑声:“哈哈哈!陆摇!听说你的镇长宝座还没坐热乎,就让人给撸了?这可真是……太令人开心了!我还特意开了瓶红酒庆祝呢!” 陆摇的眉头皱了起来。马修斯这种行为,显得极其幼稚和低级。但他转念一想,能在官场职场混迹的人,哪有真正的傻子?这更像是故意为之的挑衅和羞辱,试图在心理上打击他。 “哦?就为这事?”陆摇的语气冷淡下来。 “你没工作了吧,那正好,我这边有个看门的,看在咱们过往的情义,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下。” “那你可真是够无聊的。” 说完,陆摇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懒得再跟这种人多费口舌。 他几乎可以断定,马修斯之所以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嘲讽,很可能是因为在江辰和李晓薇的婚礼上,看到自己未被列入江辰的核心圈层,便自以为占据了上风,迫不及待地想来落井下石,炫耀一番。 放下手机,陆摇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新竹镇稀疏的灯火,脑海中闪过江姚(那张总是带着精明算计的脸庞,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江姚姐啊,你那么聪明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就生养出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呢?” 第228章 恢复职务,新的刁难 次日清晨,新竹镇政府办公楼内。 镇党委副书记覃振华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办公室,习惯性地翻阅着桌上新送来的文件。当他的目光落在一份刚收到的传真件上时,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惊讶。 传真件的标题赫然是《关于恢复陆摇同志新竹镇镇长职务的通知》,落款是大龙县委办公室,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这么快就恢复了?”覃振华心中暗惊。 陆摇被暂停职务才几天?这撤职和复职的速度,简直如同儿戏,却又真实地反映了县里高层博弈的激烈与反复。 他不敢怠慢,立刻按照传真上的联系方式,给县委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核实。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并被告知“请通知陆摇同志即刻恢复正常工作,主持新竹镇全面事务”后,覃振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同时又对陆摇的能量有了新的认识。 他立刻拨通了陆摇的手机。 “陆镇长!好消息!县委的正式传真通知到了,你的镇长职务恢复了!让你马上回来主持工作!”覃振华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电话那头,陆摇的语气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知晓:“嗯,通知我看到了。既然文件到了,我这就回镇上。” “你……你早就知道了?”覃振华有些意外。 “昨晚听到些风声。”陆摇轻描淡写地带过,“好了,我马上回去。新竹镇这一摊子事,还得接着干。” 他心中雪亮,这绝非秦胜本意,而是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所致。无论秦胜、赵立峰乃至周家背后有什么盘算,现在都不是他能够深度介入的。他当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守住新竹镇这个基本盘,稳扎稳打。 当陆摇的车再次驶入镇政府大院时,覃振华已经带着几位在家的班子成员和部分中层干部在楼前等候了。虽然算不上隆重的欢迎仪式,但这份姿态已然表明,陆摇在镇里的权威并未因短暂的停职而受损,反而更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陆镇长,欢迎回来!”覃振华上前一步,热情地握手。 “谢谢大家,辛苦了。”陆摇与众人简单寒暄,神色如常,“都回到岗位吧,各项工作照常进行,新镇建设是重中之重,不能有丝毫松懈。” 他言简意赅,迅速将气氛拉回到工作状态。 众人散去后,陆摇的贴身秘书快步跟上,趁周围没人,压低声音急切地汇报:“镇长,你可算回来了!办公室来了个律师,等你半天了,来者不善,很难缠!” 陆摇脚步不停,眉头微挑:“律师?什么来头?为什么事?” “说是为去年地质灾害的遇难者和伤者家属来讨要‘补偿’的。”秘书语速很快,“这人叫钟小芳,在县里司法圈有点名气,业务能力不错,但……风评不太好,认钱不认人,是县城惹不起的讼棍。他指名要见你,说要讨个说法。我问具体什么事,他坚持要跟你面谈。我怕你回来晚点,他就要开始闹了。” 陆摇心中冷笑,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职务刚恢复,麻烦就找上门了。他看了一眼日程,上午暂无紧要安排,便道:“行,那就见见这位大律师。” 推开镇长办公室的门,陆摇就看到一个穿着不合时宜的廉价西装、地中海发型、脚踩一双沾着泥点皮鞋的中年男人,正大剌剌地斜靠在待客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见到陆摇进来,那人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注意点形象!陆镇长来了!”秘书不满地呵斥道。 那律师钟小芳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打量了陆摇几眼,似乎惊讶于他的年轻和沉稳气场,收敛了几分倨傲,挤出一丝职业化的笑容,伸出手:“陆镇长,久仰,鄙人钟小芳,这是我的名片。” 陆摇仿佛没看到他伸出的手,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将公文包放在一旁,这才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钟律师是吧?你找我要钱?说说怎么个情况。” 钟小芳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回,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他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材料:“陆镇长快人快语。我不是为自己要钱,是受委托,为去年地质灾害中的遇难者家属和伤者,来讨要他们应得的、额外的补偿。这是部分当事人的委托书和身份证明。”他将材料推过桌面。 陆摇拿起材料,快速翻阅。上面的名字和身份证信息他有些印象,下乡走访时确实见过这几户人家。 他放下材料,目光锐利地看向钟小芳:“钟律师,我记得很清楚。灾后的抚恤和赔偿金,是由县里派出的专项工作组,按照相关政策标准,足额发放到位的。我当时也逐户慰问过,当时并未听说有什么异议。怎么现在又冒出补偿一说了?” 钟小芳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说:“陆镇长,你可能有所不知。当时工作组和……嗯,主要是你的前任领导们,在跟受害者家属谈的时候,口头承诺过,因为镇里财政困难,先按较低标准支付,等以后镇经济好转了,一定会追加补偿。现在新竹镇新镇建设搞得红红火火,听说镇矿企也效益大好,这‘经济好转’了,承诺是不是该兑现了?” “口头承诺?追加补偿?”陆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钟律师,你是专业人士,不该犯这种错误。地质灾害第二天,前任书记镇长就因为涉嫌违纪被带走调查了,你怎么得到他们的口头承诺?后续所有的赔偿工作,都是由县里专门工作组全权负责,依法依规办理的。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有这种‘先低后补’的政策?你所说的口头承诺,有录音、录像还是书面纪要?是代表县委县政府,还是代表个人?” 钟小芳被问得一滞,强辩道:“当时……当时情况特殊,很多是口头沟通。但承诺是确实存在的!当时说是由镇上财政将来负担。现在镇上有钱了,不能赖账吧?这关乎政府公信力!” “我想我刚才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陆摇身体微微后靠,语气不容置疑,“主张权利,需要证据。如果你和你的当事人认为权益受损,请提交完整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证据材料,证明县里或镇里确实做出过这样的正式承诺。否则,仅凭你一面之词,我无法受理。好了,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他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钟小芳脸色变得难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镇长如此强硬且滴水不漏。他赖着不走,语带威胁:“陆镇长,你这是打算赖账了?要是这样,那我今天还真就不走了!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陆摇目光一冷,语气严厉:“钟律师!你是懂法的人!妨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是什么性质,你应该比我清楚!镇政府隔壁就是派出所,需要我请那边的同志过来,帮你普及一下法律知识,或者请你过去‘坐坐’,冷静一下吗?” 陆摇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钟小芳的气焰。他深知真要把事情闹大,对自己绝无好处。他狠狠地瞪了陆摇一眼,抓起公文包站起身,色厉内荏地摞下一句:“哼!陆镇长,你好大的官威!咱们……走着瞧!” 看着钟小芳灰溜溜而去的背影,陆摇眼神冰冷。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这些依附于地方势力的“讼棍”,不是县城婆罗门,那也是一伙的。 而一些信息闭塞、容易被人煽动的群众,往往就成为他们利用的工具。 “村民的劣根性,就是容易被人糊弄。”陆摇心中暗叹。 第229章 民主生活会 陆摇并未将此事过分放在心上。 他笃信原则,去年地质灾害的赔偿,是由县里派出的专项工作组严格按照政策执行的,程序合规,款项到位。 至于那些捕风捉影的“口头承诺”,在缺乏任何书面凭证的情况下,根本不足为凭。 更何况,新竹镇财政依旧捉襟见肘,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尤其是新镇建设这个关乎未来的项目上。 若听了那讼棍的蛊惑,开了随意追加赔偿的口子,镇财政立马就会被掏空,他所有的蓝图都将成为泡影。 至于上一任班子因贪腐落马留下的烂摊子,陆摇本能地想保持距离。他现在需要的是稳定,是集中力量搞建设。 清算旧账,固然能彰显正义,但也必然引发人心惶惶,甚至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到现在可用的人手,比如……副书记覃振华。 在基层,尤其是在新竹镇这种曾经穷得叮当响的地方,面对巨大的利益时,能有几个干部真正做到一尘不染? 覃振华作为前任班子的副手,却能在那场风暴中安然无恙,这本身就不太符合常理。 陆摇不是不懂,他只是暂时选择了“难得糊涂”。现阶段,发展是硬道理,稳定是压舱石。反腐倡廉,或许可以等经济基础更牢固、接任者人选更明确时再深入推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果然,没过多久,覃振华就敲门进来了。他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掩饰却仍能察觉的关切和不安。 “陆镇长,那个钟律师……走了?他提的要求,你……答应了?”覃振华试探着问,眼神有些游移。 陆摇放下手中的文件,平静地看着覃振华。他从对方那略显紧张的神态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一个念头倏地钻入他的脑海:覃振华,乃至现在班子里的一些人,恐怕并不干净。他们害怕钟小芳揪住“追加赔偿”这件事不放,深挖下去,会牵出过去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钟小芳这种地头蛇律师,很可能掌握着某些关键的把柄。 “没有。”陆摇语气平淡,“空口无凭,我怎么可能答应。他说是前任和县里工作组有过承诺,但我并未见到任何依据。他应该是回去找所谓的‘材料’了。” 他叹了口气,似是无意地感慨,“唉,真是多事之秋,建设任务这么重,还总有这些不良因素。” 覃振华闻言,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显焦虑,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陆镇长,如果……如果当时确实有那么点意思,或者……有些情况,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适当追加一点,安抚一下?” 陆摇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哦?覃书记,听你这意思,难道当时还真有这种说法?也是这个钟小芳牵头谈的?” 覃振华眼神闪烁,支吾了一下,还是说道:“是,是的。灾后没多久,就有律师,主要就是这个钟小芳,主动找到了那些家属,拿到了代理权。当时的赔偿数额……确实是他参与谈的。” “这个钟小芳,到底是什么来路?就因为是本地人,能得到村民信任?”陆摇看似随意地问,实则是在摸对方的底。 覃振华像是找到了倾诉的由头,连忙道:“他可不简单!是本地人不假,但关键是关系网深得很!他自己开着县里数一数二的律所,他岳母是县政法委的老领导,大舅哥在市里政法系统任职,还有其他盘根错节的关系。哦,他本人还是县政协委员。在咱们大龙县,算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县城婆罗门。陆摇心中立刻给钟小芳贴上了标签。明确了对方的阶层和能量属性,他反而更清楚该如何应对了。这类人倚仗地方势力,往往欺软怕硬,做事有章法但也更顾忌风险。 覃振华见陆摇沉默,以为他有所松动,又趁热打铁道:“陆镇长,要是……要是县里政法系统那边有人递话,给我们施压,这钱……我们不拿恐怕也不行吧?” 陆摇目光锐利地看向覃振华,这句话几乎等于不打自招,说明覃振华他们非常害怕钟小芳动用政法系统的关系来翻旧账。压力已经传导到了覃振华这里。 陆摇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不能轻易承诺,也不能把话说死。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覃书记,你提的这个问题,很复杂,涉及面广。这样,我们先不急于下结论。我打算最近去一趟县城,向苏县长汇报一下近期工作,顺便和她商量一下,在我们新竹镇,开一个专题民主生活会。” 覃振华一愣:“民主生活会?” “对。”陆摇语气沉稳,“围绕灾后重建、资金使用、干部作风等方面,深入查摆问题,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该解决的问题,我们要争取在内部解决,轻装上阵。总比到时候被别人拿着材料找上门,被动挨打要强。” 陆摇这个提议,可谓一石二鸟。 表面上,是响应上级号召,加强班子自身建设,主动排查风险。 实际上,他是想借这个相对温和的“党内生活”形式,给覃振华这样有“历史问题”的干部一个主动说清问题、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 这既是给他们一个重生的可能,也是陆摇在局势未明之前,稳住当前班子、避免内部生变的策略。 陆摇现在羽翼未丰,直接掀桌子查办覃振华等人,不仅会让自己无人可用,更可能引来钟小芳背后势力的疯狂反扑。 而召开民主生活会,把苏倩倩拉进来坐镇,某种程度上也是借用了苏家乃至其背后黄家的势,来对冲可能来自县里政法系统的压力。 覃振华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出了陆摇的弦外之音。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陆镇长考虑得周到……那我等你从县里回来后的安排。” 看着覃振华心事重重离开的背影,陆摇靠在椅背上,他心叹,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但若放任水浑,则可能养痈遗患。 第230章 说服 午后,大龙县政府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苏倩倩好整以暇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陆摇,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这几天陆摇对她爱答不理,甚至多次直接挂她电话,让她颇为光火,没成想,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陆摇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而且看陆摇那略显凝重的神色,分明是有事相求。 她轻轻哼了一声,端起茶杯,用杯盖拂了拂并不存在的茶叶沫,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哟,陆大镇长,今天怎么舍得大驾光临,到我这儿来了?前几天不是忙得脚不沾地,连顿饭都没空吃吗?” 陆摇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语气不卑不亢:“苏县长,我们之间,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之前的龃龉,无非是政见不同,尤其是在矿业平台那件事上,我无法认同你和秦市长的做法。道不同,不相为谋,为了避免无谓的争吵,暂时不见面对大家都好。再说,你心里也清楚那件事做得不地道,估计也没脸见我吧?” 苏倩倩被陆摇直白的话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哼!就你清高!那今天又为何这样巴巴地跑来找我?” “此一时,彼一时。”陆摇身体微微前倾,“秦胜市长已经回市里,看样子不会再回大龙县主持工作了,局面已经发生了变化。过去的事,我们可以暂时翻篇。今天我来,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 听到“翻篇”二字,苏倩倩脸色稍霁,她也不想和陆摇彻底闹僵,毕竟新竹镇的项目还需要他出力。 她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些:“行,算你识相!翻篇就翻篇,我苏倩倩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说吧,什么事?你又惦记上我什么了?” 陆摇也就直接说正事,神情严肃起来:“苏县长,我想问你一件事。去年新竹镇地质灾害后的赔偿工作,你当时具体参与了吗?” 苏倩倩愣了一下,没想到陆摇问这个,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参与。那是县里成立的专项工作组负责的,我当时主要精力在县里这边。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陆摇便将律师钟小芳前来索要“追加赔偿”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然后道:“我现在需要调阅当时所有的赔偿协议和工作记录,想核实一下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经济好转后追加补偿’的书面或正式承诺。如果确实有白纸黑字的协议,镇里财政又允许,那该补偿的,我也不会拦着。但如果是空口无凭,那就另当别论了。” 苏倩倩听完,柳眉微蹙:“陆摇,你的觉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为了所谓的安抚村民,就要开这个口子?你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陆摇啊,怎么变得这么……感情用事了?” 她怀疑陆摇是不是被什么人拿捏住了把柄。 陆摇摇摇头,语气沉重:“如果只是钟小芳一个人,或者只是几户村民闹事,我根本不会理会。但问题是,这个钟小芳不简单,他是本地盘根错节的‘婆罗门’。我怀疑,当初的赔偿,本身就可能是一个局。他们当时见好就收,拿走了应得的部分,同时故意留了个‘口头承诺’的尾巴。现在看到新竹镇新镇建设有起色,觉得我们‘有钱’了,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利用这个尾巴再咬下一块肉来。” 苏倩倩是知道这些地方势力难缠的,但她仍不以为意:“就算如此,你坚持原则不就行了?县里当初的方案是合规的,你咬死不认账,他们还能明抢不成?让他们闹去!” “事情没这么简单。”陆摇目光深邃地看着苏倩倩,“我可以坚持原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新竹镇现在的工作,不是靠我一个人能完成的,需要覃振华他们这些熟悉情况的干部齐心协力。我担心的是,钟小芳要不到钱,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下一步,极有可能煽动群众,或者直接向上举报,翻旧账,在新竹镇掀起一场反腐风波。覃振华他们作为上一届班子的成员,屁股底下未必干净,到时候必然被牵连。新竹镇的项目建设正在关键期,如果中层干部大面积出事,工作还怎么推进?”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了些:“通过这段时间的共事,我觉得覃振华这些人,能力是有的,对镇里情况也熟,本质不坏,还有挽救的余地。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钟小芳这样的人搞掉。” 苏倩倩听到这里,神色也认真起来:“挽救?你说怎么挽救?” “抢在钟小芳发难之前,我们自己先动手!”陆摇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下去召开一个专题民主生活会。主题就是围绕灾后重建、资金使用、干部作风,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让覃振华他们在会上主动说清问题,把不该拿的钱退出来,上交廉政账户。然后,由你出面,向市里甚至省里有关方面沟通说明情况,强调他们是主动交代、积极退赃,并且新竹镇的建设正处于用人之际,请求给予他们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把他们保下来,让他们继续留在岗位上,将新镇项目搞好,将来再让他们平稳内退。这是目前能最大限度保全队伍、稳定大局的办法。” 苏倩倩听完,沉吟良久,眼神复杂地看着陆摇:“亏你想得出来!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你陆摇什么实际代价都不用出,动动嘴皮子,出了个主意。可你知道我要付出多少吗?我要动用家里的关系去上面打招呼,要承担政治风险,还要想办法说服家里支持我这么干。我图什么?” 陆摇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坦然道:“苏县长,你是新竹镇的镇委书记!确保新镇项目顺利建成,这就是你最大的政绩!保住覃振华这些人,就是保住项目的执行力。这就是你得到的最实在的东西。此外,” 他话锋一转,“以前或许都是你家里给你安排好了路,你照着走就行。但这一次,是你主动运用你手中的资源和影响力,去解决一个复杂的难题,达成你自己的政治目标。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吗?这份历练和成长,不就是你最大的收获?” 苏倩倩沉默了。陆摇的话,句句戳中她的心坎。她确实需要新竹镇这个政绩,也确实想摆脱家族纯粹的“棋子”身份,证明自己的价值。 更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并不想和陆摇彻底决裂,甚至希望能修复关系。如果这次再拒绝他,恐怕两人之间就真的只剩下冰冷的上下级关系了。 她权衡利弊,最终,她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着陆摇:“好吧,你说动我了。等我明天接待完新来的书记和县长,我就回省城一趟,找家里商量一下。只要覃振华他们确实像你说的那样,问题不算太严重,又愿意配合,运作成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陆摇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就多谢苏县长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事情谈妥,陆摇便起身准备告辞:“苏县长,那没别的事,我就先回镇上了。” “等等!”苏倩倩叫住他,语气带着一丝嗔怪和期待,“你这人怎么回事?谈完正事就走?懂不懂规矩?晚上跟我回去,我们喝一杯,哦,不醉不归的那种。” 陆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倩倩一眼,婉拒道:“酒,还是等你从省城凯旋归来再喝吧。到时候,我请你!告辞了。”说完,他微微一笑,挥了挥手,转身拉开办公室门,步伐稳健地离开了。 苏倩倩看着他那毫不留恋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给她点好处,还指使她做事,让她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第231章 分歧与侥幸 陆摇从县政府回到新竹镇,直接让通知覃振华来他办公室。 覃振华很快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期盼。陆摇扔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开门见山: “老覃,我刚从苏县长那里回来。跟她谈过了,她基本同意我们之前商量的方案,同意召开民主生活会。相关的政策口径和上面的沟通,她会去想办法争取。你这边,先稳住,等消息。” 覃振华接过烟,却没急着点,双手摩挲着烟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陆镇长,你……你给我交个底。苏县长……她可靠吗?这事关兄弟们的身家前程,我心里实在没底。”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上层权力运作的不信任和惶恐。 陆摇看着覃振华,目光坦诚而冷静:“老覃,到了苏倩倩那个层次,她的考量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在她眼里,价值有限。说句不好听的,我们这些人绑在一起,在她家族的利益天平上,可能还不如一座矿,甚至不如她家养的一条看门狗来得重要。” 覃振华闻言,脸色一白,拿着烟的手微微颤抖:“这……陆镇长,你这话说得……” 他一时难以接受如此直白而残酷的比喻。 “话糙理不糙。”陆摇弹了弹烟灰,语气沉稳,“我这么说,是想让你明白,我们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苏倩倩这种背景复杂的人。我们的命运,最终得掌握在自己手里。依赖别人,永远是危险的。” “那……那这个民主生活会,还开不开?”覃振华的心更乱了。 “开!当然要开!”陆摇肯定地说,“但这只是一手准备。苏倩倩这条线,我们要用,但不能全信。我另外有计划。”他顿了顿,抽几口烟,“我准备去一趟市里,甚至省城,找几位研究党史党建和干部管理政策的专家、学者聊一聊。我们要为‘挽救干部、戴罪立功’寻找理论依据和政策支持。凡事要站得住脚,光靠私下运作是不够的,必须要有能摆上台面的道理。” 覃振华知道陆摇笔杆子硬,理论功底扎实,也见识过他办事的能量,对此并不怀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他点燃了手里的烟,重重吸了一口。 陆摇也吸了口烟,话锋转到更深的忧虑:“其实,老覃,钟小芳跳出来要钱,甚至可能举报,都不是我最担心的。那点赔偿款,对那些‘婆罗门’来说,不过是鸡肋,食之无味。” “那他们这么折腾图什么?”覃振华不解。 “影响力和更深的目的。”陆摇一针见血,“他们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想在新竹镇未来的利益格局中插一脚。但这些都是疥癣之疾。我真正担心的,是即将到任的新书记和新县长。” 他压低了声音:“新书记来自省纪委,新县长来自财政厅。一个抓纪律,一个管钱袋子。他们新官上任,最需要立威、出政绩。你说,对他们而言,最快、最有效的途径是什么?” 覃振华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反腐?” “没错!”陆摇目光锐利,“如果他们一上来就高举反腐大旗,我们新竹镇就是现成的靶子!秦胜已经走了,但他肯定不会说我们新竹镇的好话。到时候,风暴一来,谁都跑不了!”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覃振华手里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才猛地惊醒。 “所以,时间非常紧迫。”陆摇掐灭烟头,站起身,“秦胜调离,新书记县长完成交接后,会立刻上任。我必须抓紧时间。工地上目前按部就班,问题不大,不需要我再盯着了。我准备马上动身去市里和省城,大概需要两天时间。这两天里,你和其他几位同志私下通个气,让大家心里有个数,提前……做些准备。” 覃振华明白“做准备”是什么意思——就是让大家尽快筹措资金,做好将不该拿的钱退缴到廉政账户的准备。这是争取主动、获得宽大处理的基础。想到要把吃到嘴里的钱吐出来,他心如刀绞,但更害怕的是东窗事发后的灭顶之灾。他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陆镇长。你放心去,镇上……我会看着。” 送走陆摇后,覃振华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内心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求生的欲望和对陆摇判断力的信任占据了上风。他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傍晚,他悄悄将镇上另一位情况类似的副镇长——王副镇长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了门,还让两人都关掉了手机。 王副镇长是个黑瘦精悍的中年人,脾气比较倔。他有些不耐烦:“老覃,神神秘秘的搞什么?还关机?” 覃振华递上烟,将陆摇的分析和计划,特别是关于新领导上任后可能带来的反腐风暴的担忧,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强调:“老王,陆镇长是为我们好,在想办法给大家找条活路。咱们得配合,赶紧准备钱,等民主生活会的时候主动退赃,争取宽大处理。” 王副镇长听完,非但没有感激,反而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老覃,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被陆摇那个毛头小子几句话就吓破胆了?他懂个屁!才在官场混了几天?就知道搞些虚头巴脑的理论!他有什么实权?他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覃振华脸色一沉,强压着火气:“老王!你说话注意点!陆镇长是年轻,可他的能力有目共睹!调研、规划、跑项目、办企业,顶住秦市长的压力,哪一样是虚的?你我在这个年纪,在干什么,都干了什么,都干不了他的事吧?做人要讲良心,也要认清现实!” “我不跟你吵!”王副镇长不耐烦地摆手,“他有本事,让他去把钟小芳摆平啊!让他去给村民多发点补偿款,把事情摁下去不就完了?凭什么让我们把到手的钱吐出来?老子在基层拼死拼活这么多年,拿点辛苦钱怎么了?他陆摇清高,他怎么不自己掏钱补这个窟窿?” 覃振华见他油盐不进,苦口婆心道:“老王!陆镇长说了,钟小芳那种人不能惯!你满足他一次,就有无数次!那就是个无底洞!现在最关键的是新来的领导!” “少拿新领导吓唬我!”王副镇长梗着脖子,“省里来的又怎么样?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们初来乍到,不用我们这些老人,工作能开展下去?我看他们不敢把事情做绝!” “你……你这是侥幸心理!”覃振华气得手指发颤,“到时候真出了事,哭都来不及!” “哼!反正我话摆在这儿!”王副镇长猛地站起来,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老覃,你要信陆摇的,你自己去退赃,别拉上我!你要是敢把我也扯进去,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看着王副镇长固执而愚蠢的样子,覃振华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 “好!好!道不同,不相为谋!”覃振华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以后除了公事,私底下咱们就各走各的路吧!你好自为之!” 王副镇长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第232章 算计,借刀杀人 清晨,江州市一家颇有格调的茶餐厅二楼包间内,陆摇和江姚相对而坐。精致的点心摆满小桌,豆奶香,茶香弥漫。 陆摇显然是饿了,也顾不得太多客套,对着眼前的食物风卷残云。 江姚则吃得很少,更多时候是端着茶杯,欣赏打量着对面这个年轻人。 一段时间不见,陆摇的皮肤晒黑了些,但举手投足间褪去了不少书卷气,增添了几分基层打磨出的硬朗和干练。 她心中暗自赞叹,这确实是个能干事、也在干实事的人,其成长速度和对复杂局面的把控力,甚至超出了她年轻时的表现。 她想到了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不及眼前年轻人的十分之一。 待陆摇吃得差不多了,江姚才放下茶杯,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切入正题:“最快这个周四,也就是后天,最迟下周一,你们大龙县新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就会正式到位。具体时间,要看省委组织部部长的日程,他近期可能还要进京一趟。” “省组部长亲自送?”陆摇夹点心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真正的惊讶,“省里对这次调整这么重视?” “不止。”江姚微微摇头,声音压低了些,“根据我得到的消息,陪同下去的阵容很强。除了组织部部长,可能还有省纪委书记,省财政厅厅长。原本赵立峰副省长也计划要去,但临时有重要会议,可能就不下去了。等车队到达江州地界,江州市的市委书记和市长会带着市里的车队汇合,一起送到大龙县。” 陆摇听完,放下筷子,眉头深深皱起,非但没有欣喜,反而露出一丝凝重:“这么高规格……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简单的送任,倒像是督战,或者……立威?这阵势,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江姚赞赏地看了陆摇一眼,对他的政治敏锐度表示认可:“你的感觉很准。如此兴师动众,必然会引起各方高度关注。今后在大龙县,谁想再像以前那样暗中操作、打擦边球,几乎是不可能的了。不过,这对你们新竹镇来说,短期内未必是坏事,至少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去掐你的脖子了。” 陆摇却苦笑一下,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除非新班子不搞反腐,不拿我们新竹镇开刀。否则,一旦他们决定整顿吏治,我们镇委镇政府班子首当其冲。我现在最缺的就是能踏实干事的人,如果副书记副镇长他们因为历史问题被拿下,我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摊子就散了。哎,说来也是讽刺,那些人搞经济、处理基层矛盾的能力其实不差,现在却要因为过去的事,天天提心吊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 “也是搞钱敢伸手,那也是他们的‘能力’。”江姚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真是应了那句话,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可惜,用错了地方。” 她话锋一转,关心地问:“你这次下沉到基层,虽然困难重重,但看起来收获不小,得到很大锻炼吧?” “是的,每天都在实战中学习,提升很大。”陆摇点头,语气诚恳。 基层的复杂程度,远超他之前在市委机关时的想象。 “这我相信你。”江姚肯定道,“来了省城,就别急着回去。你向组织请个假,在省城多住一天,我带你去几个地方,见几个人,让你见识一下以前在机关里接触不到的层面。对你开阔眼界、理解更高层面的运行逻辑有好处。” 陆摇明白这是江姚在有意栽培他,拓展他的人脉和视野,便感激地答应下来:“好,听江姐安排。” 两人又就大龙县的局势、省里的一些动态低声交谈了许久,才结账离开茶餐厅。 与此同时,省城另一端,一栋环境幽雅的高档住宅区内。 苏倩倩精心打扮了一番,拿起手包正准备出门,却被从客厅走过来的母亲拦住了去路。苏母昨晚也从江州赶到了省城,显然对女儿的行踪了如指掌。 “站住!”苏母脸色不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么早急着出去?我听说,那个姓陆的来省城了,你是要去找他吧?” 苏倩倩被说中心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扬起下巴,带着惯有的娇纵顶撞道:“是又怎么样?我去见谁,还要事事向你汇报吗?我都多大的人了,你还搞禁足那一套?妈,你有这精力,不如去做个美容SPA,保养得好好的,跟老黄出去应酬,也给他涨面子不是?” “你少跟我贫嘴!”苏母愠怒地打断她,“这是省城!不是江州更不是大龙县那个小地方!你做事能不能有点分寸?知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咱们家?你就不能给你爸省点心,少给他招黑?” “说到招黑?”苏倩倩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妈,你可别倒打一耙!尽做蠢事、给家里惹麻烦的,好像不是我吧?上次你们插手大龙县矿业平台的事,差点弄得没法收场!我警告你,陆摇这次是来办正事的,你最好别再暗中使绊子!要是再乱来,坏了规矩,到时候玩完的是谁,可说不准!” “你……!”苏母被女儿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强压怒火,眼神变幻了几下,忽然换上一副看似退让实则更阴险的表情,“好,好!你不听我的劝,非要往那个小干部身边凑是吧?行,我不出面,我让你‘自己人’出面总可以吧?” 她拿出手机,护着准备拨号,冷冷地说:“你准婆婆和你未婚夫黄公子,人正好都在省城。我这就打电话,中午约你吃饭。我倒要看看,要是让他知道,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镇小干部,整天围着他的未婚妻转,他会是什么反应?如果他这都能无动于衷,那可真算是‘人中龙凤’,有‘大格局’了!” “妈!你……!”苏倩倩瞬间气得脸色发白,她没想到母亲会使出这么卑鄙的“借刀杀人”之计。利用梁家那边给她和陆摇施压,这招太狠了! 然而,气恼之后,苏倩倩眼中却又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光芒,这何尝不是搓搓陆摇气势的好法子。 “随便你!”苏倩倩最终丢下这句话,出门而去。 第233章 老教授的点拨 省城的夜晚,党校生活区深处,一栋爬满常春藤的老式单元楼里,灯火通明。 陆摇跟在一位相熟的江东大学马哲院老师身后,一步一步踏上楼梯。 引路的老师低声叮嘱:“小陆,周老教授脾气有些孤高,但学问是真材实料,尤其对基层党建和干部培养理论有独到见解。你待会儿说话注意分寸,关键是真诚。” “我明白,谢谢李老师引荐。”陆摇点头,他手中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用深蓝色土布精心包裹的方正物件。 敲门后,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的老人开了门。他就是周老教授,退休前是省委党校的资深教授,门生故旧遍布省内政学两界。 “周老,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大龙县新竹镇的陆摇镇长。”李老师连忙介绍。 “周老,晚上打扰你休息了。”陆摇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周老教授目光锐利地扫过陆摇,在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他手中那个包裹上,眼中有光:“进来吧,小陆同志。” 李老师稍微做一会,他就借口先走开,让陆摇他们单独谈。 厨房中慢炖着汤水,有中药的味道飘出来,周教授就让陆摇去书房。 书房不大,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有些线装古籍甚至用牛皮纸细心包着书皮。 陆摇轻轻将那个蓝布包裹放在书桌一角,小心地解开系扣。里面露出的,是几册纸张泛黄、装帧古朴的线装书,封面上的字迹苍劲有力。 “周老,听李老师最近在研究古代的初刻本,晚辈机缘巧合得了一套,不敢私藏,特来请你品鉴指正。”陆摇的声音平和,带着对学问的尊重。 周老教授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孩童见到了心爱的玩具。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册,凑近台灯,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纹理,查看版刻细节和钤印,口中喃喃:“是它,就是它!品相如此完好,难得,太难得了!” 他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看向陆摇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小陆镇长,这份礼物,太重了。你费心了。” “宝剑赠英雄,古籍赠鸿儒。能物归其主,是这套书的福气,也是晚辈的荣幸。”陆摇谦逊地回答。 周老教授小心地将书放回,示意陆摇坐下,自己也坐回藤椅,神色恢复了学者的严肃:“你们新竹镇的事,我略有耳闻。灾后重建,新镇规划,还有那个镇属矿企,搞得有声有色,是件好事。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你前面那两任,书记和镇长,是怎么倒下的,你心里要有杆秤。他们走过的歪路,你可千万不能重蹈覆辙。” 陆摇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周老教诲,晚辈谨记。在权力和利益面前,我选择权力。若只为追求金钱,大可以下海经商,那样或许更自由,财富积累也可能更快。但权力,能让我做更多事。” “哦?”周老教授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兴趣,“那你需要权力,具体是想做什么?” 陆摇没有直接回答宏大的目标,而是从自身经历说起:“我最早在市政府秘书科,是最基层的岗位。那时能感受到权力的存在和流转,却始终隔着一层玻璃,无法真正触及和运用。后来到了新竹镇,成为镇长,手中第一次有了实实在在的权力。推动新镇搬迁,成立镇属矿企……看着规划一点点变成现实,我才真切体会到,权力是实现抱负的工具。但越做,越觉得能做的、该做的还有更多。” “所以,你需要更大的平台和更多的权力,不是为了掌控,而是为了做事。”周老教授缓缓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你是个实干家,这很好。我们现在的干部队伍,最需要的就是像你这样想做事、能做事的年轻人。” 他接着问,“那你觉得,在基层干事,最需要的是什么素质?” 陆摇沉吟片刻,道:“成熟且可行的理论指导。” “不是权力本身?”周老有些意外。 “基层是政策执行的最后一公里,事务极其具体琐碎。”陆摇解释道,“下面的干部需要的是清晰、可操作的行动指南。如果上面的政策制定得不‘接地气’,脱离实际,他们为了完成任务,就很可能‘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采取一些变通甚至违规的手段。结果可能是事办了,但路走歪了。所以,顶层设计时的理论支撑和现实考量至关重要。” “看来你在基层这段时间,没有白待,成长很快啊!”周老教授抚掌轻叹,对陆摇的见解颇为赞许,“能认识到理论联系实际的重要性,并且思考到政策制定层面的问题,你的视野已经超出了很多同级别的干部。” 两人就基层治理、干部培养、政策落地等话题深入交谈了很长时间,书房里时而响起周老教授爽朗的笑声,时而陷入沉思的寂静。 期间,一位气质干练、年约三十的成熟女子轻轻敲门进来添过茶水。她是周老教授的女儿周雯,平时负责照顾父亲的生活起居,也协助处理一些文书工作。她悄悄打量了陆摇几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 直到夜色深沉,陆摇才起身告辞。周雯将陆摇送到门口,她没有多说话。 返回书房时,她看到父亲还在灯下爱不释手地翻阅那套古籍,忍不住说道:“爸,这套书看起来很贵重,你就这么收下,合适吗?我看这个陆镇长,年纪轻轻就能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未必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清白。” 周老教授抬起头,看着女儿,摇了摇头:“雯雯,你这回可看走眼了。陆摇这个人,不简单。他会是个好官,至少,是个想做事、也知道该怎么做事的好官苗子。” “不见得吧?”周雯蹙眉,“这套书,我虽然不懂行,但看这品相,市场价少说也得几十万。他一个乡镇镇长,哪来这么多钱?我们还是小心点,少来往为妙。” “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周老教授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书页上一处极其隐蔽的、用朱砂绘制的小小标记,“这套书,我上次见到它,是在江家老爷子的书房里。那是他的心爱之物,绝少示人。陆摇能得到它,并且拿来送我,这本身就说说明问题。” 周雯吃了一惊:“江家?你是说……陆摇是江家的人?”江家在省内的地位,她自然是清楚的。 “那倒未必。”周老教授沉吟道,“更可能的是,陆摇通过某种方式,展现了足够让江家看重价值,江家才愿意拿出这样的藏品,助他打通关节。这是一种投资,也是一种考验。陆摇的背景你我都知道,几乎是白手起家。他想往上走,需要贵人提携,但前提是他自己得是块值得雕琢的璞玉。”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雯雯,你和陆摇年纪相仿。有机会的话,可以多接触接触,就当交个朋友。这个年轻人,未来或许不可限量。现在结下善缘,对你将来未必没有好处。” 周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爸,我明白了。我会留意的。” 周老教授不再多说,重新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合上古籍,用一块柔软的丝绸仔细包好,然后起身,将它锁进了书柜最深处一个带锁的抽屉里。 第234章 书记召见,不速之客 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窗外省城的夜景非常美丽,陆摇却无暇欣赏。 与周老教授的一番长谈,他还是得到了一些灵感,就想写出来。 刚脱下外套,准备洗漱,手机便急促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倩倩”的名字。陆摇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震耳的音乐声和喧哗的人语,苏倩倩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陆摇!在哪儿呢?出来!‘兰亭会所’,给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场面,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陆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兰亭会所,那是省城顶尖的销金窟,是苏倩倩那个阶层挥霍人脉和彰显身份的地方。他本能地感到排斥和警惕。 圈层太高,强行融入只会自取其辱,甚至可能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更何况,苏倩倩此时叫他,绝不仅仅是“介绍朋友”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炫耀式的驯服,想让他见识所谓的“顶级圈子”,从而心生敬畏,对她更加顺从。 “苏县长,谢谢你的好意。我这边也在忙,就不去了。”陆摇语气平静,直接拒绝。 “哟!陆大镇长架子不小啊!我请你都不给面子?”苏倩倩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不悦。 “不是面子问题,是确实有事。你们玩得尽兴。”陆摇不想多做纠缠,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花天酒地,不是他现阶段应该去享受的! 他走进浴室,用冷水冲了把脸,洗漱完毕,陆摇打开笔记本电脑,泡了杯浓茶,在书桌前坐下。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他开始整理今晚与周教授的谈话要点,并结合新竹镇的实际,撰写一篇关于基层政策执行与理论指导关系的思考文章。 他全神贯注,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渐渐忘却了身外之事。 而此时,兰亭会所豪华的包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环形沙发上,坐满了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空气中混合着昂贵香水、雪茄和酒精的味道。苏倩倩被一群闺蜜和发小围在中间。 被陆摇干脆利落地拒绝,苏倩倩觉得在朋友面前折了面子,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她原本打算让陆摇过来,让他亲眼见识一下她所处的世界是何等炫目,她的人脉是何等强大,从而让他意识到彼此的差距,对她产生羡慕乃至依附的心理。 可这个陆摇,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她越想越气,借口去洗手间,拉着一个关系最铁、家里在公安系统很有能量的姐妹走出了喧闹的包厢。 “帮我查个人,我要知道他住在哪个酒店,哪个房间。”苏倩倩对那姐妹低声说,语气带着一丝愠怒。 那姐妹接过苏倩倩手机上看来的名字和大概单位,看了一眼,挑眉笑道:“哟,新竹镇镇长?陆摇?你的副手?怎么,这小子不开眼,得罪我们苏大小姐了?要不要姐们儿帮你‘教育教育’他?” “什么教育不教育的,难听死了!”苏倩倩白了她一眼,“我就是想知道他安不安分,在省城有没有瞎搞。你赶紧的。” “行,包在我身上。只要他用身份证登记入住,分钟的事儿。”那姐妹爽快地答应,拿出手机就开始联系。 苏倩倩心情稍微好了点,正要回包厢,却被那姐妹一把拉住:“别急着走啊!倩倩,你那个‘未婚夫’今天好像也在别的包间,不带我们去认识认识?你们这婚事到底定在什么时候啊?我们还等着当伴娘呢!再不结,我们可都要抢先一步结婚了!” 苏倩倩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很快被笑容掩盖:“放心,伴娘肯定是你们的,就算你们嫁人了也得给我当!走吧,进去再说。”她被半推半拉着回到了喧嚣之中,心里却还惦记着陆摇酒店地址的事。 酒店这边,陆摇写完了想写的内容,正活动着有些发酸的手腕,准备再处理几件镇上发来的紧急邮件。矿企的安全生产是他最挂心的事,他特意打电话给留守的副镇长,再三确认一切正常,才稍稍安心。 就在他刚挂断电话,准备继续工作时,房间门被轻轻叩响了。 “咚、咚、咚。” 陆摇一愣,这么晚了,会是谁?酒店服务员?他看了一眼静音的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他起身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约莫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合身的深色夹克,白衬衫领口挺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面容白净,但下颌和两颊泛着青黑色,那是络腮胡子刮过后留下的痕迹,显得格外干练,也透着一股体制内人员特有的谨慎。 陆摇心中警惕,打开了房门。 “你好,是陆摇,陆镇长吧?”门外的男人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同时伸出手。他的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陆摇全身。 “我是。请问你是?”陆摇与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我叫徐小川,是顾时运书记的联络员。”男人自我介绍,语气平和。 顾时运!即将上任的大龙县新任县委书记!他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怎么知道自己住在这个房间? 一瞬间,陆摇背后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行踪,竟然被人掌握得如此精确!这是一种无声的威慑,也是一种权力的宣示。 是苏倩倩?还是周教授那边?或者是其他自己尚未察觉的耳目?各种念头在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侧身让开:“原来是徐科,快请进。” 徐小川走进房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了一圈。房间整洁,除了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摊开的文件,几乎没有个人物品,更没有女人停留的痕迹。他微微点头,似乎对看到的安分表示满意。 “陆镇长,顾书记知道你到省城来了,特意安排出时间,想请你过去见个面,聊一聊。现在过去,应该不会太打扰你休息吧?”徐小川的语气依旧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拒绝。 “不会不会!顾书记召见,我随时都有时间。”陆摇立刻表态。他心里清楚,别说还没睡,就是已经睡了,也得马上爬起来。这是新任县委书记的第一次召见,意义非同小可。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着,将电脑和重要文件收进公文包,拿起水杯:“徐科,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好,车在楼下。”徐小川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乘电梯下楼。坐进徐小川开来的一辆黑色轿车的后排,车内只有他们两人。司机沉默地驾驶着车辆,汇入省城的车流。 陆摇按下心中的波澜,试图从徐小川这里探听一点口风:“徐科,真是麻烦你了,还亲自跑一趟。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家酒店的?” 徐小川看了陆摇一眼,脸上还是那种看不出深意的微笑:“陆镇长别多想,有人提供了你的住宿信息,顾书记关心下属,就想趁这个机会和你谈谈。放心,就是常规的任职前谈话,了解一下基层情况。顾书记问什么,你如实回答就好,不用有压力。” 有人提供信息……徐小川轻描淡写的回答,反而让陆摇更加确定,自己正处于多方关注的焦点。他不再追问,靠在后座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 既然避不开,那就坦然面对。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放松下来,开始在心里梳理新竹镇的情况,思考顾时运可能关心的问题,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这次突如其来的深夜召见,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第235章 分歧,第一要义是抓纪律 黑色的轿车驶入省武装部大院,穿过林荫道,最终停在一片格外幽静的住宅区前。 这里居住的多是省里重要部门的领导。 徐小川让陆摇在门口稍等,自己先进去通报。陆摇安静地站在门外,并没有感到不耐,这是必要的程序,也显示出领导处事严谨,时间和会面的节奏,完全被领导掌控着。 片刻后,徐小川出来,示意陆摇可以进去了。 走进客厅,陆摇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客厅中央的顾时运。 顾时运比陆摇想象中要更年轻一些,约莫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合身的西装西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是严谨的二八分。 面容白净,五官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度自律和洁净的气息,甚至连空气中都隐约飘散着一丝清冽的男士古龙水味。 “陆摇同志吧?闻名不如见面,果然年轻有为,朝气蓬勃。好,很好!”顾时运主动迎上两步,伸出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有领导的威严,又不失礼节性的亲切。他的手掌温润而有力,握手的时间把握得精准,一触即分。 “顾书记过奖了。我是陆摇。初次见面,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书记你这样的前辈学习请教。”陆摇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不卑微。 他心中暗忖:这样一位注重细节、追求完美的领导,空降到大龙县那样情况复杂、积弊不少的地方,是福是祸? 顾时运摆手示意陆摇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是中式古典装修风格,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放着一些瓷器和书籍,显得沉稳而有底蕴。 陆摇注意到,这居住条件和规格,显然超出了一位正处级干部在省城的标准待遇。这暗示着顾时运的家庭背景恐怕不简单,其亲属中必有地位更高者。 又是一个背景深厚的“空降兵”……陆摇心里暗暗提醒自己。 徐小川悄无声息地奉上两杯热茶,然后便退出了客厅,轻轻带上了门,将空间完全留给了两人。 短暂的沉默。 陆摇知道不能等领导先开口,那会显得被动,便主动打破沉寂:“顾书记,你工作繁忙,还特意抽时间见我。你有什么指示,请尽管吩咐。” 顾时运端起茶杯,动作优雅,他不急不缓地说:“小川说你到省城公干,我正好也有些空,就想先跟你们这些在基层一线扎实干的同志聊聊天,提前熟悉一下情况。没耽误你的正事吧?” 陆摇心知肚明,自己入住商务酒店而非政府招待所,行踪又被掌握,必须有个合理解释。 他神色坦然:“不耽误。我这次来,主要是约见一位医药行业的客户,想争取他对我们新竹镇矿属医院建设的支持,涉及医疗器械和药品的采购供应。我邀请他去新竹镇实地考察,再做最终决定。正好借此机会,我可以向书记你简要汇报一下新竹镇的近期工作。”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顾时运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个说法:“嗯,招商引资,改善民生,是好事。你说说看。” 他摆出了一副倾听的姿态。 陆摇便条理清晰地将新竹镇新镇建设进展、镇属矿企运营状况、当前面临的主要困难等关键情况汇报了一遍。 他说的数据,有些是顾时运可以通过报告看到的,但一些深层次的矛盾、潜在的风险以及某些不宜写在正式文件里的敏感信息,则需要通过这种面对面交谈才能感知。 陆摇把握着分寸,既展现了工作实绩,也隐约透露了基层的复杂性和难处。 顾时运听得很专注,听完陆摇关于新竹镇的汇报后,他话锋突然一转,抛出了一个更宏观、也更考验人的问题:“陆摇同志,听了你对新竹镇的介绍,很有启发。那么,跳出新竹镇,你对于整个大龙县未来的发展,有什么看法或者建议?” 陆摇心生警惕,他对大龙县的整体情况虽有了解,但毕竟站位不同,掌握的信息不对称,不宜妄加评论,尤其在新书记面前,言多必失。 他略作沉吟,谨慎地回答:“顾书记,请恕我直言。我目前主要精力在新竹镇,对于县里整体的经济数据、人事布局,了解不够深入全面,不敢妄加评论,以免误导领导。但我坚信一点,新竹镇如果发展好了,一定能对全县的发展起到积极的促进作用。” 顾时运听完,脸上笑容不变,但心中对陆摇的评分在降低。他想要的是能迅速理解并紧跟其施政思路的得力干将,而不是一个需要慢慢磨合、甚至可能自有主张的“实力派”。 “嗯,立足本职,做好分内事,也很好。”顾时运轻轻放下茶杯,这个动作意味着谈话接近尾声,“具体的思路,等我到任后,我们再详细探讨。今天先到这里吧。”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徐小川应声而入。 “小川,替我送送陆镇长。”顾时运吩咐道,语气恢复了领导式的平淡。 “顾书记,你早点休息。我先告辞了。”陆摇起身,礼貌告辞。 这一次,徐小川没有亲自开车送陆摇,而是安排了一名司机。送走陆摇后,他返回客厅。 顾时运已经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背对着徐小川。 “书记,陆摇已经送走了。还有什么安排?”徐小川轻声问。 顾时运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对这个陆摇,印象如何?” 徐小川字斟句酌地回答:“接触时间短,了解还不深。单从他在新竹镇做的几件事来看,有能力,有想法,是个能干事的干部。不过……感觉他身上有股文人的清高和傲骨,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轻易服从管理。” “是啊。”顾时运转过身,眼神犀利了两分,“他的思路,和我的想法,恐怕不太一样。或者说,他还需要时间来理解和适应我的工作思路。”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做出了判断:“大龙县积弊已深,首要任务是正风肃纪,把规矩立起来。经济要发展,但必须在纪律严明、队伍纯洁的基础上发展。不能本末倒置。” 他看了一眼徐小川,语气坚定:“下去之后,我的工作重点,首先就是抓干部纪律建设,尤其是反腐倡廉。发展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等环境净化了再说。” 徐小川立刻领会了领导意图:“明白了。书记,是否需要我找个适当的时机,向陆摇暗示一下?新竹镇的前任班子书记和镇长都覆没了,影响恶劣,正好可以作为我们整顿吏治、打响第一枪的切入点。让他提前有所准备,做好配合工作。” “可以。”顾时运点头,语气不容置疑,“让他认清形势,积极配合。不管他理不理解,愿不愿意配合,新竹镇的这个‘典型’,我们都必须抓住。这是打开局面的需要。” “是,书记,我会妥善处理。”徐小川恭敬地应下。 顾时运挥挥手,徐小川悄然退下。 第236章 夜半惊扰,撤离 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已是深夜。 陆摇却毫无睡意,心情沉重而纷乱。与顾时运的这次短暂会面,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中对新书记到来可能带来新气象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点燃一支烟,却没有吸,任由青烟袅袅升起。 顾时运的形象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那种极致的整洁、自律,以及言谈间对“纪律”、“规矩”近乎本能的强调,无不昭示着他深厚的纪委背景和行事风格。 “先抓纪律,再谈发展”。 这意味着,大龙县,尤其是作为焦点的新竹镇,即将迎来一场严厉的整风肃纪运动。这不是陆摇想要的结果! “顾时运和苏倩倩一样啊,他们只看得见上层的风光和自身的政绩,何曾真正低下头,看看底层百姓需要什么?” 陆摇掐灭烟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说起来容易,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他长叹一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烦躁无用。 他走进浴室,用冷水冲了把脸,试图驱散疲惫和负面情绪。然后,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需要将今晚与周教授、顾时运会谈的思考,以及对新竹镇未来可能面临局面的研判,尽快整理成文字。 唯有工作,能让他暂时忘却眼前的困境。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中悄然流逝。然而,这份专注并未持续太久。 突然,“嘀”的一声轻响,房门电子锁竟然被人从外面刷开了! 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三四个人影脚步急促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苏倩倩的母亲,她身后跟着身材健硕、面色冷峻的男子,其中一个是陆摇见过的、苏母的保镖兼司机阿冬。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让陆摇心中一惊,霍然起身。但当他看清来人是苏母时,惊愕迅速转化为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深深的厌恶。 苏母进屋后,凌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整个房间——卫生间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衣柜紧闭;唯一的大床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完全没有睡过的痕迹。 她脸上期待抓奸的表情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明显的失望和恼怒。 她显然没找到想找的人。 “陆摇!你把倩倩藏哪儿了?!”苏母劈头盖脸地质问,语气咄咄逼人。 陆摇强压火气,冷冷地看着她:“苏夫人,你这是私闯民宅!请你立刻出去,否则我报警了!”说着,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就要拨号。 站在苏母身后的阿冬一个箭步上前,动作极快,一把夺过了陆摇的手机,恭敬地递给苏母。 “报警?”苏母接过手机,不屑地嗤笑一声,让阿冬等人先出去,她又随手将手机丢在旁边的沙发上,“你报啊!我告诉你,这酒店的老板是我朋友。你就算把电话打到公安局,也没人会为你出头。我还可以让你更‘出名’点,马上就能让人把风声放回你们新竹镇,就说你陆镇长在省城酒店嫖娼被抓了!再把你进出酒店的照片往网上一发,我看你这镇长还怎么当!” 又造谣…… 这让陆摇气得浑身发颤,但他深知与这种蛮横之人正面冲突只会吃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冰冷:“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就该吃这个哑巴亏,对你半夜带人闯进我房间的事,当做没发生?” “你明白就好!”苏母扬起下巴,“姓陆的,别以为这次没抓到,你就没事了!我警告你,离我女儿远点!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陆摇怒极反笑,索性顺着她的话:“你是不是太高看你女儿了?我实话告诉你,我的未婚妻,比你女儿更年轻,更漂亮,家世背景也更深厚。你信吗?” 苏母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嗤之以鼻:“未婚妻?就那个你说三十五岁会跟你结婚的?编,继续编!她是谁?你说出名字来,让我去‘见识见识’!” “这与你无关!”陆摇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如果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事,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请你立刻离开!当然,如果你是对我们新竹镇的投资环境感兴趣,想来考察投资,我作为镇长,倒随时欢迎。” “投资?投给你?”苏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投资?” “不是投资给我个人,是投资新竹镇的未来。”陆摇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挑衅,“你们苏家,还有你那位黄主席,如果想在江东省更进一步,比如……竞争省长的位置,光靠按部就班恐怕不够吧?如果能在大龙县这个看似不起眼实则可能藏龙卧虎的地方,打开局面,做出亮眼政绩,岂不是比什么都强?赢了这一局,黄主席的把握,是不是能更大一分?” 苏母脸色微变,但又不禁冷笑:“牙尖嘴利!我们家的路怎么走,还用不着你一个乡镇小干部来指手画脚!省长的位置,那是京城高层考量的大事,岂是你能妄议的!” 她知道陆摇是在胡扯,苏黄两家的政治布局早已盘根错节,岂会因一个小镇而改变? 陆摇见目的达到,不再多言,开始迅速收拾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件简单的行李:“既然你说认识这酒店的老板,那房费就麻烦你结一下吧。这地方,我是不敢住了。” 苏母没料到陆摇如此干脆,说走就走,她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哼,你倒是会顺杆爬!”但她也没阻拦,朝门外的阿冬使了个眼色。阿冬会意,转身下楼去处理房费。 陆摇将最后一件物品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拎起包,看也没看苏母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苏母看着陆摇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陆摇大步走出房间,乘坐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发动汽车,驶出酒店,汇入省城依旧车流不息的午夜街道。透过后视镜,他果然看到阿冬开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至于吗?” 陆摇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和强烈的疲惫。 他大概猜到了原因:苏倩倩今晚在外聚会未归,苏母找不到女儿,便疑心她又跑来纠缠自己,这才上演了这出半夜捉奸的闹剧。这种被时刻监视、毫无隐私和尊严可言的感觉,让他恶心。 他不再理会后面的尾巴,专注驾驶,将车速提至限速上限,朝着通往江州市的高速公路入口驶去。 阿冬的车果然一路跟随,直到确认陆摇的车驶上了通往江州方向的高速匝道,才在入口处缓缓停下,不再跟随。 第237章 匿名纸条 凌晨时分,陆摇的车悄然驶入新竹镇政府大院,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简单洗漱后,便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天刚蒙蒙亮,生物钟便将陆摇唤醒。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下床,目光却被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吸引了。 他心中一动,俯身捡起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用一种略显扭曲、似乎刻意改变笔迹的字写着: “小心,有人嫁祸栽赃你。”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字迹透着一股仓促。 陆摇的心猛地一沉,睡意瞬间全无。 他立刻起身,轻轻拉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一片寂静。 镇政府宿舍楼本就住的人少,本地干部大多回家,外地干部也多是邻县市的,下班就赶回去了。 更关键的是,之前苏倩倩为了方便“关照”他,将他宿舍这一片的监控探头都给撤掉了。 想查是谁放的纸条,几乎不可能。 陆摇关上门,盯着手中的纸条,他迅速判断:这不像是一般的预警,更像是在告知一个即将发生或已经启动的计划。对方不敢露面,说明其本身也处于某种压力或危险之中。 “栽赃陷害……”陆摇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脑中飞快地闪过官场上最常见的两种手段:金钱和女色。女色方面,他自问行得正坐得端,并无把柄。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经济问题。他仔细回想自己的每一笔收支,确信绝无任何不明来源的收入,个人账户干净透明。 但很快,一个更阴险的可能性浮上心头:未必需要他真的收了钱,只要有人能将赃款巧妙地藏匿在他的办公场所、宿舍甚至车里,然后匿名举报,制造出“人赃并获”的假象。 届时,即便最终能查清是诬告,但在调查期间,他必然会被停职审查,政治生命将遭受重创,新竹镇的各项工作也会陷入停滞。这正好迎合了某些人想把他搞垮、进而掌控新竹镇矿企和新镇项目的意图。 “必须立刻行动,不能坐以待毙!”陆摇瞬间做出了决定。他将那张纸条小心收好,然后像往常一样去吃早餐,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吃完早餐,他径直走向办公室。刚推开门,就看到派出所的刘所长已经等在里面了。刘所长是陆摇比较信任的基层干部,做事稳妥,这个人也是唐正军的心腹下属,陆摇对唐正军有恩,唐正军就让下属多关照陆摇,所以,刘所长接到陆摇的电话,便直接过来。 “陆镇长,你回来了。有什么指示?”刘所长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 陆摇没有寒暄,直接拿出那张纸条,递给刘所长:“刘所,你看看这个。我凌晨回来,早上在宿舍门缝里发现的。” 刘所长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凝重起来:“栽赃嫁祸?陆镇长,这……需要我马上安排人秘密调查笔迹和排查可疑人员吗?” 陆摇摆摆手,冷静而果断:“笔迹很可能是伪装的,查起来难度大,容易打草惊蛇。现在最关键的不是查谁放的纸条,这是好人。我觉得,我要做的就是而是防止有心人真的把‘赃物’放进来。” 他走到窗边,指着楼下停着的自己的公务车,继续说道:“刘所,你马上以安全检查或者车辆年检的名义,把我这间办公室、我的宿舍,还有我那辆车,里里外外、彻彻底底地搜查一遍。重点是任何可能藏匿现金、贵重物品的角落。搜查过程,你亲自带队,用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确保程序合法、证据固定。” 刘所长是明白人,立刻领会了陆摇的深意,神情严肃地点头:“我明白!陆镇长,你放心,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只要我们提前防范,就很难得逞。我这就去安排可靠的人手。” “嗯,”陆摇点点头,又补充道,“另外,搜查结束后,出具一份正式的《安全检查情况说明》,记录搜查时间、地点、参与人员、过程和结果,由你和参与干警签字备案。这份文件,要作为重要资料保存好。” “好的!这是必要的程序,也是保护你的证据。”刘所长心领神会,“我估计,如果有人真想栽赃,很可能就在这一两天内动手。新县委书记顾时运同志马上就要到任了,他又是纪委出身,这个时候如果有人举报你,正好撞在枪口上。” “你说到点子上了。”陆摇目光深邃,“所以,我们必须抢在前面,把漏洞堵死。这件事,要快,要保密。” “明白!我马上去办!”刘所长不再多言,敬了个礼,匆匆离开去布置。 安排完这件事,陆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他知道,这只是防御的第一步。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他驱车来到镇郊的矿业公司。刚走进办公楼,却意外地发现党委副书记覃振华已经在等他,而且是在矿企的会议室里,而不是镇政府。 “老覃?你怎么在这?你来了正好,我也想找你。”陆摇有些意外。在矿企见面,显然是为了避开镇政府里过多的眼睛。 覃振华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递给陆摇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才说:“陆镇长,省城之行……有收获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陆摇接过烟,但没有点燃,在覃振华对面坐下:“有收获,但也更清楚了上面的态度。想让他们为过去的问题开政策口子,网开一面,基本不可能。” 他顿了顿,看着覃振华的眼睛,“这些是上层博弈,我们改变不了。我已经跟苏县长沟通了,她同意召开一次专题民主生活会。就从你开始,主动把问题讲清楚。新书记最晚下周一到任,他是省纪委出来的,第一把火,九成九会烧在纪律整顿上。” 覃振华的手一抖,烟灰掉落在桌上,脸色瞬间白了:“省纪委出来的?那……那新竹镇前任班子全军覆没,岂不是成了他最好的‘开门红’?我们这些人……”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地方。”陆摇语气沉重,“顾书记身边的人已经透风,很可能把新竹镇作为全县反腐倡廉的第一站和突破口。对此,我明确表示了反对,建议要结合大龙县的实际,不能搞一刀切。我也会和苏县长一起尽力争取。但是,老覃,你要有心理准备,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苏县长身上,她的立场……未必坚定。” 覃振华颓然靠在椅背上,喃喃道:“我明白……我明白……可是陆镇长,现在镇上,像我这样有‘历史问题’的,恐怕……恐怕就我最先跳出来了。其他人,都还抱着侥幸心理。” 陆摇看着他,无奈道:“如果真像你说的,只有你一个人有觉悟站出来,那对你个人而言,或许是件好事。至少,你争取了主动。我会尽力帮你周旋,但前提是,你必须彻底坦白,积极退赃。保一个人,相对容易;想保一群人,难度就太大了。” 覃振华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变幻不定。良久,他掐灭烟头,站起身,声音沙哑:“陆镇长,谢谢你的坦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摇点点头:“好,民主生活会的事,等我通知。记住,时间不多了。” 看着覃振华有些踉跄离开的背影,陆摇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第238章 “政治成熟”论 午后,陆摇的车驶入县委县政府大院时,立刻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院子里比平时整洁了许多,几个后勤科的职工正忙着更换花坛里枯萎的盆景,新栽种的鲜花色彩艳丽,透着一种刻意的迎宾感。 大楼入口处,甚至已经摆好了“热烈欢迎县委县政府新领导”的简易指示牌支架,只待贴上名字。 陆摇眉头微蹙,拦住一个行色匆匆的办公室工作人员:“同志,这是怎么回事?新书记和县长明天就到?” 那人抱着文件,摇摇头:“陆镇长啊,具体时间还不清楚。市里办公厅的通知只说就这一两天,随时可能到,要求我们做好一切接待准备,时刻待命。大家这不都忙着呢嘛!” 陆摇心中了然,这是上级领导驾临前的标准流程,意在营造一种紧张而又充满期待的氛围。他没再多问,径直走向主楼,熟门熟路地来到常务副县长办公室外间。 苏倩倩的秘书正低头整理文件,见到陆摇,立刻起身:“陆镇长,你来了。苏县长正在里面处理事情,我给你通报一声。” “不用通报了,让他进来吧。”里间传来苏倩倩的声音,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 陆摇推门进去,苏倩倩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敲打着什么,头也没抬,语气带着一丝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调侃:“哟,陆大镇长不在你的新竹镇坚守岗位,跑我这县衙来有何贵干啊?” 陆摇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开门见山:“晚上有空吗?我让覃振华过来,我们开个民主生活会,先把他的问题处理掉。” 听到是正事,苏倩倩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抬起眼,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审视地看着陆摇:“哦?铁了心要保他们?你可想清楚了,这浑水蹚进去,容易沾一身泥。” 她嘴上说着利害,但心底那点因为陆摇省城“不听话”而积攒的怨气,在见到他本人后,莫名消散了大半。反而看着他俊朗的模样,有种心里不受控制地高兴。 “不是‘他们’,是只有覃振华一个。”陆摇纠正道,“其他人要钱不要命,心存侥幸,不肯坦白。他们根本不明白,这次顾时运过来,核心任务就是抓纪律、反腐倡廉,新竹镇前任班子两个最高领导落马,正是他树立权威、打开局面的最佳切入点。那些人,没救了。” 苏倩倩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片刻。如果只保一个覃振华,操作难度和风险确实小很多,对她和她背后的家族而言,也就是打个招呼的事。“行吧,既然你坚持,就按你说的办。晚上让他过来,把事情在内部消化掉。不过,”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陆摇,会开完了,你得陪我吃宵夜。省城那顿你欠我的,该补上了。” “宵夜好说。”陆摇爽快答应。保住覃振华,兑现承诺,稳定新竹镇的班子,这才是当前首要目标。至于一顿饭,无关紧要。 正事谈妥,办公室内的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一些。陆摇本打算告辞,苏倩倩却叫住了他:“急什么?坐下聊聊。你怎么突然就从省城跑回来了?我后来去酒店找你,说你退房了。怎么,是你那个神秘的‘未婚妻’去找你了?” 陆摇看着她:“不是你未婚妻,是你老母。” 苏倩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闪过一丝尴尬和恼怒:“陆摇!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别骂人!再这样,刚才说的事我可反悔了!”她以为陆摇在故意用粗话讥讽她。 “我没骂人,我说的是事实。”陆摇面无表情,“你母亲,苏夫人,带着人半夜刷开我的房门,就为了看看你是不是藏在我那里。她还说那酒店老板是她朋友,让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只好连夜回来了。这事,你真不知道?你觉得我有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吗?” 苏倩倩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确实知道母亲对陆摇有看法,但没想到会做出如此出格、如此掉价的事情。这让她感到无比难堪,同时也对母亲的行为产生强烈的不满和无奈。她烦躁地挥挥手:“我……我哪知道她会这样!她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陆摇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苏县长,你母亲以前是不是没读过多少书?你的智慧和眼界,看来不是遗传自她。” 这话带着明显的冒犯,但苏倩倩此刻正对母亲憋着一肚子火,竟没立刻发作,反而下意识地回应:“是没读多少书,可她需要读什么书?她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 说完她立刻反应过来,瞪了陆摇一眼:“喂!你这么说她,小心我告诉她,她那人小心眼得很,以后更变本加厉地针对你!” “那正好,你帮我劝劝她,让她别再盯着我不放。”陆摇顺势接话,“这严重干扰我的工作。我没时间也没精力应付这些无谓的纠缠。” “我说话要是有用,她昨晚就不会去了!”苏倩倩没好气地说,“她根本不听我的。” “那你父亲呢?他也管不了她?”陆摇追问,试图寻找能制约苏母的力量。 苏倩倩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陆摇:“你想让我爸怎么管?让他命令我妈呆在家里别出门?这不现实!告诉你吧,我妈在苏家内部是持有股份的,有自己的话语权和经济来源。我爸在很多事上,也得让她三分。明白了吗?” 陆摇闻言,心里彻底凉了半截。 原来如此,苏母的强势并非仅仅源于夫家的权势,自身在家族内部也有根基。这意味着,想通过正常途径让她停止干涉,几乎不可能。 他总不能想办法去“对付”苏母,那会触犯更多、更深的忌讳,死得更快。他与苏母的对抗,目前只能局限于具体事务,尤其是在他职权范围内的事,比如坚决顶住苏家人在新竹镇违规开矿的压力。 “算了,先集中精力处理覃振华的事吧。”陆摇压下心头的烦躁,将话题拉回正轨,“其他的,等顾时运他们来了,看有什么新指示再说。苏县长,有一点我们必须达成共识,你要顶住压力,坚决反对顾时运把新竹镇作为反腐第一站的打算。真要彻底换血,代价太大了。” 苏倩倩却似乎并不太在意,她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说出一句让陆摇心寒的话:“换就换呗。陆摇,你要明白,那是他们自身有问题,才怕被查。这不是你的问题。反过来想,如果新竹镇离开了现在这批人就真的运转不了,那恰恰说明你陆摇这个镇长领导无方,缺乏相应的能力。所以,遇事别总想着护短,要从大局看问题,政治成熟一点。” “政治成熟?” 陆摇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锐利地看向苏倩倩,讥讽起来,“这是黄主席教你的看法,还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苏倩倩哼一声:“你少小看人!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看法和长进吗?哼!” 她自觉话不投机,也不想再争论,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该说的都说了。晚上我会准时参会。没别的事,你就先回去吧,我这儿还一堆事呢!” 陆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办公室。 第239章 民主生活会,远见 夜幕低垂,县政府大楼一间小会议室内灯火通明,气氛严肃。 陆摇、苏倩倩以及县纪委的一位副书记已经就座,幕后还有文书。这是为新竹镇党委副书记覃振华专门召开的一次小型民主生活会。 门被轻轻推开,覃振华走了进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他先向在座的领导微微鞠躬,然后在自己位置坐下。 “覃振华同志,”陆摇作为会议主持人,开门见山,“今天请你来,是根据组织程序,就你个人在工作和思想上存在的一些问题,进行一次坦诚的交流和组织生活会。希望你本着对组织忠诚、对个人负责的态度,如实说明情况,深刻剖析思想根源。” 覃振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先是例行公事地汇报了近期的分管工作,然后话题逐渐转入思想动态和廉洁自律方面。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随着讲述的深入,渐渐流畅起来。他并没有过多渲染,而是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方式,交代了自己在担任副镇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收受管理和服务对象所送礼品礼金共计数万元的事实。他坦承,这主要发生在前任书记和镇长主政时期,当时镇里风气如此,如果独善其身,不仅会被排挤孤立,甚至可能影响到家人的正常生活。 “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放松了自我要求,没能抵住诱惑,犯了错误……我深刻检讨,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并积极退缴全部违纪所得。”覃振华做完自我批评,低下头,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等待发落。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苏倩倩听着覃振华的陈述,眉头微蹙。数额确实不大,情节也带有一定的“被动”色彩,是那个特定环境下的产物。 她原本觉得保下这样一个“小角色”易如反掌,但此刻,她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 如果新竹镇的基层政治生态曾经如此不堪,需要靠同流合污才能生存,那么一旦新书记顾时运铁腕反腐,将现有班子连根拔起,整个镇的运行会不会真的陷入瘫痪? 她下午对陆摇说的那句“换就换呗,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此刻想来,似乎有些过于轻率和简单了。维持一个基层政权的运转,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和脆弱。 陆摇打破沉默:“覃振华同志,你能主动向组织交代问题,承认错误,这是好的开始。但错误就是错误,环境不能成为脱罪的理由。你要深刻反思,为什么在同样的环境下,还是有人能坚守底线?希望你珍惜这次机会,真正从思想深处挖根源,彻底改正。” 他的话语既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也给覃振华留了改正的余地。 “是,是,陆镇长,苏县长,我一定深刻反省,绝不再犯!”覃振华连连点头。 会议没有冗长的批判,重在事实澄清和态度表明。结束后,陆摇亲自将覃振华送到楼下停车场,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老覃,回去好好休息,把该准备的材料准备好。后面的事,组织上会按程序办。记住,态度决定一切。” “谢谢陆镇长,我明白,给你添麻烦了!我回去能睡安稳觉了。”覃振华感激地看了陆摇一眼,转身上车离开。 送走覃振华,陆摇返回大楼,苏倩倩正在和县纪委的副书记低声交换意见,履行必要的程序。完事后,苏倩倩也乘车离开。 不多久,苏倩倩的公寓内。 助手已经按照吩咐,送来了还冒着热气的烧烤和几瓶冰镇啤酒。苏倩倩刚简单洗漱完,换上了家居服,陆摇便按约前来。 两人在客厅的小餐桌旁坐下。陆摇给苏倩倩倒上酒,自己也满上一杯。几串烧烤下肚,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陆摇看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苏倩倩的家庭,特别是她的母亲。 “倩倩,说起来,我对你母亲了解还真不多。以前总觉得是位和蔼可亲的长辈,可这几次接触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你能不能跟我聊聊,阿姨以前是做什么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知己知彼,,免得下次我又不小心踩了雷。”陆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苏倩倩抿了一口酒,挑眉看着陆摇:“哟?怎么突然对我家这么感兴趣?是被我今天的深明大义感动了,想曲线救国,讨好未来岳母?” 陆摇摇头苦笑:“感动谈不上。主要是几次三番差点栽在阿姨手里,心里实在没底。我就想弄明白,她为什么总盯着我不放?就算她真把我当潜在女婿看,恐怕也从骨子里没瞧得上我吧?” “合着你这是防着我妈呢?”苏倩倩嗤笑一声,“你想多了!我妈那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要是真能尽到一个‘女婿’该尽的职责,对她女儿我好一点,她自然就看你顺眼了。”她说着,眼神略带迷离地瞟了陆摇一眼。 “你这话,比你妈说的还不可信!”陆摇笑着和她碰了下杯,“喝酒吧。像今天这样能坐下来安心吃顿饭的日子,恐怕不多了。等顾时运他们正式上任,你这常务副县长的好日子也算到头了,权力得缩水一大半。” “切!咸吃萝卜淡操心!我的位置稳当着呢,用不着你瞎琢磨!你还是想想怎么应对你的新书记吧!”苏倩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这顿宵夜在一种微妙的、各怀心思的氛围中持续到很晚。陆摇没有在县城留宿,坚持开车返回了新竹镇。 新一周,新竹镇。 镇政府办公室,陆摇正在处理积压的文件。桌上的一份日程安排提示他,今天下午,大龙县将举行新任县委书记顾时运、县长霍庭深的正式到任欢迎仪式,晚上还有招待宴席,他必须参加。 然而,就在他埋首工作时,并不知道,几公里外的新镇建设工地上,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考斯特商务车停在工地外围一处地势稍高的路边。车内空调温度适宜,与车外尘土飞扬、机器轰鸣的炎热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副省长赵立峰正坐在窗边,透过深色车窗玻璃,远远地眺望着规模初现的工地。省委组织部长坐在他身旁,后排还有几位随行人员。 工地上,塔吊林立,车辆穿梭,工人们正在紧张施工,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眼前的实景,与摊开在赵立峰膝上的那份新镇规划图,能够清晰地对应起来。 赵立峰看了一会儿,微微颔首,对身边的组织部长说:“看来这个陆摇,倒不全是纸上谈兵。这个新镇项目,推进得确实有模有样,是干了实事的。” 组织部长笑着附和:“老赵,这主要还是得益于你当初的果断拍板和支持啊。要不是你点头,特事特办,拨付了专项灾后重建资金,光靠陆摇一个镇长,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政策资源到位,下面的人才能甩开膀子干。” “哈哈,主要还是客观需要。灾区重建,民生所系,我们不能不管。”赵立峰谦逊了一句,但语气中带着掌控局面的自得,“当然,下面也得有像陆摇这样能领会意图、敢于任事、能把政策落到实处的干部才行。” 然而,紧接着,他话锋随即一转,手指轻轻敲着规划图,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啊,这个陆摇,有能力成事,但有时候,也真能坏事。”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组织部长和后排的随行人员都心知肚明,赵立峰指的是什么——正是陆摇坚决抵制将新竹镇矿企并入县矿业平台那件事。这件事,不仅让具体操盘的秦胜副市长功亏一篑,也在一定程度上打乱了赵立峰希望通过整合矿业资源、快速做出更大政绩的步骤,甚至可能影响了他背后某些势力的利益布局。 能干事,却不“懂事”,不“听话”,这就是陆摇最大的“问题”。 组织部长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第240章 宴席,交锋 傍晚时分,大龙县新建的政务中心宴会厅内,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全县各乡镇、各部门的主要领导,县内重点企业的负责人,以及一些在本地颇有影响力的“婆罗门头面人物”济济一堂。 这是为新任县委书记顾时运、县长霍庭深举行的欢迎晚宴。 陆摇掐着时间,在宴会开始前一刻钟才从新竹镇匆匆赶到。他穿着白衬衫配西装,俊逸不凡。他神情平静,目光扫过全场。熟人不少——各乡镇的书记镇长们三五成群地寒暄,还有县委县政府的两套班子,企业老板,政协大佬等,场面盛大,规格很高。 他微笑着与几位相熟的乡镇领导打了招呼,简单聊了聊各自镇上的情况,言谈间分寸拿捏得当,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热络。 很快,省里陪同送任的几位副部长在县里主要领导的陪同下步入会场,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赵立峰第一个致辞,肯定了上一届班子的工作,对新班子寄予厚望;新任县委书记顾时运的发言简短有力,强调“纪律、团结、发展”,透着纪委干部特有的严谨和不容置疑;县长霍庭深则显得更务实一些,表态将狠抓经济,改善民生。仪式性的程序过后,宴会正式开始。 陆摇的位置被安排在靠前的一桌,旁边坐着的正是苏倩倩。她今晚刻意选择了这个位置,毕竟她仍是新竹镇名义上的党委书记。 趁着服务员上菜的间隙,陆摇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苏倩倩低语,揶揄:“看看这场面,苏县长。你要是早几年从市府办下来,在基层扎扎实实干出点成绩,今天坐在主桌上接受掌声的,说不定就有你一个。何必像现在这样,看着别人风光,自己还得在下面陪着。” 苏倩倩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嗔怪:“你少说两句风凉话会死啊?我乐意,要你管!” 陆摇却不依不饶,继续低声分析,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我不是说风凉话。你等着看吧,等顾时运他们彻底坐稳了位置,第一把火,八成会烧到我们新竹镇。拿我们开刀,既能立威,又能出政绩。我看悬。唉,我在新竹镇的日子,怕是也屈指可数了。” “你烦不烦!吃个饭都不能安生!”苏倩倩被他说中心事,有些烦躁地扭过头,不再理他。 陆摇见好就收,知道适可而止。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惹人厌烦。他拿起筷子,开始专注于桌上的菜肴。 宴会的气氛看似热烈,实则等级分明。省里的领导们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与主桌的几位核心人物简短交流后,便率先离席,由县里主要领导陪同送往驻地。 紧接着,新任县委书记顾时运和县长霍庭深也在秘书的引导下,逐桌敬酒,与各乡镇、各部门一把手简单碰杯,认识一下面孔,说几句勉励的话,仪式性地走完过场后,也很快离开了宴会厅。 主角退场,剩下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但也透出一种“群龙无首”的散漫。大家开始真正放开吃喝,相互敬酒,联络感情。 苏倩倩显然不喜欢这种嘈杂的环境,她碰了碰陆摇的胳膊:“这儿没什么意思了,走吧,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请你喝点东西。” 陆摇摇头,夹起一块排骨:“我还没吃饱呢。这种场合的饭菜,虽然味道一般,但钱没少花,不吃浪费了。你先走吧,我待会儿直接回镇上。” 苏倩倩瞪了他一眼,气得哼了一声,独自起身离开了。 陆摇乐得清静,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目光却不时扫过全场,观察着各色人等的言行举止。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突兀的身影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正是律师钟小芳。他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来到陆摇身边:“陆镇长,恭喜啊,新班子到位,以后工作更好开展了。我敬你一杯。” 陆摇端起酒杯,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淡淡道:“钟律师客气了。” 钟小芳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图穷匕见:“陆镇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上次我跟你提的那件事,关于给受灾户追加补偿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镇里今年财政状况好转,应该能做预算了吧?” 陆摇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这么重大的事项,涉及到政策和资金,我觉得你应该直接向新来的顾书记和霍县长汇报。他们刚从省里下来,政策把握得准,说不定还能从上面争取到专项支持呢。”他巧妙地把皮球踢给了新领导。 钟小芳脸色微变,语气带着一丝强硬:“陆镇长,你这话就不对了。补偿主体是你们新竹镇政府,预算也得你们来做。找县里要钱,那是你们的事。我的当事人只认你们镇政府。政府要讲诚信,有担当,当初的承诺不能不认账吧?不然,老百姓会寒心的,也会影响政府的威信。” 陆摇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钟律师,现在是宴会时间,不谈公事。你有具体的诉求和材料,明天可以按程序到镇上来找我谈。在这里,我只吃饭。”说完,他转过头,主动和邻桌另一位镇长聊起了天气,直接将钟小芳晾在了一边。 钟小芳碰了个软钉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盯着陆摇的后脑勺,心中暗骂:“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拖着就能没事?咱们走着瞧!” 他悻悻地回到自己那桌,那里坐着他在县政协的一位亲戚。 宴席渐散,钟小芳和那位亲戚一起提前离场。两人坐进钟小芳的轿车里,亲戚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问道:“怎么样?陆摇松口了吗?” 钟小芳烦躁地吐了个烟圈:“滑头得很!想拖着,还让我去找新书记!哼,他想赖账,门都没有!白纸黑字的承诺,一分钱都别想赖掉!” 亲戚比较老成,沉吟道:“我听说新竹镇今年虽然有点收入,但用钱的地方也多,新镇建设就是个无底洞。陆摇说没钱,可能也不全是推脱。” “没钱?”钟小芳嗤笑一声,“没钱就把镇上的矿企卖给我们啊!他一个外地来的,在本地没根没基,识相点,把矿交出来,大家都有钱赚,什么事都好说。非要硬扛着,对他有什么好处?” 亲戚提醒道:“你还是谨慎点。新竹镇那个女书记,苏倩倩,背景不简单,你别把她也得罪了。” 钟小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她?她就是下来镀层金,走个过场,不会真管这些破事。等时间一到,拍拍屁股就走人了。指望她?没用!” “希望如此吧。”亲戚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车内烟雾缭绕,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地抽着烟。 第241章 常委扩大会议 新的一天。 陆摇一早便接到县委办通知,要求他列席下午召开的县委常委(扩大)会议。这个突如其来的安排,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以他一个镇长的级别,正常情况下绝无资格参与常委会,除非会议议题与他的工作密切相关,或者……他本人就是议题的一部分。 会议开始前,陆摇径直来到常务副县长办公室。苏倩倩正在最后翻阅会议材料,她的秘书见陆摇脸色凝重地进来,识趣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苏县长,怎么回事?常委会怎么会突然让我列席?”陆摇没有寒暄,直接发问,语气带着审视。 苏倩倩从文件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让你列席是顾书记的意思。放心,只是列席,不需要你发言,你也没有表决权。听着就行,有什么可慌的?” 陆摇眉头微蹙:“会议的议题呢?是不是跟新竹镇有关?如果是,我总该有知情权吧?不能让我蒙在鼓里进去开会。” “具体议题文件会上会发。”苏倩倩合上文件夹,语气带着一丝不耐,“我是新竹镇的党委书记,真有什么事,也是我先顶着,你配合好我的工作就行。别想太多。”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陆摇嗤笑一声,“不过苏县长,我得把话说在前头。新竹镇的新镇项目和镇属矿企,是全镇发展的命根子,在这两件事上,我有我的原则和底线。我不会让步,不管是你,还是你背后的人来施压,都一样。” “陆摇!你……”苏倩倩被他毫不客气的顶撞激怒。 “苏倩倩!”陆摇打断她,“在基层干久了,你就明白,这里跟你在上面机关是两码事。机关里玩的是程序和文字游戏,在乡镇,政策执行偏差一点点,是真的会出人命的!你们那套想当然的思维,在这里行不通!” “你有完没完?一大早就来教我做事?”苏倩倩霍然起身,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做好你分内的事!出去!” “行!你是书记,你说了算!”陆摇知道再说无益,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站在走廊尽头,陆摇点燃一支烟,试图平复心绪。烟雾缭绕中,他看到副县长、公安局长唐正军大步走来。 “陆镇长?你怎么在这儿?有事?”唐正军看到陆摇,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 “唐局,”陆摇吐出一口烟圈,“我来列席等下的常委会。你也是来开会的?” 唐正军的出现,让陆摇心中的猜测更加确定——这次会议,必然涉及政法维稳,甚至可能就是要部署反腐行动。 “列席常委会?好事啊!”唐正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拍了拍陆摇的肩膀,“这说明县委很重视你和你的新竹镇嘛!别的副县长想列席还没机会呢。” “好事?”陆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唐局,也许是反着来,要树一个不好的典型呢?” 唐正军闻言,笑容收敛了些,他警惕地扫了一眼空旷的走廊,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怎么回事?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我猜,可能是要清算新竹镇上届班子的旧账,甚至扩大化。”陆摇也压低声音。 唐正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声音更低了:“今天的议题里,确实有部署反腐倡廉专项行动的内容,但具体的方案和范围,我还没看到详细文件。走吧,先进会场,材料里面应该都有。”他示意陆摇一起走。 两人走到会议室门口,工作人员严格按照规定,收走了所有人的手机,统一保管。走进庄重肃穆的常委会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几位提前到的常委。陆摇作为列席人员,很自觉地走到靠墙摆放的一排旁听席坐下。每个座位前已经放好了一叠会议材料。 陆摇迅速翻开文件夹,目光快速扫过目录和主要议题。当看到“关于在全县深入开展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专项斗争的实施方案(草案)”以及后面附带的“首批重点督导单位建议名单”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新竹镇赫然排在名单第一位! “果然……”陆摇心中暗叹一声,一股无力感夹杂着愤怒涌上心头。这是县委的集体决策,是即将上任的新书记要烧的“第一把火”。他一个小小的镇长,在这种层面的决策面前,除了被动配合,还能做什么? 那些伸了手的人,固然该抓,但选择在这个新旧交接、百废待兴的节骨眼上,以如此高调的方式从新竹镇开刀,真的是最佳时机吗?这背后,究竟是为了整顿吏治,还是为了某些人快速树立权威、甚至另有所图?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面无表情地继续翻阅材料,同时用余光观察着陆续进场的常委们。 苏倩倩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在标有她名字的第三顺位坐下,自始至终没有看陆摇一眼。最后,县委书记顾时运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会场,在中心主位落座。会议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顾时运没有多余的客套,简单开场后,会议便按照议程逐项进行。讨论、征求意见、表决、拍板……程序严谨,效率颇高。 陆摇静静地坐着,像一个认真的学生,观摩着县级权力核心的运作模式,学习着每位常委发言的角度、分寸和技巧。内心深处,一股对权力的渴望和掌控欲也在悄然滋生——只有坐到那个位置,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和决策权,才能更好地实现自己的抱负,才能真正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当议题进行到“部署反腐倡廉专项行动”时,会场的气氛明显更加凝重。顾时运强调了此项工作的重要性、紧迫性,要求“敢于亮剑,不留死角”。 在提到首批重点督导单位时,他话锋一转,目光越过椭圆桌,直接落在了旁听席的陆摇身上。 “陆摇同志,”顾时运直接点名,“这次专项斗争,县委决定将你们新竹镇作为第一批重点督导和清理单位。你在新竹镇工作了一段时间,熟悉情况。对于这个安排,你有什么看法?” 刹那间,所有常委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陆摇身上。苏倩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完全出乎陆摇的意料!没有任何事先沟通,甚至连苏倩倩这个挂名书记都没有给他透半点口风!这简直是对他这位镇长极大的不尊重,仿佛新竹镇不是他治下的土地,而是可以随意处置的筹码。 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但他瞬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这个场合,对抗是绝对愚蠢的,只会让自己立刻出局。 他深吸一口气,迎向顾时运的目光,表情严肃而诚恳。 “顾书记,各位领导。”他先定了调子,“在我到任新竹镇之前,那里发生了一场严重的自然灾害。这场灾害,有天灾的因素,但事后调查也表明,存在严重的人祸——主要就体现在上一届镇领导班子,特别是主要负责同志,在工程建设、安全管理等方面的失职渎职,以及后续暴露出的贪腐问题。他们目前已经受到了法律的严惩。” 他稍微停顿,环视一圈,看到不少常委在微微点头,才继续说道:“可以说,新竹镇经历了一场天灾和人祸的双重打击,干部群众的思想一度比较混乱,发展信心受挫。正是在这个艰难时期,苏县长和我受组织委派到新竹镇工作。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稳定局面,凝聚人心,重启发展。” 他将苏倩倩带上,既是事实,也是某种程度的“捆绑”。 最后,他表态道:“因此,县委决定将新竹镇列入首批重点督导单位,体现了对净化新竹镇政治生态、保障新竹镇长远健康发展的高度重视和坚定决心。对此,我们新竹镇党委、政府坚决拥护、完全支持。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县委派出的相关工作小组,如实提供情况,确保专项斗争在新竹镇扎实推进,取得实效,为新竹镇下一步的发展扫清障碍、营造良好环境。” 顾时运深深地看了陆摇一眼:“嗯,态度很端正。希望新竹镇在县委的领导下,能够借此机会,浴火重生。”说完,便将议题转向下一个环节。 这年轻人不错……县长霍庭深倒是记住了陆摇,准备会后找个机会,让陆摇来汇报一下工作。 第242章 栽赃,风暴降临 常委会结束后,县里的主要领导没有找陆摇谈话,他就直接回镇上。 回到镇政府办公室,陆摇刚坐下没多久,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副书记覃振华推门进来,反手带上门,脸上带着试探和疑惑。 “陆镇长,这么急叫你去,到底是什么情况?”覃振华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问。 陆摇示意他坐下,自己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稍稍平复心绪,才缓缓开口:“顾书记的第一把火,烧向纪律整顿,反腐倡廉。新竹镇,被列为第一批重点督导单位。工作组,最快明后天就会进驻。” 覃振华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三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他看向陆摇的眼神里,混杂着后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若不是陆摇力主召开那次民主生活会,让他抢在风暴前主动交代问题、退缴款项,此刻的他,恐怕已是名单上的人。 “唉……真是莫伸手,伸手必被捉啊!”覃振华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在感叹自己侥幸过关,还是在警示自己。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陆摇摆摆手,打断他的感慨,“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心神,专心做事。新镇建设不能停,矿企生产要保障。只要我们把发展搞上去,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上面领导看得见,下面的老百姓也会认可。这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明白!陆镇长,我相信你!”覃振华重重地点了点头,真是劫后余生。事实证明,紧跟陆摇的步伐,是他目前最正确的选择。 两人又就几项日常工作交换了意见。覃振华起身准备离开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说道:“对了,陆镇长,镇卫生院的书记和院长下午来找过我,口气不小,要求在新镇规划里给他们最好的位置,还要把咱们筹建中的职工医院直接并入他们卫生院,连名字都得改过去。” 陆摇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哦?这么嚣张?看来是觉得抱上了什么大腿,或者……是嗅到了什么味道,想来趁火打劫?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不用理会他们。工作组不是要下来吗?正好,让工作组好好查一查镇卫生院的账目和采购。新竹镇要反腐,总得有个像样的‘战场’,不然,岂不是显得我们无所事事?” 说完,他又觉得,也许纪委早就查了呢。 覃振华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之色:“高!陆镇长,你这招……真是绝了!”他彻底服气了,陆摇不仅原则性强,反击的手段更是精准而犀利,瞬间将麻烦抛了回去。 处理完公务,陆摇又去新镇工地转了转,直到夜幕降临,才和几个工头吃了顿晚饭,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镇政府宿舍,洗漱便休息。 次日清晨,陆摇被手机震动唤醒。是县公安局局长唐正军的秘书发来的简短信息:“陆镇长,方便时回个电话。” 陆摇心头一紧,立刻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唐正军秘书压低的声音传来,内容却如同惊雷炸响在陆摇耳边——昨夜,县纪委联合公安部门采取行动,新竹镇两名副镇长、镇人大主任、镇初中校长、镇卫生院书记和院长,共计六人,被连夜从县城的家中带走,实施留置审查! 这六人,都是此前覃振华暗示过的、有问题却心存侥幸、不肯主动交代的干部! 陆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迅速确认名单里没有覃振华的名字,心中稍稍一松。这证明,他和苏倩倩力保覃振华的努力起了作用,至少暂时稳住了基本盘。 但如此大规模、迅速的抓捕行动,依旧彰显了顾时运铁腕反腐、立威开道的坚决态度,也预示着新竹镇已经处在一场剧烈的政治地震中。 他匆匆洗漱,去吃早餐,脑子却在飞速盘算着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刚在镇上的饭店坐下,筷子还没拿稳,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是派出所刘所长打来的。 陆摇看一下周围,还没有人,不影响接听,便按下接听键,刘所长压抑着愤怒和紧张的声音传来:“陆镇长!出事了!按照你之前的吩咐,我们今早例行检查时,在你办公室文件柜最底层一个废旧纸箱里,发现了用报纸包好的三十万现金!还有,在你公务车的后备箱备胎下面,搜出了三箱未拆封的飞天茅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陆摇的心还是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狠辣! “监控呢?”陆摇的声音异常冷静。 “调取了!清晰拍到了!一共四个人,趁着保安交接班巡逻间隙,偷偷溜进去放的!镇政府大门口和路面的公共监控也拍到了他抱着东西进来的画面!人赃并获,证据链完整!”刘所长的语气带着斩钉截铁。 “好!所有证据原地封存,严格保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外传,你们随时去抓人!”陆摇低声下令,眼中寒光闪烁。 他之前的未雨绸缪,此刻成了救命稻草。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目的就是要在他刚刚表态支持反腐的当口,将他这个镇长也拖下水,将新竹镇的领导班子一锅端! 在灾后重建中做出成绩的新镇长也因“贪腐”落马,那将是天大的笑话,不仅他本人政治生命终结,连带着考察提拔他的上级领导也会受到严重牵连,他力推的矿企便会被县里收回,新竹镇的发展势头将戛然而止。 幕后黑手,其心可诛! 陆摇压下震惊的心情,吃完早餐,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回到办公楼。在走廊里,他遇到了面色苍白的覃振华,显然对方也听到了风声。 两人默契地走进覃振华的办公室,关上门。 “陆镇长,刚才……县局那边传来消息,王副镇长他们……昨夜都被带走了!”覃振华的声音带着颤音,后怕得很。他能安然坐在这里,全因当初听了陆摇的话!那个民主生活会,简直是他的救命符! 陆摇点点头,神色凝重:“我知道了。这只是开始,工作组马上就到。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陆镇……这次,真是……多谢你了!”覃振华看着陆摇,语气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过去的事,翻篇了。重要的是眼下和将来。”陆摇摆摆手,目光锐利,“有人想趁乱把新竹镇彻底搞垮,把这潭水搅浑。这对我们,对新竹镇几万百姓的未来,都是巨大的挑战!” 第243章 风暴中心,侥幸 新竹镇政府大会议室内,气氛压抑。椭圆形的会议桌旁,稀稀拉拉地坐着镇领导班子成员和各科室、站所的负责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中间区域那几个空置的座位——那是属于两位副镇长和镇人大主任的位置。 陆摇端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水。他看了一眼手表,对身边的党政办主任低声吩咐:“再确认一下王镇长、李镇长和赵主任的情况,如果确实联系不上,就按程序向与会同志通报。” 党政办主任快步走出去,几分钟后返回,在陆摇耳边低语几句,脸色凝重。 陆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同志们,开会前先通报一个情况。接县委通知,副镇长王超东同志、李伟同志,镇人大主席赵明同志,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县纪委监委留置审查。相关工作和职责,暂由……” 他宣布了临时的分工调整方案。 会场内顿时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几声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带走“喝茶”,意味着什么。这几乎就是前任书记镇长覆辙的重演——伸手了,并且被抓住了。 许多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坐在陆摇左手边的党委副书记覃振华。眼神里充满了探究、疑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在座的谁不知道,覃振华作为上一届班子的三号人物,平时和那几位走得近,利益往来也不少,他怎么就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他凭什么能独善其身? 覃振华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但他眼观鼻,鼻观心,腰板挺得笔直,面无表情,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陆摇没有理会底下的暗流涌动,他将会议重点拉回到正常工作部署上,强调了配合县委反腐专项斗争的重要性,要求全体干部遵纪守法,配合调查。但他话锋一转,更多的篇幅留给了新镇建设进度、安全生产排查和农田灌溉等具体工作。 “反腐要坚决,但发展更不能停!新竹镇的饭碗,最终要靠我们自己去端牢!谁负责的工作出了纰漏,我唯谁是问!”陆敲着桌子,语气斩钉截铁。他必须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刻,稳住大局,确保日常工作不断档。 会议最后,他宣布了一项临时纪律:“即日起,全镇中层以上干部,无特殊情况并经我批准,一律不得擅自离开本镇辖区。县委工作组即将进驻,随时可能找各位谈话了解情况。希望大家保持通讯畅通,随叫随到。” 此言一出,台下一些心里有鬼的人脸色更加难看,如坐针毡。 散会后,陆摇回到办公室,立刻接到了县委办的电话,正式通知他,由县纪委、县委组织部联合组成的专项工作组,将于今天中午前抵达新竹镇,要求他做好相关接待和配合工作。 挂断电话,陆摇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棘手。 接待?新竹镇财政捉襟见肘,拿什么去“接待”这些手握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 他想了想,一个电话打给了常务副县长苏倩倩。 “苏县长,你我手下的两个副镇长和一个人大主任,昨晚被一锅端了。镇上现在人手紧缺,运转都困难。现在县委工作组马上要下来,这接待工作,你有什么指示?” 苏倩倩在电话那头似乎有些不耐烦:“接待?按平时标准办不就行了?这还需要问我?” “平时标准?”陆摇气极反笑,忍不住吐槽道,“我的苏县长!你同意甚至推动把新竹镇列为反腐试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续的烂摊子怎么收拾?有没有想过镇里的工作怎么开展?你这简直是……乱来!” “陆摇!”苏倩倩的声音提高八度,“昨天常委会上,你自己也是表了态支持的!现在又来怪我?唱反调的是你,附和赞同的也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昨天那种场合,你们县委县政府都穿一条裤,大势所趋,我能说什么?反对有用吗?我要是当场反对,我今天还能坐在这里跟你打电话吗?”陆摇反驳道,语气带着嘲讽,“行了,既然你没指示,那我就按‘新竹镇标准’接待了。到时候工作组觉得寒碜,可别怪我没提前汇报。” 说完,他不等苏倩倩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他知道,苏倩倩又一次听从了她家里人的安排,倒向了顾时运,指望她为新竹镇争取什么,纯属奢望。 他深吸一口气,把党政办主任和后勤科长叫来,吩咐道:“把镇政府小会议室旁边的两间闲置办公室腾出来,打扫干净,准备好桌椅、开水、茶叶。工作组来了,就在那里办公。工作餐稍微等一等,看看他们来多少人,标准按日常会议餐执行,不加菜,不备酒。其他的,一律没有。” “这……陆镇长,会不会太简单了?毕竟是县里来的领导……”后勤科长有些犹豫。 “就按我说的办!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来讲排场的时候吗?”陆摇语气严厉,“我们是来配合工作的,不是来请客吃饭的!” 安排完工作,陆摇坐回椅子,感到一阵疲惫。这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累。 与此同时,在覃振华的办公室。 覃振华刚回到办公室,门就被悄悄推开又迅速关上。镇社保所所长王晓军闪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 “覃哥!覃书记!这次你一定得救救我啊!”王晓军几乎是带着哭腔,声音发颤。 覃振华看着眼前这个不久前还对自己冷嘲热讽、坚信“法不责众”的王晓军,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既有厌恶,又有一丝可悲的快意。社保所掌管着全镇的养老、医疗等资金发放,是名副其实的“钱袋子”,也是反腐的重点关注领域。王晓军屁股底下不干净,这是公开的秘密。 “救你?晓军,这话从何说起?”覃振华故意慢条斯理地坐下。 “覃哥,你就别装糊涂了!昨晚抓了六个!下一个肯定轮到我了!工作组马上就到,我……我肯定顶不住啊!”王晓军急得额头冒汗,“你看,你都没事,你肯定有路子!你给我指条明路吧!花多少钱我都认!” 覃振华看着他,语气平淡:“路子?我早就给过你了。上次民主生活会前,我是不是找过你,劝你跟我一起主动向组织说清楚问题?你是怎么回我的?你说我吓破了胆,还说……要让我好看?” 王晓军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抬手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覃哥!我混蛋!我不是人!我有眼无珠!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走你的路,我现在就走!你带我去见陆镇长,我参加民主生活会,我坦白,我退赃!” “民主生活会?”覃振华嗤笑一声,“你以为那是菜市场,想去就去?那是组织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没了。”他扔给王晓军一支烟,语气缓和了些,“事到如今,我给你两条建议。第一,静观其变。如果工作组没找你,算你运气好。但如果找了你了,就别硬扛着,老老实实交代,争取个宽大处理。昨晚进去的那几个,为了减刑,肯定会乱咬人,你跑不掉。” “第二呢?第二条路呢?”王晓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 “第二条路,”覃振华压低了声音,“如果工作组暂时没动你,你去找陆镇长,主动坦白。现在镇上正是用人之际,陆镇长惜才,也讲情义,只要你态度诚恳,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他或许会看在你能干活、肯干活的份上,想办法保你一下。这是我个人的建议,听不听在你。” 王晓军听完,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心里迅速盘算起来。主动坦白?那不就等于自首了?万一工作组根本没掌握我的情况呢?那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如此,强烈的侥幸心理迅速占据上风。 他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谢谢覃哥!谢谢指点!我……我回去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他嘴上说着想想,心里却打定了主意:先看看风向!只要工作组不找我,我就当没事发生!说不定……就能混过去呢?至于吐钱?那是割他的肉! 第244章 简陋接待,露锋芒 三辆中巴车,卷着尘土,缓缓驶入新竹镇政府大院。车门打开,以县纪委书记马洪波为首的县委专项工作组成员陆续下车。 陆摇带着镇党政办主任等少数几名干部,早已在办公楼前等候。他快步迎上前:“马书记,欢迎你亲自带队来新竹镇指导工作!路上辛苦了!你们的同志口风严啊,要是早告诉是你带队来,我应该去省道路口迎接你的。” 马洪波是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面色严肃,穿着标准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透着一股纪委干部特有的不苟言笑。 他握了握陆摇的手,力道很重,目光锐利地扫过略显破败的镇政府大院和斑驳的办公楼外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陆镇长,你们新竹镇这路,可真是不好走啊。一路颠簸,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陆摇苦笑一声:“马书记,不瞒你说,我去年来上任的时候,就深刻体会到了。要想富,先修路,这个道理我们都懂。可新竹镇底子太薄,去年又遭了灾,真是雪上加霜。镇里财政捉襟见肘,修路这样的大工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嗯,基层有基层的难处,理解。”马洪波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语气平淡。 陆摇引着工作组一行人进入办公楼。他特意选择了途经几个主要办公室的路线,让马洪波等人能直观地看到镇政府真实的办公条件——桌椅陈旧,电脑型号落后,文件堆积如山,工作人员在闷热的环境中忙碌着,只有老旧吊扇吱呀作响,带来些许微弱的风。 最后,他们来到了为工作组准备的临时办公室和会议室——其实是腾空的两间普通办公室,桌椅是拼凑的,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落地扇卖力地转动着,吹出的风也是热的。桌上放着最普通的白瓷茶杯和两个热水瓶,连瓶装矿泉水都没有。 县委办和组织部跟来的两位副科长见状,脸上立刻露出不满和嫌弃的神色,互相交换着眼色,显然觉得这接待标准太“寒酸”了,有失体面。但他们看到马洪波没说话,也只好暂时忍着。 “马书记,各位领导,条件简陋,实在抱歉。我们新竹镇的情况就是这样,还请大家克服一下。”陆摇语气坦然,没有丝毫谄媚或尴尬。 马洪波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斑驳的墙皮和吱呀作响的风扇上停留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说:“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享受的。有个地方办公就行。” 工作组其他成员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忍着闷热,各自找地方坐下,但脸上的不悦依旧明显。 陆摇请马洪波到隔壁稍微安静些的小会议室坐下,党政办主任赶紧倒上两杯热茶。 “马书记,”陆摇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常委会刚开完,你们动作这么快,连夜就带走了我们两位副镇长和人大主任。这效率,让我这当镇长的都措手不及。你能不能给我交个底,这份名单,是不是早就拟好了?照这个架势查下去,我们新竹镇党委和政府,最后还能剩下几个人干活?” 马洪波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陆镇长,办案有办案的纪律和程序。有问题就查,这是原则。至于名单和范围,取决于调查的进展。新竹镇是县委确定的重点督导单位,反腐没有禁区,这一点,希望你能正确理解。” “马书记,反腐倡廉是国策,我坚决拥护!”陆摇立刻表态,但话锋一转,“但具体到新竹镇,情况特殊。上一届班子主要成员已经进去了,留下的烂摊子需要人来收拾。现在各项工作千头万绪,新镇建设、矿企生产、民生保障,哪一样都耽误不起。我担心的是,如果调查范围过大,时间拖得太久,会严重影响镇里的正常运转。我只是希望,调查能够高效、精准,尽快有个结论,也好让我们尽快补充力量,轻装上阵。”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马洪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马书记,你这次亲自带队,该不会是把我和苏县长也当成‘大鱼’,准备一并收网吧?” “陆摇同志!”马洪波脸色一沉,语气严厉起来,“注意你的言辞!这种没有根据的猜测,不利于团结,更不利于工作!” 陆摇没有被吓住,反而向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声音:“马书记,我不是猜测。我敢肯定,在你们下来之前,甚至就在今天,关于我陆摇收受巨额贿赂的举报材料,已经摆到你的案头了。对吧?” 马洪波眼神微微一凝,盯着陆摇,没有立刻否认。纪委收到举报是常事,但陆摇如此肯定且直接地提出来,让他有些意外。 陆摇不等他回答,直接道:“举报内容,是不是说我在办公室文件柜里藏了三十万现金?我车里还有几箱茅台?” 他冷笑一声,“马书记,那不是受贿,那是栽赃!”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几张翻拍的照片,递给马洪波看:“这是今天凌晨,我们派出所内部监控拍到的。有人偷偷溜进我的办公室,放下了这些东西。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我之所以没有马上公开,就是想看看,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 马洪波接过手机,仔细看着照片上模糊但能辨认的人影和动作,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如果陆摇说的是真的,那这就不是简单的违纪问题,而是涉嫌诬告陷害了。 “栽赃?”马洪波放下手机,目光锐利地看向陆摇,“陆镇长,你有证据,为什么不按程序正式报案?” “按程序?”陆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马书记,我要是按程序报案,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你心平气和地谈话吗?恐怕早就被某些人借题发挥,先停职审查了!我之所以把这件事直接告诉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作为县纪委书记,眼里不揉沙子,不会任由这种卑劣的手段得逞。” 他身体坐直,语气变得深沉而有力:“马书记,我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些人表面上是冲着我陆摇来的,但他们的真正目标,是搞垮新竹镇!他们想搅乱局面,趁机把新镇项目和镇属矿企这两个好不容易搞起来的‘蛋糕’抢过去!反腐的旗号,成了他们排除异己、抢夺利益的工具!” 马洪波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陆摇的话,符合他此行之前的一些预判。新竹镇的情况,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陆摇看着沉默的马洪波,最后加了一把火:“马书记,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查新竹镇的腐败,我陆摇举双手支持,绝不护短!但你要是只敢捏软柿子,对真正在背后兴风作浪、甚至不惜用栽赃手段的人视而不见,不敢深挖,那我对这次专项斗争的效果,可就真要打个问号了!” “陆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马洪波终于被激怒了,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溅了出来。他身为纪委书记,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质疑他办案的公正性和勇气。 陆摇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马书记,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把我知道的情况和我的判断,向你做个汇报。该怎么查,查到哪里,是你和县委的决定。我作为镇长,配合调查,坚守岗位,抓好发展,是我的本分。我只是希望,新竹镇的老百姓,不要成为某些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说完,陆摇站起身:“马书记,工作组办公的地方已经安排好,有什么需要,随时让党政办通知我。镇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我先失陪了。” 他朝马洪波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小会议室,留下马洪波一个人,面色阴沉地坐在那里。 陆摇这番连消带打、又夹枪带棒的话,确实把他将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按部就班的反腐巡查,没想到刚下车,就被这个年轻的镇长将了一军。 这个陆摇,果然不简单! 第245章 软钉子 陆摇坐在自己的镇长办公室里,正埋头处理着一份关于新镇建设二期工程的紧急报告,眉头紧锁。新竹镇的财政就像一块拧干的海绵,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进。”陆摇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县委办和组织部的两位副科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不悦和烦躁,县委办的那位王副科长更是直接开口,语气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陆镇长,你得给我们解决一下眼前的困难!这工作实在没法开展了!” 陆摇这才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王科长,李科长,有什么困难,请讲。” 王副科长指着窗外工作组临时办公室的方向,声音提高了几分:“陆镇长,你给我们安排的那地方,是人待的吗?大热天的,连个空调都没有!电脑是十几年前的老古董,打印机卡纸,网络不仅慢,时断时续!在这种环境下,我们怎么高效办公?怎么完成县委交代的任务?你作为镇长,有责任、有义务为我们工作组提供必要的后勤保障吧?” 陆摇脸上露出无奈,双手一摊:“配合工作?我肯定配合啊。王科长,那你说说,具体需要我怎么配合?” “这还用问吗?”王副科长语气咄咄,“换一间有空调的办公室!更新办公设备!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陆摇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和:“这个要求很合理。这样吧,王科长,李科长,你们现在就可以去镇政府大楼里转一转,看上哪间办公室了,只要里面没人办公或者可以协调的,你们直接告诉我,我马上让人给你们腾出来。怎么样?” 王副科长一下子被噎住了,脸憋得有点红。他刚才跟着马洪波进来的时候,早就把镇政府大楼看了个遍,除了几位主要领导的办公室条件稍好,也只是相对而言,其他科室的办公环境比那间临时办公室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又旧又破。他求助似的看向组织部的李副科长,李副科长也只能尴尬地移开目光,显然也束手无策。 “陆镇长!你……你这是敷衍我们!”王副科长有些气急败坏,“那……那我们的工作怎么展开?” 陆摇的脸色稍微严肃了一些,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仿佛在推心置腹:“王科长,工作怎么展开,这得问你们自己啊。昨天夜里,你们雷霆行动,已经把两位副镇长和镇人大主任都带走了,加上之前落马的前任书记镇长,新竹镇核心层里可能有问题的人,差不多都在里面了。名单上还有谁?你们直接叫过来谈话,该留置就留置,我绝不阻拦,全力配合。”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爱莫能助:“至于物质条件……实在抱歉。我们新竹镇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穷得叮当响。镇财政的账户,早就被县里接管了,每一笔开支都要打到县财政局审批。想采购点什么,得苏县长签字。要不……你们直接去找苏县长申请专项经费?也许能快一点。” “现在走采购流程?那得等到猴年马月!”王副科长几乎是在低吼。 陆摇看着他,眼神变得深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王科长,李科长,不瞒二位,刚才我跟马书记也汇报过了。新竹镇能接触到核心利益、有‘伸手’条件的干部,基本都被你们控制起来了。剩下的,都是办事员、科员,就算有点小问题,也掀不起大浪。我个人的建议是,你们不如把精力集中在审讯深挖已经到案的人员上,或许收获更大。当然——”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如果你们觉得,我陆摇,或者苏县长,才是真正的大鱼,你们也可以按程序办,把我们俩也请去‘喝茶’。我保证配合调查。” “陆镇长!你这话说的……我们绝对不是这个意思!”王副科长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否认。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动一个由市领导看重、在灾后重建中干出实绩的镇长,更何况还牵扯到背景深厚的苏倩倩。 “那就好。”陆摇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新竹镇就这个条件,困难是客观存在的,还请大家克服一下。具体的工作对接,你们可以找党政办的主任,我已经安排他专门负责联络。我这边还有很多紧急公务要处理,就不多陪了。” 他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态度明确。 王副科长和李副科长面面相觑,一肚子火没处发,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悻悻地退出了镇长办公室。 两人垂头丧气地回到那间闷热难当的临时办公室。一进门,工作组其他成员,尤其是几位女同志,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抱怨环境太差,根本无法专心工作。两位副科长面对众人的期待和不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拿不出任何解决方案。 “走,去找马书记汇报!”王副科长咬了咬牙,对李副科长说。 两人逃离了令人窒息的办公室,快步走到停在大院角落的一辆中巴车上。车上开着空调,凉爽宜人,县纪委书记马洪波正坐在里面,一边吹着冷气,一边看着材料。 “马书记!”王副科长上车后,迫不及待地开始诉苦,“我们刚才去找陆镇长了,他根本就是在敷衍我们!镇上的条件确实差,但他一点解决问题的诚意都没有!他还说镇财政被县里管着,采购要去找苏县长批,这分明是推卸责任!” 李副科长补充道:“陆摇还说,我们已经抓了新竹镇的主要干部,反腐取得了重大突破,暗示新竹镇没什么可深挖的了,说县委的反腐工作不能只盯着新竹镇一个地方……马书记,他这态度,明显是不配合、软抵抗啊!” 马洪波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心里清楚,陆摇说的未必没有道理。新竹镇经过连续两轮清洗,核心层确实已经垮掉,再大规模查下去,很可能劳民伤财,却收获甚微,反而会彻底瘫痪新竹镇的行政运转。 更重要的是,陆摇把苏倩倩抬了出来,这让他不得不慎重。苏倩倩兼任着镇委书记,动新竹镇,不可能绕过她,而她背后的能量,马洪波是有所忌惮的。 他沉吟片刻,对两位副科长说:“情况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安抚好队伍的情绪,克服一下困难。我马上向顾书记电话汇报一下这里的实际情况和陆摇的态度。如果顾书记认为现阶段在新竹镇投入过大精力得不偿失,我们可以考虑调整工作重点,先行撤离。” 他顿了顿,强调道:“但是,在上级明确指示前,该收集的材料,一样都不能少!特别是人员档案、财务凭证、项目合同这些基础资料,务必整理齐全带走。” “是,马书记!我们明白!”王副科长和李副科长如蒙大赦,只要有可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让他们干什么都行。两人连忙下车,回去传达马洪波的指示,同时也给焦躁的组员们带去了一丝希望。 第246章 县里高层博弈,暗中使横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冷气适宜,干净整洁。 新任县委书记顾时运、县长霍庭深以及常务副县长苏倩倩三人,围坐在小会客区的沙发上,进行着一场关乎新竹镇未来走向的非正式碰头会。 顾时运放下手中的一份简报,那是马洪波刚从新竹镇打回来的电话汇报摘要。他目光转向苏倩倩:“苏县长,马洪波同志从新竹镇反馈回来一些情况。他说,陆摇同志在工作配合上,似乎……不够积极主动?对工作组提出的基本办公条件改善要求,也以镇财政困难为由,一再推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摇是不是对县委的这次专项斗争,有抵触情绪?” 苏倩倩目光直视顾时运,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顾书记,马书记反馈的情况,基本属实。但我觉得,可能有些误会。” 顿了一下,她又道:“陆摇向我汇报的是,工作组要求更换带空调的办公室、更新全套电脑打印机。顾书记,霍县长,你们两位是从省里大机关下来的,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大龙县,尤其是新竹镇这种全县挂了号的贫困镇的真实情况。别说专用空调房和新电脑,镇政府大楼里能保证风扇正常转、电脑能开机不卡死,就已经是干部们烧高香了。新竹镇要是什么都配齐,那还是大龙县最穷的乡镇吗?” 她目光扫过顾时运和霍庭深,见两人眉头微蹙,便继续加码:“再说配合程度。新竹镇上一届书记镇长进去了,这次工作组下去,连夜又带走了两名副镇长、人大主任,再加上之前零零总总被调查的,核心班子都快被掏空了。陆摇现在是个光杆司令,还要维持全镇的基本运转,推进新镇建设。我就想问问马书记,他们工作组还想要怎么配合?是不是非要把陆摇和我这个挂名书记也一起留置了,才叫彻底配合,才叫反腐彻底?” 顾时运和霍庭深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丝棘手。他们没想到苏倩倩的态度突然如此强硬,毫不掩饰地站到了陆摇一边,为新竹镇撑腰。这打乱了顾时运一些初步设想。考虑到苏倩倩背后若隐若现的家族背景,他们不得不慎重。 “倩倩同志,言重了。”顾时运缓和了一下语气,“县委对新竹镇的工作,特别是灾后重建,是高度肯定的。反腐倡廉是为了更好地发展,绝不是为了搞垮一个地方。你的意见,县委肯定会认真考虑。” 霍庭深适时接过话头,将话题引向实际问题:“苏县长,既然新竹镇目前班子缺口这么大,后续的干部补充,你有什么初步考虑?总不能一直让陆摇同志唱独角戏吧?” 苏倩倩见好就收,也换上商议的口吻:“我的想法是,先让陆摇根据实际工作需要,拿一个干部补充的初步方案上来。他对一线最了解,清楚需要什么样的人。方案到了县里,再由组织部牵头进行考察审核,最后报请顾书记和你二位定夺。”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既给了陆摇话语权,又确保了县委的最终决定权。顾时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就按倩倩县长的意见办。通知陆摇,尽快把方案报上来。新竹镇的反腐工作,现阶段就以巩固已有成果为主,工作组在那边没有办公条件,就撤回。” 大局已定,三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县里的其他工作,苏倩倩便率先起身告辞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时运和霍庭深。霍庭深递给顾时运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才缓缓问道:“老顾,我看你刚才……似乎对在新竹镇的收获不太满意?你原本的打算,是不是不止于此?” 顾时运吐出一串烟圈,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甘:“老霍,不知为什么,我总有种感觉。大龙县下辖这么多乡镇,唯独这个新竹镇,有点针插不进、水泼不透的感觉。陆摇这个人,能量不小啊。苏倩倩这么旗帜鲜明地保他,仅仅是因为工作关系?” 霍庭深笑了笑,显得更务实一些:“我看你啊,是想多了。我仔细研究过新竹镇的情况,陆摇搞的搬迁新镇、发展镇属矿企这条路子,虽然冒险,但确实是结合了新竹镇灾后实际、能快速见效的办法。至少目前看,效果不错。一个乡镇,不向县里伸手要钱就算不错了,还能自己折腾出点动静,我们应该支持。至于受不受掌控……只要在规则内发展,不出大格,有点个性和能力,是好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新竹镇的新镇项目是赵立峰副省长亲自点头的,矿企也搞起来了,这说明上面的基调是肯定的。我们刚来,稳字当头。他这套模式行不行,等到年底,数据和成绩自然说话。现在没必要生硬纠正。” 顾时运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还是要从全县大局出发。一个新竹镇,影响不了大局。” 但他心里清楚,对陆摇和这个看似偏远却暗流涌动的小镇,他需要投入更多的关注。苏倩倩今天异常强硬的态度,也让他更加确信,新竹镇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与此同时,新竹镇政府大院。 陆摇刚从矿企处理完事务回来,党政办主任就赶来汇报:县纪委工作组已经全部撤离,临走时带走了好几箱文件资料,以后不会来了。 一直悬着心的覃振华,听到这个消息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捡回了一条命。他凑到陆摇身边,压低声音,难掩激动:“陆镇长,他们……他们没再找我谈话!我这一关,是不是……就算过去了?” 陆摇拍了拍覃振华的肩膀:“老覃,过去了就好。要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更要相信组织,相信原则。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我们为人民服务的初衷。” “我明白!一定牢记!以后绝对堂堂正正做人,干干净净做事!”覃振华重重地点头,眼圈有些发红。历经此劫,他才真正体会到“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的分量。 他见陆摇不是喜欢听阿谀奉承的人,便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一丝解气和好奇:“哦,对了,陆镇长,还有个消息,那个律师钟小芳,昨天在村里让人给打了!听说打得还不轻。派出所出警,只把钟小芳带走了,闹事的村民教育了一下就放了。” “嗯,我听说了。”陆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钟小芳有错在先。他利用灾民的朴实和困境,表面上帮他们争取赔偿,暗地里却雁过拔毛,贪墨了不少补偿款。甚至还要从灾民本来就少的赔偿金里再抽一笔作为他的‘代理费’。村民们知道了真相,揍他一顿都是轻的。” 覃振华惊讶地看着陆摇,联想到之前陆摇对钟小芳的强硬态度以及某些暗示,一个念头闪过,他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陆镇长,这事儿……该不会是……你……?” 陆摇瞥了他一眼,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递了一支给覃振华,自己点燃另一支,深吸了一口,才淡淡地说:“别瞎猜。我在矿上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管这些破事。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是自作自受。”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让他把贪墨的钱吐出来,加倍赔偿给受灾群众,取得谅解,或许还能从轻发落。要是还冥顽不灵,等着他的,就是法律的严惩。这个问题,到此为止。” 覃振华接过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赶紧给自己点上,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他不敢再问,但心里已然雪亮。他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镇长,无端多了一丝敬畏。 第247章 章新镇落成,新的野望 这日,陆摇来到苏倩倩的办公室,先看到一份文件。原来,陆摇此前提交的一份新干部名单,要填充给镇政府的各个岗位。搬到新镇之后,岗位就会变多,管理模式也要变化,类似于社区的管理模式,需要更多懂得现代化办公技巧和沟通技能的干部。 现在,县里领导给了最终的决定名单,这里面的人,将是他新竹镇的干部。他看了之后,发现关键岗位的人,还是换了,比如他推荐的副镇长,社保和财政方面的干部,被县城否定了,换成了县组织部考察的另外人选。 “你都考察过了吗?还是顾时运他们硬塞的?”陆摇有点无语,这个苏倩倩真是个神经,该坚持的不坚持。 “安排干部,本来就是县里的工作,你还没有到那个层次。镇上的事,才是你说了算。”苏倩倩说,显然对陆摇的吐槽不满意。 “随便你吧,你是书记!签字!”陆摇拿出一两份文件,让苏苏倩倩签字,毕竟,她是书记。 苏倩倩大概看了一眼,上面有陆摇的签字意见,也是新镇建设的相关事宜,便也签字。 最后,递给陆摇要,她想起什么,道:“你成立了一个资产管理公司,你搞了什么资产?” 陆摇道:“咱们县城有城投债,我也想给新竹镇带来一些债务。新竹镇没有钱,万万不能啊。” “你想死,你竟然碰钱!你没那样的经济头脑,你就不要经商!你掉书袋就行,不要掉钱眼。”苏倩倩说,不希望陆摇涉足财政相关,因为那容易让人产生贪污的念头。 “谢谢你的提醒,但你有你的格局和视野,我也有我的想法,嘿嘿。”陆摇看一眼签字,没别的事了,也就起身起来。 苏倩倩想了想,就让助手进来,吩咐助手,道:“你查一下陆摇成立的资产管理公司,里面都有什么业务。” 助手回忆一下,道:“如果陆镇长没有搞变动的话,应该就是一个空壳公司,里面并没有什么业务。他应该是更多是未雨绸缪,是要等到新镇建成之后,形成了资产,才会往里面填充资产。” “他真是不务正业!他一个书呆子,还会经商?”苏倩倩说,有点不屑。 “陆镇长很聪明,会学习的吧。”助手说,她所知,陆摇管理的矿企效益还是不错的,还有别的数据显示,陆摇也有经商的天赋。 “你跟进一下。”苏倩倩说,觉得陆摇越来越不好控制。她始终无法消除和陆摇的分歧,陆摇不会对她死心塌地,陆摇也敢给她甩脸色。如果她没有常务副县长的身份,就算她是镇委书记,也真压不住陆摇。 陆摇对于不能按照他的意思布置干部,也并不是太介怀,毕竟,苏倩倩是镇委书记,是一把手。 对于干部的标准,他觉得只要能完成他布置的事就行。而不管是什么样的干部,只要到岗,都会对他的新镇项目和矿企有帮助。 再忙活半年左右,到了年底,陆摇的新镇项目就完成了不少工程,比如新镇政府,小学,大部分安置房,职工医院,都落成了,过年期间,陆续搬迁。 阳春三月,一场简朴而隆重的搬迁剪彩仪式正在新镇政府大楼前举行,彩旗招展,人头攒动。 县委书记顾时运、县长霍庭深等县领导悉数到场,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盛赞新竹镇灾后重建取得的“历史性成就”,宣布新竹镇翻开了发展的新篇章。 陆摇作为镇长,站在领导们身后,脸上带着微笑,心中却平静无波。这些场面上的赞誉,对他而言,远不如看到群众乔迁时脸上的笑容来得实在。 仪式结束后,县领导们在新镇进行了简短视察,便乘车返回县城。喧闹过后,新镇恢复了建设中的忙碌与生机。 陆摇站在新办公楼的窗前,望着初具规模的镇区,心中感慨万千。这是他心血凝聚的成果,也是他政治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或者说,是一个阶段的结束。 果然,不久后,县里召开第一季度经济工作总结大会。新竹镇凭借新镇建设拉动固定资产投资高速增长、镇属矿企效益提升带动财政收入显著增加等亮眼数据,成为会上备受瞩目的焦点。 陆摇作为镇长,上台做了经验介绍,虽然言辞谦逊,着重强调上级领导和群众的支持,但扎实的业绩和清晰的思路,依然赢得了与会者的掌声。 散会后,陆摇正准备随人群离开,却被县长霍庭深的秘书悄悄叫住,引到了县长办公室。 霍庭深的办公室宽敞明亮,透着一种务实而不失威严的气场。他亲自给陆摇泡了杯茶,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亲切。 “陆摇同志,快请坐。”霍庭深笑容和煦,指着沙发,“今天你在会上的发言很好,数据扎实,思路清晰,不搞花架子,很好!” “谢谢县长肯定,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工作。”陆摇欠身接过茶杯,姿态恭敬。 霍庭深在自己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陆摇啊,我不是客套。新竹镇的情况,我是了解的。去年这个时候,还是个百废待兴的烂摊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取得这样的成绩,把你放在新竹镇,是县委县政府最正确的决定之一!组织上看得到你的能力和付出,我和顾书记也看在眼里。” 陆摇心中一动,知道重点来了。他保持谦逊:“县长过奖了。主要还是靠政策支持,靠上级领导关心,特别是你和顾书记来了之后,给了我们很多指导。还有就是新竹镇的干部群众比较争气。” “呵呵,年轻人,不居功,很好。”霍庭深满意地点点头,话锋顺势一转,“不过啊,正因为你能力强,成绩突出,组织上考虑,要给你加加担子,让你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锻炼,发挥更大的作用。” 陆摇心脏微微加速跳动,但脸上依旧平静,他放下茶杯,坐直身体,语气郑重:“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无论到什么岗位,我都会竭尽全力,做好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好!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霍庭深抚掌一笑,显得很高兴,“有想法是好事,有闯劲更是难得。关于下一步的工作,组织上会通盘考虑。今天叫你来,也是想先听听你个人的想法。毕竟,干部使用也要结合个人意愿和专业特长嘛。你对下一步的工作,有什么考虑?”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陆摇略作沉吟,目光坦诚地看向霍庭深:“霍县长,感谢组织给我这个机会表达想法。我个人还是希望,能够继续留在基层一线工作。我熟悉乡镇工作,也热爱直接为老百姓服务。经过在新竹镇这两年的锻炼,我对如何抓发展、保稳定、惠民生有了一些体会,也积累了一些经验教训。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到一个新的平台,独立负责一个乡镇的全面工作。” 霍庭深深邃的目光在陆摇脸上停留了几秒:“想挑更重的担子,有这个志气是好的。基层确实最锻炼人,也最出成绩。你的想法,我知道了。组织上会认真考虑的。”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但也没有否定。这在意料之中。 “谢谢县长!”陆摇知道谈话该结束了,他适时起身,“无论组织如何安排,我都会一如既往,努力工作。” “好,你先回去安心工作。新竹镇的后续工作,尤其是新镇的管理运营、矿企的稳定发展,还要你站好最后一班岗。”霍庭深也站起身,送陆摇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前途无量!” 第248章 棋局落子,甩锅 县委书记的办公室内,县长霍庭深与顾时运相对而坐,两人刚刚结束了对县里几个矿业项目进展的沟通,分歧不大,气氛还算融洽。但话题转到另一个关键项目——大龙县谋划多年的内河码头建设时,气氛明显凝重起来。 “码头项目的申报材料,又被上面打回来了?”霍庭深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省里专家组不是已经论证通过,认为很有必要吗?卡在哪个环节了?” 顾时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省里那边问题不大,主要是国家部委层面有不同意见。下个月省里会统一报送一批重点项目上去,我们再努力争取一次。如果还不行……” 他放下茶杯,摇了摇头,“那恐怕就真的难了。有些事,不是我们一个县级层面能左右的。” 霍庭深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不甘:“这个码头对我们太重要了!打通水路,和现有的公路网形成互补,我们县的经济发展才算真正插上翅膀,是两条腿走路啊!现在卡在这里,感觉总是缺了关键一环。” “道理是这个道理。”顾时运表示赞同,但话锋一转,将责任推了出去,“但上面的通盘考虑,我们无法揣测。或许,省里前期的工作力度也还差那么一点火候。这些,你我就算着急,也使不上全力。只能等了。” 霍庭深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无益,便顺势将话题引向人事安排——这个他们更能掌控的领域。 “码头的事先放放吧。对了,顾书记,陆摇的工作调动问题,我跟他谈过了。年轻人有想法,不愿意进机关,想继续在基层干,希望能独当一面,担任镇党委书记。你的意见是?要不要再亲自跟他谈一次,把把关?” 顾时运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变得深邃,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两个名字:“苏县长那边是什么态度?周芸市长……有没有什么指示?” 他这是在探听陆摇背后的支持力量到了哪一层级。他清楚,陆摇因为坚决抵制矿业平台,已经算不上赵立峰副省长那条线上的人,提拔他未必能讨好赵。 但陆摇在新竹镇干出的实绩又摆在那里,硬压着不提拔,容易授人以柄,尤其可能得罪虽然看似“散养”但毕竟有过提名之恩的周芸。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调到一个更棘手的地方,既能看似重用,又能用困难磨掉他的锐气。 按兵不动,让陆摇继续留在新竹镇稳住局面。但这样显然不合适,新镇建成,倒了摘桃子的时候,陆摇在那里,别人不好开展工作。 霍庭深道:“至于周市长那边……没什么明确指示,似乎还是采取观察态度。” 顾时运心中有了底:“嗯……那目前下面乡镇,有现成的书记岗位空缺吗?” “明面上没有。”霍庭深早有准备,立刻接口,“但,可以操作一个出来。我看清溪镇经济常年垫底,班子缺乏活力,是时候换一个有冲劲、能干事的书记去打开局面了。” “清溪镇?”顾时运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镇的情况,“那里没什么矿产资源吧?主要以农业为主。” “对,主要是平地,搞农业。但农业产值增长慢,税收上不来,所以一直发展不起来,在全县排名靠后。”霍庭深确认道。将一个干出突出政绩的干部平调到最落后的乡镇,也是合情合理的。 顾时运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行,那就把陆摇安排到清溪镇去当书记。让他去试试,看能不能把那里的经济盘活。一个镇党委书记的调动,你看着办就行。” “好,我这就去安排沟通。”霍庭深点头应下。 谈话结束,霍庭深起身离开顾时运的办公室。经过常务副县长苏倩倩办公室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略一思索,抬手敲了敲门。他需要把这件事“知会”苏倩倩。 “请进。”里面传来苏倩倩的声音。 霍庭深推门进去,苏倩倩正伏案批阅文件,见到是他,有些意外,站起身招呼:“霍县长?你有事?快请坐。” 霍庭深在沙发坐下,接过苏倩倩递来的水,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苏县长,刚和顾书记碰了下头,谈到陆摇同志的工作安排。初步考虑,让他动一动,去清溪镇担任党委书记。你看怎么样?他要是调走了,新竹镇这边,你有什么打算?” 苏倩倩听到“清溪镇”三个字,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她几乎不假思索地提出了一个方案:“清溪镇?可以啊。让陆摇过去当镇长,我过去兼任镇委书记。把清溪镇现在的书记镇长对调到新竹镇来。这样既能发挥陆摇的能力,也能确保清溪镇的工作平稳过渡。” 这个方案的核心目的显而易见:她仍然要将陆摇置于自己的直接管辖之下,避免他真正“独当一面”,脱离她的掌控范围。 霍庭深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苦笑一下,搬出了陆摇的原话:“苏县长,这个安排本来挺好。但是……陆摇同志明确表态,他想做一把手,独当一面。这是他自己强烈的意愿。你看这……” 苏倩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霍县长,人事安排,不能全听干部个人的!要服从组织需要和大局!我觉得我这个方案更稳妥。就按我说的办吧!” 霍庭深要的就是她这个态度。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巧妙地将“皮球”踢了回去:“苏县长,你说得对,组织原则是第一位的。不过,陆摇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强行按下去,怕影响工作积极性,也怕他产生不必要的情绪。你看……要不你先亲自跟他谈一谈?毕竟你和他搭班子时间长,了解他,也好做工作。如果他本人能想通,同意你的方案,那我这边肯定没问题,就按你说的来协调。” 苏倩倩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霍庭深的潜台词。她盯着霍庭深看了几秒,眼神复杂,有恼怒,也有一丝无奈。她明白,霍庭深和顾时运已经达成了初步共识,就是要动陆摇,而且很可能是按陆摇的意愿去动。现在把问题抛给她,无非是希望由她来当这个“恶人”,或者让她知难而退。 “……好吧。”苏倩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我找时间跟他谈一谈。” “好,那就有劳苏县长了。你们沟通好了,随时告诉我结果。”霍庭深达成目的,起身告辞,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苏倩倩独自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阴晴不定。她发现,自己对于掌控陆摇,似乎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第249章 对话,不欢而散 新竹镇新建的镇政府办公楼楼顶,视野开阔,可以将初具规模的新镇区尽收眼底。 崭新的楼房、笔直的道路、规划有序的绿地,无不彰显着这片土地焕发的生机。 陆摇独自凭栏而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目光深邃地俯瞰着这片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土地。 他刚刚挂断了一个打给县委组织部的电话,心情有些复杂。 他想在自己调离前,将镇上一个踏实肯干的年轻干部调整到一个更有潜力的岗位,算是临走前送个人情,也为新竹镇留个种子。 然而,对方在电话里语气委婉却态度坚决地拒绝了,暗示近期新竹镇的人事调动需要“慎重”,要“服从县里整体安排”。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县委组织部已经在为他的离任做铺垫,新的镇长很可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调走他陆摇,为别人腾位置,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新竹镇新镇落成,各项经济指标跃居全县前列,这块“熟透的桃子”,自然有人想来摘。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他甚至还没能完全按照自己的设想,将新镇的管理框架和干部队伍彻底夯实。 “舍不得吗?”陆摇在心里问自己。答案是肯定的。 这里有他带领干部群众从废墟上重建家园的艰辛,有顶住压力推动改革的果决,更有看着蓝图一步步变为现实的成就感。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浸透着他的汗水与付出。 但他更清楚,一个地方的巅峰,往往在蓝图实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新竹镇的物理空间建设基本完成,下一步的发展,更多依赖于产业导入、精细化管理和发展模式的创新。 而这些,需要新的思路、更多的资源,甚至可能与他最初的设想产生冲突。自己此时离开,虽然遗憾,但或许正是激流勇退、见好就收的最佳时机。 “我走了,有些资源我也要带走,或者,等他们在这里赚到钱了,自然知道该跟着谁走。花花轿子众人抬,在新的地方,同样可以开创局面。” 陆摇深吸一口烟,将最后一丝惆怅随着烟雾吐出,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冷静。 官场没有永远的阵地,只有不断前行的征途。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镇党委副书记覃振华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陪着他一起看着楼下的景象。 “陆镇,有心事?”覃振华吐了个烟圈,试探着问。他敏锐地察觉到陆摇情绪有些异样。 陆摇没有隐瞒,语气平静:“老覃,我可能待不长了。调令估计就这几天的事。” 覃振华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还是吃了一惊:“这么快?这新办公室的椅子你都没坐热呢!新竹镇现在这摊子,离不开你啊!”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个时候走,刚刚好。你我都明白,就不说那些矫情话了。”陆摇摆摆手,打断了他的感慨,直接问,“找我有事?” “哦,是苏县长来了,在书记办公室,说让你过去一趟,有事谈。”覃振华赶紧说明来意。 他其实更想问问自己的去向,是跟着陆摇走,还是留在新竹镇?跟着陆摇,前途可能更广阔,但风险也大;留在新竹镇,熟悉的环境,但新来的镇长会如何对待他这个“前朝旧臣”? 可看陆摇没有主动提及,他也不敢贸然开口,怕有搞“小山头”的嫌疑。内心挣扎一番,他还是倾向于留下,求个安稳。 “行,知道了。下去吧。”陆摇掐灭烟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覃振华看着陆摇沉稳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最终也只能暗叹一声,跟着下了楼。 陆摇推开镇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苏倩倩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显得干练而强势。她看到陆摇进来,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陆摇没有客气,直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苏县长,什么事?” 苏倩倩身体前倾:“这些天,三番五次叫你到家里吃饭,你怎么都不来?架子越来越大了?” “忙。”陆摇言简意赅,不想跟她绕圈子,“苏县长有事就直说吧。” 苏倩倩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沉,索性开门见山:“听说你想当镇委书记?怎么,觉得我这个位置碍眼了,想让我给你让位?” 陆摇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去年形势最紧张的时候,你都没让。现在新镇建成了,桃子熟了,你想起来让位了?可惜,现在想让,也轮不到我了。” 他顿了顿,直接摊牌,“既然说到这,我也不瞒你。我很快就要调离新竹镇,给后来人腾位置了。” 苏倩倩眼神一凝,她没想到陆摇如此直接,打乱了她预设的节奏。她试图套话:“调走?调去哪里?县委组织部跟你谈话了?” “看县里安排吧。”陆摇四两拨千斤,“我一个小镇长,去哪儿,还不是组织一句话的事?轮不到我挑肥拣瘦。” 苏倩倩见试探不出什么,决定抛出自己的方案:“既然要动,那就跟我走。我们去清溪镇,我当书记,你还做镇长。我们继续搭班子。” 陆摇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哈哈!苏县长,你可真会开玩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你当县委书记,让我当县长呢!看来,我在你心里的分量,也就只是个镇长的料啊!” 苏倩倩被他的笑声激怒,强压着火气:“你少来那一套!你不反对,那就当你同意了!我回头就跟组织部说,就这么安排!” 陆摇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苏县长,你去你的清溪镇,我走我的独木桥。我就不奉陪了。如果县里没有合适的岗位,我申请回调市里机关,或者,回党校学习一段时间也不错。” “你敢!”苏倩倩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柳眉倒竖,“回机关?我不准!你哪儿都不能去,必须跟我去清溪镇,当我的副手!” 她语气强硬,带着大小姐式的蛮横。 陆摇毫无惧色地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冰冷而疏离:“苏倩倩,我不是你家的长工,更不吃你家大米!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安排?你醒醒吧!这是组织程序,不是过家家!” “陆摇!”苏倩倩被他毫不留情的顶撞气得浑身发抖,委屈、愤怒和不甘交织在一起,她指着陆摇,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苏倩倩对你还不够好吗?从你到新竹镇开始,我明里暗里帮了你多少?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向我低一次头?为什么非要跟我对着干?!” 陆摇缓缓站起身,与她对视:“你还委屈上了?你有什么资格委屈!我陆摇,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我凭什么要向你低头?就因为你姓苏吗?” “你!”苏倩倩气急,终于抛出了她自以为最后的、也是最具分量的筹码,“陆摇!你别不识抬举!我告诉你,我爸马上就要当江东省的省长了!你跟我作对,不会有好下场!你想想清楚!” 她紧紧盯着陆摇,期待从他脸上看到震惊、惶恐,甚至是一丝妥协。 然而,陆摇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哦?黄主席要高升省长了?那真是要恭喜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不过,苏县长,那我更要劝你一句了。父亲是封疆大吏,女儿是实权副县长……这里面的权力输送和避嫌问题,你打算怎么向组织解释?还有,你年纪也不小了,听我一句劝,回去结婚,相夫教子,对你,对黄省长,可能都是更好的选择。官场这条路,不适合你。” “你……你混蛋!”苏倩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着陆摇,胸口剧烈起伏,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摇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吧,苏县长。”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倩倩一个人,她失神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第250章 餐厅交锋,转机 江州市,一家格调高雅、私密性极好的餐厅包间内。 陆摇提前到了,安静地坐在主位。他在新竹镇的工作进入了平稳阶段,他以矿企商务洽谈的名义,来了市里,活动一二。 门被侍者轻轻推开,苏母走了进来。她穿着质地精良的定制套装,颈间佩戴着品相极佳的翡翠项链,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傲慢。 看到等在里面的是陆摇,她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随即被浓浓的讥诮取代。 “哟,我当是谁这么大面子,能约到这个地方。原来是你啊,陆大镇长。”苏母没有立刻坐下,目光扫过陆摇身上合体但绝非名牌的白衬衫,语气带着刺骨的嘲讽,“为了这顿饭,是不是把你在新竹镇这几年的积蓄全掏空了?还是说……你在那个穷镇子里,其实没少捞油水,所以才有底气坐在这里?” 她的话,一如既往的恶毒而直接。 陆摇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淡然的微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老夫人说笑了,请坐。我对自己的经济状况很清楚,每一分钱都来得光明正大,经得起任何审查。不然,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早就被人请去‘喝茶’了。至于有人想往我卡里打钱、往办公室塞钱栽赃这种事,我也都按程序上报组织处理了。身正不怕影子斜,让老夫人费心了。” 苏母冷哼一声,终究还是在主位坐了下来。她盯着陆摇:“少废话。直说吧,你费尽心机约我出来,想谈什么?你不觉得,以你的身份,还没资格跟我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吗?” 陆摇不慌不忙地给她斟了一杯热茶,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轻视的底气:“资格不资格,看从哪个角度说。论家世背景,我自然是高攀不起老夫人你。但今天我们见面,不是谁求谁,也不是谁比谁高贵。抛开这些外在的东西,几百年前,大家的祖先说不定都是在山里找果子的猴子。” 苏母被他这番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戏谑的话噎了一下,脸色更沉。她发现,眼前的陆摇比上次在省城酒店遭遇时更加沉稳从容,这种成长速度让她感到极度不适。 见苏母没有动杯子的意思,陆摇也不再绕圈子,切入正题:“这次请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苏倩倩县长未来的安排。我觉得,是时候让她离开大龙县,回家安心相夫教子了。就算她不想完全回归家庭,至少也不宜再留在官场。黄省长主政一方,女儿在下面担任实权副县长,瓜田李下,容易惹人闲话,也违反组织上的避嫌原则。这对黄省长的声誉,可不是好事。” 苏母瞳孔微缩,冷声道:“我家的事,倩倩的前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操心!说你的真实目的!” 陆摇点点头,坦然道:“好。新竹镇的成绩有目共睹,现在蛋糕做大了,自然有人想去摘桃子。把我调离新竹镇,是必然。但苏倩倩还想继续跟我搭档,让我去新的地方继续给她当镇长,这我不同意。下一步,我的目标是镇党委书记,我要做一把手,独当一面。让她离开大龙县官场,对她是一种保护,对黄省长是避嫌,对我,也少了不必要的掣肘。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镇党委书记?就你?”苏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之以鼻,“你配吗?依我看,你最适合的是回家种地!倩倩是要回来结婚的,但你,更应该彻底滚出官场!” 陆摇面对她的辱骂,脸色丝毫未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我配不配,组织自有考核,不劳老夫人下定论。我的路,我自己走,与你何干?我今天来,是知会你,不是求你。我希望我们今后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如果你再像以前那样,派人跟踪、骚扰,甚至试图栽赃陷害,我陆摇也不是泥捏的,必有回报。” “回报?哈哈!”苏母怒极反笑,身体前倾,逼视着陆摇,语气充满轻蔑,“拿什么回报?拿你那个镇长的头衔?幼稚!” “我背后是组织和人民的信任。”陆摇平静地回答,随即话锋一转,“当然,如果你觉得这太‘幼稚’,那我们说点实际的。我花了点心思,了解到老夫人你最近正在运作城西那块地的项目,想用苏家控股的一家壳公司拿下来。巧的是,我听说你本家的几个侄子,对这块肥肉也虎视眈眈,正准备联合起来,在苏家家族里给你使绊子。你说,要是这时候,有些关于项目操作的‘内幕消息’不小心流传出去……” 苏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陆摇!你在找死!” 那块地是她近期最重要的布局,涉及巨大利益和未来在苏家得到更大的话语权,绝不容有失。 陆摇毫无惧色地迎着她的目光,甚至带着一丝挑衅:“找死?老夫人,你是在威胁一名国家干部吗?我现在就坐在这里,你来弄死我试试?你有那个胆量承担后果吗?” 他顿了顿,带着怜悯和讥讽,“老夫人,我听苏倩倩提过,你年轻时没读多少书,高中毕业就进了苏家集团,然后嫁给了黄省长,相夫教子。说句不敬的话,如果不是靠着黄省长和苏家的名头,你在我眼里,和一个又老又……缺乏远见的妇人没什么区别。当然,这只是假设,就像我如果没了这身本事和头脑,也就是个又穷又蠢的乡下人一样。所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番话撕破了苏母最在意的面子,也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文化水平不高的隐秘自卑。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在心目中窜起来。 陆摇见火候差不多,放缓了语气,抛出了真正的橄榄枝:“老夫人,我今日的目的很简单。你让苏倩倩不要再干涉我下一步的工作调动,我的目标很明确——镇党委书记。作为交换,或许……我们可以有合作的可能。你身边像阿冬那样只会动手动脚的蠢货太多,真正能为你出谋划策的人,恐怕没几个。如果你觉得我还算有点小聪明,在某些事情上,我们或许可以各取所需。” “合作?就凭你?”苏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满脸的不屑,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动摇,却没有逃过陆摇的眼睛。陆摇点出的家族内斗,确实是她当前最大的隐忧,在掌握一样资源的苏家人面前,她因为年纪大,会逐渐失去优势。 陆摇微微一笑,身体向后靠了靠,显得从容不迫:“我陆摇能从一个毫无背景的小秘书走到今天,在新竹镇那种地方杀出一条路,想必也不是全靠运气。当然,合作与否,全看老夫人你的判断。我就这么一提,你慢慢考虑。” 苏母死死地盯着他,包间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母猛地站起身,脸色依旧冰冷,丢下一句:“痴心妄想!”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包间门口,一把拉开门,带着助理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傲慢……陆摇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然而,下一秒,门再次被推开了。 去而复返的苏母站在门口。 陆摇嘴角又抽了抽,起身,上前,邀请她进来。 第251章 权衡 送走苏母后,陆摇并没有直接离开餐厅。他穿过安静的走廊,推开另一个包间的门。江姚早已在里面等候,桌上摆着清茶和几碟点心。 “怎么还喝上酒了?苏若语逼你喝的?”江姚嗅觉敏锐,闻到陆摇身上淡淡的酒气,立刻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茶,语气带着关切。 陆摇接过茶喝了一口,缓解了一下喉间的灼热感,笑了笑:“喝了一点,她倒是想看我出洋相,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酒量不好,想用白酒来压我。不过,结果还不错,总算把关系缓和了一些,至少暂时稳住了她。她以后应该不会针对我了,甚至有合作的可能。” 江姚有些意外:“她这么好说话?这可不像我认识的苏若语。”她深知苏若语为人强势刻薄,难缠得很。 陆摇摇摇头:“以前我也觉得她难以沟通。但了解了她的背景就知道,她读书不多,还有家庭的强势,思维更直接,更看重实际利害。跟她打交道,不能绕弯子,得把利害关系摆到明面上,甚至要适当展示肌肉。反而简单了。” “看来你们谈成了?”江姚松了口气。 “算是初步达成了某种默契吧。希望她不要出尔反尔。”陆摇没有把话说满。 江姚道:“既然事情办完,我们也走吧。你喝了酒,不能开车,我送你一程,给你找个地方让你歇会儿。” “没问题。”陆摇爽快答应。 两人简单收拾一下,一前一后低调地穿过餐厅,从侧门进入停车场,坐上江姚的车,悄无声息地驶离。 与此同时,餐厅正门的停车场角落。 苏母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舒适的专车后座,车窗降下一条缝,目光锐利地盯着餐厅出口。她让陆摇喝了一整瓶高度白酒,按照常理,陆摇此刻应该步履蹒跚,甚至需要人搀扶。她想看看陆摇的狼狈相,或许还能趁机“偶遇”,再敲打几句。 然而,等了很久,进出的人流中始终不见陆摇的身影。她皱了皱眉,对前座的阿冬吩咐道:“阿冬,你进去看看,陆摇是不是醉倒在哪个角落了。” 阿冬应声下车,快步走进餐厅。几分钟后,他返回车上,脸色有些古怪:“老夫人,我问了服务员,他们说……陆镇长早就离开,打车走的。” “打车走了?”苏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这小子……防我防得可真紧!” 若是以前,她定会勃然大怒,觉得陆摇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但此刻,经过刚才包间里那番针锋相对、她被陆摇戳到痛处,她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愤怒之余,她竟隐隐生出一丝欣赏——够谨慎,够聪明,知道规避风险,算是不打不相识。 不优秀、不狡猾的人,将来怎么帮她应对苏家内部那些更狡猾的豺狼? “算了,走吧。”苏母挥挥手,“先放他一马。” 她心想,陆摇喝了一瓶白酒,现在估计正抱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够他受的了。 专车驶离停车场,返回市郊那处幽静的庄园。 苏母回到庄园,刚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就听到楼下传来动静。她走到楼梯口,正好看到女儿苏倩倩打扮整齐,拿着手包似乎要出门。 苏母心头一紧,立刻想到陆摇。虽然她认为陆摇此刻肯定醉得不省人事,但万一女儿联系上他呢?年轻人酒后容易冲动,万一出点什么事…… “站住!你要去哪儿?”苏母快步走下楼梯,语气严厉,“如果是去找陆摇,不准去!” 苏倩倩被母亲吓了一跳,转过身,脸上写满不悦和无奈:“妈!你怎么又管我?我去哪儿是我的自由!” “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你爸好!”苏母加重语气,试图用大义压人,“你现在身份不同了,是领导干部,你爸是一省之长!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父女?你们还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吗?要懂得避嫌,要遵守纪律!下半年你还要参加正处级干部考核,更要严格要求自己!” 苏倩倩被母亲一连串的“大道理”砸得有些烦躁,但也知道母亲说的并非全无道理。随着职级提升,她的行动确实受到更多无形约束,出行报备已成常态。可她不甘心被这样管束。 “陆摇下午要去市委开会,会后要陪市里领导吃饭,晚上直接回新竹镇。你找他,他也没空理你。”苏母又补充了一句。 苏倩倩闻言,狐疑地看向母亲:“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你派人跟踪他?”她第一反应是母亲又在用手段监控陆摇。 “你猜!”苏母冷哼一声,故意不正面回答。想到女儿有事也瞒着自己,她心里也有气,索性也不说实话。 “我不猜!但你别拦着我!”苏倩倩倔脾气上来,不听母亲劝阻,执意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苏母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楼上卧室。 独自坐在梳妆台前,苏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保养得宜却难掩岁月痕迹的脸,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陆摇在餐厅说的那些话——关于苏家内部的觊觎,关于她自身的局限,关于合作的可能性。 “也许……那小子说得对。”她喃喃自语。与其树一个潜力巨大、手段灵活的敌人,不如尝试化敌为友,各取所需。陆摇需要平台和晋升,而她,需要陆摇的聪明脑子,或者是‘干净’。 犹豫再三,她终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疲惫的男声——她的丈夫,黄峥省长。 “老黄,在忙?”苏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还没,在看材料。有事?”黄峥的声音透着距离感。 “嗯,有件事。你给大龙县那边打个招呼,把陆摇提一级,安排他当镇党委书记。”苏母直接说出目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黄峥带着明显不悦和质疑的声音:“苏若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开口就要官?你当官场是我们家开的?干部的提拔任用有严格的组织程序,岂是儿戏!” 苏母早就料到丈夫会是这个反应,若是以前,她早就尖声反驳甚至发脾气了。但这次,她想起陆摇那句“经过脑子”,强行压下了火气,用尽量理性的语气分析道:“老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大龙县的书记县长现在是省管干部,你们省里插手,不算越级。陆摇这个人,不到三十岁,主持新竹镇灾后重建,搞起了新镇,盘活了矿企,政绩摆在那里,履历完全够格。提他当书记,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大毛病。再说……” 她顿了顿,“倩倩在那边耽误了人家好几年,现在补偿一下,也是应该的。” 黄峥在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敏锐地察觉到妻子态度和说辞的变化,不再是胡搅蛮缠,而是有了条理和依据。他疑惑地问:“你的口风怎么变了?之前你不是一直看他不顺眼,处处针对他吗?现在怎么反倒帮他说起话来了?” 苏母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丈夫起了疑心。她不能说出真实意图,只能含糊其辞:“我……我有我的考量。总之,这个人有能力,用好了对地方发展有好处。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打个招呼,在程序合规的前提下适当倾斜一下。你是一省之长,这点小事……你看着办。” 她本来想习惯性地说“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好,你真是……”,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开始学着控制情绪,运用策略。 黄峥在电话那头沉吟着,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断然拒绝。他需要时间消化妻子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也需要评估提拔陆摇可能带来的影响和风险。 “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组织人事问题,不是儿戏,要按规矩来。先这样吧,我还有个电话要接。” 说完,不等苏母再开口,黄峥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苏母缓缓放下手机,脸上表情复杂。没有预想中的争吵,丈夫也没有直接拒绝,这已经比她预料的要好。 第252章 市委偶遇,高层迷雾 陆摇提前来到市委大楼,熟悉的环境让他有点唏嘘。 在这里,奠定了他晋升的基础,同时,也让他知道了官场险恶的一面。当然,也是这个险恶,让他和江姚不打不相识。 刚走进大厅,迎面就遇到了一个熟人——市委副秘书长、政研室主任林筱鸣。 林筱鸣曾是陆摇在市委政研室工作时的老领导。 陆摇立刻停下脚步,迅速将口中提神的口香糖吐进一旁的垃圾桶,微微躬身,恭敬地问候:“林主任,你好!” 林筱鸣看到陆摇,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对陆摇的印象早已今非昔比。这个当初在他手下以笔杆子见长的年轻人,下到基层后,不仅理论联系实际,搞出了响当当的政绩——灾后重建、新镇落成、镇属矿企盘活,更展现出惊人的基层掌控力和财务运作能力。 当然,惹事的本领也水涨船高,听说在新竹镇把县里某些人搞得颇为头疼。但这在林筱鸣看来,恰恰说明陆摇不是庸碌之辈。 “是小陆啊,来得挺早。离开会还有一阵子,走,到我办公室坐坐。”林筱鸣语气平和,带着长辈对有为后辈的欣赏。 “好的,谢谢林主任。”陆摇应声跟上。 走进林筱鸣那间堆办公室,熟悉感扑面而来。 林筱鸣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未开封的苏打饼干,递给陆摇:“没吃午饭吧?先垫垫肚子。光嚼口香糖可不顶饿。” 陆摇接过饼干,心里微暖,老领导还是这么细心。他拆开包装,拿起两片,解释道:“中午陪人吃了点饭,喝了点酒,怕有酒气影响不好,才嚼个口香糖遮一下。” 林筱鸣了然地点点头,给自己和陆摇各倒了杯温水:“基层工作,应酬难免,酒还是要少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工作安排很紧密,没有多余时间闲聊,他话锋一转,问道:“新竹镇让你搞得风生水起,现在可成了香饽饽,不少人都盯着想去接你的班呢。你自己怎么看?” 陆摇咽下饼干,喝口水,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霍庭深县长已经跟我谈过话了,我很快会调离新竹镇,正在逐步交接工作。下一步,组织上安排我继续在基层锻炼,平调到其他镇。具体去哪里,听县里安排。” 林筱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面对辛苦打下的基业即将易主,能如此平静、甚至主动配合交接,这份沉稳和觉悟,远超同龄人。 “你倒是沉得住气,心态很好!”他由衷赞道。 “组织决定的事,我个人不多琢磨,坚决服从安排就是了。”陆摇谦逊了一句,随即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对方,“林主任,你这边呢?听说章秘书长要高升了?你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他问得自然,带着晚辈对前辈应有的关心。 林筱鸣听到这个问题,神色微凝,他起身走到门口,确认门已关好,这才返回座位,压低声音道:“这话我就跟你私下说说,你别外传。” “林主任你放心,规矩我懂。”陆摇立刻表态,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林筱鸣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章秘书长的调动,暂时被冻结了。不光是他,市里这一批涉及到不少重要岗位的干部调整,都暂缓了,据说要重新进行一轮更严格的考察。” 陆摇心中一震,脸上难掩惊愕:“冻结?重新考察?这是怎么回事?”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绝非正常的人事程序,背后必然有更高层面的激烈博弈。 林筱鸣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摇一眼,缓缓道:“章泽同志……在个人生活作风上被人抓住了把柄,举报材料直接捅到了上面,据说他爱人家里都亲自下场了。另外,经济方面也有些说不清的小问题。在这个节骨眼上,周芸市长和赵立峰副省长那边顺势出了手,建议对涉及调整的干部进行全面复核,暂时冻结了调动程序。” 陆摇听得心头巨浪翻涌!他万万没想到,市一级的权力斗争已经激烈到如此程度,甚至连秘书长这个级别的干部都成了博弈的棋子!而周芸和赵立峰的联手,更透出一股想要重新洗牌、扩大势力范围的强烈信号。 他忽然想起之前对周芸迟迟不给自己明确指示,甚至有些疏远的不满,此刻才恍然大悟,背后竟是如此复杂的局面!周芸要集中精力打她的仗,他的小事无足重轻。 他喃喃道:“原来是这样……说来惭愧,我有一阵子没直接向周市长汇报工作了。她……她也没跟我提过这些。”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惭愧。自己在新竹镇那一亩三分地里打转,眼界还是窄了!周芸不是不帮他,而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而之前的他,层次不够,根本帮不上忙,甚至不宜过早卷入! 林筱鸣观察着陆摇神色的变化,知道他听懂了其中的凶险,便点拨道:“现在这个形势,你不常在周市长办公室露面,反而是好事。有些人动不了周市长,但要找由头敲打一下她看重的人,比如你,办法多的是。避其锋芒,静观其变,是明智之举。” “谢谢林主任指点!我明白了,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陆摇诚恳道谢,这话发自肺腑。 这时,林筱鸣看了一眼手表,示意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身,语气变得轻松了些:“晚上要是没事,私下聚聚,喝两杯?早就听说你酒量好,一直没机会领教。” 陆摇立刻会意,这是老领导在释放进一步亲近的信号。他马上热情回应:“没问题!林主任你定时间,只要我没会,随时奉陪!要不周末也行,我回镇上安排个安静的农家乐,弄点当地老乡自酿的土酒,听基层的老同志说,这些土酒了不得,绝对够劲道!我反正单身一个,都不敢喝,哈哈。”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联系!”林筱鸣爽朗一笑,对陆摇的知情识趣很是满意,亲自将陆摇送到办公室门口,用力握了握手。 离开林筱鸣的办公室,陆摇走向会议室的脚步沉稳依旧,但内心却波澜起伏。没想到,这个大院里,同样是明争暗斗,博弈不休。 第253章 莫名的敌意 市委的礼堂内,灯火通明,座椅整齐。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由省委组织部领导亲自主抓的高规格党建理论学习会,与会者多是市县两级的骨干精英。这个领导,也兼任着江州市党校的校长。 陆摇作为被校长点名肯定的、在基层党建与经济发展结合方面有突出实践的代表,也位列其中。 他提前进入会场,很自觉地选择了靠边、不那么显眼的位置坐下。会议尚未开始,领导席还空着。 他刚坐下,镇里工作群就跳出几条需要紧急处理的信息,他立刻低头专注地回复安排,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 忽然,一阵淡雅的香水味悄然飘近,身旁的空位有人坐了下来。陆摇下意识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温和笑意的熟面孔——周雯,省委党校周老教授的女儿。 陆摇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微笑道:“周老师?你好!真巧,你也来参加这个会?” 周雯也微笑着,很自然很美丽,她微微侧身看向陆摇:“我刚才看着背影就觉得像,没想到真是你。陆镇长,哦不,现在应该叫你陆书记候选人了?” 陆摇注意到,周雯看他的眼神与以往不同,少了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她在表达亲近和好感。 他记得上次在周教授家,周雯对他还带着几分轻视,显然是父亲周教授后来对他的肯定评价,以及他本人在新竹镇干出的实绩,改变了她的看法。 此刻在她眼中,陆摇年轻、沉稳、有能力,仕途顺畅,未来可期,已然是一个值得重视和交往的潜力股。 “周老师过奖了,还是叫小陆或者陆摇就行。”陆摇谦逊地笑笑,目光扫过前排空着的领导席,顺势问道,“周教授今天也一起来?” “我爸有他自己的学术会议要参加,没空过来。我这次是顺路经过江州,听说有这个会,就过来看看,学习学习。打算在这边待两天。”周雯解释道,语气中隐约透出一丝期待,希望陆摇能主动提出尽地主之谊,比如共进晚餐之类,以便有更多接触交流的机会。 然而,陆摇的回应却让她有些失望。他看了一眼手表,语气带着些许无奈:“那真是太遗憾了。我这边会议一结束,就得马上赶回镇里,手头积压的事情不少。这次恐怕没法好好招待你了。” 周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这样啊……没关系,工作要紧。” 陆摇捕捉到了她那瞬间的情绪变化,立刻补了一句:“这次真是不巧。下次你再来江州,一定提前告诉我,给我个机会尽地主之谊。” “好啊,那就说定了!下次我来,你可不能赖账。”周雯的笑容重新变得明亮,顺势拿出手机,“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方便以后联系。” “好的,没问题。”陆摇也从善如流,两人交换了微信和手机号码。 就在两人刚存好联系方式,气氛融洽之际,一个穿着白陈三、身材微胖、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先在陆摇年轻俊朗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排斥,然后落在周雯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雯雯,计划有变,我们得马上走,车已经在外面等了,现在就得回省城。” 周雯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男人:“怎么回事?这么急?会议还没开始呢。” “车上再说,情况比较紧急。”那中年男人语气生硬,目光再次扫过陆摇,带着隐隐的敌意,完全没有要认识或打招呼的意思。 周雯虽然满心疑惑,但见秦铭神色凝重,不似作假,只好无奈地站起身,对陆摇歉意地笑了笑:“陆镇长,你看这……真是不好意思,突然有急事,我得先走了。” 陆摇立刻站起身:“没关系,周老师,你忙正事要紧。路上注意安全。”他既没有表现出过度的热情以免引起误会,也没有失礼,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他清晰地看到,秦铭的手很自然地揽上了周雯的腰间,姿态亲昵,彰显着两人不寻常的关系。 陆摇心中了然,脸上依旧波澜不惊,重新坐下,继续处理手头未完成的工作,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会场外,停车场。 一坐进豪华轿车的后座,周雯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她看着中年男人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了一句“我这里临时有急事,会议不参加了”便挂断,根本没有他所说的“紧急情况”。 “秦铭!”周雯不满,“你搞什么鬼?根本没什么急事,是你不想参加会议,故意找借口拉我走,对不对?” 秦铭放下手机,面对周雯的质问,丝毫没有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说:“是,我就是不想参加了。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周雯气极反笑,“你发什么神经?” “我刚才看见……”秦铭的语气带着酸意和不满,“你跟那个小白脸聊得热火朝天!我要再不把你拉走,你是不是就要跟他去吃晚饭了?雯雯,我是男人,我太了解男人了!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他接近你,不就是看你家世好、长得漂亮,想攀高枝一步登天吗?你是我的人,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被这种小地方的人忽悠了!” 周雯被这番狭隘又充满控制欲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拉车门:“你简直不可理喻!停车!我要下去!” “不准下!”秦铭猛地提高音量,语气强硬,“我告诉你,周雯!你是千金小姐,书香门第,长得又跟朵花似的!跑到这种小地方,不知道多少男人盯着你呢!我这是保护你,防患于未然!你懂不懂?” “没有人像你这么狭隘自私的!”周雯说,但也没坚持下车。 “你不懂男人!但我懂!”秦铭语气不容置疑,“听我的,回去!这种落后地方,没什么好待的!以后你出席这种公开场合,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搭讪!” 周雯看着秦铭那张因嫉妒而有些扭曲的脸,心中有了一丝厌恶。她知道继续争执下去毫无意义,只会让场面更难堪。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将脸转向车窗外面无表情地说:“算了,回去就回去。但秦铭我警告你,下次我再因公出差,你要是再敢这样任性胡来,别怪我翻脸!”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陆摇那张年轻、沉稳、带着几分疏离的侧脸。和身边这个心胸狭隘、举止粗鲁的秦铭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遗憾和惋惜,好好的一次可以深入交流的机会,就这么被莫名其妙地毁掉了。 “刚才那个人,叫陆摇。”周雯望着窗外既像是解释,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是我父亲很看重的一个年轻干部,很有能力,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今天这番作为,真是……丢人现眼。” 秦铭哼了一声,显然没把这话听进去,反而因为周雯替陆摇说话而更加不快,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驶离了市委大院。 周雯不再说话,心里却打定主意,等陆摇下次到省城,她一定要找个机会,私下请他吃顿饭,好好弥补今天的遗憾。 第254章 调任,赴新挑战 市委党校的学习会议结束后,陆摇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匆匆离去。他主动找到主讲老师,就基层党建理论与实践结合的几个难点问题,又虚心请教、深入交流了半个多小时。 这位老师虽然不是校长,但也是校长信重的学术骨干,与这样的人建立良好的学术联系,对陆摇而言,是一种无形的资本积累。 晚上,市委安排了一场规格不高的自助式工作餐。陆摇参加了,但并未过多流连于觥筹交错的应酬,只是与几位相熟的市干部简单寒暄,礼节性地敬了杯酒。 他保持着清醒与克制,吃完饭便悄然返回市公寓,直接就返回了新竹镇。 镇上的日子,一切如常,却又暗流涌动。 几天后,县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如约而至,与陆摇进行了一次简短而正式的组织谈话。 陆摇早有准备,应答得体,既充分肯定了新竹镇班子集体的努力,也客观陈述了个人在工作中的思路和不足,态度谦逊,立场坚定。 谈话过程顺利,考察组对他的表现表示满意。这意味着,他赴任清溪镇党委书记的程序障碍,已基本扫清。 他想趁调令正式下达前,找苏倩倩沟通几项工作的交接,却得知苏倩倩已被安排前往省委党校参加一个为期数月的专题学习班。 表面理由是,她从前副县长的位置接任现职时属于特殊情况提拔,需要补上系统的理论培训。 但陆摇心里明白,这背后更有苏家乃至其联姻家族黄家的深意——他们不希望苏倩倩再与陆摇有工作上的紧密交集,尤其不能出现苏倩倩作为常务副县长,却去兼任一个镇的镇长、给陆摇当“副手”这种不合常规、容易授人以柄的局面。 先将苏倩倩调开学习,等陆摇在新岗位站稳脚跟,木已成舟,她便再也无法插手。 陆摇心中了然,不再纠结于此。他按部就班地找县长霍庭深签批了几份需要上报的文件,都是常规公务,霍庭深也未多言,只是勉励了几句“在新岗位再创佳绩”。 陆摇回到新竹镇,继续站好最后一班岗,细致地梳理手头的工作,交接材料。 调令终于在某一个上午到来。县委组织部的电话直接打到了陆摇的办公室,通知他:上午完成在新竹镇的工作交接,下午直接前往清溪镇报到,接手党委书记工作。同时,新竹镇新的党委书记和镇长将于下午抵达上任。 电话挂断,陆摇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如此急促、甚至有些仓促的调动,连个像样的送行仪式都没有,足以说明在县里某些人眼中,他这次的平级调动,并非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荣升”,更像是一次必要的“清场”。 没有背景根基的干部,其价值被利用完毕后,便如同工具般被悄然移开。他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凉意,但很快被更强的斗志取代。 他没有时间感慨,立刻让助手通知全镇中层以上干部,召开紧急会议。 当陆摇走进熟悉的会议室时,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与会的众多干部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随后,热烈而持久的掌声骤然响起,充满了真诚与不舍。 陆摇脸上露出感动和欣慰的笑容,频频点头致意。但在这笑容背后,他的心却有一丝不安,他在新竹镇威望过高、影响力过大的现实。 任何一个新来的主官,在他如此深厚的群众基础和干部认同度面前,都将难以施展拳脚,工作开展必然受阻。上级将他调离,与其说是对他个人的不公,不如说是为了打破这种“尾大不掉”的局面,为新班子顺利开展工作扫清障碍。 他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双手虚按,待掌声平息后,开门见山:“同志们,这个会开得突然,大家可能也猜到了。我刚接到县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调离新竹镇,赴任清溪镇党委书记。今天上午完成交接,下午就去新岗位报到。”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叹息声。 随后,陆摇回顾了与新竹镇干部群众并肩作战的这两年多,从灾后废墟到新镇初成,感谢了大家的支持与付出。 他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工作矛盾或个人恩怨,发言充满感恩与期许。 散会后,陆摇回到办公室,快速整理了个人物品,只有一个简单的公文包和一个小行李箱。 当他走出镇政府大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动容——办公楼外的道路两旁,不知何时已站满了闻讯赶来的群众,他们默默地注视着陆摇,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祝福。 没有喧哗,没有标语,只有无声的注视和偶尔传来的“陆镇长,保重”的叮嘱。 这一刻,陆摇的眼眶微微发热。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所有的艰辛、委屈,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大的慰藉。他深深地向大家鞠了一躬,然后在一片默默的注视中,坐上他的车,离开了这片他倾注了心血和汗水的土地。 他在县城没有家,就在县城招待所开了个房间,简单休息了一下。下午两点,他独自一人,驱车来到清溪镇。 对于清溪镇,他并不陌生,此前就来过清溪镇走访。因为他的到来,并没有县领导的陪同,所以清溪镇也没有准备欢迎仪式。他就直接去办公大楼。 更让陆摇心头一沉的是,他来到党委书记办公室时,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位五十岁上下、剪着齐耳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刻板白衬衫和西裤的中年女子正坐在原本属于书记的座位上,和几个干部交代工作。 双方见面,都有点意外。 见到陆摇进来,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欢迎的笑意,只是公式化地点点头:“是陆摇同志吧?我是韩春英,清溪镇新任镇长。” 陆摇心中一震!县委组织部明明告诉他,原镇长暂时不动,新镇长人选会征求他的意见。可现在,新镇长韩春英不仅已经到位,而且比他这个党委书记还早到了!还在他的办公室安排工作。 这是一种极不寻常的安排,充满了下马威和刻意忽视的意味。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不仅被“摆了一道”,而且一来就陷入了某种被动的局面。 他迅速调整情绪,脸上露出平静的笑容,伸出手:“韩镇长,你好。我是陆摇,初来乍到,以后工作还请多支持。” 韩春英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与陆摇蜻蜓点水地握了一下手,语气平淡:“陆书记客气了,互相支持。组织安排,我们服从就是了。” 随后,陆摇先去办理了履职手续,正式成为了镇委书记。 韩春英以镇长的身份,带着陆摇在镇政府大院里转了一圈,介绍相关事宜,以及她改造的地方。 陆摇注意到,原来的镇政府办公室主任张茹,已经请了一个长假。 所到之处,干部们表面上客气地打着招呼,但眼神中缺少对新任一把手应有的敬畏和热情,更多的是审视、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他们与韩春英交谈时,反而显得更为熟络自然。 陆摇还隐约听到有干部在角落低声议论:“……这么年轻,能压得住阵脚吗?”“韩镇长可是老资格了,县里陈副县长亲自送下来的……” 一切迹象都表明,他这位名义上的“一把手”,在清溪镇的开局,远比他预想的要艰难。 “看来,这份新工作,相当有挑战性啊。” 第255章 上任第一天,签字风波 夜幕降临,清溪镇政府食堂的包间里,摆开了三张大圆桌。镇上的班子成员、各科室站所负责人几乎到齐,为新上任的党委书记陆摇举行迎新晚宴。 尽管陆摇是只身低调前来,镇长韩春英似乎也并未特别重视,但基本的官场礼仪,这些基层干部们还是不敢怠慢。毕竟,名义上,陆摇是清溪镇名正言顺的一把手。 宴会开始没多久,韩春英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露出一丝刻意的郑重,当着众人的面接听,对着话筒低声应了几句“是,是,好的,县长您放心”,然后便略带歉意地对陆摇及众人说:“陆书记,各位,实在不好意思,陈光县长有个紧急工作要马上沟通,我得先回办公室一趟。你们继续,吃好喝好。” 说完,她便匆匆离席。 众人眼神中顿时有点异样,县里找清溪镇,不找陆摇,而是找韩春英,可见,韩春英更加受宠。 陆摇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笑着举杯:“韩镇长工作繁忙,理解。来,各位同志,感谢大家的盛情,我敬大家一杯!” 酒宴的气氛,在韩春英离开后,反而渐渐热络起来。在基层,酒桌是拉近距离、交流信息的重要场合。 陆摇虽然年轻,但经过新竹镇的历练,早已不是官场新兵。他酒量本就不错,加之思路清晰、言谈得体,既不摆一把手架子,又能恰到好处地活跃气氛,很快就与在场的干部们打成了一片。 几轮酒下来,一些干部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推杯换盏间,陆摇从一个比较耿直的农业站长口中,听到了一个让他颇为意外和惋惜的消息:原镇党政办公室主任张茹,请假离岗的真正原因,竟是她的丈夫在半年前因病突然去世了。张茹深受打击,心灰意冷,才向镇上请了长假。 陆摇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心中叹息,自己这一年多全身心扑在新竹镇,对张茹关心太少。 晚宴在八点多钟结束,陆摇的宿舍还没有布置好,他的行礼也在县招待所,所以,让司机送他回县城。 洗漱完毕,他斟酌片刻,拨通了张茹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一个带着浓重鼻音、明显压抑着情绪的女声:“……喂?” “张主任,是我,陆摇。” “……陆书记?”电话那头的张茹显然很意外,声音里带着强装的平静,“恭喜你啊……调到清溪镇了。我……我没在镇上,没能去迎接你,实在不好意思。” “别说这些见外的话。”陆摇语气温和而真诚,“你能接我电话,我就很高兴了。真正的朋友,才会在这个时候还记得说声恭喜。你现在……人在哪儿?这一关,挺难熬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你知道了?哎,关关难过关关过吧。我在试着……让自己放下。陆书记,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调整好,就回去上班,帮你做事。” “工作的事不急,镇上有人在做。我打给你,主要是担心你。”陆摇的声音放得更轻,“要是心里难受,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我听着。” “你……你这人真是……”张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又强行忍住,“听你声音,晚上没少喝吧?早点休息吧,我没事。” “好。记住,我的肩膀可以借你靠。什么时候想哭了,想说话了,随时打给我。晚安。”陆摇没有过多打扰,适时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陆摇走到窗边,望着县城的灯火,心中感慨万千。 他自幼经历母亲离世,对生死别离有切肤之痛,更深知生命的无常是人生的本质。也正因如此,他更加珍惜当下,也更无所畏惧。 次日清晨,陆摇精神抖擞地来到镇政府大楼。镇长韩春英已经“识趣”地将党委书记办公室腾了出来。陆摇没有客气,直接入驻,并让临时指派的联络员将清溪镇近期的文件、报表、重点项目清单等材料尽快送过来。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进入工作,掌握主动权。 就在他埋头翻阅材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镇长韩春英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 “陆书记,忙着呢?这里有份急件,需要您签批一下。”韩春英将文件放在陆摇面前,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一项例行公事。 陆摇拿起文件快速浏览。这是一份关于清溪镇一块近三百亩土地(包含部分山地和耕地)流转给县里某家民营公司的协议草案。文件上,韩春英作为镇长已经签了“同意上报”,分管国土和农业的两位副镇长也已签字画圈,后面还附了几份所谓“村民代表会议决议”的复印件。流程上看,似乎只差他这个党委书记最后签字确认,就可以提交镇党委会走个形式,然后报县里审批了。 陆摇的目光在文件关键数据和要求上停留片刻,心中已然明了。这块地位置不错,协议价格却明显低于市场行情,而且涉及耕地用途变更,政策风险不小。韩春英如此急切地推动,背后必然有利益输送,很可能是她背后那位陈光副县长,甚至是更高层面某些人授意的结果。她想利用自己新来乍到、情况不熟的时机,造成既成事实,以后出问题了,那这个责任人,就是他。 韩春英站在桌前,看似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认为陆摇年轻,面对这种“程序完备”、众多副职都已点头的文件,大概率会顺着签了。 然而,陆摇拿起笔,并未在“同意”栏签字,而是直接在文件首页的空白处,刷刷刷地写下:不予同意。陆摇。 写罢,他将文件轻轻推回韩春英面前。 韩春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难以置信地拿起文件,看清上面的批示后,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脱口而出:“陆摇!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写错地方了吧?!” 陆摇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直视着韩春英:“韩春英同志,你刚才,叫我什么?” 韩春英被这目光刺得一凛,猛然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言了,在正式工作场合直呼党委书记名讳,是极其不尊重和犯忌讳的行为。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行压下火气,改口道:“陆……陆书记!我是说,您这个批复……为什么不同意?这份协议,我们前期做了大量工作,程序都是合规的,几位副镇长也都审核过了!” 陆摇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程序合规?韩春英同志,你到清溪镇才几天?就这么急着卖地?是谁给你的政策,允许你这么做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文件,语气斩钉截铁,“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也从现在开始,清溪镇所有重大项目、重要资金安排、重要人事变动,必须经我最终审核签字,才能上会、上报!” “你!”韩春英气得胸口起伏,想要争辩。 陆摇抬手打断她,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压迫感:“你现在不用急着反驳我。九点半,召开镇党委扩大会议,所有班子成员、相关科室负责人参加。会上,你可以把你的理由,一条一条摆出来讲。有什么意见,到时候畅所欲言!” 说完,陆摇不再看她,重新拿起一份材料看了起来,仿佛她已不存在。 韩春英拿着那份被驳回的文件,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第256章 挫败,不对称 韩春英铁青着脸回到自己的镇长办公室,反手重重地将门带上。 她将那份被陆摇驳回的文件狠狠地摔在办公桌上,纸张散落开来。她胸口剧烈起伏,牙关紧咬,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陆摇!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竟敢这么驳我的面子!”她低声咒骂着,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她原本以为陆摇年轻,新来乍到,面对一份“程序完备”、副手均已签字的文件,就算有疑虑,最多也就是问问情况,最终总会顺水推舟地签了。 没想到,陆摇不仅直接驳回,还要给她当众立规矩,这简直是把她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她很清楚,尽管自己和陆摇都是正科级,她资历可能还更老一些,但党委书记这个身份,在权力序列上天然高过镇长。尤其是在“三重一大”,重大事项决策、重要干部任免、重要项目安排、大额资金的使用,事项上,没有党委书记的签字,她这个镇长寸步难行。 陆摇卡住这个字,青洞山那个项目就彻底僵住了。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个项目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大,我向陈光副县长打了包票的,如果办砸了,我在陈县长那里的价值将大打折扣。 想到这里,韩春英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副县长陈光沉稳的声音:“喂,春英,什么事?” “陈县长,我这边遇到麻烦了!”韩春英语气急切,带着委屈和不满,“新来的那个陆摇,完全不按常理出牌!青洞山那个征地项目,我这边程序都走完了,副镇长们也都没意见,送到他那里签字,他看都没细看,直接就给驳回了!还说什么要重新核实,这明摆着是给我下马威,跟你唱对台戏啊!” 电话那头的陈光显然吃了一惊,声音提高了些许:“什么?直接驳回了?胡闹!这个项目是县里规划的重点,必须尽快落实!春英,你的工作是怎么做的?连个刚来的年轻人都说服不了?” “陈县长,不是我工作不到位,是这小子太狂妄,根本油盐不进!”韩春英赶紧诉苦,“我看他那个架势,是铁了心要拿这个项目立威。等会儿就要开党委会,他肯定会在会上公开否掉。陈县长,你看……你能不能亲自给他打个电话,施加点压力?你出面,他总得掂量掂量吧?” 陈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当然可以直接给陆摇打电话,以副县长的身份施压。但这样一来,就显得他吃相太难看了,为了一个镇里的项目,亲自下场对付一个新任镇党委书记,传出去对他名声不利。而且,他也想看看韩春英的能力到底如何,能不能独当一面。 “春英啊,”陈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敲打的意味,“这点事就要我出面?那还要你这个镇长做什么?这是考验你工作能力和智慧的时候。你先想办法跟他谈,把利害关系讲清楚。如果他还是顽固不化……我自然有别的办法让他点头。总之,项目不能停下,必须推进!” 听到陈光没有直接出面撑腰的意思,韩春英心里一沉,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应道:“是,陈县长,我明白了。我再想办法跟他沟通。” 挂断电话,韩春英的心情更加烦躁。陈光这是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让她自己去碰钉子。她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被驳回的文件上。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韩春英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能被一个毛头小子拿捏住?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一份备份文件,然后再次走向陆摇的办公室。 她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走进陆摇的办公室,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陆书记,忙着呢?关于刚才那个项目,有些具体情况,我觉得还是再跟你详细汇报一下比较好,免得产生误会。” 她示意陆摇的助手先出去。 陆摇从文件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韩镇长,还是为青洞山征地的事?” “是的,陆书记。”韩春英在陆摇对面的椅子坐下,“陆书记,你今天刚上任,对清溪镇的实际情况可能还不太了解。我们清溪镇,要矿没矿,要工业基础没基础,常年就靠一点农业经济,在全县的排名一直是垫底。这个青洞山项目,是县里好不容易引进的,投资方实力雄厚,一旦落地,能极大带动我们镇的税收和就业,是改变落后面貌的关键一步啊!” 陆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韩春英说完,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时,他才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呵呵……”陆摇的笑声让韩春英心里咯噔一下。 “韩镇长,”陆摇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我本以为你能说出点什么真知灼见,没想到,还是这些云山雾罩、避重就轻的话。青洞山这个项目,存在的几个核心问题,你是一个字都没提啊。是你故意隐瞒,还是你压根就没搞清楚状况?” 韩春英脸色骤变,强作镇定:“陆书记,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项目有什么问题?” “什么意思?”陆摇不急不缓,“好,那我给你点出来,你听好了!” “第一,地块面积严重不符!”陆摇目光如炬,“项目书上写了亩数,但锦龙公司实际想要圈占的,至少多要50亩!他们玩的是先上车后补票的把戏,一旦地基打下,木已成舟,多占的那五十亩地,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让老百姓去闹?还是让镇党委政府去背违规用地的黑锅?” 韩春英瞳孔猛缩,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陆摇不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抛出第二颗炸弹:“第二,政策风险极大!这块地里面有接近四十亩是基本农田保护区内的耕地!变更用地性质,需要省里甚至部里批!县里哪位领导给你打了包票,说一定能批下来?拿不出县里常委会的正式决议或者省里的批复文件,这就是一张空头支票!到时候政策卡住,项目烂尾,责任是你韩镇长背,还是你背后的县领导来背?” 韩春英的额头开始冒汗,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耕地性质问题,是她刻意忽略的,指望后期运作,没想到被陆摇一口点破。 “第三,补偿标准和资金安排存在严重漏洞!”陆摇的声音冷了下来,“给农户的征地补偿款,低于县里规定的最低标准!而且,协议里模糊地写着,部分基础设施配套费用需要镇上‘适当支持’。韩镇长,清溪镇的财政状况你了解吗?穷得叮当响!你让我拿全镇的钱去补贴一个私营企业?我陆摇还干不出这种挖肉补疮、祸害地方的事!” 陆摇每说一条,韩春英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摇,仿佛在看一个怪物。这些核心机密和潜在风险,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陆摇一个刚来半天的人,怎么可能如数家珍?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从哪里听来的?”韩春英的声音带着颤抖,之前的从容和算计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看穿后的惊慌和恐惧。 陆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一种带着淡淡怜悯和不屑的目光看着她。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早在确定要来清溪镇履职之前,他就通过自己的渠道对这里的情况进行了深入调研。论对清溪镇真实情况的了解。 周芸市长告诉他,要有规划,才不会出现偏差! “韩春英同志,”陆摇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溪镇的工作,我自有规划和节奏,你不要急于求成,更不能违规操作。镇上的工作要靠大家共同努力,不是你一个人拍脑袋就能决定的。有什么事,还是要集体研究,民主决策。” “毕竟,我们的组织原则是民主集中制嘛,个人服从组织,你说对不对?” 韩春英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青红交加。 这一照面,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第257章 推迟会议,布局 刚才的短暂交锋,以韩春英的狼狈败退告终。 陆摇没有丝毫松懈,立刻将注意力投入到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件中。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彻底掌握清溪镇的权力脉络和真实家底。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前任镇党委书记的离任交接程序极其草率,许多关键工作竟然直接移交给了时任镇长的韩春英。这背后,显然有副县长陈光“关照”的影子。而韩春英代理主持工作的数天时间,动作频频,短短时间内就上马了好几个项目,镇财政账户的资金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快速流出。 尤其刺眼的是两项支出: 一是采购一批办公电脑和桌椅,价格远超市价。 二是一项名为“镇容镇貌亮化提升工程”的项目,预算高达五百万元!内容仅仅是对镇中心几条主要街道的沿街墙面进行粉刷、更换统一店招、增设一些花坛。 看到这个数字,陆摇几乎气笑了。 清溪镇财政本就捉襟见肘,很多民生项目都因资金短缺无法推进,韩春英却如此大手大脚,将宝贵的资金用在这种华而不实的“面子工程”上,其目的不言而喻——快速洗钱,利益输送! 他强压下立刻叫停工程的冲动。权力斗争,讲究策略和火候。 他现在是党委书记,拥有最终决策权,但不能滥用,更不能给人留下“新官上任、独断专行、否定一切”的粗暴印象。 他需要找到一个巧妙的切入点,既能斩断这只伸向镇财政的黑手,又能顺势立威,让所有人看到他的政见。 他的目光,落在了分管城建和招商引资的副镇长张海北身上。这个工程,正是由张海北具体负责推进的。 在来之前,陆摇就做了一些工作,除了调研清溪镇的情况,还摸查了清溪镇主要干部的家底,主要干部的能力值。 他需要一个好的班底,来推行他的政见。而了解一个干部的情况,最好了解该干部的财产收入。他让李晓薇帮忙,对方也没有拒绝,利用职务之便,用她的渠道,查到了镇干部及其家属的一些财务情况。结果,还真让他发现一些意外之喜。 张海北本人名下虽无异常,但其妻子和妻弟名下,在近期先后购入了一套县城的商品房和两个临街商铺,总价值超过三百万。以其家庭明面上的工资收入,根本不可能负担。 更重要的是,张海北作为领导干部,从未向组织申报过这些重大资产变动,其妻弟名下注册有一家建材公司,他也从未进行过利益关联申报。 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直系亲属经商未报备。这两条,无论哪一条,都足够对张海北进行纪律审查! 而进一步的信息显示,承接那个五百万“亮化工程”的公司,其法人代表正是县城某局一位领导的亲戚,而这位领导,与副县长陈光关系密切。 一条清晰的利益链浮出水面,张海北,就是这条链子上关键的执行者和分肥者。 陆摇想起了顾时运初到大龙县时,也是以雷霆手段,拿新竹镇前任班子开刀,掀起反腐风暴,迅速树立了权威。顾时运的做法虽然有效,但打击面过广,且后续在其他乡镇未能持续,显得有些“选择性执法”。 陆摇要动的,就是张海北这个关键节点。拿下张海北,不仅能顺理成章地叫停那个荒唐的“亮化工程”,截断利益输送。 证据确凿,谁也保不住张海北! 他甚至想到,过两天去县里开会,可以“无意间”向顾时运“请教”一下基层反腐如何深化、如何避免“一阵风”的问题,给顾时运提个醒,甚至“刺激”一下顾时运。 顾时运任期不会太长,也就是一两年的事,不会超过三五年,镀金结束便会调回省城机关,晋升巡视员,提拔到副厅级的职务岗位上。所以,顾时运也需拿得出手的政绩为下一步晋升铺路。 思路清晰后,陆摇决定先从程序上控制局面。他按铃叫来了镇党委专职副书记梁朝东。 梁朝东是县城本地干部,在镇上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根据陆摇初步掌握的情况,此人与县城某些势力往来密切,甚至就是县城婆罗门的人。 “梁书记,请坐。”陆摇语气平和,指着对面的椅子。 梁朝东笑着坐下:“陆书记,你找我?” 陆摇将一份下午即将召开的党委常委会的议题清单推过去,手指在几个项目上点了点,其中包括青洞山征地项目。 “梁书记,我看了看下午会议的议题,有几个项目,比如这个青洞山流转,我仔细看了材料,觉得里面还有些疑问和漏洞,心里不太踏实。”陆摇眉头微蹙,显得有些为难和谨慎,“按理说,这些项目需要书记签字表决,但我总觉得现在上会表决,有些仓促。我的想法是,建议将下午的常委会推迟几天,等我把这些问题都核实清楚了,再上会研究。你看怎么样?” 梁朝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不满。推迟常委会?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新书记一来就要打乱既定部署,这分明是要搞大独裁啊! 他立刻反驳道:“陆书记,这些议题都是之前镇党政联席会议充分讨论过的,韩镇长也牵头组织了多次论证,程序上没有问题。大家都认为项目对清溪镇发展有利,应该尽快推动。如果突然推迟,会影响后续很多工作的安排,恐怕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困扰啊。” 他也用“既定程序”和“集体决策”来压陆摇。 陆摇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将问题引向更具体的层面:“程序合规,不代表内容没问题。梁书记,就拿这个青洞山项目来说,你真的觉得它没有问题吗?” 梁朝东心里一突,强自镇定:“青洞山项目?那是请省里专家论证过的,也是县里领导点过头的重点项目,能有什么问题?” 陆摇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梁书记,你亲自去青洞山实地勘察调研过吗?” “当然去过!不止一次!”梁朝东挺直腰板,语气肯定,“陆书记,我做事向来是实事求是,现场情况我自然会了解!” “哦?是吗?”陆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协议副本,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许多疑问和数据差异,直接推到梁朝东面前,“那请你再看看这份韩镇长提交的最终协议草案,和你现场调研了解到的情况、以及之前谈判约定的补偿标准,对比一下。这征地范围怎么多划出去五十多亩?给村民的补偿标准怎么比我们镇里之前议定的底线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梁书记,你这‘实事求是’,是怎么‘求’的?” 梁朝东拿起协议,只看了一眼那刺眼的红笔批注,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万万没想到,陆摇不仅看了文件,而且看得如此之细,如此之深!这些被刻意模糊处理的细节,竟然全被他精准地挖了出来! “这……这……”梁朝东嘴唇哆嗦着,脑子飞快转动,试图找借口,“这可能是……是打印错误?或者是最新谈判的版本还没更新?陆书记,你放心,下午上会的最终版本,肯定不是这样的!” “打印错误?版本没更新?”陆摇轻笑一声,“不管是什么原因,存在如此明显的漏洞和疑问,这个会就不能开!常委会必须推迟!所有议题,尤其是重大项目和资金安排,必须重新审核、充分论证!” 他目光如炬,扫过梁朝东惨白的脸,不容置疑:“这是我的决定。梁书记,你回去可以转告其他同志,谁有不同意见,可以,拿出确凿的事实和依据来跟我当面说,只要能说服我,会议照开不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当然,如果有的同志觉得在清溪镇工作不顺心,或者有更好的出路和想法,也可以直接来找我谈。我这个人,还是很开明的,人各有志,绝不强留。” 这话,梁朝东听得后背发凉,他明白,陆摇这是在清理队伍、划线站队了!不配合、甚至暗中捣乱的,恐怕就要被“请”走了。 梁朝东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不敢再争辩,艰难地站起身,语气生硬地丢下一句:“你是书记,你说了算!没别的事,我先回去忙了。” 第258章 敲山震虎 送走梁朝东后,陆摇觉得还必须摸清所有关键环节,尤其是人事和财政这两个命门。这次,他注意到韩春英在他到任前搞的突然人事任命。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镇人大主席卢艺政的办公室,让对方过来一趟。 不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敲响。一位头发花白、身材清瘦、戴着老花镜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正是清溪镇人大主席卢艺政。他今年已近六十,在乡镇干了好几年,这届干完就要退休,是典型的“最后一站”。 “陆书记,你找我?”卢艺政态度谦和,甚至带着一丝谨慎。 他虽然资历老,级别也是正科,但心里很清楚,镇党委书记是名副其实的一把手,掌握着核心权力,更何况陆摇如此年轻就身居此位,背景和潜力都深不可测。 他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同志,没必要,也不敢在新书记面前摆老资格。 “卢主席,快请坐!”陆摇热情地起身相迎,亲自引他到沙发就坐,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给他沏了一杯热茶,“卢主席,你是老前辈,在清溪镇德高望重,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了解,以后还要多靠你把关和指点啊。” “陆书记太客气了,不敢当,不敢当。”卢艺政连忙双手接过茶杯,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就是发挥点余热,能配合陆书记你把清溪镇的工作搞好,站好最后一班岗,我们就心满意足了。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陆摇微笑着坐下,看似随意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名单,递到卢艺政面前,语气依旧温和:“卢主席,我这里看到一份近期镇里新提拔和调整的干部名单,有几个同志的任命程序走得非常快。我对这些同志还不太熟悉,想向你了解一下,他们都是什么来头?能力怎么样?提拔过程中,有没有哪位领导特别关照或者推荐过?” 卢艺政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来了”!这份名单上的几个人,正是韩春英代理主持工作期间,火速提拔和调整的,其中两个还是陆摇到任前一天才仓促走完程序的。 这根本不符合惯例——新书记到任前,重要人事安排理应暂缓,留给新书记足够的空间。他当时就觉得不妥,但架不住韩春英的强硬推动,以及……来自县里某些领导的电话“招呼”。 他放下名单,没有立刻回答,看向陆摇,试探着反问:“陆书记,这份名单……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陆摇直接点破:“卢主席,据我了解,这份名单,全是韩春英同志在主持工作期间,一手提交并推动的吧?” 卢艺政见陆摇把话挑明,知道无法回避,只好硬着头皮点头:“是……主要是韩镇长提交的。不过……县里确实也有领导打过招呼,关心过这几个同志的成长。” 他没具体说是谁,但意思已经到位。 “哦?县里领导?”陆摇眉头微挑,追问道,“是陈光副县长?还是县纪委的马书记?” 他故意点出这两个最可能插手的人。 卢艺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含糊地应道:“这个……都有过关心吧。陆书记,你也知道,基层工作,有时候……也需要领会和落实上级领导的指示精神。”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陆摇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具体是谁。 卢艺政看着沉默的陆摇,心里越发没底,摸不准这位年轻书记到底想干什么。他忍不住再次主动开口问:“陆书记,你……是觉得这份名单有什么问题吗?” 陆摇抬起头,看着卢艺政,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卢主席,我个人对名单上的同志没有任何成见,也完全相信你和组织的审核眼光。目前看,程序上似乎也没什么大问题。”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但是,卢主席,你想过没有?在党委书记交接的特殊时期,如此急促、密集地进行人事调整,审核周期压缩到极致,这本身就不太符合常规啊。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些同志在提拔后短期内,在工作上或者个人操守上出了什么纰漏,被查出来一些问题……到时候追责起来,你作为人大主席,负责监督和履行法定程序,会不会被牵连?你干了一辈子工作,眼看就要光荣退休,安享晚年了,要是因为这种事晚节不保,那得多可惜啊?” 卢艺政此刻被陆摇一点醒,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是啊,万一这里面真有人出了问题,自己就是审核不严、程序违规的第一责任人!到时候,韩春英和县领导可能会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自己就成了替罪羊! 看着卢艺政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陆摇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见好就收,语气重新变得缓和,甚至带着一丝宽慰:“当然,卢主席,我这也只是基于最坏情况的假设,是一种提醒。我当然是希望这些同志都没问题,都是好干部,都能为清溪镇的发展贡献力量。我相信你的经验和判断。”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这是送客的暗示:“卢主席,麻烦你专门跑一趟了。我这边没什么问题了,你先去忙吧。” 卢艺政如蒙大赦,又心乱如麻地站起身,连声道:“好的,好的,陆书记,你考虑得周到,提醒得对!我……我再回去仔细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他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陆摇的办公室。 走出书记办公室,卢艺政没有回自己那里,而是心神不宁地径直走到了镇长韩春英的办公室门外,甚至没顾上敲门,直接推门就走了进去。 韩春英正在打电话,见到卢艺政贸然闯入,她脸上立刻露出不悦之色,只好先挂了电话。 “老卢,你怎么回事?进门也不敲一下?”韩春英没好气地埋怨道。 卢艺政也顾不上她的态度,急切地说道:“韩镇长,刚才陆书记找我过去了!他特意问了前几天提拔的那几个干部的事!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我们在书记交接期突击提拔,程序上有问题!他还暗示,万一这些人以后出了事,我要负首要责任,会晚节不保!韩镇长,你老实告诉我,你提的这几个人,到底干不干净?有没有什么问题?你可别坑我啊!” 韩春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嗤之以鼻,安抚道:“我当什么事呢!看把你吓的!老卢,你也是老江湖了,怎么被一个毛头小子三言两语就唬住了?任命干部的时候,谁知道新书记是他陆摇?程序上我们走得清清楚楚,有什么问题?只要我们自己稳得住,他陆摇还能凭空捏造问题不成?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她想到,陆摇这是要赶尽杀绝啊!他不仅否项目、推迟会议,现在又开始查人事,分明是要全面否定我前期的工作,把我彻底架空! 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更冒险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能不能联合卢艺政,以政府和人大的名义,暂时形成一个“同盟”,在某种程度上与陆摇的党委进行对抗? 只要坚持一段时间,制造出“新书记无法掌控局面、班子内部不团结”的迹象,再让陈光县长在县里施加压力,或许就能迫使县委考虑调整陆摇的位置! 这个念头让她既兴奋又恐惧。她知道这是在玩火,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她需要三思而后行。 第259章 人际关系的权衡 夜幕低垂,县城招待所。 陆摇刚洗漱完毕,穿着简单的T恤和休闲裤,坐在书桌前,正准备翻阅白天没来得及细看的几份材料。 一天的奔波与交锋,让他的精神有些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仍在高速运转,复盘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筹划着下一步的行动。 “叮铃铃——” 桌上的手机响起视频通话的请求铃声。陆摇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江姚”。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确认安全后,才按下接听键。 屏幕上出现了江姚的面容,她穿着舒适的家居服,背景是她省城别墅家。 “还以为你一声不响跑来大龙县了呢。”陆摇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语气也随意了许多。 “我要是去了,肯定直接把你叫出来,还用得着视频?”江姚笑着打趣,目光敏锐地扫过陆摇身后的环境,“看你这背景,是在酒店?没住镇上?” “嗯,县招待所。镇上的书记宿舍还在简单收拾,过两天才能住进去。”陆摇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镜头更稳定。 “怎么不去那套别墅?你不是有钥匙吗?又开始避嫌了?”江姚挑眉,一语道破陆摇的顾虑。 “嗯,情况有点复杂。”陆摇没有隐瞒,语气带着一丝凝重,“有人抢在我前面,安排了个女镇长韩春英过来,还暗地里推进了几个问题项目,给我挖了不少坑。我现在除了处理日常事务,主要精力都得放在排雷和擦屁股上。他们肯定也在盯着我,想找我的把柄,巴不得我早点滚蛋。这种时候,住的地方还是简单点好,少落人口实。” “听起来开局不太顺啊。”江姚收敛了笑容,语气带着关切,“需要我过去一趟吗?或许能帮上点忙。”她知道陆摇的性格,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求助。 “暂时还能应付。”陆摇摇摇头,眼神中透露出自信和冷静,“他们动作太快,吃相太急,很多尾巴没藏好。加上我对清溪镇也不是完全陌生,提前做过些功课,他们想糊弄我,没那么容易。” “那就好。总之,有事别硬扛,随时联系我。”江姚不再多问,转而说道,“我下周应该会去大龙县办点事,到时候见面细聊。” “好,等你来了联系。”陆摇点头应下。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近况,便结束了通话。挂断视频,房间内重新恢复安静。 陆摇看看资料,没多久,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又一个视频通话请求跳了出来。看到来电显示“姜秀珍”三个字,陆摇微微有些意外。 他再次接听。画面呈现的场景让他微微一怔——姜秀珍似乎正在一个极其私密的空间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奢华浴室的按摩浴缸边,氤氲的水汽中,她半个身子浸泡在满是泡沫的水里,只露出肩膀和锁骨以上的部位,脸颊泛着红晕,手边的高脚杯里还有半杯红酒。 尽管泡沫遮掩了关键部位,但那种慵懒而性感的氛围,还是透过屏幕传递过来。 “姐,这么晚了还泡着澡喝红酒,是有什么开心事要庆祝?”陆摇迅速调整好表情,对眼前香艳的情景保持着定力。 姜秀珍慵懒地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微醺的沙哑:“在哪呢?看着不像你家。” “县招待所。刚调到清溪镇当书记,宿舍还没弄好,先在这儿凑合几天。”陆摇如实相告,同时点明了自己的新职务。 “镇委书记!虽然比预期晚了些,但总算是到位了!好!姐姐果然没看错你!”姜秀珍眼睛一亮,毫不掩饰赞赏之意,但随即语气又低沉下来,“不过,姐姐今天可不是开心,是心里烦。” “烦了就来清溪镇散散心呗。你在这儿不是有个度假区的项目吗?正好过来耍耍,说不定烦恼就没了。”陆摇没有像普通人那样追问或安慰,他知道到了姜秀珍这个层级,烦恼的事绝非小事,空洞的安慰毫无意义,反而显得幼稚。 “这倒是个主意……我安排一下时间,争取近期去趟江东省,顺道看看你。”姜秀珍似乎被说动了,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对了,你那边新官上任,有什么具体打算?准备怎么烧这三把火?” “姐有什么高见?”陆摇把问题抛了回去,想先听听她的想法。与姜秀珍打交道,必须格外注意分寸,既要借助其资源,又不能被她完全主导。 “高见谈不上。”姜秀珍晃了晃酒杯,“招商引资这块,姐姐可以帮你牵线搭桥,带几个有实力的朋友过去投资。有实实在在的项目落地,你的政绩不就有了?我可是很期待你早点再进一步,迈入处级序列呢。” 陆摇心中迅速权衡。姜秀珍的能量毋庸置疑,她若真能引入几个重磅项目,对清溪镇的发展和他个人的政绩无疑是巨大助力。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姜秀珍的投资必然附带着她的条件和期望,甚至可能涉及更深层次的利益捆绑。 “清溪镇的潜力是有的,只是缺一个合适的契机和成熟的方案。”陆摇斟酌着用词,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更务实的层面,“姐,这事不急,等我先把镇里的情况彻底理顺,拿出一个清晰可行的规划再说。到时候,肯定少不了要请你这位高手帮忙把关。” 他顿了顿,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转移了话题,“倒是你,少喝点,泡着澡呢,万一滑一下,我这当弟弟的可担待不起。” 姜秀珍立刻听出了陆摇的婉拒和谨慎,她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更浓的兴趣和赞赏。她喜欢有主见、懂分寸的合作伙伴。 “行,听你的,不喝了。”她笑着放下酒杯,语气亲昵,“那就说定了,等我过去看你。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喝一杯。” “好,姐你也早点休息。”陆摇笑着应道。 结束与姜秀珍的通话,陆摇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完全告诉江姚和姜秀珍两人,他还有那个金矿可以期待一下。 可他不能刚上任,就宣布挖出了金矿。他需要站稳了脚步,再公布这个意外的炸裂消息。 第260章 硬顶,权力边界 清晨。 陆摇早早便坐在了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镇里近期的财政报表和几个重点项目的材料。 办公室的门被人“砰”地一声,近乎粗暴地推开了! 陆摇抬起头,只见副县长陈光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身材魁梧,但或许是因为上楼太急,或许是因为怒气攻心,脸色涨红,带着痘痕的脸颊微微抽搐,呼吸有些粗重,连背都显得比平时更驼了些。他完全不顾基本的官场礼仪,既没有敲门,也没有寒暄,直接将手中一卷文件“啪”地一声摔在陆摇面前的桌子上,震得茶杯都晃了一下。 “陆摇!把这个字签了!”陈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件上,双眼逼视着陆摇。 陆摇的目光扫过文件标题——《关于青洞山部分土地流转的框架协议》,心中顿时了然。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惊慌,目光平静地迎上陈光逼视的眼神: “陈县长,这个字,我签不了。” “签不了?”陈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签不了你就给我辞职回家!清溪镇不缺你一个不作为的干部!”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陆摇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弧度。他轻轻摇头: “陈县长,看你急冲冲的样子,我还以为是县里发生了什么紧急大事,需要我立刻处理。没想到,你亲自跑来,是为了劝我辞职?这种小事,其实你打个电话通知我一声就行了,何必劳你大驾跑这一趟呢?” 陈光被陆摇这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噎了一下,怒火更炽:“你!陆摇,你别给我装糊涂!你知道这个青洞山项目对县里的经济发展有多重要吗?你这样不配合县政府的全局部署,罔顾大局,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陆摇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陈县长,我刚刚上任两三天,正在熟悉情况。你说的‘县里的全局部署’和相关的配套政策,无论是县委政府办的正式文件,还是韩春英同志的工作汇报,都还没有向我传达过。既然你亲自来了,正好,请你给我明确指示一下,支持这个青洞山项目的具体政策依据是什么?是由哪位县领导签批的?我也好按章办事。” 陈光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哪里拿得出什么正式政策文件?这本来就是他和背后婆罗门势力意图绕过正常程序搞的“擦边球”。他强作镇定,挥挥手,试图用权威压人:“政策精神就是协议里写的!具体细节以后你会慢慢了解!现在你的任务就是签字,配合县里把项目推动起来!” “那就不好意思了,陈县长。”陆摇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没有看到正式的政策文件和完整的可行性论证,这个字我绝对不能签。而且,就我初步审阅,这份协议本身在土地范围、补偿标准、风险承担等方面都存在重大问题和隐患,严重不符合规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陈光,给出了一个看似让步、实则将对方逼入死角的选择:“当然,如果陈县长你觉得这个项目确实至关重要,你可以请顾时运书记或者霍庭深县长给我一个明确的书面批示,说明情况,明确责任。只要拿到两位主要领导的签字,我陆摇绝对执行命令,马上签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由此产生的一切程序风险和责任后果,我们清溪镇党委概不承担。”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陈光透心凉。让县委书记和县长为这种明显有猫腻的项目签字背书?除非他们疯了! “你……陆摇!你少给我来这套!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陈光气得手指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却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来反驳。 陆摇见火候已到,不再纠缠细节,直接亮明底线: “陈县长,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我作为清溪镇党委书记,按程序、按规矩办事,对可能存在的风险和隐患提出质疑,是我的职责所在。土地政策、财政纪律,都不是儿戏,也不是哪一个人能单独决定的。你虽然是县领导,但也需要遵守组织原则和法律法规吧?” 他看了一眼日历,淡淡地补充道:“正好,过两天县委有个工作会议,我作为镇党委书记也要参加。到时候,我会把青洞山项目存在的这些问题,正式向顾书记和霍县长做个详细汇报,请县委县政府定夺。如果县里认为我的判断有误,我接受组织任何处理。” “好!好!好!陆摇,你很好!你给我等着!”陈光连续说了三个“好”字,气得浑身发抖,他狠狠地瞪了陆摇一眼,撂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猛地转身离开。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陆摇看着仍在微微颤动的门板,眼神冰冷,在原则问题上,他绝对不会妥协,否则,以后就授柄于人,更加寸步难行。 随后,陈光怒气冲冲地推开了镇长韩春英办公室的门。韩春英正忐忑不安地等着消息,见到陈光铁青的脸色,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陈县长……他……签了?” “签个屁!”陈光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道,“这小子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跟老子装糊涂、讲程序、唱高调!油盐不进!你们几个人联合起来,能在这里逼他就范吗?” 韩春英心中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确认,还是感到一阵无力,甚至……内心深处对陆摇敢于硬顶陈光的胆识,生出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佩服。 她苦着脸道:“他连你的面子都不给,就更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了。他是书记,名正言顺的一把手,我们要是明着对抗,就是以下犯上,不占理啊。最关键的是,我们确实拿不出县里同意突破政策的正式文件……” 她知道,自己这边最大的软肋被陆摇精准地抓住了。 陈光烦躁地挥挥手,打断她的诉苦,看着韩春英这副唯唯诺诺、束手无策的样子,再对比刚才陆摇那沉稳强硬、有理有据的姿态,心中一阵厌烦,觉得韩春英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行了行了!别说了!”陈光不耐烦,猛地站起身,“我回去再想办法!你给我在镇上盯紧了,别让他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说完,他看也没看脸色煞白的韩春英,再次摔门而去,脚步声重重地消失在楼道里。 韩春英独自呆立在办公室中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次办事不力,在陈光这里肯定是打了负分。而陈光都拿陆摇没有办法的,她此前想的逼宫伎俩,应该也不会有效果了。 第261章 调研,拖延 党委书记办公室内,陆摇按下内部通话键,对门外的联络员吩咐道:“请韩镇长过来一趟。” 几分钟后,镇长韩春英敲门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不太自然,眼神有些飘忽,显然刚才陈光的怒火,让她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在陆摇对面的椅子坐下:“陆书记,你找我?” 陆摇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韩镇长,刚才陈县长匆匆过来,又匆匆走了。他除了谈青洞山项目,对你还有什么其他指示吗?” 韩春英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轻松,避重就轻地回答道:“哦,陈县长就是关心了一下镇里的日常工作,比如最近的防汛准备,还有松木林场的病虫害防治,让我抓紧和县林业局的专家对接。另外,还有个小事,咱们镇一位作家的作品被省作协选为优秀样本,要往国家作协推送,县里会有一笔专项表彰资金,陈县长的意思是,我们镇上也可以适当配套一部分,比如出个五万块,表示支持。” 她列举的这些,都是镇政府职权范围内、不痛不痒的常规工作,试图将陈光此行的性质淡化。 陆摇心中冷笑,知道她在避实就虚。他也不点破,顺着她的话,将话题重新拉回到核心矛盾上:“这些工作你按程序处理就好。我找你来,主要是想再聊聊青洞山征地这个项目。陈县长态度很坚决,坚持要我签字。韩镇长,你比我先到清溪镇,对情况更了解。我想听听你的看法,陈县长,或者说是县里,为什么对这个项目如此重视,甚至到了不顾程序,要仓促上马的地步?以陈县长的位置和经验,他不可能看不出这里面的政策风险和隐患吧?” 韩春英感受到压力,后背微微沁出冷汗。她绝不能承认这是陈光等人的意图,更不能承认项目有问题,那等于自打嘴巴。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陆书记,我觉得你可能多虑了。县里推动这个项目,肯定是经过通盘考虑的,是为了全县的发展大局,对我们清溪镇也是有利的。我们作为基层,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在执行中加深理解,配合县里的战略部署,这不需要怀疑吧?” “大局?”陆摇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韩镇长,你所说的‘利’,体现在哪里?是协议里那个明显偏低的赔偿地价?还是需要我们镇财政倒贴的配套费用?或者说,是那个可能根本批不下来的耕地转性指标?牺牲清溪镇的利益去满足某个公司的胃口,这算哪门子大局?” 他句句诛心,点破项目的虚妄,“如果县里真的认为这个项目非上不可,对清溪镇有所补偿,那么相关的政策文件、资金保障方案、风险承诺书在哪里?你接手工作这段时间,县里给过你任何书面的、能明确责任的东西吗?” 韩春英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阵红阵白。陆摇点出的正是她最大的软肋——一切都是空头支票,全靠私人关系和口头承诺。她支吾着辩解:“县、县里有县里的通盘考量……有些政策是边实施边完善的……” “那就是没有。”陆摇毫不客气地打断她,“韩镇长,你也是领导干部,应该知道,没有政策依据的‘部署’,就是乱作为;没有风险管控的‘项目’,就是瞎折腾!” 他见火候已到,不再纠缠于无休止的争论,突然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让韩春英猝不及防的方案:“这样吧,韩镇长。你看,你比我早来几天,我呢,今天是正式上班的第二天。说起来,咱们对清溪镇的了解,可能都还不够深入,都算是‘新兵’。” 他身体前倾,继续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提议,接下来一个月,我们镇党委、政府班子的主要工作重心,就是下沉到基层,开展全面、深入的调研。把清溪镇八个行政村、各个站所、重点企业、潜在资源,都扎扎实实跑一遍,把真实情况摸清楚,把问题症结找出来。只有底数清、情况明,我们才能做出符合清溪镇实际、经得起历史和群众检验的决策。你觉得呢?” 韩春英愣住了,完全没料到陆摇会来这一手。 调研?还要一个月?那青洞山项目怎么办?陈县长那边怎么交代? 她急忙道:“陆书记,这……调研是必要的,但工作也不能停啊。是不是可以边推进工作,边调研?”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陆摇摇摇头,语气坚决,“在不了解真实情况下盲目推进项目,尤其是青洞山这种涉及重大利益和风险的项目,是对清溪镇极大的不负责任!我不同意!” 他盯着韩春英的眼睛,给出了一个看似公平、实则将她逼入死角的具体方案:“为了保证调研的客观公正,也为了避免先入为主,我建议我们交叉进行。清溪镇不是有八个村吗?你先挑选四个村作为你的调研重点,剩下的四个村归我。下一个阶段,我们再互换过来。调研报告要翔实,要有数据、有案例、有分析、有建议。在没有完成全面调研、形成共识之前,清溪镇暂停一切新的重大项目决策和资金安排。” 韩春英听得心头冰凉。 陆摇这一手太狠了!以调研为名,行为拖延之实!交叉调研,意味着她无法在她负责的村里做手脚,必须拿出真东西。 而暂停新项目决策,等于直接给青洞山项目判了死刑!一个月时间,足够发生很多变数,陈光县长那边根本等不起! “陆书记,这是不是太……太谨慎了?会不会影响工作效率?我手头还有一些紧急事务要处理,有些还是私事,可能抽不出那么多完整时间……”韩春英还想做最后挣扎。 陆摇岂能让她得逞?他立刻堵死了她的退路:“韩镇长,工作是第一位的。调研时间可以弹性安排,不一定非要连续一个月蹲在村里。你可以先集中精力处理你认为的‘紧急私事’,但调研任务必须完成,调研报告必须扎实。我还是那句话,在没有摸清基层底数、没有充分论证之前,任何重大的、尤其是存在疑点的决策,都必须暂停!这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我们自己负责!” 话已至此,韩春英知道自己彻底输了这一局。陆摇站在了政治正确高地上,理由充分,程序正当,她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如果再争下去,只会显得自己心虚、浮躁、不顾大局。 陆摇还是镇委书记! 她只好应道:“好吧,陆书记,我……同意你的安排。就先集中精力开展调研。” “好,那就这么定了。调研方案和分工,我会让党政办尽快拿出一个详细计划。” 陆摇达到了目的,不再多言,直接端茶送客,“韩镇长先去忙吧。” 韩春英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离开了陆摇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还有憋屈! 第262章 汇报、布局、阳谋 几天后,陆摇驱车来到县委大院,走进了县委书记顾时运的办公室。这是他履新后第一次正式向县委书记汇报工作。 顾时运对陆摇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态度平和,他大概以为陆摇刚上任,无非是谈谈思想动态、表表决心。 然而,陆摇一开口,就让顾时运微微坐直了身体。陆摇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重点突出,丝毫没有新官上任的青涩和慌乱。 陆摇首先重点汇报了关于否决青洞山征地项目的前因后果,将其中涉及的政策风险、土地红线问题、补偿标准漏洞以及可能引发的后续连锁反应,分析得透彻入理。 顾时运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中闪过赞赏。等陆摇说完,他缓缓点头:“青洞山这个项目,你阻止得好!动耕地红线,是高压线,碰不得。在这个问题上,你头脑清醒,原则性强,很好!” 接着,他话锋一转:“我们下面有些同志,就是大胆。为了一点利益,真是什么都敢搞,也敢瞒着组织。你能发现问题,非常好。” 他表明自己与这个有问题的项目并无瓜葛。陆摇心里明白,顾时运的真正对手在省里,他绝不允许自己在县级层面因为土地问题授人以柄。陆摇的果断否决,无形中帮顾时运避免了一个潜在的陷阱。 “谢谢顾书记肯定。”陆摇谦逊地回应,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否定了问题项目,清溪镇的发展不能停。制约清溪镇最大的瓶颈,就是交通。从镇里到县城的这条路,年久失修,坑洼不平,严重影响了物资运输和群众出行。我恳请县委县政府能考虑将重修清溪镇通往县城的公路,纳入今年的重点民生工程。” 顾时运闻言,眉头微蹙,露出了惯常的为难神色:“修路是好事,但县里的财政压力你也知道,城建规划是早就确定好的,预算更是紧张。你可以按程序打报告申请,但什么时候能排上,能批多少资金,这个……要看整体安排。” 这是标准的官方辞令,意味着短期内希望渺茫。 陆摇对这套说辞早有预料,他并未纠缠,而是顺势提出了第二个议题——关于清溪镇部分中层干部的微调建议。这次,顾时运倒是很爽快,大致同意了陆摇的思路,让他直接与县委组织部沟通具体程序。这算是给了陆摇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也是在默许陆摇逐步搭建自己的班子。 汇报接近尾声,陆摇起身准备告辞,却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顾书记,还有一个想法。我在调研中发现,清溪镇有不少富余劳动力闲置。我在想,能不能利用本地资源,创造一些就业岗位?比如,县里能不能给清溪镇一个小型开矿的指标?不一定是金属矿,哪怕是开山取石,也能为本地的基础建设提供材料,带动运输、加工等相关产业。” 他刻意将“开矿”说得轻描淡写,重点落在“解决就业”和“基础建材”上,绝口不提任何关于“金矿”的猜测。他需要的是一个合法的“由头”和“平台”,真正的发现必须是“意外”和“后续”。否则,县城以特殊矿藏,直接接管,一切都跟清溪镇没有关系。 顾时运果然被引向了陆摇预设的方向,他有些疑惑:“开矿?清溪镇有矿?地质资料上好像没显示有什么有开采价值的矿藏啊。” 陆摇立刻解释,语气务实:“不是那种高价值的矿。就是普通的建筑石料。咱们清溪镇大部分面积是平地,但也有一些石头山,石材资源丰富。我想着,如果能合法开采石料,首先可以用于咱们自己修路、筑坝、搞农田水利,降低成本;其次可以外销,增加镇财政收入;最关键的是能吸纳劳动力。算是立足自身,滚动发展的一个尝试。” “绕来绕去,你还是想修路啊。”顾时运失笑,但语气缓和了不少,“想法是好的,但开矿涉及程序、环保、安全,不是小事。你们镇财政能支撑前期投入吗?可别路没修成,先背上个大包袱。” “顾书记放心,我会量力而行,谨慎推进。先做详细的可行性研究,拿出具体方案再请你审定。”陆摇给出保证。 “嗯,有具体方案拿来我看。年轻人想干事,是好事,只要不违反原则,县委支持你们探索。”顾时运最终表了态。对于陆摇这种主动想辦法、不单纯“等靠要”的干部,他还是愿意给些空间的,只要不出大乱子就行。 离开县委大楼,陆摇马不停蹄,直接来到了县地质局。他递交了一份正式申请。 地质局的负责人一看是陆摇,又见申请内容只是最普通的建筑石料,且符合地方发展需求,程序上完全合理合法,加上陆摇如今在县里也算是个“名人”,便很痛快地受理了申请,走程序。 这关键的第一步,陆摇悄无声息地迈了出去。 回到清溪镇,陆摇立即将镇长韩春英叫到办公室。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将准备成立镇属投资公司,并申请开采建筑石料矿的计划和盘托出。他展示的蓝图很务实:以镇属公司为主体,开采石料,优先用于镇内道路、水利等基建,剩余部分外销盈利,反哺财政,同时创造就业岗位。 韩春英听着,内心震惊不已。她震惊于陆摇的行动力——才几天时间,不仅顶住了陈光等人的压力,还迅速拿出了一套看似可行的发展方案。更让她心惊的是,陆摇选定的那个准备申报开矿的区域,恰好就在她接下来要负责调研的其中一个村的范围内!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难以置信:“陆书记,这个选址……你是怎么确定的?你还没开始下去调研吧?怎么感觉你对那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好像连一草一木都清清楚楚?” 陆摇微微一笑:“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来之前,就通过各种渠道对清溪镇做过一些了解。上次防止地质灾害排查,我也来过这一带,有点印象。当然,更详细的情况,还需要我们接下来的调研去核实。韩镇长,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清溪镇发展好了,大家脸上都有光。接下来能否顺利启航,还需要我们同心协力啊。” 韩春英看着陆摇年轻却沉稳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她再一次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个对手。他不仅原则性强,敢于斗争,更善于谋划,懂得建设,兼具了“破”与“立”的两种能力。这样的人,想不成功都难。 “那是一定的!都是为了清溪镇的发展!”韩春英压下心中的波澜,连忙表态支持。 两人就成立公司、项目申报等程序性事宜初步达成一致,约定后续召开党政联席会议和党委常委会审议。谈完这些,陆摇拿出一份关于申请开矿立项的汇报材料,递给韩春英:“韩镇长,这个项目,按程序需要报备主管县领导。陈光副县长分管这一块,麻烦你先把材料送给他审阅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韩春英接过材料,脸上露出为难和诧异的神色:“陆书记,这……上次青洞山项目,你刚驳了陈县长的面子,他现在正在气头上,能同意吗?会不会直接给否了?” 陆摇神色不变,坦坦荡荡说道:“韩镇长,咱们这是为了工作,为了清溪镇几万群众的发展,不是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陈县长是县领导,我相信他有这个觉悟和格局。如果……如果他真的因为个人情绪而罔顾事实、阻碍发展,那你可以直接去找霍庭深县长汇报,我这边也会向顾时运书记说明情况。在公义和发展面前,没有任何个人情绪可以凌驾!” 听着陆摇这番掷地有声、占尽道理的话,韩春英彻底无言以对,只能暗自咋舌。 第263章 预算,有限支持 县委大院,县委书记办公室内,气氛严肃而微妙。 县委书记顾时运和县长霍庭深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对坐,两人面前的紫砂壶里泡着上好的茶叶,但似乎都无心品鉴。 桌面上摊开的,正是陆摇提交的那份《关于清溪镇成立镇属基建公司并申请道路修建专项资金的规划方案》。 霍庭深拿起方案又放下,率先打破了沉默:“顾书记,陆摇同志送的这份方案,我仔细看了。党建部分写得扎实,理论联系实际,经济发展这块的思路也清晰,目标明确。看来他不光是笔杆子硬,抓经济也确实有点想法,是个难得的复合型人才啊。” 作为县长,他主抓全县经济,自然希望手下多几个能干事、会干事的干部。清溪镇虽然是贫困镇,但如果真能在陆摇手里发展起来,对提升全县经济总量和数据亮点,无疑是个加分项。 顾时运关注的焦点更宏观,也更谨慎。“想法是好的。但问题是,钱从哪里来?按他这方案里的标准,修一条像样的路,没个两千万下不来。县财政的情况你清楚,窟窿多,盘子大,哪里挤得出这么多钱投到一个偏远乡镇?” “两千万肯定不现实。”霍庭深摇摇头,语气务实,“但一点不支持也说不过去。清溪镇底子最薄,适当给点启动资金,既是帮扶,也是试探。看看陆摇是不是真有能力,用有限的资源撬动更大的局面。我看,先批个几百万,堵堵他的嘴,也看看他的成色。” 顾时运闻言,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扫过霍庭深:“老霍啊,你这话,让我想起陆摇在新竹镇搞新镇项目的时候,项目都捅到赵省长的案头了。当时,副省长赵立峰同志,是不是也抱着类似的想法,给点启动资金,看看这小子能折腾出什么花样?结果呢?他还真搞成了。” 霍庭深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顾书记这么一说,倒真有几分异曲同工。看来这陆摇,不仅有点子,还有点运气,或者说,他这份干事创业的赤诚之心,确实容易打动上面,也值得我们组织在可控范围内帮扶一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了一丝提醒的意味,“说起来,顾书记,在新竹镇那次反腐风暴里,陆摇顶着压力,基本稳住了局面,支持了县里的工作,也算是有功之臣。我们对他,多少也该有点补偿吧?” 顾时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对陆摇的能力是认可的,新竹镇那个烂摊子能迅速重建且没出大问题,证明陆摇有实绩、守底线。 但他内心深处始终对陆摇保持着一份警惕,这个年轻人太有主见,背景也有些模糊,未必能成为他顾时运的“自己人”。 他沉吟片刻,最终摆了摆手,也定调:“功是功,过是过,两码事。清溪镇的路,让他去折腾吧。方案原则同意,资金量力而行。希望他真能把路修成,别搞出什么乱子就行。” 这等于为这件事拍了板。 “好,那就按这个思路办。”霍庭深点头,解决了清溪镇的资金申请,他话锋突然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顾书记,还有件事。陈光副县长最近为了青洞山那个项目,上蹿下跳得厉害,手伸得有点长了。你看……是不是找个机会,敲打敲打?或者……” 他后面的话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是否考虑动一动陈光。 顾时运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缓缓摇头:“时机还不成熟。再等等看。” 他需要陈光在后面牵制某些势力,也需要更多确凿的把柄。现在动陈光,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引发市里更高层面的反弹。 霍庭深闻言,心领神会,不再多言。看来顾时运要么是觉得陈光这条鱼不够肥,要么是忌惮陈光在市里的根基。 一小时后,陆摇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县长霍庭深的办公室。秘书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两人。 霍庭深没有过多寒暄,让陆摇简要汇报了近期在清溪镇调研的情况。听到陆摇已经深入几个村庄实地走访,掌握了大量一手资料,霍庭深暗暗点头,难怪这小子写的方案能直指要害,原来是功夫下在了平时。 “陆摇啊,”霍庭深进入正题,拿起那份方案,“你和顾书记汇报后,我们又碰了一下。你和清溪镇班子的这份规划,思路是清晰的,方向是对的。县委县政府原则上同意你们启动这条路的修建工程。” 陆摇心中一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期待:“谢谢霍县长,谢谢县委县政府的支持!我们一定……” “你先别急着表态,”霍庭深抬手打断他,语气变得严肃,“支持是支持,但县里的困难,你也清楚。财政盘子就那么大,到处都要用钱。特别是港务经济区,那是关系到全县未来几十年发展、惠及百万人口的重点战略项目,是大局!你们清溪镇的路,重要是重要,但毕竟只关乎几万群众。孰轻孰重,你要有清醒的认识。” 陆摇立刻挺直腰板,神色郑重:“霍县长,我明白。局部服从全局,这个道理我懂。县里能给我们支持,我们已经非常感激了。我们保证,有多少钱,办多大事,绝不给县里添麻烦!” “嗯,有这个态度就好。”霍庭深满意地点点头,给出了具体的数字,“经过研究,县财政最多能给你们协调五百万,作为项目启动资金。如果后续项目进展顺利,确实有效果,或许还能再争取追加三百万左右。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后续的钱,什么时候有,有多少,都不好说,不要抱太大希望,更不准来回跑、反复要!” “五百万……足够了!谢谢霍县长!”陆摇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立刻表态,“请县长放心,我们一定精打细算,把这笔钱用在刀刃上,尽快让项目见到实效!” 霍庭深看着陆摇,提醒:“陆摇啊,你是个聪明人。五百万,别说修一条达标的路,就是补偿征地拆迁,恐怕都紧巴巴。你跟我交个底,后续的资金缺口,你打算怎么解决?我可警告你,量力而行,严禁违规举债!特别是镇政府,绝不允许增加隐性债务!这是红线!” 陆摇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回答,语气沉稳而自信:“霍县长,请你放心。政府的归政府,市场的归市场。我们绝不会让镇财政背负不该背的包袱。我的想法是,通过刚刚申请成立的镇属基建投资公司这个平台,在严格监管、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尝试引入一些项目专项债或者寻求与社会资本合作。用未来的收益和项目的效益来吸引资金,自己想办法滚动发展。当然,所有操作都会严格按程序报批,绝对不碰红线!” 霍庭深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陆摇的这个思路,既规避了政府直接负债的风险,又体现了利用市场手段解决问题的创新意识,符合当前的政策导向。虽然具体操作起来仍有风险,但至少方向是对的,也显示了陆摇敢于突破、善于谋划的能力。 “嗯……思路可以探索。”霍庭深最终没有否定,但语气依旧谨慎,“但是陆摇,经济工作,尤其是融资这件事,水很深,一定要慎之又慎!方案要做得扎扎实实,风险评估要到位。发现问题,及时刹车,宁愿项目慢一点,也绝不能爆雷!明白吗?” “明白!霍县长,我一定牢记你的指示,稳字当头,稳中求进!”陆摇郑重承诺。 第264章 硬拒 清溪镇党委小会议室内,陆摇主持召开了书记办公会(五人小组会议),专题研究落实县里原则同意的道路修建方案。与会人员包括镇长韩春英、党委副书记梁朝东、纪委书记以及常务副镇长。 会议开始前,韩春英、梁朝东等人心中还存着看笑话的心思,想看看陆摇如何解决巨额资金缺口这个天大的难题。 然而,当陆摇条理清晰地将项目背景、县里态度、初步预算、筹资思路,重点强调了通过镇属公司进行市场化融资,严格区分政府债务,以及初步分工方案和盘托出时,几人都暗暗吃了一惊。 陆摇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隐瞒困难,而是用一种务实、精准、富有层次感的方式,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拆解成了一个个可以逐步推进的步骤。 更关键的是,他透露出的信息很明确:这个项目,得到了县委书记和县长的“原则同意”,并且县财政将给予一笔启动资金。这意味着陆摇已经成功说服了县里最主要的两位领导。 这一刻,韩春英等人看向陆摇的目光彻底变了。之前或许还有轻视和抵触,但现在,更多的是一种审慎的敬畏。他们意识到,这个年轻的书记,不仅背景可能比想象中深厚,其沟通上层、谋划项目、推动落实的能力更是远超他们的预期。在他看似平和的外表下,隐藏着惊人的能量和手腕。当陆摇展现出足够强大的实力和清晰的路径时,天然的官阶差距和权力威压便开始显现效果。 会议顺利结束,各项分工初步明确。 散会后,陆摇回到办公室,刚拿起一份需要批阅的文件,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联络员引进来一位陌生人。 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一身价格不菲西装衬衫,他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还算干净,但举手投足间缺乏体制内干部那种经年累月浸润出来的书卷气或沉稳做派,反而透着一股急于挤进某个圈子的草莽和急切。陆摇一眼便认出,此人是锦龙公司的老板,欧劲光,同时也是县政协委员。 “陆书记!你好你好!冒昧打扰了!”欧劲光未语先笑,快步上前,伸出双手,姿态放得很低,“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可是久仰你的大名了!上次顾书记上任的宴席,还有你在新竹镇搞的那个漂亮的新镇落成典礼,我都在场,远远见过你!真是年轻有为,令人佩服啊!” 他的话带着浓重的奉承意味,试图拉近关系。 陆摇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对方在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平静无波,直接点破对方的身份和来意:“欧总,县政协的委员,锦龙公司的老板。我们虽然没正式打过交道,但我对你并不陌生。青洞山那个征地项目,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我否决了。怎么,欧总今天是觉得,你能说服我改变决定?” 欧劲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陆摇如此直接,甚至带着点“不识抬举”的傲慢。 他干笑两声,自顾自坐下,调整了一下心态,继续陪着笑脸:“陆书记,你误会了。青洞山那个项目,主要是县里领导推动的,我们公司也就是个具体的执行方。之前没搞成,我想着里面肯定是有误会,所以今天特地过来,就是想跟你当面沟通沟通,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弥补或者调整的地方?陆书记,给个机会嘛。” 陆摇身体微微后靠:“沟通?可以。那我就给你指条明路,只要你能做到,这个项目也不是不能谈。” 欧劲光眼睛一亮,以为有转机,连忙道:“陆书记你说!只要条件合理,我们一定尽力满足!” 陆摇不紧不慢地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列出他的条件: “第一,搞掂政策。你去请顾时运书记或者霍庭深县长,就青洞山项目涉及的耕地用途变更问题,出具一份正式的红头文件,明确政策允许,并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政策风险。 第二,补偿标准。按照目前市场最高标准上浮百分之二十,重新制定征地补偿方案,确保每一位受影响的农户都满意,不能留下任何后遗症。 第三,资金保障。项目启动前,你们公司需将相当于总补偿金额三倍的保证金,一次性足额打入清溪镇财政指定账户,由镇政府监管。 第四,程序合规。这个项目必须进行公开招投标。你去给我找至少两家有实力的公司来陪标,走完所有法定竞标流程,确保程序上没有任何瑕疵。 第五,风险管控。签署补充协议,约定项目开发期限。如果你们公司在规定期限内(比如三到五年)无法实质性启动并完成核心工程建设,那么保证金不予退还,直接罚没充入镇财政,同时土地无偿收回。” 每说一条,欧劲光的脸色就白一分,等到陆摇说完,他的脸已经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按捺不住,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陆书记!你……你这不是谈条件!你这是在明抢!是讹诈!天下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陆摇看着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弧度:“欧总,买卖嘛,谈得拢就做,谈不拢就不做。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动气呢?你能把锦龙公司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也是见过风浪的人,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不至于如此沉不住气吧?” “你管这叫谈买卖的态度?!”欧劲光气得手指发抖。 “所以,你只有付出让我无法拒绝的代价,才能打动我,才能让我为你冒政策风险。”陆摇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直接按下内部通话键,“小刘,送客。” 秘书应声而入,对欧劲光做了个“请”的手势。欧劲光狠狠地瞪了陆摇一眼,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只能强压着滔天的怒火,悻悻地出去。 欧劲光憋着一肚子火,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镇长韩春英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韩春英正在看文件,见他脸色不对,让秘书先出去。 “韩姐!你给评评理!”欧劲光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把陆摇提出的“五个条件”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最后咬牙切齿地说,“你听听!这他妈是人提的条件吗?这分明是把我们往死里坑!” 韩春英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她给欧劲光倒了杯水,语气平淡地分析道:“老欧,我早就说过,陆摇没那么好对付。他提的这些条件,第一条就是死结,顾书记和霍县长怎么可能为这种项目出红头文件?后面几条,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空谈。他现在心思全在他那个修路项目上,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打乱他的步骤,更不会给你们开这个口子。清溪镇,现在是他陆摇说了算。你们那套先上车后补票的老办法,在这里,行不通了。” 欧劲光不甘心,追问道:“韩姐,你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加上陈县长,就压不住他一个毛头小子?” 韩春英看了欧劲光一眼,眼神复杂,有无奈,有嘲讽:“不能。”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是党委书记,是班长,是一把手。名正言顺,程序合法。陈县长是县领导,可以施压,但不能越级直接干预镇里的具体决策。我硬要对抗,就是不讲政治、不顾大局。这个罪名,你我都担不起。老欧,认清现实吧。” 欧劲光看着韩春英毫无斗志的样子,知道从她这里已经得不到任何支持了。 两人相对无言,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挫败和压抑的气氛。过了好一会儿,欧劲光才站起身,连告别的话都懒得说,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镇长办公室。 第265章 雨夜密谈,招婿 周末的夜晚,江州市区一家别墅,二楼。 窗外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远处天际,不时有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滚雷阵阵。 室内却是一片温暖宁静,茶香袅袅。 陆摇和江姚相对而坐。陆摇的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狂暴的雨幕,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来了江州市,没有在清溪镇留守。 “雨这么大,清溪镇那边……没事吧?你刚来这边,别又要你连夜赶回去。”江姚说,她知道陆摇此刻最牵挂的是什么。 陆摇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端起温热的茶杯:“刚问过镇里,雨势不大,暴雨中心在江州这边,没波及到大龙县。” 江姚道:“说到你的情况,清溪镇的局面的确比新竹镇棘手。新竹镇好歹有灾后重建和新镇搬迁的由头,有矿企的底子。清溪镇是真的一穷二白,要工业没工业,要资源……明面上也看不出有什么像样的资源。想打开局面,难。” 江姚看着陆摇,继续分析:“基础太差,起点太低。你想靠修路拉动,想法是好的,但资金缺口太大,县里那点支持也是杯水车薪。想在清溪镇快速做出亮眼政绩,不容易。” 陆摇没有说话,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轻轻推到江姚面前:“看看这个。” 江姚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上面是几组复杂的化学元素符号和百分比数据,像是某种矿石的检测报告。她仔细看了半晌,抬起眼,茫然地摇摇头:“我看不懂。我是学金融的,又不是搞地质矿产的,你给我看这个,不是为难我吗?” 陆摇轻笑出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是金元素的含量分析报告。清溪镇地下,很可能蕴藏着一条金矿矿脉。” “金矿?!”江姚失声低呼,美眸瞬间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真的假的?陆摇,这事可开不得玩笑!” “千真万确。”陆摇神色严肃,目光灼灼,“我已经秘密安排可靠的人,在不同区域、不同深度,多次取样,送到不同渠道检测,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虽然矿脉的具体规模、品位和开采难度还需要进一步详勘,但存在金矿的可能性,极高。”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江姚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她很快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秀眉微蹙,提出了关键问题:“就算是金矿,这是国家战略资源,不是你一个镇委书记能动得了的。一旦上报,国家黄金集团这类央企肯定会直接介入,到时候环境评估什么的都是小事,整个清溪镇的规划可能都要推倒重来,甚至大规模搬迁。这……对你来说是机遇还是风险?” 陆摇赞赏地看了江姚一眼,她就总能一眼看到问题的核心。“是机遇,也是挑战,关键在于如何引导和利用。”他解释道,“我的计划不是私自开采,那是不可能的,也是违法的。我的目的是借势。” 他拿起茶壶,一边给两人续水,一边缓缓道来:“一旦国家力量介入,清溪镇的发展将上升为省级甚至国家层面的重点工程。之前我们担心的所有资金问题、政策瓶颈,都将迎刃而解。国家会投入巨资进行开采建设,随之而来的配套安置、基础设施升级、产业带动,将是翻天覆地的。我们现在做的所有前期投入和规划,比如修路,到时候都会成为宝贵的先发优势。甚至,镇属公司前期的一些合理债务,也可能在资源补偿中获得解决。” 江姚听完,深吸一口气,看向陆摇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叹,有钦佩,也有一丝担忧:“你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用现在的有限投入,去博一个巨大的未来。看似在赌博,实则每一步都精心布局。陆摇,你真的……和两年前完全不同了。” 她真切地感受到,基层的锤炼已经让陆摇完成了蜕变,从一个有潜力的青年干部,成长为一个深谋远虑、敢于布局、善于借势的政治人物。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陆摇谦逊了一句,但眼神中的自信却毋庸置疑,“我只能尽量把准备工作做足,减少不确定性。” “你能想到这一层,已经胜过太多人了。”江姚由衷地说,“试图引导国家和组织做出有利于我们的决策,这想法很大胆,也很难。但如果你真能做到,无疑是胜天半子。我会全力支持你。” 两人就一些具体细节又低声交谈了许久,直到夜深雨势稍歇,陆摇才起身告辞。 冒雨回到市区的公寓,陆摇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里面是两盒上好的茶叶,附着一张没有落款的便签,只写了“聊表心意”四个字。他看了一眼笔迹和茶叶品牌,便知道是苏母派人送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叶收好,既不拒绝,也不回应。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陆摇准时来到市中心一家高级酒店的咖啡厅,与江州市商会会长沈吉敏共进早餐。沈吉敏身边还坐着一位气质儒雅、年约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经介绍,是市里一家规模不小的农业科技公司的老板,董启昌。沈吉敏热情地牵线,希望董启昌能去清溪镇考察投资现代化农业项目。 早餐是自助形式,气氛融洽。陆摇举止得体,言谈间既展现了了对清溪镇农业现状的深入了解,也透露了对现代农业技术的开放态度,赢得了董启昌的连连点头。 趁着陆摇起身去取食物的间隙,董启昌凑近沈吉敏,压低声音,话锋却陡然一转。 “老沈,咱们多年交情,我就不绕弯子了。”董启昌看着陆摇挺拔的背影,眼中毫不掩饰欣赏之色,“让我真金白银投去清溪镇那个农业底子薄的地方,光靠你我的面子,还有他那画的大饼,不够。” 沈吉敏眉头微皱:“老董,你这话说的,陆书记是实干家,清溪镇虽然现在穷,但潜力……” 董启昌摆摆手打断他:“潜力是潜力,风险是风险。我董启昌做生意,讲究的是投资回报,更讲究投资‘人’。我看陆摇这个年轻人,是块璞玉,不,已经是初露锋芒的利器了。沉稳、干练、有眼光、有手段,最关键的是,他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哪怕他现在只是个镇党委书记,我也愿意在他身上下重注!” 沈吉敏似乎猜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那你的意思是?” 董启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果他是我的人,那就不一样了。” 他看着沈吉敏惊讶的表情,继续抛出惊人之语,“我女儿小曼,你知道的,刚学成回来,正在我公司锻炼,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我觉得,她和陆摇,倒是郎才女貌,很是般配。老沈,你觉得呢?” 沈吉敏差点被口水呛到,哭笑不得:“老董!你……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你这是想投资,还是想招婿啊?”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董启昌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理所当然地说,“这叫强强联合,资源共享!我董家就这一个宝贝女儿,我偌大的家业将来总要有人接手。陆摇有政治前途,我有商业平台,我们两家若能结合,绝对是一加一大于二!到时候,莫说投资清溪镇,就是把他从那个穷镇子运作到更重要的岗位,也不是不可能!这怎么能叫占他便宜?这是共赢!” 沈吉敏看着董启昌一脸“我看上他是他的福气”的表情,心里暗骂这老狐狸眼光毒辣,但也知道这事非同小可。他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老董,你的想法……很突然。陆摇的志向也高,这事……我不能打包票。我只能说,有机会我帮你探探口风,成不成,全看他自己的意思。”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董启昌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他用力拍了拍沈吉敏的肩膀,“老沈,这事你可得多上心!务必尽力促成!这可是桩大好事!” 第266章 意外情报,收获 早餐结束。 陆摇与沈吉敏、董启昌握手道别,约定后续保持联系,便先行离开,前往市委大院去取一份之前联系好的材料。 对于合作投资没有立即敲定,陆摇并不气馁,信任与利益的捆绑需要时间和契机,急不得。 目送陆摇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后,沈吉敏脸上的职业化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丝复杂难言的沉重。他坐上妻子开来接他的车,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 “老沈,看你脸色不太对,早餐谈得不顺利?”驾驶座上,沈吉敏的妻子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高,一边平稳地驾驶车辆汇入雨后的车流,一边关切地问道。窗外依旧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她决定不去公司了。 沈吉敏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道:“合作的事,董启昌压根没真心想谈。他呀……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荒谬和无奈,“他看上了陆摇这个人,想让我牵线,让陆摇娶他家那个宝贝女儿董小曼。说穿了,就是想招个上门女婿,把陆摇这块璞玉留在他们董家。” “什么?”沈妻惊讶地差点踩重了刹车,稳住方向盘后,失笑道,“这董启昌,想的倒是挺美!他凭什么觉得陆摇能看上他家董小曼?就算陆摇现在只是个镇党委书记,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前途无量,需要靠他董家的财势?” “问题就在这儿!”沈吉敏睁开眼,“关键是,他董启昌恐怕都不完全了解他自己的女儿!董小曼那丫头,心气高着呢,她身边早就有了人,是个连董启昌见了都得低头哈腰的主儿!” “谁?”沈妻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沈吉敏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车外的人听去:“郭副省长的公子,王宏涛。江东大学外语系的副教授。” “王宏涛?郭副省长的儿子?不是一个姓啊……”沈妻一脸疑惑。 “这里面门道深了,是继子还是其他关系,说不清,但货真价实是郭省长家的人,圈子里不少人都知道。”沈吉敏解释道,语气肯定,“我上次去外地出差,在一个很高档的度假酒店,亲眼看到董小曼和王宏涛在一起,那亲昵劲儿,分明就是同居情侣关系。我当时都惊呆了,回来也没敢跟老董提,怕惹祸上身。王宏涛那个层面的人,咱们得罪不起啊。” 沈妻听完,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董小曼竟然攀上了这么高的枝儿?那董启昌还在这头想招陆摇当女婿?这不是乱弹琴吗!要是让王宏涛或者郭省长那边知道,还不定闹出什么风波呢!这事你可千万别掺和,更不能给董启昌打包票!” “这还用你说?我躲还来不及呢!”沈吉敏没好气地说,“我就是发愁,怎么婉转地回绝老董,又不伤和气。毕竟多年交情,直接点破他女儿的事,也不合适。” 沈妻想了想,说道:“这样吧,回头我找个机会去趟清溪镇,以看望朋友或者考察项目的名义,跟陆摇闲聊时,用八卦的口吻说出来,陆摇那么聪明,一听就明白。你出面说,就变成正式说媒了,性质不一样。” “嗯,这个法子好!还是你考虑周到。”沈吉敏松了口气,赞同妻子的主意。 沈妻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沈,说到陆摇的婚事,我倒是有个想法。我娘家有个小妹,也是正经大学毕业,模样性格都不错,要不……我也帮忙牵个线?” “你得了吧!”沈吉敏立刻打断她,语气严肃,“千万别给自己找这种麻烦!陆摇的婚事,是他自己的私事,也是他未来的政治筹码,水深着呢。我们牵线董家已经是惹了一身骚,再掺和进去,将来是好是坏都落不着好!千万别多事!” 沈妻被丈夫严厉的态度吓了一跳,讪讪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但心里那点“做个顺水人情”的小心思,却并未完全熄灭。 与此同时,市委大院。 陆摇顺利拿到了需要的材料,又按照工作人员的提示,来到市委副秘书长、政研室主任林筱鸣的办公室外等候。林筱鸣的秘书告知,林秘书长正在参加一个紧急会议。 陆摇没有丝毫不耐烦,安静地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拿出随身带的材料翻阅,耐心等待。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小时。 终于,办公室门打开,林筱鸣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会议后的疲惫,但看到陆摇,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握手:“哎呀!陆摇!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刚才黄峥省长临时有个重要的视频会议,点名要我们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参加,实在脱不开身,抱歉抱歉!” 尽管陆摇级别比他低,但林筱鸣态度放得很低,一方面是因为陆摇是他比较看好的旧部,另一方面,他也相信陆摇的潜力。 陆摇立刻起身,双手握住林筱鸣的手,姿态谦逊:“林秘书长你太客气了!你日理万机,现在又临时代为主持市委办的日常工作,工作量肯定翻了几番,我等一会儿是应该的。” 原市委秘书长章泽因故停职后,这个关键位置一直空缺,由排名靠前的副秘书长林筱鸣暂时主持工作。省里、市里各方势力都在角力,最终花落谁家尚未可知。 林筱鸣对陆摇的敏锐和会说话很是受用,笑着将他让进里间办公室。落座后,林筱鸣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陆摇啊,这次叫你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市委最近在推动一个扶持薄弱乡镇加快发展的专项计划,有一笔配套资金。我记得之前跟你提过一嘴,现在方案基本定了,首批试点有几个名额,有一笔五百万的专项资金。你回去赶紧以清溪镇的名义,围绕基础设施建设、比如你一直想搞的那个修路项目,弄个扎实的立项申请报上来。只要理由充分、方案可行,我这里优先考虑批给你!” 陆摇心中顿时一喜,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他正为修路的巨大资金缺口发愁,县里只给了五百万启动资金,远远不够。如果市委这边还能再争取到五百万,那项目的主动权就大太多了! 他立刻站起身,语气诚恳而感激:“林秘书长!这……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我代表清溪镇党委政府和几万老百姓,谢谢你!” 林筱鸣摆摆手,笑道:“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市委的政策好,谢你自己工作干得出色,” “秘书长放心!清溪镇的老百姓会记住市委的关怀,也会记住你林秘书长的支持!”陆摇如此说。 “哈哈,你呀!这张嘴是越来越会说了!”林筱鸣指了指陆摇,开怀大笑,显然对陆摇的反应十分满意。这次资金支持,既是对陆摇工作的肯定,也是一笔政治投资。 又交流了一下市里最新的政策动态和一些注意事项后,陆摇识趣地起身告辞。 第267章 地头蛇,拦路 清溪镇党委书记办公室内,陆摇正伏案疾书,完善着向市委申请专项扶持资金的报告。助手轻手轻脚地进来,将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放在桌角。 “书记,你要的关于镇属基建公司组建的初步方案草案,党政办已经拿出来了,你过目。另外,给市委林秘书长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你看是安排小张下午送过去,还是我亲自跑一趟?”助手低声汇报。 陆摇头也没抬,笔尖不停:“你亲自去,务必交到林秘书长本人或者他信得过的秘书手里。另外,把我车里从老家带来的那两坛药酒一并带上,就说是我老家亲戚自己泡的土方子,不值什么钱,给秘书长尝尝鲜,祛祛湿气。” 那两坛酒,是滋阴壮阳的,非常适合林筱鸣这样久坐办公室的中年男人。 助手心领神会,点头应下:“明白,书记放心,我一定办妥。” 陆摇摆摆手,助手悄然退下。他继续专注于笔下的报告,每一个数据、每一项措辞都反复推敲。 这笔来自市委的潜在资金至关重要,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林筱鸣早就对陆摇的东西心照不宣,得到之后,回家当晚就小酌,根据陆摇的话,只需要半个小时就起效,所以,他支走了保姆等外人,只留下妻子。他妻子有点莫名,可也听林筱鸣的,两人单独吃饭,只是晚饭也没有特别的。 当然,她对于接下来两人的夫妻生活,林筱鸣的火力,倒是非常满意。她觉得林筱鸣恢复了年轻…… 这日,陆摇去县城开会。 与此同时,镇长办公室内。 镇长韩春英对面,坐着一个身材粗壮、穿着花哨POLO衫、手指上戴着硕大金戒指的中年男人——私人建筑老板欧旭国。他脸色涨红,语气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韩春英的脸上。 “韩镇长!你这话糊弄三岁小孩呢?没钱?”欧旭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响,“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你们镇财政,收入了接近一千万!你敢跟我说没钱搞镇容镇貌?你是不是把老子的工程转手给别人了?卸磨杀驴也没你这么快的!当初可是你亲口答应我的!” 韩春英被他的气势逼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恼怒又心虚。那个预算五百万的“镇容镇貌美化工程”,是她之前为了快速出政绩、同时也存了些别的心思而仓促立项的,确实私下给欧旭国打过包票,也拿了一些好处。可陆摇到任后,第一把火就是砍掉这类华而不实、疑点重重的“面子工程”,她根本无力阻止。 “欧老板!你小声点!”韩春英压低声音,带着愠怒,“这里是镇政府!嚷嚷什么?我什么时候答应一定给你了?那是有条件的!现在情况变了,陆书记认为这个项目不紧迫,要集中财力修路、搞基础建设!党委定了调子,政府就得执行!这个工程暂时停了!” “停了?你说停就停?老子的前期打点、关系铺垫都白费了?”欧旭国不依不饶,眼睛瞪得像铜铃,“我不管什么书记镇长!韩春英,咱们可是有交情的!你不能这么办事!路要修,我的工程也要做!你把修路的项目,或者那个开矿的工程,分一块给我做!不然,别怪我把一些事情捅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韩春英听他越说越不像话,甚至带上了威胁,心中又惊又怒,但也怕他真的狗急跳墙。 她强压火气,试图甩锅:“欧老板,你讲点道理!修路开矿那是重大项目,是陆书记亲自抓的‘一号工程’!我一个小镇长,有什么权力指定承包商?你想要项目,有本事自己去找陆摇书记说!他点头,我没二话!”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我还有事,你先走吧!” 欧旭国碰了个硬钉子,看着韩春英那副急于撇清的样子,知道在她这里榨不出油水了。他 他狠狠瞪了韩春英一眼,撂下一句“行!我找陆摇!我看他有多牛!”,便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他从其他渠道打听到陆摇当天在县城参加一个接待活动,便直接驱车赶往县城。 县城,一家高档酒店的宴会厅外。 陆摇刚刚参加完接待省国资委领导的午宴。这种场合,他一个乡镇党委书记只是陪衬,敬酒陪笑,任务完成便识趣地提前退场。他没有像一些乡镇领导那样,趁机和县里其他部门领导搞“第二场”联谊,而是选择独自离开,准备返回清溪镇。 刚走出酒店大堂,来到停车场,一个身影就堵在了他的面前。正是守株待兔已久的欧旭国。 “陆书记!留步!”欧旭国挤出一个自以为热情的笑容,递上一支中华烟。 陆摇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对方衣着俗气,眼神闪烁,带着一股江湖气,不像体制内的人。他摆摆手,谢绝了烟,语气平静而疏离:“我就是陆摇。请问你是?找我有事?” 欧旭国见陆摇如此年轻,态度却这般沉稳,心里也有些打鼓,但想到被砍掉的工程,火气又上来了。 他收起笑容:“陆书记,我叫欧旭国,‘旭日建设’的老板。之前我跟韩镇长都说好了,承包你们清溪镇的镇容镇貌美化工程,钱我都准备好进场了,怎么你一来就给砍了?这不合规矩吧?你得给我个说法!” 陆摇闻言,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他脸色不变,直截了当地回答:“那个项目经过镇党委研究,认为不符合清溪镇当前的发展需要和财力状况,已经正式取消了。不存在合不合规矩的问题。” “你说取消就取消?”欧旭国见陆摇如此干脆,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政府怎么能出尔反尔?我前期投入那么多,谁来赔?我告诉你,我在县里也不是没人的!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别想走!” 面对这种近乎无赖的纠缠和隐隐的威胁,陆摇心中冷笑。他见过太多这种依仗有点关系就想横行乡里的“地头蛇”。 他没有退缩: “交代?我需要向你交代什么?” “党委政府的决策,需要向你一个商人汇报解释吗?” “项目取消,是集体决策,是为了清溪镇的发展大局。你的前期投入,自有市场规则和法律界定,该找谁找谁!至于你在县里有什么人……” 陆摇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让他直接来找我陆摇谈!” 第268章 等他将蛋糕做起来 欧旭国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到手的肥肉就这么飞了,还被人如此不留情面地顶了回来,他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身旁一辆无辜的轿车轮胎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妈的!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一个毛头小子,敢在老子面前摆谱!”欧旭国低声咒骂,额头上青筋暴起。 “旭国!干什么呢!”一个略带威严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欧旭国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他的堂叔,锦龙公司的老板欧劲光。欧劲光生意做得比欧旭国大,人脉也更广,在县城“婆罗门”圈子里算是个人物。 欧旭国见到长辈,勉强压下火气,但脸色依旧难看:“光叔!没事,就是心里不痛快!” 欧劲光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他皱皱眉,压低声音:“这是什么地方?是你撒野的地方吗?有点城府!到底怎么回事,谁惹你了?” 欧旭国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立刻倒起了苦水:“还能有谁?清溪镇新来的那个党委书记,陆摇!不识抬举的东西!韩春英早就答应给我的那个镇区美化工程,五百万的预算,眼看就要到手了,结果这小子一来,直接就给否了!我刚才找他理论,他妈的比我还横!简直欺人太甚!” “清溪镇的美化工程?”欧劲光略一思索,就想起来了,嘴角露出一丝讥诮,“就是那个粉刷几面墙、换几个垃圾箱,就敢报五百万的项目?哼,这种糊弄鬼的玩意,也就韩春英那种眼皮子浅的敢批。陆摇否了,说明人家不傻,眼里不揉沙子。” “光叔!你怎么还帮着他说话?”欧旭国急了,“那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这一否,我前期打点的钱不就打水漂了?” “打水漂也得认!”欧劲光脸色一沉,语气严肃起来,“我告诉你,旭国,这个陆摇,你最好别去惹。” “为什么?他不就是个小小的镇党委书记吗?还是外地来的,能有多大能耐?”欧旭国不服。 “有多大能耐?”欧劲光冷笑一声,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他跟县局的唐正军局长关系不一般。你动陆摇,就等于打唐正军的脸!陈光到现在也没能把陆摇怎么样,就是因为摸不清他背后的水有多深!强龙不压地头蛇,那也得看是什么龙!这小子是市里看好的人,下来是镀金加历练的,你跟他硬碰,就是以卵击石!” 欧劲光顿了顿,看着欧旭国变幻不定的脸色,继续点拨:“我知道你心疼那点钱。但眼光要放长远。陆摇在清溪镇搞修路、搞开矿,是真想干点实事。他把基础打好了,环境改善了,将来还怕没生意做?他现在是风口上的人,谁挡他的路,就是跟上面的政策对着干。咱们做生意,求财不求气。县委县政府的官是流水的兵,咱们这些本地人才是铁打的营盘。等他折腾几年,政绩到手,高升走人了,清溪镇那块地界,还不是咱们说了算?何必争这一时之气?” 欧旭国被堂叔一番连敲带打,虽然心里还是憋屈,但那股莽撞的火气倒也消了大半。他悻悻地说:“光叔,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可这口气……” “咽不下去也得咽!小不忍则乱大谋!”欧劲光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让人看笑话。我带你去个地方,捏捏脚,放松放松,消消火气。生意上的事,从长计议。” 欧旭国叹了口气,知道堂叔说的是正理,只得无奈地点点头,跟着欧劲光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几天后,清溪镇高速路口。 陆摇的公务车停在路边,他亲自站在车外等候。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豪华SUV驶出收费站,缓缓停在他面前。车上下来一位衣着得体、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正是市商会会长沈吉敏的妻子范佳慧,她只带了一名年轻的女助手。 “范总,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清溪镇!”陆摇热情地迎上前握手。 “陆书记,你太客气了,还亲自来接。”范佳慧笑容温婉,与陆摇握手后,对女助手吩咐道,“你先跟司机去县里把酒店安排好,我跟陆书记去镇上看看。” 助手应声上车离去。范佳慧则坐上了陆摇的公务车,前往清溪镇。 陆摇亲自担任“导游”,带着范佳慧实地考察了规划中的道路线路和已经开始前期平整的矿点。 烈日当空,工地上尘土飞扬,工人们正在辛勤劳作。 范佳慧看着窗外的景象,感慨道:“陆书记,你们基层工作真是辛苦。这大热天的,工人们太不容易了。” 陆摇点点头,语气诚恳:“是啊,基层是比较辛苦的。我作为书记,最大的责任,就是想办法把镇的‘蛋糕’做大,提高财政收入的整体水平,然后把钱实实在在地花在科教文卫这些民生保障上。只有整个清溪镇的发展环境好了,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这些工人兄弟,他们的日子才能真正好起来。” 范佳慧赞赏地看了陆摇一眼:“陆书记,你这番话,格局和境界真的很高。难怪我们家老沈总夸你,说你有想法、有担当,是真心想做事的人。” “嫂子过奖了,我还需要沈会长和你这样的企业家多支持。光靠政府动嘴皮子,没有市场力量的参与,很多事情是做不好也做不成的。”陆摇谦逊地回应,同时也表明了合作开放的姿态。 “支持肯定是相互的。”范佳慧说道,“我们做生意,也讲究合作共赢。这次我过来,就是实地看看,寻找合适的投资机会。你放心,我们会认真评估,有合适的项目,一定优先考虑清溪镇。” 考察结束后,陆摇在县城一家环境优雅的餐厅设宴招待范佳慧。 席间,气氛融洽。 范佳慧带来的女助手,看似无意地笑着问陆摇:“陆大哥,你这么年轻有为,女朋友肯定也很优秀吧?怎么没跟着你一起来清溪镇呀?” 范佳慧也顺势接过话头:“是啊,陆书记,一直没听老沈提过你个人问题。你这么优秀,身边肯定不缺好姑娘。个人问题也要考虑考虑了,成了家,更能安心拼事业嘛。” 陆摇闻言,脸上露出笑意,轻轻放下筷子:“谢谢嫂子关心。不过,感情的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我现在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工作上。清溪镇百废待兴,几千号人等着吃饭发展,我实在不敢分心。咱们今天,还是多聊聊清溪镇的发展吧。” 范佳慧是何等精明的人,见陆摇不愿多谈,立刻打住,笑着圆场:“对对对,工作是第一位的。陆书记以事业为重,令人敬佩。” 但她心里却暗自思忖:看来陆摇目前确实是单身,而且对谈婚论嫁似乎并不急切。这倒是让她心里那个“牵线”的念头又活络了几分。 董其昌那边的托付,或许真的可以找个合适的机会,旁敲侧击地提一提。 不过,这事不能急,得从长计议,既要做得自然,又不能引起陆摇的反感。 第269章 投资幌子,做媒试探 这日清晨,清溪镇党委书记办公室。陆摇刚处理完几份紧急文件,范佳慧敲门,她已经来到办公室门口。 “嫂子,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下去接你。”陆摇站起来,迎接一下范佳慧。 范佳慧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笑容温婉中透着一丝商人的精明:“陆书记太客气了。我来是谈正事的,哪有让你接的道理。公是公,私是私嘛。” 她示意身后的女助手递上一份装订精美的项目计划书,“这是我们团队昨晚赶出来的一个初步投资方案,想请陆书记你把关。” 陆摇心中了然,接过方案,将范佳慧和助手请进,落座,让秘书奉上热茶。他快速翻阅着方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范佳慧看中的,是镇子西南边一块相对平整的河滩地,计划投资建设一个集草莓种植、观光采摘、农家乐于一体的“生态玫瑰草莓园”。 陆摇心里却是一沉。 这块地,正在他秘密勘探的金矿矿脉边缘缓冲带上!一旦金矿项目启动,这里必然被划入影响区,要么搬迁,要么面临环境污染风险。 范佳慧这可真是“会选地方”。 他脸上不动声色,合上项目书,按下内部通话键:“请韩镇长过来一趟。” 不一会儿,镇长韩春英推门进来,看到办公室里的范佳慧和助手,愣了一下,随即换上公式化的笑容:“陆书记,你找我?” 陆摇将项目书递给韩春英,简单介绍道:“韩镇长,这位是市商会沈吉敏会长的夫人,范佳慧女士。她对我们清溪镇的发展很关心,带来了一个生态农业投资项目,你看看。” 韩春英接过方案,快速浏览了一遍,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这种项目她见多了,打着生态农业的幌子,核心目的是套取政府补贴。投资不大,风险可控,一旦补贴到手,基本稳赚不赔,属于典型的“政策套利”项目。 对于清溪镇这种农业镇来说,这种小打小闹的投资每年都有几个,引不来大企业,蚊子腿也是肉,通常下面站所就批了,根本到不了书记镇长层面。 她心里对范佳慧这种“关系户”搞的小项目有些轻视,觉得上不得台面。 她合上方案,语气平淡地对陆摇说:“陆书记,这是个农业项目,原则上符合政策。投资额度不大,你看……你定就行,我没意见。” 她把皮球轻巧地踢回给陆摇,既不得罪人,也表明了自己对此兴趣不大。 陆摇点点头,对韩春英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好,韩镇长你先去忙吧。” 韩春英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摇、范佳慧和她的助手。陆摇让助手也暂时出去等候。 门关上后,陆摇目光真诚地看着范佳慧:“嫂子,这里没外人,我就直说了。这个项目,从程序和政策上看,没问题,镇上可以批准。但是,作为朋友,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个项目,可能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买卖。那块地的实际情况和未来发展,可能存在一些不确定因素。我有点好奇,你怎么会看上这个项目?以你的眼光和实力,应该有更好的投资选择,比如在县城投资酒店之类。” 范佳慧没想到陆摇如此直接,她沉吟片刻,也换了更推心置腹的语气:“陆摇,既然你叫我一声姐,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项目赚不赚钱,其实没那么重要。我主要是想通过这个项目,跟你建立更紧密的联系。老沈跟你关系好,那是你们男人的交情。我作为家属,也想为我们之间的私交添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个园子搞起来,以后我来清溪镇也有个落脚点,能时常请你过来坐坐,吃个饭,聊聊天。补贴什么的,都是次要的,就算不申请,我也愿意投。” 陆摇听明白了,范佳慧这是想用一个小投资,换一个长期、稳固的“朋友”身份和见面由头。他略一思索,爽快地说道:“嫂子,你有这个心,我领情。这个项目,我支持你做。不过,选址可以再斟酌一下,我建议换到镇子东头那片地,交通更便利,土壤条件也不错,未来发展前景更明朗。该有的政策支持,镇上一定按规矩给到位,这点你放心。至于咱们之间的交情,项目是项目,朋友是朋友,只要嫂子和沈会长信得过我陆摇,有没有这个项目,咱们的情分都在。” 范佳慧见陆摇如此痛快,而且考虑周到,甚至主动提供了更好的选址,心里十分受用,脸上笑容更盛:“好!你果然是爽快人!那就这么说定了!” 事情谈妥,气氛更加融洽。 陆摇亲自送范佳慧和助手下楼。走到镇政府大楼门口,范佳慧示意助手先去车上等。 此时已是上午九点多,夏日的阳光开始变得灼热。范佳慧用手遮了遮额头,对陆摇低声道:“陆摇,借一步说话。” 陆摇会意,和她走到大门旁一棵梧桐树的树荫下。 范佳慧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关切:“陆摇,有件事,老沈叮嘱我问问你。我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陆摇神色坦然:“嫂子,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范佳慧压低声音:“就是……那天一起吃早饭的那个董其昌董总,你还有印象吧?” 陆摇点头:“有印象,一位成功的企业家。” “董总对你印象非常好!”范佳慧语气热切起来,“他回去后跟老沈夸了你半天,说你是他见过的年轻干部里最出色的。他……他有个想法,觉得你和他女儿特别般配。他女儿小曼,刚留学回来,相貌、能力都没得挑。董总的意思呢,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这个意思,要是你觉得可以,姐可以帮你们牵个线,认识一下。” 陆摇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嫂子,这……这可真是……感谢董总厚爱!也谢谢你和沈会长关心!但是,这个真的不行。” “为什么?”范佳慧追问,眼神带着探究,“是觉得董家门槛高,还是看不上小曼那孩子?我跟你说,小曼真的很优秀……”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陆摇打断她,语气诚恳而坚定,“董总的女儿肯定非常优秀。主要是我个人的原因。其实,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未婚妻?”范佳慧明显愣住了,一脸不信,“陆摇,你可别骗姐。从来没听老沈提起过啊?你要是有未婚妻,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清溪镇?这两地分居的……” 陆摇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嫂子,我没骗你。我们感情很稳定,只是她现在也在事业上升期,工作特别忙,我们商量好了,先以事业为重,等各自都稳定一些再结婚。所以平时比较低调,没怎么对外说。沈会长可能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范佳慧将信将疑地看着陆摇,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陆摇眼神坦荡,语气真挚,看不出丝毫作伪。 她心里嘀咕,难道真有这么个“隐形”的未婚妻?还是陆摇为了拒绝找的借口? “陆摇,你跟姐说实话,真不是搪塞我?”范佳慧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 陆摇苦笑一下,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嫂子,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怎么会拿这个开玩笑。我是真的有未婚妻了。咱们之间的合作,尽量不牵扯个人隐私比较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范佳慧也知道再追问下去就不礼貌了。她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调整过来,换上理解的笑容:“原来是这样……那是姐唐突了,没搞清楚情况。好好好,个人问题你自己有打算就好。嗐,你这么一说,我回去也能交差了。” “谢谢嫂子理解。”陆摇松了口气,顺势抬手示意停在不远处的车子,“天气热,你快上车吧,别晒着了。在县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电话。” “好,那你忙,陆书记,不用送了。”范佳慧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第270章 未婚妻疑云 清溪镇政府办公楼,镇长韩春英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大院门口。她端着一杯水,看似无意地站在窗边,目光却紧盯着楼下。副书记梁朝东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神也时不时瞟向窗外。 楼下,陆摇正将市商会会长沈吉敏的妻子范佳慧送到车边,两人在树荫下又低声交谈了几句,范佳慧才转身上车离去。陆摇站在原地面带微笑挥手,直到车子驶出大院。 “看见没?”韩春英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咱们这位陆书记,真是不简单啊。市里商会会长的老婆,亲自跑来咱们这穷乡镇谈投资,还对他这么客气。” 梁朝东放下文件,脸上露出一丝暧昧不明的笑容:“韩镇长,难道你看出点什么了?他们这关系……是不是有点太近了?范佳慧风韵犹存,陆书记年轻力壮,这……” “你瞎琢磨什么呢!”韩春英没好气地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屑,“陆摇是那种会在男女问题上犯糊涂的人吗?你看他来了之后,除了工作就是调研,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我的意思是,他背后的人脉关系不一般!能让沈吉敏的老婆这么上心,亲自跑来投这个小项目,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梁朝东被驳了一句,有些讪讪,他确实存了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巴不得陆摇出点生活作风问题。他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哦,是这个意思。他是市里下来的干部,跟市里商会关系好也正常。要是真能引来投资,对咱们镇倒是好事。” 韩春英没理会他的小心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关键是,他能引来什么样的投资。你看,他才来多久?县里修路的五百万启动资金要到了,市还有市委那边的一笔五百万的专项扶持。这加起来就是一千万!现在沈吉敏的老婆又来了……如果他能拉动几千万甚至上亿的民间资本,清溪镇说不定真能被他盘活。” 她回想起在新竹镇看到的崭新镇区和红火的矿企,这等政绩,让她羡慕嫉妒,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一丝自的敬畏,“他在新竹镇搞得风生水起,要是能在清溪镇复制成功,就凭这政绩,进县领导班子是迟早的事。三十岁不到的副处级……前途不可限量啊。” 梁朝东听出了韩春英话里的意味,他收敛了那点看笑话的心思,正色道:“是啊,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那咱们以后,还真不能小看他了。他要是真能把清溪镇发展起来,咱们跟着,多少也能沾点光。” “嗯。” 韩春英轻轻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空荡荡的大院门口,心里对陆摇的定位,不得不再次拔高。这个年轻的书记,能量和手段,都远超她的预估。与他硬碰,绝非明智之举。 与此同时,驶离清溪镇的豪华SUV内。 范佳慧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拨通了丈夫沈吉敏的电话。 “老沈,我问过陆摇了。”范佳慧开门见山,“我按你的意思,探了探他个人问题的事。你猜怎么着?他说他有未婚妻!你听说过这回事吗?” 电话那头的沈吉敏显然大吃一惊,办公室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压低嗓门的回应:“未婚妻?从来没听他说起过啊!你确定?他怎么说的?那女的是谁?什么背景?” 范佳慧把陆摇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说出自己的判断:“我看他说话的样子,有点敷衍,感觉不像真的,更像是找个借口堵我们的嘴。他可能现阶段根本不想考虑个人问题,更别说娶董启昌的女儿了。我这边再待几天,找机会再套套他的话。你在市里也赶紧打听打听,看到底有没有这号人。” 挂断电话,沈吉敏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这事得弄清楚。他想了想,决定直接去市委找林筱鸣。林筱鸣是陆摇的老领导,现在又代理市委秘书长,位高权重,消息灵通。 来到市委大楼,沈吉敏好不容易才在会议的间隙堵住了行色匆匆的林筱鸣。 “林秘书长,耽误你几分钟,有点急事。”沈吉敏陪着笑脸。 林筱鸣看了眼手表,眉头微蹙,但还是把沈吉敏让进了旁边一间小会客室,关上门,直接问道:“老沈,什么事这么急?我马上还有个会。” 沈吉敏也不绕弯子:“林秘书长,你是陆摇的老领导,对他比较了解。我想跟你打听个事,你知道陆摇有未婚妻吗?” 林筱鸣闻言,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带着审视的意味看向沈吉敏:“你打听这个干什么?陆摇有什么生活作风问题吗?” 他的第一反应是保护曾经的下属,警惕有人拿私生活做文章。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沈吉敏连忙摆手解释,“是这么回事,有朋友很欣赏陆摇,想给他介绍个对象,牵个线。但我听说陆摇好像有未婚妻了,就想来跟你核实一下。要是有,我们就不瞎操心了。你知道他那未婚妻是什么情况吗?” 听到是介绍对象,林筱鸣神色稍缓,但依旧口风很紧,含糊其辞道:“这个情况……组织上也不是很清楚细节。陆摇倒是提过一嘴,说是大学时谈的朋友,感情稳定,但两人都忙事业,约定好了等三十五岁左右再结婚。现在还有几年呢。” “三十五岁?”沈吉敏失声惊呼,觉得难以置信,“这也太晚了吧!对一个女人来说,青春能有几年?这……这女的能愿意?别是陆摇一厢情愿,或者找个借口吧?”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约定不合理,透着蹊跷。 林筱鸣摆摆手,语气带着告诫:“老沈,我劝你少操这份闲心。陆摇是个有主见、有规划的干部,个人问题他自己会处理。你们有这心思,不如多支持一下他在清溪镇的工作,让他早点出成绩,早点上一个台阶,这才是正理。” 沈吉敏见林筱鸣不愿多谈,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只好讪讪地告辞。 离开市委大楼,沈吉敏立刻给范佳慧回了电话,把林筱鸣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了。 “三十五岁结婚?还是约定好的?”范佳慧在电话那头也愣住了,同样感到不可思议,“这……听着是挺浪漫,海誓山盟似的。可这现实吗?一个女人有几个二十五到三十五?这里头风险太大了!要么是陆摇骗我们,要么就是那女孩子……有点傻?或者,这里头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范佳慧原本对陆摇“未婚妻”之说将信将疑,现在听了林筱鸣的证实,反而更加怀疑了。 这种超乎常理的约定,让她觉得极不靠谱,甚至隐隐觉得,这或许是陆摇拒绝外界干扰的一个精心设计的烟雾弹。 “不管怎么样,这事先放一放吧。”沈吉敏在电话里总结道,“林筱鸣说得对,咱们还是把精力放在正事上。你先在县里好好考察,投资项目的事落到实处,关系自然就拉近了。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嗯,我知道了。”范佳慧挂断电话,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脑子里却是琢磨着陆摇这个年轻人。 第271章 虚实试探 数天后的上午,陆摇刚将范佳慧一行送至高速路口,然后返回办公室,镇长韩春英便敲门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试探性的笑容,看似随意地问道:“陆书记,客人都送走了?这次商会那边过来,投资意向谈得怎么样?要是能引来大资金,对咱们镇可是大好事。” 陆摇请她坐下,淡淡地说:“人送走了。投资意向是有,但清溪镇的底子就这样,能承载大投资的项目不多。他们过来考察,更多雷声大,雨点小。真是应了那句话,有钱,也得有地方花才行。” 韩春英附和道:“那倒也是。不过不管怎么说,人家肯来就是好事。我的意思是,只要他们真有诚意,哪怕先投点小项目试试水,我们也欢迎。先把关系建立起来嘛。” “嗯,这个度我会把握。有机会就争取,但也不能饥不择食。”陆摇点点头,语气沉稳,“具体项目还要仔细论证,确保对镇里真正有利。” 两人又简单交流了几项日常工作,韩春英便起身离开了。她隐约感觉到,陆摇对与商会合作的态度似乎有所保留,这让她有些捉摸不透。 韩春英刚走没多久,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就响了起来。 陆摇接起,听筒里传来县政府办工作人员熟悉的声音:“陆书记吗?苏县长学习回来了,开始主持工作了,请你下午三点到县政府她办公室一趟,汇报一下清溪镇近期的工作。” “好的,准时到。”陆摇放下电话,眼神微动。苏倩倩从省委党校学习归来,第一时间就召见他,这在意料之中。午后,他对韩春英交代了几句,便带着秘书乘车赶往县城。 县政府,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苏倩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多大的变化,成熟,漂亮。她刚刚结束为期数月的党校青干班培训,这次学习无疑为她下一步的晋升增添了重要砝码。 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认为最重要的下属——也是她内心情感最为复杂的陆摇召来。她早已吩咐生活秘书打理好县城的住所,备好了酒菜,打算晚上好好和陆摇聚聚。 陆摇准时敲门而入,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苏县长,欢迎你学成归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苏倩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他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然后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几个月不见,清溪镇那边怎么样了?简单说说重点。” 她明知故问,想听听陆摇如何汇报,更想听听他汇报之外的东西。 陆摇依言坐下,条理清晰地将修路项目的进展、资金筹措情况,以及计划利用本地石料资源、以镇属公司名义进行规范性开采以支持基建的设想汇报了一遍。内容扎实,数据清晰。 苏倩倩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等陆摇说完,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突然问道:“陆摇,你跟我交个实底。你搞那个开矿,真的只是为了修路取石料?清溪镇那地方,地质报告我看过,根本没什么像样的矿藏。你费这么大劲立项,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绝不相信陆摇会做无用功。 陆摇迎着她的目光,脸上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苏县长,你这刚回来就惦记着我那点家当,我这工作还怎么开展?我倒希望你能在党校多待些日子,我也好清静清静,放手干点事。” 他这话半真半假,他不怕聪明人质疑,就怕蠢人灵机一动打乱布局。 苏倩倩被他的话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少跟我贫嘴!我发现你有点前后不一。记得在新竹镇搞地灾防治的时候,你对私挖滥采深恶痛绝。怎么到了清溪镇,你自己反倒热衷起开矿来了?这里头要没点别的打算,鬼才信!” 陆摇神色一正,从容应答:“苏县长,此一时彼一时,情况不同,方法自然也不同。在新竹镇,是制止无序的、破坏性的私采。在清溪镇,我们推动的是在严格环保和规划前提下的资源合理利用。这是科学发展,可持续发展。私人开矿追求暴利,往往竭泽而渔;我们政府主导,是为了长远利益,用资源反哺建设。这二者有本质区别。至于你说清溪镇没矿,我们主要是取建筑石料,正好解决修路建材短缺、成本高昂的问题。这有什么不对吗?” 苏倩倩不甘心,继续追问:“就算你说的通,但这样投入大,见效慢,几乎没有利润。你的财政压力会非常大!没有亮眼的经济效益,你怎么出政绩?怎么交代?” 陆摇叹了口气,无奈道:“苏县长,我也是刚去上任,千头万绪,总得一步步来。一口吃不成胖子。你要我现在就变出金山银山,我哪有那个本事?” 他话锋一转,继续诉苦,“苏县长,你既然回来了,又是我的领导,可不能光看着啊。县里能不能再给我们清溪镇多拨点款?我代表清溪镇几万老百姓谢谢你了!你要是能给我们解决资金困难,我给你磕一个都行!” “去你的!少来这套!”苏倩倩被他气笑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变着法儿要钱!我是印钞机啊?” 她清楚陆摇这是在转移话题,但也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反而显得自己咄咄逼人。 “你不是印钞机,但你是能给我们带来及时雨的领导啊!”陆摇顺势捧了一句,然后看似随意地转移了话题,“苏县长,这次党校学习结束,你下一步……有什么动向?还继续领导我们?” 苏倩倩瞥了他一眼:“怎么?盼着我调走,你好无法无天?放心,我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还得继续看着你!你呀,以后在我手下,还得乖乖的!” “你是我领导,我肯定听话。但领导也得给下属解决实际困难不是?没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陆摇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刚见面就要钱,你是穷疯了吧!”苏倩倩笑骂。 “清溪镇几万张嘴巴等着吃饭发展,没钱真是寸步难行啊。”陆摇继续“哭穷”。 两人正你来我往地打着机锋,办公室门被敲响,苏倩倩的秘书拿着一份文件进来:“苏县长,市委刚发来的最新文件精神,要求各县区认真学习领会,并结合实际贯彻落实。顾书记那边约你四点碰头,商讨初步贯彻意见,你看时间……” 秘书看到陆摇在场,话语顿了顿。 “文件放这儿吧,我一会儿看。告诉顾书记办公室,我准时过去。”苏倩倩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是对秘书吩咐道。 秘书放下文件,复印了一份留给苏倩倩,便退了出去。 苏倩倩看了一眼日程,对陆摇说:“行了,别跟我这儿耍贫嘴了。我一会儿要去跟顾书记汇报工作。你不准走,就在这儿等着我。等我回来,一起下班,找个地方吃饭,我还有些事要跟你详细谈。” 陆摇心知这顿饭不好吃,但面上依旧从容:“好啊,正好我也有很多工作想向你详细汇报。不过汇报之前,你看这资金问题……” 苏倩倩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抓起桌上一本书作势要打他:“滚一边等着去!再提钱,晚饭你请!” 陆摇笑着举手做投降状,看着苏倩倩拿起文件,风风火火地离开办公室去向县委书记顾时运汇报工作。 陆摇则查看相应的最新文件,这肯定也要是下达到乡镇一级的。 办公室安静下来。 第272章 夜饮,疑云 夜色渐深,苏倩倩在县城的别墅内,灯光柔和暧昧。精致的餐桌上摆着几样下酒小菜,一瓶高档红酒已经下去了大半。 苏倩倩脸颊绯红,眼神带着几分迷离和酒意,单手托腮,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陆摇。 她借着酒意,卸下了几分常务副县长的官威,多了几分女人的姿态,私情。 “陆摇,你说……我们认识多久了?”苏倩倩的声音带着迷情,“在市里秘书科,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有冲劲,有想法,就是……太倔。” 她回忆起当初如何打压、折磨又隐隐欣赏这个年轻人,以及陆摇一次次的拒绝。陆摇越是拒绝,她那种想要彻底掌控这个优秀男人的欲望就越是强烈。 如今的陆摇,羽翼渐丰,早已不是她能够轻易拿捏的了。 陆摇沉稳地坐在对面,面前的酒杯也空了几次,但他眼神依旧清明,不见丝毫醉态。基层的历练不仅增长了他的才干,也锤炼了他的酒量和定力。 他微微一笑,避重就轻,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工作:“苏县长,咱们认识的时间不短了,你一直是我的领导,对我多有提携。对了,顾书记应该会跟你透露,对县里下一步的工作,有什么新的指示和精神吗?” 苏倩倩见他岔开话题,不满地撅了撅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又谈工作!能不能不说这些?就说说……说说咱们俩的事?你不要叫我做苏县长,你要叫我做倩倩。” 陆摇脸色一正:“苏县长,你要是不谈工作,那我可真得走了。清溪镇一堆事等着我呢。咱们之间……除了工作,还有什么好谈的?” “你不准走!”苏倩倩白一眼陆摇,她知道他不会走。 陆摇顿了顿,喝口酒:“要我说,苏县长你条件这么好,又是黄省长的……家人,何必在基层这么辛苦?听家里安排,回去结婚,安安稳稳的,不是更好?” “你!”苏倩倩被这话噎得够呛,尤其是陆摇提到她那个位高权重的父亲黄省长,更让她觉得陆摇是在刻意划清界限。她没好气地抓起酒瓶给陆摇斟满,“喝你的酒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越来越没趣了!” 陆摇从善如流,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继续引导话题:“顾书记来大龙县也一年多了吧?按照通常的规律,下来挂职锻炼或者‘镀金’,时间也差不多了。是不是准备做一两件亮眼的成绩,明年开春就能调回省里机关了?” 苏倩倩虽然不满陆摇一直聊工作,但涉及到县里高层人事动向,她的政治敏感度立刻回来了。她见陆摇喝不醉,而不谈工作也不行,就小小抿了口酒,点点头:“嗯,差不多。年底前要是能再拉动一波经济数据,或者抓个有分量的大项目、大典型,明年调动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她这话等于默认了顾时运即将离任,毕竟顾时运也就是来大龙县加一个正处级实权干部的履历,县委书记的权重相当大。 陆摇心中了然。县委书记变动,必然引发全县权力格局的洗牌。苏倩倩作为常务副县长,又是黄省长的女儿,大概率不会留在大龙县。接连换班子,这对大龙县的政策连续性是个挑战,但对他陆摇而言,既是风险,也未尝不是机会。他顺势问道:“那……下一任县委书记,省里市里有没有什么风向?苏县长你消息灵通,应该能猜到一二吧?” 苏倩倩白了他一眼:“你当我是组织部长啊?这种事哪能随便猜?得看上头怎么平衡博弈。” 陆摇却步步紧逼,带着一丝洞察的笑意:“其实也不难推测。关键看黄省长……对江州市下一步的人事布局有什么考量。黄省长一旦对市里主要班子有了安排,县一级的变动,不过是水到渠成。” 苏倩倩有些惊讶地看了陆摇一眼,随即露出欣赏的神色:“行啊,陆摇!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现在思考问题的层次,确实不一样了,开始琢磨起高层博弈和人事布局了。看来这镇党委书记没白当!”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诱惑,“既然你这么想上进,想把握机会……要不要我帮你引荐引荐?有些路子,我走得通。” 陆摇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哦?不知道苏县长说的‘引荐’,需要我付出什么条件?” 苏倩倩盯着他的眼睛,半真半假地说:“有个最快的捷径——跟我结婚。成了黄省长的女婿,很多资源,自然就向你倾斜了。” 她说出这话时,期待着陆摇给出肯定的回答。 陆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摇头拒绝:“苏县长,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上门女婿这活儿,我可干不来。再说,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她比你……嗯,更合我心意。” 苏倩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妒火和恼怒交织:“陆摇!你把我当什么了?!还‘她’?你说!那个‘她’是谁?我倒要看看,谁能比我苏倩倩强!” 陆摇端起酒杯,淡然一笑:“与你无关。”然后,他就不谈这个,喝酒。 苏倩倩气得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但又喝两杯后,两人又找了些话题,边喝边聊,直到深夜。 次日午后,清溪镇政府。 陆摇在办公室坐下处理文件,就接到门卫电话,说苏县长的车已经到了大院门口。陆摇微微皱眉,没想到苏倩倩突然来到镇上。他整理了一下情绪,迎了出去。 苏倩倩已经下了车,今天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运动装,戴着遮阳帽,一副下来调研的架势。“走,陆书记,带我去看看你那个宝贝矿场。”她语气不容置疑。 陆摇心中一动,知道她是冲着昨晚的疑虑来的。他面色平静地点头:“好,苏县长请。” 他给女镇长韩春英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亲自陪同苏倩倩前往镇郊的矿点。工地上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按照规划进行表土剥离和石料开采,看起来一片繁忙景象。 苏倩倩登上一个高坡,俯瞰整个工地,眉头紧锁。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对陆摇说,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陆摇,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绝不是个会做亏本买卖的人。投入这么大的人力物力,就为了挖这些不值钱的石头去修路?成本核算过得去吗?你这套说辞,骗骗别人还行,骗不了我。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陆摇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策,从容答道:“苏县长,账不能这么算。这些工人大部分是镇属建筑公司的,他们的工资一部分来自修路专项资金,一部分来自石料销售后的收益,形成内部循环。看起来投入大,但资金是在镇内流转,拉动了就业,降低了修路的建材成本。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目前看,资金链是健康的。当然,如果县里能再多给点支持,我们的进度肯定会更快。” 苏倩倩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对身后的助手挥挥手,支开助手后,她走近陆摇,压低了声音:“陆摇,你别跟我绕圈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搞这个矿,是不是想借着项目套取资金?是不是想在工程款、材料款上动手脚?我告诉你,伸手必被抓!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陆摇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笑了起来:“苏县长,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我要是想捞钱,用得着这么费劲?我随便写几篇理论文章、调研报告,稿费也比在这石头缝里抠钱来得快、来得安全。贪污公款?那是自毁长城!我陆摇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苏倩倩被他的反应噎住了。 她仔细看着陆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荡,没有丝毫心虚。她心里其实也不相信陆摇会蠢到用这种笨办法贪污,但陆摇的真实目的的确存疑。她怎么可能想到,陆摇图谋的是地下那条可能存在的金矿矿脉。 “哼!最好没有!”苏倩找不出破绽,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我这是提醒你!别昏了头!” “谢谢苏县长提醒,我一定遵纪守法,干干净净做事。”陆摇郑重表态。 第273章 年度会议,布局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金秋十月。国庆长假的热闹喧嚣过后,大龙县的工作节奏骤然加快,空气中弥漫着年终冲刺的紧张气息。 县委大会议室里,年度第四季度经济工作部署会正在召开,气氛庄重而肃穆。 县委书记顾时运端坐主席台正中,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总结了前三季度的经济成绩,重点部署了第四季度的攻坚任务,核心要求只有一个:全力冲刺,确保全年各项经济指标圆满收官,力争全县GDP和财政收入再上一个新台阶! 他打算在离任前,为自己在大龙县的履历添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笔政绩。 陆摇作为清溪镇党委书记,坐在靠后排的位置,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对他而言,顾时运这番鼓动却有些隔靴搔痒。清溪镇底子太薄,是全县有名的农业镇、贫困镇,一没工业基础,二没矿产资源,想在最后一个季度实现经济总量的飞跃,简直是天方夜谭。就算他把全镇干部逼死,也不可能像那些有矿的乡镇一样,靠突击生产把数据拉起来。 农业生产的周期性决定了第四季度基本没有大的产出增量。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是客观现实。 会议结束后,县长霍庭深让秘书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陆摇。 “陆摇同志,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陆摇心中微动,知道“考题”来了。他跟着霍庭深来到县长办公室。 霍庭深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下达指标:“陆摇,年底冲刺的关键时刻,全县一盘棋。你们清溪镇基础差,县里理解。但理解归理解,任务还得完成。第四季度,清溪镇的GDP同比增长,必须达到5个百分点以上!这是底线!绝不能拖全县的后腿!” 陆摇心算飞快,5个百分点,意味着需要实实在在新增近四百万的产值或投资。这在清溪镇难度极大。但他脸上没有露出难色,反而显得成竹在胸:“霍县长,请你放心。5个点的增长指标,我们清溪镇保证完成,绝不拖后腿!回去后我立刻召开全镇干部大会,分解任务,压实责任!” 霍庭深有些意外地看了陆摇一眼,他本以为陆摇会叫苦连天讨价还价。“哦?这么有把握?我看你是不是太保守了?10个点,有没有可能?” 陆摇苦笑一下:“霍县长,你太高看我和清溪镇了。要是清溪镇真有随便就能拉动10个点的潜力,也不至于年年垫底。我敢打包票5个点,是因为下个月底,镇里主干道改造一期工程就能通车。路通了对招商和本地经济有点带动作用,这是我敢答应的底气。要是没有这条路,想完成5个点,也绝无可能,我都要做账面工作了。” 霍庭深闻言,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嗯,实事求是就好。路要修,经济增长要真实,绝不能弄虚作假!我提醒你,顾书记刚才在会上还有一层意思没明说,就是年底前,要再搞一次纪律整顿和反腐回头看!你要是数字造假,正好撞枪口上,到时候谁都保不了你!” 陆摇心中凛然:“又反腐?霍县长,顾书记这是……?不过你放心,我们清溪镇穷得叮当响,想贪也没多少油水。上次新竹镇是情况特殊。这次反腐的重点,应该不在我们这儿吧?” “嗯,主要方向不在你那边,你心里有数就行。回去把经济搞上去,就是最大的讲政治讲原则。”霍庭深挥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陆摇恭敬地退出县长办公室。刚走到走廊,苏倩倩的秘书就迎了上来,低声道:“陆书记,苏县长请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陆摇暗道一声“来了”,调整了一下情绪,走向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推门进去,苏倩倩正背对着门口打电话,语气有些不耐烦:“……我的事我自己有数,你们就别瞎操心了!我这儿有工作,先挂了!” 她没好气地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到陆摇,脸上瞬间由阴转晴:“来了?既然到县里了,就别急着回去。晚上一起吃饭,到我家里来。” 陆摇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苏县长,真不巧。刚霍县长给我下了死命令,第四季度经济增长5个点,压力山大。我得赶紧回去做动员部署,吃饭的事……下次吧?” “5个点?不就是四五百万的事儿嘛?”苏倩倩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正因为有压力,你才更该放松一下。陪我吃饭,说不定我一高兴,帮你想想办法,拉点投资过去,你这指标不就轻松完成了?” 陆摇看着她,权衡一番,随后像是下了决心:“行!苏县长,这话可是你说的!那我先下去跟韩镇长交代一下,让她带车先回去。晚上我自个儿过去找你。” 苏倩倩见陆摇答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还差不多。” 陆摇转身欲走,到了门口,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折返回来,凑近苏倩倩,压低声音,:“刚才霍县长透露,顾书记年底可能要再搞一次反腐?阵势不小。你消息灵通,顾书记这次……是盯上哪条‘大鱼’了?我心里也好有个底,避避嫌。” 苏倩倩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含糊道:“这事还在酝酿,具体目标哪能随便说?过段时间自然见分晓。” 陆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要是目标还不确定,那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你说,像陈光副县长分管的领域,还有政协那边几位老板委员的公司,比如锦龙公司,是不是问题挺多的?要是能趁这次机会,拔掉几颗钉子,净化一下大龙县的政治生态和发展环境。当然,我就是瞎猜,可能顾书记有更高层面的考量。” 苏倩倩立刻听出了陆摇话里的指向性,她玩味地看着他:“怎么?陈光他们得罪你了?想借刀杀人?” 陆摇脸色一正,义正词严:“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跟他们能有什么私怨?我是站在全县大局考虑!这些人占着位置不干事,还处处设卡,确实是发展的绊脚石,人民的蛀虫!当然,如果顺带能……咳,算我没说。我的建议不值一提,你就当个屁放了吧。” 苏倩倩被他这番又当又立的言论逗笑了,挥挥手:“行了行了,就你心眼多!快滚吧,晚上见面再说。” 陆摇笑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苏倩倩叫住他,扔过来一把钥匙:“地址你知道,自己先去,我处理完手头事就回。” 陆摇接过钥匙,揣进兜里,走出了办公室。在走廊转角,他恰好看到副县长陈光腆着肚子,迈着官步从前面的走廊走过,神态倨傲,甚至没注意到侧后方让路的陆摇。 陆摇面色平静地看着陈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中冷笑:“希望你明年这个时候,还能这么趾高气扬。” 他建议苏倩倩动陈光,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 一来,陈光等人确实有问题,证据不难找,动了他们是为民除害,符合反腐大势; 二来,扳倒陈光这个级别的干部,必然在县领导班子中造成一个权力空缺。 这个空缺,对于已经做出一定成绩、急需上一个台阶的陆摇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需要精心算计这个时机——必须在顾时运动手清理完毕、即将离任前的权力“真空期”,适时地、偶然地“发现”并上报清溪镇金矿的存在。 届时,一个巨大政绩凭空出现,足以堵住所有质疑之声,将他顺利推上更高的位置。 第274章 错位相亲 这日,天高云淡,清溪镇却洋溢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热烈气氛。镇东头,新修的柏油马路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像一条崭新的缎带,蜿蜒伸向远方。 道路两旁彩旗招展,人头攒动,全镇上下新路竣工剪彩仪式正在这里举行。 陆摇作为镇党委书记,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中央,面带沉稳的微笑,与县长霍庭深派来代表县政府的办公室主任一同手持剪刀,在鞭炮齐鸣和群众的欢呼声中,利落地剪断了红绸。 这一刻,他心中感慨万千。这条路,凝聚了他上任以来的心血,有了路,清溪镇发展的血脉才算初步打通。 镇长韩春英、副书记梁朝东等班子成员站在陆摇身后,鼓掌的笑容下,是复杂难言的心绪。 尤其是梁朝东,看着脚下平坦宽阔的马路,再想起以往去县里开会时那条坑洼颠簸、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老路,心中五味杂陈。他不是不想修路,而是以往去县里申请资金时,每次都被“财政困难”、“排队项目多”等理由搪塞回来。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有上级支持,清溪镇自身那点微薄财力,想修路简直是痴人说梦。 而陆摇来了不到一年,硬是跑下了项目,要来了资金,把这条路变成了现实。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的书记,在争取资源、推动项目上的能力和能量,远非他们这些“老清溪”能比。 韩春英的心情同样复杂。她原本对陆摇大力推动修路而非她更倾向的“镇容镇貌”工程心存疑虑,但此刻看到道路通车后群众脸上发自内心的喜悦,以及这条路对未来发展的潜在价值,她意识到陆摇的决策或许更具远见。 如果当初真把有限的资金用在“面子工程”上,恐怕现在迎接她的就不是掌声而是骂声了。她对陆摇的判断力和执行力,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庆典结束后,众人返回镇政府。韩春英来到陆摇办公室,商议下一步工作。 “陆书记,路总算修通了,这是大好事。接下来,咱们的主要精力是不是就放在那个矿上了?”韩春英说着,眉头微蹙,“不过,我看了这几个月的开采报表,出的都是普通的建筑石料,量不大,效益也一般。投入的人工和设备维护成本却不低。眼看年底财政压力大,这个矿……是不是可以考虑先停一停?把资金用到更急需的地方?” 陆摇坐在办公桌后,神色平静。他的抽屉里,锁着几份来自外地权威机构的矿石检测报告,那是他通过郭安等绝对可靠渠道秘密送检的。报告上的数据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清溪镇地下蕴藏着具有工业开采价值的金矿。但这张底牌,现在还远不到亮出来的时候。 “矿上暂时不能停。”陆摇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韩镇长,你看,快过年了。矿上那几十号工人,大多是咱们镇的富余劳动力,在矿上干一天有一天的收入。现在停了,让他们年底喝西北风去?让他们再干两三个月,拿着工资踏实过年,也是我们党委政府的一份心意。工资支出占不了多少预算,关键是为保就业、稳民生。” 韩春英被这番冠冕堂皇的理由堵了回来,一时无法反驳。 陆摇顺势转移话题:“当然,矿要维持,但完成县里下达的5%经济增长指标更是当务之急。我这边联系了几个有意向的投资方,回头再深入谈谈。只要能落地一两个实实在在的项目,指标压力就能缓解不少。” 其实,他有保底,因为苏倩倩会搞掂这部分投资,几百万的投资,对于苏家来说,洒洒水而已。 韩春英心里惊讶,陆摇似乎对引进投资并不急切,反而有种“择优录取”的从容,这完全不像一个贫困镇书记该有的心态。但她现在已不敢轻易质疑陆摇的决策,只能点头:“招商引资的事,陆书记你多费心。需要我这边配合的,尽管安排。” 韩春英离开后不久,陆摇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董其昌。 “陆书记,没打扰你工作吧?”董其昌的声音带着商人特有的热情,“我明天打算来清溪镇实地看看,考察一下投资环境。不过有件事得先麻烦你一下。” “董总客气了,欢迎你来指导工作。有什么事你说。”陆摇语气平淡。 “我女儿小曼,她今天从省城过来,应该快到大龙县高速口了。她对你们那边的路不熟,人生地不熟的,我有点不放心。你看……你方不方便安排一下,给她带个路?”董其昌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陆摇心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董其昌突然派女儿打前站,绝非单纯考察那么简单,很可能与之前沈吉敏妻子范佳慧提过的“相亲”意图有关。 他不动声色地回答:“董总放心,我正好在镇上,离高速口不远。我亲自过去接一下董小姐吧。不过……” 他话锋一转,提前打预防针,“董总,清溪镇的情况我上次跟你交待过,底子薄,条件差,跟你平时投资的大项目没法比。你要有心理准备。既然你女儿过来,我就带她看看实际情况,实事求是。” 董其昌在电话那头哈哈一笑:“陆书记做事就是实在!你先带她看看,投资的事不急,慢慢谈。那就辛苦你了!” 挂断电话,陆摇吩咐了助手几句,便独自开车前往县城高速出口。 没多久,一辆造型扎眼的豪华房车驶出收费站,缓缓停靠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年轻女子款款下车。正是董小曼。 她看起来二十三四岁年纪,穿着剪裁合体的名牌羊皮外套,妆容精致,身姿窈窕,确实是个美人。 陆摇扫了一眼她那件价值不菲的外套,心中暗忖:这一件衣服,抵得上清溪镇一个普通家庭一两年的收入了。董其昌派这样一位“公主”来“考察”贫困镇,其用意可想而知。 “董小姐吧?我是陆摇。”陆摇上前,礼貌地伸出手,态度不卑不亢。 董小曼打量着陆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陆摇的年轻、挺拔、以及一股沉稳气场,都符合她乃至她父亲对“乘龙快婿”的想象。 她伸出手轻轻一握,声音娇柔:“陆书记,麻烦你亲自来接,真不好意思。我爸非让我先过来看看,说你这儿发展得不错。你说说,你这里有什么好吃好喝好玩的。” 陆摇淡淡一笑,直接切入“正题”:“董小姐客气了。欢迎来清溪镇考察。不过我得先说明一下,我们这里是典型的农业乡镇,刚通了条像样的路,基础设施还很落后,没什么像样的工业,更谈不上什么好吃好玩的地方。恐怕会让你失望。” 董小曼愣了一下,她预想的开场白不该是这样的。哪个地方官员见到她这样的“财神爷”不是热情洋溢、极力推销?怎么这位陆书记一上来就先“自揭其短”?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带着点撒娇的口吻:“陆书记,你这人真有意思,哪有一上来就把客人往外推的?那你打算怎么‘招待’我呀?” 陆摇仿佛完全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一本正经地回答:“如果董小姐是来考察投资环境的,我可以带你实地看看我们镇的情况,包括刚通车的路、现有的农业资源,以及我们规划的发展方向。看完之后,你可以自行判断有无投资价值。之后你可以选择在县城住下,或者直接返回市里,都行。” 董小曼被这番公事公办的回答噎住了,心里有些恼火。她对自己的外貌和家世一向自信,还从没被男人如此冷淡对待过。她忍不住带着讥诮反问:“你不是说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吗?那还带我看什么?” 陆摇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根本不像是来谈投资的态度。他眉头微蹙,再次确认:“董小姐这次过来,主要目的是考察投资项目,对吧?” 董小曼被问得有些心虚,她此行的核心目的确实是相亲,考察不过是父亲安排的幌子。她支吾着说:“……当然是考察啊,不然我来这穷乡僻壤干嘛?” 陆摇的语气严肃起来:“那我建议不必浪费时间。你的房车底盘低,进镇的村道可能不好走。不如你们先到县城安顿下来,等明天董总到了,你们父女再一起来镇里做正式考察。我镇上还有工作,先失陪了。” 说完,陆摇不再给董小曼说话的机会,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干脆利落地走向自己的公务车,发动引擎,绝尘而去。 董小曼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陆摇的车尾灯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 这个陆摇,竟然把她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连同她背后代表的亿万家产,像丢垃圾一样丢在高速路口不管了? “他……他什么意思啊?”董小曼半天才回过神来,气得跺了跺脚,一脸难以置信的羞愤和错愕,“我爸不是说他是来相亲的吗?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还是……他根本没看上我?” 风中凌乱,恰是她此刻心境最真实的写照。 第275章 商人重利 夜幕深沉,县城最高档的酒店套房内,董小曼正趴在柔软的大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等着那个人的信息。父亲的视频通话请求跳了出来,她懒洋洋地接通。 “小曼,怎么样?见到陆摇了?感觉如何?”屏幕那头的董其昌,身处省城豪华办公室,脸上带着期待。 董小曼一撇嘴,没好气地说:“见是见到了,话没说两句。这人没劲透了!” 董其昌一愣,眉头微皱:“怎么回事?我看陆摇那小伙子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年纪轻轻就是一把手,前途无量,应该很合你眼光才对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董小曼坐起身,声音提高了八度,“爸!你是没看见他那副德行!我问他你们那破镇有什么好玩的,他倒好,直接说要啥没啥,然后扭头就走,把我一个人扔高速路口了!这叫有风度?这叫会做人?人品就有问题!长得再帅有什么用?对我不好,一切免谈!” 董其昌在电话那头听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安排的“相亲”会是以这种方式收场。 他耐心劝道:“小曼,你消消气。可能陆摇当时工作忙,或者……他性格就是比较直接、务实?你不能光凭第一印象就否定一个人。这半年你相了多少个了?那些纨绔子弟,除了会花言巧语哄你开心,哪个有真本事?陆摇是干实事的,你跟他在一起,将来才稳当。听话,再给次机会。爸爸豁出老脸,再安排一下,让他明天正经请你吃顿饭,你们好好聊聊,怎么样?” 董小曼哼了一声,态度有所松动:“那……看他明天表现吧。要是还那副死样子,我可再也不见了!” 安抚好女儿,董其昌挂断电话,脸色阴沉下来。 他点上一支烟,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陆摇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以他董其昌的身家和影响力,多少青年才俊削尖脑袋想当他女婿,这个陆摇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他沉吟片刻,拨通了陆摇的电话。 清溪镇办公室,陆摇看到手机上“董其昌”的来电显示,微微蹙眉,还是接了起来:“董总,这么晚,有事?” “小陆,还在忙?我现在省城,明天要见赵省长谈个项目,暂时过不去。小曼一个人在县城,人生地不熟的,你明天方便的话,代我尽尽地主之谊,请她吃个饭,顺便带她逛逛。给她一份小礼物。当然,所有开销算我的。”董其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陆摇心中冷笑,果然来了。他想起之前范佳慧的暗示,不再绕圈子,直接点破:“董总,你这么安排,是不是……有别的意思?比如,想让我和令嫒……相处看看?” 董其昌没料到陆摇如此直接,愣了一下,索性挑明:“小陆是聪明人!既然你点破了,我也就明说了。我确实很欣赏你!清溪镇那点投资,我看不上,但我看好你这个人!让小曼过去,就是希望你们年轻人多接触,要是能成,咱们就是一家人。你放心,成了我董家的女婿,资源、人脉、资金,要什么有什么,我保你平步青云,尽快调回省城重要岗位!” 陆摇听得头皮发麻:“董总,非常感谢你的厚爱和赏识!不过,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未婚妻?”董其昌声音一滞,“你……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快三十的人了,有未婚妻不奇怪吧?”陆摇语气淡然,“令嫒年轻漂亮,家世优越,应该能找到比我更合适的。董总,咱们交往,最好还是纯粹建立在项目和合作基础上,扯上私人关系,反而不美。你觉得呢?” 董其昌被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悻悻道:“……好吧,既然陆书记已有安排,那……那就以后再说吧。”他匆忙挂了电话,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陆摇放下手机,摇头苦笑。董其昌的“招婿”意图如此赤裸急切,反而让他心生警惕。 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这么投资? 奇怪! 他将这事抛诸脑后,继续研究工作上的事。权力之路,唯有靠自己一步步踏实走出来,依靠婚姻捷径,终究是镜花水月,甚至可能引火烧身。董小曼这样的富家女,绝非他的良配。 省城这边,董其昌放下电话,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陆摇有未婚妻?这消息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更让他焦虑的是,妻子最近隐隐暗示,女儿小曼在国外读书时似乎行为不太检点,甚至可能……已经不是清净之身了。 虽然女儿极力否认,但董其昌这种老江湖,岂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他急于把女儿嫁出去,而且必须嫁一个像陆摇这样有潜力、好控制、能帮他稳住家业甚至带来政治助力的“绩优股”,越快越好! 这样才能掩盖可能存在的丑闻,稳住家族声誉。 “不识抬举!” 董其昌恨恨地骂了一句。但他不甘心就此放弃。想了想,他拨通了也在省城的沈吉敏的电话。 半小时后,一家隐秘的茶室包间里,茶香袅袅。 沈吉敏看着对面脸色不豫的董其昌,笑着问:“老董,你请我出来喝茶,看来赵省长的项目眼看谈成了,你应该高兴才对,怎么愁眉苦脸的?” 董其昌叹了口气:“项目是项目,家事是家事。老沈,不瞒你说,陆摇那边……黄了。他说他有未婚妻了!” 沈吉敏闻言,并不太意外,抿了口茶:“哦?有这事?我好像……之前听佳慧提过一嘴,说陆摇好像是有个未婚妻,还约定什么三十五岁结婚,听着挺玄乎。我当时没太当真,难道是真的?” 董其昌一愣,仔细回想,似乎沈吉敏提过,但当时他一心觉得陆摇是借口,没往心里去。 “你确定?他未婚妻是干什么的?哪家的人?”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找到她,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陆摇!” 沈吉敏被董其昌这简单粗暴的想法惊了一下,连忙摆手:“老董,你冷静点!这事可不能乱来!先不说找不找得到,就算找到了,你用钱砸,万一砸出麻烦来,陆摇能善罢甘休?这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他压低声音,推心置腹地说:“老董,听我一句劝。陆摇这个人,野心大,骨头硬,不是你能轻易掌控的。你别看他现在只是个乡镇书记,他惹事的能力和背后的水,深着呢。你想招他当女婿,初衷是好的,但恐怕是一厢情愿。强扭的瓜不甜,弄不好还惹一身骚。” 董其昌沉默了片刻,狠狠吸了口烟,不甘心地说:“我就是看中他是支潜力股!现在投资他,成本最低,将来回报最大!我就不信,有我董家的资源铺路,他能不动心?” 沈吉敏见劝不动,只好摇摇头:“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让佳慧再侧面打听打听他那个未婚妻的具体情况。不过老董,万事不可强求,官场上的人,心思重,关系复杂,远不如做生意干脆。” “我知道分寸。”董其昌掐灭烟头,“但该争的,必须争!陆摇这块料,我董其昌看上了,就没那么容易放手!” 第276章 上门质问,意外发现 次日上午,清溪镇党委会议室里,陆摇正主持召开一个关于第四季度经济冲刺的专题视频会议,连线县里相关部门,商讨具体指标分解和落实措施。 散会后,陆摇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端着茶杯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刚推开门,他就愣住了。只见会客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时尚、面色不悦的年轻女子——正是董小曼。她显然精心打扮过,但眉宇间压抑着怒火,见到陆摇进来,立刻投来一道混合着委屈和不满的目光。 “董小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陆摇有些意外,眉头微蹙。他昨天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 董小曼“霍”地站起身,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和兴师问罪的味道:“陆大书记,你可真是日理万机啊!比省长还忙!让我在这干等了半个多小时!” 陆摇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神色平静:“董小姐说笑了。省长办公室,恐怕令尊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吧?我这里庙小,比不上省府衙门。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他懒得跟她绕弯子。 董小曼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气更不打一处来,她强压着火气,质问道:“陆摇,我爸是不是跟你说了?我是来跟你相亲的!你凭什么对我那个态度?昨天把我一个人扔高速路口,然后连个电话都没有!你以为你是谁啊?就凭你什么都没有的背景,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陆摇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心中只觉得荒谬。他淡淡地道:“董小姐,我想你搞错了几个问题。第一,我没有看不起你。第二,你现在这样不请自来,在我的办公室大呼小叫,这种行为,才真的会让人看不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明确拒绝相亲,是因为我有未婚妻。恪守本分,不脚踏两条船,这是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党员干部最基本的操守。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吗?” “你!” 董小曼被他一连串冷静犀利的反驳噎得哑口无言,尤其是“有未婚妻”这个理由,让她所有的质问都显得无理取闹。 她涨红了脸,又气又急,想反驳却找不到词,情绪激动之下,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反胃袭来。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环顾四周没看到纸巾,只好弯腰对着旁边的垃圾桶一阵干呕。 陆摇原本平静的目光骤然一凝,锐利地扫过董小曼。她脸色红润,不像生病,但这突如其来的干呕……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妊娠反应? 陆摇心中疑窦顿生。 “董小姐,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陆摇关心地问,目光紧紧盯着她。 董小曼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她直起身,有些慌乱地摆摆手,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没、没事!可能……可能是昨天着凉了,有点反胃。我……我回车上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抓起桌上的手包,几乎是逃也似的,脚步虚浮地快步走出了陆摇的办公室。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个月的月事已经推迟了十几天,此刻的干呕更是让她心惊肉跳。 董小曼刚离开不到一分钟,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镇长韩春英推门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的笑容,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会客区,最后落在陆摇身上:“陆书记,刚才慌慌张张跑出去那姑娘……是谁啊?长得挺漂亮,就是脸色不太好,我看她刚才在走廊好像也有点不舒服,一个劲地干呕。该不会是……怀上了吧?怎么,这是你未婚妻?双喜临门,要请我们吃喜糖了?” 她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道,作为生过孩子的女人,她对妊娠反应的特征再熟悉不过。 陆摇脸上没有任何喜色,他示意韩春英坐下,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韩镇长,这话可不能乱说。她叫董小曼,董其昌的女儿。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硬要说有关系,就是她父亲一厢情愿想把她塞给我当老婆。至于怀孕……” 他冷哼一声,“如果她真怀了孕,还跑来跟我相亲,这里面的文章,可就其心可诛了。这是想让我陆摇当现成的爹?” 韩春英闻言,脸上戏谑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讶和一丝了然。她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不由得咂舌:“我的天……董其昌这……这也太不地道了!他女儿要真是……那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陆书记,你这……” 当然,这瓜,她也不敢多吃。 “也许是美好的误会罢了。”陆摇摆摆手,不想再多谈这个话题,“韩镇长,你找我有事?” “哦,没什么大事。”韩春英回过神来,解释道,“就是镇政府门口停了辆挺扎眼的房车,有点挡道,下面的人说是刚才那姑娘开来的。我过来就是想让她挪一下车,既然她走了就算了。” 陆摇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需要报送县发改委的文件递给韩春英:“正好,韩镇长你一会儿要去县里吧?麻烦顺路把这份材料带到发改委王主任那儿。” “行,没问题。”韩春英接过文件,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陆摇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冰冷。董其昌父女的做法,已经触碰了他的底线。他拿起手机,翻到范佳慧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范佳慧温和的声音:“小陆?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嫂子,现在说话方便吗?”陆摇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 “方便,刚到家。有什么事你说。” “嫂子,我想跟你打听个事。你和沈大哥,跟董其昌董总的关系,到底怎么样?”陆摇直接问道。 电话那头的范佳慧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关系嘛……主要是老沈跟他有些生意上的往来,算是朋友,平时也能玩到一块儿。但要说多深的交情,也谈不上。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陆摇不再隐瞒,将情况简要说明,语气带着克制的不满:“嫂子,我也不瞒你。董其昌让他女儿董小曼来清溪镇,名义上是考察,实则是想跟我相亲。但今天发生了个插曲,我们镇上有位女同志,比较有经验,看出董小曼……似乎有孕在身的反应。我想请问嫂子,这孩子,总不会是要送给我的吧?” “什么?!”范佳慧在电话那头失声惊呼,显然被这个消息震住了,“这……这怎么可能!陆摇,这话可不能乱说!董小曼她……她要是真……那董其昌这也太……” 她气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同时也感到一阵后怕和羞愧,毕竟当初她也曾动过撮合的念头。“陆摇,对不起,嫂子之前……还真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人!这事我马上跟老沈说!太不像话了!” “嫂子,你别激动。”陆摇语气缓和下来,“这事我就跟你通个气,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到处声张,免得影响沈会长和董总那边的生意往来。我就是觉得,这事做得不地道,给你和沈会长提个醒。” “我明白,我明白!谢谢你信任我,陆摇。”范佳慧连连说道,语气充满了感激和歉意,“这事我们一定处理好!哦对了,你什么时候来市里?嫂子一定好好请你吃顿饭,给你请罪!” “谢谢嫂子,等忙过这阵子再说吧。”陆摇客气地回应。 挂断电话,陆摇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277章 别墅夜话 清溪镇郊外,沈吉敏投资的“生态草莓园”。大棚一角特意开辟出的休息区内,摆开了一张原木餐桌,上面摆满了当地特色的农家菜:柴火炖的土鸡、清蒸河鱼、时令蔬菜,香气四溢。 沈吉敏屏退了所有工人,唯独他和陆摇两人。 沈吉敏亲自开了一瓶从省城带来的高档白酒,给陆摇斟满:“老弟,尝尝这酒,朋友从茅台镇弄来的,绝对正宗。这路一修通,你这政绩可是实实在在摆在这儿了。下一步,该考虑动一动了吧?进县城,当个副县长,我看时机差不多了。” 陆摇端起酒杯,没有马上喝,谨慎说道:“不瞒你说,我也想动,毕竟想进步是每个干部的本能。但光修一条路,就想上副县级,分量恐怕还不够。县里盯着那个位置的人不少,竞争激烈。我还得再攒点硬邦邦的业绩,也得看……上面的布局和时机。谁让我上去,我才能上。” 沈吉敏哈哈一笑,给陆摇夹了块鸡腿:“你就是稳重!不过以你的能力,担任副县长绝对是绰绰有余!你放心,该说话的时候,我们商会肯定替你发声。怎么样,你自己有没有信心挑起更重的担子?” 陆摇微微一笑,既不妄自菲薄,也不盲目托大:“信心来自于实绩和经验。乡镇工作我算熟悉,但县一级的全局统筹,还需要学习锻炼。组织如果信任,让我上,我肯定全力以赴,边干边学,争取不辜负期望。当然,如果还需要在基层继续磨练,我也服从安排,把清溪镇的底子打得更牢些。” 他这话进退有据,他“尚有潜力可挖”,比如……那个秘而不宣的金矿。 沈吉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觉得陆摇比很多急功近利的年轻干部沉得住气得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吉敏话锋一转:“董其昌家那个丫头,小曼,你见过了,感觉……人怎么样?” 陆摇放下筷子,脸色平静无波:“老哥,咱们还是谈工作吧。个人的事,尤其是董小姐的私事,我不便评价,也不感兴趣。” 沈吉敏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死心,凑近些,压低声音:“老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有些事,看破不说破。董小曼那丫头,是有点……小情况。但正因为如此,你如果这时候站出来,等于是帮了董其昌天大的忙,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这份人情,再加上你自身的条件,那边……将来的资源倾斜,还能少得了你的?这是一条捷径啊!” 他暗示,如果帮董其昌的忙,就是帮郭副省长养孙子,这是一个说不清的人情。 陆摇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种话,以后请不要再说第二遍!我陆摇行事,或许讲究策略方法,但做人,有底线!让我靠这种手段上位,是对我人格的侮辱,亵渎!咱们的交情,如果建立在这样的‘三观’上,恐怕难以长久!” 沈吉敏被陆摇突然迸发的正气噎得面红耳赤,连忙摆手干笑:“哎呀!你看我这张嘴!喝多了喝多了!胡说八道!老弟你别往心里去!我自罚一杯!咱们还是聊项目,聊发展!” 他心中暗惊,意识到陆摇的骨头远比他想象的要硬,陆摇根本不走这条邪路。 接下来的气氛略显尴尬,但沈吉敏说些别的话题,便将氛围盘活。两人吃完,又喝了会茶,直到夜深,陆摇才起身告辞。 次日,陆摇例行公事地陪沈吉敏在镇上其他几个点转了转,完毕沈吉敏便返回了市里。 几天后,陆摇到县城参加一个经济调度会。散会后,傍晚时分,他接到了苏倩倩的电话。 “晚上来我住处一趟,有事跟你说。”苏倩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陆摇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下来。他知道,苏倩倩的调动恐怕就在眼前了。 晚上,来到苏倩倩在县城的独栋别墅,餐厅里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家常菜和一瓶红酒。 苏倩倩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卸去了平日官场的妆容,显得有几分慵懒和脆弱,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眷恋,有不甘,也有深深的忧郁。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吃了几口菜。 陆摇放下酒杯,看着明显心事重重的苏倩倩,主动开口:“看你脸色不好,遇到难处了?” 苏倩倩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陆摇叹了口气:“我是明知故问,可你也是明知故犯。有些路,既然选了,就得承受相应的结果。” 苏倩倩猛地灌了一口红酒,眼圈微微发红:“是!我们是一路人!都他妈是清醒地看着自己往火坑里跳!认识了这么多年,纠缠了这么多年,明明知道不合适,可就是……就是放不下!” “我们是一类人,但也不是一类人。”陆摇语气平静地剖析,“你当官是体验生活,寻找刺激和掌控感;我是搏命奋斗,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了工作上。出发点、立场、追求,都不一样。你的痛苦,源于你的贪婪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你喜欢了一个抽象的男人。我喜欢的是具体的活生生的。” “我贪婪?我不切实际?”苏倩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你那个虚无缥缈的未婚妻又是什么样?有人可在我这儿打听好几次了,说你那未婚妻根本子虚乌有!你是不是在骗人?” 陆摇迎着她逼视的目光,坦然道:“我喜欢具体的、真实的人,能同甘共苦,能相互扶持。而不是一个被各种条条框框打造出来的‘完美’符号。你觉得,一个必须符合你家族所有期待、满足你所有虚荣心的‘理想伴侣’,他本身不就是个最抽象的概念吗?你喜欢的是这个概念,还是具体的人?你最大的痛苦,不就是因为我不愿意、也不可能变成那个抽象符号吗?” 苏倩倩怔住了,呆呆地看着陆摇,半晌,才喃喃道:“……你倒是……看得挺透。” 她又喝了一口酒,语气带着自嘲和绝望,“是啊,框框里的人想着框框外的自由,可不是自寻烦恼吗?……那你告诉我,你的未婚妻怎么就具体了?” “我和她一起生活过,知道彼此的脾气和底线。”陆摇回答得模糊却坚定。 “生活过?”苏倩倩捕捉到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带着嫉妒和探究,“上过床了吗?” 陆摇皱眉,语气带上一丝不悦:“这是我的隐私。” “哈!”苏倩倩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我看你身体没毛病啊!知道男欢女爱,却不去找她?她到底是谁?藏得这么深?” “你套话就没意思了。我能说的,我自然会说。”陆摇打断她,“回到正题,你想减少烦恼,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现实,面对具体的人和事,而不是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想里。” 苏倩倩盯着陆摇看了很久,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陆摇,我可能要离开官场了。” 陆摇并不意外,平静地点点头:“嗯,猜到了。黄省长身份敏感,你继续待在实权位置,避嫌是必要的。离开也好,轻松点。” “轻松?”苏倩倩苦笑一声,“对我来说,离开这里,可能就是……永远的告别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摇,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陆摇,在我走之前……让我给你生个孩子吧!” 饶是陆摇心智再坚定,也被这话震得浑身一僵,手中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倩倩:“你……你说什么?你疯了?!” 苏倩倩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释然:“我没疯。我很清醒。我都要走了,还管那么多规矩干什么?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把我们俩真正联系在一起的办法。给你留个后,也算……没白认识一场。你不娶我,那就给我一个念想。你必须答应我!” 陆摇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激动、行为极端的女人,心中百感交集。有震惊,有荒谬,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 餐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陆摇盯着杯中暗红色的酒液,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278章 无常人生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陆摇因酒精和激动而滚烫的脸上,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纷乱与沉重。 他走到小区的路上,点燃了一支烟。 苏倩倩要走了。因为她父亲黄省长地位的提升,她必须离开官场,这是政治生态中避嫌的必然选择。 这一别,山高水长,两人的身份差距,不同的人生轨迹,豪门深似海,他一个毫无背景的乡镇干部,日后想触及那个圈子,谈何容易。 然而,苏倩倩的要求,他也不能完全忽视。 他站在寒风中,仰头望着天际那轮清冷孤寂的月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抉择压垮时,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陆摇猛地回头,惊讶地发现身后站着的,竟是县公安局长唐正军的妻子,柳姨。柳姨穿着得体的大衣,围巾裹着脸,眼神温和中带着关切。 “小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站着?大冷天的。”柳姨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 陆摇迅速收敛心神,挤出一丝笑容:“柳姨?真巧。我……送个朋友回来,正要走。你这是去哪里?你在这里住吗?” “我过来朋友喝茶,正要回去。倒是你,”柳姨凑近些,轻轻嗅了嗅,眉头微蹙,“喝酒了?还开车?这可不行,太危险了。今晚别回镇上了,这深更半夜的,路上不安全。” 陆摇下意识想拒绝:“不了,柳姨,我没事,回镇上宿舍就行,不麻烦你。”毕竟唐正军住武装部大院,陆摇过去不合适。 “有什么麻烦的!”柳姨语气坚决,“老唐去省里开会,顺便看闺女了,家里就我一人。你这样子开车回去,我能放心吗?走吧,先去我那儿醒醒酒,喝点热茶。我在县城这边有处空房子,我弟弟买的,他们一家出去旅游了,钥匙在我这儿,安静,没人打扰。” 她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让身心俱疲的陆摇无法拒绝。 看着柳姨真诚而担忧的目光,陆摇心中一暖,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柳姨了。” 柳姨说的房子就在隔壁一个新小区,独栋别墅,环境幽静。 走进装修雅致却略显冷清的客厅,陆摇一眼就看到了靠墙摆放的一个崭新案台,上面供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位面容慈祥、与柳姨有七八分相似的老太太。案台上香烛、供品齐全,显然是新设不久。 陆摇心中了然,轻声问道:“柳姨,这位是……?” 柳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黯淡了一些:“是我母亲。三个月前……走了,癌症。这房子,本来是买来给她养老的,没想到……” 她叹了口气,随即又强打精神,“不过,我们也尽力了,她走得还算安详,没什么遗憾。” 听到“癌症”和“尽力了”,陆摇心头猛地一刺,瞬间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那时他尚且年幼,家境贫寒,面对疾病只能无助地看着生命流逝。如果换做是现在,他是否有能力挽回?或许能延长些时日,但最终…… 他暗自摇头,将这无用的假设压下,低声说:“柳姨,节哀。” 柳姨点点头,引着陆摇来到旁边的茶室坐下,自己去厨房端来一碗温热的糖水:“来,喝了,解解酒。喝酒伤身,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陆摇道谢接过,他呷了一口,甜意入喉,思绪稍微清晰了些。他找了个话题,打破略显沉重的气氛:“柳姨,唐局长明年任期也该到了吧?是回市里还是省里?有眉目了吗?” 柳姨在他对面坐下:“按惯例是该动了。老唐最近也在为这事跑,希望能有个好去处吧。省里市里,组织安排呗。” 她话锋一转,关切地看着陆摇,“你呢?在清溪镇还顺利吗?明年县城再换领导班子,你能动一动吗?不过你时间还短,倒是不急。” 陆摇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想多谈自己的仕途。目光扫过旁边沙发上一叠明显是婴儿的小衣服,他顺势转移话题:“柳姨,家里这是……又要添丁了?” 柳姨脸上露出笑容:“是我弟媳妇的,预产期下个月。我们提前准备着。” 她看着陆摇,语重心长地说,“陆摇啊,说起来,你也快三十了吧?个人问题真该考虑考虑了。成家立业,有了家庭,心才能更定。” 陆摇苦笑一下,敷衍道:“再说吧,现在工作千头万绪。虽然男婚女嫁,也不全是两个人的事,还有双方家庭。这些都要考虑权衡。” 他犹豫了一下,想到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柳姨为人通透,又是长辈,或许能给他一些启示。 陆摇回想与苏倩倩的种种,虽然纠缠,但她确实未曾真正恶意伤害过他,甚至在某些时候还提供过帮助。 柳姨看着他的表情,轻叹一声:“陆摇,柳姨是过来人。感情的事,最难用理智衡量。若是有女孩子喜欢你,你也可以先成家再立业的。” 陆摇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可是……柳姨,以我现在的处境,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前途未卜,拿什么去承担一个妻子和孩子、一份这样的责任?我连自己都未必能保全,又如何保护他们?” 柳姨的目光充满了慈爱和理解,她轻轻说道:“孩子,人生在世,没有什么事是能等你万事俱备、十全十美才发生的。我们总想掌控一切,规划好每一步,可命运无常,它往往不按你设定的剧本走。计划得再周详,也抵不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重要的是,当事情发生时,你有没有勇气去面对,去承担。” “人生无常……” 陆摇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坐在那里,沉默起来…… 第279章 纪委通气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又过去了一两个星期。 大龙县上下都弥漫着一种年终目标冲刺紧张氛围。清溪镇的工作在陆摇的主持下,按部就班地推进,新修的道路已经开始显现出对当地经济的微弱带动效应,镇上外来的流动人员明显增加,消费指数也在提升。 镇属矿场依旧在“平平无奇”地开采着建筑石料,一切看似平静。 陆摇将苏倩倩那晚石破天惊的“提议”深深埋在了心底,当作一场不合时宜的幻梦。 而这期间,他陆续收到了几笔数额不小的稿费,都是他利用业余时间撰写理论文章等所得的合法收入,均按程序向组织进行了报备。 这天,陆摇到县城参加会议。会议结束后,他正准备返回镇上,却被县纪委书记马洪波的秘书请到了纪委办公楼,和马洪波见面。 马洪波与陆摇算是老相识了。 在新竹镇,马洪波带队查镇干部的腐败问题,时任镇长的陆摇顶住压力,坚持原则,有条件配合调查,保住了新竹镇的成果。 时过境迁,陆摇担任清溪镇党委书记,马洪波依然县纪委书记的位置。 而明年大面积换届,马洪波的任期将满,是更进一步担任县委副书记,还是平调至市里某个机关同等岗位,尚在未定之时,但年底前,他需要用一份扎实的“成绩单”来增加自己的筹码。 “陆摇同志,坐。”马洪波指着对面的沙发。他亲自给陆摇倒了杯茶,然后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神色严肃地推到他面前。 “马书记,谢谢,你找我是有什么事?”陆摇坐下,接过茶杯。 “嗯,有件事,按程序跟你通个气。”马洪波开门见山,手指点在文件夹上,“关于你们清溪镇党委副书记梁朝东同志的问题。这里是一些举报材料和初步核实的情况。” 陆摇没有说话,平静地打开文件夹,快速浏览起来。材料不算厚,但内容触目惊心:梁朝东在多个银行有来源不明的大额存款,远超出其合法收入;生活作风方面,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并有相关消费记录佐证。证据链相对清晰,虽然大部分问题发生在陆摇到任之前,但性质严重,已经踩了红线。 陆摇合上文件夹,脸上看不出喜怒,抬头看向马洪波:“马书记,看来是证据确凿了。县委,特别是顾书记那边,是什么态度?” 他需要确认这是纪委的单独行动,还是得到了县委主要领导的默许甚至支持。 马洪波点点头,语气肯定:“顾书记已经点头了。跟你通气之后,行动小组就会根据方案执行。可能是今晚,也可能是明后天。叫你过来,一是履行程序,二是希望你这位镇党委书记做好预案,确保清溪镇党委政府的正常工作不受影响,不能出乱子。在正式采取措施前,要严格保密。” “请马书记和县委放心。”陆摇立刻表态,语气坚决,“我坚决拥护组织的决定!清溪镇的工作绝不会因此受到影响,我会妥善安排好过渡期间的工作分工,确保队伍不乱、工作不断。” 马洪波对陆摇的反应很满意,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陆摇同志,你的政治觉悟我一直是相信的。不瞒你说,关于你的举报信,县纪委也收到过不少,但经过核实,都是捕风捉影,查无实据。这说明你自身是过硬的,是经得起考验的。” 陆摇心中冷笑,他知道自己作为“外来户”且升迁迅速,早已成为不少人的眼中钉,举报信自然不会少。但他行得正坐得直,经济上干干净净。 他谦逊地回应:“谢谢组织信任,也谢谢马书记明察秋毫。我始终告诫自己,权力是人民赋予的,必须用于为人民服务,绝不能以权谋私。” 公事谈完,会议室内的气氛略微松弛。马洪波掏出烟盒,递给陆摇一支,自己也点上。 他像是拉家常般说道:“陆摇啊,咱们也算老交道了。说句题外话,我马洪波办案,对事不对人。梁朝东的问题是他自身不干净,撞到了枪口上,跟你陆摇没关系,你别有思想包袱。” 陆摇也吸了口烟,淡淡一笑:“马书记的为人,我清楚。咱们都是为了工作。清溪镇情况复杂,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暴露出来是好事,有利于净化政治生态,轻装上阵。” “你能这么想就好。”马洪波点点头,话锋一转,“梁朝东这事了了,你对清溪镇下一步,还有你自己,有什么打算?有没有考虑动一动?回县城来?” 陆摇心中一动,知道这是马洪波在试探,也可能是一种隐晦的示好或交换。他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动?我倒是想动,也得有岗位和组织安排啊。我才到清溪镇不到一年,就修了条路,开了个没什么效益的矿,这点成绩,就想回城占个副处的位置,怕是难以服众吧?县里各部门一把手都稳稳当当的,我资历浅,不敢奢望。” 马洪波摆摆手:“哎,话不能这么说。清溪镇底子薄是公认的,你能在短时间内把路修通,把班子稳住,还搞起了镇属企业,这说明你有开拓局面、攻坚克难的能力。霍县长,还有顾书记,对你都是认可的。关键是你自己要主动汇报,积极争取。多去找领导沟通思想,汇报工作,让他们了解你的想法和困难。有时候,机会是争取来的。” 陆摇听出马洪波话里有话,似乎是在暗示县里高层对他已有考量,甚至可能空缺出来的副县长位置,他也有机会一争。 但他不会轻易表露心迹,只是诚恳地说:“谢谢马书记指点!你说得对,埋头拉车,也得抬头看路。有机会我一定多向霍县长、顾书记汇报思想,争取领导的支持。” “嗯,放在心上就好。”马洪波见陆摇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便不再多说,掐灭了烟头,“清溪镇是个锻炼人的地方,但也容易陷进去。早点回到县里核心岗位,对长远发展更有利。” “我明白。谢谢马书记关心和提醒!”陆摇站起身,郑重地向马洪波道谢。 “好了,就这样吧。清溪镇那边,你多费心。”马洪波也站起身,伸出手。 陆摇用力握了握:“马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离开县纪委大楼,坐进自己的车里,陆摇的脸色才沉静下来。 这既是危机,也是机遇。清溪镇的班子会出现一个权力空档,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安排更得力、更听话的人。 第280章 意外高升,县政府秘书长 陆摇从县城返回清溪镇,心情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到了办公室,他立刻召集了镇党委班子成员,传达了县经济工作会议的精神,安排部署了具体任务。会议结束后,他单独留下了镇长韩春英。 “韩镇长,留一下,有点事跟你通个气。”陆摇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韩春英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有重要的事情发生。她关上门,在陆摇对面坐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陆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陆摇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刚才在县里,马洪波书记还找我谈了谈,主要是关于我们镇个别干部的一些问题。” 韩春英瞳孔微缩,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试探着问:“县纪委……这是要有大动作?我前两天听陈副县长提了一嘴,说年底要搞干部审核,看来是真的?马书记点了我们镇谁的名?” 陆摇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韩镇长,你的政治敏锐性一直很强。你先说说,你听到什么风声了?或者,你觉得我们班子里,谁最可能‘经不起查’?” 韩春英被陆摇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她强自镇定,斟酌着用词:“陆书记,这……没有根据的话不好乱说。不过,要是真查起来,恐怕……梁朝东副书记那边,历史遗留问题会不会多一些?毕竟他是在清溪镇经营多年的老同志了。” 陆摇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韩镇长果然明察秋毫。马书记透露,县纪委确实掌握了梁朝东同志一些比较确凿的问题线索,涉及经济和生活作风,可能很快就会请他‘喝茶’。” “什么?”韩春英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真要动梁朝东?他可是我们班子的三把手!这……力度这么大?马书记有没有说,要查到什么程度?” 陆摇语气低沉,带着警告的意味:“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次是动真格的,马书记的态度很坚决。估计他一旦进去,我们大概率不会再见他了。韩镇长,你和他平时工作接触多,但私下……没有什么不必要的经济往来吧?” 韩春英脸色一白,连忙摆手:“没有!绝对没有!陆书记,我和他就是纯粹的工作关系!这点原则我还是有的!” “没有就好。”陆摇点点头,语气严肃地叮嘱,“这件事,目前还在保密阶段。在县纪委正式采取行动前,你必须严格保密,绝不能向梁朝东透露半点风声!否则,就是违反组织纪律,后果你应该清楚。” “我明白!陆书记放心,我以党性担保,绝不外传!”韩春英立刻表态,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嗯,清溪镇的工作不能乱,尤其是在这个关键时期。梁朝东分管的工作,你要有心理准备,随时可能需要进行临时调整。稳住大局是第一位的。”陆摇最后强调了一句,便结束了这次谈话。 韩春英心神不宁地离开了书记办公室。她万万没想到,县纪委的动作如此之快,力度如此之大。 事实上,县纪委的动作比她们想的都要快。 就在当天傍晚,下班时间刚过,两辆没有标志的轿车悄然驶入镇政府大院。几名身着便装、但神色冷峻的县纪委工作人员直接敲开了梁朝东的办公室门。在出示相关证件和法律文书后,不顾梁朝东瞬间煞白的脸色和语无伦次的辩解,当场宣布对其采取留置措施,戴上手铐,收走通讯工具,迅速带离了镇政府。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引起太大骚动。很多人直到第二天早上开会,才从陆摇平静的通报中确认了这一惊人消息。 陆摇在会议上言简意赅地宣布了县纪委对梁朝东采取留置审查的决定,强调这是组织净化的正常举措,要求全体干部坚守岗位,不信谣、不传谣。 整个清溪镇的运行平稳如常,陆摇冷静、果断的处置,让他在干部中的威信进一步提升。 然而,更大的风暴和机遇,正在县城的权力中心酝酿。 几天后,陆摇突然接到县长霍庭深亲自打来的电话,让他立即到县政府一趟,语气不容置疑。陆摇心中疑窦丛生,不知又有什么突发状况。 来到县政府大楼,霍庭深的秘书早已等在门口,神情恭敬地将陆摇引向县长办公室,但面对陆摇的试探询问,秘书口风极紧,只说是县长有重要工作安排。 走进宽敞的县长办公室,霍庭深正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见到陆摇,他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深意的笑容。 “陆摇同志来了,坐。”霍庭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摇依言坐下,心中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霍庭深没有寒暄,直接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陆摇面前,开门见山地说:“看看这个。” 陆摇疑惑地接过文件,目光扫过标题和内容,瞳孔骤然收缩——《关于任命陆摇同志为大龙县人民政府秘书长的通知》。 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猛地抬头看向霍庭深,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霍县长,这……这是?” 霍庭深似乎很满意陆摇的反应,微笑反问:“怎么?没信心干好这个县政府的大管家?” 陆摇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语气坚定地表态:“有!感谢组织和县长的信任!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一定竭尽全力,做好秘书长的各项工作,绝不辜负你的期望!”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头!”霍庭深赞许地点点头:“任命你担任这个职务,程序上是合规的,你担任过镇长、镇委书记,基层经验丰富,完全有资格。更重要的是,原任秘书长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市纪委带走调查了。这个位置至关重要,不能一日无人主持。县政府办公会议研究,并报市委组织部同意,决定由你临危受命,兼任县政府秘书长。” 陆摇心中巨震!原秘书长被双规?自己竟然在这种情况下接任?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霍庭深继续道:“在众多候选人中推荐你,是看中你年轻、学历高、思路清、原则性强,在清溪镇短短时间就打开了局面,经济指标完成出色,证明了你的能力和担当。让你来挑这个担子,是组织对你的重点培养和考验。” “我明白!请县长放心,我一定尽快熟悉情况,进入角色,确保县政府中枢高效运转!”陆摇再次郑重承诺,心中已然明了。 县政府秘书长,看似级别仍是正科,却是县政府的“首席参谋”和“大内总管”,接触核心机密,协调各方关系,位置之关键,远非一个偏远乡镇党委书记可比。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一脚踏入了县级权力核心圈。 “很好!手续已经特事特办,你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我让人带你去交接,尽快熟悉各科室情况和当前重点工作。”霍庭深站起身,伸出手,“陆摇同志,县政府这副担子不轻,好好干!” “是!谢谢县长!”陆摇用力握住霍庭深的手。 任命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开。 陆摇,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干部,在担任清溪镇党委书记的同时,兼任县政府秘书长! 第281章 履新,财政困局 陆摇被破格任命为县政府秘书长的消息,迅速从县城扩散至各个乡镇。当他驱车返回清溪镇,准备进行工作安排时,车子刚驶入镇政府大院,就看到以镇长韩春英为首的一众班子成员,已整整齐齐地站在办公楼门前等候。 “欢迎陆秘书长回镇指导工作!”韩春英脸上堆满热情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笑容,率先迎了上来,身后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其他干部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敬畏。 陆摇心中微感诧异,消息传播速度之快,超乎他的预料。他迅速调整表情,下车与众人打招呼:“同志们太客气了!我只是兼任秘书长的职务,清溪镇党委书记依然是我的本职工作,这里还是我的主战场。以后镇里的工作,还要仰仗各位同仁多多支持!” 寒暄过后,他顺势提出:“眼看快到年底,各项工作任务繁重,大家也都辛苦了。我看,找个时间搞个简单的团建活动,既是总结前期工作,也为大家鼓鼓劲,冲刺第四季度!韩镇长,你看怎么样?” “好啊!陆秘书长这个提议太好了!我马上安排!”韩春英立刻附和,其他干部也纷纷点头称是。 此刻的陆摇,一言一行都带着无形的分量。 随后,陆摇将韩春英单独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韩春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姿态不自觉地更加恭敬。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二三十岁、却已身兼要职的上司,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她还存着几分与之较劲甚至暗中掣肘的心思,此刻却只剩下了深深的敬畏和一丝追赶不上的无力感。 她终于明白,陆摇力排众议修路、顶着压力开矿,看似冒险,实则是眼光长远、魄力惊人的大手笔。这些实实在在的政绩,才是他得以火箭式提拔的硬通货。 当然,前任秘书长的突然倒台,也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韩镇长,”陆摇开门见山,“县政府那边事务繁杂,我今后可能需要投入更多精力。清溪镇的日常工作,你要多担待起来。遇到重大事项,随时向我汇报。总之,这个家,你得帮我看好。” 韩春英心中一凛,知道这是陆摇对她的考验,也是赋予的重任,连忙表态:“陆书记……不,陆秘书长,你放心!我一定恪尽职守,稳住大局,绝不给你拖后腿!” 陆摇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嗯。做好准备,很快,我们清溪镇,乃至整个大龙县,可能都会迎来新的变化。对你,对大家,都可能是新的机遇。” 韩春英听得心头一跳,试探着问:“陆秘书长,你的意思是……?” “天机不可泄露。”陆摇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总之,把队伍带好,把基础工作做扎实,总不会有错。” 韩春英见陆摇不肯多说,也不敢再问,但心里已燃起强烈的期待,觉得陆摇似乎在谋划一盘更大的棋。她暗自决定,今后更要紧紧跟上陆摇的步伐。 接下来,陆摇又找来镇人大主席,就几名年轻干部的提拔任用程序进行了沟通,确保组织意图顺利实现。 晚上,则是团建,众人都高高兴兴,气氛融洽。 次日清晨,陆摇准时出现在县政府大楼那间属于秘书长的宽敞办公室。 上午的日程排得很满。先是参加县政府党组例会,紧接着又是县长霍庭深主持召开的年终经济冲刺部署会。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霍庭深面色严峻,语调急促,反复强调完成全年经济增长目标的极端重要性和紧迫性。 坐在霍庭深左手边靠后的位置,陆摇专注地听着,飞速地记录,同时仔细翻阅着面前那份此前他无法触及的、详尽的全县经济运行分析报告。越看,他的心情越是沉重。 报告上的数据触目惊心:年初县委县政府雄心勃勃定下的全年GDP增长20%(即达到500亿)的目标,前三季度过去,实际增幅仅为11%,勉强过半。 这意味着,第四季度需要完成的增长,绝对值接近60亿!对于一个产业结构单一、缺乏重大项目拉动的大龙县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霍庭深和顾时运当初在省里立下的“军令状”,如今已成烫手山芋。 陆摇心中暗叹,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省级层面看到的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却难以体会基层为实现这个数字需要付出的艰辛乃至代价。 会议中途休息后,霍庭深点名让陆摇跟上,一同前往县委会议室参加一个由省发改委副主任主持的视频调度会。 省委领导在屏幕上语气严厉,再次强调目标任务的重要性,要求大龙县等几个重点县市必须想方设法,确保完成甚至超额完成年度目标,为全省大局做贡献。 陆摇坐在后排,看着屏幕里领导严肃的面孔,又瞥了一眼身旁眉头紧锁的霍庭深和面无表情但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的顾时运,心中了然。 这两位主要领导,此刻恐怕已是骑虎难下。他们当初为了争取政策和资源,或许过度乐观地夸下了海口,如今兑现期限将至,压力可想而知。 视频会议结束后,顾时运和霍庭深留下单独商议,陆摇识趣地先行返回办公室。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理顺思绪,办公室门就被敲响,没等他回应,副县长陈光便沉着脸推门走了进来。 陈光看到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陆摇,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个曾经他不太放在眼里的乡镇党委书记,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县政府秘书长,虽然级别未变,但岗位的重要性已不可同日而语,俨然成了县长身边的“近臣”,甚至对他这个副县长也构成了潜在的制约。 一股莫名的嫉妒和危机感涌上心头。 “陆秘书长,新官上任,挺忙啊?”陈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将一份文件“啪”地扔在陆摇桌上,“这份经费申请,急着要,你签一下字。” 陆摇拿起文件,没有立刻动笔,而是习惯性地仔细翻阅起来。这一笔金额五十万。流程上看,前面几个环节都已签字画圈。 陈光见他看得仔细,不耐烦地催促:“快点签了吧,就是走个流程的事,前面都审过了。我那边还等着钱下发呢!” 陆摇的目光停留在资金用途和预算明细上,眉头微蹙。他发现其中几项开支含糊不清,配套资金落实情况也未明确标注。 更重要的是,按照县政府经费审批权限规定,三十万元以上的专项资金支出,最终审批权在县长霍庭深。 陈光让他这个秘书长签字,明显是想让他越权背书,或者干脆就是让他当“替罪羊”。 陆摇放下文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光:“陈县长,不好意思,这个字我现在不能签。” 陈光脸色一沉:“为什么?前面环节都过了,到你这就卡住了?陆秘书长,你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要烧到我头上了?” 陆摇不为所动,指着文件上的金额和审批权限条款,有理有据地说:“陈县长,你看,这笔资金超过了我作为秘书长的最终审批权限。按规定,必须报霍县长签批。我不能违反程序。如果你确实着急,我可以现在就跟霍县长电话请示一下,或者我陪你一起去向霍县长汇报?” 陈光被陆摇这番公事公办、滴水不漏的话噎得够呛。他当然知道规定,本想利用陆摇新来乍到、急于立足或不敢得罪人的心理,让陆摇糊里糊涂把字签了,没想到陆摇如此谨慎老辣,直接搬出了规定和县长。 “你……!”陈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指着陆摇,想发火又找不到由头,最终恨恨地一把抓回文件,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好!好你个陆摇!规矩学得挺快!” 说完,陈光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第282章 数据困局 陆摇适应新角色的速度超乎许多人的预料。 陆摇凭借在新竹镇、清溪镇积累的扎实基层经验,以及自身过硬的理论功底和勤奋,很快便摸清了门道。他审阅的文件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起草的汇报材料既能准确把握上级精神,又能结合大龙县实际提出可操作性建议,文字精准老练,逻辑严密。 经他手流转的公文,质量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这天,陆摇将几份需要县长签批的重要文件整理好,送到霍庭深办公室。霍庭深仔细审阅后,爽快地签上名字,放下笔,难得地露出赞赏的神色,看向垂手站在一旁的陆摇: “陆摇啊,说实话,刚开始让你接这个位置,我心里还有些打鼓,怕你年轻压不住阵脚,或者对县里宏观情况不熟悉。但这几天看下来,是我多虑了。” 霍庭深语气诚恳,“你来了之后,办公室的文字工作、协调效率,提升很明显。特别是这几份经济分析报告,问题抓得精准,建议提得切实,功底很扎实!看来让你来当这个大管家,是选对人了!” 陆摇微微躬身,态度谦逊:“县长过奖了。这都是我分内的工作,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主要是各位领导基础打得好,我不过是按照要求,把工作做得更细致一些。” 他巧妙地将功劳归于前任和集体,不居功自傲。 霍庭深满意地点点头,话锋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当前最大的难题,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眼下最关键的,还是年终经济指标这块硬骨头啊。陆摇,你最近也看了不少数据,有什么新发现或者想法没有?” 陆摇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县长,我仔细研究了近三年的数据,又对比了周边县市的情况。我们县产业结构相对单一,缺乏爆发性增长点。年初定的20%增幅,目标确实偏高。现在看,除非有百亿级别的大项目突然落地投产,否则……难度极大。” 霍庭深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疲惫和无奈:“这些,我何尝不懂?可当初在省里立了军令状,顾书记那边压力也大。现在骑虎难下啊!市里那个化工项目,投资200亿,当初我们也争取过,可惜……最后还是落在了市区。好肉轮不到我们吃啊!” 陆摇心中一动,几乎要脱口而出清溪镇金矿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时机未到! 他现在对县里高层的权力格局和顾、霍二人的真实关系还不够透彻。这个重磅消息必须在最关键时刻、以最有利的方式抛出,才能实现价值最大化。金矿是跑不掉的,也不能轻易开采,对他的价值,就只有一次。 他改口道:“县长,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调整一下思路。即使完不成600亿的绝对目标,只要我们的增速超过全市平均水平,或者在高质量发展、民生改善等方面有突出亮点,年终考核时,也未必不能向省里交代。” 霍庭深看了陆摇一眼,目光深邃,似乎看穿了他有所保留,但并未点破,只是挥挥手:“嗯,你这个思路……有点意思。继续深入调研,有什么具体想法,随时直接向我汇报。” “是,县长。”陆摇应承下来,拿起签好的文件,退出了县长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秘书长办公室,陆摇铺开文档,正当他凝神思考时,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起来。他拿起听筒,里面传来苏倩倩那熟悉中带着一丝慵懒声音:“陆秘书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苏县长,马上到。”陆摇放下电话,整理了一下衣着。苏倩倩招商归来,此刻召见,必有用意。 走进常务副县长办公室,苏倩倩正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精致的钢笔。她上下打量了陆摇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行啊,陆大秘书长,这身行头一换,派头是越来越足了。看来这个位置挺适合你。” 陆摇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不卑不亢地回应:“谢谢苏县长肯定。能坐到这个位置,也离不开苏县长的支持。” 苏倩倩轻哼一声,显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少给我戴高帽。我找你什么事,你猜不猜得到?” 陆摇神色平静:“是为了年终经济指标的事吧?苏县长这次省城之行,看来……收获有限?” “何止是有限!”苏倩倩没好气地把钢笔往桌上一丢,她这一遭根本就是徒劳无功! 投资方一个个比猴还精,没点真金白银的优惠政策和看得见的回报,谁愿意把钱投到大龙县这种要啥没啥的县城?几千万、一两个亿的小打小闹,对于完成霍县长那个天文数字般的指标,简直是杯水车薪! 她又道:“我看顾时运和霍庭深他们当初就是吹牛不打草稿,现在眼看要现原形了!” 陆摇等她发泄完,沉吟片刻,突然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苏县长,既然常规的招商引资路子走不通,我们能不能……走点不常规的路子?” 苏倩倩挑眉:“哦?什么不常规的路子?你还能变出几百亿投资来不成?” 陆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目光锐利:“我想……当面向黄省长汇报一次工作。就以县政府秘书长的身份,专题汇报大龙县经济发展面临的特殊困难和潜在机遇。如果能让黄省长了解到我们的实际情况,或许……会支持我呢。”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苏倩倩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陆摇,足足过了十几秒,才嗤笑一声:“陆摇,你没发烧吧?你以为你是谁?黄省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就算是我,连他的女儿,见他一面都得提前预约,还得看他有没有时间、心情好不好!你一个县级政府的秘书长,隔着多少级?你想越级汇报?你这是犯了官场大忌!霍县长、顾书记知道了,第一个饶不了你!” 陆摇迎着她质疑的目光:“事在人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倩倩断然摇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恼怒:“陆摇,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行了,没事了,你去忙你的事吧。” 陆摇看着苏倩倩拒绝的态度,知道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他这个秘书长的岗位,也是苏倩倩首肯,他才能当上。毕竟,苏倩倩作为常务副县长,权力还是很大的。 陆摇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第283章 合作,竞争 夜色深沉,江州市郊一处环境清幽的高档别墅,书房里茶香袅袅。 陆摇与江姚相对而坐,两人在喝茶。这是陆摇升任县政府秘书长后,第一次与江姚私下会面。 “恭喜啊,小陆!”江姚亲自执壶,为陆摇斟上一杯金黄透亮的茶汤,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这一步走得漂亮!身兼镇党委书记和县政府秘书长两个要职,这在全县的年轻干部里,可是独一份了。霍庭深这次,算是破格重用你了。” 陆摇双手接过茶杯,谦逊地笑了笑:“姐过奖了。机缘巧合罢了,主要是组织信任,也是赶上了前任出事的空档。我现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做不好,辜负了领导的期望。” “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江姚摆摆手,目光中带着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我原本的计划,是明年上半年运作你进县政府班子,当个副县长。没想到霍庭深动作这么快,直接让你当了秘书长。这样也好,先在这个核心岗位上历练一下,熟悉县里全局工作,将来再上副处,根基更稳,阻力也更小。霍庭深这人,用人大胆,也算有魄力。” 陆摇点头,江姚来自江家,在人情练达上洞若观火。他顺着话题问道:“我上任这些天,接触了不少县里的核心数据。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顾书记和霍县长当初在省里立下的军令状,GDP冲刺600亿,这个目标是不是有点……过于乐观了?以大龙县的底子,就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恐怕也难吧?” 江姚闻言,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你看问题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没白在这个位置上待。这个目标,本身就不是单纯的经济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她抿了口茶,继续点拨:“省里一直在推动省直管县改革试点,想把一些经济强县的管理权从市里直接拿到省里。顾时运和霍庭深背后的人,是想把大龙县打造成一个样板。如果大龙县的经济总量能快速突破600亿,成为省管县,那这份天大的政绩,是直接算在省里头上的,市里就只能干瞪眼。到时候,顾时运和霍庭深,就是省领导眼里的大功臣,前程不可限量。” 陆摇恍然大悟:“所以,他们拼命拉高指标,是为了抢这个‘省管县’的资格?可市里能甘心放权?” “当然不甘心!”江姚冷笑一声,“所以你看,之前谈得好好的几个大项目,临门一脚都被江州市里截胡了。市里宁愿把项目放在市区,肥水不流外人田,也绝不愿意看到大龙县独立出去,脱离掌控。这才是大龙县今年招商如此艰难的根本原因!上面的神仙打架,下面的土地遭殃啊。” 陆摇眉头紧锁:“这么说,顾书记和霍县长现在是骑虎难下了?目标完不成,省管县资格拿不到,怎么向上面交代?” 江姚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摇一眼:“交代?各有各的交代法。顾时运是省纪委下来的,他最大的政绩,未必是经济数据,也可以是反腐成绩。你看他现在按兵不动,说不定就是在等一条足够分量的大鱼。只要年底前拿下几个有问题的干部,他回去照样能风光履新。而霍庭深不一样,他是政府口的,经济搞不上去,就是最大的失职。所以现在最着急的,是霍庭深。” 陆摇心中凛然,江姚的话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顾时运和霍庭深看似搭档,实则各有算盘。他沉吟道:“如此看来,我现在紧跟着霍县长,风险与机遇并存啊。如果经济上不去,霍县长倒了,我这个秘书长恐怕也要受牵连。” “你看得很透。”江姚赞赏地点点头,“不过,危机危机,危中有机。我听到风声,顾时运明年肯定要走,省里空出的位置已经给他留好了。接替他的人选,霍庭深是强有力的竞争者。如果霍庭深能接任县委书记,对你反而是大利好。你是他一手提拔的‘秘书长’,他主政一方,还能亏待了你?” 陆摇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全新的角度。如果霍庭深能上位县委书记,那么现在把金矿这个重磅炸弹在关键时刻抛给他,助他稳住局面甚至实现经济逆袭,那这份从龙之功,价值将不可估量!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表面平静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确实值得一搏。只是不知道霍县长还有没有翻盘的底牌。” “这就看你这位‘大管家’,能不能替他找到新的增长点了。”江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问题巧妙地抛回给陆摇。 就在这时,江姚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来电“儿子马修斯”。江姚对陆摇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接听。 “妈,你在哪儿呢?不是说好今晚小琴和她父母来家里做客吗?我们都到了,你人呢?”电话那头,马修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 江姚微微蹙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修斯,我临时有个重要的商务洽谈,在外地,今晚回不去了。你代我好好招待他们,安排他们住下。明天中午,我在酒店设宴,正式给他们接风。” “什么重要的洽谈比这事还重要?小琴他们……”马修斯还想抱怨。 “好了,按我说的做。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江姚不等儿子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走回茶桌,对陆摇无奈地笑了笑:“家里一点小事,秦家的丫头,非要提前见面,打乱了我的计划。本来想多在江州待两天,和你详细聊聊,看来明天就得赶回去了。” 陆摇知道马修斯一向看自己不顺眼,其中不乏嫉妒成分,但他自然不会点破,只是体贴地说:“你先忙家里的事要紧。我这边一切按计划进行,等时机成熟,我再去省城,到时候我们再聚聚。”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夜深了,陆摇便起身告辞。江姚亲自将他送到别墅门口。 陆摇没有走灯火通明、有保安值守的正门,而是习惯性地选择了更僻静的侧门,步行前往小区外自己停车的地方。他喜欢这种低调和谨慎,避免不必要的关注。 然而,世事往往如此,越是躲避什么,就越是会遇到什么。当他快要走到自己那辆车旁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车那边,倚着一个穿着时尚、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让他头疼不已、没有什么底线的丁玲!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偏偏堵在他的车门口? 陆摇的心猛地一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284章 摊牌和亮剑 走近了,陆摇看清了丁玲的模样。她穿着一件略显紧绷的羊绒衫,腹部确实有了明显的隆起弧度,看那规模,怕是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 “陆书记,好巧呀,在这里遇到你。”丁玲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甜腻。她目前只知道陆摇调任青溪镇党委书记,对于他已然跻身县政府秘书长高位的事尚不知情。 陆摇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留了一瞬:“哟,都怀孕了,都恭喜你了。既然怀着孩子,天冷,晚上还是早点回去休息为好。 丁玲却不接这送客的话茬,反而往前凑了半步,视线瞟向陆摇来时的方向,意味深长地问:“你又来见你的朋友了?我刚才好像看到个女的背影,挺有气质的。” 陆摇心中冷笑,知道这女人是狗皮膏药,她其实什么都没看到,她这样说就是存心不良,他没必要满足她的窥探欲。“天气冷,你是有身子的人,别着凉,赶紧回吧。” “陆书记,”丁玲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纠缠,“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陆摇停下正要拉开车门的手,转身直视着她,目光锐利:“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你们男人都是一个样的。”丁玲迎着他的目光,试图从中找出些许慌乱。 “不是。”陆摇回答得斩钉截铁,“你是什么人,我大概清楚。但我是什么人,你并不清楚。我们,并不熟。” 他尊重每个人选择的生活路径,丁玲甘愿依附年长者甚至怀上孩子,是她的选择,但这并不意味着他陆摇需要与她有任何瓜葛。 不再多言,陆摇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离。后视镜里,丁玲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陆摇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觉这女人如同水蛭,须得小心防范,不能被其缠上。 他如今身处的位置,一丝一毫的污点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丁玲看着陆摇的车尾灯消失在转角,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柔弱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窥见猎物的兴奋。 “陆摇啊陆摇,咱们,走着瞧。” 她低声自语,然后转身走进小区,径直来到了之前陆摇停留的那栋属于姜秀珍的别墅前。她惊讶地发现,别墅内一片漆黑,并无灯火。 “难道他不是来这?这小区里,他还认识别家?”丁玲蹙起眉头,感觉失算了。 …… 陆摇升任县政府秘书长后,便在县武装部大院里有了一处居所。这个大院里,分布着数排小别墅,是县委书记、县长、副书记、副县长等主要领导的家,他的住处属于第三梯队,虽不奢华,但也清静安全。 更重要的是,与县长霍庭深的住所相距不远,方便走动。 大院其他地方也有些多层住宅楼,住的则是县里其他级别的干部。当然,许多家底殷实或不喜拘束的干部,早就在县城各处购置了商品房,并非都挤在此处。 陆摇住在这里,不需要连夜回清溪镇的宿舍。 这天下午,陆摇正在审阅一份关于明年民生实事项目的征求意见稿,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随即被急切地推开。 霍庭深的秘书小王探进头来,脸色紧张,压低声音说:“陆秘书长,你快过去看看吧!霍县长他……发了好大的火!好像刚和顾书记在电话里吵了一架!他们此前就当面吵了,还拍桌子了。” 陆摇心中一惊,立刻放下文件,站起身:“怎么回事?因为什么?” “不太清楚,就听见里面拍桌子的声音,还有霍县长声音很高……”小王一脸惶恐。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你先回去,稳住外面,别让人围观。”陆摇迅速镇定下来,吩咐了一句,整理了一下衣着,便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县长办公室。 越是接近县长办公室,陆摇的心反而越沉静。他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书记和县长,两人一个要“政治正确”,一个要“发展实效”,矛盾爆发是迟早的事。 走到县长办公室门口,陆摇深吸一口气,轻轻推门而入。只见霍庭深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胸口仍在微微起伏。地上散落着两个文件夹和几页文件,显然是被盛怒之下扫落的。 陆摇没有立刻出声,他先是弯腰,动作轻缓地将散落的文件一一拾起,粗略看了一眼,是两份不太紧要的部门汇报,然后整齐地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县长,”陆摇走到霍庭深身后不远处,声音平稳而带着关切,“遇到什么难处了?发这么大火伤身体。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霍庭深猛地转过身,脸上余怒未消,眼神中充满了焦虑和不甘。在陆摇这个他一手提拔的下属面前流露出如此失态的一面,让他有些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懑。他挥了挥手,语气烦躁:“没事!你先去忙你的!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陆摇没有离开,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坦诚地看着霍庭深:“县长,我刚才听说,你和顾书记沟通得不太愉快?是不是……还是为了年底经济指标的事?缺口太大了?” 霍庭深瞪着陆摇,见他眼神清澈,态度真诚,毫无幸灾乐祸或打探八卦之意,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还能为什么?一百个亿的缺口!我这边拼死拼活,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最多还能再挤出来五十个亿顶天了!我让他顾时运动用他在省里的关系,哪怕再拉来二三十个亿的项目,我们也能勉强凑合着交代过去。可你猜他怎么说?” 霍庭深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讽刺,“他说要严守纪律红线,不能为了数据搞虚假繁荣!哼!唱高调谁不会?到时候板子打下来,还不是主要打在我这个县长的屁股上!” 陆摇心中雪亮。霍庭深背后能调动五十亿资源,这能量已经不小,可见其寄予厚望。而顾时运的拒绝,也彻底表明了顾时运准备用反腐成绩单回省里交差,至于霍庭深的死活,恐怕不在他优先考虑范围之内。 时机到了! 陆摇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走到饮水机旁,给霍庭深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他在霍庭深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极度认真和坦诚的姿态。 “县长,”陆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和破格提拔。这份知遇之恩,我陆摇一直记在心里。有件事……我一直想找合适的机会向你汇报,但之前觉得时机不成熟,也怕消息走漏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对你……有所隐瞒。” 霍庭深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紧紧盯住陆摇:“隐瞒?什么事?” 他被陆摇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弄得有些错愕,怒火暂时被好奇和一丝警惕取代。 陆摇迎着霍庭深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 “我在清溪镇,发现了一座金矿。” 第285章 站得高,看得远 县长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霍庭深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紧紧盯着坐在对面的陆摇。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怀疑。 “金矿?”霍庭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震惊下的重复,“陆摇,你确定你没开玩笑?清溪镇那地方,从来没听说过有好矿,更不要说是金矿!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陆摇迎着他审视的目光:“霍县长,一开始我也不信。但事实就是事实。我通过私人渠道,秘密采集了不同区域的岩芯样本,分送三家外地有资质的权威检测机构进行化验,结果高度一致,都显示含有具有工业开采价值的金元素,而且初步判断储量可观。在这个问题上,我没有必要,也不敢撒如此弥天大谎。” 霍庭深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巨大的惊喜过后是更深的警惕:“你之前为什么不说?瞒得这么紧?” “金矿是国家战略资源,管控极其严格。”陆摇早有准备,回答得条理清晰,“消息一旦提前泄露,必然引来各方势力觊觎,省里、市里甚至央企都可能直接介入,到时候开发主导权落在谁手里,就由不得我们县里做主了。甚至会打乱县里原有的发展规划,带来不可控的变数。这是一个巨大的变量,必须要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稳妥的方式抛出,才能为我所用。” “为我所用?”霍庭深捕捉到关键词,“就算真有金矿,按政策也是国家统一规划开采,税收大头也是上级的,对我们解决眼下的百亿缺口,能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帮助?你详细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陆摇知道到了最关键的说服环节,他坐直身体:“县长,你说得对,直接开采的收益,县里能分到的有限,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用金矿作为撬动资本的支点。” 他稍作停顿,继续阐述:“首先,清溪镇目前为了修路和发展,积累了一些债务,大概几千万。我们可以明确,任何有意向参与金矿勘探开发的企业,无论是国企还是符合资质的民企,必须优先承接并解决这部分乡镇债务。这对于有实力的大企业来说,是九牛一毛,但对我们镇是卸下了大包袱。”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陆摇目光炯炯,“一个被证实拥有大型金矿资源的县城,和一個普通的矿业县,在投资者眼中的分量是天壤之别!这意味着巨大的资源潜力和发展前景。只要我们把金矿的初步勘探结果和开发规划方案做扎实,向上汇报,就能极大提升大龙县在省里、甚至在国家相关部委层面的战略地位。到时候,我们再去争取政策倾斜、重大项目布局、甚至是专项债券额度,底气就完全不一样了!这比我们现在这样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求人拉投资,要主动得多,也有效得多!” 陆摇看着霍庭深若有所思的表情,最后加了一把火:“县长,有些更深层次的影响,比如对区域经济格局、对县里未来五年甚至十年的发展定位,我级别低,看得可能不够远。但你站得高,肯定比我更清楚,一个金矿的发现,能带来多少潜在的、巨大的连锁反应。这不仅仅是100亿缺口的问题,可能是千亿级的发展机遇!” 霍庭深沉默了,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慢了下来。陆摇的逻辑是通的,甚至可以说是极具前瞻性和操作性的。这不是简单的“卖矿”,而是一盘借助资源势能、撬动更大发展局面的精妙棋局。风险在于消息的保密和运作的难度,但收益……可能是难以估量的。 “你为什么选择现在告诉我?”霍庭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目光如炬。 陆摇坦然应对:“原因有三。第一,论证需要时间,前期数据现在才足够支撑判断。第二,我需要时间观察和判断,县里的领导班子,谁才是真正能成事、值得托付的核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真诚地看向霍庭深,“第三,就是今天我看到你被逼到墙角。你为县里发展呕心沥血,不该受这份窝囊气。我觉得,是时候把这张底牌亮给你了。我相信,只有在你的掌舵下,这个金矿才能真正转化为造福大龙县的最大红利。” 霍庭深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他在权衡,在判断,在计算其中的风险与收益。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锐利和决断:“把你手头所有关于金矿的资料,复印件,最晚明天早上送到我办公室。记住,绝对保密,除了你我,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具体内容!” “是!县长放心!”陆摇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霍庭深已经心动并决定介入。 “嗯,”霍庭深挥挥手,“你先去忙吧。我这边要安排一下,尽快回省城一趟。” 陆摇知道,霍庭深这是要亲自向背后的靠山汇报,争取更高层面的支持了。他恭敬地起身离开。 霍庭深果然以“洽谈重要投资项目”为由,向上面申请后,匆匆赶往省城。县长一职,由常务副县长苏倩倩临时代理。 苏倩倩就把陆摇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陆秘书长,霍县长走之前,单独找你谈话,交代什么特别重要的工作了?”苏倩倩开门见山,目光带着审视。 陆摇面色如常,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苏县长,霍县长主要是叮嘱我,在他外出期间,协助你处理好政府日常运转,确保各项工作按计划推进,没什么特别交代。” 苏倩倩显然不信,嗤笑一声:“呵,跟我还打官腔?霍庭深和顾时运现在闹得这么僵,你一个刚上来的秘书长,站位很关键。我提醒你,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你还年轻,前程远大,别稀里糊涂卷进去,当了炮灰。” 陆摇微微躬身:“谢谢苏县长提醒。我明白自己的位置和职责,严守工作纪律,做好分内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掺和的绝不掺和。” “你会这么老实?”苏倩倩挑眉,带着几分戏谑,“我可听说你陆摇主意大得很,一肚子‘锦囊妙计’。” 陆摇抬头,迎上她的目光:“苏县长说笑了。我有多大能力,干多少事。超出职责范围、能力之外的事情,我不会,也不敢妄加议论。一切按组织程序办。” 苏倩倩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最终摆了摆手:“行了,知道就好。下午的县长办公会,你准备一下。没什么事就去忙吧。” “好的,苏县长。”陆摇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苏倩倩又叫住他,“你下午不在县政府,要回清溪镇?” “是,镇上要开个党代会,有些工作需要布置一下。”陆摇如实回答。 “嗯,去吧。会议材料准备好,让副主任盯着点。”苏倩倩没再为难,挥挥手让他离开。 第286章 泄密风波 霍庭深县长赴省城未归,县政府的工作在常务副县长苏倩倩的主持下,依靠陆摇这个新任秘书长的得力支撑,表面上依然平稳运行。 但陆摇心知肚明,这平静的水面下,正暗流涌动。 果然,这天下午,陆摇正和下属讨论一个稿子,办公室门被“砰”地一声粗暴推开,甚至没等他说“请进”。 苏倩倩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对办公室外间几个愕然抬头的工作人员厉声道:“都出去!把门关上!没叫谁也不准进来!” 工作人员们噤若寒蝉,迅速低头鱼贯而出,并小心翼翼地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室内只剩下两人。 苏倩倩几步冲到陆摇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 “陆摇!你这个骗子!你竟敢耍我!” 见状,陆摇心中虽已猜到缘由,脸上却波澜不惊,淡淡地说: “苏县长,你这话从何说起?我什么时候,又因为什么事骗了你?” “还跟我装糊涂!”苏倩倩气得胸口起伏,伸手指着他,“清溪镇有金矿!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啊?!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还是你觉得,我不配知道?!” 陆摇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消息的传播路径清晰可见:霍庭深到省城,必然首先向他背后的靠山汇报以争取支持,而这位靠山,极有可能与苏倩倩的父亲、黄省长关系密切或是需要通气。 黄省长得知后,无论出于何种考量,必然会询问在县里的女儿苏倩倩是否知情。 苏倩倩被问得一头雾水,恼羞成怒之下,自然第一个来找他算账。 “原来苏县长说的是这件事。”陆摇双手一摊,“这消息,现在怕是已经不算秘密了吧?省里大概都传开了。” “你别给我转移话题!”苏倩倩不依不饶,声音尖锐,“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只告诉霍庭深一个人?!” 陆摇深吸一口气:“苏县长,请你冷静想想。首先,这金矿是国家战略资源,别说你我,就是霍县长、顾书记,甚至市里、省里的领导,谁有资格私自开采?知道了又能如何?除了徒增烦恼,甚至可能触及纪律红线,有什么实际意义?”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倩倩的脸色,继续道:“其次,我若贸然将消息透露给你,你打算怎么做?是压下来,还是报上去?压下来,知情不报,是失职;报上去,如何报?通过什么程序?会不会打乱县里的整体部署?会不会让你陷入不必要的是非漩涡?我这是怕给你惹麻烦啊。” “冠冕堂皇!”苏倩倩根本不吃这一套,冷笑一声,“那你告诉霍庭深就不怕给他惹麻烦了?他就有资格处理了?” “霍县长是政府一把手,主抓经济工作。发现重要矿产资源线索,按程序向主要领导汇报,并建议其向上级和有关部门反映,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陆摇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作为县政府秘书长,向县长汇报工作,是分内之事,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如果我先向你汇报,再由你转告县长,那才是越级、违规。” 苏倩倩被他的逻辑噎了一下,但怒气更盛,话锋一转,带着挑拨的意味:“好,就算你汇报给霍庭深是程序正确!那顾书记呢?县委是领导核心,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向顾书记汇报?你是不是存心站队,帮着霍庭深瞒着顾书记?” 陆摇心中冷笑,面色不变:“苏县长,你这话就有点事后诸葛亮了。我若是先向顾书记汇报,你此刻是不是又要质问我,为什么眼里只有书记没有县长?是不是想靠向县委那边?金矿的勘探开发,前期论证、协调对接,主要是政府职能。我按职责汇报给政府主官,何错之有?” 他停顿一下,看着苏倩倩变幻不定的脸色,又补了一刀:“再说,顾书记什么时候看顺眼过我?在新竹镇,他搞廉政风暴,我们镇班子差点被一锅端;在清溪镇,他第一个动的就是我手下的副书记梁朝东。我是不是软柿子,顾书记想捏随时可以捏。但我做事,只讲程序、只讲规矩,不搞人身依附,也不怕谁看不顾眼。” 苏倩倩被他连消带打的一番话顶得哑口无言,她知道陆摇说得在理,至少明面上挑不出大错。 她强压火气:“好,陆摇,你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但我提醒你,顾时运手里拿着尚方宝剑,他现在肯定已经知道这事了,而且知道你瞒着他。你小心点,别被他抓到什么把柄!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陆摇微微颔首:“谢谢苏县长提醒。我陆摇行得正坐得直,一切按组织程序办事,一切以事实为依据。组织的‘尚方宝剑’是斩违法乱纪之徒的,我心中无愧,自然不怕。” 他话锋一转,试探着问道:“不过,苏县长,你刚才说消息已经传开……不知黄省长那边,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苏倩倩瞥了他一眼:“一个小小的金矿而已,还不值得我父亲过多关注。不过,消息传开,大龙县就成了焦点,不知道多少双眼睛会盯过来。这地方,我是一天也不想多待了。说不定,这事反而会加速我离开。陆摇,这不会就是你的目的吧?把我挤走?” 陆摇心中微微一惊,这倒是他未曾深思的角度。大龙县因金矿成为焦点,各方势力介入,局面复杂化,确实可能会促使背景特殊的苏倩倩尽快调离。 他连忙正色道:“苏县长,你这话言重了。你的去留是组织决定,我一个小干部,哪有资格、有能量影响?我从未有过如此想法。” 苏倩倩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伪装的痕迹,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哼,最好没有!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她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陆摇缓缓靠进椅背,长长舒了一口气。苏倩倩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但更大的风暴,显然正在酝酿。这个金矿的抓手,不知道霍庭深能做出什么文章。 与此同时,县委书记办公室。 顾时运刚刚接完一个来自省里的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霍庭深竟然不声不响搞出个“金矿”,还直接捅到了省里,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声音冷峻:“让徐小川过来一趟。” 片刻,县委办副主任徐小川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恭敬地站在一旁:“顾书记,你找我?” 顾时运直接问:“陆摇当上这个县政府秘书长,是不是有点飘了?” 徐小川心里一紧,小心答道:“顾书记,陆摇同志近期工作……目前没有收到有违规的举报。你是指?” 顾时运冷哼一声:“他在清溪镇发现金矿这么大的事,都可以绕过县委,直接向政府主要领导汇报了?他眼里还有没有组织原则?还有没有我这个县委书记!” 徐小川倒吸一口凉气,金矿?!他瞬间明白了顾时运怒火中烧的原因。这是严重的政治信息不对称! “顾书记,你的意思是……清溪镇那边,真发现了金矿?消息可靠吗?陆摇他……会不会是虚报……”徐小川试探着问,他实在难以相信清溪镇那种地方会有金矿。 “霍庭深人都跑到省里去汇报了!提交的就是陆摇提供的所谓‘证据’!”顾时运语气冰冷,“很快,专家论证组、还有黄金集团那些闻到腥味的猫都会下来!霍庭深没十足的把握,敢这么搞?至于陆摇……” 他眼中寒光一闪,“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种事上造假!这矿,应该是真的!” 徐小川心中巨震,顿时涌起对陆摇运气的极度嫉妒和对其胆大妄为的愤恨。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开个石头矿都能开出金子!而且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来,成了霍庭深翻盘的致命武器! “顾书记,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我把陆摇叫过来,当面问清楚?训诫一下?”徐小川献计。 顾时运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现在叫他过来有什么用?打草惊蛇!霍庭深在省里,我们在这里训斥他的人,徒留口实。你马上安排绝对可靠的人,秘密地、仔细地给我再查一遍陆摇!从他参加工作到现在,所有经历,尤其是经济往来、生活作风,哪怕有一丁点疑点,都给我挖出来!但要保密,绝不能让他察觉!”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霍庭深想靠这个金矿翻身?没那么容易!只要陆摇这个报矿人身上有污点,这金矿的功劳就得大打折扣!甚至……还能成为我们手里的牌!明白吗?” 徐小川立刻心领神会,这是要“釜底抽薪”!他连忙躬身:“明白!顾书记,我马上去办!一定做得滴水不漏!” “去吧。”顾时运挥挥手。 徐小川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第287章 误判上限 县纪委的数名干部接到了一项特殊的、来自县委主要领导授意的秘密任务——核查新任县政府秘书长陆摇的个人情况。他们心照不宣,便秘密执行。 安排妥当后,徐小川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县政府大楼陆摇的办公室。推开虚掩的门,他看到陆摇正伏案疾书。 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不少,却已身居要职、气度俨然的后辈,徐小川心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和强烈的竞争危机感。 自己靠着紧跟顾书记,才提拔为县委办副主任,副科级,而这陆摇,已是实打实的第三个正科级岗位(镇长、镇党委书记、县政府秘书长),下一步迈入副处几乎是板上钉钉。 遥想当初陆摇在新竹镇当镇长,陆摇到省城拉项目,在他面前还需毕恭毕敬,如今却已调换了位置。这种落差,让他极不舒服。 “陆秘书长,忙着呢?”徐小川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陆摇闻声抬头,见是徐小川,随即热情地起身相迎:“徐主任!稀客稀客!快请坐!” 他示意外间的秘书倒茶,然后亲自将徐小川引到沙发区。 秘书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并带上了门。办公室内只剩下两人。 徐小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立刻喝,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感叹道:“陆秘书长这办公室,气象一新啊。看来这县政府的大管家,你是越当越顺手了。” 陆摇谦和地笑笑:“都是为领导服务,为县里工作,谈不上顺手不顺手,尽力而为罢了。徐主任今天过来,是书记有什么指示要传达吗?” 徐小川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陆摇,咱们也算老相识了,今天关起门来说话,就不分那么清楚的公和私了。有些话,我想跟你掏掏心窝子。” 陆摇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徐哥说得对,咱们之间不必太拘束。有什么话,你直说无妨。今天这屋里的话,出你口,入我耳,离开这扇门,咱们就当是朋友间的闲谈,不作数。” 徐小川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他点点头,压低声音,直奔主题:“那我就直说了。清溪镇那个金矿的事,顾书记……已经知道了。” 陆摇心中了然,面上适当地露出一点“果然如此”的表情,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徐小川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书记的意思呢,倒也不是怪罪,就是觉得……这么重大的事情,涉及全县未来发展格局,你是不是……应该先跟县委,跟书记通个气?毕竟,县委才是领导核心嘛。你直接跟霍县长汇报,这程序上……是不是有点欠考虑?” 陆摇身体微微前倾:“徐哥,既然咱们今天敞开了说,我也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得给我交个实底——咱们顾书记和霍县长之间,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是工作思路上的正常分歧,兄弟拌嘴?还是已经到了……某种比较紧张的程度?” 徐小川被反问得一愣,没想到陆摇这么直接,他干笑两声:“陆摇,你这是把球踢回给我了啊?这话……我哪好说?” 陆摇神色诚恳:“徐哥,刚才说了,今天的话只限在这屋里。我就是想心里有个谱,也好知道以后该怎么把握工作分寸。毕竟我现在这个位置,夹在中间,很难做。” 徐小川沉吟片刻,觉得这是个试探陆摇真实想法的好机会,便含糊道:“书记和县长,都是为了大龙县好,目标一致。只不过嘛……有时候方法和侧重点不太一样。书记更看重纪律和规矩,县长更侧重发展和实效。谈不上水火不容,但……确实需要更好的沟通。” 他这话等于默认了矛盾的存在。 陆摇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才回到金矿问题:“徐哥,关于金矿,我先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根据我们前期秘密进行的多次采样和异地权威检测,矿是真实存在的,数据支撑很扎实。当然,目前还处于初步验证阶段,具体的储量、品位需要国家专业队伍详勘。” 他话锋一转,开始解释自己的行为逻辑:“至于为什么先向霍县长汇报,我是这么考虑的:第一,金矿的发现、前期验证、乃至后续可能的对接协调,从工作属性上讲,主要属于政府经济事务范畴,我向政府主官汇报,是职责所在。第二,这个矿是国家战略资源,它的最终处理和开发,县里层面没有决定权,需要层层上报。我认为,由县长以政府名义,按程序向上级政府和主管部门汇报,更为正式和稳妥。” 他顿了顿,看着徐小川:“徐哥,咱们再往深里想一层。顾书记是从省纪委下来的,他到大龙县,首要的政绩抓手是什么?是党风廉政建设,是反腐倡廉。他在新竹镇打响第一枪,近期又在清溪镇动了梁朝东,接下来肯定还有动作。这本身就是一份沉甸甸的、符合他身份和背景的漂亮成绩单。金矿这件事,固然是好事,但牵扯面太广,利益关系复杂,操作不好容易惹争议。书记不直接介入,或许……反而是种超脱和保护?他完全可以站在更高的层面,监督和指导政府把这件事办好,功劳簿上自然少不了他这一笔。但如果事事亲力亲为,反而可能被具体事务缠住,甚至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徐小川听得有些发愣,陆摇这番分析角度刁钻,至少表面上无可指摘。他原本以为陆摇会辩解或者认错,没想到对方给出了一个看似“为书记着想”的解释。这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话是这么说,”徐小川有些不甘心,换了个角度,“可谁不希望自己的政绩更大、更耀眼呢?多一个金矿的发现和推动之功,书记回去不是更风光?” 陆摇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风光有时也意味着风险。书记站得高,看得远,他的考量,或许不是我们下面人能完全理解的。” 徐小川见在这个问题上难以取得突破,便转而试探陆摇与霍庭深的关系:“你把这么重要的消息给了霍县长,他这次去省城,想必是如获至宝吧?对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或者许诺?比如,下一步的安排?” 陆摇神色一正,语气严肃又坦然:“徐哥,这话可不能乱说。金矿是国家的,是清溪镇地下埋藏的,不是我陆摇个人的。我汇报上去,是工作。霍县长如何去运作,是为了大龙县的发展争取资源和政策。至于我个人的工作安排,一切听从组织决定,绝不会因为汇报了某个消息就索要什么。这一点,我陆摇可以向组织保证。” 徐小川仔细观察着陆摇的表情,试图找出伪装的痕迹,但陆摇眼神清澈,语气坚定,看不出任何心虚。 又闲聊了几句县里的其他工作,徐小川发现再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起身告辞。 离开陆摇的办公室,走在安静的走廊里,徐小川的心情有些复杂。 回想起顾书记之前对陆摇“有能力但不圆滑、不世故、站队不鲜明”的评价,徐小川此刻深以为然。 在他看来,陆摇这种只认死理、不懂灵活变通、在关键站队问题上模糊不清的干部,在当下的官场环境中,或许能凭一时运气和实干走到一定高度,但上限注定有限。 没有牢固的派系庇护,没有灵活的政治手腕,一旦风浪变大,很容易成为牺牲品。 “到底还是太年轻,书生气重了。” 第288章 消息扩散 夜色深沉,县城武装部大院内。 陆摇结束了一天繁忙的工作,回到这处独栋小楼里。这里的安保和私密性都很好。 他刚脱下外套,手机便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省人社厅官方网站的推送信息——本年度的省直机关公务员公开遴选笔试成绩公布。 陆摇随手点开,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查询。屏幕上跳出分数:行测85,申论88,总分173,位列报考岗位(省政法委研究室综合岗)第一。 看着这个分数,陆摇脸上没有任何欣喜,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参加此类遴选了。去年,省财政厅遴选,他的分数同样名列前茅,但因当时他已奔赴新竹镇担任镇长,投身于灾后重建,最终主动放弃了机会。 他很清楚,省里很多这种看似公开公平的遴选,尤其是某些核心部门的研究岗或综合岗,往往“岗随人走”,在公告发布前就已有了重点考察对象。 所谓的考试,更多是走一个合规的程序,确保目标人选“合法”进入。他陆摇的名字,显然不在那些预设的名单里。他参加考试,一方面是保持一种向上的姿态和“备选”资格,另一方面也是对自身理论水平和应试能力的一种定期检验。 如今,他已是大龙县政府秘书长,实职正科,并且是第三个正科岗位,下一步的目标明确指向副处级实职。这种省直机关的普通岗位,对他已无太大吸引力,除非是某些要害部门的副处长职位遴选。 他关掉了网页,将手机放在茶几上。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霍庭深县长”。 陆摇立刻拿起手机:“霍县长,你好!你吩咐。是回来了吗?我马上去接你。” 霍庭深在省招待所,此刻处在微醺状态,但情绪明显高涨:“陆摇啊,我还在省城,这边的事还没完全办妥,按计划还得待两天。县里这两天……怎么样?没什么特殊情况吧?” 陆摇心中一凛,知道县长最关心什么,他迅速组织语言汇报:“县长,县里一切正常,政府工作在苏县长主持下有序运转。不过……金矿的消息,恐怕捂不住了。顾书记那边已经知晓,我估计很快,消息会在一定范围内扩散开。” 他语气转为严肃,提出了自己最担心的问题:“我最担心的是清溪镇那边。一旦‘山里有金子’的风声走漏,难保不会有胆大妄为之徒,或者被贪婪冲昏头的村民,偷偷进山盗采。那边地形复杂,缺乏监管,万一发生塌方、中毒或者其他安全事故,后果不堪设想,首要责任肯定在我这个镇党委书记头上。我必须立刻回去,加强管控和宣传,把篱笆扎紧。” 霍庭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酒醒了几分,语气也凝重起来:“你能想到这一层,考虑得很周全。这说明你没有只顾着高兴,而是看到了风险。未雨绸缪,好!就按你的想法去办,该加强巡逻就加强巡逻,该竖警示牌就竖警示牌,该宣传普法就宣传普法,把预防工作做在前面。需要县里哪个部门配合,你直接协调,或者让苏县长出面。” “是,县长,我明白。”陆摇应道。 霍庭深的语气随即又轻松起来,带着明显的喜讯意味:“陆摇,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这边,投资的事情基本谈妥了!只要黄金集团派出的专家勘察队进驻清溪镇,完成初步的储量核实和品质认定,我找的伙伴,他们的投资和合作协议立马就能跟上!虽然时间紧,但赶上年底考核,冲击那个目标,大有希望!” 陆摇心中也是一喜:“太好了,县长!这真是雪中送炭!” “哈哈哈!”霍庭深难得地笑出声来,“陆摇,这次你算是帮了我大忙,立了大功!这份人情,我霍庭深记下了!” 陆摇连忙谦逊回应:“县长你言重了。金矿是天赐之物,我不过是恰逢其会。未来我们需要更加努力,毕其功于一役。” 霍庭深听得连连点头,感慨道:“陆摇啊,你的成功果然不是偶然。很好!” “县长过奖了。我一个人做不成任何事,靠的是组织,靠的是像你这样有魄力、敢担当的领导掌舵。我期待今后能继续在你的领导下,为大龙县多做点实事。”陆摇说。 霍庭深显然很受用,又勉励了几句,便因另有来电匆匆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陆摇洗漱完毕,靠在床头看了会儿书。 次日一早,陆摇先来到常务副县长苏倩倩的办公室,汇报了今日的工作安排和请假回镇的打算。 苏倩倩坐在代理县长的位置上,姿态比平时更显矜持,听完陆摇的汇报,皱眉问道:“非得今天回去?县里一堆事,还有个协调会需要你把关材料。” 陆摇道:“苏县长,我必须回去。金矿的消息藏不住了。我担心有不法分子或者愚昧村民听到风声,会铤而走险进山盗采。那里缺乏基本的安全设施和监管,一旦出事,就是群死群伤的重大安全事故!我这个镇党委书记,首当其冲要负主要责任!我必须立刻回去部署防控,拉起警戒线,开展宣传教育。” 苏倩倩有些错愕:“有这么严重?不就是个矿吗?还能引得人去偷?”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陆摇神色冷峻,“黄金的诱惑太大了。贪婪是人性的弱点,我们防不住所有人的贪念,但必须尽全力阻止悲剧发生。另外……”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也怕有人趁机使坏,故意制造事端,给我下套。” 苏倩倩闻言,脸色变了变,盯着陆摇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你看你,早不把金矿这个麻烦告诉我?现在自己惹了一身骚,知道着急了?” 陆摇道:“请你放心,局面仍在可控范围内,我会把预防措施做到位。如果真有人不听劝阻非要硬闯,那也只能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了。” 苏倩倩挥挥手:“行了行了,去吧去吧!会议材料我让别人先看,你尽快处理好镇上的事。记住,安全稳定是第一位的!” 陆摇领命,退出办公室。 车子驶出县城,朝着清溪镇的方向疾驰。 陆摇脑海中梳理着回到镇上需要立刻布置的几项紧急工作:抽调人手组成巡查队、联系派出所加强外围警戒、制作张贴警示通告、通过各村广播进行普法宣传…… 就在他凝神思考时,手机再次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微微有些意外——是副县长、县公安局局长唐正军。 陆摇心中一动,大概猜到了唐正军的来意。他接起电话,语气如常:“唐局长,你好。” “陆秘书长,现在在哪儿呢?在县政府吗?我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聊聊。”唐正军问。 陆摇如实相告:“不好意思,我现在正在回清溪镇的路上。镇上有点紧急情况需要我回去处理。你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也一样。” 唐正军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问道:“紧急情况?是不是跟……那个金矿有关?” 陆摇不置可否:“唐局长消息灵通。主要是防范一些可能的安全隐患。” 唐正军没有追问具体细节,而是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让陆摇有些意外的问题:“陆摇,我记得……当初在新竹镇的时候,我女儿萱萱那丫头,是不是也曾嚷嚷着要去山里找什么‘金矿’?难道……她当时瞎琢磨的,竟然是真的?” 陆摇回答道:“新竹镇确实没有金矿。但清溪镇这边……根据科学勘探,可能性很大。不过,即便真有,那也是国家的战略资源,个人是无法染指的。萱萱就算发现了,还想挖掘也只能给她自己和你带来无尽的麻烦,绝非好事。” 唐正军叹了口气:“我不是图那个矿。我只是奇怪,那丫头当时神神叨叨的,说什么‘望气’看到那边有金光,还在卫星图上看出了什么‘脉络’……她一个学艺术的小姑娘,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门道?” 陆摇想起往事,解释道:“当时萱萱跟我提过,她说是一位懂风水的朋友说的,觉得那片山势不同寻常。加上她自己喜欢研究卫星地图,看出了一些地质纹理的差异。不过,她们毕竟不专业,判断的地点和方法都有很大误差。纯属巧合罢了。” “哦,原来是这样……”唐正军似乎释然了一些,随即又道,“对了,萱萱在省城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清溪镇可能有金矿的消息,兴奋得不得了,说是要回来‘见证奇迹’。她今晚的火车到县里。陆摇,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个便饭?她也念叨着想见见你这位‘福星’书记。” 陆摇心中念头急转,也客气地应承:“吃饭没问题。不过,关于金矿,还请一定提醒萱萱,看看可以,好奇也行,但千万别动任何心思,更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这潭水很深,一不小心就会惹上麻烦。我这边先回镇上把安全工作落实了,晚饭的事情,咱们下午再定具体时间地点,你看行吗?” “好,你先忙正事。注意安全。”唐正军没有勉强,爽快地答应了。 挂断电话,陆摇缓缓放下手机,心思琢磨起来。 唐正军最后那句“注意安全”,恐怕若有所指。 第289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清溪镇,陈光的黑色轿车驶入镇政府大院。没有提前通知,没有随行人员,他独自一人走上二楼,推开镇长办公室的门。 “陈县长!早啊。你来了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韩春英连忙起身。 陈光五摆摆手,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开门见山:“我也不绕弯子。清溪镇有金矿,你知道多少?” 韩春英心里一紧:“金矿?陈县长,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我……我完全不知道啊。 陈光道:“你们镇上的矿下面就是金矿,陆摇搞的那个。” 韩春英恍然道:“陆书记只是说要开石矿,在青石岭那边划了片地,说是要搞什么新型建材试点……” “试点?”陈光嗤笑一声,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扔在茶几上,“你自己看看。” 韩春英拿起文件,是一份省地质勘探研究院的初步分析报告复印件,上面盖着“机密”字样。 她的脸色渐渐发白。陆摇……他布了好大一个局。从石矿到金矿,他瞒得滴水不漏。这个从新竹镇调来的年轻人,比她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 “陆摇把你们都耍了。”陈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早就秘密采样送去省里检测了。开石矿?幌子罢了。他是想独吞这块肥肉,或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想拿着这份功劳,去攀更高的枝。” 韩春英放下文件,声音有些发干:“陈县长,就算有金矿,也不是说开就能开的。他陆摇一个镇党委书记,能有什么办法?” “办法多的是。”陈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金矿开不了,但金矿所在的那片山地、那周围的开发权,操作空间就大了。所以,现在我们就要先他一步,将他要做的事先做了。你以政府的名义搞个项目,然后审批,将哪一片区域都划出来给我。我组织公司来接手。” “可是……”韩春英手心冒汗,“这种事情,没有陆书记点头,我这边也推动不了。他是书记,重大项目必须他签字。而且,县里、市里层层审批,怎么可能瞒得住?” “县里的事,我来处理。”陈光盯着她,目光如炬,“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项目书中把包括金矿潜在区域在内的那片山地,整体打包进去。做得漂亮点,符合政策导向。” 韩春英心跳如鼓:“这……这风险太大了。一旦出事,我这个镇长……” “出事?”陈光笑了,“能出什么事?项目是镇政府正规立项,程序合法合规。至于后面招商引资引进哪家企业,那是市场行为。就算最后发现下面有矿,那也是意外之喜,说明我们清溪镇福地宝地,招商引资引来了金凤凰嘛。” 他站起身,走到韩春英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春英啊,你能从县妇联调到清溪镇当这个镇长,是谁推荐的,你心里有数。现在,是你该表现的时候了。把事情办好,后面县里文旅局副局长的位置空出来,我会替你说话。办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意味已经足够清晰。 韩春英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她当然记得,是陈光力排众议,推荐她到清溪镇担任镇长。这份“知遇之恩”,如今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绳索。 “陈县长,我……”她想说这超出了她的能力,她想说这违背原则,但在陈光面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助手推门进来,看到陈光在,愣了一下,连忙恭敬地问好,然后对韩春英说:“韩镇长,刚接到通知,陆书记正在回镇上的路上,大概十分钟后到。他让通知所有在家的班子成员,半小时后到大会议室开紧急会议,手头工作暂时放下。” 陈光的脸色微微一沉。 韩春英如蒙大赦,连忙对助手说:“知道了,快去准备会议室,通知各位同志。” 助手退下后,陈光冷哼一声:“动作倒快。看来他也知道消息捂不住了。我现在不想看到他,免得打草惊蛇,你们也别说我来过。你尽快操作。”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拿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 “陈县长,这……”韩春英还想说什么。 陈光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按我说的做。出了事,自然有人担着。但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推门离开。 韩春英无奈,只能起身送一送陈光,然后她也琢磨如何应对。 不一会,陆摇到来,他直接让韩春英来书记办公室,先碰个面。 “陆书记,你回来了!路上辛苦!”韩春英进门就打招呼。 “韩镇长。”陆摇点点头,“通知开会了吧?” “通知了通知了,大家都往会议室去了。”韩春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陆书记,你来的路上……没碰到陈光陈县长吗?” 陆摇微微一愣,抬头看了她一眼:“陈县长?他来镇上了?我没碰到。” “哦,可能是错过了。”韩春英眼神闪烁了一下,“陈县长刚才来过,听说你要回来开会,就说县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陆摇问:“陈县长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急事?” 韩春英的心脏又提了起来。她看着陆摇的背影,这个年轻人似乎总是这样平静,让人猜不透他到底知道多少,在想什么。 “是……是为了金矿的事。”韩春英决定实话实说,但只说一半,“陈县长不知道从哪儿听到风声,跑来问我。可我哪里知道什么金矿的事?他不说,我都不知道有金矿。陆书记,你这可瞒得我们好苦啊。” 陆摇道:“韩镇长,不是我要瞒着大家。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也不敢乱说,免得闹得人心惶惶,或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又道:“金矿是国家战略资源,不是我们镇里,甚至不是县里能决定的。我本来打算等省里的正式勘测队伍下来,有了明确结论再向大家通报。没想到消息走得这么快。” 韩春英心里冷笑:说得冠冕堂皇,恐怕是怕别人分了你的功劳吧? 但她脸上却露出理解的表情:“原来是这样。陆书记考虑得周全。不过现在消息传开了,陈县长那边……” “陈县长什么态度?”陆摇喝了口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韩春英斟酌着词句:“陈县长……很关心。他觉得这是我们清溪镇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问我们有什么打算。还提醒说,要规范操作,不能违规。” “规范操作……”陆摇点头,“陈县长说得对。所以我才急着回来开会,就是要统一思想,明确纪律。在金矿的最终性质和储量查明之前,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形式对相关区域进行开发、勘探,甚至不得擅自进入。我已经让镇派出所和民兵连组织巡查队,今天就开始24小时值守,设立警戒线。” 韩春英心头一跳。陆摇的动作好快!这分明是防着有人浑水摸鱼。 “陆书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透露一些,算是给自己留条后路,“陈县长他……好像对那片区域很感兴趣。他问我,能不能以镇政府名义,把那一带打包成一个综合开发项目,比如搞旅游开发,这样能更快引进投资……” 陆摇错愕,道:“韩镇长,你是清溪镇的镇长,是这里发展建设的责任人。你这样打包土地,后续会带来多大的法律风险和政策风险。这是严重的违规操作,甚至可能涉及违法。” 韩春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辩解:“我……我也知道不合适,所以我没答应。我只是转达陈县长的意思……” “陈县长是县领导,他的意见和建议,我们当然要尊重。”陆摇的语气放缓,但话里的意味却更深了,“但具体怎么做,我们基层干部要有自己的判断,要对清溪镇的长远发展负责,要对这里的百姓负责,更要对党纪国法负责。”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韩镇长,我记得你是陈县长推荐到清溪镇的吧?” 韩春英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知遇之恩,涌泉相报,这是人之常情。”陆摇缓缓说道,“但有些忙能帮,有些忙不能帮。有些路能走,有些路是绝路。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韩春英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陆摇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他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给她机会。 “陆书记,我……”韩春英张了张嘴,心里剧烈挣扎。 陆摇道:“陈光的性质,你的问题,我们以后再说,现在先开会,商量保护金矿的事。” 陆摇知道陈光的背后就是县城婆罗门,背景复杂,何况顾时运随时都要拿下陈光。这个陈光,崩腾不了几天。 第290章 暗涌,布局,疯狂 镇政府小会议室的门紧闭着。 陆摇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一端,坐在他对面的是韩春英,新的镇党委副书记、纪检委员、派出所所长,以及刚刚被紧急叫来的镇国土所负责人。这几人,组成了一个临时性的“金矿事宜应急处置小组”。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陆摇先通报了一下金矿的一些事宜,“金矿是国家战略资源,不是我们清溪镇的私产,更不是哪个人的聚宝盆。” “我把几位叫来,是要明确几件事。”陆摇翻开笔记本,“第一,成立联合巡查队。老王,你牵头,抽调派出所骨干,联合镇民兵连,今天下午就开始对青石岭划定区域进行24小时不间断巡逻。设立至少三道警戒线,物理隔离,未经镇党委书面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控制,查明身份和意图。” 派出所长老王重重点头:“明白,陆书记。我回去就部署,保证完成任务。” “第二,”陆摇看向纪检委员老郑,“启动特殊时期廉政风险预警。从现在起,任何与青石岭区域有关的土地流转、项目申报、合同签订、资金往来,都必须经过应急处置小组集体审议,并报我最终签字。” 老郑扶了扶眼镜,声音沉稳:“陆书记放心,我已经拟定了加强监督的方案。特殊时期,用特殊纪律。” “第三,”陆摇的目光落在国土所长老吴的脸上,“老吴,你们所的担子最重。立即冻结青石岭及周边所有地块的土地性质变更、使用权转让、抵押登记等一切手续。对历史上该区域的所有土地档案、审批记录进行彻底复核清查,看看有没有‘历史遗留问题’或者‘模糊地带’。同时,配合县国土局即将派下来的工作组,做好对接。” 老吴连忙应道:“是,是,陆书记,我回去就安排,一定把档案理得清清楚楚,不留任何漏洞。” 几个人再讨论,形成了几个议题。 小会结束,陆摇再开大会,将金矿的事主动说出去,摆上台面,免得大家胡乱猜想。 然后,他摆布临时规定,让政策落地。 …… 与此同时,清溪镇西边,一座地势较高的荒山坡上。 陈光背着手,眯着眼睛,眺望着不远处那个看似平凡的采石场。 一切都那么普通,和县里其他几十个采石场没什么两样。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下面可能躺着价值连城的黄金。 “他娘的……”陈光低声骂了一句,说不清是懊悔还是嫉妒。 站在他旁边的是欧劲光,锦龙公司的老总,也是和陈光利益捆绑多年的“老朋友”。欧劲光手里夹着根香烟,同样望着采石场。 “老陈,看也没用。”欧劲光吐了个烟圈,“这地方,咱俩以前也来看过吧?觉得就是个破石头山,没油水。人家陆摇一来,修路、开矿,一套组合拳,硬是把石头变成了金子。这眼光,这魄力,不服不行。” 陈光冷笑一声,转过头:“他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这矿,这路,本来都该是我们的!是我们没动手,才让他捡了便宜!” 欧劲光呵呵一笑,没接这话茬。现在陈光说这些,无非是给自己找点心理平衡。 “现在说这个没用。”欧劲光弹了弹烟灰,“矿是人家的,路也是人家修的。咱们啊,是来到金山边上了,看得见,摸不着喽。” 陈光脸色阴沉下来。他今天一大早就赶来清溪镇,本想借着韩春英这个棋子,快速布局,抢在陆摇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正说着,两人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了一下。是各自手下发来的消息,内容大同小异:陆摇在镇上召开了紧急会议,成立了应急处置小组,宣布了四条严苛的管控措施,冻结人事和项目,并开始大规模宣传普法…… 欧劲光快速浏览完,把手机屏幕转向陈光,苦笑一声:“老陈,看见没?人家这是阳谋。把所有事情摆到台面上,用规章制度和群众舆论搞事情。咱们这点心思,不好使了。” 陈光看着自己手机上几乎相同的内容,一股邪火直冲脑门。陆摇这一手,彻底堵死了他所有快速操作的路径。 “这个姓陆的!”陈光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就是故意跟我们作对!挡我们的财路!” 欧劲光收起手机,又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老陈,我觉着……这事儿,恐怕得从长计议了。这个陆摇,不是一般人。” 陈光猛地转头,眼睛发红,“这可是几百亿啊!老欧!你想想那是多少钱!够我们几辈子花不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就因为一个陆摇,我们就这么算了?” 欧劲光沉默着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闪烁不定,他爱钱,更惜命。他现在的身家,足够全家锦衣玉食,犯不着为了不确定的巨大利益,去冒身败名裂甚至牢狱之灾的风险。 “老陈,”欧劲光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钱是好东西,但也得有命花。陆摇把调子定得这么高,明显是防着我们这些本地人。这时候往上撞,不明智。” 陈光盯着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老欧,你怕了?” 欧劲光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又抽了口烟。 陈光凑近了些:“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老欧,咱们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外地来的毛头小子,真能翻了天?我有个想法……让咱们的陆大书记,在医院里安安稳稳躺上几个月。只要他不在这个位置上,清溪镇这摊子事,还不是我们说了算?韩春英那个墙头草,我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等生米煮成了熟饭,他陆摇出院了又能怎样?” 欧劲光夹烟的手指猛地一颤,烟灰掉在地上。 “老陈,”欧劲光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顿,“你疯了?” “我没疯!”陈光低吼,“这是最快的办法!” “最快的找死办法!”欧劲光把烟头丢到地上,踩灭,“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还想搞这一套?陆摇是县政府秘书长,是市里省里都挂了号的年轻干部!他要是‘意外’住院,你知道会引起多大震动?市里、省里都会派人下来查!到时候,别说金矿,你我的底裤都得被扒干净!” 他喘了口气,盯着陈光:“老陈,我告诉你,这种事,你想都别想!更别拉我下水!我现在有老婆孩子,有家业,我不想为了没影子的几百亿,把全家都搭进去!” 陈光没想到欧劲光反应这么激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你他妈就这么胆小?以前咱们……” “以前是以前!”欧劲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以前是没办法,现在不一样了!老陈,我劝你一句,收手吧。这个金矿,不是咱们能吃得下的。” 他看着陈光依旧不服气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了,心里涌起一阵失望。他知道陈光执着这个金矿的目的,为了儿子,为了和别的家族联姻。 他心叹一声,最后说道:“今天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你要做什么,是你的事,但我欧劲光,不参与,不知情。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陈光,转身朝停在坡下的车走去。 陈光站在原地,看着欧劲光决绝的背影,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神里翻滚着愤怒、不甘。 “怂包!废物!”他朝着欧劲光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胸口剧烈起伏。 陆摇……都是因为这个陆摇! 第291章 男人爱情和事业 县武装部家属院,某栋小楼,灯火通明。 陆摇处理完手头几份紧急文件,看了看时间,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衬衫衣领,拿起一盒上等茶叶,走出了自己的临时住所。 穿过几栋样式相近的小楼,他来到唐正军家门前。 开门的是唐正军本人,穿着居家便服,微笑道:“来了,进屋。” “唐局,晚上好了。”陆摇递上茶叶,“一点心意。” “啧,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唐正军还是接过,顺手放在玄关柜子上,“家里什么都不缺,你人到了就行。” 屋子里暖气很足,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柳姨从厨房方向走来,系着素色围裙,脸上是温婉的笑意:“陆摇来了,先坐会儿喝杯茶,还有两个菜就好。” “柳姨,辛苦你了,简单吃点就行,不用太麻烦。”陆摇客气道。 “不麻烦,萱萱也回来了,这丫头嚷着要给她做好吃的。”柳姨说着,朝楼上喊了声,“萱萱,你陆大哥来了,快下来!” 楼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唐萱萱穿着一身藕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白皙的脖颈边。她下楼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看到陆摇站在客厅里,脚步却又不自觉地放慢了,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陆……陆大哥。”她的声音轻柔,眼神有些闪躲。 “萱萱,好久不见。”陆摇微笑着点头。 唐正军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气。柳姨则是笑容不变,招呼道:“你们爷俩先聊着,萱萱来帮妈把水果端出来。” 趁着母女俩去厨房的间隙,陆摇跟着唐正军走到阳台旁的茶室。 “今天忙得怎么样?”唐正军递过一杯澄澈的茶汤,随口问道。 陆摇接过,抿了一口才道:“镇上算是暂时稳住了。该设的卡设了,该派的巡查队派出去了,宣传也跟上了。但人心……”他摇了摇头,“总有些人觉得山里有金子,不捡白不捡。我倒不担心他们真能找到什么,就怕有人利令智昏,财迷心窍,在山里出点意外。” 唐正军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语气淡然:“定好了规矩,明确了责任后果,剩下的就是个人选择。咱们不是他们的爹妈,管不了那么宽。真要有人不听劝往里闯,出了事,那也是咎由自取。” 陆摇笑了笑:“唐局这话在理。俗话说的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对!就是这句!”唐正军一拍大腿,“我刚才就想说这个,一时没想起来。还是你们读书人脑子活,词儿多。” 陆摇连忙摆手:“唐局你可别这么说。你是前辈,经验丰富,看问题一针见血。我这是班门弄斧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不多时,柳姨招呼开饭。餐厅的圆桌上摆了七八个菜,有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等,还有一道汤色乳白的羊肉煲,显然是花了心思的。保姆在一旁帮着布菜。 “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随便做了点。”柳姨笑着给陆摇夹了块鱼肉,“听老唐说你最近辛苦,多吃点。” “谢谢柳姨,已经很丰盛了。”陆摇道谢。 唐萱萱坐在陆摇斜对面,低着头小口吃饭,偶尔悄悄抬眼瞄一下陆摇,又迅速垂下眼帘。 餐桌上的话题主要围绕着县里的一些趣闻,避开了敏感的金矿和人事话题,气氛融洽。 饭后,移步客厅继续喝茶闲聊。陆摇接到一个工作电话,是镇里巡查队长汇报晚间执勤情况,他简短指示了几句。挂断后,又陆续有几个信息和电话进来,他都一一处理。 唐正军见状,笑道:“你现在可是大忙人,身兼两职,电话都快成热线了。” 陆摇无奈摇头:“都是些琐事。金矿的消息一出来,千头万绪,不敢大意。” 又坐了约莫半小时,陆摇起身告辞。唐正军和柳姨送到门口。 “陆大哥,我……我送送你吧。”唐萱萱忽然鼓起勇气说道,脸颊又红了。 唐正军和柳姨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算是默许。 陆摇略微犹豫,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萱萱了。” 陆摇和唐萱萱并肩走在通往他住处的石板小径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唐萱萱的心跳得很快。她有很多话想问,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她怕问得太唐突,惹他反感。 陆摇则是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滤今天收到的各类信息,思考明天的安排。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短信,他放慢脚步,快速打字回复。 两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到了陆摇住的那栋小楼前。 “我到了,谢谢你送我。”陆摇停下脚步。 唐萱萱看着眼前这栋和其他领导住宅并无二致的小楼,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陆大哥,我……我能进去看看吗?就看一下。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陆摇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想到唐正军夫妇的款待,他终究不忍拒绝。 “当然可以,不过里面很简单,没什么好看的。”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的灯亮起,光线有些冷白。屋子里的陈设确实简单得近乎简陋。整个空间整洁,但缺乏生活气息。 “陆大哥,你就住这儿啊?”唐萱萱有些讶异地环顾四周,“这也……太简单了点。你平时吃饭怎么办?” “一个人住,怎么方便怎么来。”陆摇走到饮水机旁,给她倒了杯热水,“单位有食堂,偶尔在外面吃。自己做太麻烦,也没时间。” 唐萱萱扫了一遍,没有女性的衣物,没有情侣的合影,没有任何显示有另一个人共同生活的痕迹。甚至连洗漱台上,都只有孤零零的一套男性用品。 她就想:他真的有个未婚妻吗? 如果真有,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热恋中或订婚中的男女,即便暂时分居,房间里也总会留下些对方的印记——一张照片,一件小礼物,甚至只是不同于主人习惯的摆设。 可她什么都没看到。这里彻头彻尾就是一个单身男人的临时居所。 陆摇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县府办值班室打来的,有份急件需要他连夜确认。 “萱萱,不好意思,今晚恐怕没法多陪你了。还有些紧急公务要处理。” 唐萱萱回过神来,连忙放下水杯:“没关系没关系,你忙你的!我……我这就回去。” 她有些慌乱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陆摇一眼,眼神复杂,“陆大哥,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好,路上小心。”陆摇将她送到门外,看着她纤细的身影慢慢融入夜色,才关上门。 唐萱萱回到家,脸颊有些发烫。 柳姨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随意收拾,保姆在厨房收拾。见女儿回来得这么快,神色还有些异样,柳姨就问:“怎么回来这么早?没在陆摇那儿多坐会儿?” “他忙死了,电话一个接一个。”唐萱萱一屁股坐下,抱起一个抱枕,语气有些闷,“妈,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柳姨看着她。 “我去了陆大哥家。他家……特别简单,就跟他这个人一样,冷冷清清的。客厅里除了书就是书。最重要的是——”唐萱萱凑近母亲,声音更低了,“一点女人的东西都没有!连双多余的拖鞋,或者一支不一样颜色的牙刷都没看见!你说,一个真有未婚妻的男人,家里能是这个样子吗?” 柳姨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等女儿说完,她才缓缓开口:“所以呢?你觉得他在骗我们?骗组织?” “难道不是吗?”唐萱萱有些急切,“妈,你也去过他家,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我是去过。”柳姨点点头,“他刚搬进去没多久,很多东西都没置办齐全。一个单身男人,工作又忙,顾不上收拾很正常。他家里人都在外地,未婚妻……”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陆摇说过,他未婚妻情况比较特殊。” “特殊?怎么个特殊法?”萱萱追问,“不能见面?不能联系?连张照片都不能摆?妈,这话你信吗?” 柳姨看着女儿焦急又带着期盼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她何尝没怀疑过?以女人的细心和直觉,她早就在各种细节中觉察到不对劲。 “萱萱,”柳姨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有些事,不能光看表面。陆摇这个年轻人,我跟你爸私底下聊过,他很不简单。他说的那个未婚妻,我们猜测,身份可能真的很特殊。特殊到……现在不能公开,甚至不能常联系。” “身份特殊?难道是特工,间谍?还是在逃犯?”萱萱脑洞大开。 柳姨被女儿逗笑了,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胡思乱想什么!我们猜,可能是家世背景相差太大,或者双方家庭有特殊约定,再或者……女方本人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陆摇说过,他们有个约定,等到三十五岁,如果男未婚女未嫁,就在一起。” “三十五岁?”萱萱惊呼,“那还要等好多年!这算什么约定?太不靠谱了!” “是啊,听起来是有点……”柳姨也露出不解的神情,“但你爸说,陆摇不是那种会编这种荒唐借口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甚至有点……无奈。所以我们更倾向于相信,这里面有我们不知道的、也很难逾越的现实阻碍。陆摇现在和对方,可能都在为缩短这个距离而努力,只是这个过程,注定不会容易。” “所以……就算他没有骗人,是真的在等一个人,”萱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失落,“那也意味着,他心里的位置,早就被别人占得满满的了。别人进不去,我也……进不去。” 柳姨心疼地搂住女儿的肩膀:“傻孩子,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你现在还年轻,见过的世界还小,将来会遇到更多的人。也许过段时间,你自己就看开了。” “可我就是喜欢他嘛……”萱萱把脸埋在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缘分这东西,说不清的。 第292章 大胆的想法 两天后的清晨,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大龙县政府大院,车门打开,霍庭深迈步下车。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抬头看了一眼县委办公楼的方向,大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留守的联络员快速汇报着这两天县里的主要动态。霍庭深边听边点头,走进办公室,脱下外套挂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印着省发改委抬头的厚实文件夹。 “通知陆摇秘书长,马上过来一趟。”他吩咐道。 片刻后,陆摇敲门而入。 “县长,你回来了。”陆摇恭敬地问候。 “嗯,回来了。”霍庭深将那份文件夹推到办公桌对面,“省里刚下来的,你先看看。看完后,立刻会同县发改委、自然资源局、财政局,拿出一个我们县的初步贯彻实施方案,下午下班前我要看到草案。” 陆摇接过文件,入手颇沉。他快速翻阅了几页,心中了然。 “是,县长。我马上组织相关局办研究落实。”陆摇应道,准备离开。 “等等。”霍庭深叫住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方案要做实,要有针对性,要切实可行。明白吗?” “明白。”陆摇心领神会。霍庭深这是要他借省里文件的东风,为清溪镇金矿的后续处理铺路,既要合规,又要争取主动。 几分钟后,霍庭深坐到了顾时运对面的沙发上,他简单汇报了一下入省城的事宜。 汇报完毕,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书记,情况基本就是这样。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处理积压的文件了。” “老霍,”顾时运抬手示意对方坐下,“没必要这么急着走嘛。咱们之间,除了工作,就不能聊聊别的?之前工作上有些不同看法,那都是正常现象,同志之间,求同存异嘛。总不能因为工作上的事,影响了咱们私下的交情,你说对不对?” 霍庭深重新坐下,脸上也露出恰当的笑容:“书记说的是。我一直认为,工作归工作,朋友归朋友。我们都是党的干部,首要的是把工作做好,个人的情分,当然也不能忘。” 顾时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笑容不变。他心里清楚,自从金矿这事出来,特别是霍庭深绕过他直接捅到省里之后,两人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盟友”关系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你能这么想就好。”顾时运点点头,话锋一转,“这次去省城,见到黄省长了?领导对我们县,特别是那个金矿,有什么具体指示吗?” 霍庭深早有准备,应对自如:“黄省长日理万机,留给我的时间不多,没特别指示。至于金矿具体的业务,省国土资源厅和黄金集团公司那边会直接对接,我们县主要是做好配合和服务保障工作。” 顾时运皱了皱眉,他想知道的是省里有没有给出实质性的承诺,比如额外的政策倾斜、资金支持,或者对霍庭深个人有什么安排。 “那……省里对咱们年初定的那个目标,600亿,有没有新的说法?或者给点什么支持?”顾时运不甘心地追问。 霍庭深摇摇头:“书你也知道,省里的重心在市一级。我们一个县,能争取到领导关注,已经不容易了。具体的支持,还得靠我们自己想办法,把现有的政策用足用好。” 顿了顿,他换了个话题:“老顾我听说,市委那边的陈国栋同志,位置可能要动一动?” 陈国栋是江州市市长。 顾时运不动声色地回答:“是有一些风声。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那边,可能都在考虑人选。不过,最终谁能上,变数还很大。发改委那边的某些领导,对江州的岗位也有想法。” 霍庭深也就直接问:“老顾,你明年是打算回市里,还是直接回省机关?我听说市纪委书记的位置可能也会有空缺,你有没有兴趣?” 顾时运被问得一愣,随即打了个哈哈:“我啊,服从组织安排。省里要是让我回去,我就回去。具体去哪儿,还得看组织需要。”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又把话题绕了回来,“不管我去哪儿,大龙县这一摊子,总得有人接。老霍,说实在的,我觉得你接任县委书记,是最合适的人选。” 霍庭深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感激之色:“我的资历、能力都还需要锻炼。当然,如果组织信任,我肯定全力以赴,把大龙县的工作做好。” 两人又虚情假意地互相吹捧了几句,但彼此都清楚,这只是场面话。 眼见气氛又有些凝滞,霍庭深决定切入另外的正题,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书记,有件事,我觉得不能再拖了。” “什么事?” “陈光。”霍庭深吐出两个字,目光直视顾时运,“他现在像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紧紧盯着清溪镇的金矿。我今天回来路上就得到消息,他又派人去清溪镇活动了,还在打听怎么绕过镇里的管控。书记,夜长梦多啊。” 顾时运脸色一沉。现在涉及到金矿这么敏感的事情,一旦陈光利令智昏,搞出什么强行盗采、暴力冲突甚至安全事故,那他这个县委书记就是第一责任人,搞不好政绩没捞着,反而要背个大处分。 “你的意思是……”顾时运眼神锐利起来。 “该收网了。”霍庭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陈光的问题,纪委那边应该掌握得差不多了吧?生活作风、经济问题、还有在工程项目上的一些猫腻……现在正是时候。趁他注意力全在金矿上,打他个措手不及。既能清除害群之马,净化我县政治生态。” 顾时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拿下陈光,他早有此意,只是时机一直不成熟,也顾忌到本地势力的反弹。但现在,霍庭深把话挑明了,而且给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防止金矿出事。 “嗯……”顾时运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会让纪委的同志,依法依规,加快进度。” “书记英明。”霍庭深适当地奉承了一句,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行动的细节和需要注意的事项,霍庭深便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办公室不久,霍庭深再次将陆摇叫了过来。 “跟书记谈过了。”霍庭深示意陆摇坐下,开门见山,“他对金矿的事,原则上是支持的,只要我们操作规范,不出乱子。现在,说说你的具体想法。黄金集团的人据说已经到了市里,很快会下来。我们不能被动等待。” 陆摇沉吟片刻,开口道:“县长,黄金集团是央企,流程严谨,决策链条长。即便确认了矿藏价值,从立项、规划、审批到实际开采,周期可能非常漫长,一两年甚至更久都有可能。我们等不起,年底的指标也等不起。” 霍庭深点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金矿画饼再好,如果不能快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经济增长和数据,对他今年的考核意义就不大。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备选方案,或者说,一个推动他们加快节奏的杠杆。”陆摇继续道,“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启动一个独立的、完全合法的项目。这个项目,我们县里可以自己立项、招商、甚至先期投入进行基础设施建设。” 陆摇将他的方案说了一下,将新矿定义为别的金属矿,黄金是副产品。这样,就不用走严格的程序。 霍庭深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良久没有说话。 陆摇这个方案,说白了,就是在打擦边球。用“伴生矿开发”这个合法合规的名义作为外壳和推动力,实质上是在迂回地为金矿开发创造条件、施加压力。 但另一方面,这个方案的诱惑力又太大了。它几乎完美地解决了霍庭深当前的困境:既规避了直接触碰金矿红线的风险,又能实质性地推动事情向前发展,还能确保无论如何都有一个保底的项目落地。可谓攻守兼备。 “法不禁止即可为……”霍庭深缓缓重复着陆摇刚才说过的这句话,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陆摇的思路之大胆,谋划之缜密,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这个想法……”霍庭深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胆子不小。” 陆摇神色不变:“县长,我的出发点,不是为了个人,是为了大龙县这上百万老百姓。金矿虽是国家宝藏,但守着宝藏饿肚子,不是长久之计。” 第293章 局势时刻在变,要未雨绸缪 夜深了。 县政府秘书长办公室。 陆摇还没有回去,在写理论文章初稿,这是为一家国家级经济期刊撰写的约稿。他通过写稿子,收入不菲,且已向组织报备,属于堂堂正正的阳光收入。 他看了一眼腕表,指针指向晚上十点四十。他皱了皱眉,因为他预约了一个电话,按照正常时间,对方会打过来的。可现在,也过了预约的时间。他就给对方发一条信息。 没多久,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林筱鸣副秘书长”来电。陆摇立刻接起:“林秘书长,晚上好,打扰你休息了。” 电话那头传来林筱鸣的声音,带着轻微喘息:“陆摇啊,还没休息?我刚到家。你下午问的事,我抽空了解了一下。” 其实,林筱鸣早就回来了,但忙着和妻子恩爱,便忘记了和陆摇的约定,刚才看到陆摇的信息,便赶紧打过来。 陆摇下午给林筱鸣发了信息,委婉地探听江州市近期领导班子可能变动的风向,特别是市委秘书长、乃至书记市长层级是否有调整迹象。 市里人事一动,必然波及县区,这可能直接影响大龙县的权力格局,也直接影响他陆摇的下一步。 “让秘书长费心了。我只是有些拿不准,怕工作思路跟不上形势。”陆摇谦逊地说道。 林筱鸣在那头喝了口水,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嗯……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本来有些位置,各方基本达成了默契,但现在……出了点意外,原来的书记和市长人选临时来不了了。所以,最终的盘子,估计要到年后才能敲定,二月甚至三月见分晓。” 陆摇的脑子飞速运转。这些意外,实际上就是彼此的博弈,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谁是赢家。 “那……我们顾书记这边?他会去市委秘书长吗?”陆摇试探着问,将话题引向最切身的层面。 “顾时运啊,”林筱鸣语气笃定,“他的路,基本还是回省纪委,谋求一个副厅级岗位。他去大龙县,本来就是镀金攒资历,增加一个地方党政主官的经历,回去提拔名正言顺。市委秘书长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太多,他的资历和背后的推力,还不够。” 陆摇暗暗点头,这和自己的判断基本吻合。顾时运是“条条”下来的干部,最终大概率回归“条条”。那么,空出来的县委书记宝座…… “那,我们霍县长,有没有机会……”陆摇问得更加小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筱鸣才缓缓说道:“霍庭深这个人,能力是有的,这次金矿的事也运作得不错。但我个人感觉……他接任书记的难度不小。” “为什么?”陆摇追问。 “你看过他的完整履历吗?”林筱鸣反问,不等陆摇回答便接着说,“他长期在政府经济部门工作,擅长务‘实’,抓项目、搞经济是一把好手。但他缺少关键的党委一把手历练。从县长到县委书记,看似一步之遥,实际上差距很大。他缺了这一块,就是硬伤。” 陆摇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林筱鸣这番话,点破了一层他虽有察觉却未能清晰概括的官场“潜规则”。霍庭深是干才,但不是“帅才”胚子,至少在上级目前的评价体系里可能如此。这也就意味着,即使霍庭深今年经济工作干得再漂亮,想直接坐上县委书记的位置,阻力会非常大。 “那霍县长明年可能……”陆摇的声音有些干涩。 “要么继续留任县长,要么可能回调省直机关,比如财政厅安排个副厅长。”林筱鸣分析道,“具体怎么选,要看他那边的选择和博弈。不过,新来的书记如果是空降或者从其他地方调来,对你这个现任的县政府秘书长来说,也是有挑战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 县委书记换人,县长若不留任,县政府办主任(秘书长)这个关键岗位,几乎是必然要随之调整的。他陆摇这个凭借霍庭深破格提拔上来的“前任爱将”,位置将非常尴尬。 “我明白了,谢谢秘书长指点迷津。”陆摇压下心头的波澜,诚挚道谢。 “客气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凡事早做准备。有空来市里,再聚。”林筱鸣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对陆摇来说,最理想的,莫过于霍庭深能奇迹般地接任书记。那样,凭借这段时间建立的“战友情”和金矿筹划的功劳,他很有希望被霍庭深带进县委核心圈,哪怕先从县委副秘书长做起,那也是迈向副处级的关键一步。 他若晋升县委秘书长,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县领导,分量远非政府秘书长可比。 但林筱鸣的分析,几乎掐灭了这种可能性。 最坏的局面,是霍庭深调走,新来的书记县长全套换血,自己这个“前朝余孽”被晾到一边,可能被打发回清溪镇专任书记,甚至被调到某个闲散衙门坐冷板凳,眼睁睁看着金矿的功劳和后续发展与自己再无关系。 不甘心! 陆摇回到了武装部家属院的住处。他径直走进卧室,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运动服和跑鞋。 初冬的午夜,寒气刺骨。家属院里一片静谧,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陆摇做了几个热身动作,然后沿着大院内部规划出的环形跑道,开始慢跑。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他有些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 他开始系统地梳理手头的资源和可能发力的方向。 首先是霍庭深。即使接任书记希望渺茫,也必须尽全力助推。要在接下来有限的时间里,帮助霍庭深把经济数据搞得漂漂亮亮。 哪怕最后不能上位,也要让霍庭深走得风光,调回省里能有个好位置,这份香火情谊必须维持住。 其次是未来的新书记。信息太少,无法具体针对。 第三是市里的关系。林筱鸣是一条线,要继续巩固。周芸副市长那边,此时此刻,他得主动联系对方了。 一圈,两圈,三圈……陆摇不知疲倦地奔跑着,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活跃。 汗水已经湿透了运动服的后背,额前的头发也粘在了一起,双腿也有些发沉,但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最后冲刺了半圈,他猛地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休息了几分钟,呼吸渐渐平复。陆摇抹了把脸上的汗,拖着疲惫却异常兴奋的身体,慢慢走回住处。 热水冲淋而下,洗去一身的汗水和疲惫…… 第294章 女组长 清晨,清溪镇政府大院门口。 陆摇站在台阶上,目光投向远处驶来的车队。 三辆黑色的越野车,还有一辆考斯特商务班车,车身溅满了泥点,风尘仆仆地停在院门外。为首车辆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一名精干的中年男子,穿着深蓝色工装夹克,戴着安全帽,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跑野外现场的技术人员。他迅速绕到另一侧,拉开了后座车门。 一只穿着锃亮黑色低跟皮鞋的脚率先踏出,踩在满是尘土的泥地上,形成鲜明对比。随后,一个倩影走下来。 陆摇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下来的是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一个看起来与“矿场”二字格格不入的女人。 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个子高挑,穿高级羊毛大衣,身材纤瘦。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落在颈边。脸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皮肤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白皙,与旁边技术人员的黝黑形成刺眼反差。 她就是黄金集团派来的工作组组长,徐静。 陆摇脑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镀金的?关系户?还是……真人不露相的技术大拿?或者是谁的金丝雀?无论是哪一种,这个女人,恐怕都不好对付。 他压下心中的讶异,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快步迎上前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我是陆摇,清溪镇党委书记,同时也是县政府的秘书长,负责这次的对接工作。” 徐静的目光落在陆摇身上,同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挺拔俊朗,眼神明亮,气质沉稳,完全没有基层干部常见的疲态或油滑。更重要的是,他太年轻了。资料上说金矿是他发现并推动前期工作的,一个学文科出身的年轻人,能有这份眼光和行动力? “陆书记,你好。我是徐静。”她伸出手,声音不高,“麻烦你安排。” 两手相握,陆摇感到对方的手冰凉而柔软,但握力适中,并不绵软无力。 “外面冷,徐组长和各位专家先进会议室暖和一下,喝口热茶,我再简要汇报一下情况?”陆摇侧身引路。 徐静却摇摇头,目光扫过眼前略显陈旧的镇政府办公楼,淡淡道:“不用了,直接去现场吧。数据不会在会议室里等我们。”她转向身后陆续下车、正在搬运设备的技术人员,“王工,你们跟镇上的同志对接一下,立刻开始布点,准备第一次深层取样。” 被称为“王工”的那个黝黑汉子立刻点头,嗓门洪亮:“好的,徐总!” 陆摇注意到他对徐静的称呼是“徐总”,而非“徐组长”,心中微凛。在大型国企里,“总”这个头衔可不是随便叫的,这徐静在黄金集团的地位,恐怕不低。 “既然徐组长心急工作,那我们就直接去矿场。”陆摇从善如流,转身叫过跟在身后的韩春英,“韩镇长,你跟我一起,陪同徐组长。” 韩春英连忙上前,脸上堆笑:“徐组长好,我是镇长韩春英,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吩咐。” 徐静只是对她微微颔首,目光又重新落回陆摇身上:“陆书记,你带路吧。” 车队便前往矿场。 车子接近矿场入口,远远就能看到新设立的警戒线和岗亭,身穿制服和迷彩服的人员正在执勤。陆摇提前打过招呼,车队顺利通过。 矿场内,原先的石料开采作业已经暂停。划定的核心区域被黄色的警戒带层层围起,几名先期到达的技术人员正在指挥工人架设钻探设备和临时工棚,场面井然有序,但气氛严肃。 车队停下,技术人员们立刻下车投入工作。徐静却没有立刻下车的意思。 “徐组长,不下去看看?”陆摇回过头问。 徐静透过车窗,扫视着忙碌的现场,然后才缓缓开口:“陆书记,韩镇长,你们可以先去忙。我在这里等他们的结果。” 陆摇和韩春英对视一眼。陆摇点点头:“那好,徐组长你先休息。我去跟现场负责人交代几句,确保他们全力配合。”说完,他推门下车。 韩春英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留在车上也尴尬,便也跟了下去。 陆摇找到镇属矿场的负责人和现场协调的镇干部,仔细叮嘱了一系列事项,特别强调一切以工作组的需求为先。忙活了十来分钟,这才重新走向徐静乘坐的越野车。 他特意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散了散身上的寒气,才拉开车门重新坐进去。 韩春英也回来了,坐在旁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徐静泡茶。 陆摇心中念头飞转。这个徐静,果然非同一般。她不下车亲力亲为,不代表她不重视,相反,她更像是那种运筹帷幄、把握关键节点的指挥官。她把具体的、专业的现场工作交给手下的专家团队,自己则在相对舒适的环境中观察、思考和决策。 “徐组长好雅兴。”陆摇笑了笑。 徐静将一小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他面前的小桌板上,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嗅了嗅,这才抬眼看向陆摇:“陆书记,坐。尝尝看,朋友送的岩茶,还凑合。” 陆摇道谢,端起茶杯,学着样子闻了闻,然后小啜一口。 “好茶。”他放下茶杯,决定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最核心的问题,“徐组长,恕我冒昧。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勘探最终确认,下面确实是一座具有工业开采价值的、比较‘正常’的金矿。那么,从确认到正式启动规模化开采,按照贵集团通常的流程和速度,大概需要多久?” 徐静品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陆摇:“陆书记似乎很关心时间?很急着看到金子?” “事关清溪镇几万老百姓的盼头,不敢不关心。”陆摇迎着她的目光,语气诚恳,“清溪镇是贫困镇,穷怕了。好不容易老天爷赏了这么个机会,大家眼巴巴地盼着它能带来改变。如果周期太长,三年五载甚至更久,老百姓的期望落空,镇里的发展规划也会被打乱,人心就难稳了。” 徐静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她才缓缓说道:“如果是一切顺利的‘正常’矿床,从详勘报告获批,到完成开采设计、环境评估、社区协调、设备采购安装、人员培训……最快,也需要六到九个月。如果中间环节遇到任何一点阻滞,拖上一两年也是常事。这还不算前期我们集团内部立项审批、资源配置的时间。” 陆摇的心微微一沉。这个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长。年底考核迫在眉睫,霍庭深等不了那么久,大龙县的经济指标也等不了那么久。 “周期这么长……”陆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就没有什么……可以提速的办法吗?或者,有没有可能采取一些……变通的合作模式?” 徐静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变通的合作模式?陆书记指的是?” 陆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金矿的开采权和主体,毫无疑问是国家的,是贵集团的。但是,金矿所在区域的表层、或者伴生的其他非黄金矿产资源,比如高品质的建筑石材、某些特定的工业矿物,我们地方上,是不是可以有一些……合理的开发利用空间?” 韩春英听得心惊肉跳,陆摇这话,已经非常接近“打擦边球”了,意图太明显。 徐静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摇。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句话:“陆书记,你这个设想……很有意思。也很大胆。” 她没有直接否定,这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这是你的个人想法,还是代表了县政府的意向?”徐静追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清溪镇党委政府基于地方发展迫切需求的建议,也是我个人经过思考认为可能对双方都有利的一个思路。”陆摇回答得滴水不漏,“当然,最终能否实施,如何实施,必须严格遵循国家法律法规和政策,也必须得到贵集团的认可和技术指导。我们绝对没有绕过国家规定、私自触碰核心资源的意思,只是想在国家大框架下,为地方争取一点力所能及的发展时间和空间。” 徐静没有马上回答,她忽然转开了话题:“陆书记,你们镇上,除了这个矿,还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地方吗?或者说,你们县里,其他有特色的产业或者项目?” 陆摇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徐静没有断然拒绝,反而问起其他情况,这说明她在权衡,在寻找评估的依据。 “清溪镇虽然以农业为主,但也有几个不错的生态农业和乡村旅游示范点。徐组长如果有兴趣,我可以陪你走走看看。”陆摇热情地发出邀请。 “好啊。”徐静说,“那就麻烦陆书记,安排一下。我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水土,能养育出陆书记这样……思路活跃的干部。” 第295章 琢磨,一个女人 晚上,大龙县政府大楼,县长办公室。 霍庭深没有下班,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小半缸烟蒂,他眉头皱紧,在思考着最后这个季度的经济情况。 金矿是希望,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敲门声响起,陆摇走了进来。 “县长,你找我?”陆摇刚才在陪徐静等人吃饭,然后接着县长召唤,饭后便赶紧过来,算是马不停蹄。 “坐。”霍庭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手递过一支烟,“工作组第一天,感觉怎么样?那个徐组长,什么路数?” 陆摇接过烟,但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简明扼要地将今天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最后,陆摇说:“总体来说,第一天主要是建立联系和观察期,没有实质性的技术结论,也没有对我们的方案做出任何承诺。” 霍庭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你觉得,她个人,或者说黄金集团,对这个矿到底是什么态度?真想开,还是只想捂着?” 陆摇沉吟片刻:“县长,我私下了解过近期的国际金价和国内黄金市场的调控政策。目前金价处于高位震荡,国家层面对于黄金这种战略物资的投放节奏是有通盘考虑的。一个新发现的、储量未必能颠覆格局的中型金矿,确认它,控制它,远比马上开采它,在战略上更重要。” 他看向霍庭深:“所以,我判断,黄金集团派徐静这样背景可能不简单的人下来,首要任务是确权定性,其次是评估开采的最佳时机和政治经济社会综合影响。他们不缺这一个矿。” 他顿了顿,“我们清溪镇、大龙县,缺的就是立刻能转化成发展动能、解决现实问题的机会。我们的时间表和他们的时间表,天然存在错位。” 霍庭深缓缓点头,陆摇的分析与他自己私下和一些省里朋友交流得到的隐晦信息基本吻合。黄金集团家大业大,一个县里的矿,在他们的棋盘上只是一粒不太起眼的棋子。 霍庭深就道:“所以,你的‘伴生开发’思路,想法是好的,但难度有多大,你清楚。关键在于,这个徐静,她会不会成为我们说服黄金集团上层的第一个突破口?”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陆摇身体微微前倾,“徐组长的态度很关键。她今天没有直接否定,要求看更多实际情况,这说明她至少愿意听,愿意了解。我需要更多关于她本人的信息——她的真实背景、在集团内的话语权、她的行事风格和关注点。知己知彼,才能找到切入点。” 霍庭深掐灭烟头:“这个我来想办法。省里国资系统、发改系统都有些熟人,我侧面打听一下。你也别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她一个人身上,多条腿走路。” “我明白,县长。”陆摇点头。 “嗯,你忙了一天,去休息吧。”霍庭深挥挥手,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有陆摇这样能干事、肯动脑、还能把问题看到这个层次的助手,确实让他肩上的压力轻了不少。 陆摇起身告辞,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走出县政府大楼,冬夜的寒风让陆摇打了个寒噤,头脑却更加清醒。他走向停车场,准备回武装部住处,却看到一辆熟悉的轿车停在旁边,苏倩倩的秘书站在车旁。 “陆秘书长,苏县长请你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秘书语气恭敬。 陆摇脚步微顿。苏倩倩这个时候找他?他想起白天还琢磨过是否该通过她打听徐静的背景,没想到对方先找上门了。他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好,麻烦带路。” 苏倩倩的独栋别墅。陆摇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来,心情都有些复杂。 进门,一股混合着麻辣牛油和食物香气的暖流扑面而来。餐厅里,电磁炉上架着一个红彤彤的火锅,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旁边摆满了各式涮菜:手切羔羊肉、毛肚、黄喉、鸭肠、各类菌蔬,琳琅满目。 苏倩倩系着围裙,正在调配蘸料,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来了?还挺快。”她嘴角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坐吧,锅刚开。” 陆摇也不客气,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直接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就夹起几片薄如蝉翼的羊肉,放进翻滚的红汤里。 “你晚上不是刚招待完工作组吃了饭?怎么还跟饿了三天的狼似的。”苏倩倩将调好的香油蒜泥碟推到他面前,语气带着调侃。 “招待饭,能吃饱?”陆摇摇头,将烫好的羊肉捞出,在蘸碟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麻辣鲜香瞬间充盈味蕾,驱散了部分疲惫,“跑了一天,跟那些神仙打交道,心力交瘁,还是火锅实在。” 苏倩倩在他对面坐下,也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火锅沸腾的声音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了几口,苏倩倩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花果茶抿了一口,随口道:“听说你今天接待的是个女组长?还是黄金集团的?长什么样?好打交道吗?” 陆摇夹毛肚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向苏倩倩。 “嗯,叫徐静。看起来不像干这行的,很白净,戴眼镜,挺有气质。”陆摇如实描述,“好不好相处……现在还看不透。但肯定不是个省油的灯。” “哦?”苏倩倩挑眉,“你陆大秘书长都搞不定?” “不是搞不定,是找不到发力的点。”陆摇将毛肚塞进嘴里,咀嚼着,含糊地说,“我有个想法,变相催动金矿进程。跟她提了,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要看看我们这里的实际情况。我的努力,没有着她的点。” 他放下筷子,看向苏倩倩:“所以,苏县长,我想请你帮个忙。动用你的关系,帮我摸摸这个徐静的底。她在黄金集团到底是什么角色?有多大话语权?个人偏好是什么?我下一步好跟她打交道。” 苏倩倩轻轻晃动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陆摇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和挑衅:“怎么?看她漂亮,又有气质,还是个能管事儿的,动心了?想用美男计?” 陆摇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被辣椒呛到,咳了几声,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苏县长,你这联想力也太丰富了。我是那种人吗?” “不是吗?”苏倩倩反问,眼神灼灼,“我希望你是,呵呵。” “打住!不想我好好吃,那我就走了。”陆摇抬手制止。 苏倩倩见他变了脸色,便收敛了笑容,但语气依然带着一丝讥诮:“好,说正事。就算你想用,人家也未必看得上。你有什么能打动她的?是你清溪镇那点债务,还是你画的那个‘伴生开发’的大饼?” 陆摇表示认可,徐静这种女人,见过世面,眼界高得很。她们眼里,只有真正的强者,或者能带给她们巨大利益的人。陆摇虽然年轻有为,长得也算人模狗样,现在也是个小小的县政府秘书长,但在她那个层面看来,就是个小喽啰。 “我知道。”陆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所以我需要了解她,知道她关心什么,看重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苏倩倩说道:“行了,我帮你打听便是。不说这个女人了,不说了。吃饭吧。来,陪我喝点,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陆摇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又看了看苏倩倩。他知道,这可能是她离开大龙县前,为数不多的还能这样私下坐在一起吃饭了。 以后天各一方,各有各的生活,再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端起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第296章 程序启动 这日,霍庭深刚处理完一份急件,端起已经浓茶喝了一大口。敲门声响起,没等他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副县长陈光。他脸上带着笑容,大剌剌地在霍庭深对面的椅子上一坐。 “老霍,忙呢?”陈光开口,省去了客套。 霍庭深眼神微微一沉,心中不悦,但脸上不动声色:“陈县长,有事?” “也没啥大事,就是问问清溪镇那个金矿,工作组下来了,有啥说法没?什么时候能确定结论?”陈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这可是咱们县里的宝贝,得盯紧点。” 霍庭深心中冷笑。陈光这迫不及待、几乎不加掩饰的贪婪嘴脸,让他感到一阵厌烦。他当然知道陈光在想什么。 常务副县长苏倩倩调离在即,按照惯例和目前班子排序,陈光是最有可能接任常务副县长的人选。一旦坐上那个位置,权力和资源都将大大扩充,难怪他现在如此膨胀,连基本的遮掩都懒得做了。 可在霍庭深看来,这个被贪欲蒙蔽双眼的陈光,是必须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工作组刚进驻,勘探定性是个科学严谨的过程,急不得。”霍庭深语气平淡,公事公办,“目前还在收集数据阶段,没有明确结论。一切要等专家的正式报告。” “哎呀,老霍,这道理我懂。”陈光搓了搓手,“可咱们也得有个预案不是?这金矿,到底是让黄金集团主导开发,还是咱们县里自己来?我看咱们县的矿业局也挺有实力,这些年也积累了经验,完全可以自己干!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霍庭深道:“陈县长,金矿是国家战略资源,开采主体和方式,国家有明确规定。我们地方政府的责任是配合、服务和保障,不是越俎代庖。至于最终怎么定,要等上级批复,也要看勘探结果是否符合独立开采的条件。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陈光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蛊惑,“老霍,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清溪镇那穷地方,冷不丁冒出个金娃娃,这是老天爷给咱们大龙县送的大礼!咱们得想办法把它留住,留在咱们自己手里!只要咱们县里主导,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嘿嘿,对县财政、对咱们个人,那不都是天大的好处?你跟顾书记只要联手使劲,省里市里,未必不能通融!” 霍庭深看着陈光那张被贪婪灼烧得有些扭曲的脸,胃里一阵翻腾。 “陈光同志!”霍庭深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请注意你的言辞和立场!金矿如何开发,必须依法依规,必须服从国家和省里的统一安排!任何个人和局部利益,都必须服从大局!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陈光被霍庭深突然爆发的威严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讪讪道:“老霍,你看你,急什么?我这不是……不是为县里考虑嘛。” “为县里考虑,就更应该尊重科学,遵守程序!”霍庭深强压怒火,不想跟这个即将完蛋的人多费口舌,缓和了一下语气,“你的想法我知道了。等工作组有了明确结论,县委县政府自然会集体研究,拿出稳妥方案。现在,耐心等待。” 陈光碰了个硬钉子,心里又急又恼,但也不敢再公然唱反调。他眼珠转了转,换了个话题:“那……那笔省里拨下来的教育专项资金,县财政那边卡了快半个月了,你看是不是特事特办,先批了?下面学校等着用钱,嗷嗷待哺啊。” 霍庭深心中冷笑,那笔资金申请他看过,里面有几项开支明显不合规,用途模糊,显然是有人想浑水摸鱼。他之前已经让政府办打了回去,要求重新规范申报。 “那笔资金的申请不符合规定,政府办已经给出了明确修改意见。”霍庭深语气冷淡,“让他们按照意见修改完善,重新走流程。该有的原则和底线必须坚持,不是什么都能特事特办。” 陈光脸色难看起来。资金申请到了政府办,就等于到了陆摇手里,那小子比霍庭深更难缠,原则性更强。 “好吧好吧,那就按程序来。”陈光悻悻然站起身,知道今天什么目的都没达到,反而碰了一鼻子灰,“那我先去忙了。” “嗯。”霍庭深点点头,不再看他。 看着陈光肥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霍庭深靠在椅背上,眼神冰冷。 贪婪就像吸毒,只要伸出第一次手,尝到了甜头,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只会变本加厉,直至毁灭。陈光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个人,绝对不能留了。多留一天,就多一分搞出大乱子的风险。必须快刀斩乱麻。 霍庭深做了决定。 按照工作安排,霍庭深准时来到县委书记顾时运的办公室。 两人先就近期几项重点工作简单沟通了一下,气氛比前几日缓和不少,至少表面上恢复了正常的工作交流状态。 话题兜兜转转,最后落到了人事问题上。 “老顾,”霍庭深放下茶杯,神色严肃起来,“陈光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不能再拖了。他现在眼睛只盯着清溪镇的金矿,心思已经不在工作上了。再让他这么上蹿下跳下去,我担心他会狗急跳墙,搞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情,破坏勘探大局。” 顾时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主抓纪律,对陈光这只“硕鼠”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陈光的问题,远不止是贪婪,还有生活作风、工程建设、扶贫资金等多个领域的线索,证据材料早就准备得七七八八。之所以按兵不动,一来是在寻找最稳妥的时机,二来也是在观察陈光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网络,想钓更大的鱼。 但霍庭深今天的来访和急切的态度,让他意识到,或许不能再等了。 “他的问题,证据链基本闭合了。”顾时运缓缓开口。 “能做到铁证如山,让他翻不了身吗?”霍庭深追问,“县里盘根错节的关系你也知道,就怕打蛇不死,反被其扰。要动,就必须一击致命,让他和他背后的人都无话可说。” 顾时运嘴角抽抽:“放心。我们纪委办案,讲究的就是证据确凿,程序合法。他那些事,经得起任何检验。只要动了,就不会给他翻身的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霍庭深,“只是,一旦对他采取措施,他分管的那些摊子,尤其是教育、民政这几块,短时间内可能会有些影响。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先顶上去,维持运转?” 霍庭深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陆摇,能力、责任心都足够,而且身处政府秘书长位置,临时协调分管一部分工作也名正言顺。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太了解顾时运了,这个时候如果提议让陆摇这个“自己人”去接手陈光的重要分管领域,顾时运必然心生戒备,甚至可能怀疑自己借机扩张势力,反而可能横生枝节,影响对陈光的处理。 “暂时还没有特别合适的人选。”霍庭深摇了摇头,做出深思熟虑的样子,“我的想法是,陈光分管的工作,先由县政府党组成员共同分担一下,这段时间大家辛苦点,加个班。反正也就几个月,等明年年初班子调整,自然会有新的分工安排。” 果然,听到霍庭深没有趁机安插自己人,尤其是没有提陆摇,顾时运眼神深处的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他点了点头:“这样安排稳妥。那就辛苦县政府党组的同志们了。” “都是为了工作。”霍庭深摆摆手,又将话题拉回原点,“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顾时运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夜长梦多。本来想等一个更合适的节点,但既然他现在这么不安分……那就宜早不宜迟。今晚吧。” “何必等到晚上?”霍庭深趁热打铁,“他现在人就在县政府。直接请他去‘谈话’,不是更干脆?也免得节外生枝。” 顾时运略一沉吟。按照一些不成文的“惯例”,这类针对处级干部的“谈话”,有时会选择在晚上或者周末,以减少外界关注和可能的干扰。但他顾时运办案,何须顾忌那些潜规则? “你说得对。”顾时运不再犹豫,拿起了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没必要再等了。我这就安排。” 他看着霍庭深,补充了一句:“程序上,我直接走省纪委那边的渠道备案并请求指导支持。市纪委那边,同步知会一下就行。” 霍庭深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顾时运这是要绕开江州市纪委,直接对接省纪委! “好,你按程序办。县政府这边,我会稳住局面。”霍庭深站起身,知道接下来就没自己什么事了,剩下的,是纪委的战场。 第297章 代理 清溪镇政府,党委书记办公室。 “陆书记,集团总部有急事召我回去,勘探工作由他们全权负责,数据会同步传回分析。后续事宜我们再联系。” 徐静在电话中给陆摇道别,她已经到了高速路上。 走得这么突然? 是她们集团内部有变,还是她本人得到了什么风声,选择了暂时抽身?抑或是…… 陆摇无从判断,只能将疑问暂时压下。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门被敲响,没等他应声,门就被推开一道缝,镇长韩春英闪身进来,又迅速将门关上反锁。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平日里那种刻意维持的镇定派头荡然无存,眼里充满了惊惶不安。 “陆……陆书记!”她声音发紧,几步窜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几乎是用气声在问,“你……你听说了吗?陈县长……陈光他……他被带走了!就在县政府,好几个人,当着好多人的面……带走了!” 陆摇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消息比预想中传得快,看来顾时运这次是雷霆手段,毫不掩饰,就是要立威,就是要震慑。 “嗯,听说了。”陆摇的声音平稳无波,“县里刚来的通知。” 韩春英没想到陆摇会是这种反应。她怔了怔,急切地追问:“陆书记,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突然?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陈县长他……他犯了什么事?会不会……会不会牵连很广?” 她的语无伦次,出卖了她的心虚。 陆摇心中了然。陈光倒台,最害怕的恐怕就是韩春英这些与他有密切利益输送或提拔关系的人。 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是反腐常态。 “韩镇长,陈光同志被组织调查,自然是因为他涉嫌违反了党纪国法,具体什么问题,有纪委的同志去查明。我们是党员干部,要相信组织,相信纪委会依法依规处理。至于牵连……” 他顿了顿,又说:“那要看个人自身是否干净,是否与陈光有不正当的经济往来或权钱交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韩镇长,你这么紧张,是担心自己……不清不楚?” “没有!绝对没有!”韩春英不能不打自招,“陆书记,我……我就是一时听到消息,太震惊了!陈县长毕竟是我的老领导,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我是担心他的情况,也怕……怕影响我们镇上的工作。” “哦?”陆摇压低声音,“韩春英同志,这里没外人。你老实告诉我,你和陈光之间,除了正常的上下级工作关系和所谓的‘知遇之恩’,到底有没有过线?我指的是……致命的那种交易?直接的钱,或者足以让你也进去的事儿?” 韩春英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躲闪着陆摇锐利的注视。几秒钟的煎熬后,她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没……没有到那个地步。就是……就是他有时候交代一些他亲属、朋友在镇上的小事,让行个方便……在政策允许范围内,稍微……倾斜一下。钱……真没直接拿过……陆书记,我真没拿过大钱,也没帮他干过违法乱纪的勾当!” 她说得又快又急,带着哭腔。 陆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韩春英的话,他信一半。或许真没到“致命”的金额和性质,但那种“行个方便”、“政策倾斜”,积少成多,危害同样不小。而且,谁能保证她说的就是全部? 不过,眼下他并不打算深究。一来,韩春英的问题大概率在纪委那边已经挂号,自己没必要越俎代庖。 二来,清溪镇正值多事之秋,金矿工作组还在,需要镇班子基本稳定。 三来……正如他之前所想,收拾一个韩春英,于他陆摇而言,并无太大意义和成就感。 他的对手和舞台,不在这里。 “没有就好。”陆摇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仿佛给了她一颗定心丸,“既然自身干净,那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心工作。只要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直,陈光的事就牵扯不到你头上。我不是那种眼睛里容不得沙子、非要赶尽杀绝的人。关键是把眼前清溪镇这一摊子事做好,这些才是重中之重。” 韩春英如同听到特赦令,连连点头,眼泪都快出来了:“谢谢陆书记!谢谢陆书记理解!我一定把工作做好!绝不给你添乱!” “嗯。”陆摇点点头,“至于纪委那边会不会找你了解情况,那是他们的工作程序。如果他们来找我了解你的情况,我自然会实事求是,你在清溪镇这段时间的工作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当然,如果他们不来找我,对你来说自然是更好的消息。” 韩春英是聪明人,岂能听不懂这弦外之音?她忙不迭地表忠心:“陆书记,你放心!我一定牢记你的教诲,兢兢业业,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感谢你的大恩大德!” “去吧,把手头工作理一理,下午不是还有个安全生产协调会吗?你去主持一下。”陆摇挥挥手,结束了这次谈话。 韩春英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关门时动作都轻了许多。 看着她离去时明显轻松了些却依旧有些佝偻的背影,陆摇轻轻摇了摇头。 正当他凝神思索时,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霍庭深县长”。 陆摇立刻接起:“县长。” “陆摇,陈光的事你知道了吧?”霍庭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果断。 “刚刚听说。” “嗯。事情发生了,他那一摊子工作不能停摆。你现在马上放下清溪镇那边的工作,立刻回县政府。”霍庭深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陈光分管的教育、民政、文化旅游这几个口子,你先临时顶起来,把日常工作抓起来,确保不断档、不出乱子。” 陆摇心中猛地一跳。代理副县长的工作? 权力和责任骤然加大,但名不正言不顺,只有活儿,没有正式的职务和级别。 “县长,我……”他迅速权衡利弊。 “怎么?有困难?”霍庭深打断他,语气加重,“现在是特殊时期,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组织上暂时无法给你相应的职务任命,但工作需要有人做。你年轻,有能力,也有担当,这副担子你先挑起来。有问题吗?” 陆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斩钉截铁地回应:“没有问题!县长,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保证完成任务,确保分管领域工作平稳过渡!”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霍庭深的语气缓和下来,“具体情况,你回来我们再细说。我已经让联络员在陈光办公室等你了,相关文件和待处理事项他会跟你交接。你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是,县长!” 电话挂断。 陆摇琢磨起来,这个机会与风险并存。 代理副县长工作,固然是巨大的压力和挑战,处理不好可能惹火烧身,但同样也是绝佳的展示平台和历练机会。 第298章 自投罗网 只用一个晚上,陆摇就熟悉了陈光负责的领域工作情况。除了询问别人,他还看了陈光上任之后负责的所有工作内容。结合县政府办公室的信息特性,他实现了融会贯通。 次日,县长霍庭深召开县政府工作会议,除了督促落实年度经济工作会议,还通报了一下最近的人事情况。 当霍庭深宣布,在组织作出新的正式任命前,由陆摇同志“暂时负责”陈光原分管的教育、民政、文化旅游等领域工作。 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坐在后排靠前位置的陆摇。惊讶、审视、羡慕、嫉妒、担忧…… 陆摇站起身,迎着众人的视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平静的接受和坚定的表态:“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县长的安排。我一定恪尽职守,尽快熟悉情况,确保分管领域各项工作平稳有序,不负重托。” 霍庭深微微颔首,他要的就是这种态度。 散会后,人群沉默地鱼贯而出。陆摇快步追上霍庭深,低声预约汇报工作的时间。霍庭深正要去顾时运那里商议后续事宜,只匆匆说了句“下午三点半以后”,便带着秘书快步离开。 陆摇回到自己的县政府秘书长办公室。门关上,开始处理秘书长本职的一摊子事。文件流转、会议安排、上传下达……这些工作早已驾轻就熟,他处理得飞快。 临近中午,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联络员推门进来:“陆秘书长,锦龙公司的欧总来了,说……有急事找你。” 欧劲光? 陆摇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锦龙地产的老总,在大龙县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商人,当初在清溪镇青洞山征地上,两人已经有交集。 更重要的是,他是陈光的“老朋友”,两人关系密切在县城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欧劲光仗着有陈光撑腰,口气很大。 陈光昨天下午刚被带走,风声鹤唳,稍微有点瓜葛的商人恐怕都恨不得立刻消失,夹起尾巴做人。这个欧劲光,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跑到县政府来?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有恃无恐? “请他进来。”陆摇放下笔。 欧劲光很快走了进来。 “陆书记,哦不,现在应该叫……陆秘书长。”欧劲光脸上堆起笑容,主动伸出手。 陆摇没起身,也不握手,只是淡淡地说:“你来做什么?” 欧劲光也不尴尬,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目光快速扫过陆摇的办公室,相比陈光那里的奢华,这里显得朴素许多。他定了定神,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直接推到陆摇面前。 “陆秘书长,是这样,有个挺急的项目,需要你这边签个字。”欧劲光打开文件夹,指着其中一页,“县三中教学楼多媒体设备采购和安装,总价三百万,这是招标文件和合同草案,各项手续都齐了,之前陈县长已经看过,原则同意了,就差他最后签个字。现在陈县长不在,你看……” 陆摇没有去看文件,目光落在欧劲光脸上,平静地问:“欧总昨天在哪里?忙什么呢?” 欧劲光一愣,没想到陆摇会突然问这个无关的问题,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掩饰过去:“我?忙公司的事呗,还能忙什么。陆秘书长,这个项目真的很急,下学期开学就要用,厂家那边催着签合同排期生产呢。你看是不是……”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来,语气里带着催促。 陆摇依旧没有看文件:“我的意思是,昨天县政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欧总难道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还是说,欧总消息闭塞到这种程度了?” 欧劲光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什么事?陆秘书长,你别跟我打哑谜了,我昨天确实在处理一些私事,没太关注县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昨天去陪小情人了,关了机,谁也找不到他,他也不清楚外面发生什么。毕竟,没有什么比得过温柔乡。 陆摇淡淡地道:“看来欧总是真不知道。昨天下午,陈光副县长因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经被市纪委的同志带走,接受组织审查了。目前,他原来的工作暂时由我负责。” “什……什么?!”欧劲光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陈……陈县长他……被带走了?双……双规?” “对。”陆摇点点头,目光扫过他推到面前的那份文件,“所以,你让他签字,他现在签不了。你这个项目,自然也就批不了。” 欧劲光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陈光倒了?真的倒了?这么快?这么突然? 昨天他还和陈光通过电话,商量着这个项目和一些别的“安排”,陈光还信誓旦旦地说没问题,让他抓紧办……怎么转眼人就进去了?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恐惧。他和陈光绑得太紧了!这些年,他在大龙县能拿到那么多项目,背后少不了陈光的影子。 陈光在里面能扛多久?会不会把他咬出来? 他忽然想起刚才进门时,那些干部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来找领导办事的商人,那分明是在看一个……自投罗网的傻瓜! 刚刚从小情人公寓出来时的志得意满,此刻全都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恐慌和后怕。 陆摇将他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欧总,”陆摇的声音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我个人建议,如果你和陈光副县长之间,有什么需要向组织说明的情况,最好还是主动一些。县纪委办公楼在哪里,你应该知道。”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份标着“三百万”的采购文件,补充道:“至于这个项目,所有手续需要重新复核,是否符合规定,价格是否公允,都需要经过严格的审计和评估。在结论出来之前,不可能签字。你请回吧。” 这个项目的采购成本也就五十万,却要政府拨款三百万。这是要含泪赚两百多万! 第299章 嫉妒他的晋升 欧劲光失魂落魄离开,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 是常务副县长苏倩倩打来的,语气简洁:“陆摇,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摇不敢怠慢,收拾了一下桌面,拿起笔记本和笔,快步走向同一楼层另一侧的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苏倩倩正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院子,呆呆出神。听到陆摇进来的声音,她才转过身,脸上瞬间挂上笑意。 “陆秘书长,哦,现在是不是该叫陆县长了?”她指了指沙发,“坐。” “你就别取笑我了。”陆摇苦笑着坐下,“就是个临时顶缸的,赶鸭子上架,或者说就是个过渡的保管员。” 苏倩倩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顺势在陆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你能有这个清醒认识就好。我还真怕你一下子接触到这么多领域,权力突然放大,会飘飘然,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哪能呢。这位置烫手,我知道。”陆摇接过文件,是市政府办公厅转发的《关于切实做好岁末年初安全生产暨火灾防控工作的通知》,每年这个时候的例行公事。他快速扫了一眼,放到一边,“苏县长特意叫我过来,不只是为了这份文件吧?” 苏倩倩没有立刻回答,又起身走到一旁的茶水柜,亲手用精致的白瓷杯给陆摇泡了杯绿茶,将茶杯轻轻放在陆摇面前的茶几上,她才重新落座,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陆摇脸上。 “陆摇,”她换了称呼,语气也少了些官腔,“我是想问问你,对这个‘临时’的位置,有没有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比如说,真想把这个‘代’字去掉?” 陆摇心中微凛,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了一下表情。苏倩倩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敏感。 “苏县长,我说的是实话。”陆摇放下茶杯,“我现在只想把事情做好,稳住局面,不让陈光的事影响到这几个领域的工作。至于能不能转正,那是组织考虑的事情,而且,”他顿了顿,“我资历太浅,刚提秘书长没多久,于情于理,短期内都不可能再提拔。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这就是一张‘临时体验卡’。” 苏倩倩静静地听着,她对陆摇的感情很复杂。欣赏他的能力和心性,甚至有过超越上下级的情愫纠葛,但同时也恼恨他的“不识抬举”和难以掌控。 如今她要走了,内心深处,她或许有一丝想拉他一把的冲动,毕竟是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人。 但理智告诉她,陆摇不是池中物,不会甘于受她摆布。 她更希望两人之间留下的是某种纯粹些的、与利益无关的念想。 她说道:“你知道就好。哦,对了,有件事顺便问问你。市里有人给我递话,说想调你回去,先在某个市直机关待着,还是正科,但承诺明年安排副处实职。你怎么想?” 陆摇惊讶。 调回市里? 这倒是出乎意料。 谁在运作?周芸副市长?还是其他什么人? 苏倩不肯明说,显然有顾忌,或者她自己也只是传话。 陆摇就摇了摇头:“谢谢苏县长传达好意。不过,我现在不想回去。” “为什么?”苏倩倩挑眉,“机关里轻松,晋升路径清晰,不比你在下面冲锋陷阵、担惊受怕强?” “大龙县现在正处在发展的关键期,清溪镇的金矿、县里的产业转型,还有很多具体的事等着人做。”陆摇语气坚定,“我觉得在下面更能锻炼人,接触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和矛盾。回机关坐办公室,我现在还年轻,怕把那股心气儿坐没了,也怕自己‘屁股’不够沉,坐不住那种按部就班的冷板凳。” 他说的“屁股不够铁”,是句自嘲,也是实话。 大龙县这盘棋还没下完,金矿这张牌怎么打,霍庭深和顾时运的博弈结果如何,都与他接下来的发展息息相关。现在就抽身,为时尚早,也可能错过最重要的机遇。 苏倩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没说出口的野心,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笑意:“既然你志不在此,那就当我没说。你继续忙你的大事吧。” 闻言,陆摇心中却是一动。 调回市里?如果回去了,虽然同在一市,但机关与基层作息不同,苏倩倩又即将离开体制,两人见面恐怕更难。她此刻提起这事,是否也夹杂着一丝试探,想看看自己是否愿意离她更“近”一些。 苏倩倩将话题说回眼前:“虽然只是代理,但你也要小心。顾时运那个人,心胸算不上宽广。你没经过他点头,哦还有金矿的事,你从头到尾只跟霍庭深汇报,在他眼里,你就是铁杆的‘县长的人’。他对此,不会舒服的。” 陆摇点点头:“我明白。但在顾书记眼里,我大概也就是个干活的‘牛马’,只出力,没得分红。他或许还会觉得霍县长用我用得狠,是件有趣的事。” 他心中清楚,自己从未进入过顾时运的“自己人”圈子。 “你心里有数就行。”苏倩倩似乎有些意兴阑珊,摆摆手,“不说这些了。晚上有空吗?请你喝酒,算是……庆祝你工作量超级加倍?” 陆摇想起下午还有一连串的安排,晚上还要梳理今天的情况,婉拒道:“晚上恐怕还要加班处理些事情,等忙过这阵子吧。” “行,那你先忙。”苏倩倩没再坚持,目光已重新投向窗外。 陆摇知道谈话结束了,起身告辞。 县委办公楼,联络员徐小川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屏幕上显示的,是刚刚从县政府办公室同步过来的今日工作会议纪要电子版。 徐小川的手指滚动着鼠标滑轮,快速浏览着那些程式化的会议内容和决议。对于经济数据、项目进展之类的常规议题,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的目光像搜寻猎物的鹰隼,只锁定在“人事”和“分工”相关的字眼上。 很快,几行字抓住了他的眼球: “……鉴于陈光同志目前情况,为确保相关工作正常运转,经研究决定,在其分管领域新的负责同志到位前,暂由县政府党组成员、秘书长陆摇同志负责牵头协调……” “……霍庭深同志要求,各相关部门要积极支持配合陆摇同志工作……” 徐小川的眼神就惊讶,也森冷。 陆摇!又是这个陆摇! 从新竹镇镇长,到清溪镇党委书记兼县政府秘书长,现在,竟然又开始“负责牵头协调”原副县长陈光的工作! 这简直是一步一个台阶,火箭般的上升速度!而且每一步都踩得又准又稳!新竹镇反腐他安然无恙,清溪镇金矿他独占头功,如今陈光倒台,权力出现真空,他又能第一时间顶上去,瓜分到最大的一块蛋糕! 凭什么?! 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和愤懑的酸水,猛地涌上徐小川的心头。 他比陆摇大不了几岁,同样是大学毕业生,同样是怀揣抱负进入体制。他选择了紧跟领导,成为顾时运的心腹联络员,鞍前马后,小心翼翼,揣摩上意,处理各种见不得光的琐事。他自以为这条路更接近权力核心,更快捷。 可结果呢?顾时运的政绩是顾时运的,威严是顾时运的,他徐小川得到的是什么? 顾时运给他画了一个圈,他在圈里看似风光,实则动弹不得。他的前途,完全系于顾时运一人之身。 而陆摇呢?从基层干起,一步一步,脚印扎实。镇长、书记、秘书长,现在眼看着就要触摸到副处级的门槛! 一旦迈过去,那就是鲤鱼跃龙门,彻底不同了! 陆摇才多大?三十不到!将来副厅、正厅……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徐小川越想越气,心忖: “不能让他这么顺风顺水下去!” 第300章 官方和民间 徐小川看到霍庭深离开,就端起早就准备好的、温度刚好的紫砂杯,轻手轻脚地走进里间。 顾时运已经坐回了宽大的办公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深思。刚才与霍庭深的谈话,关于陈光案件后续的通报和几个重点工作的协调。而对于霍庭深在县政府的工作协调和掌控,比顾时运想象中要顺畅和有力,这让顾时运心头掠过一丝不快,毕竟,顾时运觉得他才是掌控一切的人,包括掌控霍庭深。 “书记,喝点水。”徐小川将茶杯轻轻放在顾时运手边,声音恭敬。 “嗯。”顾时运睁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徐小川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看似随意地站在一旁,嘴角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顾时运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瞥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徐小川压低声音道:“书记,我就是有点……替你不值。你看霍县长,把陈光留下的这么一大摊子麻烦事,轻轻巧巧一句‘县政府党组共同负责’,就全甩出去了。结果呢?转头就把具体工作都压给了陆摇。他现在是既不用自己劳神,又把好人做了,陆摇那边还得感激他给机会。这工作安排……真是滴水不漏,自己倒是落得轻松。” 顾时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锐利地看向徐小川:“陆摇?他被明确任命负责了?霍庭深刚才可没提这个。” “那倒没有明确任命,”徐小川连忙道,“霍县长哪能那么直接?他就是搞了个擦边球。你看会议纪要,说的是‘暂由县政府党组成员、秘书长陆摇同志负责牵头协调’。陆摇虽然没有副县长的名分,可这实权……怕是比有些排名靠后的副县长还实在。霍县长这栽培的心思,可真是明晃晃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顾时运的脸色,又加了一把火:“咱们这边,辛辛苦苦,把陈光这个蛀虫挖出来,胜利果实还没捂热乎呢,转头就被他们给接过去了。这感觉……他们真是在后面轻松摘了桃子。” 顾时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拿下陈光,本是他精心部署、彰显权威的一记重拳,是他回省纪委述职时最亮眼的成绩单。可如果这份成绩的附带效果,是大大增强了霍庭深和陆摇的权势,甚至可能为陆摇下一步正式迈入副处级铺平道路。 “火中取栗……” 顾时运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个霍庭深,搞经济有一套,这权术手腕,也不容小觑。 “这个陆摇……”顾时运沉吟着,目光转向徐小川,“之前让你留意的,关于他的一些情况,有什么发现没有?” 徐小川心里一紧,脸上露出惋惜:“书记,我安排人很仔细地筛过几遍了。都没有。” 除了早年在市里,楚阳给陆摇设的那个‘艳照门’的局,还有后来政研室的女同事诬告他‘骚扰’那两件事——可这两件最后都查清了,组织上还给他正了名。 除此之外,经济方面,干净得像张白纸。陆摇写文章那点稿费,都按规矩报备了,数额也就那样,跟‘问题’沾不上边。 这陆摇就是个书呆子脾气的博士,原则性强,生活也简单。 顾时运听完,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一个没有明显污点、有能力、有成绩、眼下正被县长重用、而且看起来对县长颇为忠心的年轻干部,让人无处下口。硬要找茬,反而容易显得自己气量狭小,没有容人之量。 “知道了。”顾时运挥挥手,“既然没什么问题,那就算了。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把陈光的案子办成铁案,比什么都强。至于其他人……跳得再高,根基不稳,也未必是好事。” “是,书记。”徐小川恭敬地应道,低头退出办公室。 陆摇对徐小川在背后的“小动作”一无所知。此刻,他正被淹没在各种文件、电话、请示汇报的海洋里,忙得脚不沾地。 陈光留下的几个摊子,事务之繁杂,超出他最初的预计。 处理这些事,对陆摇的能力来说并不算难。难的是协调和推动。 下面局办的负责人,有的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敷衍塞责,有的则是陈光旧部,态度暧昧,办事拖拉,甚至暗中设置障碍。 他不得不调整策略,放平心态。 急事急办,要件紧盯;对于短期内难以推动、或者涉及历史遗留问题可能牵出更大麻烦的,则暂时放缓,记下来,从长计议。 同时不断告诫自己:欲速则不达,在这个敏感时期,稳定是第一位的,不能因为追求效率而引发新的矛盾。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县长办公室打来电话,通知他可以过去汇报了。 陆摇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手头几个最紧要事项的材料,拿起笔记本,快步走向县长办公室。 霍庭深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见陆摇进来,他直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怎么样,陈光那摊子,棘手的地方多不多?有处理不了、或者下面不配合的,直接说,我来处理。” 陆摇坐下,将几个需要县长最终拍板或协调的重要事项简要汇报了一遍。霍庭深听得很仔细,不时追问细节,然后给出明确指示,或签字,或电话当场协调,雷厉风行,效率很高。 几个急事处理完,陆摇合上笔记本,却没有立即起身。他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似乎在斟酌措辞。 “还有事?”霍庭深敏锐地察觉到了。 “县长,是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或者说发现。”陆摇斟酌着开口,“是我在处理陈光遗留的一些项目材料和查阅往年相关档案时,偶然注意到的。不知道……该不该提,也不知道有没有价值。” 霍庭深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哦?什么发现?说说看。” 陆摇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我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若隐若现的影子——一个叫做‘大龙明堂’的民间组织。这个名字,在最近几年的公开文件里几乎没有,但在更早的一些地方志、工商联内部资料,甚至是一些老项目的背景介绍里,偶尔会出现。” 他观察着霍庭深的表情,看到对方眼中露出疑惑和思索,便继续道:“我好奇之下,去查了县档案馆里的一些旧方志和老档案。发现这个‘大龙明堂’,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末民初,最早叫‘大龙民团’,是本地乡绅为了自保成立的武装组织。后来时代变迁,民团解散,但其中的核心家族和关系网络似乎保留了下来,逐渐演变成一个半公开半地下的同乡会、商会性质的团体。据说,鼎盛时期,大龙县民间七八成的财富流动,都或多或少与这个团体里的人有关联。” 霍庭深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些,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现在的工商联、商会,不都是合法登记的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县长。”陆摇压低声音,“这个‘大龙明堂’,似乎从未正式注册过,它更像是一个基于血缘、地缘、利益关系编织起来的隐形网络,一张覆盖在本县经济生活之上的潜网。陈光的好几个项目,最终受益方都指向与这个网络有关联的企业或个人。我怀疑,这个组织一直存在,只是更加隐蔽了,他们通过控股、代持、关联交易等多种方式,依然在影响着,甚至一定程度上垄断着本地非公经济的重要领域,比如建材、物流、部分零售、餐饮娱乐,还有……本地的民间借贷市场。” 霍庭深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这无疑是一股需要正视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霍庭深停下脚步,看向陆摇。 “我的想法可能有些大胆,”陆摇坦然道,“既然这个‘大龙明堂’掌握着大量的民间资本,而我们现在又急需投资来拉动经济,完成指标。那么,能不能……想办法接触一下他们,或者他们中的核心人物?看看有没有可能,引导他们将这些资本,投入到县里规划的一些重点项目,拉动GDP,几十亿甚至更多,也不是没可能。” 霍庭深倒吸一口凉气。陆摇这个想法,确实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冒险。 “接触?怎么接触?谁去接触?我们能给他们什么?他们又想要什么?”霍庭深抛出一连串问题,眉头紧锁,“这可不是简单的招商引资。弄不好,会出大问题。” “我知道这很冒险,也需要极其谨慎。”陆摇点头,“所以我说这只是个不成熟的想法。目前我只是发现了这条线。至于更加具体的,我们还要深思熟虑。” 霍庭深手指敲着桌面,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陆摇带来的这个信息,太过突然,也太过重要。 良久,霍庭深才缓缓开口:“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发现的这个情况,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苏县长。” 他看着陆摇,语气严肃:“当务之急,是稳住你分管的那几摊子事,配合好金矿工作组。投资的事,我再想其他办法。至于这个‘大龙明堂’……我心里有数了。需要的时候,我会再找你谈。” “是,县长。我明白了。”陆摇知道霍庭深做出了决定,也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第301章 官场喜与忧 一个月悄然过去。 陆摇忙着三个不同岗位的工作,清溪镇党委书记,县政府秘书长,以及临时接入的陈光原分管领域的几个业务。 所有的工作,他都处理得有条不紊。 这段时间的淬炼,尤其是在代理副县长工作后的高强度压力下,他对政务工作的掌控力、对不同层级事务的理解和处理速度,都以惊人的速度提升着。 这日,陆摇刚批完一份清溪镇的工作文件,内线电话响起,是统计局局长亲自打来的:“陆秘书长,方便的话,请你审阅一下刚刚汇总出炉的第四季度暨全年初步统计数据,尤其是GDP核算部分,已经发你邮箱了!” 陆摇心头一动,放下电话,迅速登录加密邮箱。一份标注着“绝密·初核”字样的PDF文件静静躺在那里。他点开,目光直接跳到最后的汇总表。 当那个数字映入眼帘时,饶是他早已有心理准备,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一瞬: 601.37亿元。 超过了六百亿! 虽然只是初步核算,还需要市里、省里的最终核定,但这个数字的出现,本身就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它意味着霍庭深县长年初在省里立下的的“军令状”,竟然真的完成了!至少在账面数据上,完成了。 陆摇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分区县和重点乡镇的贡献表上。排在第一的,赫然是新竹镇,紧随其后的是清溪镇。这两个他曾经战斗过、倾注过心血的地方,如今成了全县经济增长的双引擎。 新竹镇的飙升,在他意料之外,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那里经过灾后重建和新一轮规划,基础设施大为改善,区位优势凸显。 有几个规模不小的制造业和物流项目悄然落地,投资方背景神秘,但手续齐全,推进迅猛。 现在看来,这恐怕就是“大龙明堂”或其关联势力在嗅到县里发展势头。他们需要新的、干净的利润增长点,而一个蓬勃发展的新竹镇,正符合他们的利益。 很多人不知道内情,只以为是省里推动的一个新镇建设,所以,都会过来捧场。而陆摇的设计,也让新竹镇有体系接纳这些投资。 至于清溪镇,增长主要来源于黄金集团那笔带有“补偿”或“合作诚意”性质的投资,以及由此带动的相关配套产业和少量外来资本的进入。这点,徐静是帮了忙的。 陆摇继续翻看,在最后的签字页上,已经看到了霍庭深龙飞凤舞的签名和日期。这表明,这份数据已经得到了县长的最终认可,很可能电子版已经同步上报了。 他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片刻后,陆摇来到了县长办公室。 霍庭深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愉悦光芒,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比前两个月昂扬了许多。千斤重担一朝卸下,大抵就是如此。 “陆摇来了?坐。”霍庭深走回办公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数据看到了吧?” “看到了,县长。”陆摇坐下,由衷地说,“恭喜你!这个成绩来之不易,是你带领全县干部群众拼搏出来的结果。” “哈哈,”霍庭深难得地笑出了声,摆摆手,“这里面,也有你一份大功劳。新竹镇的底子是你打的,清溪镇的机遇是你发现的,陈光留下的烂摊子是你稳住的。这一年,你陆摇是立了大功的!说实话,你的能力和韧性,一次次让我刮目相看。” “县长过奖了。”陆摇谦逊地低下头,“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成绩是集体的,是靠政策、靠投资、靠大家共同努力。我个人的作用,微乎其微。” 霍庭深看着陆摇平静而克制的脸庞,心中暗暗点头。不居功,不骄躁,这份心性在同龄人中实属罕见。他越发觉得,自己当初破格提拔陆摇,是走了一步好棋。 “明年,如果可能的话,我还会继续给你压更重的担子。”霍庭深语气真诚,带着期许,“你是棵好苗子,值得好好培养。” 陆摇心中微动。霍庭深这话,是明显的示好和拉拢,是在为“明年”铺垫。但他并没有立刻顺着话头表忠心,说“一定跟随县长”之类的话。他只是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霍庭深,语气诚恳:“谢谢县长的信任和栽培。我一定继续努力学习,做好组织交给的每一项工作。” 霍庭深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遗憾,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理解陆摇的谨慎。 他自己明年的去处都尚未完全明朗,又怎能要求一个前途大好的年轻人现在就铁了心跟自己绑定?陆摇能有这份清醒和定力,反而更让他高看一眼。 “好!”霍庭深点点头,转换了话题,“现在数据出来了,算是过了最重要的一关。我这两天要回省城一趟,做必要的汇报和沟通。县政府这边,日常工作就交给你多费心了,替我看好这个家。” “县长放心,我会全力以赴,确保各项工作正常运转。”陆摇立刻郑重表态,“那顾书记那边呢,他也要跟你一起入省城吗?” “嗯。顾书记那边,”霍庭深沉吟了一下,“他的述职报告和案件总结早就上去了。现在对他来说,就是平稳过渡。只要年前年后这段时间县里不出大的乱子,他明年开春,估计就要动一动了。” 陆摇心中了然。顾时运的“镀金”之旅圆满结束,带着一份分量不轻的反腐成绩单,回去谋求副厅级岗位,已是板上钉钉。 县委书记的位置即将空出。 “县长,你明年……”陆摇试探着问了一句。 霍庭深笑了笑:“我的事,组织上自有安排。现在说这些还早。先把眼前这个年过好吧。”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陆摇从他的语气和神态中,隐约读出了一种倾向——霍庭深似乎并没有强烈意愿去角逐那个县委书记的位置。或许,他更倾向于调回省直机关,在更熟悉的财经领域谋求发展,比如财政厅副厅长,那同样是一个重要的副厅级台阶,而且专业对口,更能发挥他的长处。 这个判断让陆摇的心往下沉了沉。如果霍庭深离开,新来的书记不管是空降还是本土提拔,对他这个“前朝”得力干将的态度,都将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代理副县长的工作可能戛然而止,甚至县政府秘书长的位置都可能不稳。 官场的人事流动,果然是一年一个样,充满了变数。 这时,霍庭深桌上的一部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起来。霍庭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立刻变得严肃,对陆摇做了一个手势。 陆摇识趣地立刻起身:“县长,你先忙,我先出去了。” “好。”霍庭深点点头,已经拿起了话筒。 第302章 巾帼不让须眉 夜幕低垂,县武装部家属院。 陆摇和沈吉敏相对而坐,吃着火锅,喝着酒。 原来,沈吉敏过来看陆摇,陆摇腾不出时间,就在家里招待。 “我说陆秘书长,你现在好歹也是县里数得着的人物了,”沈吉敏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半开玩笑地说,“请我吃个饭,就拿这对付了?” 陆摇拿起酒瓶给两人面前的玻璃杯斟满本地产的高度白酒,笑了笑:“这里清净嘛,自己家里,说话方便嘛。” 面前的饭菜,也不是陆摇做的,他叫了一两份快餐小菜,剩下的大部分都是让柳姨的保姆代劳。他实在是没有时间。 沈吉敏端起杯子,与陆摇碰了一下,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股暖流。他咂咂嘴:“行,能让你请客,在哪吃都一样。不过我看你啊,是真忙瘦了。年底了,你们政府口不是该轻松点,准备过年了?” “轻松?”陆摇苦笑着摇摇头,夹了块羊肉,“县长在省城汇报,书记心思早飞了,常务副县长苏倩倩也忙着交接准备走,陈光空出来的那一大摊子事都压在我这儿。过年安全检查要督,老干部要走访慰问,困难群众要安置,各部门的年终总结要汇总……我这个‘大管家’,现在真是两眼一睁,忙到熄灯。今天能挤出这点时间,也是硬挤的。” 沈吉敏知道,在官场上,忙,特别是年底这种关键时期的“忙”,往往意味着权力核心的靠近和信任的加深。他由衷地说:“忙点好,忙说明领导倚重你,也说明你担得起。小陆,我得恭喜你,照这个势头,更进一步,指日可待啊。” 陆摇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反而多了一丝凝重:“沈大哥,按理说,今年这个局面,金矿发现,经济指标超额完成,我个人也确实做了些事,机会是有的。但……我总觉得,水面下的东西,比明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哦?怎么说?”沈吉敏身体微微前倾。他知道陆摇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大龙县有了金矿这张牌,地位不一样了。现在盯着县里这些位置的眼睛,恐怕不止市里、省里,可能更高层面都有人在关注。”陆摇压低声音,“这是一。其二,咱们江州市,明年开春就要换届,书记、市长都要换。上面的风向一变,下面的人事布局就可能全盘推倒重来。我这‘进一步’,卡在这个节骨眼上,变数太大了。” 沈吉敏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陆摇能看到这一层,说明陆摇的政治敏感性已经远超一般的基层干部。陆摇不满足于埋头干活,开始抬头看路了。 “市里换届的风声……”沈吉敏夹了根菜心,慢条斯理地嚼着,似乎在斟酌,“我这边,倒是听到一些动静。毕竟,我们商会跟政府部门打交道多,有些消息,会比你们体制内传得快一点,也……杂一点。” 陆摇心中一动,这正是他今晚请沈吉敏吃饭的主要目的之一。沈吉敏作为江州市商会会长,扎根省城和江州多年,人脉网络四通八达,尤其在政商两界消息灵通。有些组织部门尚未公开的风声,可能早已在某些小圈子里流传。 “沈大哥,方便的话,透露一二?”陆摇给他斟满酒,“不指望完全准确,就当听听坊间传闻,我也好心里有个准备,别踩错了步子。” 沈吉敏端起酒杯,却没有马上喝,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市委书记,听说是从省政协那边过来一位老同志,算是平稳过渡。关键是市长……”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陆摇,“新市长,应该是从省政府那边下来的,而且,是个女干部。” “女干部?”陆摇眉头微蹙,大脑飞快地搜索着省政府系统中符合条件的人选印象,“省政府党组成员、省长助理里……好像没有女性正厅级干部吧?是上面空降的?” “对,首都下来的。”沈吉敏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陆摇面前,“叫徐婕,照片不多,这是她在一次部委会议上的。” 屏幕上是一张稍显模糊的新闻照片,一个四十岁左右、留着利落短发的女性干部正在主持会议,面容端正,神情严肃,眼神锐利,面前的名牌上确实印着“徐婕”二字。典型的学者型官员气质,但眉宇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徐婕……”陆摇默念着这个名字,快速记忆着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沈大哥,知道她具体什么背景吗?之前在哪个部委?主管方向是什么?或者说,外界对她有什么初步的评价?她的施政理念可能偏向哪边?” 沈吉敏收回手机,摇了摇头:“履历能查到的部分,工学硕士,电气自动化专业,长期在工业和信息化相关部委工作,具体内容不知道。这次算是首次主政地方。至于施政理念……”他耸耸肩,“空降干部,又是这个级别的,在正式亮相、放出施政纲领之前,谁也说不准。是继续搞传统的招商引资、土地财政,还是主打产业升级、科技创新,得看她来了以后烧的‘第一把火’。” 陆摇若有所思。一位专业背景强硬、来自部委的女性空降市长,这会给江州市带来怎样的变化?是更注重工业实体,还是可能推动数字化转型? “那……周市长那边?”陆摇问出了心中另一个疑惑。周芸作为上一个空降下来的女性副市长,背景深厚,能力出众,一直是市长职位的热门人选。如今空降一位女市长,周芸的位置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沈吉敏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周芸副市长……据说,会调整为常务副市长。” 常务副市长! 陆摇心中一震。这虽然是重要的晋升,进入了市政府核心决策圈,但毕竟是从副职到副职第一,并非许多人预期中的一步到位接任市长,实现从副厅到正厅的关键跨越。以周芸的家世背景和个人能力,这个安排,显得有些“常规”了,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程度的“压制”或“平衡”。 “两个女市长……”沈吉敏喝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一种玩味的表情,“周芸坐镇常务,徐婕空降掌舵,带来上层资源。这搭配,有意思了。咱们江州市政府,明年可真是要‘巾帼不让须眉’了。” 陆摇默默消化着这个信息。周芸未能更进一步,背后必有复杂的博弈。这或许意味着,她在省里或更高层面的支持力量遇到了阻力,或者,是某种更高层面的平衡艺术。无论如何,这对周芸本人而言,恐怕不是一个完全满意的结果。 “市委那边呢?秘书长人选定了吗?林副秘书长这次有没有机会?”陆摇又问。 提到林筱鸣,沈吉敏摇了摇头:“筱鸣啊……他最近有点意兴阑珊,好像没什么争的心思了。我听他提过一嘴,说是机会不大,不如稳坐现在的位置,图个清闲安稳。” 陆摇想起林筱鸣之前电话里也流露过类似意思,心中了然。 林筱鸣在市委副秘书长位置上,信息中枢,待遇不低,压力适中,如果再无强烈上升欲望,确实可以做到“再干十年”,四平八稳,也是一种旁人或许不理解、但当事人自得其乐的人生选择。 但这不符合陆摇现阶段的需求。他还年轻,胸膛里燃烧着火焰,有冲劲,有抱负,更有必须向上攀登的、无法与外人道的理由——那个藏在心底、关于三十五岁的约定。 两人推杯换盏,话题渐渐从严肃的官场动向转向更轻松的领域,花边绯闻等等,也是不亦乐乎。 第303章 变数 第二天中午,陆摇回到住处。 推开门,一股清新的柑橘类香氛气息扑面而来,取代了昨夜残留的酒气和饭菜味。 客厅里窗明几净,地板光可鉴人,昨晚杯盘狼藉的方桌已被擦拭得锃亮,上面还摆了一盘洗净的苹果。柳姨正拿着抹布,细致地擦拭着书架的边角。 “你怎么还亲自过来收拾了?真是太麻烦你了。”陆摇连忙上前,有些过意不去。他昨晚安顿好沈吉敏后,本打算今天中午自己收拾,没想到柳姨已经忙活完了。 柳姨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这有什么麻烦的。你一个人,工作又这么忙,我能帮衬一点是一点。你看看,这样是不是清爽多了?” 她环顾了一下焕然一新的客厅,眼中带着满意,也等着陆摇的夸奖。 “太清爽了,简直像换了个房子。”陆摇由衷感谢,“多亏了你。” 柳姨收拾完毕,拿起自己的手提包,随口问道:“我先回去,不打搅你午休。对了陆摇,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你……今年回老家吗?” 陆摇道:“不回去了。家里……那边安排好了,我给老爷子汇了笔钱,他置办年货也宽松些。我回去,反而可能打乱他们的节奏,平添不快。” 柳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别人的家事,转而道:“那你在哪儿过年?市里?” “嗯,大概率在市里。有些朋友、老领导需要走动走动。”陆摇回过身,笑了笑,“当然,如果他们都各自有安排,我可能就回这儿来,图个清静。” “那可不行!”柳姨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你要是回县城过年,一定得来家里!老唐他过年肯定走不了,公安局长的岗位,越是节假日越离不开人。家里就我们母女,冷清,你来了正好热闹!萱萱也放假回来,人多吃饭香!” 看着柳姨诚挚的眼神,陆摇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好,柳姨,到时候如果我在县城,一定去叨扰。” “说什么叨扰,巴不得你来呢!”柳姨这才笑了,又叮嘱了几句,便提着包离开了。 送走柳姨,陆摇回到书房,却一时无法集中精神。 正科到副处,这道看似只有一级的坎,在官场中却意味着天壤之别。跨过去,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县处级领导,视野、平台、资源都将截然不同。 而现在,就是他冲刺这道关卡最关键的时刻。 江姚在省城,能量大,但年底马修斯大婚,她必定忙碌,见面恐怕不容易。 周芸……想到周芸,他眉头微蹙。 按照沈吉敏的说法,她将出任常务副市长,这位置重要,但并非预期中的市长。她背后必定经历了激烈的博弈甚至挫折。 她过年大概率要回京城的周家,那个庞大家族自有其内部的团聚与议事规则。 自己该如何与她联系?是等她回江州后拜年,还是尝试在节前找个由头去市里见她一面? 他需要更精确的信息,更灵活的应变。 下午的工作在忙碌中继续。快下班时,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让陆摇有些意外——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徐小川。 “徐主任?稀客啊,快请进!”陆摇立刻起身,脸上挂起热情而恰当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将徐小川引到沙发区。他亲自从柜子里取出待客用的好茶叶,泡了杯热茶,放在徐小川面前的茶几上。 徐小川,顾时运书记的贴身联络员,某种程度上代表着顾时运的意志和耳目。他此刻来访,绝非寻常。 “陆秘书长,打扰你工作了。”徐小川接过茶杯,客气了一句,眼底深处藏着复杂情绪。 “徐主任这是哪里话,你过来是指导工作。”陆摇在他对面坐下,姿态放得很低,“我现在虽然临时多管了点事,但还是县政府秘书长,你是县委办的领导,可别折煞我。” “陆秘书长太谦虚了。”徐小川吹了吹茶沫,抬眼看向陆摇,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现在做的,可是副县长的工作,手握实权,前途不可限量啊。我哪敢称领导?”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但陆摇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酸涩和试探。他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徐主任千万别这么说。这完全是特殊时期的临时安排,等新的副县长到位,我这点‘代理’的活儿就得乖乖交回去,该干嘛干嘛。倒是徐主任你……” 他话锋一转,“我听说顾书记马上就要高升回省纪委了?下次见面,怕是要尊称一声‘顾厅长’了!你是顾书记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这次顾书记荣升,肯定也会给你安排一个极好的去处,真是羡煞旁人。以后,还望徐哥多多关照小弟啊。” 徐小川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些。他垂下眼皮,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低了半分:“你消息倒是灵通……顾书记确实要回去,具体岗位还没完全定,但肯定不会差。” 肯定了顾时运的高升,但对自己的去向,却含糊其辞。 陆摇心中了然。看来,顾时运对这位跟了自己多年的“身边人”的安排,并未完全满足徐小川的期望。 徐小川正值年富力强,或许渴望外放,到某个乡镇甚至县直部门担任一把手,获取独当一面的历练和政绩,为自己的长远发展打下基础。 但顾时运可能更倾向于将他带回省纪委,安排在身边继续做文字或协调工作,用着顺手,也安全可控。 这两种选择,对徐小川未来的发展轨迹影响巨大。 陆摇没有追问,那是别人的痛处。他道:“那……接替顾书记的人选,省里可有眉目了?咱们霍县长这次劳苦功高,县里经济指标完成得这么漂亮,机会应该很大吧?” 徐小川抬起头,看了陆摇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顾书记当然推荐了霍县长,也在积极为他争取。但是……省组织部那边,也有他们自己属意的人选。这种事,从来不是单一的选项。最后花落谁家,变数还很大。我也只是听到些风声,做不得准。” 陆摇的心猛地一沉。尽管早有预感霍庭深接任书记并非十拿九稳,但从徐小川这个相对贴近核心的渠道得到近乎肯定的信息,冲击力还是不同。 如果霍庭深不能上位,甚至可能被调离,那么他陆摇这个“霍系”干将的位置,就将变得异常尴尬和危险。 新来的书记县长,会如何看待和安置他这个年轻干部? 大概率是不看好! 个人的努力和成绩,固然重要,但在关键的人事布局面前,往往需要让位于更宏大的平衡与妥协。 他说道:“原来如此……组织上的考虑,总是更全面、更长远的。我们下面的人,服从安排就是了。” 徐小川看着陆摇镇定的神情,心中也不禁暗赞。这个年轻人的养气功夫和应变能力,确实远超同龄人。他没有从陆摇脸上看到惊慌失措,只有一闪而过的凝重和迅速接受的坦然。 “陆秘书长能这么想,最好不过。”徐小川放下已经凉了的茶杯,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程式化的笑容,“我这次过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顺路来看看。以后……山高水长,见面的机会恐怕就少了。” 陆摇立刻听出了话里的“道别”之意。他连忙也站起身,握住徐小川伸过来的手,用力摇了摇:“徐哥,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照和提醒。不管以后在哪里高就,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祝你前程似锦,步步高升!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徐小川也用力握了握陆摇的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第304章 沮丧,希望 夜幕完全笼罩了县武装部大院,陆摇裹紧大衣,快步走向其中一栋。 霍庭深县长下午从省城回来,晚饭前打来电话,只简单说“过来吃饭”。 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亮着暖灯的饭厅。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式。 霍庭深独自坐在主位,面前的白瓷酒杯里还有小半杯酒,他手里捏着酒杯。 “县长。”陆摇轻声招呼,脱下外套挂在门后衣架上。 “哦,陆摇来了,坐。”霍庭深回过神,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勉强扯出一点笑容。 “不用麻烦,这样挺好。”陆摇坐下,拿起公筷先给霍庭深夹了块看起来还温热的红烧肉,又给自己盛了碗汤。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滞,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保姆阿姨悄无声息地进来把汤碗重新加热后端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陆摇不急。他小口喝着汤,等着霍庭深开口。他知道,县长叫他来,绝不会只是吃顿便饭。省城之行看来不顺,这顿饭是排解,也是商议。 霍庭深端起酒杯,也不劝陆摇,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让他皱了皱眉。陆摇也跟着连喝几杯。霍庭深看了一眼陆摇,忽然问道:“你酒量好像不错?脸都不红。” “还凑合。”陆摇笑了笑,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陪了一小口。他知道霍庭深酒量一般,此刻并无拼酒之心,便也控制着节奏。 果然,霍庭深又自饮了两杯后,脸上泛起红晕,他看着陆摇,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跟你这么能喝的人喝酒,没意思。不喝了,吃饭。” 后半顿饭,两人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陆摇应对得体,但心思玲珑的他,越发肯定霍庭深在省城遇到了不小的挫折,而且这挫折很可能关系到其明年乃至更远的仕途走向。 饭后,移步书房。 陆摇熟门熟路地找到茶叶和茶杯,为两人泡上热茶。 陆摇将茶杯轻轻放在霍庭深手边,然后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核心:“县长,这次省城之行,还顺利吗?关于你明年的安排,是继续留在大龙县,还是回调省厅,或者……有其他更好的去处?” 霍庭深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袅袅上升的热气上,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情况……可能不太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计划赶不上变化。” 陆摇心中一凛,面上却保持着平静,没有急切追问“怎么不妙”。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大脑飞速运转。 结合徐小川透露的信息,他试着推测:“是因为……江州市两级班子即将调整,风向变了,波及到了我们县里的人事安排?市里……是不是不想放我们大龙县完全脱离掌控?”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霍庭深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深入分析:“我们县今年GDP破了六百亿,又有金矿这张牌,战略地位和经济发展潜力肉眼可见。市里大概不会甘心就这么让省里直接加强管辖,或者让我们完全‘脱缰’。他们肯定要在省里争取,要么把人事主导权拿回去一部分,要么在别的方面得到补偿。这中间的博弈……恐怕很激烈。” 他最后补充道,“如果我是市里领导,也会这么做,这是权力架构的天然张力。” 霍庭深抬起眼,深深地看了陆摇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赞许。 他缓缓点头:“你能看到这一层,很好。这确实是原因之一。但更关键的……是我在某些方面,确实不如别人。不是你想要,就一定能得到。上面的棋盘太大,棋子怎么走,不全看棋子本身。” “县长,你千万别这么说。”陆摇放下茶杯,语气真诚,“你的优秀和能力,我们大龙县的干部群众有目共睹。这一年,县里的变化,经济的增长,难题的破解,哪一样不是你带着大家拼出来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八个字,你当得起。至于外界的评价、上面的考量,涉及因素太多,有时候与个人能力并无绝对关系。历史会给出更公允的评价。” 霍庭深听着,脸上紧绷的肌肉微微松弛了一些,眼中掠过一丝暖意。他知道陆摇的话里有恭维的成分,但在这种失意时刻,来自自己看重且能力出众的下属的认可,依然像一股暖流。 “这里没外人,不用说这些虚的。”霍庭深摆摆手,他喝了口茶:“顾时运走后,谁来接替……省里还在博弈。但我这边,基本出局了。”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霍庭深说出“出局”二字,陆摇心头还是重重一沉。 “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陆摇追问,声音也压低了些,“是继续留任县长,还是……真的回财政厅?” 霍庭深揉着眉心:“我还在考虑。回去,专业对口,平台也高,但终究是回了机关,离开了主政一方的轨道。留下……” 他苦笑一下,“留下的局面也不利,新来的书记会是什么风格?能否合得来?都是未知数。搞不好,就成了被架空的‘前朝旧臣’,日子更难过。” “县长,”陆摇看着他,目光坚定,“我希望你能留下。大龙县,还有文章可做,而且是大文章。未必只有金矿一条路。” “哦?”霍庭深抬起眼,“金矿不开,黄金集团按兵不动,我们最大的依仗就使不上劲。还能有什么大文章?” 陆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书房的江州市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流经大龙县、通往长江的那段河道上。 “码头。”他吐出两个字,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霍庭深,“我们之前申报的深水货运码头项目,被国家层面否决了,理由是‘涉及国防安全,需综合考量’。但据我了解,当初否决前,曾有军方背景的勘察队伍秘密来过这一段河道,使用的设备是专门用于评估军用码头建设条件的。” 霍庭深的瞳孔微微一缩,身体不自觉坐直了:“你的意思是……军方看上了这个地方?想建军用码头?” “很有可能。”陆摇走回座位,“如果真是军方预定,那地方政府的民用码头规划自然要无条件让路,而且短期内不会启动建设。这对我们县的物流和临港产业规划,是重大打击。” “那你还提它做什么?”霍庭深皱眉,“军方要用地,我们还能去争?” “不争军用,但可以谋军民两用。”陆摇眼中闪烁着锐利而大胆的光芒,“我们可以提出一个‘平战结合、以民养军’的方案。先期由地方投资,按民用标准建设码头和配套基础设施,产权和管理权可以部分让渡,但必须保证大部分时间服务于地方经济,带动就业和产业。同时,在设计和建设中预留军用接口和转换能力,在特定时期或紧急情况下,能迅速转为军用或由军方接管。这样,既满足了潜在的国防需求,又不耽误我们当下的经济发展。” 霍庭深被这个设想震了一下,陷入了深思。良久,他才缓缓道:“想法是够大胆。但凭什么说服军方和上面?我们这点分量,够得上谈判桌吗?” “我们不够,”陆摇坦然承认,但话锋一转,“但如果我们能拉上足够分量的人呢?” 霍庭深目光一凝:“谁?” “周芸副市长。”陆摇清晰地说出这个名字,“不,很快就是周芸常务副市长了。” “周芸……”霍庭深沉吟着,“她会感兴趣吗?” “不一定,但我想试试!为我,为你,也为大龙县的百万人民群众。” 第305章 家事,履历找补 接下来的几天,陆摇又和霍庭深私下见了两次,气氛比那晚书房密谈时要轻松些许,但也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萧索。 顾时运的调令已经内部传达,过完元宵节便将赴省纪委报到,担任某个要害室的主任,副厅级。 他曾力荐霍庭深接任县委书记,作为对其在大龙县经济工作上支持的“回报”或“交换”,但这份推荐在省委组织部那边未能过关。 组织部对县委书记人选另有考量,据说名单上有好几个名字,竞争激烈。 省里给了霍庭深明确的选择:一是继续留任大龙县县长,二是回调省财政厅,安排一个副厅长职位,也是副厅级。 霍庭深经过痛苦的权衡,最终选择了继续主政一方。 “我还是舍不得这一摊子。”他对陆摇坦言,眼神里既有不甘,也有一股重新燃起的韧劲,“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刚有点起色,金矿也发现了,就这么拱手让人,心气难平。而且,你小子不是给我画了个‘军民两用码头’的大饼吗?虽然悬得很,但想想还有点意思。留在这儿,说不定还能折腾出点别的动静。大龙县,不能就这么从我手里滑过去。” 陆摇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霍庭深留下,对他而言是最好的消息。这意味着县政府这条线的基本盘暂时稳固,他这个秘书长的位置以及与县长之间的工作默契得以延续。只要县长还在,他就有施展的空间和依靠。 他还是谨慎地提醒:“县长,你留下,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不过……清溪镇党委书记这个位置,我怕是保不住了。” 霍庭深默然点头,神色凝重。新书记到任,首要任务之一就是调整关键岗位,安排自己信得过的人。 清溪镇手握潜在的金矿,经济数据又突飞猛进,已成为全县最耀眼的“肥缺”之一。陆摇作为“前朝”干将,又是霍庭深一手提拔的,被替换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无关个人能力,只关乎权力洗牌的必然逻辑。 “我明白。”霍庭深叹了口气,“这个,我争取过,但……很难。新书记不会放任这么重要的地方不在自己人手里。你心里要有准备。” 陆摇点头,他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天。他甚至有过一瞬间不切实际的幻想——由县长本人短暂兼任清溪镇党委书记,作为过渡。 但这念头刚一冒出就被他自己否决了。以大龙县如今的关注度,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日子在忙碌与等待中逼近年关。县政府大院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灯笼挂上,春联贴上。 陆摇接到了父亲陆建国的电话。电话里,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带着些刻意的亲近和难以掩饰的生疏,寒暄了几句过年安排后,话题便自然地转到了“手头是否宽裕”上。 陆摇握着电话,平静地告诉父亲自己不回去过年,然后给父亲转五千块钱过去,让父亲置办点年货,买几身新衣服等等。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自然开心,得到了钱,陆摇不回家也是可以接受的。 陆摇挂断电话,迅速通过手机银行完成了转账。看着屏幕上“转账成功”的提示,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悲哀、无奈,解脱 他想不通,父亲为何如此偏心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子王强。 是因为自己离家远、读书多,显得“不贴心”? 还是因为王强更会甜言蜜语、哄人开心? 或许,在父亲那个简单甚至有些狭隘的世界观里,守在身边、伸手要钱的,才是“自己人”,而远走高飞、看似独立的儿子,反而成了外人。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农历二十七,霍庭深启程返回省城家中团圆。县政府安排了值班表,一切井井有条。 陆摇也终于得以暂时卸下肩上三个岗位的重担,驱车返回江州市。 回到市里,陆摇立刻开始联系周芸。接连约了两次,才终于在除夕前一天,抢在周芸飞回京城前,获得了宝贵的见面机会。 地点是周芸的别墅。陆摇按响门铃,心中竟有些忐忑。 开门的是周芸本人。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羊绒衫,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素面朝天,未施粉黛。 仅仅一眼,陆摇的心就揪紧了——周芸瘦了,下巴尖了,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整个人透出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和憔悴。 “姐……”陆摇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担忧,“你这是怎么了?” 周芸侧身让他进来,随手关上门,语气平淡,却掩不住一丝疲惫:“本来不想见你的,这副样子……难看。” 她引着陆摇走向客厅的茶室。 “是我失职!”陆摇跟在她身后,语气自责,“我应该早点来看你!就算你不想见,我也该擅自找来看看你!姐,你快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芸在茶台后的主位坐下,开始烧水准备茶具,动作依旧优雅,却慢了些许。她抬起眼,看了陆摇一下,那眼神复杂。 “家族里的一些事,私事。”她声音很轻,“与江东这边无关,你别打听。” 陆摇立刻噤声,在她对面坐下。他知道周芸口中的“家族”意味着什么,他只能用力点头:“好,我不打听。我听你的。”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那股无力感再次涌起,低声道,“我现在只恨自己太弱小……看到姐姐这样受委屈,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周芸正在注水冲泡茶叶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帘,眸光深邃地凝视着陆摇,那目光似乎要看到他心底去。片刻,她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暖意:“你有这份心……说明我没看错人。很好。” 她将第一泡茶汤倒掉,重新注入热水,“以后……可别变了。” “你放心。”陆摇斩钉截铁,目光清澈坚定,“我的心,一直都没变过。” 周芸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将滤出的清亮茶汤倒入陆摇面前的品茗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说吧,特意赶在我回京前来见我,什么事?关于你们大龙县那点干部任命?” 陆摇端起茶杯,闻了闻沁人心脾的茶香:“大龙县的事,再大也是县城的事,比不上姐姐你的事重要。不过……我听说市里新来的市长定了,叫徐婕,也是位女领导。” 周芸抿了一口茶,神色平静无波:“看来你长进了,消息渠道不差。徐婕,就是新市长。她可能……还会有一项特别的任命。” 陆摇问:“哦?什么特别的任命?说说看。” 周芸道:“她可能会……兼任我们大龙县的县委书记。” 陆摇不解:“一个正厅级的市长,去兼任一个正处级的县委书记……你觉得,这合乎常理吗?里面有什么门道?” 周芸道:“考你一下,你猜一下原因。” “找补?”陆摇直接说。 周芸道:“你能想到‘找补’,已经很不错了。徐婕,她确实缺少一样关键的东西:主政一方的县委书记完整历练。所以她去大龙县,就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弥补上这项履历缺陷。这既是她个人的迫切需要,也是……上面某些力量推动的结果。” 第306章 童梦。县长的橄榄枝 走出周芸那栋别墅,室外的寒气瞬间笼罩过来,陆摇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些。他走向停车的地方,有几十米的距离。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周芸最后那几句话,江州市市长徐婕,将兼任大龙县县委书记。 这意味着,未来大龙县的最高权力,将直接与一位市府主官、一位来自首都、背景成谜、手段未知的正厅级女干部绑定。 “一人之下,百万人之上……”陆摇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在大龙县,徐婕将拥有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霍庭深这个县长,将彻底沦为“二把手”,甚至可能因为级别的巨大差距,连制衡的资格都变得微弱。徐婕推行的任何政策,无论是否符合县情,都将在“市长亲自抓”的名义下获得无与伦比的推动力。 忽然,侧前方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迅捷地“撞”了过来。 陆摇只觉得肩侧一沉,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道传来,让他脚下踉跄,向旁边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而对方——一个穿着黑色修身皮衣、身形矫健的中年女人,却纹丝不动。 陆摇心头一凛,迅速抬头看向对方。这不是意外,对方的速度、角度和发力方式,都带着明显的意图。 女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相貌平平,短发利落,皮肤是常年户外活动留下的健康小麦色,眉骨略高。她的站姿很特别,双脚微分,与肩同宽,重心沉稳,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肩膀微微内扣,那是长期训练形成的、随时可以爆发战斗或防御的姿态。 军人,或者至少是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陆摇瞬间做出了判断。 这样一个特殊的人物,出现在周芸别墅附近的停车场,在自己刚刚见过周芸之后,“恰好”与自己发生碰撞? 陆摇的心沉了下去。他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冲着他来的,更准确地说,是冲着他与周芸的这次会面来的。 是监视?还是保护?抑或兼而有之? 陆摇稳住呼吸,没有流露出惊慌:“这位……同志,打招呼的方式挺特别。不过,我不喜欢。你这做派,有点阴戳戳的,跟你这身板和气场,不太相配。” 女人——童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的任务之一,就是监视并评估所有与周芸进行非公务、非公开接触的人员。 陆摇的资料:年轻,高学历,基层履历亮眼,与周芸有过上下级渊源,如今在大龙县风头正劲。 “你不该来这里。”童梦的声音不高,透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陆摇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他耸耸肩:“因为周市长?你是来监视周市长的,还是来保护周市长的?” 童梦的眼神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依旧平静地看着他,淡淡道:“这与你无关。” “也是。”陆摇点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答案,不再纠缠。他侧身从童梦旁边走过,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从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看那个如标枪般挺立的女人一眼。 发动车子,驶离停车场。 陆摇没有在市区过多停留,直接驱车回到了那套公务员小区公寓。 陆摇琢磨一下,给霍庭深编辑了一条短信:“县长,有紧急重要消息需沟通,关于新任县委书记人选,情况特殊。” 短信发出后,他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等待回复。大约十分钟后,那部手机屏幕亮起,是霍庭深的号码。 陆摇立刻接起,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县长。” “我在家,书房,安全。”霍庭深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长话短说,什么情况?” 陆摇深吸一口气,用最简练的语言汇报:“我刚从周芸市长那里出来。她透露,基本可以确定,新任江州市市长徐婕,将兼任我们大龙县县委书记。”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沉默,只有隐约的呼吸声。显然,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同样传递了过去。 “……兼任?”霍庭深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困惑,“一个正厅级市长,兼任正处级的县委书记?这……这符合哪条组织规定?这是什么操作逻辑?” 陆摇早就料到会有此问,冷静地解释:“规则上可以解释为‘补基层主政经历’、等等。但对我们而言,规则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徐市长一旦兼任,她在大龙县将拥有绝对权威。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能想办法提前打听一下吗?” 电话那头,霍庭深的呼吸似乎变得粗重了一些。他正在快速消化这个信息,并评估其影响。 他得出的结论是,这未必全是坏事。一个身兼市长要职的县委书记,绝不可能像专职县委书记那样事事亲力亲为、扎根县里。她主要的精力和时间必然放在市府,那么大龙县具体事务的处置权、日常工作的主导权,很可能反而会更多地落到他这个县长手里。 而且,陆摇能如此快速地、从周芸这个层面获取到如此核心机密的消息,再次证明了这个年轻人不容小觑的能量和人脉。 “明白了……”霍庭深的声音恢复了沉稳,“既然知道了是谁,而且是这么个特殊情况,我心里就有谱了。过年这段时间我刚好在省城,会想办法从其他渠道再摸摸这个徐婕的底。这个消息非常重要,陆摇,你……又给了我一个惊喜,或者说,让我提前有了准备。” “县长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陆摇谦逊道。 “嗯,”霍庭深顿了顿,“陆摇啊,过年期间,如果你在省城,或者来省城,就过来家里坐坐,吃顿便饭。我一个人在这儿,家里也冷清。” 陆摇心中一动。这是明确的、进一步加强私人联系的信号。霍庭深这是在向他伸出橄榄枝。 “好的,县长。如果不当值,我一定去给你拜年,到时候就叨扰了。”陆摇没有拒绝,爽快应下。 “谈不上叨扰。那就先这样,你也早点休息。”霍庭深挂了电话。 第307章 密谈,平凡生活 市委家属院深处的一栋小楼里,飘出家常饭菜的香气。 陆摇提着一个不起眼的纸袋,按响了市委副秘书长林筱鸣家的门铃。开门的是林筱鸣本人,穿着深蓝色的家居羊绒衫,脸上带着轻松闲适的笑容。 “陆摇来了!快进来,外面冷。”林筱鸣热情地将陆摇让进门,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纸袋,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林秘书长,打扰你休息了。”陆摇换了鞋,将纸袋递过去,“一点老家的土产,不成敬意。” “在家里,也是自己人,不用那么正式的称呼。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还是这么……贴心的东西。”林筱鸣接过,掂了掂,心照不宣地笑了。 他知道里面是陆摇上次带来的那种效果奇佳的“土酒”,这能让他重新焕发活力,比什么名烟名酒都实在。他将纸袋小心地放在玄关柜上,引着陆摇往客厅走。 客厅温暖如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简单但精致。林筱鸣的妻子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看到陆摇,也温婉地笑着打了招呼。她气色红润,虽然不是什么大美人,但是也丰韵富贵。 三人落座吃饭。席间话题轻松,多是关于过年安排、市里新开的商场、孩子教育等家常闲话。 陆摇观察着林筱鸣,发现这位曾经在市委办,气质上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次前林筱鸣将工作当成第一重要的事,但现在,更加兼顾了生活,更加中庸和佛系。 当然,对于家庭生活和身体养生,陆摇不是特别擅长,可他也能侃侃而谈。 饭后,林筱鸣的妻子收拾碗筷,林筱鸣则引着陆摇来到书房。书房不大,但整洁雅致,书架上多是政治理论和文史类书籍。两人在靠窗的小茶台边坐下,林筱鸣娴熟地泡起工夫茶。 “今年算是能过个安生年了。”林筱鸣将第一杯茶递给陆摇,“市委那边该安排的基本都安排好了,只要不离开市区,我算是半休假状态。难得清闲。” 陆摇接过茶杯,道了谢,顺着话头说:“秘书长辛苦了整年,是该好好休息。你这心态,现在可是很多人求不来的。” 在官场,能真正“放下”,需要不小的智慧和定力。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陆摇看了看时间,知道不宜久留——林筱鸣刚才席间喝了几杯“土酒”,其妻子也在家,显然夫妻二人另有安排。他决定直入主题。 “秘书长,”陆摇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新市长的消息,基本算是定了。市委这边……书记和秘书长的人选,现在有更明确的说法了吗?都说新书记会来自省政协那边?” 林筱鸣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陆摇,又慢悠悠地品了口茶,才缓缓说道:“省政协那位老同志……确实是可能性最大的,外界都说有八成把握。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八成,毕竟不是十成。变数,还是有的。” “哦?”陆摇眉头微挑,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新市长是京城空降的,徐婕,你知道的。”林筱鸣放下茶杯,“这位徐市长,履历上看是工科背景,但实际上,她更偏重于宏观政策研究和规划,是位理论型、战略型的干部。咱们江州市今年、乃至未来几年的重心是什么?是扎扎实实地搞经济、促发展、保增长。省里对咱们的期望很高,压力也很大。这种情况下,搭配一位擅长实操、懂经济、能冲锋陷阵的‘班长’,是不是更合理一些?” 陆摇心中一动。林筱鸣的分析切中要害。徐婕空降,补齐了高层视野和上层资源,但她需要一个能在地面上把蓝图变成施工图的搭档。省政协出来的老同志,资历威望足够,但在推动经济攻坚克难方面,未必是最强人选。 “那省政协那位……”陆摇试探。 “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暂时不便承担繁重工作……理由总是好找的。”林筱鸣声音更低了,“至于后续怎么安排,那是省里考虑的事了。关键是,如果书记人选有变,那么整个市委班子的搭配,可能都会随之调整。” “包括市委秘书长?”陆摇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那是自然。”林筱鸣点点头,“新书记如果真是空降,那么他很可能会自带一套相对熟悉的‘小班子’,至少核心的秘书长、办公室主任这类位置,会用自己更放心的人。这是惯例,也是确保工作迅速上手的需要。我负责协调就行。哈哈。” 陆摇彻底明白了。林筱鸣并非不想“转正”,而是在更早的时候,或许就通过某些渠道预判到了这种可能性——空降书记带来空降秘书长。面对这种几乎是降维打击的竞争格局,再去拼命活动,不仅是徒劳,还可能得罪未来的新领导,得不偿失。 “原来如此……”陆摇缓缓点头,心中对林筱鸣的评价又高了一分。能在这个位置上看得如此透彻,并及时调整策略,绝非易事。他举起茶杯:“多谢秘书长解惑。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林筱鸣与他碰了一下杯,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陆摇,你呢?在大龙县干得风生水起,有没有考虑过调回市里?以你现在的积累,回来安排个副处岗位,应该不难。” 陆摇摇摇头:“现在回来,还有点早。在下面,我感觉还能再做点事,也多积累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毕竟……”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按资历和能力,我也就差那临门一脚了,总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踢进去。” “哈哈哈!”林筱鸣闻言笑了起来,“你呀!你这一步迈出去,可就是副县长了!从科员到副县长,这才几年?陆摇,你这一步要是成了,可是了不得的跨越!说真的,当初你在市政府那几年,有点耽误你了。” 陆摇连忙摆手:“秘书长可别这么说。市政府那几年虽然岗位没动,但让我静下心来读了不少书,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有时候,好事来临前,恰恰需要静心等待。” “厚积薄发!”林筱鸣收敛笑容,正色道,眼中带着真诚的欣赏。 就在这时,林筱鸣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妻子发来的,问他们还要聊多久,她有些困了。 林筱鸣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抬头对陆摇说:“你看,那咱们今天就先聊到这儿?过年期间你要是不离开市里,咱们再找时间聚。” 陆摇心领神会,立刻起身:“好的秘书长,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提前给你和嫂子拜个早年!” 林筱鸣将陆摇送到门口,两人又客气了几句,陆摇便告辞离开。 送走陆摇,林筱鸣关好门,再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推开门。 妻子已经换上了一套丝质睡衣,靠在床头,正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杂志,见他进来,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聊这么久?你们男人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 林筱鸣过去,顺势握住了妻子的手,温声道:“这个陆摇,不简单呐。再过个一两年,说不定就能赶上我了。” 妻子这才稍微提起了点兴趣,抬眼看他:“赶上你?他有这么厉害?不就是个会送点土酒的年轻干部吗?” “你可别小看他。”林筱鸣摇摇头,神情认真,“我是看着他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当初有人把他塞到政研室,明摆着是让他坐冷板凳,逼他自己走人。后来也出过几件想整垮他的事,换个人,早就被压得翻不了身,或者心灰意冷离开了。可他呢?不仅没倒,反而越走越稳,越爬越高。这不仅仅是运气,更是心性、能力和韧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看他现在,在大龙县身兼数职,干得有声有色,金矿是他发现的,经济指标他也出了大力。以他的年龄、学历和这份实打实的政绩,过完年,最晚上半年,副处级肯定是稳的,搞不好直接就是副县长。这么年轻的副县长,一旦放到关键岗位上,做出成绩是大概率事件。到时候,他赶上我现在的级别,可能真的就是‘分分钟’的事。” 妻子听得有些出神,她很少听到丈夫如此推崇一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同僚。“那……你可得跟他搞好关系。”她下意识地说。 “那是自然。”林筱鸣笑道,“且不说他将来的潜力,就冲他这份‘心意’,我也得领情。他的土酒,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宝贝’。” 妻子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嗔怪地拍了他一下:“没个正经!就知道想那些……” 林筱鸣哈哈一笑,起身去洗漱。片刻后,他端着杯温水回到卧室。妻子已经放下了杂志,眼神柔柔地看着他。 躺在妻子身边,林筱鸣侧过身,搂住妻子,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妻子娇笑着埋进他怀里。 第308章 医院偶遇 这日,陆摇来到了省城。 提着一个精心挑选的果篮和两盒适合老人食用的营养品,站在省中医院高级干部疗养区,向值守的护士出示了工作证,并报上周教授的名字。 护士核对后,客气地将他引向最里侧一间向阳的病房。他得知周教授突发疾病住院,既然来了省城,也就来医院看看周教授。周教授是省委党校退休的老教授。 周教授半躺在摇起的病床上,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又苍白了些,但精神尚可。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旁边坐着一位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的保姆。 看到陆摇进来,周教授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放下报纸,摘了眼镜:“小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大过年的,不回家,往医院钻什么?” “先来看看你,再安排过年的事。”陆摇笑着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保姆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你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心脏不听使唤,血压也凑热闹。”周教授摆摆手,语气轻松,“他们小题大做,非让我在这儿待到年后。其实我觉得回家养着也一样。” 能在春节这样的日子还住在医院,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心脏病、高血压,这些老年病在节日里最易出意外,医生不敢放人。 “医生谨慎是对的。在医院有保障,家里人也安心。”陆摇顺着他的话宽慰,“我看你气色还行,静养一段,过了年准能出院。” 周教授知道他在说宽心话,笑了笑,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在下面,大龙县那边,干得怎么样?听说担子不轻。” 陆摇简要汇报了自己的情况,提到清溪镇金矿,也坦诚了目前“以伴生矿开发为主,金矿暂封”的现状,以及和黄金集团那番艰苦谈判的经过。 周教授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最后感慨道:“能让黄金集团做出让步,不容易。这说明你们的方案是务实可行的,也考虑到了地方发展的迫切性。基层工作,有时候就是这样,需要在原则和现实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堵不如疏,你们处理得不错。” “是多方努力的结果,也靠了些运气。”陆摇谦逊道。 “金矿的事算是有个着落了,”周教授看着他,“那你自己呢?过了年,有什么打算?这份功劳,应该能让你往上走一步了吧?” 陆摇沉吟片刻,没有把话说满:“组织上会有考虑。我个人希望,能在现有基础上,再多做点具体事。新的领导马上到任,工作如何安排,还得看新班子的思路。如果岗位允许,我倒是想尝试些更有挑战性的工作。” 周教授是明白人,听出了他话里的进取心,点点头:“年轻,有想法,是好事。稳扎稳打,厚积薄发。我看好你。” 两人又聊了会儿家常,陆摇看时间差不多,便起身告辞,让周教授好好休息。 走出病房,陆摇沿着安静的走廊向电梯间走去。刚走到下一层的楼梯转角,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对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正低头想着心事。 陆摇下意识地侧身让开,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江州市现任市长陈国栋。虽然新任市长徐婕即将到任,但正式交接前,陈国栋仍是名义上的市长。 “陈市长。”陆摇立刻站定,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陈国栋也认出了陆摇,点点头:“陆摇?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望楼上的周教授。”陆摇如实回答,目光扫过他手里的饭盒,“陈市长,你这是……” “我父亲也在这儿住院。”陈国栋言简意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看陆摇,似乎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要是不急着走,咱们……找个地方说两句?” 陆摇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点头:“我不急,陈市长。” 陈国栋打了个电话,很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小跑着过来,接过他手里的饭盒,低声说了句“爸,我去给爷爷”。看眉眼,应该是陈国栋的儿子。 陈国栋示意陆摇跟着他,两人没有坐电梯,而是从安全通道慢慢走下几层楼,来到住院部后面一个供病人散步的小花园。 冬日园景萧瑟,几乎没人,格外安静。 陈国栋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陆摇安静地等着,心里快速盘算着陈国栋找他谈话的可能用意。 两人在市政府共事时间不长,交集不多,而且当年陈国栋对陆摇那些“不切实际”的高新产业构想并不感冒,甚至隐隐有些排斥。谈不上恩怨,但绝非同路人。 “听说你在下面干得不错。”陈国栋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金矿是你发现的?” “是镇里和勘探队合作的成果,我只是做了些协调工作。我不是科班出身,不敢领这份功劳。”陆摇一如既往地低调。 陈国栋点点头,没再追问金矿,转而问道:“对市里下一步的班子调整,你有什么看法?” 陆摇心中微凛,这个问题很敏感。他斟酌着词句:“我相信省委的决策是高瞻远瞩的,新班子一定能带领江州市取得更大发展。我们基层干部,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全力支持新领导工作。” 很标准的套话,挑不出错。 陈国栋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笑,又像是自嘲。他弹了弹烟灰,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枝,缓缓说道:“我要动了,平调,去外地,还是当市长。” 陆摇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和不甘。平调去外地当市长,看似级别不变,实则是政治生涯的重大挫折。 意味着他在江州主政期间的“成绩”并未得到更高层面的完全认可,也失去了在更熟悉、基础更好的江州更进一步的绝佳机会。 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从头开始,面临的挑战和不确定性要大得多。市委书记的位置,恐怕离他更远了。 “陈市长经验丰富,能力出众,到哪里都能打开局面。”陆摇说了句场面话。 他自然不会去提醒陈国栋什么,两人的关系没到那一步,而且陈国栋此刻也未必听得进去。 官场起落,很多时候只能冷暖自知。 陈国栋又抽了口烟,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了问陆摇在大龙县的具体工作,显得心不在焉。聊了不到十分钟,他便摆摆手:“行了,你去忙吧。好好干。” “陈市长保重。”陆摇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对陈国栋并无恶感,也无交情。 权力的舞台人来人往,今日座上宾,明日或许就是旁观者。 在位时,一言九鼎;离任后,影响力迅速衰减。 珍惜手中的权力,在有限的任期内做尽可能多、尽可能正确的事,同时广结善缘,或许是为官者能为自己留下的最好退路之一。 第309章 千金小姐,郭蓉 当晚,省城某顶级私人会所。一场名为“迎新纳福”的高端商务晚宴正在低调而奢华地进行。 与会者非富即贵,多是省内外有头有脸的企业家、金融巨子,也有少数几位身份特殊的政界人士或其亲属。 陆摇能出现在这里,凭的是沈吉敏以江州市商会会长身份搞到的一张额外邀请函。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在人群中颇为醒目。 有人认出他就是近来因“金矿”而在省内小有名气的年轻干部,纷纷侧目,或低声议论。 沈吉敏充当着临时“介绍人”,带着陆摇穿梭在人群中,寒暄、交换名片。 陆摇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他见到了一些熟人,比如曾想招他为婿的富商董其昌。时过境迁,董其昌对当年之事早已释然,两人碰杯,聊了几句近况,气氛倒也和洽。 沈吉敏和陆摇的座位被安排在靠近主厅入口的外围。主桌那边,坐着几位省领导、京城来的贵宾以及省内顶尖的几位商界大佬,气场强大,寻常人等难以靠近。 沈吉敏看着那边,眼中不无羡慕,低声对陆摇道:“看见没,那边才是真正的核心。我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坐过去了。不过陆摇,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路还长。将来进入省里,做到厅级、部级,那种场合,你就是主角。” 陆摇笑了笑,举起酒杯与沈吉敏碰了一下:“沈大哥,路要一步一步走。咱们先顾好眼前,把酒喝好。”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略带娇嗔却又隐含傲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陆摇和沈吉敏同时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香槟色露肩晚礼服的年轻女子站在他们桌旁,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摇。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妆容精致,五官明艳,身材在礼服的勾勒下曲线毕露,脖颈和手腕上戴着设计简约却价值不菲的钻石首饰。 她气质出众,但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略带审视的目光,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陆摇不认识她,看向沈吉敏。沈吉敏也愣了一下,迅速在记忆中搜索,随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试探着问:“这位小姐……恕我眼拙,你是不是……郭省长的家人?我看你和郭夫人有几分相似。” 年轻女子没理会沈吉敏,目光依旧落在陆摇身上,红唇微启:“陆摇同志,我跟你说话,你却拿后脑勺对着我,是不是……有点不礼貌啊?” 她直接点出了陆摇的名字。 陆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看来对方是冲自己来的,而且来者不善,或者至少是“不善”的开场。沈吉敏见势,立刻识趣地想找借口离开,把空间让给他们。 “沈大哥,你坐着就是。”陆摇却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沈吉敏不必动。他自己站了起来,身形挺拔,看着那女子:“这位小姐,幸会。我们似乎……并不认识。” “现在不就认识了吗?你不如你身边这位沈会长有眼光,他还能认出我是谁家的人。” “陆摇,她叫郭蓉,郭省长的千金小姐。”沈吉敏在旁尴尬地笑了笑,心里却打起鼓,这郭大小姐突然找上陆摇,所为何事? 陆摇对沈吉敏道:“哦,沈大哥,我和郭小姐借一步说话。”然后对郭蓉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廊柱边。远处隐约传来悠扬的钢琴声。 “郭小姐特意找我,不知有何指教?”陆摇开门见山。 郭蓉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大胆直接,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听说大龙县那个金矿,是你发现的?本事不小嘛。” “侥幸而已,是地质队的功劳。”陆摇回答。 “那矿……现在还能操作吗?”郭蓉压低声音。 陆摇警惕说道:“金矿是国家的战略资源,勘探和开发权已移交黄金集团,一切按照国家法律法规和规定程序进行。我个人,以及清溪镇政府,都无权,也绝不会进行任何违规操作。” 郭蓉似乎没料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不悦:“那就是没得谈了?大龙县就没别的什么……值得投资的东西?” “大龙县欢迎一切合法合规的投资。如果郭小姐或你的朋友有兴趣,可以按照正常流程,到县商务局或招商局咨询,相关政策和信息都是公开透明的。”陆摇的回答滴水不漏,公事公办。 郭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看来……你好像也没什么用嘛。” 陆摇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郭小姐说得对,也不全对。我对你想做的‘事’可能没用,我只是对你无用。但就像在今天之前,我不认识你,你对我而言也无用处,但这并不能否定你自身的价值。我们只是……需求不匹配。” 郭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敢这样跟她说话的同龄男性。那些围在她身边的男人,哪个不是想尽办法讨好奉承?这个陆摇,不过是个小小县官,竟敢如此桀骜不驯? “陆摇,”她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威胁的意味,“你信不信,我跟我爸说一声,你这个小官,就当到头了?” “我信。”陆摇回答得很快,目光清澈地看着她,“以郭省长的位置,要做到这一点或许不难。但我更相信,郭小姐你不是那样的人。” “哦?为什么?”郭蓉倒是被勾起了一丝兴趣。 “因为如果仅仅因为一次不愉快的谈话,你就动用父辈的关系去毁掉一个年轻干部的仕途,那你就和这世上大多数仗势欺人、头脑简单的纨绔没什么区别了。那你是我见过最俗的人。”陆摇缓缓说道,“而我觉得,郭小姐你……应该更特别一些。” 郭蓉愣住了。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愤怒之余,竟也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小到大,所有人要么怕她,要么捧她,要么想利用她,从来没人敢这样直言不讳地“评价”她,甚至带着一种“激将”的意味。 她看着陆摇那张轮廓分明、在宴会灯光下显得格外冷静坚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郭蓉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少了些刻意的高傲,多了几分复杂的玩味:“陆摇,我记住你了。今天不是说话的地方。过完年,我会去找你。希望到时候,你不要还是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你要记住,有时候,人只有先弯下腰,才能捡起地上真正属于你的东西。一直挺着,可能会错过很多。” 陆摇依旧不卑不亢:“郭小姐的教诲,我记下了。只是,有些东西,哪怕在地上闪闪发光,如果不是我的,弯腰去捡,恐怕会闪了腰,甚至……会扎手。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回沈吉敏那桌。 背影挺直,步履沉稳。 郭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人群,眼神闪烁不定。 年后的大龙县之行,或许不会无聊了。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弯不弯腰,有时候,可由不得你。 第310章 利益争夺,谁下手谁为强 回到沈吉敏身边坐下,陆摇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沈吉敏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难掩好奇和一丝紧张:“怎么样?你们聊了什么?她……没为难你吧?” 陆摇摇摇头,语气平静:“没什么。不熟的人找上门,无非是看中了那座金矿。不过,这种事,谁敢沾手?我反正不敢。我没答应任何事情。” 沈吉敏恍然,感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只是没想到,郭家这位千金,手伸得这么长,也这么直接。”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她没提别的?比如……私交之类?” 沈吉敏混迹政商,见过太多用美色或关系做饵的交易。 “提了,但我接不了的话,自然没法往下谈。”陆摇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不远处,那里郭蓉正与另一位省领导的子女谈笑风生。“这个女人,太高调了。跟她多说几句,都感觉暗处有无数眼睛盯着。我不想成为谁的挡箭牌,更不想被卷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赶紧撤了。” 沈吉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拍了拍陆摇的肩膀,带着由衷的佩服:“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桃花运,结果是桃花劫。你能看得这么清楚,不容易。” 他是过来人,深知郭蓉这种身份、容貌、主动送上门的“机遇”,对绝大多数男人有着怎样致命的诱惑。 换做是他,未必能把持得住,很可能就晕头转向地贴上去,幻想着财色兼收、攀上高枝。 但陆摇这份定力和对危险的敏锐嗅觉,让沈吉敏暗自赞叹。这是一个真正能做大事的人该有的心性。 两人都不是这场晚宴的核心人物,那些真正涉及权力交换、资源整合的核心圈子,他们无法也无权涉足。待到宴会尾声,主桌的大佬们开始离场,陆摇和沈吉敏也随着人流,低调地离开了这处流光溢彩的是非之地。 沈吉敏开车将陆摇送回招待所。临别时,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说了句“路上小心,春节再见”,便驾车离去。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 几乎在陆摇回到招待所房间的同时,郭蓉也回到了位于省军区大院深处的家中——一栋独立的小楼。这里住着她的父亲,郭副省长。 她已换下华丽的晚礼服,穿着一身舒适的家居服,但脸上精致的妆容还未卸去,坐在客厅沙发上,随手翻着一本时尚杂志。 同父异母的哥哥王宏涛从楼上下来,看到郭蓉,笑问:“小蓉回来了?听说……今晚在酒会上认识了个挺有意思的年轻人?” 郭蓉抬眼,目光在兄长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王宏涛虽然也姓王,是父亲年轻时一段风流的产物,但成年后被父亲认回,也允许他自由出入这个家,甚至在家族生意里给了些份额。可郭蓉清楚,在这个家里,王宏涛,始终隔着一层。 “他叫陆摇,大龙县的干部,那个金矿就是他发现的。”郭蓉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怎么,你对他也感兴趣?” 王宏涛走到对面的沙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状似随意地说:“哦,原来是他。听说过,有点能力,不过……”他顿了顿,看向郭蓉,“小蓉,你该不会……看上他了吧?他这身份,可配不上你。爸爸那边,还有家里,都不会同意的。” 郭蓉皱了一下眉头。她的婚姻,从来不是自己能完全做主的。享受郭家千金光环带来的便利和资源,就必须承担相应的义务——维持良好的名声,未来大概率要为家族利益联姻。 自由恋爱?对她是奢侈。 王宏涛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要对她指手画脚。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郭蓉语气冷了几分,放下杂志,“倒是你,突然提这个陆摇,是盯上大龙县的金矿了吧?” 王宏涛被说中心思,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怎么能叫盯上?那是国家资源。不过,如果有合适的投资机会,为地方经济发展做贡献,家族企业参与一下,也是应该的嘛。爸不也常说,要支持地方建设?” “支持地方建设?”郭蓉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恐怕是想分一杯羹吧。怎么,看我接触了陆摇,你着急了?怕我抢了先机?” 这话,又戳到了王宏涛的痛处。 家族内部同样存在竞争,谁掌握的资源多,做出的贡献大,谁在家族中的地位就更稳固,话语权也更重。 金矿无疑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如果被郭蓉拿下,即使将来她出嫁,这笔资源和背后的利益网络,大概率也会成为她个人(或其新家庭)的资本,对王宏涛在家族内本就微妙的地位更是不利。 他更希望由自己来运作,将利益牢牢锁在郭家,或者说,锁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 “小蓉,话不能这么说。”王宏涛放下水杯,表情严肃起来,“这种事,不是你我说了算,也不是简单的竞争。得看爸的意思,看怎么运作对家族整体最有利。你还年轻,有些事考虑不周……” “少拿爸来压我。”郭蓉打断他,站起身来,“老爷子有他的战场和考量。在那边,你没有提前布局,没有拿到任何先手,现在看到有肉,就想直接划到自己碗里,天底下没这么好的事。公平竞争,各凭本事。你想要,就自己去拿,别想着摘我的桃子。” 说完,她不再看王宏涛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上楼。 王宏涛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郭蓉的直白和强势,让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因出身而带来的、难以逾越的隔阂与压制。 他母亲的身份,始终是他无法摆脱的“原罪”,在这个家里,他终究是“外人”。 一个阴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如果郭蓉真的和那个陆摇发生了什么,甚至闹出点不好听的风流韵事……以父亲和郭家对名声的看重,以及对郭蓉婚姻的期待,那郭蓉在家族内的价值必将大打折扣。到时候,大龙县那边的资源,乃至更多的东西,是不是就…… 他缓缓端起水杯,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公平竞争? 笑话! 第311章 人生无常,陆摇善后 陆摇在省城又停留了两天,拜访了霍庭深县长等,便独自驾车,踏上了返回江州市的路。 夜色渐浓,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毕竟已经是春节。 中途,他在一个服务区停下,准备上个厕所,稍作休息。春节的服务区异常冷清,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24小时便利店和厕所亮着灯,空旷的停车场里只零星停着三五辆车。 上完厕所出来,凛冽的夜风让他精神一振。他搓了搓手,正准备朝自己的车走去,目光却被厕所门口台阶上一个瑟缩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不算厚实的羽绒服,抱着一个不大的行李包,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冷,还是在哭。侧影有些熟悉。 陆摇脚步一顿,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去,心头猛地一跳——陈梅?楚阳的母亲。 他几乎立刻就想转身离开。楚阳,他那个曾经的同学、后来因为利益出卖,差点将他置于死地。 虽然陆摇最终逮到机会反击成功,让楚阳付出了入狱的代价,但这段往事,始终是他心里一根不愿触碰的刺。 然而,看着陈梅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孤单身影,看着这空旷无人的服务区,陆摇迈开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他想起了大学时,陈梅偶尔来学校看楚阳,总会带些食物,热情地分给他们这些同学,笑容温暖。那时的陈梅,是个温和、善良的普通母亲。 理智告诉他应该避开,但心底那丝尚未完全泯灭的同情,以及对一个落难长辈本能的恻隐,让他犹豫了。 最终,他叹了口气,还是走了过去。 “陈姨?”陆摇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陈梅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惊愕。借着灯光,陆摇看清了她的脸——比记忆中憔悴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深了,眼神里充满了失落、慌张、幽怨,还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茫然。她抱紧行李的手冻得有些发红,嘴唇也微微发紫。 “陆……陆摇?”陈梅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是我。陈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这么晚了,多冷啊。”陆摇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自然,目光扫过她身边简单的行李,“你要回江州吗?这边好像没车了。我正好也回去,顺路,要不……我捎你一段?” 陈梅怔怔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感激,有羞愧,有无地自容,或许还有一丝对过往的怨怼,但更多的,是一种走投无路时抓住救命稻草的卑微希冀。 她想拒绝,想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但夜风刺骨,前路茫茫,那点尊严在生存面前不堪一击。 最终,她低下头,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陆摇心里一酸,没再说什么,弯腰提起她那个不算重的行李包:“车在那边,跟我来。” 上了车,暖气包裹住冰冷的身体,陈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然后长长地、仿佛劫后余生般舒了口气。她靠在椅背上,紧紧抱着双手,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的黑暗。 陆摇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启动了车子。他想问点什么,但看到陈梅那疲惫不堪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姨,你要是累了,就睡会儿吧。我开慢点。”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陈梅只是又低低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传来,她真的睡着了。 陆摇将音乐调成轻柔的纯音乐,调暗了车内灯光,专注地开车。他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蜷缩在后座、眉头紧锁的陈梅,心中五味杂陈。 楚阳是可恨的,他咎由自取。但陈梅……她只是一个无辜被牵连的母亲。楚家倒了,丈夫跑了,娘家不容,甚至差点被亲戚欺辱……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他不知道陈梅具体经历了什么,但能猜到大概。 帮,还是不帮?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这些都是问题。他与楚家的恩怨,让他对陈梅无法完全信任,更不可能将她留在身边。但眼睁睁看着她流落街头,陆摇也做不出来。 车子平稳地驶入江州市区。 街道上张灯结彩,洋溢着过年的喜庆,与车内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 陆摇将车停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路口,轻声唤道:“陈姨,到江州市了。你看……送你去哪里?” 陈梅惊醒,茫然地看向窗外熟悉的街道,怔了半晌,眼神才逐渐聚焦。听到陆摇的问话,她脸上掠过、难堪,声音低哑:“我……我没地方去了。陆摇,你……你那儿,有住的地方吗?” 陆摇沉默了一下。 “我有个小公寓,今晚就先到我那边将就一下吧。”陆摇说道,发动了车子,“就是地方小,条件一般。” 陈梅道:“不嫌弃,不嫌弃……谢谢,陆摇,谢谢你……” 回到那套陈设简单的公务员公寓,陆摇让陈梅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先去简单收拾了一下,听到陈梅肚子里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陈梅顿时窘得满脸通红。 陆摇恍然,陈梅恐怕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有些抱歉地说:“我这儿好些天没开火了,没什么菜。只有点速冻饺子、汤圆,还有方便面。陈姨,你看……” “泡……泡碗面就行,麻烦你了。”陈梅连忙说,声音还有些发颤。 陆摇点点头,烧上水。陈梅则去了洗手间。等她用冷水洗了把脸,稍微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出来时,一碗热气腾腾、加了鸡蛋和火腿肠的泡面已经放在了小餐桌上。 “趁热吃吧。” 陈梅坐下来,看着那碗面,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起初还努力保持着仪态,但饥饿很快战胜了一切,她吃得越来越快,几乎可以用狼吞虎咽来形容。 陆摇默默走到一边,将桌上散落的几份文件收进抽屉。等他再转身时,陈梅已经吃完了大半碗面,速度慢了下来,正捧着碗,小口喝着汤,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她的目光追随着陆摇,眼神复杂,有感激,有羞愧,也有深深的疲惫。 陆摇给她续了杯热水,在她对面坐下。 “陈姨,”他斟酌着开口,“咱们也有一年多没见了吧?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如果方便,可以跟我说说。能帮的,我一定尽量。” 陈梅捧着温热的水杯,沉默良久,终于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楚阳入狱后,楚家的天就塌了一半。为了给楚阳“活动”,家里积蓄花去大半,生意也一落千丈。 雪上加霜的是,楚阳在狱中不知为何与人冲突,失手造成了更严重的后果,刑期加重。 楚阳的父亲楚天行深受打击,性情大变,最后竟然卷走了家里所剩无几的钱款,人间蒸发,不知所踪。 公司彻底倒闭,债主上门。她不得已回到娘家,本以为能得到庇护,却饱受白眼,甚至娘家一个远房表亲,假意送她回江州,却在半路服务区停车,对她提出龌龊要求,被她严词拒绝后,竟将她连同行李直接扔在服务区,开车扬长而去…… 说到最后,陈梅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哽咽:“我真没想到……没想到会落到这步田地……陆摇,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摇安静地听着,心中叹息。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陈姨,你先别急,在这里安心住几天。”陆摇温声道,“至于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吗?或者,有什么想做的事?” 陈梅茫然地摇摇头:“我……我还能做什么?一把年纪了,以前就在家……什么也不会。” 她习惯了依附丈夫、依附家庭的生活,如今大厦倾颓,她发现自己竟无一技之长可以立身。 陆摇沉思片刻。长期收留陈梅在自己住处是不现实的,也不妥当。给她在江州市随便找个工作?且不说她能否放下身段适应,她与楚阳的关系,始终是个潜在的隐患。他不能将自己置于不必要的风险之中。 “陈姨,”陆摇缓缓开口,“我在大龙县郊外,有朋友经营着几个花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跟朋友打个招呼,我要一个。你先过去那边住下,静静心,想想以后。当然,这只是个提议,你先不用急着决定。明天我可以带你过去看看,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或者有别的打算,我们再商量,你看行吗?” 陈梅听着,黯淡的眼中慢慢有了一丝光亮。一个远离熟悉人群、安静偏僻的地方,一个可以暂时栖身、不用看人脸色的容身之所……这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她不需要施舍,但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舔舐伤口,思考未来。 “陆摇……”陈梅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真的谢谢你。我……我愿意去看看。麻烦你了。” “不麻烦。”陆摇摇摇头,“你先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明天我送你过去。” 第二天,陆摇开车带着陈梅来到了大龙县郊外的那处花圃。 花圃面积不大,但打理得还算整齐,暖棚里种着些草莓和时令花草。旁边有一栋简单的砖瓦平房,两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和卫生间,虽然家具简单,但水电齐全,收拾一下完全可以住人。 陈梅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尤其是看到那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和屋后一小片可以自己种点菜的地,她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了一些。这里足够安静,也足够隐蔽,可以让她暂时避开所有熟悉的人和事。 “我就住这里吧。”陈梅对陆摇说,语气里多了几分安定,“不过……我可能住不长,等你调走了,或者我找到别的去处,我就走。不能总麻烦你。” “陈姨,别这么说。你先安心住下。”陆摇道,“缺什么,我陪你去县城买点。再给你留点钱……” “不用不用!”陈梅连忙摆手,“买东西的钱我还有一点,是我自己以前存的私房钱,够用。不能再花你的钱了。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陆摇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 他报复了楚阳,已经出了一口恶气。 现在遇到走投无路的陈梅,伸出了援手,给了她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如此,他觉得心中再无愧疚…… 第312章 新年新局面 大龙县的新年,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中安然度过。没有突发安全事故,没有群体性事件,连往年常见的酒后纠纷都少了许多。 陆摇悬着的心,随着假期的结束,稍微放下了一些。至少,在权力交接的空窗期,没出什么乱子。 正月初七,收假上班。县政府大楼恢复了往日的忙碌,但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县委书记办公室和县委秘书长办公室那边,新的主人尚未露面。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也空着,苏倩倩已正式调离,继任者同样悬而未决。整个县委、县政府的权力核心层,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真空”状态,唯有县长霍庭深坐镇,临时统揽全局。 权力真空,意味着变数,也意味着机会。 上午,陆摇参加了县政府的新年工作部署会。霍庭深主持会议,基调是“稳字当头,保持连续,等待新班子到位”。话里话外,透着谨慎和观望。 下午,陆摇驱车返回清溪镇。 去年经济数据跃居全县第二,让每个在座的镇干部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腰板似乎都挺直了几分。而这一切的最大功臣陆摇坐在主位,自然拥有着毋庸置疑的权威。 会议上,陆摇讲得不多,强调稳定、强调配合县里、强调在金矿管控和生态发展上不能松懈。他的沉稳和清晰的思路,给有些浮躁的镇干部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散会后,镇长韩春英敲门进了陆摇的办公室,手里拿着新鲜出炉的镇政府新年工作计划。 陆摇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计划四平八稳,延续性强,但创新和突破点不多。他没有立刻表态,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韩镇长,计划先放这儿,我晚点细看。”陆摇语气平和,“有件事,我得先跟你通个气。我的情况,一旦新的县委班子到位,特别是县委书记到任,对我的岗位,很可能会有新的调整。你要有心理准备。” 韩春英道:“陆书记,你可别这么说!清溪镇能有今天,全靠你带着大家干出来的。我们全镇上下,都希望你能留下来,哪怕只是兼任!有你在,我们工作才有主心骨,有方向,有执行力!换了别人……” 她这话半是真心,半是表态。 “你的心意我明白。”陆摇摆摆手,打断她的表忠心,“我也想继续在清溪镇做点事。但干部调整,服从组织安排是第一位的。你也不用有太大压力,按部就班,抓好落实就行。” 他顿了顿,主动提道:“至于新县委书记的人选……现在外面传什么的都有,没有正式文件,都不作数。” 韩春英连忙点头,又压低声音,带着好奇:“陆书记,你消息灵通,有没有听到点……靠谱的风声?这都上班了,书记还没影,大家心里都没底。” 陆摇看着她,韩春英的层级和消息渠道,确实还接触不到核心信息。他略一沉吟,觉得透露一点也无妨。 “有一种说法,传得比较广,”陆摇声音也压低了些,“新县委书记,可能由江州市新到任的徐婕市长兼任。” “什么?!”韩春英惊讶地张大了嘴,满脸难以置信,“市长……兼任咱们县委书记?这……这不合规矩吧?一个正厅级领导,来兼我们正处级的岗位?这得是多高配啊?” 她的反应在陆摇意料之中。普通人首先想到的,自然是“高配”,是“重视”。只有到了某个层面,才会明白“补齐履历”这种更深层的官场逻辑。 陆摇自然不会点破。 “省里和市里的通盘考虑,我们基层理解执行就好。”陆摇淡淡地说,“徐市长如果真能来,对我们大龙县是好事,能带来更多的资源和关注。我们要做的,就是全力支持、配合好新领导的工作。” “是,是,陆书记说得对。”韩春英连忙应道,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市长兼任县委书记?这得多大的阵仗? 正月初八,上午九点。阳光不错,但寒风依旧料峭。 大龙县四套班子主要领导、法检两长,以及各部委办局主要负责人,齐刷刷地站在县政府大楼前的广场上,按照职务高低排成两列,等待着。每个人都穿着正式的深色冬装,表情肃穆,目光不时投向县委大院入口的方向。 因为新县委书记要来了。 陆摇站在县政府领导序列靠前的位置,身边是几位副县长。 几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打头的是一辆挂着省直机关牌照的奥迪,后面跟着一辆中巴车(考斯特),再后面是几辆市里的陪同车辆。 车队在众人面前停稳。中巴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女性干部。她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迎接的人群,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徐婕。江州市新任市长,大龙县新任县委书记。 陆摇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与照片相比,徐婕本人看起来略显清瘦,面色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和节期劳累后的淡淡倦意,眼角的细纹也比照片上明显。 但在陆摇看来,她更像一个来检查课题进度的导师,或者一个来做重大项目评估的专家组组长。 县长霍庭深立刻快步上前,伸出双手,脸上堆起热情而恭敬的笑容:“徐市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徐婕与他握手,微笑:“霍县长,辛苦你们等候。以后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了,还要靠你们多支持。” “应该的,应该的!徐市长能来大龙县,是我们的福气!”霍庭深连声说道,然后侧身引荐身后的几位主要县领导。 徐婕一一握手,简短寒暄。轮到陆摇时,霍庭深介绍道:“徐市长,这位是县政府党组成员、秘书长陆摇同志,目前也兼任清溪镇党委书记,金矿的前期发现和协调工作,主要是他在负责。” 徐婕的目光落在陆摇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其他人稍长了半秒。她伸出手,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陆摇同志,久闻大名。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不错。” 陆摇立刻双手握住徐婕的手,微微躬身:“徐市长过奖了。欢迎徐市长来大龙县指导工作,我们全县干部群众都翘首以盼,相信在你的带领下,大龙县一定能迈上新台阶。” 徐婕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松开了手,继续与下一位干部握手。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徐婕并没有立刻走向大楼,而是转身回到中巴车旁。这时,奥迪车上下来两个人,众人才看清,竟然是郭一明副省长和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秦向东! 两位省领导亲自送徐婕上任!这规格,这阵仗,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徐婕背景的深厚和此次任职的非凡意义。 这不仅仅是“高配”,更是一种强大的政治背书。 第313章 金矿的吸引力 郭副省长、秦副部长、徐市长一行人在霍庭深县长的引领下,径直穿过人群,走向楼内。 陆摇站在人群中,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自上而下的等级落差。 霍县长也心领神会,并未在此时一一介绍身后的班子成员。 一行人步履不停,直接进入了早已准备好的县委小会议室。从市里出发,路程不远,无需休整,正式的赴任程序立即启动。 陆摇的角色,在最初的迎接仪式后,迅速从“参与者”变回了“服务者”和“待命者”。他接到省里随行工作人员明确而简洁的指示:安排一顿简单、清爽的工作午餐,标准适中,注意安全和卫生,饭后领导们将直接返程,不留宿。 大龙县的接待条件,无论是硬件(虽有五星酒店,但安保、隐私管控复杂)还是软件(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都不足以稳妥承接这个级别的领导过夜。 陆摇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亲自与接待办主任、机关事务管理局负责人沟通确认菜单等,确保每个环节都有人盯着。这不仅仅是工作,更是一种展现大龙县政府执行力和细致度的机会。 就在他刚刚将午餐事宜安排妥当,准备喘口气时,县长联络员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压得很低:“陆秘书长,请马上到三楼小会议室,县长和领导们要听你汇报。” 陆摇心头一紧,迅速将手头未尽事宜交代给副手,整理了一下衣着,快步走向三楼。 推开那间小型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陆摇看到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郭一明副省长坐在主位,秦向东副部长和徐婕市长分坐左右,霍庭深县长坐在徐婕的下手。房间里没有其他人,连秘书和工作人员都已清场。 “县长,各位领导。”陆摇站在门口,微微躬身。 “陆摇来了。”霍庭深指了指自己旁边一个位置,然后转向三位领导介绍道,“郭省长,秦部长,徐市长,这位就是我们县政府的党组成员、秘书长陆摇同志,他同时兼任清溪镇的党委书记。咱们县里那个金矿,从前期发现线索到初步协调,主要是他在具体负责跟进。” 陆摇自然不能贪功:“县长过奖了。我只是在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下,做了一些具体执行工作,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提高的地方。” 郭一明副省长此刻才将目光正式、带着些许探究地投向陆摇。 这个名字,他最近在家庭内部隐约听到过几次。那个不怎么让他省心的私生子王宏涛,似乎有意来大龙县“发展”,话里话外提过这个年轻干部。 更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女儿郭蓉前几天在家宴上,竟也看似随意地问起过大龙县和金矿,甚至还提到了“陆摇”这个名字,虽然语气故作不屑,但以他对女儿的了解,那反而意味着上了心。 此刻见到真人,年轻、挺拔、相貌周正,面对这种场合不见慌乱,眼神清澈沉稳,第一印象倒是不差。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秦向东也在观察着陆摇。组织部门看干部,除了能力、政绩,更看重潜质、心性和背景脉络。 此刻观其言行举止,沉稳有度,不卑不亢,确有可造之材的雏形。 他暗自将陆摇的名字放在心里那本“潜力干部观察名单”上。当然,干部的培养是长期过程,也需要看其政治站队和后续发展。 徐婕市长(兼县委书记)对陆摇点了点头:“陆摇同志,做得不错。” 陆摇立刻微微欠身:“谢谢徐市长鼓励。” 他没有多说,更没有借机表忠心或夸夸其谈。他清楚自己的位置——此刻他是霍县长带来汇报工作的下属,在徐婕刚刚到任、尚未明确其真实意图和用人风格之前,过于热络地越过霍县长去迎合新书记,是愚蠢且危险的。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霍庭深面前摊开的一份文件,隐约是年度经济数据表格,心里不由一沉。 去年六百亿的“佳绩”已成过去,新领导上任,必然伴随着新的、更高的期望和指标。 徐婕是来“补经历”的,但她也需要实实在在的政绩来证明自己“补”得成功。 大龙县这架刚刚超负荷运转完的机器,今年恐怕还要被注入更强的动力,甚至可能被逼到极限。 这其中的风险和基层承受的压力,让他隐隐担忧。 徐婕没有继续寒暄,也没有立刻抛出经济指标的问题,这稍稍出乎陆摇的预料。 她又继续道:“陆秘书长,关于清溪镇的金矿,除了已经公开报道和上报的材料,是否还有一些……更具体、或者现阶段不适宜完全公开的情况和考量?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你可以详细说一说,我们想听听最真实、最全面的情况。” 陆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先看向了郭一明副省长。这不是请示,而是一种礼节和对更高层级领导的尊重——在副省长面前,由市长提问,他需要确认副省长是否允许他详细展开。 郭一明注意到了陆摇这个细微的、合乎规矩的举动,心中微微点头,这小子倒是懂分寸。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 “说吧。金矿的发现,对你们大龙县是机遇,也可能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挑战和冲击。省里对这件事很关注。我这次过来,除了送徐婕同志上任,另一个任务,就是想亲自听一听一线同志最直接的了解和分析。有些情况,书面报告看不全,也看不透。”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些,“回去之后,我还要向省委李书记做专题汇报。” 陆摇感受到了这无形的压力,他再次看向霍庭深县长,用目光征询。 霍庭深脸色严肃,郑重地点了点头:“陆摇,把你知道的、想到的,如实、详细地向郭省长、秦部长、徐市长汇报。不要有顾虑,但务必客观准确。” 得到明确授权,陆摇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汇报: “郭省长,秦部长,徐市长,县长。关于清溪镇金矿的情况,我主要从三个阶段和当前状态向各位领导汇报。” “第一阶段是发现与初步确认。去年,我们清溪镇下属的矿业公司在常规石料开采过程中,偶然发现了高品位的金矿化线索。我们立即上报,并协助省、市两级地质勘探队进行了加密勘查,基本确认了矿床的存在和可观的储量。这一阶段,我们主要是配合和提供保障。” “第二阶段是黄金集团的介入与博弈。” 陆摇的措辞谨慎起来,“黄金集团接到国家相关部门指令后,派出了以徐静同志为首的工作组入驻,进行了详细勘探和技术评估。他们的结论与我们之前的判断基本吻合,确认这是一个具有重要开采价值的大型金矿。” 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领导们的反应,郭一明和徐婕都听得很专注。 “但是,”陆摇话锋一转,“黄金集团方面也明确表达了他们的顾虑。主要基于当前国际国内黄金市场的稳定、国家黄金储备战略以及大规模开采可能带来的生态环境、社会维稳等综合成本考量,他们认为立即启动大规模工业化开采的时机和必要性,需要进一步审慎评估。” 这番话,点破了黄金集团的“战略囤积”意图,也解释了他们迟迟不动工的原因。 “第三阶段,是我们地方与黄金集团的协调,也是目前的现状。”陆摇继续道,语气平和而务实,“我们充分理解并尊重国家对战略资源的统筹安排。但同时,清溪镇是一个传统的农业乡镇,工业基础薄弱,财政困难,群众增收渠道狭窄。金矿的发现,给当地带来了巨大的希望,也催生了发展的迫切需求。如果只是‘画饼充饥’,长期封存,不利于地方稳定和发展,也可能诱发私挖盗采等治安隐患。” “因此,在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下,我们与黄金集团进行了多轮艰苦的协商。最终达成了一个折中的、过渡性的方案。”陆摇清晰地说道。 “这个方案的目的,一是盘活闲置资源,为地方发展注入实实在在的动力,解决部分就业,增加财政收入,稳住群众预期;二是以‘建设’代替‘等待’,提前完善矿区外围的基础设施,为将来可能的大规模开采做好铺垫;三是用实际动作向市场传递‘资源在有序开发’的信号,增强外来投资者对大龙县发展前景的信心。” 陆摇最后总结道:“我们地方所做的,是在国家战略的大框架下,争取一点空间和时间,解决眼下的发展难题,并努力为国家未来的开采创造更好条件。这就是目前金矿相关工作的基本情况。” 汇报完毕,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第314章 捧杀,新目标 小会议室的空气,在陆摇关于金矿的汇报结束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静。 但是,这短暂的沉默很快被打破,话题自然地转向了更为宏大、却也更为敏感的方向——大龙县的经济增长。 秦向东副部长首先开口,询问了霍庭深县长关于去年GDP奇迹般突破六百亿的具体细节、主要拉动力、以及今年一季度经济的开局预测。 霍庭深打起精神,侃侃而谈,从金矿预期带来的投资信心提振,到几个重大项目的落地,再到传统产业的技改升级,条分缕析,数据详实。 陆摇坐在一旁,越听越觉得心头沉重,甚至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陆摇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在官场,过于耀眼、被寄予过高期望的成绩,往往意味着下一阶段必须承担更重的任务、面临更苛刻的考核。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本是常理,但在权力博弈的下,这“责任”很可能演变成无法完成、却能压垮人的“指标”。 果然,郭一明副省长在听完霍庭深的讲述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目光转向坐在主位的徐婕: “徐市长,看来大龙县的经济底子和发展潜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厚实啊。霍县长带领的班子,打了个漂亮仗。作为省里重点关注的、探索省直管县成功经验的先行者,大龙县今年的发展目标,可不能保守,要有大魄力、大担当。”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仿佛随意地抛出一个数字:“去年是六百亿,基数已经不小了。我看,今年完全可以定一个八百亿的目标嘛!说实话,我心里甚至期望你们能朝着千亿县冲刺一下。一个县域经济体量突破千亿,别说在咱们省,就是放到全国,那也是响当当的,是标杆,是旗帜!” 八百亿! 千亿县! 霍庭深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虽然他极力维持着镇定,但眼底深处有骇然和压力。 从六百亿到八百亿,是超过33%的恐怖增长;冲刺千亿,更是接近67%的超级增幅。 去年那六百亿,有多少是靠最后的突击、靠特殊资源注入、甚至靠一些不可言说的“技术处理”才勉强达成,霍庭深和陆摇心知肚明。 大龙县的经济结构、产业基础、内生动力,根本支撑不起如此疯狂的连续跳跃。 徐婕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脸上职业化的微笑不变,但眼神变得审慎。 她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快速思考。郭副省长这话,看似鼓励,实则将她和整个大龙县架在了火上烤。 答应下来,就是立下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军令状,一旦完不成,她这个新上任的书记兼市长,首当其冲要承担责任。 “郭省长,你的期望很高,这是对我们大龙县的鞭策和鼓舞。”徐婕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八百亿、乃至千亿的目标,确实激动人心。不过,具体的增长指标,还是需要建立在扎实的调研和对今年形势的精准预判基础上。是不是……等我们新班子尽快熟悉情况,深入调研之后,再科学制定相应的目标?” 郭一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徐婕的谨慎在他意料之中。他哈哈一笑,目光却转向了坐在一旁、始终没怎么说话的秦向东:“老秦,你看看,咱们徐市长这务实劲儿。不过,这经济发展,有时候也需要一点‘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气嘛!秦部长,你说是不是?” 他将秦向东拉进来,既是施压,也是一种试探,看看组织部门的态度。 秦向东心里明镜似的。经济指标是政府口的事,他作为组织部长,本不该轻易表态。但郭一明点了名,徐婕求助的目光也看了过来,他不能不说话。 他略一沉吟,打了个圆场:“老郭说得对,要有豪气。徐市长说得也在理,要科学谋划。我看,不如这样,给徐市长时间,尽快把家底摸清楚,把潜力挖出来,然后制定一个既鼓舞人心、又切实可行的发展目标。省委、省政府也会根据实际情况,给予相应的政策支持嘛。” 郭一明见状,知道今天想让徐婕当场拍板不现实。他也不再强求,只是笑容淡了一些,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最终落在了从头到尾沉默聆听、几乎要被忽略的陆摇身上。 “小陆同志,”郭一明忽然点名,“你是大龙县的干部,又在一线,对情况最了解。你也说说看,对今年的发展,有什么想法?我刚才提的目标,你觉得,有戏吗?” 一瞬间,其余三人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在陆摇身上。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让他这个“小干部”来评价副省长提出的、连市长都谨慎对待的宏大目标,无论他怎么说,都可能得罪人。 陆摇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郭省长,秦部长,徐市长,霍县长。作为大龙县的一名普通干部,我的职责是坚决执行上级的决策部署。一旦确定目标,就是我们大龙县全体党员干部、以及几十万人民群众,未来一年奋斗的总纲领和军令状。无论数字是多少,我们都会尽最大努力去拼搏、去完成,绝不辜负上级的信任!” 郭一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脸上依旧带着笑,但那笑容淡了许多,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他开始重新审视陆摇,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能力,还有原则,有胆色,而且……似乎并不怎么“听话”。 徐婕看向陆摇的目光,则多了几分赞赏和更深的好奇。在副省长的直接压力下,能如此冷静、得体、又坚持原则地回应,既不越位,也不怯场,这份政治素养和急智,绝非寻常年轻干部能有。她开始觉得,霍庭深如此倚重这个年轻人,或许真有道理。 秦向东则依旧面色平静,但看向陆摇的眼神里,欣赏之意更浓。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严守分际,这样的干部,确实值得纳入更高级别的视野。至于陆摇所属的派系……看来还需要继续观察。 郭一明见气氛有些微妙,顺势哈哈一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说得好!一切要讲科学,讲实际嘛!那就先调研,到时候省里县里一起,定一个能鼓舞人心、也能落地落实的好目标!徐市长,你看呢?” “一切听郭省长和省委、省政府的安排。”徐婕从善如流,结束了这个危险的话题。 简单的工作午餐后,郭一明和秦向东便乘车离去,留下徐婕正式开启她在大龙县的履职生涯。她需要时间去熟悉新的办公室、住处。 霍庭深和陆摇回到县政府。县长办公室的门关上,霍庭深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默默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陆摇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 “陆摇,”良久,霍庭深才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和焦虑,“接下来这一年,咱们……恐怕得准备打硬仗了。郭省长今天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县长,我明白。”陆摇沉声道,“去年六百亿,已经是极限冲刺,甚至……有些虚火。如果真要定八百亿,那意味着有将近两百亿的‘新增量’需要实实在在填出来。这已经不是‘跳起来摘桃子’,是可能要搭梯子上天了。” 他顿了顿,看向霍庭深:“而且,我看徐市长今天的态度也很谨慎。她未必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霍庭深掐灭烟头,转身坐回椅子,揉了揉眉心:“徐市长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当然不会轻易表态。郭一明这是明摆着施压,既是给我,也是给徐市长。他背后的派系,跟支持我的那一边,本来就不太对付。送徐婕下来,未必是支持她,说不定……你懂的。” 陆摇心中了然。高层博弈的涟漪,终究会波及到县一级。郭一明的高指标,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捧杀”策略,将大龙县架在火上,无论霍庭深和徐婕最终能否完成,都会陷入被动。完成了,功劳未必全是他们的;完不成,则是现成的把柄。 而那个郭蓉……她突然的“兴趣”和可能的到来,会不会也是这盘棋里的一步? “县长,经济要发展,最终还得靠人,靠队伍。”陆摇将话题引向另一个紧迫问题,“新年度的公务员招录、干部调配,得尽快提上日程了。特别是县委办那边,秘书长空缺,很多工作协调不畅。咱们政府这边,也缺个常务副县长。” 霍庭深点点头:“是啊,人是关键。但人事问题,现在更复杂了。县委秘书长的人选,徐市长肯定有她的考虑,甚至省里市里都盯着。这个位置不定下来,县委那边很多工作就推不动,连带我们政府这边的人事调配也会受影响。等徐市长安顿下来,我得尽快跟她碰个头,摸摸她的想法。” 他看向陆摇,语气严肃:“陆摇,你现在身兼数职,是事实上的骨干。但新书记到任,人事必然有调整,你要有心理准备。清溪镇那边……未必保得住。咱们……走一步看一步,但每一步,都要走稳。” “我明白,县长。”陆摇郑重应道。他清楚霍庭深话里的意思。清溪镇党委书记的位置,在新书记调整干部的清单上,优先级恐怕很高。 第315章 福将 徐婕在县委办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看完了分配给她的书记别墅。她提了几点改进的意见,让办公室的人记下尽快调整,便没有多做停留。 她没有回那间尚在按照她要求重新布置的书记办公室,而是直接敲响了县长霍庭深的门。 “徐市长,快请进!”霍庭深正在批阅文件,见徐婕来访,立刻起身相迎,将她引到沙发区。“你刚安顿下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徐婕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秘书递上的热茶。等秘书退出去关好门,她才直接切入主题:“霍县长,我待会儿就回市里,那边还有一摊子事。大龙县这边的日常工作,就辛苦你多费心了,没问题吧?” 霍庭深心里早有预料,立刻表态:“徐市长放心,县里的日常工作我们有成熟机制,一定确保平稳有序。遇到重大事项或需要常委会决策的问题,我会第一时间向你请示汇报。” 他知道,徐婕的主要精力必然放在江州市市长的角色上,那里是正厅级的主战场,牵扯面更广,政治意义更大。 大龙县对她而言,更多是“补经历”的特定任务。她能如此直白地交代,也算是一种坦诚,至少明确了初期“抓大放小”的工作模式。这对他而言,既是压力,也是机会。 “嗯,那就好。现在刚开年,大家还在收心,不适合立刻上硬任务、大动作。咱们以后搭班子,关键是沟通顺畅。”徐婕点点头。 “那是自然,一定及时沟通。”霍庭深应道,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一个实际问题,“徐市长,既然咱们班子要开始运转了,有件事我想请示一下。目前县委那边缺个秘书长,政府这边缺个常务副县长,这两个关键岗位,是等市里、省里统一配齐,还是我们县里可以先拿出个建议人选,报上去?” 他内心当然希望,至少常务副县长的人选,自己能拥有较大的建议权。如果能把自己属意的副县长提为常务,再顺势将陆摇推上副县长的位置,让陆摇这个能吏去主抓最棘手的经济发展和项目落实,他的压力会小很多,出政绩的把握也更大。 但他很清楚,以陆摇目前的资历(正科实职时间短)和这次班子调整的敏感性,直接提副县长阻力极大,需要更高层面的运作或认可。 而他今年的目标很明确:不求干满任期,但求尽快做出足够亮眼的政绩,为自己下一步晋升积累资本。 陆摇,是他实现这个目标最关键的帮手。 徐婕端起茶杯,思索片刻,她才缓缓道:“这两个岗位的重要性我清楚。我回去后,会向市委组织部和省委组织部催问一下进度,也听听他们的意见。等有了明确说法,我们再交流。” 霍庭深心中明了,这事急不得。 “徐市长考虑得周全。”霍庭深点头,趁势又将话题引向另一个关键点,“说到工作,今天郭省长提到的经济增长指标……我们是不是也需要尽快研究一下?说实在的,八百亿、一千亿的目标,听着提气,但咱们大龙县的实际情况,增长潜力恐怕没有去年那么爆发了。我担心定得太高,最终完不成,反而挫伤士气,也辜负上级期望。是不是……请市里和省里能更结合实际来定?” 他是有怨气的。 去年拼死拼活干出六百亿,结果自己没能更进一步,今年开局就要面对这种更过分的指标,任谁心里都会有疙瘩。 徐婕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情绪,也理解他的压力,但她面色平静,不为所动。 霍庭深未能如愿提拔,那是省里层面的博弈结果,与她无关,她也不想卷入。至于经济指标,她初来乍到,对县里真实情况了解有限,更不会在此时轻易表态。 “经济目标的事,不急。等我们深入调研,把家底盘清楚再说。郭省长也只是提出一个期望方向,最终还是要科学论证。”徐婕用一句官话结束了这个话题,放下茶杯,站起身,“好了,霍县长,你先忙。我去找一下陆秘书长。” 霍庭深将徐婕送到办公室门口,看着她朝走廊另一头陆摇的办公室走去,眼神复杂。 他担心陆摇投靠徐婕,那他就将失去最大的帮手。 徐婕走到陆摇办公室敞开的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向里面。 陆摇正在电脑前处理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头,见是徐婕,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徐市长,你找我?” “陆秘书长,手头有紧急要处理的事吗?”徐婕问。 “没有特别紧急的,正在处理日常文件。”陆摇如实回答。 “那好,把下午的时间给我。”徐婕直接说道,“如果不麻烦的话,你现在带我去一趟清溪镇,我想实地看看。” 这个要求有些突然,但也在情理之中。 陆摇没有犹豫,立刻应道:“好的,徐市长。我安排一下,五分钟后出发。” 他迅速回到桌前,将几份待办文件交给副手,简要交代了几句,又拿起内部电话,向霍庭深县长报备了徐市长的行程安排。得到霍庭深“全力配合,注意安全”的指示后,他拿起外套和车钥匙,离开。 “徐市长,可以出发了。车在楼下。” 徐婕点点头,却没有叫上自己的司机和县公安局安排的警卫车辆,而是对陆摇说:“就坐你的车吧,方便说话。让我的司机和公安局的同志在县政府待命。” 陆摇略微一怔。这不合常规。按照安保规定和接待惯例,市委书记(市长)出行,尤其是不在市区范围内的活动,应该有随行车辆和安保人员。 但徐婕既然提了要求,他也只好遵守。 “是,徐市长。”陆摇没再多说,引领徐婕下楼,来到自己那辆黑色轿车旁,为她拉开后座车门。 车子平稳地驶出县政府大院,融入县城街道的车流。陆摇开得很稳,注意力集中。徐婕坐在后座,没有看文件,也没有闭目养神,而是目光透过车窗,观察着街道两旁的市容市貌、店铺人流。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陆摇同志,你这车……是经过特殊改装?感觉比一般的车要平稳不少。” 陆摇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徐婕,见她目光落在窗外,便回答道:“徐市长,就是普通的家用车,没改装过。可能是县城这段路况比较好。等出了城,上了去清溪镇的老路,可能就没这么平稳了。” “哦?是吗。”徐婕不置可否。 然而,当车子驶出县城,拐上去年新修的、通往清溪镇的柏油路时,徐婕看着窗外平坦宽阔、标线清晰的崭新道路,嘴角微微上扬:“陆秘书长,你说的‘不好走’的路,就是这条?看来,你有点不老实啊。” 陆摇听得出徐婕不是在说笑,心里松了口气,知道领导心情不错,便也笑着解释:“徐市长,这条路是我在清溪镇时主持修的,所以路况我知道。要是没修这条路,那原来的老路,可真是能把人颠散架。我说路不好走,指的是没修之前。如果去别的乡镇,则是要颠簸的。” “差点忘了,”徐婕恍然,“我看过材料,你修这条路,工期很短,效率很高。当时是怎么做到的?资金、拆迁、施工,都是难题。” 她知道很多汇报材料只会写结果,对过程中的艰难和具体操作语焉不详。而她想听的,正是这些“过程”。 陆摇一边开车,一边回忆道:“主要还是靠清溪镇上下一心。拆迁涉及到几个村的田地,我们成立了工作组,镇村干部包户,反复上门做工作,把修路的好处,作用讲清楚,补偿方案也尽量公平透明。最关键的是施工,我们没用外面的工程队,用的是镇里自己的建筑公司和劳动力,石料全部来自镇上的石料厂——就是后来发现金矿的那个矿场。用自己的人,干自己的活,大家有积极性,也知道质量关乎自家出行和未来发展,所以工期抓得紧,质量也不敢马虎。说到底,就是靠‘工作积极性’。” “能够有效激发基层的积极性,这本身就体现了领导干部的智慧和执行力。”徐婕评价道,“你在这方面,有特长。” “徐市长过奖了。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我不过是做了些协调工作。”陆摇习惯性地谦逊。 “在我这里,不用太谦虚。”徐婕语气平和,“我看过去年的经济数据,你工作过的新竹镇、清溪镇,经济增速都排在全县前两位。而且,我了解到,去年年底,大龙县距离六百亿目标还有不小差距,压力很大。是你担任县政府秘书长后,协助霍县长做了大量工作,最后才惊险达标。俗话说事不过三,你这可是连着三次,在关键节点上起到了关键作用。这总不能都归功于‘大家一起努力’吧?” 陆摇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徐婕掌握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细。他斟酌了一下,解释道:“徐市长,去年底的冲刺,主要是霍县长运筹帷幄,多方协调资源。我主要是执行。当然,金矿的发现,客观上极大地提振了投资者对大龙县的信心,很多之前犹豫的投资最后得以落地,这也是重要因素。” “客观因素很重要,但主观能动性更关键。”徐婕轻轻向后靠了靠,“金矿是你发现的,路是你主持修的,关键增长期的协调统筹你也深度参与……陆摇,看来,你还真是一员福将。” 第316章 为国为民 车子缓缓穿过清溪镇年节气氛尚未完全散去的集市。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色年货摊位,卖蔬菜肉禽的、卖日用百货的、卖小吃零食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寒暄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人流车流混杂,前进的速度不得不放慢。 徐婕没有丝毫不耐,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窗外。这与她想象中偏远贫困乡镇的凋敝景象,大相径庭。 “这里物资供应很丰富嘛,老百姓脸上也有笑容。你这个镇委书记,群众工作做得不错。” 陆摇小心地操控着车辆在人群中穿行,闻言谦逊道:“徐市长,基层百姓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吃饱穿暖,手头有点余钱,日子有盼头。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尽量给他们创造这样的条件。他们脸上的笑,是因为过去一年的辛苦有了回报,觉得日子在变好。” 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不过,这种满足感和期盼,也是把双刃剑。当他们通过自身努力,得到了能力范围内的收获,自然是好事。可如果,他们因为某些原因,预期得到了远超自身能力范围之外的巨大‘承诺’或‘希望’,那么他们的胃口和期待值就会被无限拔高。到时候,如果‘承诺’无法兑现,‘希望’变成失望,反弹的力量可能会更大。” 徐婕就问道:“你具体指的是什么?金矿?” “是的,徐市长。”陆摇没有回避,“金矿的消息传开后,清溪镇,甚至整个大龙县的老百姓,都觉得‘要发了’,‘好日子就在眼前’。你看今年这年节消费,比往年活跃了不止一点半点。大家敢花钱了,是因为心里有了‘金疙瘩’的底气,觉得未来收入有保障。这叫‘预期拉动消费’。”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徐婕追问,像一个冷静的考官。 “短期看,当然是好事,拉动了内需,活跃了市场,老百姓获得感增强。”陆摇分析道,“从过年这段时间看,大家买东西更舍得,笑容也更多,干活更有劲头,因为觉得有奔头。如果县里、镇里后续的政策能跟上,能把这股‘预期’和‘奔头’,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就业机会、产业项目和收入增长,那就是良性循环。” “但是,”他话锋再次一转,声音低沉了些,“如果这股‘预期’被过度透支,或者最后发现金矿的开发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快、带来的直接利益也没那么多,老百姓的失望会非常大。所以,我一直希望,县里后续的政策,特别是涉及民生和惠民方面,能更务实、更可持续,把预期管理好,把实惠落到实处,而不是只给老百姓画一个吃不到的大饼。” 徐婕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陆摇这番话,既有基层视角的实感,也有一定的经济和社会学思考。 “惠民……谈何容易。”徐婕轻轻叹了口气,“我看过县财政的简报,并不乐观。历史欠账多,刚性支出大,金矿的收益又远水不解近渴,还要偿还之前的债务。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陆摇从后视镜看了徐婕一眼,这位新领导,至少没有盲目乐观。 “徐市长,财政困难是现实,但也不是铁板一块。”陆摇谨慎地表达着自己的看法,“之前的财政问题,很大程度源于对矿业税收的征管不力、不规范,以及一些历史遗留的政企不分、利益输送。如果有机会,我很愿意就这些问题,向你做更详细的汇报。” 徐婕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惠民的事可以从长计议。先说说眼前的,你对今年全县的GDP增长目标,有什么具体的建议?刚才郭省长提了八百亿、一千亿,你觉得,定多少合适?” “徐市长,”陆摇缓缓说道,声音清晰,“我认为,能维持在前年五百亿左右的水平,甚至略有增长,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能稳住五百亿,就是胜利。” “五百亿?”徐婕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陆摇,你这个建议,是不是太保守,甚至太悲观了?去年六百亿,今年目标反而降到五百亿?且不说市里、省里通不过,就是县里干部群众的士气,也会受打击。” “徐市长,”陆摇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切,“GDP增长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不是去年六百亿,今年就自然能朝着八百亿、一千亿去冲。你如果看到我们统计部门做出的详细分析报告,你就会明白,能稳住五百亿的盘子,需要付出多么巨大的努力。去年那六百亿里,有多少是非常规的、一次性的因素在支撑,我们自己心里最清楚。那些因素,今年未必还有。”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集市隐约传来的嘈杂。 “你的意见,我听到了。也记下了。”良久,徐婕才淡淡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目标怎么定,还需要综合多方面意见,深入调研。先去矿区看看吧。” 陆摇不再多言,驾车穿过集镇,驶向郊外。 陆摇没有直接将车开进戒备森严的矿区大门,而是在徐婕的示意下,将车停在附近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空地上。 两人下车,山风立刻带着料峭寒意扑面而来。 徐婕拢了拢衣领,走到山坡边缘,举目远眺。下方,是圈起了大片区域的矿区,规模算不上宏大,设施也显简陋,与想象中现代化大型矿山的景象相去甚远。 “这就是那个金矿?”徐婕看了一会儿,语气有些难以捉摸,“看起来……平平无奇。真的是金矿?” 陆摇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肯定地回答:“徐市长,千真万确。咱们这是乡镇级的发现,跟那些国家布局多年、投入巨大的整装大矿田没法比。但对我们大龙县、对清溪镇来说,它就是改变命运的‘金疙瘩’。” “真是人不可貌相,矿也一样。”徐婕轻声感慨了一句,转过身,面对着陆摇,“所以,你坚持认为,今年经济目标不能定高,核心依据之一,就是这个金矿无法在短期内贡献实质性的GDP?” “是重要依据之一,但不是全部。”陆摇迎着风,语气坚定,“徐市长,你认为,在当前的宏观环境和区域竞争下,省里、市里能单独给大龙县多大力度的倾斜吗?” 徐婕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陆摇。这个年轻人,对县情的剖析一针见血,对上级的“期望”也保持着清醒甚至尖锐的质疑。这不仅仅需要能力,更需要胆识。 “大龙县守着这样的资源,历史上却一直是个贫困县,这是为何?”徐婕换了个角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考问。 “私人矿主赚得盆满钵满。”陆摇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他们赚的钱,很少变成县里的税收和老百姓的福利。税收分成、利益联结机制依然不完善,对地方财政的贡献有限,对本地就业和产业带动力也不强。县里得到的,往往只是些固定的、不高的资源税和一些象征性的补偿。” “这些情况,你都调查过?有依据?”徐婕目光锐利。 “如果深入调查,你会发现更多触目惊心的内幕,涉及到更复杂的利益网络和保护伞。”陆摇坦然迎着她的目光,“当然,徐市长,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山风一吹,话也就散了。等下了山,刚才说的关于历史和现状的一些判断,我可能就需要更严谨的汇报材料来支撑了。” 徐婕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你倒是……狡猾。” 山风渐疾,寒意更重。徐婕瑟缩了一下,转身走向车子:“走吧,去新竹镇看看。” 前往新竹镇的路顺畅了许多。路上,两人间的气氛似乎因刚才坦诚的交流,而变得松弛了一些。话题不再局限于沉重的工作,偶尔也会聊几句风土人情。 新竹镇给徐婕的印象与清溪镇不同。这里街道更规整,建筑更新,商铺店面也显得更有规划。 “看起来,这里的老百姓,家底也更厚实些?”徐婕看着街边装修不错的店铺和行人穿着,问道。 “因为他们确实更有钱。”陆摇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新竹镇的发展模式跟清溪镇不一样。这里我主导改制,留下了一个镇属集体控股的矿业公司。公司的利润,一部分留存发展,一部分上交镇财政用于公共服务和民生改善,还有一部分作为红利分给镇里的居民。外面的投资方只能拿走协议约定的部分收益。这样,资源开发的利益最大程度地留在了本地,转化成了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收入和福利。所以这里的消费能力强,物价相对稳定,社会心态也更平稳。” “为民着想,”徐婕缓缓吐出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很多干部挂在嘴边,写在报告里。但真正能做到,并且找到切实可行的路径去落实的,少之又少。陆摇,你做到了,而且做得很有章法。这很不容易。” 陆摇心中一震,连忙道:“徐市长,你过奖了。我做的还远远不够,以后还需要多向你学习,在更高层面、用更系统的方法,去解决发展中的问题。” “好。”徐婕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很自然地拿出手机,“把你的私人号码给我。以后有关大龙县,特别是基层和经济发展方面的实际情况,你可以直接跟我沟通。有空的时候,也欢迎你来市里找我,多谈谈。” 陆摇立刻报出自己的号码,徐婕存好,又用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下,听到陆摇手机响起才挂断。 “我让司机过来接我,从这边直接上高速回市里。”徐婕看了看时间,“你不用送了,回县里忙吧。今天辛苦了。” 很快,徐婕的专车和随行人员赶到了新竹镇汇合点。徐婕上车离去。 目送徐婕的车队驶上高速,消失在视线尽头,陆摇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发动,驶向大龙县城的方向。 第317章 争夺 陆摇回到县政府时,先回办公室处理一下事务,然后敲开了霍庭深县长办公室的门。 霍庭深正在看一份文件,见陆摇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带着询问。 陆摇坐下,简洁明了地将下午陪同徐婕视察清溪镇、矿区外围以及新竹镇的情况,包括一路上的大致交谈内容,择要汇报了一遍。 霍庭深琢磨着,徐婕的务实作风,在他预料之中。 “她对你印象如何?”霍庭深更关心这个。他下午一直在琢磨,徐婕单独叫走陆摇,除了了解情况,是否也有考察甚至“挖人”的意图?陆摇现在是他手头最重要、也最得力的干将,更是他今年冲击政绩、谋划下一步的关键棋子,绝不能轻易被市里调走,尤其不能是被徐婕看中调走。 “徐市长问得比较细,对基层工作似乎有些兴趣。”陆摇回答得很有分寸,“但主要是了解情况,没有涉及我个人工作安排的话题。” 霍庭深盯着陆摇的眼睛,似乎想从中读出更多信息。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开口:“她……有没有透露出,想把你调到市里工作的意思?比如,去市府办,或者哪个局?” 陆摇心里明镜似的。县长这是怕自己这根“台柱子”被人撬走。他立刻摇头:“县长,徐市长没提过。而且,就算她有想法,我现在调过去,能干什么呢?我所有的成绩,都扎在大龙县的泥土里。到了市里,更高的位置轮不到我,去个清闲衙门或者副职,那还不如留在大龙县,跟着县长你干点实实在在的事情。这里才有我的用武之地。” 霍庭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相信陆摇是个聪明人,知道哪里才是他当前阶段最能施展抱负、也最能积累政治资本的地方。市里水太深,一个没有强硬背景的年轻干部贸然过去,很容易被淹没。 “你能这么想,很好。”霍庭深坐直身体,带着一种交底的意味,“陆摇,好好干。今年,我想办法,给你争一个副县长的位置。” 陆摇心头猛地一跳。尽管早有预感,但县长如此直白地抛出这个许诺,还是让他有些吃惊,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振奋。副县长,副处级,那是多少基层干部奋斗多年甚至一生的目标!这意味着正式进入县领导序列,有了更大的平台和话语权。 但他迅速冷静下来。官场上的许诺,尤其是涉及提拔的,从来不是空口白话,需要足够的“筹码”来交换和推动。 “谢谢县长栽培!我一定更加努力,不辜负你的期望!”陆摇立刻表态,然后话锋自然地跟进,“县长,我觉得,要想顺利推动这件事,咱们还得有拿得出手的、能服众的硬成绩。我琢磨着,去年咱们提过的那个内陆码头项目,是不是可以正式启动前期工作了?等县里局势稍微稳定,新书记也熟悉情况了,我们就可以拿着成熟的方案,去省里、甚至进京跑一跑。如果这个项目能落地,对全县的拉动力将是巨大的,也是个硬邦邦的政绩。” 霍庭深眼睛一亮。内陆码头项目,是他和陆摇私下讨论过多次的一个宏大构想,这是一个足以震动市里、省里,甚至可能引起部委关注的大项目!用这个项目作为陆摇晋升副县长的“助推器”,再合适不过。 “好!我就知道你小子有想法,有冲劲!”霍庭深抚掌,脸上露出笑容,“就按你说的,抓紧时间,先把前期调研、论证、方案做扎实,越细越好!不过,这件事,眼下就你知我知,在方案成熟、时机合适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记住,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县长放心,我明白。”陆摇郑重点头。他深知这个项目牵扯的利益有多大,一旦走漏风声,必然会引来无数觊觎和阻挠。 两人又就县里一些其他工作简单交流了几句。下班时间已过,霍庭深却没有让陆摇走的意思。 “走,陪我去家里吃点便饭,喝两杯。过年家里就我一个人,冷清。”霍庭深说。 陆摇知道,县长夫人和孩子还在省城,没有随任。他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 夜晚。 江州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的灯光依然亮着。 小茶桌前,坐着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女性。市长徐婕,新任书记兼大龙县县委书记,神色平静,动作优雅地冲泡着功夫茶。常务副市长周芸,则姿态略微放松地靠在沙发里,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紫砂茶杯。 一市之内,两位女市长(其中一位兼任县委书记)同时执政,这在江东省历史上是头一遭,放眼全国也属罕见。无人敢公开置喙,因为谁都知道,这两位背后,都各有依仗,来头不小。 “今天去大龙县,跟那个陆摇深入聊了聊,”徐婕将一杯澄澈的茶汤推到周芸面前,“这个年轻人,思路清晰,敢讲真话,对基层情况吃得透,做事也有章法。更难能可贵的是,有原则,有担当。是个难得的人才。我在想,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是不是可以把他调到市里来,放在更重要的岗位上锻炼锻炼?” 她的话说得平和,但意思很明确:我看上陆摇了,想用。 周芸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却没有立刻喝。她抬起眼皮,看了徐婕一眼,目光平静无波:“现在不合适。陆摇的根基在大龙县,他目前最需要的,是在基层扎实的政绩和历练。市里的水,对他来说,还太深了些。”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而且,徐市长,陆摇的提拔使用,组织上自有安排。你初来乍到,还是先用好你自己带来的人更顺手。不是吗?” 徐婕面色不变:“周市长对陆摇这么关心,是他的福气。不过,我了解了一下,陆摇从乡镇到县里,似乎更多是靠他自己的能力和机遇,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周市长具体有哪方面的支持呢?我倒是很好奇。” 她在反击,试探周芸对陆摇的关系深浅程度。 周芸道:“有些事,不是看表面那么简单。陆摇的事,我比你更了解。你现在兼任大龙县书记,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好。只要你不为难他,让他在大龙县顺利开展工作,对你,对我,对市里的工作,都有好处。” 徐婕的心微微一沉。她听得懂周芸的威胁。为了一个陆摇,现在就与周芸撕破脸,不值得。 但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不服气在她心中升起。凭什么?就因为她来得晚,看好的人才就不能用?陆摇那样有潜力、有原则、能干事、关键时刻或许还能成为得力臂助的干部,谁不想要? 周芸如此强硬地阻拦,恰恰说明陆摇的价值。 她不相信陆摇就一定是周芸的铁杆。只要有足够的机会和诚意,未必不能争取过来。 第318章 常务副县的人选 夜色渐浓,陆摇提着一袋水果,敲响了公安局长唐正军家的门。 开门的是唐正军的妻子柳姨,一位面容慈和的中年妇人,见到陆摇,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小陆来了,快进来!老唐等着你呢。你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柳姨,一点心意,给家里添个水果。”陆摇笑着进门,熟门熟路地换上拖鞋。他多次过来这里吃饭,和柳姨关系不错。 唐正军闻声从书房走出,穿着居家的毛衣,少了些公安局长的威严,多了几分家常气息。“陆摇来了,坐。你柳姨弄了几个小菜,咱们随便吃点,喝两杯。” 饭菜上桌,无非是些家常小炒,一碟卤味,一盘花生米,但热气腾腾,透着暖意。 柳姨陪着吃了一会儿,问了问陆摇的近况,便识趣地起身,笑着对唐正军说:“你们爷俩聊正事,我正好去看电视。老唐,你少喝点,小陆年轻,你比不了。”她看得明白,自己丈夫那点酒量,在陆摇面前不够看。 唐正军哈哈一笑,摆摆手:“知道知道,我们有数。” 柳姨离开后,餐厅里只剩下两人。唐正军给陆摇倒上酒,自己只倒了小半杯,夹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看似随意地问道:“最近你们政府那边,好像挺安静?没什么大动静。这年也过完了,该动起来了吧?” 陆摇抿了口酒,摇头苦笑:“不是我们不想动,是方向还没定。上面,郭省长倒是给指了个方向,八百亿、一千亿,可徐市长新来,总得摸摸情况吧?霍县长那边,也得等书记拍板。目标不定,政策不明,下面的人怎么发力?只能先按部就班,维持现状。” “这都二月底,马上三月了,”唐正军眉头微皱,“一年之计在于春,这么拖着,今年不过日子了?我看郭省长那天在招待会上,可是气势十足。” “上面有上面的考虑,咱们是干执行的,只能等。”陆摇夹了口菜,语气平静,“不过,我估计也拖不了太久了。等目标一定,政策一出,恐怕就得连轴转了。” 唐正军点点头,他虽在公安系统,对地方经济发展的大政方针不甚了了,但也明白“等风来”的无奈。他话锋一转,低声道:“对了,你上次让我留意打听的‘大龙民团’的事,有些眉目了。资料我整理了一份电子版,等会发你邮箱。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些人,藏得深,他们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不显山不露水。但私下里,能量不小,关系盘根错节。你想接触他们,甚至说动他们出钱出力支持县里的发展,恐怕……难。” 唐正军的话,印证了陆摇的了解和担忧。大龙县明面上是县委县政府在治理,但暗地里,确实存在一个“大龙民团”或地方势力集团。 他们不直接对抗政府,甚至在很多时候配合政府工作,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但他们掌握着地方上很大一部分的财富、人脉和实际影响力。 然而,正如唐正军所说,想要主动动员他们,让他们拿出真金白银,投入到县里规划的那些未必短期能见效、甚至存在风险的项目中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们现在“藏富于民”,过得滋润,凭什么要冒险给“现任政府”做嫁衣? 他们更可能的态度是冷眼旁观,甚至利用政府的发展规划,寻找自己的套利机会。 “我明白,”陆摇叹了口气,“现在只是先了解一下,摸摸底。” “你有想法,是好事。大龙县需要你这样的干部。”唐正军举起酒杯,和陆摇碰了一下,“但有时候,理想和现实,差距很大。步步为营,保护好自己。” “我明白。”陆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唐正军的提醒是善意的,他记在心里。 两人又闲聊了些县里的治安琐事、家长里短,气氛轻松。十点多,陆摇告辞离开。 第二天上午,陆摇正在县政府办公室处理文件,门外传来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孙义邦。孙部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中带着组织干部特有的严谨。 “孙部长,你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坐。”陆摇连忙起身相迎,心里有些诧异。组织部长亲自到他的办公室,通常不会是什么小事。 “陆秘书长,打扰了。有点小事,得麻烦你一下。”孙义邦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在沙发上坐下。 “孙部长你太客气了,有什么指示,你直接吩咐就行。”陆摇一边说,一边给孙义邦泡茶。 孙义邦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陆摇:“你先看看这个。” 陆摇双手接过,是一份干部人事档案的复印件。他快速浏览起来。档案主人叫尤正兴,男,四十七岁,现任职务是……邻县政协副主席(副处级)。但之前的任职经历显示,他曾任邻县县委副书记、县长(正处级)。 陆摇合上档案,抬起头,看向孙义邦,用带着询问和确认的语气说:“孙部长,这位尤正兴同志,是要来我们大龙县,担任……常务副县长?” 孙义邦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笑道:“陆秘书长果然敏锐,一下子就猜到了。没错,市委组织部刚刚沟通完毕,尤正兴同志将调任我们大龙县,担任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现在走一下程序,文件很快会正式下来。今天来找你,就是先通个气,需要你这边提前准备一下,把常务副县长的办公室收拾整理好,该配的办公设备、车辆、联络员都安排好。另外,也以县政府的名义,先跟尤正兴同志联系一下,问问他对工作、生活上有什么具体要求和想法,我们尽量满足,让他能尽快安心投入工作。” “好的,孙部长,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人去落实,一定热情周到,做好迎接尤县长到来的各项准备工作。”陆摇立刻表态,这是他的分内职责。 孙义邦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的意思,而是端起陆摇泡的茶,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陆摇会意,也在旁边的沙发坐下,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他知道,孙部长亲自来,又拿出档案给他看,恐怕不止是交代办公室安排这么简单。 “孙部长,”陆摇主动开口,语气恭敬中带着请教,“以后工作,少不了要向尤县长汇报、请教。你对他比较了解,能不能……多指点我几句?比如,他之前那个事情……” 陆摇指了指档案上关于处分的那一行,“具体是什么情况?另外,受了处分,还能被重新启用,而且直接放到常务副县长这么重要的位置上,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孙义邦放下茶杯,看着陆摇。他对这个年轻人印象一直不错,有能力,有闯劲,更难得的是知进退、懂分寸。从新竹镇到清溪镇,再到县政府,一路走来,成绩有目共睹。 在孙义邦看来,陆摇下一步被提拔,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时间早晚和岗位问题。对于这样有潜力的年轻干部,他不介意释放一些善意。 孙义邦的语气亲近了些,“尤正兴同志,能力是有的,搞经济确实是一把好手。他之前那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他们县上报年度GDP数据时,多统计了大概一百个亿。他是县长,签了字,负有领导责任。上面追究下来,给了处分,调了闲职。” 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这事也有说法。当时那个数据,未必是他主观上想造假,下面报上来,统计部门核了,他觉得没问题就签了。当然,责任他得负。但市里、省里有些领导,还是念着他之前搞经济的成绩。” “原来是这样。”陆摇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略带钦佩的表情,“尤县长是搞经济的前辈,能力突出,他能来大龙县,是我们的福气。以后一定要多向他学习请教。” 孙义邦看着陆摇,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说道:“小陆,你也是咱们县里搞经济的能手啊。新竹镇、清溪镇,可都是你的手笔。” “孙部长过奖了,我那都是运气,加上同志们一起努力。我是文科出身,对经济其实一知半解,摸着石头过河。”陆摇连忙谦虚,“不过,尤县长这样经验丰富的经济干将过来,看来……今年咱们县里的经济指标,市里是下定决心,要定一个比较高的目标了。接下来的日子,大家恐怕有的忙了。” 孙义邦正端起茶杯要喝,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个陆摇,政治敏感性真是了得! 第319章 新班子新目标启动 两天后,那辆属于徐婕市长的考斯特公务车再次出现,随之而来的,还有两辆陌生的轿车。 徐市长回来了,带着新的任命和人。 很快,会议通知下发:下午两点,县委大会议室召开全县领导干部扩大会议。 两点整,能容纳百余人的会议室座无虚席。主席台上,徐婕坐在正中,县长霍庭深和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分坐左右。 主席台侧方,还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岁、戴着眼镜、显得十分干练的男子。 台下,陆摇坐在政府序列的前排,目光平静地扫过主席台。那个陌生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新任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尤正兴了。旁边那位眼镜男,应该就是新任的县委秘书长张涛。 会议准时开始。徐婕主持会议,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套裙,表情严肃,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式感。 “同志们,”徐婕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会场,“今天召开这个会议,主要目的是宣布市委关于大龙县领导班子部分成员调整的决定,并就我县今年的重点工作进行初步部署。” 接着,徐婕介绍了尤正兴和张涛。 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果然,简单的欢迎仪式后,陆摇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因为徐婕话锋一转: “全县地区生产总值增长18%以上,总量突破800亿元!” “嗡——”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台下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语声。18%的增速! 800亿的总量!这意味着在去年已经堪称“奇迹”的六百亿基础上,要再净增两百亿!这在全国经济增速普遍进入中高速增长区间的背景下,在一个内陆县城,简直是天方夜谭般的数字! 陆摇感到胸口一阵发闷,,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他强忍着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旁边的霍庭深。县长端坐在主席台上,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徐婕没有理会台下的细微骚动,继续以平稳而坚定的语气阐述目标制定的“重要意义”和“坚实基础”等等。这些话,在陆摇听来,更像是一种政治宣示和压力传导。 接下来,尤正兴做了简短表态发言,表示坚决拥护市委决定,将全力以赴,在县委和徐市长的领导下,与霍县长及县政府班子成员一道,围绕800亿目标,狠抓落实,确保完成各项任务。 张涛的表态则更侧重于做好县委的“前哨后院”,保障县委高效运转,服务发展大局。 会议在一种沉闷而凝重的气氛中结束。散会后,徐婕示意霍庭深张涛留下,显然是还有小范围的事情要沟通。其他干部则沉默地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心事。八百亿,像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陆摇刚回到办公室没多久,尤正兴的联络员就过来请他,说尤县长想看看办公室,顺便和他沟通一下工作。 陆摇就来到常务副县长办公室。尤正兴背着手,正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 “尤县长,办公室还满意吗?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尽管提。”陆摇走进来,语气客气。 尤正兴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容:“陆秘书长,辛苦你们了,安排得很周到,我很满意。”他指了指沙发,“坐,咱们聊聊。”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尤正兴打量着陆摇,开口道:“陆摇同志,你的名字,我可是如雷贯耳啊。新竹镇、清溪镇,干得漂亮。今天一见,果然沉稳干练,名不虚传。” “尤县长过奖了,都是组织培养,同志们共同努力。”陆摇谦逊道。 “年轻人,谦虚是美德,但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尤正兴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以后县政府这一摊子,特别是经济发展、项目建设,担子很重。徐市长和霍县长都对你评价很高。我希望,接下来你能尽全力辅助我,我们一起,把这副担子挑起来,把800亿的目标拿下来!” 陆摇心中冷笑。刚一见面,就想划地盘、要“效忠”?而且这语气,仿佛他陆摇是专门为他尤正兴配备的副手。他脸上神色不变,平静地回应:“尤县长放心,我们政府办公室一定会按照职责,全力做好各项服务工作。” 尤正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听出了陆摇话里的疏离和分寸。这个年轻人,果然不像那些急于攀附的干部那么好拿捏。来之前,他仔细研究过大龙县的干部,这个陆摇能力突出,政绩亮眼,背景简单,正是他最想争取也最需要争取的力量。 “我说的是你个人。”尤正兴不甘心,又补了一句,语气加重。 “我个人也自然会恪尽职守,做好本职工作,请尤县长放心。”陆摇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然后站起身,“尤县长,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我那边还有些紧急文件需要处理,就不多打扰了。你有任何工作或生活上的需要,随时让办公室通知我。” 说完,他微微点头示意,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尤正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陆摇回去,刚处理了几份文件,县长联络员的电话就来了。 走进县长办公室,霍庭深正站在窗边抽烟,房间里烟雾缭绕。他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烦躁,将烟盒扔给陆摇:“自己拿。” 陆摇抽出一支点上,也走到窗边,和霍庭深并排站着,望着外面渐渐暗淡的天色。 “县长,徐市长那边……有具体的说法吗?这八百亿的指标是定了,可具体的实施方案、项目清单、政策配套、资金渠道……我们什么都没看到。总不会真是喊个口号,就让我们凭空变出两三百亿来吧?”陆摇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霍庭深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方案肯定有,在徐市长手里,或者还在市里细化。她说了,市里会有相应的政策倾斜和资源支持。但具体是什么,多大力度,什么时候到位,她没细说,只让我们先按照这个目标去谋划、去对接、去启动。” “政策倾斜?”陆摇苦笑,“这几百万的差距,这巨大的窟窿,还得我们自己填。关键是,拿什么填?咱们的家底,你比我清楚。” 霍庭深沉默了片刻,猛抽几口烟,道:“说实在的,陆摇,我都有点后悔了。早知道过年那会儿,省里让我回财政厅,我就该答应。嘿,现在真是看得起我霍庭深,看得起咱们大龙县!” 陆摇则平静地分析道:“县长,现在说这些没用。既然已经公布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徐市长把尤正兴和张涛派来,显然是想用他们来推动落实。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后悔,而是冷静观察,看看他们手里到底有什么牌,打算怎么打。”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他们有真材实料,能带来大项目、大投资,咱们就配合,顺势而为。如果他们只是空喊口号,或者下的都是臭棋、险棋,那咱们就得早做准备,想办法规避风险。现在才刚刚开始,牌局还没真正开打,咱们不用自乱阵脚,更不用太着急。” 霍庭深听着陆摇冷静的分析,焦躁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 “陆摇啊,”霍庭深拍了拍陆摇的肩膀,语气复杂,“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我这个县长还沉得住气。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每逢大事有静气,说的就是你这样的。” 第320章 卸任镇委书记,静观其变 陆摇接到徐婕联络员电话时,正在审核一份关于第一季度工业运行情况的简报。 “陆秘书长,徐市长请你现在过来一趟,汇报一下近期工作。” 徐书记?陆摇微微一怔。 他隐约猜到,徐婕找自己,很可能与人事安排有关,特别是自己头上还兼着的那个“清溪镇党委书记”的帽子。 收拾好必要的材料和笔记本,陆摇起身前往。 徐婕的办公室宽敞简洁,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进来。” “徐市长,你找我。”陆摇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下属应有的姿态。 “嗯,陆摇来了。”徐婕合上面前的文件,目光落在陆摇身上,平静无波,“最近县政府这边,围绕新一年的目标,都有些什么思考和动作?” “徐市长,”陆摇想了想,“目前县政府打算围绕八百亿的增长目标,开展前期的摸底和测算工作。同时也在等市里、省里关于配套政策、重点项目、资金支持等方面的具体方案。霍县长要求我们,在上级方案明确前,先做好自身基础工作,做到心中有数,一旦指令下达,能迅速反应。” 徐婕听完,不置可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道:“对于市里确定的这个八百亿目标,你自己怎么看?不用打官腔,说说真实想法。” 陆摇心中一动。 果然来了。 他略微沉吟:“徐市长,从我个人的工作体会和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个目标挑战性非常大。还需要省、市两级在政策、资金、项目上给予前所未有的、超常规的大力支持。目前,我们还没有看到具体的支持方案。我持守看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上级的支持力度足够大,方向足够精准,我们全县上下勠力同心,全力以赴,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我们坚决执行上级的决策部署。” 徐婕等陆摇说完,她才缓缓开口:“省里和市里的支持政策,正在加紧研究和制定,相信很快就会出台。你要对上级有信心。” 陆摇心里“咯噔”一下。正在研究?相信很快会出台?这种话,在官场上听得太多了。 八百亿的目标已经亮出来了,冲锋号已经吹响,可弹药补给还“正在研究”,这仗怎么打? 但他不能质疑上级,尤其是质疑一把手亲自推动的目标和政策,是官场大忌。尤其徐婕新官上任,正需要立威和树立权威。 “是,徐市长,我们一定坚定信心,坚决贯彻落实上级决策部署,全力以赴确保目标完成。”陆摇再次表态。 徐婕似乎对他的表态还算满意,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陆摇,你能力很强,在清溪镇也做出了突出成绩。现在县政府这边的工作担子也很重,特别是围绕新目标,有很多综合协调、文字材料的工作需要得力人手。我想,清溪镇党委书记这个职务,你暂时就不要兼任了,集中精力做好县政府秘书长的工作。你觉得呢?” 虽然是商量的口吻,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果然是为了这个。 陆摇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徐婕要全面掌控大龙县,关键岗位必然要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清溪镇有金矿,是未来的经济重镇,这个党委书记的位置至关重要,不可能继续由他这么一个“外人”兼任。 “我完全服从组织安排。”陆摇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答,“只是不知道新的镇党委书记人选是?” “新的人选明天就会到位,是位经验丰富的同志。到时候他会直接联系你,你们做好工作交接。”徐婕说道,似乎对陆摇如此干脆的服从略感意外,多看了他一眼。 “好的,我一定全力配合,做好交接,确保清溪镇工作平稳过渡。”陆摇应道。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陆摇觉得该汇报的汇报了,该表态的表态了,徐婕的意图也清楚了,便准备起身告辞。 “陆摇,”徐婕忽然又叫住了他,“你跟周芸副市长,以前在工作上接触多吗?关系怎么样?” 陆摇心头一凛。 他略一思索,坦然回答道:“报告徐市长,我跟周市长在工作上直接接触不多。之前在市政府办公室秘书三科时,我们科室主要服务另一位副市长,与周市长的工作交集很少。如果非要说关系,就是正常的上下级工作关系。” 徐婕看了他几秒,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读出更多东西,但陆摇神色平静,目光坦然。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是,徐市长。”陆摇起身,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去,陆摇心里有些拔凉。徐婕没有提将他提拔到副县脏的岗位,似乎一点意向都没没有。 从头到尾,徐婕没有提一句关于他个人下一步安排的话。 这意味着什么? 徐婕或许认可他的能力,但认为他不是“自己人”。用他干活可以,但关键位置、重要提拔,必须留给自己人。清溪镇这个“桃子”熟了,自然要让自己人来摘。 经过县长办公室时,他看了一眼,门关着。他没有敲门,而是拿出手机,给霍庭深发了一条信息: “县长,刚向徐书记汇报完工作。徐书记指示,为让我集中精力做好县政府工作,我将不再兼任清溪镇党委书记职务,新书记明天到任,我会做好交接。特此向你报告。——陆摇” 信息发出后,他收起手机,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不一会,收到了县长的信息,说已经知道,让陆摇不要慌,静观其变。 第321章 自己要内心通透 大龙县招待所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徐婕以大龙县委书记的身份,宴请县委、县人大、县政府、县政协四套班子领导及部分重要科局负责人,算是新班子到任后的正式亮相。 霍庭深县长主持,新任县委秘书长张涛负责具体操办,场面安排得井井有条,规格颇高。 陆摇作为县政府秘书长,自然在列。他坐在略靠后的位置,安静地吃着菜,偶尔与邻座同事低声交谈几句,既不刻意出风头敬酒,也不显得过于疏离。 徐婕成为绝对的中心。她面带微笑,举杯致辞,感谢前任打下的基础,欢迎新同事的加入,展望大龙县美好的未来。 她谈吐自信,思路清晰,引用数据信手拈来,颇有女强人的风范,引得台下阵阵掌声。 新任常务副县长尤正兴、县委秘书长张涛也相继发言表态,言语间对徐婕充满了尊敬与拥护。 陆摇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宴会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才结束。 陆摇礼节性地与几位领导道别,然后先回宿舍换了身便服,看看时间尚早,便开车出了县城,来到郊外陈梅经营的那个农场。 农场房间里,陈梅收拾得干净整洁,添置了些虽不名贵但舒适实用的家具,透着几分田园野趣与温馨。 听到车声,陈梅迎了出来。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些面粉,看到陆摇,脸上露出自然的笑容:“来了?饺子马上就好,荠菜猪肉馅的” “好,还真有点饿了。”陆摇也不客气,在客厅中的小桌旁坐下。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醋碟里滴了香油,还配了点小凉菜。陆摇吃得挺香。陈梅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轻声问道:“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看你今晚过来,虽然表面没事,但感觉……嗯,精气神没那么足。” 陆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有些意外地看了陈梅一眼:“你倒是眼尖。消息这么灵通?” “我在这儿,除了你,也就跟几个送货的、收菜的打交道,能有什么消息?”陈梅白了他一眼,“是感觉。女人的感觉有时候挺准的。你要愿意说,我就听听。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陆摇沉默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新来的县委书记,带着自己的人马上任了。我们这些‘前朝旧臣’,工作思路、方法,可能跟新领导的要求不太一样了。今天找我谈了话,让我把清溪镇党委书记的兼职卸了,专心做县政府这边的工作。” 陈梅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回头想想,一切都在情理之中。”陆摇扯了扯嘴角,“我在清溪镇那点成绩,算是把桃子种熟了。现在,该换人来摘了。我这个种树的,自然该挪地方了。” “官场不都这样么,‘一朝天子一朝臣’。”陈梅给他倒了杯热水,声音平静,“不过我相信你。你有能力,是金子总会发光。一时半会儿的调整,影响不了根本。等你缓过劲来,机会总会有的。” 这话很朴实,却让陆摇心里微微一暖。他点点头:“是啊,我相信我自己。哦,不过你放心,你这个农场没事,该怎么经营还怎么经营。我也没完全靠边站,还是县政府秘书长,这个位置还在。” 陈梅闻言,反而笑了:“那你不应该更轻松点吗?少管一个镇,少操多少心?又不多给你发一份工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顶着,你急什么?” 陆摇愣了一下,看着陈梅带着笑意的眼睛,忽然也觉得有些道理,心里的那点郁结似乎散开了一些。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我既不是书记,也不是县长,县里的大目标、大责任,首要负责的也不是我。我就是个上传下达、协调服务的‘大管家’,把文件传到位,把会开好,把领导服务好,把日常工作理顺,也就对得起这份工资了。八百亿?让定目标、派任务、要政策的领导们去头疼吧。” “这就对了!”陈梅笑意更浓,“凡事看开点,自己心里通透,比什么都强。来,再喝点茶,这茶不错,安神。” 两人又喝了会儿茶,随意聊了些闲话。夜色渐深,陆摇告辞离开。 第二天上午,陆摇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接到了县委办公室打来的电话,是张涛的秘书,说张秘书长请他过去一趟。 陆摇放下电话,心知肚明。他整理了一下手头的清溪镇相关材料,起身前往县委大楼。 陆摇敲门进去时,张涛正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和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夹克、面容略显黝黑的中年男人说话。见到陆摇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陆秘书长来了,快请坐。”张涛侧身介绍道:“这位是赵宏生同志,市委组织部刚派下来的干部。宏生同志,这就是我们县政府秘书长,也是清溪镇的党委书记,陆摇同志。清溪镇在陆秘书长手里,可是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啊!” “陆秘书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赵宏生立刻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陆摇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堆满笑容,“你在清溪镇的政绩,我们早就听说了,真是佩服!以后还请陆秘书长多指导,多帮助!” 陆摇微笑道:“赵书记太客气了。清溪镇能有点起色,是县委县政府领导有方,是全镇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现在赵书记来接棒,以你的能力和经验,相信清溪镇在赵书记的带领下,一定能再上新台阶。我们就在这里,简单交接一下?” “好好好,听陆秘书长的。”赵宏生连连点头,态度摆得很低。 接下来的交接过程,平淡得出奇。陆摇将早已准备好的清溪镇基本情况介绍、班子成员分工、重点项目清单等材料,一一交给赵宏生,并做了简要说明。 整个过程,陆摇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公事公办。 赵宏生一边听,一边快速翻看材料,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 谁不知道金矿是清溪镇乃至大龙县眼下最大的“肥肉”?可听陆摇的意思,这“肥肉”他赵宏生这个新任镇委书记,根本沾不上边,只能“配合”?这算什么交接? 交接流程走完。 陆摇站起身:“赵书记,基本情况就是这样。详细的材料都在这里了,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可以问我,或者直接咨询相关科室和分管县领导。县政府那边还有点事,我就不多打扰了,预祝赵书记在清溪镇工作顺利!” “啊,好,好,谢谢陆秘书长!你忙,你忙!”赵宏生也跟着站起来,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将陆摇送到办公室门口。 看着陆摇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赵宏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关上门,走回沙发坐下,看着面前那堆文件,叹了口气,对张涛说道:“张秘书长,这……这就算交接完了?我怎么感觉,这清溪镇……好像没接过来啊?” 张涛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瞥了赵宏生一眼:“怎么没接过来?组织文件下了,工作交接做了,全镇的干部、工作现在都归你管了。清溪镇是全县排名第二的经济强镇,多少人都盯着呢,到你手里,怎么能说没接过来?宏生同志,你要端正态度,这可开不得玩笑。” “不是,张秘书长,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宏生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陆秘书长他……他就只给了这些纸面上的东西,其他的,你知道,金矿才是大头啊!可听他那意思……”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岂不是有名无实?摘桃子,结果发现桃子是画的? 张涛放下茶杯,轻蔑地道:“陆摇这个人,做事讲究程序和规矩,你不用他会在交接上坑你。你刚来,先把明面上的工作抓起来,把局面稳住,做出点成绩,其他的,慢慢来。至于陆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不过是个县政府秘书长,写写材料,管管会务,协调一下日常运转。笔头子是硬,解读政策也有一套,所以这个岗位适合他。至于别的……他就别多想了。” “是,是,张秘书长,我明白了。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徐书记和你的信任!”赵宏生连忙表态,对陆摇的不安和忌惮,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是啊,陆摇再有能力,不被主要领导看重,又有何用?自己背后有徐书记、有张秘书长,这才是实打实的靠山。 “嗯,明白就好。抓紧时间去清溪镇熟悉情况吧,徐书记和我,都等着看你拿出成绩呢。”张涛挥挥手,端起了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赵宏生又感谢了几句,抱着那摞文件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张涛一人。他不得不承认,陆摇的履历和成绩,让他有些羡慕,甚至嫉妒。 如果他有那样的政绩,现在恐怕就不止是一个县委秘书长了。 但是,让他去新竹镇、清溪镇那种穷乡僻壤从头干起,吃那种苦,受那种累,他是不愿意的。 “陆摇,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第322章 打击,蛰伏,待时而动 县政府秘书长办公室内,陆摇正埋头审阅一份文件,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两下,随即被推开。 常务副县长尤正兴拿着一份文件,面色不虞地走了进来,没等陆摇开口,便将文件“啪”的一声拍在陆摇宽大的办公桌上。 “陆秘书长,你们秘书科现在起草文件,就这个水平?”尤正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手指点着那份文件,“空洞无物,套话连篇,一点实质性、前瞻性的东西都没有!这像一个要冲刺八百亿目标的县政府该拿出来的东西吗?” 陆摇放下手中的笔,平静地看了一眼那份被拍在桌上的文件。这是他前两天审核过,准备提交县长办公会讨论的。内容确实比较原则性,因为当时徐婕的八百亿目标尚未正式下达,省市配套政策更是影子都没有,县政府这边只能做一些常规性、框架性的部署。 他站起身,脸上波澜不惊,反而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会客沙发:“尤县长,你先请坐。这份稿子,是你到任之前,县政府办公室根据年初既定工作思路起草的。当时,徐市长提出的新目标尚未传达,省市的配套政策也未见踪影。我们起草文件,总要有点依据,不能凭空想象,你说是不是?” 尤正兴没想到陆摇如此镇定,甚至没有立刻认错或解释,反而先指出了文件起草的背景。他看着陆摇那张年轻却过分平静的脸,心里那股想借机立威、敲打一下这个“不太听话”秘书长的火气,又往上蹿了蹿。 他没坐,依旧站着,语气更冷:“背景归背景,但文件质量是另一回事!这种稿子,拿到会上,能指导什么工作?纯粹是浪费时间!” 陆摇目光坦然地看着尤正兴,语气依旧平和:“尤县长批评得对。这份草案,在当前的形势下,确实显得有些滞后和空洞了。那么,正好请教尤县长,” 他话锋一转,说道:“现在徐市长已经明确了八百亿的宏伟目标,你也到任了。你对下一阶段全县的经济工作,特别是如何实现这个超高增长目标,有什么高屋建瓴的思考和具体可行的规划吗?或者,省里、市里关于支持大龙县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具体政策,你这边是否已经掌握了更详细的信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要你有思路,有方向,哪怕是初步的想法,我们秘书科立刻可以组织精干力量,根据你的指示和要求,对这份草案进行重写,充实最有分量、最具操作性的内容,确保它能真正指导全县下一步的工作。你看如何?” 尤正兴被问得一滞。他有什么具体规划?他现在除了知道必须完成八百亿这个近乎不可能的任务带来的巨大压力,以及徐婕要求他“尽快拿出方案”的指令外,手里同样空空如也。 省市的政策?市里只说“在研究”,具体是什么,何时出台,力度多大,一概不知。 他之所以拿这份草案发难,一来是想敲打陆摇,确立自己作为分管政府日常工作和经济的常务副县长的权威;二来也是想通过批评政府办工作不力,间接向霍庭深和整个县政府施加压力,为后续自己主导经济工作造势。 官场都是如此,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可陆摇这轻轻巧巧的一番话,隐隐将了他一军:你作为新来的、主抓经济的常务副县长,面对如此艰巨的任务,难道自己就没有一点想法和规划?如果连你都没有,凭什么要求下面写出花来? 尤正兴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发现这个年轻的秘书长,远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不仅不怯场,反而思维敏捷,话里藏锋。 他盯着陆摇,陆摇也毫不避让地回视着他,眼神清澈,态度端正,挑不出半点毛病。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几秒钟后,尤正兴重重哼了一声,语气生硬:“具体规划和政策,县里还在研究,市里省里也会很快明确。但是,该做的工作必须做起来!这种敷衍了事、质量低下的稿子,以后不要再出现!秘书科的工作作风,必须整顿!” “是,尤县长的指示我们一定牢记。”陆摇从善如流,立刻表态,“我马上传达你的批评精神,整顿文风,坚决杜绝此类空洞文章。同时,我们也随时待命,只要上级政策明确,或者县里有了成熟的方案思路,我们保证第一时间拿出高质量的文稿,服务好全县工作大局。” 话说到这个份上,尤正兴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继续纠缠文件本身,显得小题大做;追问具体规划,自己又拿不出来。 “……你看着办吧!”尤正兴丢下这句话,脸色阴沉地转身离开了陆摇的办公室,门被带得发出一声轻响。 看着重新关上的门,陆摇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八百亿?口号喊得震天响,可具体怎么干?钱从哪来?项目从哪来?政策从哪来? 尤正兴这个所谓的“经济干将”,看起来也是两手空空,只能拿着鸡毛当令箭,先在下属面前耍耍威风。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大龙县这潭水,可比想象的要深得多,复杂得多。 徐婕、尤正兴,他们真的了解大龙县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了解基层的真实情况和承受能力吗? 陆摇按下内部电话,让办公室主任通知秘书科所有在岗的骨干,十分钟后到小会议室开会。简单就尤正兴的要求讨论了一下,但该怎么写,还是他说了算。 处理完手头的事情,看看时间,已经过了正常下班点。陆摇走到窗边看了看,县长和几位副县长的车都已经不在了。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也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开车来到了县城东边一个相对安静的别墅区。这里环境清幽,住户不多。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其中一栋别墅前,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江姚。比起年前,她明显清瘦了一些,眼下有些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很好,看到陆摇,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眼波流转间,那份独属于成熟女性的风韵更加动人。 “快来,就等你了。”江姚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屋里开着暖气,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过年忙坏了吧?我看你都瘦了,气色也不太好。”陆摇在客厅舒适的沙发上坐下,打量着江姚。他知道江姚过年期间在忙和马修斯结婚的事,想必是累得不轻。 “是的呢,差点没把我累散架。”江姚动作优雅地开始泡茶。过年前为了儿子的婚礼筹备,各种杂事,应酬……有一阵子还病了场,休养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陆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沁人。 江姚自己也端起一杯,细细品味,目光却关切地落在陆摇脸上,道:“你们大龙县,最近动静不小吧?新书记,新常务,新目标……你这颗县里的‘新星’,没想到竟然被边缘化,他们真是暴殄天物啊。” 陆摇苦笑一下,将最近的情况简单扼要地说了一下,江姚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其中的暗流涌动和陆摇压抑的情绪。 “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古如此。”江姚听完,轻轻叹了口气,“不过,陆摇,这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 “哦?怎么说?”陆摇看向她。 “你之前太顺了,也太显眼了。新竹镇,清溪镇,金矿……你的政绩耀眼,但也把你架在了火上。现在新领导来,要用人唯亲,要摘桃子,要立威,动你是必然的。”江姚分析道。 “你现在退到县政府秘书长的位置上,看似权力小了,但位置关键。所有的信息、文件、会议你都能接触到,可以冷静地观察,理性地分析。他们冲锋陷阵,让他们去冲。他们能搞出名堂,你乐见其成,该配合配合;他们搞砸了,捅了篓子,你离得远,反而安全,甚至……到时候或许有机会收拾局面,展现你的价值。” 江姚的目光变得深邃:“陆摇,官场不止是埋头干活,更要抬头看路,审时度势。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看清全局,积蓄力量,等待更合适的机会。你这两年太拼了,弦绷得太紧,正好趁这个机会,休整一下,读读书,思考思考,陪陪……关心你的人。” “你说得对。”陆摇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轻松了不少,“是我有点心急了。总想着做事,出成绩。现在想想,有些事,急不来。正好,我也偷偷懒,看看他们这出戏,到底能唱成什么样。” “这就对了。”江姚嫣然一笑,如春花绽放,“来,尝尝我新学的茶点。工作上的事,暂且放一放。今晚,就好好放松放松。” 第323章 拒绝、博弈 中午时分,陆摇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文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省城。他微微皱眉,接了起来。 “陆秘书长,别来无恙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是郭蓉,郭副省长的女儿。 “郭总,你好。”陆摇语气平静,心中却快速转动。郭蓉直接联系他,目的不言而喻。 “我现在在大龙县,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便饭,就在你们县里最好的那个五星级酒店,我订好位置了。”郭蓉的声音很随意,仿佛是老朋友相约,但那语气里的不容拒绝,陆摇听得出来。 “郭总远来是客,理应由我尽地主之谊。不过,”陆摇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我下午还有个会,时间比较紧。而且五星级酒店那种地方,我一个拿死工资的小干部,可请不起。郭总若是谈投资考察,县商务局或者分管县领导更对口。” “陆秘书长,你这可就见外了。”郭蓉笑声传来,似乎并不意外陆摇的推脱,“就是朋友间吃个便饭,不谈公事。怎么,陆秘书长连这个面子都不给?还是说,现在不做镇委书记了,连跟人吃饭的自由都没了?” 陆摇眼神微凝,略一沉吟,说道:“郭总说笑了。既然郭总盛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说好,只是便饭。” “当然,我等你。”郭蓉挂了电话。 陆摇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思考了几秒。郭蓉突然到来,目标肯定是金矿。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换了件便装,独自开车前往酒店。果然,在预订的包厢里,他看到了郭蓉。比起上次见面,郭蓉似乎清减了些,但妆容精致,衣着时尚。 “陆秘书长,请坐。”郭蓉做了个手势,姿态优雅。 陆摇坐下,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郭总这次来,去看过金矿了吧?感觉如何?以郭总的能量,想分一杯羹,应该比我们这些地方干部有办法。” 郭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陆秘书长,你跟踪我?对我的行踪倒是了如指掌。” “郭总说笑了,我哪有那本事。”陆摇给自己倒了杯茶,平静地说,“猜的。郭总风尘仆仆而来,又特意约我这个前镇委书记吃饭,除了金矿,我想不出别的理由。不过,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跟金矿那边,已经没有任何工作上的联系。恐怕,帮不上郭总什么忙了。” 他顿了顿,看着郭蓉:“所以,这顿饭,如果郭总是想谈金矿的事,那可能要白请了。如果郭总还想继续,那咱们就单纯吃饭。” 郭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见过太多想巴结她、攀附她父亲的人,像陆摇这样,不仅不主动巴结,反而一上来就把话挑明、把路堵死的,还是第一个。 这个陆摇,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也更有意思。 他那种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疏离的态度,反而激起了郭蓉强烈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陆秘书长,你想多了。”郭蓉很快调整好表情,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我这次来,确实看了看金矿,纯粹是商业考察。至于吃饭,就真是朋友聚聚。我郭蓉交朋友,不看对方能不能帮忙,只看投不投缘。我觉得陆秘书长是个值得交的朋友,就这么简单。” “至于金矿,”她抿了口茶,语气轻松,“那是大买卖,牵扯方方面面,我一个小女子,可没想那么多。今天,咱们就吃饭,聊点轻松的,不谈那些费脑子的事,如何?” “郭总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陆摇拿起菜单,“不过事先声明,这里消费高,我可回请不起。” 郭蓉“噗嗤”一声笑了:“陆摇,我发现你这人真有意思。跟我吃饭还哭穷的男人,你是第一个。行了,今天我请,放心吃。”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两人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省城的见闻,大龙县的风物,甚至对茶和酒的浅见。 “上次我父亲来,还跟你聊过,他对你评价可不低。”郭蓉看似随意地提起。 “郭省长抬爱了。我不过是尽本分,做了点该做的事。”陆摇回答得滴水不漏。 “虎父无犬女,郭总年轻有为,眼光独到,令人佩服。”陆摇夸了一句,但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真诚的恭维,倒像是客套话。 郭蓉笑了笑,没再接这个话题。 饭后,陆摇礼貌告辞,没有多做停留。 回到县政府,陆摇刚处理完几份文件,四五点时,手机又响了。又是一个省城的陌生号码。他皱了皱眉,接起。 “陆摇,我是王宏涛。”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和一丝命令的口吻。王宏涛,郭副省长的儿子,郭蓉同父异母的哥哥。 “王总,你好。”陆摇语气依旧平淡。对这位王公子,他早有耳闻,风流纨绔。沈吉敏曾经隐晦地提过,董其昌女儿那档子事,也跟这位王公子有关。陆摇对这种人,向来是敬而远之。 “我到大龙县了。等会来郊区的徐湖饭庄,我请你吃饭,有点事跟你聊聊。”王宏涛的话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通知,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陆摇眉头皱得更紧。这兄妹俩,是约好的?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拒绝:“抱歉,王总,我晚上有安排了,去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王宏涛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陆摇,你什么意思?郭蓉请你吃饭,你去了。我请你,你就有安排?看不起我王宏涛?” “王总误会了。”陆摇语气依旧平稳,“我今晚确实已有私人安排,不便更改。还请王总见谅。” “少来这套!”王宏涛不耐烦地打断,“什么狗屁公务私事!陆摇,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让你过来吃饭,是看得起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陆摇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仗着父辈权势、目中无人、以为可以横行无忌的纨绔子弟。他深吸一口气:“吃饭,讲究你情我愿。强迫,就没意思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说完,不等王宏涛反应,陆摇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顺手将这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但陆摇的心情却难以平静。 他看得明白,王宏涛想找“代理人”,或者说,找“白手套”,甚至是“替罪羊”。 他不是那种人。 第324章 背后使小动作 临近下班,陆摇正整理着明天县长办公会的议题材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不等他回应,门便被推开,县委秘书长张涛走了进来。 陆摇心中微动,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张秘书长,稀客。请坐。” 张涛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在陆摇整洁的办公桌上扫过,又看了看陆摇身上那件半旧的夹克,嘴角的笑意淡了些:“陆秘书长,还没忙完?晚上没什么安排吧?” “正在准备明天的会议材料。张秘书长有什么事?”陆摇没有直接回答有没有安排,而是反问道。 “也没什么大事。”张涛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放松,“晚上有个饭局,省里来人了,徐市长很重视,想让你也过去作陪一下,顺便沟通些工作。” “饭局?”陆摇也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眉头微蹙,“是什么性质的饭局?县长和尤副县长他们知道吗?我看他们今晚似乎都有安排了。不是什么饭局。” 他下午就注意到,霍庭深县长晚上要陪市里来的一个考察组,尤正兴似乎也有应酬。如果是重要的接待任务,通常会统一协调安排,不会由县委秘书长单独、临下班前来通知他这个县政府秘书长。 “是私下的朋友小聚,规格比较高,徐市长特意交代的。”张涛语气有些不耐烦,似乎觉得陆摇问得太多,“你去了就知道了,是好事。” 陆摇略一沉吟,决定把话说开:“张秘书长,既然是徐市长交代的重要饭局,总得让我知道具体是陪谁吧?我也好有个准备,看看有没有需要提前协调或准备的材料。不然去了,一问三不知,反而失礼,也辜负了徐市长和张秘书长的好意。” 张涛的脸色沉了下来,似乎对陆摇的“不识抬举”很是不满。他盯着陆摇看了几秒,见陆摇神色平静,目光坦然,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是郭省长那边的人,跟省里的项目有关系。你去露个脸,说说话,对你有好处。” “郭省长?”陆摇眉头一挑,心里明白了八九分,“郭省长那边的人?我只知道郭省长的千金郭蓉小姐,还有公子王宏涛先生今天来了大龙县。中午我还陪郭小姐吃了顿便饭。至于王宏涛先生,他下午倒是也邀请了我,不过被我婉拒了。难道晚上,是王先生做东?” 他故意点出自己已经见过郭蓉,并且拒绝了王宏涛,就是要看张涛的反应。 “你拒绝了王宏涛的邀请?!”张涛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有些愠怒,“你怎么能拒绝?谁给你的胆子拒绝?你知道他是谁吗?” 陆摇看着张涛有些失态的样子,心中冷笑:“张秘书长,我自然知道他是谁。但饭局,总要你情我愿。王先生来大龙县,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金矿或者其他矿产资源去的。这种饭,是鸿门宴。张秘书长,你要是去的话,我劝你也多个心眼,别轻易被人当枪使了。” “你……你简直是胡说八道,危言耸听!”张涛猛地站起身,“什么鸿门宴?什么当枪使?陆摇,我看你是乱摆清高,不识抬举!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关系,送到你面前,你居然往外推?还在这里教训我?你算老几?” 陆摇则不卑不亢:“张秘书长,我只是陈述事实,提醒一下。至于巴结不巴结,人各有志。如果没别的事,张秘书长请自便,我还要准备明天的会议材料。” “你……好,好得很!”张涛指着陆摇,手指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他本以为打着徐婕和郭副省长的旗号,陆摇将会乖乖听话。没想到陆摇不仅不买账,还反过来教训他一番,这让他这个县委秘书长颜面尽失。 “陆摇,你真不懂事!”张涛丢下一句狠话,铁青着脸,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走廊里回荡。陆摇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眼神冰冷。 他本不想与张涛正面冲突,毕竟对方是徐婕的心腹,执掌县委运转中枢,日后少不了打交道。 但这已经触碰了他的底线。拒绝,是必须的,哪怕会得罪人。 张涛怒气冲冲地离开县政府大楼,却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了县委组织部所在的楼层。 他来到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孙义邦的办公室外,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孙义邦正在看一份干部考察材料,见张涛脸色阴沉地闯进来,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张秘书长?你来了,快请坐。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孙部长,有茶吗?泡壶好茶,咱们慢慢说。”张涛一屁股在孙义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生硬。 孙义邦心里一咯噔,知道来者不善。他不动声色地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上好的茶叶,亲自泡了一壶,给张涛倒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坐下,试探着问:“张秘书长,是不是徐市长那边有什么新的指示?还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题了?” “指示倒是没有,”张涛端起茶杯,吹了吹,却没喝,“是我个人的一点小小的要求,或者说,是传达一下某些领导的‘意志’。” 孙义邦心头一紧,脸上笑容不变:“张秘书长请讲。这里没外人,有什么事,咱们关起门来说。”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张涛是徐婕带来的人,是“钦差大臣”,张涛的话,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徐婕甚至更高层的意图。 “郭省长的公子,王宏涛,今天来咱们大龙县了,孙部长知道吧?”张涛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 孙义邦摇摇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郭公子的行踪,我们下面怎么会清楚?张秘书长的意思是……郭公子对咱们县的干部有看法?” “看法?”张涛冷笑一声,“何止是看法!是有人不识抬举,目中无人,连郭公子的面子都敢驳!这不仅仅是驳了郭公子的面子,更是对郭省长的不尊重!这样的人,不配留在岗位上。” 孙义邦听得心惊肉跳。谁这么大胆,敢得罪郭副省长的儿子?他小心翼翼地问:“张秘书长,你说的是……哪位同志?” “还能有谁?”张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陆摇!” 陆摇? 孙义邦心中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陆摇得罪了王宏涛?这倒是新鲜。 这里面恐怕另有隐情。 “所以,我的要求很简单,”张涛身体前倾,盯着孙义邦,一字一句地说,“把他那个县政府秘书长的位置,给我撸下来!尽快安排!孙部长,你们组织部,这点事应该不难办吧?” 孙义邦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杯。直接拿掉陆摇的县政府秘书长?这可不是小事! 县政府秘书长虽然只是正科级,但位置关键,是县政府运转的核心枢纽之一。 陆摇在这个位置上,虽然最近被削了权,但能力有目共睹,和霍庭深县长关系密切,听说和市里的周芸副市长也有渊源。 更重要的是,没有任何正当理由,仅凭“得罪了郭公子”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原因,就要撤换一个关键岗位的正科级干部,这简直是儿戏!传出去,组织部和他这个部长,岂不成了某些人打击报复的工具?还要不要原则和程序了? 他强压住心头的震惊和不满,无奈道:“张秘书长,这个……恐怕有点难度啊。陆摇同志是县政府党组成员、秘书长,他的任免,需要县政府党组研究。” 他顿了顿,看着张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硬着头皮说:“陆摇同志是霍县长比较倚重的干部。要动他,是不是……得先跟霍县长通个气,听听他的意见?只要霍县长那边没意见,我们组织部这边,一定全力配合,尽快走程序。你看这样行吗?” 张涛的脸色彻底黑了。他听出了孙义邦的推诿。这个孙义邦,真是胆小怕事,不敢承担责任。 “孙部长,”张涛的声音冰冷,“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县委秘书长,还有我代表的……某些领导的意志,在你这里,还比不上一个县长?调整一个小小的正科级干部,就这么难?你是觉得,我指挥不动你,还是觉得……郭省长的面子,不够大?” 这话已经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了。 孙义邦心头一凛,背上渗出了冷汗。他连忙摆手:“张秘书长,你千万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郭省长的面子,徐市长的指示,我们当然要坚决贯彻执行!只是……只是干部调整,尤其是像陆摇这样有一定影响力的干部,必须慎重,必须程序合规,否则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议论,甚至影响稳定,到时候对徐市长、对张秘书长你,都不是好事,你说是不是?” “好,很好。”张涛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让人心底发寒,“孙部长不愧是老组工,原则性强,程序意识好。我明白了。看来,是我太着急了,考虑不周。行,今天的话,就当我没说。孙部长,茶不错,谢谢款待。”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看也不看孙义邦一眼,径直离开。 第325章 意外的风波 张涛带着满腔怒火离去后,县委组织部长孙义邦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桌上的那杯好茶早已凉透,他也无心再饮。 孙义邦在组织系统工作多年,从科员一步步干到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深知人事工作的严肃性和敏感性。 干部任免,尤其是像陆摇这样身处关键岗位、有一定影响力的正科级实职干部的任免,必须程序合规,理由充分,经得起推敲。 同意? 那他这个组织部长就成了张涛的帮凶,成了破坏规矩的始作俑者。他孙义邦一辈子的清誉和原则,都将毁于一旦。 更重要的是,陆摇是那么好动的吗?且不说陆摇能力突出,是霍庭深县长倚重的干将,动了陆摇,后果难料。 不同意?那就彻底得罪了张涛,甚至可能间接得罪了徐婕书记,以及那位高高在上的郭副省长公子。 孙义邦内心激烈地挣扎着。 最终,他觉得必须把水搅浑,也必须把自己从漩涡中心摘出来! 于是,孙义邦掐灭烟头,做出了决定。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县长霍庭深的手机。 “喂,义邦同志?有事?”霍庭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酒意,但还算清晰。 “霍县长,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你现在方便吗?有个比较紧急的情况,需要向你汇报一下。”孙义邦语气恭敬而急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听到霍庭深对旁边人说“我接个重要电话,失陪一下”,脚步声响起,背景音渐渐安静下来。 “说吧,什么事?长话短说。”霍庭深的声音压低了,透着严肃。 “霍县长,就在刚才,县委张涛秘书长到我办公室,他提出……”孙义邦深吸一口气,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张涛的要求。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张秘书长说,这是‘传达某些领导的意志’。霍县长,这事……是徐书记的意思吗?还是……别的什么情况?我这边,有点拿不准,所以第一时间向你汇报。”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钟后,霍庭深就道:“胡闹!简直是乱弹琴!陆摇同志是县政府党组成员、秘书长,是经过组织程序任命的优秀干部!徐书记没有跟我提过任何关于调整陆摇同志职务的事情!我也没有接到任何上级关于陆摇同志存在问题的指示!” 孙义邦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稍微落了地,连忙表态:“是,是,霍县长,我明白!组织原则大于天!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了电话,孙义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想了想,没有给陆摇打电话。 而陆摇从县政府下班后,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宿舍。他想起之前和公安局长唐正军约好,晚上去唐家坐坐。 到了唐正军家,柳姨热情地招呼他,说唐正军临时有紧急任务,可能要晚点回来,让陆摇先吃饭。 陆摇也不客气,和柳姨边吃边聊些家常,气氛轻松。 吃完饭,又喝了会茶,眼看快八点了,唐正军还没回来。陆摇知道公安工作突发性强,也没多等,跟柳姨道了别,便起身返回自己在县委家属院的小楼。 他刚洗漱完毕,换了身家居服,准备看会儿书,门就被敲响了。敲门声很急。 陆摇开门一看,正是唐正军。唐正军有点狼狈,身上还有茶沫渣子。 “快进来,出什么事了?怎么搞成这样?”陆摇心中一凛,赶紧将唐正军让进屋,给他倒了杯温水。 唐正军也不客气,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掏出烟点了一支,狠狠吸了两口,才吐着烟圈说道:“别提了,今晚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陆摇在他对面坐下,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打架斗殴,不,应该说是暴力冲突,性质很恶劣!”唐正军又抽了口烟,眉头拧成了疙瘩,“就在城郊的‘徐湖饭庄’,一伙本地人和一伙外地人干起来了,下手极狠!” “徐湖饭庄?”陆摇心中一动,那不是王宏涛约他吃饭的地方吗?“本地人?外地人?具体什么情况?跟……郭省长那位公子有关?” 唐正军惊讶地抬起头,看着陆摇:“你怎么知道?陆大秘书长,你在公安系统也有眼线?不可能啊,事发后我们第一时间就控制了现场,消息应该还没传开。” 陆摇摇头:“我哪有什么眼线。是你刚才说‘捅了马蜂窝’,又说本地人外地人冲突,下手狠。再联想到今晚王宏涛正好在徐湖饭庄摆‘鸿门宴’等我,我猜的。看来,我没去是对的,不然现在坐在你面前的,可能就是伤号了。” 唐正军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没错,就是那个王宏涛!他带了两三个保镖,哦,或者说打手更合适,身手不错,但对方人更多,下手更黑,直接用利器……挑了那两个保镖的脚筋!” “挑了脚筋?”陆摇瞳孔一缩,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了,这是故意重伤害!“王宏涛呢?他没事?” “王宏涛当时吓傻了,搬出了他老子郭副省长的名头,那伙本地人听了,倒是没动伤人,稍稍羞辱了一下。”唐正军说道。 陆摇听着,心中也是震惊不已。王宏涛嚣张跋扈,他白天已经领教过了。但这伙本地人,明知对方是副省长公子,还敢下如此狠手,其背景和胆量,恐怕也绝不简单。 “是去年你跟我提过的……那伙人?”陆摇低声问。 唐正军沉重地点点头,又点燃一支烟:“是的,还是‘大龙民团’的核心人物之一” 陆摇迅速思考着。王宏涛来大龙县,目标就是金矿。而金矿周边,利益盘根错节,本地势力怎么可能坐视一个外来“衙内”空降摘桃子? 这场冲突,是意外,也是立威,本地势力告诉外来的人:在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副省长的儿子,也不好使! “市局知道了吗?”陆摇问。 “这么大的事,涉及郭副省长家属,我敢不报吗?”唐正军苦笑,“第一时间就上报了。市局高度重视,已经派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带人连夜赶过来了,估计快到了,让我去高速路口接一下。” 唐正军说着,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对陆摇说:“看,说曹操曹操到,市局的人快到了,催我呢。” 陆摇却抬手示意稍等,说道:“你先别急着去接人。你现在应该马上去见徐书记,当面向她详细汇报情况!” “见徐书记?现在?”唐正军一愣,“市局的人马上到了……” “市局的人到了,也是先了解情况,最终怎么处理,还是要听县里的意见,特别是徐书记的意见!”陆摇语气急促而清晰,“这件事性质太敏感了!一边是郭副省长的公子,一边是本地的涉恶势力。处理轻了,郭副省长那边交代不过去;处理重了,万一激化矛盾,惹恼了本地那些地头蛇,后续麻烦更大!徐书记是新来的书记,这件事是她面临的第一个重大突发事件,她需要第一时间掌握最全面、最真实的情况,才能做出判断和决策!” 他盯着唐正军:“你是公安局长,是现场处置的第一责任人,你的汇报至关重要!你现在不去向徐书记汇报,等市局的人到了,他们先听了你的汇报,或者直接介入,你再去汇报,就被动了!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治安案件,而是可能引爆大龙县深层矛盾的导火索!” 唐正军被陆摇这么一点,顿时清醒了。 是啊,这么大的事,他作为县公安局长,不首先向县委书记汇报,却跑去接市局的人,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徐婕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不把她这个书记放在眼里? “另外,”陆摇压低声音,“汇报的时候,注意措辞。重点是,让徐书记意识到事情的复杂性和危险性,由她来定调子,拿主意。你,只是执行者。” 唐正军深深看了陆摇一眼,重重拍了拍陆摇的肩膀:“老弟,多谢提醒!我差点误了大事!我这就去县委,向徐书记汇报!” 他不再犹豫,立刻起身离开。 第326章 暗箭与明枪 县委书记徐婕的办公室,灯火通明,气氛却异常凝重。 徐婕和霍庭深通了电话,交流了这个事件的处理办法。 唐正军也就领命离开,去高速路口迎接市局来人。 办公室里,只剩下徐婕和站在一旁的县委秘书长张涛。 徐婕眉头紧锁,郭副省长的儿子在她的地盘上被打,两个保镖被挑断脚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而是可能引发省市震动的政治事件! 一个处理不好,别说她“八百亿”的宏伟目标,就是她这个县委书记的位置,恐怕都要动摇。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一直垂手立在一旁、欲言又止的张涛身上。 “你有什么话要说?就赶紧说吧。” 张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徐市长,我刚才仔细想了想唐局长的汇报,总觉得这事……有点蹊跷。王宏涛他们和那伙本地人,之前素不相识,在那种地方吃饭,就算言语有些摩擦,怎么会突然发展到下死手、挑脚筋的地步?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诱因,或者说……导火索?” “诱因?导火索?”徐婕眼神一凝,坐直了身体,“你指的是什么?说清楚。” 张涛就道:“我也是刚刚才了解到一个情况。今天下午,王宏涛曾经亲自打电话,邀请咱陆摇吃饭,地点就是出事的‘徐湖饭庄’。但是,陆摇很干脆地拒绝了,一点面子都没给。” 他顿了顿,观察着徐婕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客观”陈述的语气说道:“你想啊,王宏涛主动放下身段请一个县里的干部吃饭,竟然被断然拒绝。他心里的火气,恐怕从那时候就憋着了。后来在饭庄,或许是因为这点不痛快,喝多了点,说话冲了点,正好又遇到那伙本地蛮横的家伙,两边一碰,火星就炸了。所以说,陆摇的拒绝,虽然看起来只是个人行为,但客观上,可能是点燃这场冲突的一个很重要的情绪引信。” 徐婕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陆摇为什么要拒绝?王宏涛为什么要请他吃饭?”徐婕追问。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张涛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王宏涛的心思,我们不好猜。至于陆摇为什么拒绝,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徐婕的眉头锁得更紧。她不喜欢陆摇,但也不至于完全听信张涛的一面之词。但张涛是她从市里带来的人,是她的心腹,他的话,她不得不重视。而且,这个逻辑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 “把陆摇叫来。”徐婕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她需要当面问清楚。 “是!”张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立刻出去打电话。 电梯门口,陆摇过来时,就碰到了似乎在“特意”等他的张涛,他进电梯,张涛也进来。 “陆秘书长,徐市长在楼上等你,跟我来吧。”张涛说道。 陆摇不动声色:“有劳张秘书长。这么晚了,徐市长找我,是为了王宏涛的事吧?” 张涛低声说道:“陆摇,我个人觉得,你现在的状态和位置,不太适合继续在县政府核心岗位上了。徐市长……恐怕也是这个意思。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你自己主动一点,找个合适的理由,比如身体原因啊,或者想去基层锻炼啊,主动请辞县政府秘书长的职务。这样,对你自己,对县里的工作,都好。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陆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是一片冰寒。好一个张涛,非要看我不顺是吧? “谢谢张秘书长的‘好意’提醒。”陆摇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如果我确实不适合,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 张涛脸色微微一僵:“陆秘书长,我是为你好。有些事,非要领导明说,那就不好看了。级别、资历、还有……跟领导的亲近程度,有时候,就是最大的道理。我是市里下来的,有些情况,比你更清楚。” 陆摇心中冷笑,不再接话,只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口袋。 张涛碰了个软钉子,见陆摇油盐不进,也不再言语,只是脸色阴沉了几分。 电梯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徐市长,你找我?”陆摇走进徐婕的办公室,态度恭敬,不卑不亢。 徐婕脸色严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有个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陆摇坐下,眼角的余光扫到张涛也坐在了旁边的位置。张涛微微抬着下巴,眼神中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王宏涛这个人,你了解多少?”徐婕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盯着陆摇。 “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郭副省长的公子,今天下午,他确实给我打过电话,邀请我吃饭,我拒绝了。刚才遇到唐局长,也听说了他在‘徐湖饭庄’与人发生冲突受伤的事。”陆摇回答得清晰简洁。 “你为什么要拒绝?”徐婕追问,语气加重,“你知道他的身份,应该明白他的邀请,不仅仅是一顿饭那么简单。” 陆摇坦然迎着徐婕的目光:“徐市长,正因为我明白他的身份,也大概猜到他邀请的目的,我才拒绝。他这次来大龙县,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金矿,或者县里其他矿产资源来的。我有什么资格、又凭什么去跟他谈?这顿饭,是鸿门宴。我吃了,答应不了任何事,反而惹一身臊;不答应,就是驳他面子。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从一开始就不去。我没觉得我的拒绝有什么问题。” 徐婕听着,脸色稍缓。 但张涛在旁边忍不住插嘴了,语气带着诱导:“陆秘书长,你的谨慎可以理解。但郭公子被拒后,心情肯定不好,这会不会……间接导致了他在饭局上情绪失控,与人发生口角,最终酿成冲突呢?毕竟,人的情绪是连贯的。” 他终于图穷匕见,将“间接责任”的帽子扣了下来。 陆摇心中一股怒火腾起,徐婕和张涛都是上级,他不能直接公开发生冲突,不然,他都想打人了。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张涛,目光如刀:“张秘书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王宏涛跟人打架,是我陆摇害的?” 他不等张涛辩解,语速加快,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王宏涛是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他因为什么原因与人发生冲突,有现场的监控、证人证言、唐局长他们的调查结论来判断!我与他素未谋面,仅仅因为拒绝了一次目的不纯的饭局邀请,就要为他在几个小时之后、在另一个场合、与另一群人发生的暴力冲突负责?张秘书长,你这因果关系的链条,是不是拉得太长、太牵强了?” 他盯着张涛有些躲闪的眼睛,得理不饶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这种毫无根据的臆测和关联,除了混淆视听、推卸责任、甚至是别有用心地栽赃陷害,还有什么意义?!” “你……你血口喷人!”张涛被陆摇说得满脸通红,又惊又怒,指着陆摇,手指都在发抖。 徐婕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陆摇的话虽然冲,但道理是硬的。 “够了!”徐婕低喝一声,打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她冷冷地看了一眼张涛,那眼神中的不满和警告,让张涛心头一颤,赶紧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徐婕重新看向陆摇:“陆摇同志,张秘书长也是出于对事件全面了解的考虑,话可能说得不够严谨,你不要上纲上线。现在不是追究谁责任的时候。我叫你来,是想全面了解情况。你拒绝王宏涛的邀请,是你的自由,这一点,组织上不会干涉,也认为你的谨慎有一定道理。” 徐婕话锋一转:“但是,王宏涛毕竟是在我们大龙县出的事,而且事态严重。这对我们大龙县的形象、投资环境,甚至后续可能来自省里的压力,都会产生非常不利的影响。你对这件事怎么看?对我们县里处理此事,有什么建议?” 陆摇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徐婕问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政治影响和应对策略。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徐市长,这件事的性质,唐局长应该已经向你汇报得很清楚了。只要我们处理过程公开、公正、合法,程序上无可挑剔,结果上经得起检验,就算王宏涛吃了亏,郭副省长是高级领导,通情达理,也绝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就干涉地方依法办案。” 徐婕听完,久久没有说话,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深思。 “我知道了。”徐婕最终没有表态,只是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你先回去吧。今天晚上的事,注意保密,不要对外议论。” “是,徐市长。”陆摇站起身,恭敬地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经过张涛身边时,陆摇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转头,但眼角的余光,在张涛脸上刮过。 你的底色,我弄清楚了。咱们,走着瞧。 第327章 战略调整,自我定位 夜已深,陆摇回到家。 他没有在忙工作,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在电脑前,在琢磨事情。 他复盘这段时间的经历。从市府办那个压抑沉闷的秘书三科,到新竹镇那个百废待兴的受灾乡镇,再到出现金矿的清溪镇,最后是如今这个县政府秘书长办公室。 两三年多时间,从二级科员到正科实职,享受副处待遇,火箭般的蹿升速度,足以让大多数同龄干部眼红。 这其中有运气——周芸的到来打破了苏倩倩对他的压制,金矿的发现给了他最亮的政绩光环。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的搏命和算计,他几乎把每一分潜力都榨干了,才换来今天的位置。 但到了这个位置,陆摇清醒地意识到,之前那种靠埋头苦干、靠抓住机遇、靠“拼命三郎”精神就能“野蛮生长”的阶段,已经结束了。 正科到副处,看似只有一级,却是基层干部向县处级领导迈进的最关键、也最艰难的一道坎。 这道坎,光靠“能干”是远远不够的,它需要更复杂的资源整合,更精准的政治站队,更精妙的权谋运作,甚至还需要一点不可或缺的、来自更高层面的“东风”。 俗话说,“要进步,跑部(步)钱(前)进”。县里的干部想更进一步,必须打通市里、甚至省里的关节,得到更高层面力量的认可和提携。 他现在首要的,不是好高骛远,而是必须在大龙县这个基本盘上,站稳脚跟,积蓄足够分量的政治资本,然后才能谋求那关键的“一跃”。 可眼下的大龙县,对他而言,绝非理想的“起飞跑道”。 县委那边,徐婕这个“挂名”书记,心思大半在市里,对基层复杂性和风险预估不足。 她带来的心腹张涛,更是赤裸裸的敌意和打压,手段下作,毫无格局。 县政府这边,新来的常务副县长尤正兴,急于出政绩,风格冒进,未必是好事。 更致命的是,徐婕抛出的八百亿经济增长目标,注定难以实现,但围绕它展开的博弈,将会成为未来一年大龙县官场的主旋律。 那么,他就冷眼旁观,静待时机。当徐婕她们碰得头破血流,当那个虚幻的目标露出原形,当大龙县的经济因为盲目冒进而可能陷入新的困境时,或许就是他出手的时机。 他想到了和霍庭深私下筹划的那个“码头项目”。那才是真正能改变大龙县格局、带来长远发展、且能让他立下不世之功的“王牌”。 但现在,绝对不是打出这张牌的时候。何况他目前被边缘化的处境,根本无力推动这样庞大的项目。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在这样一个各方势力倾轧、规则被扭曲、个人命运如浮萍的环境里,他必须先学会保全自己,积蓄力量。 这不是自私,而是清醒的生存智慧。只有先活下来,站稳了,才有资格谈理想,谈抱负,谈“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正当他思绪万千,理不清头绪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震动。是县长霍庭深打来的,县长让他过府一叙。 陆摇不敢耽搁,立刻起身,裹了件外套便出了门。夜晚的县委家属院格外安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他快步走到霍庭深居住的那栋独栋别墅,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霍庭深本人。他还穿着工作西装,脸色通红,眼白布满血丝,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但眼神还算清醒,只是透着深深的疲惫和烦躁。他侧身让陆摇进来,然后径直走向客厅沙发,重重地坐下。 陆摇扫了一眼,家里没有保姆的身影,大概是已经休息或者被打发走了。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找到白糖,冲了一杯温热的糖水,又烧上一壶热水,然后端着糖水回到客厅,放在霍庭深面前的茶几上。 “县长,先喝点这个,解解酒,缓一缓。”陆摇低声说。 霍庭深也没客气,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糖水下肚,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酒意,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陆摇安静地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没有催促,他知道县长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半晌,霍庭深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陆摇身上:“王宏涛这事……你怎么看?我听说,徐书记还专门找你去问话了?” “是,问了我关于拒绝王宏涛饭局的事。”陆摇点头,“张涛秘书长大概在徐书记面前,把我拒绝吃饭和王宏涛后来与人冲突,做了某种‘巧妙’的关联。不过徐书记还算明理,没有深究。” 霍庭深冷哼一声,但没接张涛的话茬,显然对张涛的做派也极为不满。他更关心的是事件本身的影响:“这个王宏涛,来者不善。他挨了这顿打,吃了这么大的亏,郭副省长那边……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我担心,省里会以此为借口,在咱们大龙县搞一场运动式的‘扫黄打非’或者‘扫黑除恶’。” 陆摇心中一凛。霍庭深的担忧不无道理。以郭副省长的地位和护犊心切,儿子在下面县城吃了这么大亏,就算不直接施压,稍微暗示一下,省里相关部门就有可能“高度重视”,把大龙县当成典型来抓。到时候,风暴一起,难免殃及池鱼。 “如果真有那样的运动,我们县政府依法依规配合就是。”陆摇斟酌着说,“毕竟,打击违法犯罪,净化社会环境,本身也是我们的职责。只是……” 他话锋一转,“县长,我觉得,眼下我们真正要担心的,可能还不是这个。” “哦?你说说看。”霍庭深坐直了一些,他深知陆摇的政治敏感性和洞察力,想听听这个年轻人的见解。 陆摇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我担心的是,县委那边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和决心。徐市长要兼顾市里工作,对大龙县的掌控,尤其是对基层突发、敏感事件的处置,很难做到第一时间、第一现场。张涛秘书长……恕我直言,机关作风浓厚,缺乏基层实战经验,遇事容易想当然,甚至可能添乱。县委是领导核心,如果县委在关键时刻不能发挥强有力的作用,那么所有的压力,最终都会传导到我们县政府这边。” 他顿了顿,看着霍庭深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到时候,我们不仅要应对王宏涛事件可能引发的上级压力,要应付那个不切实际的八百亿经济增长目标带来的日常重压,可能还要分担甚至承担因为县委处置不力而引发的各种次生问题和社会矛盾。在那种情况下,我们还能有多少精力和资源,去专心致志地谋划发展、推动经济?” 霍庭深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陆摇的分析,切中了他的隐忧。今天和徐婕的短暂沟通,他已经感觉到这位女书记在处理突发事件时,确实有些“机关化”、“程式化”,缺乏基层主官应有的那种杀伐决断的魄力和对复杂民情的深刻理解。 “可徐市长毕竟是一把手,是书记。”霍庭深叹了口气,语气无奈,“组织的原则是民主集中制,下级服从上级。我们虽然有想法,有担忧,但不能越位,更不能对抗。这是基本的政治纪律。” 陆摇也无奈地点点头。 “县长,”陆摇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决断,“正因为如此,我有个想法,想跟你汇报一下。关于我们之前筹划的那个码头项目,我建议……暂时缓一缓,甚至先放一放。” 霍庭深猛地抬头,看向陆摇,眼神中充满了意外和不解。码头项目,是他们两人私下谋划已久、寄予厚望的“翻身仗”和“王牌”,是陆摇未来晋升副县长最重要的政绩依托,也是霍庭深巩固地位、谋求下一步的关键棋子。怎么突然要“放一放”? 陆摇迎着霍庭深的目光,冷静地分析道:“县长,你想,现在县里的局面,徐市长和尤副县长主抓经济,喊出了八百亿的吓人目标。他们的思路,肯定是追求短、平、快,要立刻能拉动GDP、创造税收的项目。我们的码头项目,投资大、周期长、牵扯面广,短期内很难见到经济效益,甚至前期还需要大量投入。在现在的氛围下,我们把这个项目提出来,会得到支持吗?” “恐怕不会。”霍庭深沉声道,“甚至可能被批评为‘好高骛远’、‘不切实际’,分散了抓当前重点工作的精力。” “没错。”陆摇点头,“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时候我们把项目方案拿出来,万一在县委那边通不过,或者被搁置、被修改得面目全非,那对我们的士气,对项目本身的可行性,都是巨大的打击。这个项目再失败,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霍庭深越来越凝重的脸色,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而且,县长,现在我们两人的处境……说实话,并不算好。你上面有徐市长,旁边有虎视眈眈的尤副县长;我这边,更是被张涛视为眼中钉。我们手里的权力不够集中,影响力也受到限制。在这种状态下,去推动一个需要协调省市县多级、涉及众多利益方的超级项目,成功的把握有多大?一旦中间某个环节卡住,或者被人使绊子,我们很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反受其咎。” 霍庭深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他拿起陆摇放在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陆摇赶紧拿起打火机帮他点上。 陆摇也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第328章 工作组的风波 第二天早上,陆摇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时,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沈吉敏的。 陆摇直接问:“沈大哥?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指示?” “哈哈,指示可不敢当。老弟,我现在在来你们大龙县的路上了,大概还有一个半小时到。怎么样,方便的话,出来坐坐,喝两杯,叙叙旧?”沈吉敏语气轻松。 陆摇心中却是一凛。沈吉敏这种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立刻联想到昨天王宏涛被打事件引发的波澜。难道沈吉敏也是为此事而来? 他迅速扫了一眼桌上的工作日历,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近期的会议和待办事宜。 他略一沉吟:“沈大哥,你能来,我本该扫榻相迎。但实不相瞒,这两天县里出了点状况,工作千头万绪,实在抽不出大块时间陪你。要不……你直接到我住处来?咱们简单弄点吃的,边吃边聊?或者,如果你在大龙县多待几天,咱们改天再约,我一定好好陪你喝几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弟,是因为……郭省长家那位公子的事吧?听说闹得挺大,你们县里现在是不是风声鹤唳,你也脱不开身?” 陆摇眼神一凝。沈吉敏的消息果然灵通! 他不动声色地问:“沈大哥消息真快。这事……已经传到省城了?连你都听说了?” “呵呵,我这点门路,你还不清楚?”沈吉敏轻笑一声,没有细说消息来源,转而问道,“具体情况到底怎么样?跟谁起了冲突?听说……场面不太好看?” 陆摇心中念头飞转。沈吉敏亲自赶来,还如此关心细节,绝不仅仅是好奇。他试探着问:“沈大哥,你这次过来,就为这事?董……董老板也来了吗?” 沈吉敏顿了顿:“不瞒老弟,董其昌也在,他在后面那辆车上。我们这次过来,就是想听听你的实话。电话里说话不方便,有些事,得当面聊。” 陆摇心中一沉。董其昌果然也来了!董其昌的女儿给王宏涛生了私生子,某种程度上,董其昌和王宏涛是一条船上的人。 沈吉敏和董其昌一同前来,目标显然就是王宏涛被打事件,而且很可能代表着一方甚至多方的利益关切。 “沈大哥,”陆摇立刻说道,语气严肃起来,“董老板也在的话,他来我住处就不太方便了。人多眼杂,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这样,你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明天……或者看情况,我们约个安静点的地方见面。我建议,可以去我嫂子在郊外经营的生态农场,那里清静,说话方便。你们等我消息,我这边一有空就过去。” 沈吉敏听出了陆摇的谨慎,也明白其中利害,爽快答应:“行,听你安排。我们到了先住下,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陆摇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沈吉敏和董其昌联袂而至,无疑给本就复杂的局面增添了新的变数。 他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多会,他接到了县长霍庭深的电话,声音急促:“陆摇,立刻安排布置一个中型会议室,要快!省市联合工作组马上就到,调查王宏涛被打事件。规格要高一点,但不要搞得太张扬。” “是,县长,我马上安排。”陆摇放下电话,心头一沉。工作组的到来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看来,郭副省长那边的怒火,或者说是施加的压力,已经迅速传导下来了。 他立刻把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和负责会务的副主任叫来,快速交代了任务,强调了紧急性和保密性。两人见陆秘书长神色严肃,不敢怠慢,立刻分头去准备。 陆摇坐在办公室里,思绪却飞到了即将到来的工作组身上。 十点半左右,两列车队一前一后驶入县政府大院。前面是两辆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后面跟着三辆市里的车。车门打开,下来了十几个人,有穿着警服的,有穿着行政夹克的,个个脸色严肃,步履匆匆。 以县委书记徐婕、县长霍庭深为首的县里主要领导早已在楼前等候,双方简单寒暄后,便直接前往布置好的会议室。 陆摇作为县政府秘书长,本应参与会务协调,但奇怪的是,县委办主任,张涛兼任那边传来明确指示:会议由县委办全权负责对接和服务,县政府办只需做好外围保障。这意味着,陆摇被有意无意地排除在了核心会议之外。 陆摇心中冷笑。这肯定是张涛的手笔,生怕他在领导面前露面,或者接触到核心信息。 小人作派!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叮嘱手下人配合好县委办的工作,自己则回到了办公室。 他并非毫无准备。县政府办负责整个县府大院的网络和部分内部通讯维护,虽然核心会议室采取了保密措施,但陆摇早有安排。他通过一个极为隐秘的渠道,能够实时接收到会议室的录音文字转写摘要。 文字信息断断续续地传来,虽然不完整,但足以拼凑出会议的大致轮廓和激烈交锋。 工作组组长,省公安厅一位副厅长,态度强硬,严厉批评大龙县治安环境恶劣,光天化日之下发生如此恶性案件,严重影响投资环境和政府形象,要求县里全力配合,彻查此案,深挖背后保护伞,给上级和受害者一个交代。 徐婕和霍庭深代表县委县政府做了表态,表示一定全力配合。 工作组的成员在讨论具体案情时,透露出更多细节。冲突起因竟然是为了一个在饭庄唱歌的女大学生! 王宏涛看上了那女孩,言语轻佻,动手动脚。而对方那个“大龙民团”的年轻头目,恰好也在追求那女孩,双方争风吃醋,从口角升级为斗殴。王宏涛带的两个保镖先动了手,没想到对方更狠,直接下了死手…… 看到这里,陆摇不由得摇头。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最终演变成政治事件。张涛还想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说什么因为自己拒绝吃饭导致王宏涛心情不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涛啊张涛,我真是高看你了。如果你真想借这件事整我,就应该像条毒蛇,死死咬住不放,哪怕没有证据,也要制造舆论,先把水搅浑。可你却只是不痛不痒地在徐婕面前给我上点眼药,一看没效果就缩了回去。真是上不得台面。 会议最终决定,工作组在县武装部征用一间大办公室作为临时指挥部,集中办公。需要县里提供必要的办公设备、后勤保障,并指派专人配合调查。 而这个“专人配合”的任务,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县委办,具体是由张涛负责的县委综合科牵头对接。 陆摇的县政府办,再次被明确排除在核心工作之外,只负责一些边缘的行政支持。 陆摇对此只是淡然一笑。 不进就不进,那个是非之地,离得远点反而清净。 他在后方,冷眼旁观。 午后,陆摇正在看稿子,办公室主任就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古怪表情。 “秘书长,刚接到武装部那边和我们县委办同步传来的紧急通知,”主任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省里直接来了电话,命令工作组暂停一切调查活动!所有工作组成员,原地待命,不得离开武装部划定的区域,也不得再接触任何涉案人员或调取新的材料。” “什么?”陆摇手一顿,“暂停?理由呢?” “没有明确理由,只说‘接上级指示,暂停相关工作,等待进一步通知’。”主任摇摇头,也是一脸困惑,“工作组那边好像也很意外,有些不满,但命令就是命令。现在武装部那边气氛有点僵。” 陆摇大脑飞速运转。上午气势汹汹地下来,一副不查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的架势,才半天功夫,就被一纸命令叫停?而且是省里直接越级下达的命令? 这太不寻常了! 唯一的解释是:省里更高层,或者与郭副省长同级别甚至更高级别的力量,干预了! 郭副省长儿子被打,他动用影响力,促使省里派下工作组,这符合逻辑。 但工作组下来半天就被紧急叫停,这说明,在省里,有不弱于、甚至可能制衡郭副省长的力量,出手了! 官场之上,果然处处是博弈,步步是杀机。 第329章 清醒,选择不帮 陆摇轻轻敲了敲县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霍庭深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显然县长刚才经历了长时间的思考或者焦虑。 “县长。”陆摇轻声招呼。 霍庭深让陆摇坐下:“你听到消息了?” “听说了,工作组被紧急叫停,原地待命。”陆摇点头,在霍庭深示意下坐到对面沙发上,“具体原因还不清楚,但肯定不寻常。” 霍庭深狠狠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才低声道:“我刚收到省里透露的一点风声。这个工作组,是郭副省长那边推动成立的,来得这么快,这么急,本身就是一种施压姿态。但省里……不止郭副省长一个声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据说,咱们省里的老大,对郭副省长这次大张旗鼓、直接把手伸到市里、县里来‘维权’的做法,有些看法。认为这属于公私不分,利用职权干预地方事务,影响很不好。更巧的是,最近中央正好有特派员在省里调研,省里的老大就更要注意影响了。所以,这个电话,很可能就是省里出于大局考虑,或者……是有人借机敲打郭副省长,才紧急叫停的。” 陆摇心中一震。果然如此!和他推测的差不多,这是省里更高层面的博弈和制衡。郭副省长想借题发挥,但他的对手,或者仅仅是看不惯他做法的人抓住了这个机会。 “竟然这么巧?中央特派员在省里?”陆摇若有所思。 霍庭深点头,递一根烟给陆摇。 陆摇一边抽烟,一边琢磨起来,大龙县这个金矿,现在就是个照妖镜,什么牛鬼蛇神都想凑过来分一杯羹。 之前赵立峰和周家搞的那个联合矿物平台,水就够深了。现在又冒出郭副省长公子这档子事……上面对于大龙县的发展思路,恐怕也产生了分歧。 徐市长提出的八百亿目标,背后有没有郭副省长的影子?现在都不好说了。” 省里、市里、本地势力、外来资本……都在这个棋盘上落子。大龙县本身,反而成了被摆布的棋盘。 而他,以及霍庭深,某种程度上也只是棋盘上稍大一点的棋子,身不由己。 “我不想当棋子。”陆摇心中默念,但脸上依旧平静。 “县长,那我们现在……”陆摇看向霍庭深。 霍庭深深吸一口气,将烟蒂按灭:“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工作组停了,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他看向陆摇,又问:“我打算这两天回一趟省城,见见老领导,摸摸上面的风向。陆摇,你说……我们那个码头项目的初步构想,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跟省里相关部门透个风,探探口风?” 陆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县长,我觉得现在绝对不是时候。还是等这阵风头过去,局面明朗一些再说。” 霍庭深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有点心急了。那就先放一放。县里这边,你多费心,特别是跟县委那边的协调,张涛那边……尽量别正面冲突,但原则要守住。” “我明白,县长。”陆摇应道。 两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县里的其他工作,陆摇便起身告辞。 陆摇看了看时间,驱车前往市郊沈吉敏妻子经营的生态农场。 农场远离主干道,环境清幽。几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豪华越野车停在院子里,显得有些扎眼。陆摇将车停得远了些,步行进入。 沈吉敏和董其昌已经在农场主建筑的一个僻静茶室里等候。除了他们两人,还有几个看上去像是司机或保镖模样的人守在门外和远处。见到陆摇进来,沈吉敏热情地起身招呼,董其昌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眼神中的焦虑和急切掩藏不住。 陆摇扫了一眼屋内,对沈吉敏道:“沈大哥,董老板,有些话,人多了不方便。” 沈吉敏会意,立刻挥手让屋内的一个助理和门口的人都退到远处去。茶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董其昌搓着手,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看向沈吉敏,示意他开口。 陆摇没等他们发问,喝口茶,直接开口道:“沈大哥,董老板,县里来了工作组,我时间不多,只能长话短说。我把我知道的、不违反原则的情况跟你们说一下,但离开这里,我不会承认说过任何话。” 沈吉敏神色一正:“老弟你放心,规矩我们懂。你尽管说。” 陆摇便将工作组了解到的情况,客观地叙述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评价。 “为了个女人?争风吃醋?”董其昌听完,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声音也提高了八度,“这……这不可能吧?宏涛他……他不是这么不懂事的人!是不是调查有误?或者对方故意设局陷害?” 他本能地为“女婿”辩驳,不愿相信王宏涛是因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原因惹祸,这让他觉得脸上无光,也让他“为女婿出头”的正当性大打折扣。 陆摇面色平静:“董老板,我所说的是基于目前了解到的情况。至于是否有其他内情,需要进一步调查。至于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或许已经不是当前最关键的点了。” 沈吉敏比董其昌沉稳得多,他抓住陆摇话里的重点:“陆摇,你的意思是,事情的重点已经变了?” 陆摇点点头,又摇摇头:“沈大哥,我只能说,情况很复杂。接下来的事,不是我们下面这些人能决定的,甚至也不是市里、县里能完全主导的。希望不要扩大吧。大家各退一步,和气生财最好。” 董其昌急了:“那……那就这么算了?宏涛白挨打了?这口气不出,以后在省城还怎么混?不行,打人的那些混蛋必须揪出来,严惩!” 沈吉敏皱了皱眉,看向董其昌,眼神带着劝阻,但董其昌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注意。 陆摇端起茶杯,又放下:“董老板,我今天来,只是基于和沈大哥的交情,把我知道的情况告知二位,让二位心里有个数。至于后续如何,我真的无法预测,也无法置喙。” 沈吉敏听出了陆摇的谨慎,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更不可能从陆摇这里得到任何承诺或帮助。他叹了口气,对陆摇真诚地说:“陆摇,谢谢你了。这么忙还专门跑一趟,给我们透个底。这份情,老哥记着。” 陆摇站起身:“沈大哥言重了。县里还有事,我就不多留了。你们自便。” “吃了饭再走吧?都这个点了。”沈吉敏客气地挽留。 “不了,领导还在县里,我这个做服务的,离开太久不合适。”陆摇婉拒,理由充分,和沈吉敏、董其昌这样的人私下见面互通消息已经是极限,留下吃饭,人多眼杂,万一被谁看到或拍到,传到某些人耳朵里,那就说不清了。 沈吉敏也没有强求,亲自将陆摇送出茶室,目送陆摇开车离去。 回到茶室,董其昌立刻不满地说:“老沈,他就这么走了?一点忙都不帮?亏你还把他当朋友!” 沈吉敏脸色沉了下来:“其昌,你还没明白吗?陆摇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意思了!他毕竟是体制内的人。” 董其昌被噎得说不出话,但脸上还是不服。 沈吉敏语重心长:“其昌,听我一句劝。刚才陆摇的话你还没听明白吗?咱们回省城吧。” 董其昌梗着脖子:“老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宏涛是我女婿,他出了事,我这个做长辈的,要是屁都不放一个,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立足?我带这么多人过来,什么事都没做就灰溜溜回去,我怎么跟宏涛交代?” 他猛地一拍桌子:“这事你别管了!剩下的,我来处理!不把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土鳖揪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看着董其昌因愤怒和所谓的“义气”而有些扭曲的脸,沈吉敏知道再劝无用,只能深深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330章 间隙,不主动 陆摇回到县政府办公室时,看到县长等主要领导都还没走,下面的人自然也不敢提前下班。 刚坐下没多久,内线电话响了,是县长霍庭深亲自打来的:“陆摇,通知在家的班子成员,马上到楼下集合,准备送一送工作组的同志们。” 陆摇心中一凛,动作真快! “好的县长,我马上通知。”陆摇放下电话,立刻让综合科的人分头通知。 楼下,县委书记徐婕、县长霍庭深已经站在那里,张涛也匆匆赶到,几位副县长、常委陆续到齐。大家都没有多说话,只是相互点头致意,气氛有些微妙。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工作组的突然到来和更突然的撤离,背后意味着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 很快,两辆省城的车和几辆市里的车缓缓驶入大院。工作组的成员们陆续下车,与县领导们握手道别。与来时那种气势汹汹、公事公办的严肃不同,此刻他们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有无奈,有不解,也有一丝尴尬。 整个送别过程简短、客气,心照不宣。 车队驶离大院,消失在夜色中。县领导们站在原地,目送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散去,没有人多作交谈。 “陆秘书长,”霍庭深临走前,低声对陆摇交代了一句,“工作组从我们这边借调的一些办公设备,你安排人清点收回,做好交接记录。另外,跟武装部那边也对接好,把他们的临时办公室恢复原状。事情……要处理得干净、利落。” “明白,县长,我会处理好。”陆摇点头。他知道,县长这是在暗示,让这件事尽快翻篇。 他立刻安排综合科和行政科的负责人去处理善后事宜,忙到半夜。 第二天,忙碌依旧。上午是县委常委会扩大会议,传达学习上级最新精神,研究部署下一阶段经济工作。 陆摇作为秘书长列席会议,负责记录。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一点多才结束。陆摇匆匆吃了口饭,刚回到办公室想喘口气,手机就响了。是县公安局局长唐正军打来的,语气有些急促和微妙。 “陆摇,有个情况……得跟你通报一下。”唐正军压低了声音,“省城来的那个沈吉敏,还有董其昌,一伙人,昨晚在城西‘碧海云天’娱乐城附近,跟一伙本地人起了冲突,双方动了手。我们接到报警赶到,把他们全都带回来了。沈吉敏和董其昌现在都在拘留室。” 陆摇心里“咯噔”一下,沈吉敏和董其昌跟人动手?他立刻问道:“冲突原因是什么?伤得重不重?沈吉敏动手了?” 唐正军快速汇报:“根据初步了解,是董其昌带着七八个人,主动去找跟王宏涛动手那个。他们想‘讨说法’,言语不逊,对方也不是善茬,几句话不对付就打起来了。董其昌那边人少,又是在对方地盘,吃了点亏,有几个挂了彩,都是皮外伤,不严重。沈吉敏……据双方口供和现场目击者说,他没动手,一直在拉架、劝和,但也被一起带回来了,算是被牵连的。” 陆摇眉头紧锁。董其昌这个蠢货!果然没听沈吉敏的劝,真的去找人报复了!而且是用这种最低级、最粗暴的方式!这不是把现成的把柄往别人手里送吗? “唐局,沈吉敏是江州市商会会长、知名企业家,身份特殊。如果确认他没有参与斗殴,只是劝架,那……是不是可以考虑,让他先回去?毕竟这事,主要责任在董其昌他们寻衅滋事。”陆摇斟酌着说道。他必须捞沈吉敏,沈吉敏毕竟帮过他,有交情。 电话那头,唐正军显然听懂了陆摇的潜台词,同意陆摇的建议。 “辛苦唐局了,我这就过去一趟。”陆摇挂了电话,立刻驱车赶往县公安局。 在县公安局,陆摇见到了略显狼狈但还算镇定的沈吉敏。他简单问了情况,与唐正军说的基本一致。沈吉敏苦笑:“老弟,我就是个拉架的,谁知道……唉,董其昌太冲动了,我根本拦不住。” 陆摇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直接找到唐正军,唐正军也很给面子,很快就把沈吉敏放了出来。 走出公安局,坐进陆摇的车里,沈吉敏才长长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虚汗。他毕竟是个有头有脸的商人,进局子这种事,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陆摇,这次多亏你了。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在这里面待多久。”沈吉敏感激地说。一旦他正式被拘留,那商会会长的头衔肯定没有了。 陆摇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公安局,语气平淡:“沈大哥客气了,你是被牵连的,你就不该进去。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些,“董其昌这次,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沈吉敏脸色一黯:“老董他……也是一时气不过,觉得女婿吃了亏,想替女婿出口气。谁能想到……” “想出口气没错,但用错了方法,选错了时机,就是蠢。”陆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沈大哥,我上次就跟你们说过,这事不简单,水很深。王宏涛被打,工作组下来又被叫停,这说明什么?说明省里有人不想让这事闹大,或者,有人想用别的方式处理。这个时候,董其昌还主动去挑衅本地那伙人,不是授人以柄吗?” 沈吉敏听得冷汗直流:“这……这么严重?” “只会更严重。”陆摇语气肯定,“大龙县这地方,别看小,但盘根错节。董其昌以为带几个人就能吓住对方,太天真了。这下好了,他自己进去了。郭副省长就算想护,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脸。” 沈吉敏彻底慌了:“那……那老董怎么办?他不会有事吧?” 陆摇摇摇头:“不好说。看上面怎么定性,也看……对方想追究到什么程度。沈大哥,听我一句,这事你别再掺和了。你现在马上回江州,这边的事,跟你无关。” 他将沈吉敏送到那个花场,收拾东西,再看着沈吉敏上了高速路。 陆摇才调转车头,返回县政府。 回到县政府大院,刚停好车,陆摇就看到徐婕从主楼走出来,似乎正要外出。陆摇假装没看见,低头快步走过。 “陆秘书长。”一个清冷的女声叫住了他。 陆摇只好停下脚步,转身,脸上露出恭敬笑容:“徐市长,你好。要出去?” 徐婕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一下。“刚从外面回来?”她问。 “是,处理了点事。”陆摇含糊道,不想提去公安局的事。 徐婕点了点头:“我看你好像……挺忙的。”她的目光似乎意有所指。 陆摇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还好,都是分内工作。徐市长你日理万机,才是真忙。” 徐婕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说道:“陆摇,除了工作,其他方面……如果你有什么想法,或者遇到什么困难,也可以随时找我聊聊。我看你……最近好像没什么事找我汇报思想?” “谢谢徐书记关心。”陆摇微微欠身,“主要是最近确实事情多,千头万绪,一点空闲时间都没有。等忙过这阵,一定主动向徐书记汇报思想,聆听你的教诲。” 徐婕漂亮的眉头皱了一下,道:“我的电话号码你知道,随时欢迎。好好工作。”说完,她便走向停在门口的专车。 “徐书记慢走。”陆摇站在原地,目送车子离开,直到尾灯消失在拐角,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徐婕这次主动释放的“善意”,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但并不心动。 他承认,初次接触时,徐婕表现出的务实和愿意听取基层意见的态度,曾让他产生过一丝好感。 但很快,她那不切实际的八百亿经济目标,她带来的张涛那种小人,以及她在王宏涛事件中表现出的某种“机关化”的优柔寡断,都让陆摇对她的观感急转直下。 第331章 谅解书的麻烦 又过了几天,县长办公室。 县长霍庭深将一份文件给陆摇,要求传播下去。 陆摇看了一眼,《关于支持大龙县特色经济发展及小微企业金融服务试点的若干意见》,落款是省发改委。 陆摇快速浏览了一遍。文件措辞严谨,逻辑清晰,旨在通过金融手段撬动民间投资活力,扶持地方特色产业和小微企业。 放在平时,这无疑是利好消息。但对比徐婕那“八百亿”的惊人口号,这点政策支持和资金额度,无异于杯水车薪。 “县长,”陆摇合上文件,斟酌着词句,“如果仅仅依靠这些普惠性的金融扶持和小打小闹的补贴,想要额外拉动三百亿的GDP增长……恐怕是空中楼阁。” 霍庭深苦笑一下,说道:“道理谁不懂?可省里的盘子就那么大,每个地方都张着嘴等饭吃。能争取到这份文件,已经是使了大力气的结果。至于有三百亿的投资……你觉得投资者是愿意把厂子建在配套齐全、交通便利的江州市区,还是我们这山沟沟里的大龙县?” 陆摇默然。 “尽力而为吧。”霍庭深揉揉太阳穴,“先把省里给的政策用好,落到实处。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文件你拿回去,组织相关部门学习研究,尽快拿出落实方案。” “是,县长。”陆摇点头,不再多言。他知道,县长肩上的压力不比他小。 回到自己办公室,陆摇将文件递给等候的助手,交代了几句传达学习的套话,便让他去分发了。 具体怎么落实,那是发改委、财政局、经信局那些实权部门该头疼的事。他这个县政府秘书长,更多是协调、督促,在关键环节上把握方向。 就在这时,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打断了陆摇的思绪。是沈吉敏。陆摇微微皱眉,接起。 “陆摇,是我。”沈吉敏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焦虑,“我没在大龙县,在省城。刚得到消息,老董那边……情况不太妙。” 陆摇心下一沉:“董老板?他还没出来?”距离董其昌被拘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以郭副省长和董其昌在省城的人脉,捞个人出来应该不难。 “没出来!”沈吉敏语气有些急促,“省里有人出面打招呼了,但……碰了钉子。大龙县那边,卡着不放人。陆摇,你在县里,有没有听说什么?或者,有没有别的路子?” 陆摇确实惊讶了。省里有人出面都捞不动?这大龙县的司法机关,什么时候这么“硬气”了?董其昌说到底只是寻衅滋事,情节不算特别严重,正常情况下,疏通一下,取得对方谅解,早就该出来了。难道…… “沈大哥,”陆摇走到窗边,压低声音,“你别急。具体卡在哪个环节,你知道吗?如果省里打招呼都不行,我这里……恐怕也难有作为。县委县政府这边,我没听到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问题就出在谅解书上!”沈吉敏显然已经打听过,“被打的那伙人,家属死活不出具谅解书!没有谅解书,大龙县司法机关就以‘调解未成、社会影响恶劣’为由,不予取保候审,一直羁押着。省里那边打电话,他们嘴上客气,实际上就是软钉子给顶回来了!陆摇,你说这叫什么事?老董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难道真要为了这点事,一直羁押着?” 谅解书? 陆摇立刻抓住了关键。大龙民团那伙人,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家属,拒绝出具谅解书。这显然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面子问题,而是态度问题,甚至是某种示威和对抗。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向外界,特别是向试图“捞人”的省城势力,展示他们在本地的能量和强硬姿态: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大龙县这一亩三分地,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而大龙县的司法机关敢于顶住省里的压力,坚持“依法办事”,背后恐怕也少不了本地势力的渗透和影响。司法系统的某些人,本身就是“大龙圈子”的一部分,或者与“大龙民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在这件事上“硬气”,是在维护某种不成文的“地方规矩”。 “沈大哥,”陆摇的声音冷静下来,“这个事,我大概明白了。对方不出谅解书,司法机关坚持程序,这就不是单纯靠关系能解决的了。这里面水很深,牵扯到本地的一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我的建议是,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先看看情况怎么发展。” 沈吉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复杂性,最终叹了口气:“好吧,陆摇,我听你的。老董那边……唉,希望他吉人天相吧。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挂断电话,陆摇沉吟片刻,又拨通了县公安局局长唐正军的手机。 “唐局,我陆摇。听说最近司法口子的兄弟们,骨头挺硬啊?”陆摇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试探。 唐正军在那头干笑两声:“你说董其昌那事吧?没错,检察院和法院那边这次是出奇的坚持原则。陆摇,这事……我劝你别沾。县里领导打招呼都没用,咱们就更别掺和了。” “县里领导打招呼了?”陆摇捕捉到关键信息。 “……嗯,徐书记和霍县长都过问过,但那边回复得很客气,也很坚决。”唐正军含糊道,显然不愿多谈细节。 陆摇心里有数了。看来,不仅省里碰了钉子,连县委书记和县长亲自过问,也没能立刻把人捞出来。 “我明白,我就是了解一下情况。谢谢唐局。”陆摇挂了电话,面色凝重。 两天后,县委小会议室。 县委书记徐婕,县长霍庭深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常务副县长尤正兴,组织部长,宣传部长,以及张涛、陆摇等核心人员均在座。县公安局局长唐正军也被特意叫来列席。 议题只有一个:关于依法妥善处理董其昌等人寻衅滋事案,维护社会稳定,优化营商环境。 陆摇坐在靠后的位置,默默听着这一切。他没有发表过人的意见。 会议最终没有形成一致意见,没有人出来牵头。说白了,就是搁置再议,静观其变。 第332章 迷雾,各有算计 几天时间过去,省里那份文件,在陆摇的督促和协调下,已经转化为大龙县具体的落实方案,分发到了各个乡镇和街道。 各个单位都召开了动员会,学习了文件精神,报上来一些的贯彻措施。各种小额贷款的申请渠道开通了,针对小微企业的税收优惠宣传也做了,表面上看,一片热火朝天。 但陆摇心里清楚,这一切,对于徐婕提出的那个800亿宏伟目标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可以说是隔靴搔痒。 这些普惠性政策,能稳住经济基本面就不错了,想靠它们实现跨越式发展?无异于痴人说梦。 真正的重头戏,恐怕还得看徐婕能从上面要来什么“真金白银”的大项目。只是,那些项目会不会落在大龙县,落下来又能产生多少实际效益,还是未知数。 这天上午,陆摇带着汇总的各乡镇街道反馈情况,去向县长霍庭深汇报。霍庭深仔细看了报告,对一些细节问了问,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陆摇办事,他向来是放心的,稳妥、细致,很少出纰漏。 “嗯,落实得不错。政策下去了,关键还要看效果,后续你要盯紧,定期要反馈,别成了纸上谈兵。”霍庭深放下报告,话锋却是一转,“对了,董其昌那件事……你怎么看?” 陆摇心中一凛,他斟酌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县长,这个事……主要还是看省里和当事人自己的能量吧。我们县里,特别是司法口那边,态度很明确,也很坚决,我们强行介入应该也不会行。不然,就不会僵在这个点上了。” 霍庭深有些疲惫和无奈:“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上面……唉,打了招呼,给了压力,话里话外,还是希望我们能想办法做做工作,至少让事情有个转圜余地,别这么僵着。董其昌在里面多关一天,影响就坏一分。郭副省长那边,脸上也不好看。” 陆摇听出了弦外之音。上面给了霍庭深压力,或者说,许了什么承诺,只要能促成此事,便会有好处,所以霍庭深才这么上心。 但陆摇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他面露难色:“县长,不是我不想办法。实在是……我在大龙县根基浅薄,跟司法口那边也说不上什么话。更重要的是,大龙民团那些人,我压根就接触不到,更谈不上说和。” 他顿了顿,又看似随意地补充道:“其实,这事关键还在王宏涛,或者说,在郭副省长那边。董其昌说到底,是在为王宏涛出头。王宏涛自己不使劲,郭副省长不出面给足筹码,光靠我们下面跑腿说情,怕是难。我听说……董家那姑娘,是未婚先孕?王宏涛那边,好像也不止这一个女人吧?”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明白:董其昌对王宏涛来说,未必有多重要;郭副省长对这个“亲家”,恐怕也未必多上心。 霍庭深看了陆摇一眼,眼神复杂。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看来你是真没办法了。”霍庭深叹息一声,摆了摆手,“行了,你去忙吧。这事……我再想想。” 陆摇知道县长有些失望,或许还觉得自己不够“贴心”,但他并不后悔。有些浑水,蹚进去容易,想干净上岸就难了。 离开县长办公室,陆摇处理了几件日常公务。 常务副县长尤正兴最近忙着在下面各乡镇跑调研,据说劲头很足,想摸清家底,为落实徐婕的八百亿目标找抓手。 陆摇乐得清闲,只要尤正兴不给他找麻烦,他也不会去干涉对方“建功立业”。 看看时间还早,手头没什么急事,陆摇便换了便装,离开了县政府。 江姚来了大龙县,陆摇也就过去找对方喝茶。 熟门熟路进入江姚的别墅,陆摇坐下,江姚给他斟了一杯茶。 “你们大龙县,最近在省里可是出名了。”江姚抿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摇。 陆摇苦笑:“是因为董其昌那件事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个外地老板打架被拘,居然能闹得全省皆知,也是稀奇。” “稀奇倒不稀奇,”江姚放下茶杯,“关键是牵涉的人有意思。郭副省长的准亲家,在你们这小县城翻了船,省里市里打了招呼都捞不出来。现在圈子里都在传,大龙县是块铁板,水泼不进。你们这的‘地头蛇’,能耐不小啊。” 陆摇听出她话里的深意,问道:“你消息灵通,怎么看这件事?” “我怎么看?”江姚轻笑一声,“坐着看,站着看,反正不掺和着看。陆摇,听我一句,这事,你千万别往里凑。现在这局面,就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陆摇点头:“我明白。我没那分量,也不想惹那身骚。只是有点想不通,大龙民团那边,图什么?就为了一口气,把省里、市里、还有郭副省长那边都得罪了?这不像是能做大的样子。” 江姚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没被表象迷惑。不过,你说对了一半。为了一口气是表象,但能把这口气憋得这么足,顶住这么多压力,那就不仅仅是意气用事了。” 她压低了些声音:“不瞒你说,我们江家也有人过来试着递过话,想做个和事佬,把董其昌弄出来,也算卖郭副省长那边一个人情。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对方客气是客气,但态度很明确,这事没得谈,至少现在没得谈。” 陆摇真的有些惊讶了:“连你们江家的面子都不给?” 江家在本省是数得着的大家族,能量巨大。大龙民团再横,也不过是县里的地头蛇,竟然连江家的面子都驳了? 江姚淡淡道:“我们江家跟大龙县这边,没什么深度的利益捆绑。对方觉得,为了一个董其昌,让我们江家欠他们人情,或者我们付出什么代价,不划算。反过来,他们驳了我们的面子,我们江家也不可能为了这点事,就真跟大龙县这边撕破脸,大动干戈。毕竟,董其昌在我们眼里,也没那么重要。所以,他们才敢这么硬气。” 陆摇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他们是在掂量过各方分量之后,才选择硬扛的。他们判断,无论是郭副省长那边,还是你们江家,或者其他来说情的力量,都不会因为一个董其昌,跟他们彻底翻脸,付出不可承受的代价。所以,他们才敢这么有恃无恐。” “可以这么理解。”江姚点头,“而且,我听说,郭副省长亲自跟这边的话事人通过电话,许诺了一些条件。但对方……好像没接招。” 陆摇皱眉,手中的茶杯轻轻转着。江姚透露的信息很重要。大龙民团这次的行为,看似鲁莽强硬,实则是经过精密算计的。他们不是在赌气,而是在博弈。 可是,凡事总有目的。他们到底想得到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维护所谓的“面子”和“规矩”?这代价是不是有点大?持续顶着省市的压力,对他们长远发展真的有利吗? 陆摇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一层迷雾笼罩着。大龙民团如此强硬,背后肯定有更深层次的图谋,或者,是在为某个更大的目标铺垫、造势。但这个图谋是什么?他一时还想不透。 “算了,不想了。”陆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我层次不够,猜不透那些大佬的心思。还是关心点实际的吧。江总,你对徐市长那个八百亿的目标,怎么看?真有戏?” 江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徐婕敢喊出这个口号,还在省里立了军令状,你真以为她是拍脑袋决定的?没有几分把握,她敢这么玩?” 陆摇心中一动:“你是说……省里真有大规模投资落地大龙县?你们江家……会参与?” “具体的不方便多说。”江姚没有直接回答,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但可以告诉你,盯着大龙县的,不止一家。徐婕背后,也有她的能量。八百亿听起来吓人,但如果真有国家级或者省级的重大项目落地,带动上下游产业链,再加上一些资本运作,也不是不可能。” 陆摇恍然。 “但愿这不是一场数字游戏,不是资金空转,最后除了漂亮的GDP报表,什么都没给大龙县留下。”陆摇忍不住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 他是真的担心,轰轰烈烈的投资过后,留下一地鸡毛,债务高企,而普通百姓的生活并未得到实质性改善。 江姚有些意外地看了陆摇一眼,随即眼中流露出赞赏:“你倒是……真心实意在为这个地方考虑。现在像你这样,不整天琢磨着怎么往上爬,还能想着‘为民’二字的干部,不多了。” 第333章 突如其来的一记耳光 午后的县政府大楼。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综合科的小李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带着八卦兴奋的古怪表情。“秘书长,有个事……不知道你听说没?” 陆摇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进来说。” 小李闪身进来,关好门,凑到桌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县委那边的张秘书长……就是张涛,听说……被人扇耳光了!” 陆摇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听谁说的?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儿?说清楚点。” 小李被陆摇严肃的目光看得一凛,赶紧收敛了那点看热闹的表情,小声道:“就今天上午传开的,县委办那边好些人都偷偷在说。具体因为什么不清楚,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空穴来风。” 陆摇心里咯噔一下。张涛?被人当众扇耳光?这可不是小事。张涛是县委常委、县委秘书长,徐婕从市里带来的心腹,代表着徐婕乃至市委某些人的脸面。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而且是在大龙县的地盘上? “捕风捉影的事情,不要乱传。”陆摇沉下脸,语气严厉,“张秘书长是县委领导,这种没影的事,传出去影响多坏?管好你的嘴,也提醒一下办公室其他人,不许议论,更不许传播!听到没?” “是是是,秘书长,我明白,我这就去跟大家说。”小李见陆摇脸色不善,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陆摇眉头紧锁。 无风不起浪,张涛很可能真的遇到了麻烦,而且是当众受辱这种极其损害威信和脸面的麻烦。 谁会这么干?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羞辱张涛个人?还是针对张涛背后的徐婕?或者,是冲着最近县里某些敏感的事情来的? 陆摇摇摇头,决定暂时不深入琢磨。这事太敏感,牵扯到县委常委,还是徐婕的人,自己不知道内情,贸然猜测或打探,都可能惹祸上身。他打定主意,装聋作哑,静观其变。 接着,他去县长霍庭深办公室汇报工作。霍庭深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认真听取汇报,做出指示,偶尔就某个细节询问两句,表情平静,语气如常。 陆摇仔细留意,没从霍庭深脸上看出一丝一毫关于张涛事件的异样。 陆摇自然也不会主动去问。汇报完工作,便安静地退了出来。 陆摇本以为,这个瓜自己只能吃个不明不白,毕竟涉及县委常委,又是这种不光彩的事,没人会拿到台面上说。没想到,晚上和县公安局局长唐正军吃饭时,唐正军主动提起了这茬。 几杯酒下肚,唐正军夹了口菜,忽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张涛那事,你听说了吧?” 因为是在家中,没有外人,唐正军也就不含糊。 陆摇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给唐正军斟满酒:“听说了一点,传得神乎其神的。怎么,你了解内情?” 唐正军道:“何止了解,事情发生没多久,我就知道了。毕竟,这事……也算跟我们公安口沾点边。” “哦?到底怎么回事?”陆摇表现出适度的好奇。唐正军主动提起,估计也是憋得慌,想找个人说说。 “还能怎么回事?董其昌那事闹的!”唐正军喝了口酒,摇头道,“张涛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那天跟董其昌他们动手的那个大龙民团小年轻的住处,自己一个人跑过去了。估计是想私下谈谈,让人家出个谅解书,把董其昌那事给了了。” 陆摇眉头一挑:“他亲自去谈?以什么身份?” “谁知道他什么身份?”唐正军苦笑,“估计是觉得自己是县委秘书长,徐书记的心腹,在这大龙县,怎么也得给几分面子吧。可能还带了点好处,比如钱什么的,想利诱对方。结果你猜怎么着?” 唐正军顿了顿:“那小子根本不买账,听完张涛的话,直接让他‘把脸凑过来’。张涛当时估计都懵了,没反应过来,真凑过去了。然后,‘啪’!结结实实一个大嘴巴子!打完,那小子还说,‘这一巴掌,是替你主子挨的,让他别多管闲事。滚!’” 陆摇听得暗自咋舌。这里面的细节,可能有唐正军脑补的成分,但结果不会变。 “然后呢?张涛就……这么走了?”陆摇问。 “不然呢?”唐正军摊手,“对方人多势众,又是在人家地盘。张涛挨了打,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就走了。这事本来没几个人知道,可大龙民团那边,自己把风声放出来了,还添油加醋。现在,恐怕半个县城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了。张涛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陆摇沉默地喝了口酒。 “他们……真就不怕把事情彻底闹大?上面真要是下决心整治,他们顶得住?”陆摇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大龙民团的强硬,已经超出了“维护面子”的范畴,有点嚣张了。 唐正军看了陆摇一眼,眼神复杂:“你是个明白人。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敢这么硬?仅仅是因为占着理,因为董其昌理亏?” 陆摇摇摇头:“肯定不止。他们像是在……试探底线,或者,在等待什么。” “没错。”唐正军点头,声音更低,“董其昌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是,它牵扯到了王宏涛,牵扯到了郭副省长家的私事。” 他叹了口气:“再说了,为了一个董其昌,一个不占理的外地商人,值得闹出那么大动静吗?郭副省长那边,恐怕也在权衡。所以,大龙民团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硬顶。他们吃准了,上面不会为了董其昌,跟他们全面开战。这次打张涛耳光,更是把态度摆明了:谁来捞人,谁就是跟大龙县过不去,谁就不给面子!” 陆摇默然。 “唉,只是苦了我们大龙县。”陆摇放下酒杯,有些无奈地说,“董其昌再怎么着,也是个有名有姓的商人。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外面的人会怎么看我们大龙县?投资环境恶劣?地方势力横行,连县委领导都敢打?以后谁还敢来投资?营商环境这个牌子,算是蒙上一层灰了。” 唐正军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陆摇。他没想到,陆摇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张涛个人的荣辱,也不是大龙民团的嚣张,而是这件事对大龙县整体形象和长远发展的负面影响。这种格局和视角,让他对这个年轻的县政府秘书长,不由得又高看了一眼。 “你有这份心,是咱们大龙县的福气。”唐正军感慨道,和陆摇碰了一下杯,“可惜啊,有心无力。你现在的位置,说这些话,没人会听。就算听了,也未必当回事。” 陆摇苦笑:“是啊,人微言轻。不过,该做的事还得做,该说的话,有机会也得说。至于有没有用,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酒饱饭足,陆摇也就回去。 第二天上午,陆摇需要去县委办公室那边协调调取几份关于历年经济数据的档案。这项工作本可以让下面人去做,但涉及一些敏感数据的口径和范围,陆摇觉得还是自己亲自去一趟,跟县委办沟通清楚比较好。 当然,他心里也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想去看看张涛现在的状态。毕竟,昨天那个传闻太劲爆了。 来到县委办,气氛果然有些异样。工作人员们看似都在埋头工作,但眼神交换间,总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古怪。看到陆摇进来,几个相熟的人打招呼也显得有些拘谨和匆忙。 陆摇面色如常,径直走向张涛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张涛的声音,有些沙哑,少了往日的清亮。 陆摇推门进去。只见张涛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份文件,但眼神有些发直,显然没看进去。 “张秘书长,忙着呢?”陆摇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适当尊敬的笑容,“我来调取几份往年的经济数据,需要你这边批一下,这是清单。” 张涛抬起头,看到是陆摇,眼神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难堪。他指了指旁边沙发上堆着的一摞档案盒,声音干涩:“那边,自己找。拿完就走。” 他的态度很冷淡,甚至带着明显的驱逐意味。 陆摇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张涛现在肯定敏感又憋屈,看谁都觉得是在嘲笑。他保持着笑容,语气诚恳地说:“张秘书长,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工作再忙,也得注意休息啊。你要是倒下了,县委办这一大摊子事,徐书记该着急了。” “我谢谢你的关心!”张涛猛地打断陆摇,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火气,“我身体好得很!不劳你费心!” 陆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张秘书长,你别误会,我是真的关心你。看你精神头不太足,以为你熬夜加班累着了。你要是觉得我多嘴了,那我道歉。” 张涛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他觉得陆摇这副样子,简直是在演戏,是在故意羞辱他!他死死盯着陆摇,忽然问道:“陆摇,你是不是在背地里笑话我?” 陆摇心里一紧:“笑话你?张秘书长,你这话从何说起?我为什么要笑话你?” 张涛看着陆摇那张“无辜”的脸,气得胸口发闷,却又无从发作。 他憋了半天,脸涨得有些红,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道就算了!你……拿了东西赶紧走!我这儿还有事!” “好的,张秘书长,你忙,注意身体。”陆摇依旧彬彬有礼,走到沙发边,抱起那摞早就准备好的档案盒,转身离开。 第334章 以退为进,晋升诱饵 江州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市长徐婕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她对面,常务副市长周芸端坐在会客沙发上,腰背挺直,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膝上,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容。 她们正在讨论的,是让徐婕极为难堪和恼火的一件事——她亲自挑选、从市里带到大龙县担任县委秘书长的心腹张涛,被人当众扇了耳光,而且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徐市长,”周芸的声音平静,“张涛同志这件事,影响实在太坏了。现在被人当众羞辱,消息还传得到处都是。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问题,更是严重损害了我们威信。” 她顿了顿,变得更为直接:“我的意见是,张涛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县委秘书长这个关键职务了。继续留着他,只会让这个笑话持续发酵,让大龙县的干部怎么看?让市里省里的领导怎么看?我觉得,应该让他把位置让出来。” 徐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周芸这时候跳出来,拿张涛说事,意图再明显不过。这不仅仅是对张涛的否定,更是对她徐婕权威的一次挑战。 而且,周芸紧接着提出的建议,更是让她心头一凛。 “至于接替的人选,”周芸似乎没看到徐婕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我觉得,现任大龙县政府秘书长陆摇同志,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他能力突出,基层经验丰富,在大龙县有口碑,也有实绩。从县政府秘书长到县委秘书长,虽然都是秘书长,但后者是县委常委,是副处级,对陆摇同志来说是一个合理的晋升,也能更好地发挥他的才能,协助你抓好县委的工作。” 图穷匕见!周芸的真正目的在这里——提拔陆摇! 徐婕的心沉了下去。她当然知道陆摇有能力,甚至可以说,在大龙县现有的年轻干部里,陆摇是能力最突出、政绩最亮眼的一个。上次陪同视察,陆摇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是,有能力,不代表就是“自己人”。 “周市长,关于张涛同志的去留,以及县委秘书长的人选,这属于组织人事问题,需要市委组织部按照程序进行考察、讨论,最终由市委常委会决定。我个人不好先下定论。”徐婕打起官腔,将皮球踢给组织和程序,“当然,周市长你可以向组织部推荐合适人选。至于陆摇同志……” 她话锋一转:“我确实很欣赏他,能力很强,是个好苗子。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也很乐意给他更大的平台。甚至,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把他调到市政府来,放在更重要的岗位上锻炼?毕竟,市里的平台更大,对他的成长也更有利。” 她这是以退为进。 周芸心里冷笑。徐婕这点小算盘,她岂能看不出来? “徐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周芸收起那副淡淡的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张涛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能力问题,而是严重失职,影响恶劣。继续留着他,损害的不仅仅是县委的威信,也会让人质疑你用人的标准和驾驭局面的能力。这甚至会影响到你下一步的工作。我这么说,是为你好。” 徐婕的脸色有些难看了。她听懂了周芸话里的威胁。张涛的蠢行,确实给了别人攻击她的口实。她内心在快速权衡。 “大龙县现在的情况,周市长你也清楚。”徐婕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妥协,“王宏涛那件事,董其昌还被关着,大龙民团那边态度强硬,局面很僵。张涛……虽然有错,但也是想为解决这个问题出点力,只是方法欠妥。现在换将,不是时候。” 她看向周芸,话锋又一转:“不过,如果陆摇同志有能力打破目前的僵局,妥善处理好王宏涛、董其昌这件事带来的负面影响,那我倒是觉得,让他来接替张涛,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既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也能让干部们看到,能者上,庸者下。”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陆摇如果能迈过去,证明他有这个能力和担当,我自然无话可说,甚至乐见其成。如果他做不到……那也说明,他还需要继续磨练。周市长,你觉得呢?” 周芸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徐婕这招以退为进玩得漂亮。表面上松了口,给出了提拔陆摇的“可能性”,但却设置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前提条件——解决王宏涛事件僵局。 谁都知道这事现在是个死结,涉及省里博弈、地方势力、甚至更高层的微妙平衡。陆摇一个县政府秘书长,拿什么去解决? “让陆摇去解决王宏涛的事?”周芸脸色不悦,“你这要求……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这明显不公平。” 徐婕摊了摊手,露出无奈的表情:“周市长,机会给了,条件也摆了。这不是我故意为难,而是实际情况如此。县委秘书长这个位置,责任重大,需要协调各方,处理复杂局面。如果连眼前这个难题都束手无策,那怎么能让人相信他能胜任更重要的岗位?当然了,具体怎么操作,是你们的事。我只是提出一个原则性的看法。只要陆摇能展现出解决这个问题的能力和智慧,我这边,没问题。” 周芸知道,今天能逼得徐婕松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不小的进展了。至于那个苛刻的条件……事在人为。 “好,徐市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周芸站起身,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我会把你的话转达给相关同志。也希望徐市长能秉持公心,如果真的有人能解开这个结,还请记得今天的承诺。” “我说话算话。”徐婕也站起身,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将周芸送到门口。 回到自己的常务副市长办公室,周芸关上门,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眉头微蹙。 她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这是直通大龙县政府办公室的内线。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陆摇清晰而恭敬的声音:“你好,大龙县政府办公室,我是陆摇。” “陆摇,是我,周芸。”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随即陆摇的声音更显恭敬:“周市长,你好!有什么指示?” “你最近什么时候能来市里一趟?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谈谈。”周芸直接问道。 陆摇似乎快速查看了一下日程,回答道:“周市长,这两天恐怕走不开。县长安排了下乡调研的任务,行程比较满,没有大块的时间。如果事情不急,我大概两天后能抽空去市里向你汇报工作,你看可以吗?” 周芸沉吟了一下。两天后?有些细节确实需要当面谈,但徐婕那边给出的“考题”必须先让陆摇知道,看看他的反应。 “当面谈不急。先在电话里跟你说个事吧。”周芸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你们县委张涛秘书长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 “……有所耳闻。”陆摇的回答很谨慎,没有多说。 “他的表现,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那个位置上了。”周芸说得直接,“我跟徐市长沟通了一下,我想让你去接替他,担任大龙县县委秘书长,进常委班子。你心里要有这个准备。”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陆摇是激动的,也是存疑的。 从正科级的县政府秘书长,到副处级的县委常委、县委秘书长,这不仅仅是级别的提升,更是进入县级权力核心圈的标志,是无数基层干部梦寐以求的关键一跃。 而且,县委秘书长作为县委的“大管家”,地位特殊,权力含金量远超一般的副县长。 “周市长……”几秒钟后,陆摇的声音传来,“这个……太突然了。按照常规,我可能需要先到县委担任一段时间的副职过渡。而且,张秘书长他……毕竟还在位上。这个任命,恐怕会遇到不小的阻力吧?” 周芸心中暗暗点头。陆摇没有表现出狂喜或者迫不及待,而是第一时间想到了程序和可能的阻力,这说明他很成熟了。 “常规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有特殊情况,程序可以调整。”周芸没有细说她和徐婕的博弈,只是道,“阻力肯定有,但也不是不能克服。关键是,你需要做出点让人信服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决定把徐婕的条件抛出来:“我跟徐市长谈过了,她原则上不反对,但是提了一个要求——需要你先解决王宏涛、董其昌这件事带来的僵局,化解当前大龙县面临的主要矛盾。她认为,这是对你能力和担当的一次考验。”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次的沉默时间更长。周芸耐心地等待着。她知道,这个条件对陆摇来说意味着什么。 良久,陆摇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波澜:“周市长,感谢你的信任和抬爱。但是,解决王宏涛事件这个要求……请恕我直言,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 他没有激动,没有抱怨,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这件事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治安案件或经济纠纷。它牵扯到太多层面了。我陆摇一无人脉可以直达省里说和,二无资源可以跟大龙民团等价交换,三无权力可以强行压服任何一方。我靠什么去解决?凭一张嘴吗?” “你先别急着下结论。”周芸没有放弃,语气缓和了些,“这件事的难度我清楚。电话里说不清楚,等你来市里,我们详细谈谈。” 她没有把话说死,留了个尾巴。 “好的,周市长。那我先忙,过两天去市里向你详细汇报。”陆摇从善如流,没有继续拒绝。 第335章 心事 夜晚,县政府家属院。 陆摇独自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资治通鉴》,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空气里还残留着浓郁的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味道。茶几上,一个吃完的泡面桶还没来得及扔。 陆摇平时很少如此“凑合”,只是今晚从办公室回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实在没心情做饭,也懒得出去吃,便随手泡了碗面。食不知味地吃完,连收拾都忘了。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门被推开,柳姨拎着个布袋子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的狼藉,便嗔怪道:“小陆,又吃泡面?这多没营养!一个人懒得做,就到我家去吃嘛,不就多双筷子的事?” 陆摇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连忙放下书,有些不好意思地起身:“你来了。不好意思,刚吃完,还没来得及收拾。”说着,手脚麻利地将泡面桶和杂物收拾进垃圾桶,又去开窗通风。 柳姨将手里的布袋子放在茶几上,“给你带点水果。看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她走到厨房门口,发现水龙头没关紧,正滴滴答答漏水,又过去拧紧,回头看着陆摇,关切地问:“你呀,心里有事吧?跟柳姨说说,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难处了?” 陆摇看着柳姨真诚关切的目光,心里微微一暖。 他沉默了片刻,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也难受,便斟酌着开口,隐去了一些敏感细节:“也不算难处……就是,今天听到了一个……可能晋升的机会。” “晋升?这是好事啊!”柳姨眼睛一亮,随即又看到陆摇脸上并无喜色,疑惑道,“怎么,机会不好?还是有别的麻烦?” 陆摇苦笑了一下:“机会……是挺好的,如果能成,算是迈上一个很关键的台阶。但是,前提条件是,要我先完成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像……就像在我面前画了一个又大又香的饼,告诉我,翻过前面那座万丈悬崖就能吃到。可那悬崖,我根本爬不上去。” 柳姨是官太太,又在县委家属院住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对里面的门道多少懂一些。她收敛了笑容,认真地问:“是……很得罪人?还是风险特别大?” “都有吧。”陆摇摇头,没有深说,“总之,以我现在的能力和掌握的资源,做不到。所以,这个‘机会’,大概也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的‘机会’而已,看得见,摸不着。” 柳姨温声劝慰道:“小陆,别想太多。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柳姨相信你,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你看你,从镇长到镇委书记,再到县政府秘书长,每一步不都是靠自己扎扎实实干出来的?功到自然成,有些事急不得。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该是你的,跑不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了,官场上的事,我懂得不多。但老唐常跟我说,有时候不光要低头干活,也得抬头看路,讲点策略。” 闻言,陆摇郁结的心绪似乎疏散了一些。是啊,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了? “柳姨,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次没把握,就不去强求。做好手头的事,比什么都强。谢谢你开导我。” 看到陆摇恢复了自信,柳姨也开心地笑了:“这就对了!来,吃点水果!别老看书,早点休息。”她又手脚麻利地帮陆摇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叮嘱几句,便放心地离开了。 柳姨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她洗漱完毕,坐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等唐正军。直到快十一点,才听到门口钥匙响动,唐正军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烟味。 “怎么又这么晚?吃饭了没?”柳姨起身,接过他的公文包和外套。 “吃了,在局里食堂对付了一口。开了个会,又看了几份材料。吃点了宵夜,现在不用弄吃的。”唐正军在沙发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县公安局局长的担子不轻,尤其是最近县里不太平,他精神一直绷着。 柳姨给他倒了杯温水,坐在旁边,想起陆摇的事,便开口道:“老唐,跟你说个事。晚上我去找陆摇聊了聊。他说,好像有个晋升的机会,但是有个很难完成的条件,他觉得做不到,所以有点郁闷。” “晋升机会?”唐正军接过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困意消减了几分,眉头微微挑起,“什么机会?我怎么没听说?是县里要动干部,还是市里有安排?” 他是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在县里是核心领导层之一,在市局也有一定人脉。如果有关于陆摇的重要人事变动,他或多或少应该能听到点风声。 “他没细说,就说机会挺好,但前提条件他做不到,觉得是画饼。”柳姨回忆着陆摇的话,“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是假的,应该是真有人给他递了话。你说,咱们能不能帮帮他?” 唐正军喝了口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沙发上,闭目思索起来。 他说道:“陆摇都不可达到的条件?他政绩够了的啊。年限?年限这又不是什么不可突破的条件限制。” 柳姨就问:“除非要小陆去做最难的事。哦,县里最近有什么谁都解决不了的棘手事?” “董其昌!”唐正军几乎脱口而出,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明又复杂,“是了,肯定就是这个!现在大龙县最大的‘麻烦’,就是董其昌和王宏涛那档子破事!省里、市里、徐婕、霍庭深,包括我……谁碰谁头疼,谁都解决不了。” “解决董其昌的事?”柳姨也吃了一惊,“这……这可能吗?你不是说,那里面水很深,连你都无能为力吗?” 唐正军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自嘲:“何止是无能为力。不瞒你说,上面也有人给我递过话,暗示我,如果我能想办法‘妥善处理’董其昌的事,让我在市里甚至省里更进一步,都不是不可能。连升两级,调到市局当副局长的话都放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可是,这事是能随便‘处理’的吗?大龙民团那边,谁的面子都不给。这背后,搞不好有更深的水。” “所以,你也觉得小陆不可能做到?”柳姨听明白了,语气里也带上了担忧。 “不是觉得,是肯定做不到。”唐正军摇头,语气肯定,“陆摇有能力,有想法,这点我承认。但他根基太浅,手里没牌。对上大龙民团,他连上桌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那……咱们能帮他什么吗?”柳姨还是不甘心,“总不能看着他这么为难。” 唐正军说:“你也别太担心。陆摇那小子,我观察他很久了,有野心,但更有定力,懂进退。他既然自己都说没把握,大概率是不会硬着头皮去接这个任务的。他比你我想象的都要清醒。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如果他真的需要帮助,我不会袖手旁观。” 他站起身,走向浴室:“现在,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看看陆摇自己会怎么做。睡觉吧,明天还有一堆事。” 第336章 面子大小,捧杀 翌日上午,县政府大楼。 陆摇整理好下乡调研所需的材料,来到县长霍庭深办公室,准备确认出发时间。 推门进去,却发现霍庭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夹着烟,却没抽,任由烟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县长,咱们什么时候出发?”陆摇轻声问道,心里已经察觉出几分异样。 霍庭深转过身,脸上果然带着阴郁,他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有些重。“陆摇来了,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回办公椅。 陆摇坐下,安静地等着。 “陆摇啊,”霍庭深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件事……本来这次下乡调研,我是很想你一起去的,你对基层熟,情况摸得透。但是刚才徐市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安排了一件事,让我很为难,也……也可能会让你为难。” 陆摇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县长,有什么事你直说。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肯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的工作。” 他隐隐觉得,这事恐怕和周芸昨天的电话有关。 霍庭深看着陆摇坦诚的目光,叹了口气,不再绕弯子:“张涛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影响太坏,他本人压力也大,精神状态不太好。徐市长的意思,是让他回市里医院‘休息一段时间’,其实就是让他离开县委秘书长的岗位了。” 果然! 陆摇心道。 看来,张涛挨的那一耳光,不仅扇掉了自己的前途,也让徐婕脸上无光,不得不快刀斩乱麻。 “徐市长指示,”霍庭深继续道“县委那边的工作不能停摆。在正式任命新的县委秘书长之前,由你暂时主持县委办公室的日常工作,确保县委中枢运转顺畅。” 来了! 不是正式任命,而是“暂时主持”。这也意味着,他需要立刻去接手张涛留下的烂摊子,尤其是要去面对“张涛被打”这个事件及其背后牵涉的董其昌、大龙民团等一系列麻烦。 这哪里是机遇,分明是一个烧红的炭盆,谁接谁烫手! “县长,”陆摇迅速整理思路,“感谢徐市长和你的信任。但是,县委办那边情况复杂,张秘书长刚……离开,人心浮动,工作千头万绪。我贸然过去,恐怕难以快速进入角色,反而可能耽误事。”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霍庭深的反应:“我的想法是,是不是可以先让县委那边的副秘书长或者资深的副主任先临时牵头,把日常工作稳定住。我们按原计划下乡调研,两天就回来。等我回来,对县委办的情况做个初步了解,再看如何配合、过渡,这样可能更稳妥一些。毕竟,稳定是第一位的。” 霍庭深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陆摇的清醒和推拒,正合他意。 “你说得也有道理。”霍庭深缓缓点头,脸色好看了许多,“是我有点心急了。那就按你说的,先让那边稳住,我们按计划下乡。等调研回来,你再酌情介入一下。” 霍庭深给了陆摇一个缓冲期,也给了自己一个向徐婕解释的合理理由。 “谢谢县长理解。”陆摇心里松了口气。两天时间,虽然改变不了大局,但至少给了他观察和思考的空间。 两人不再提这茬,转而仔细核对了一遍下乡调研的行程安排,确认了重点和注意事项,便带着相关人员出发了。 这次调研的目的地是白鹅镇。与之前新竹镇、清溪镇不同,白鹅镇在大龙县属于中等发展水平的乡镇,特色不算特别突出,但产业相对均衡。镇上有几个规模不大的矿场,此外还以本地一种特色鹅类养殖和加工闻名,尤其是“醉鹅”这道菜,在县里小有名气。 白鹅镇的党委书记和镇长早已接到通知,带着一班人在镇政府门口迎接。寒暄过后,霍庭深和陆摇听取了镇里的简要汇报,便直奔主题,先去最大的一个采石场调研安全生产和环保措施落实情况。 中午就在矿场的食堂简单用餐。饭后稍作休息,下午转往镇上的“白鹅”品牌最大的合作养殖及深加工企业——白鹅畜牧发展有限公司。 调研结束时已是傍晚,公司老总极力挽留,便在最有名的饭庄安排了晚饭。 饭后,按照规矩,由随行的县政府办财务人员去结账。 不一会儿,财务人员回来了,走到陆摇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饭庄的老板请喝杯茶。陆摇脸上露出一丝诧异,随即点点头。 陆摇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雅间。 推门进去,里面陈设古雅,一张根雕茶台,两把官帽椅。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朴素的男人正坐在主位泡茶,动作娴熟沉稳。男人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骨架宽大,坐姿挺拔。 陆摇一眼看去,便觉得此人不像普通生意人,那气势更像是个练家子。 “陆秘书长,请坐。”男人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桌上已摆好两个白瓷茶杯,茶香袅袅。 陆摇心中警惕,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容,在客位坐下:“老板,请问你贵姓,这茶怎么喝?” “我姓李,跟李总算是同宗,论辈分,他得叫我一声叔。”男人打断陆摇的话,直接表明了身份,同时将一杯澄澈的茶汤推到陆摇面前,“这第一杯茶,谢陆秘书长和霍县长今日光临,照顾我们生意。小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粗茶淡饭,聊表心意。” 原来如此。 陆摇恍然,难怪李总安排在这里吃饭,原来这“饭庄老板”竟是自家人。这“肥水不流外人田”倒是做得巧妙。 他端起茶杯,微笑道:“李老板言重了,是我们打扰了。这茶,我敬你和李总的盛情。”说完,一饮而尽。 茶是好茶,入口回甘。 李老板面色不变,又执壶续上一杯,推到陆摇面前:“这第二杯茶,是我个人敬陆秘书长的。陆秘书长来大龙县时间不长,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新竹镇的地灾治理,清溪镇的修路和金矿,桩桩件件,都是给老百姓办实事、谋福利的好事。你是大龙县的福星,这杯茶,代表我的一点敬意,也代表很多念着你好的大龙县人。” 这话说得就有些重了,陆摇脸上笑容不变,双手捧起茶杯:“李老板过奖了。在其位,谋其政,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起如此赞誉。不过,既然李老板说这是百姓的心意茶,那这杯茶,我喝了,谢过大家的情谊。” 又是一饮而尽,态度不卑不亢。 李老板看着陆摇喝下第二杯茶,他没有再倒茶,而是看着陆摇,缓缓开口:“陆秘书长是爽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这第三杯茶,恐怕陆秘书长就喝得不那么轻松了。” 陆摇放下茶杯,神色也郑重起来:“李老板请讲,陆某洗耳恭听。” “眼下,你们县政府,还有县委,不是遇到一个挺棘手的问题吗?”李老板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话语却如石破天惊,直指核心,“这个问题,僵在这里,对谁都没好处。陆秘书长,你怎么不出面,想想办法,给解决一下?” 陆摇心头一震,他直视着李老板:“李老板……看来不是普通的生意人。你对县里的事,很关心。莫非,你有高见?” 李老板摇摇头:“高见谈不上。我也不是两边的人,我就是个本乡本土的生意人,希望家乡太平,大家都有钱赚,有安稳日子过。现在这个事,是你们政府的事,理应由你们政府想办法解决。” “政府的诚意,我想已经表达得很充分了。”陆摇谨慎地回应,“可为什么还是卡着呢?还请李老板……不,李先生,指点迷津。” 陆摇换了个更正式的称呼,这人也算古代的乡绅人物了。 李老板看着陆摇,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我年纪大了,话不能多说,也不敢多说。但我看陆秘书长是个能做实事、也想做实事的人,所以多一句嘴。有些事,别人去说,不管用;也许,你去说,就不一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就好像,这白鹅镇,甚至大龙县以前开矿乱糟糟的,容易出事,你来了,帮着立了规矩,情况就好多了,地质灾害大幅度减少。新竹镇塌了,是你带头重建的。清溪镇的金矿矿,也是你来了之后找到的。在大龙县很多人心里,你陆秘书长的面子,和别人不一样。你为这里流过汗,出过力,大家认你。” “所以,”李老板总结道,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摇,“别人去谈,可能谈不拢。你去谈,也许就能谈出个道道来。这不是我瞎说,是很多人这么想。你不出面,可惜了。” 捧杀! 陆摇心里瞬间跳出这两个字。 陆摇刚要说话,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随行的工作人员探进头来,小声道:“秘书长,县长准备走了,车已经备好。” 陆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对李老板道别:“李先生的茶,陆某尝过了。你的话,我也记下了。今天就不多打扰了,感谢你的款待和指点。” 他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雅间。 第337章 临危受命 从白鹅镇回来后,陆摇没有向霍庭深提及与李老板的谈话。那番话在局势未明之前,不宜扩散。 第二天的调研行程紧凑,跑了三个乡镇,多是走马观花,了解些面上的情况。 一天奔波下来,身体疲惫,陆摇回到家中,直接倒头就睡。 调研结束后的次日,陆摇刚到办公室不久,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一看号码,他心里就是一紧——这是来自市长办公室的专线。 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徐婕平静但不容置疑的声音:“陆摇,张涛同志身体不适,需要回市里休养一段时间。县委那边的工作不能停,经与霍庭深同志沟通,决定由你暂时主持县委办公室日常工作,确保县委中枢正常运转。这是当前工作的需要,你要尽快把担子挑起来。县政府那边的工作也不能放松,兼顾一下。就这样。” 话音落下,不等陆摇有任何回应,电话就挂断了。干脆,利落,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喙。 陆摇拿着传出忙音的话筒,愣了两秒,缓缓放下,还有没回过神来。 几乎是前后脚,县组织部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客气但程式化,通知他关于暂时主持县委办公室工作的安排,询问他何时可以过去与相关人员见面,完成工作交接。 陆摇稳住心神,回复道:“感谢组织信任。我需要先与霍县长沟通一下手头工作的交接安排,稍后给组织部具体时间。” 挂断电话,陆摇没有立刻动身。他坐在椅子上,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躲是躲不过去了。既然被推到了这个位置,那就必须面对。 他起身,走向县长办公室。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霍庭深正在打电话,陆摇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等里面电话挂断,才敲了敲门。 “进来。”霍庭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陆摇推门进去,看到霍庭深正揉着太阳穴。见到陆摇,霍庭深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苦笑道:“徐市长的电话,你也接到了吧?” “是,刚接到。”陆摇点头。 “她也联系我了。”霍庭深叹了口气,“陆摇啊,这下要辛苦你了,一个人挑两摊子事。不过你放心,你县政府这边的工作,我会让其他同志多分担。你这个代理,只是暂时的,等局面稳定了,该转副处的时候,我一定全力支持你。” 陆摇听得出,这话里也有一丝无力感——在徐婕的直接指令下,霍庭深这个县长,除了配合和支持,也没有别的选择。 “县长,我明白。”陆摇表情平静,“工作我会安排好。好在两个综合办离得近,有事沟通也方便。今年我们的核心工作还是经济发展,这一点我不会放松。所以,还是以在这边工作为主。” 霍庭深见陆摇如此沉稳,没有抱怨,也没有畏难,心里踏实了一些,点点头:“好,你有这个心理准备就好。县委那边,情况复杂,人事关系盘根错节,尤其是张涛留下的那批人……你要注意方法。另外……”他欲言又止,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陆摇知道他想说什么,主动道:“县长,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既然我过去主持工作,有些事……我绕不开。我打算,在熟悉基本情况后,找机会接触一下大龙民团那边的人。总得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僵局才能有打破的可能。” 霍庭深嘴唇动了动,想说“注意安全”,想说“量力而行”,想说“别强出头”,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一切小心。” “我明白。”陆摇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县长办公室。 县委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气氛明显与县政府那边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和观望的情绪。张涛的突然“病休”,让这个核心部门人心惶惶。 看到陆摇在组织部一名副部长的陪同下走进来,原本有些嘈杂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组织部副部长简单宣布了县委的决定,强调了陆摇同志暂时主持工作期间,大家要积极配合,确保县委各项工作有序运转。场面话说完,便告辞离开,将陆摇留在了县委。 陆摇没有急于发表就职演说,也没有摆出新官上任的架子。他让办公室主任通知各处室负责人,半小时后开个短会。然后,他走进了那间属于县委秘书长的办公室。 半小时后的短会,陆摇没有空话套话,也没有急于树立权威。皆在熟悉工作环境和内容,也熟悉众人。当然,他也强调了一下工作原则。 晚上九点多,陆摇回县武装部,进入唐正军的房子,两人已经约了喝茶。 “请进。”唐正军的声音带着沙哑。 陆摇不是第一次来了,所以,进去就直接走向茶桌。 “恭喜啊,陆秘书长。”唐正军直接说,“你这一步跨得可不小。看来徐市长对你真是青眼有加。” 他知道陆摇会升官,但是直接从县政府秘书长升任县委秘书长,这中间有一个跳级的存在,还是非常的意外。 不过只是代理的工作,那倒是可以理解。但是唐正军得知陆摇必须处理好董其昌的问题,才能够转正。他也表示无语。 陆摇喝了口温吞的茶,摇摇头:“唐局,你就别拿我开涮了。这是什么好事?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唐正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叹了口气:“猜到了。你想清楚了?这浑水,你真要趟一下?” 陆摇点头,将白鹅镇饭庄李老板的事简单说了说,隐去了具体细节,只强调了对方“希望他出面谈谈”的暗示。 唐正军听完,沉默良久。 “所以,这个问题,我恐怕必须得面对。”陆摇语气诚恳,“但是我没有这个方面的资源,也没有相对靠谱的接触渠道,我需要你帮我牵个线,让我跟他们联系上。” 唐正军也就点头,道:“我这个线,我可以帮你牵,但我有言在先。你不要答应他们什么,你无须付出不必要的东西。这个事,不会一直拖着的。到时候,有关部门,国安的人下来,一样可以解决。” “我明白。”陆摇郑重点头,“成与不成,都是我自己的事。” 唐正军这才点点头,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陆摇面前:“这个号码,你记下。明天下午三点,用公用电话打过去,别的不用多说。对方如果愿意谈,会告诉你时间地点。如果不愿意,电话就挂了,以后也别再打。” 陆摇默默记下号码,心中了然。 第338章 最后通牒 陆摇“代理”县委秘书长工作后,就接到了徐婕市长助理的电话,要求他准备工作汇报,到时候是徐婕直接打电话过来。 “我才接手,就要我做工作汇报,这是要给我安排工作任务吧。” 陆摇这样想,但也只能应承下来。 下午三点整,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准时响起。陆摇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徐市长,你好。我是陆摇,向你汇报一下今天接手县委办公室工作后的初步情况。”陆摇恭敬地说。 电话那头传来徐婕:“嗯,说吧。” 陆摇虽然刚接手,但也是做了不少工作。 徐婕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陆摇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嗯,效率挺高,安排得也还算有条理。看来,你适应这个角色很快。工作量大,两头兼顾,能这么快上手,能力确实不错。” “谢谢徐市长肯定,我会继续努力,确保县委办工作不断档、不脱节。”陆摇谨慎地回应,准备结束这次汇报,“如果你没有其他指示,我就不多打扰你工作了。” “急什么。”徐婕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我这边还有点时间,我们多说几句。既然你已经上手了,效率也高,那正好,有件积压的事情,需要你去处理一下。” 陆摇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董其昌那个事情,拖了这么久,影响很不好。省里、市里都很关注,对我们大龙县的形象,对营商环境,都是个污点。” 徐婕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张涛之前没处理好,反而把事情搞得更复杂。现在你既然临时负责县委办,协调处理这类矛盾纠纷,也是你的职责范围。你想想办法,把这个事给解决了。老这么僵着,不是办法。”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徐婕将这个烫手山芋就这样直接丢过来,陆摇还是感到一阵压力。 他沉默了两秒才说道:“徐市长,这件事的复杂性你也清楚。牵扯到省里领导家属,又涉及本地一些根深蒂固的关系。之前省里、市里都有人出面协调,似乎效果都不理想。我一个新接手工作的,人微言轻,恐怕……” “陆摇,”徐婕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我让你去解决,不是让你跟我分析困难。困难谁不知道?要是没困难,还叫事吗?我要的是结果!”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陆摇,我也跟你明说了。你现在是代理主持县委办工作,这是个机会。你把这个事漂漂亮亮地解决了,证明你的能力和担当,那么,这个‘代理’转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县委常委、秘书长,副处级,对你这个年龄和资历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陆摇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当然,”徐婕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凌厉,“如果你觉得这个事你办不了,或者办不好,那也没关系。我这个人是讲道理的,不会强人所难。两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必须任命正式的秘书长。到那时候, “那么,不仅县委秘书长这个位置跟你没关系,你现在的县政府秘书长职务,我也会一并给你免了。你就在大龙县,做个待岗干部吧。什么时候有合适的岗位,组织上会考虑。不过,什么时候有,我就不敢保证了。也许一年,也许两年。陆摇,你还年轻,大好时光,浪费在坐冷板凳上,不值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待岗干部! 陆摇感到一股血气上涌,胸口发闷,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不能翻脸,不能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自嘲说道:“徐市长,你这话……真是把我逼到墙角,没有退路了。看来,这谅解书,我拿不到也得去拿,这董其昌,我救不出也得去救了。”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徐婕似乎对陆摇的“识时务”还算满意,语气缓和了些,“陆摇,我这也是为你好,给你压力和动力。你的能力我看到了,但能不能担起重任,需要实战检验。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我明白了,徐市长。”陆摇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会尽力去办。” “嗯,好好去做。我听说周市长约了你来市里汇报工作?来的时候,记得也联系我一下。”徐婕最后交代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陆摇缓缓放下话筒。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利诱加威逼,徐婕把权术玩得炉火纯青。 平静了几分钟,陆摇重新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迎难而上。 他看了看时间,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起身离开办公室。下午县政府那边还有个工作会议,他必须参加。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该做的工作,一样不能落下。 那边。 徐婕刚刚结束和陆摇的通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按下了内部通话键:“请周副市长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常务副市长周芸敲门进来。 “徐市长,你找我?”周芸在徐婕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优雅。 “嗯,省里刚下来一份关于优化产业布局的红头文件,你看看,结合我们市里的情况,牵头拿个初步落实意见出来。”徐婕将一份文件推到周芸面前,公事公办地说道。 周芸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下主要内容,点点头:“好,我回去就安排发改委和工信局研究,尽快拿出方案。” 正事谈完,徐婕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看似随意地开口:“刚才,我跟你那位‘能吏’陆摇通了电话。” 周芸翻阅文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向徐婕,等待下文。 “我给了他一个任务,也给了他一个选择。”徐婕说,“董其昌那件事,必须尽快解决,不能再拖了。我让陆摇去办。办成了,县委秘书长的位置,或者副县长,我给他解决副处。办不成……” 她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周芸:“办不成,两三个月后,新的县委秘书长到位。而他陆摇,县政府秘书长的职务我也会给他免了。他就老老实实在大龙县,做个待岗干部,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有能力了,再说。” 周芸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现在用这种莫须有的难题来刁难他,还以撤职相威胁,这是滥用职权,打击报复!” “周副市长,注意你的措辞。”徐婕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悦,“我怎么用人,怎么考核干部,是我的职权范围。董其昌事件影响恶劣,拖延不决,严重影响大龙县发展环境,作为临时主持县委办工作的负责人,他去协调解决,是分内之事!解决不了,说明他协调能力、处理复杂矛盾的能力有欠缺,不适合在关键岗位。这怎么是刁难?这是量才使用,能者上,庸者下!” “徐婕,你这是公私不分!”周芸的声音不大,“你这样乱来,你在市长岗位,还有那个县委书记的位置上,你都会坐不长!” 徐婕却反而笑了:“我坐不坐得长,不劳周副市长费心。倒是你,这么关心陆摇,是真心想培养他,还是……只想把他当成一颗棋子,你自己清楚,对吧? “你不是一直很看好他吗?不是觉得他是难得的人才吗?那就让我们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如果真是那样,我倒是乐见其成。用你们周家的资源,来换大龙县的安宁,顺便成全一个你看好的年轻人,听起来也不错。只不过,到时候,你和你家族的关系,恐怕就更紧张了吧?为了一个外人,值得吗?” 周芸的脸色变了变。徐婕的话,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矛盾和软肋。她确实欣赏陆摇,想提拔他,但她无法,也不能动用家族的核心资源去为陆摇铺路。 “哼。”周芸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徐婕,“陆摇有他的本事,我相信他。我无需帮他,更不会用你以为的方式去帮。说到帮他,我已经帮过了,路给他指了,机会给他创造了,剩下的,靠他自己走。” 徐婕眉头一挑,有些意外:“哦?你这就算帮了?这算什么提拔?这算什么帮助?” 在她看来,不给实际资源支持,光是嘴上说“我看好你”,画个大饼,简直是儿戏。 “怎么帮,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周芸语气冷淡,她不想再和徐婕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拿起那份省里文件,转身离开了市长办公室。 第339章 逼着往前走 这日,陆摇刚刚梳理完手头几份紧急文件,办公桌上的主机响了,是省城的机关号码。 陆摇皱了皱眉,接起电话:“喂,你好,大龙县县委办。” “陆大哥?真的是你接电话呀!”是董小曼,董其昌的女儿。 陆摇一愣。 董小曼?她怎么会把电话打到县委办来?自从上次那场尴尬的相亲后,两人再无联系。他心中升起一丝警惕:“我是陆摇。董小姐,有事吗?” “陆大哥,恭喜你啊!听说你高升了,当了县委秘书长!”董小曼的声音带着夸张的喜悦,但陆摇听不出多少真诚的祝贺,反而有一种刻意的套近乎。 “只是临时主持一下工作,算不上高升。你有什么事吗?直接说。我这边很忙,没闲暇功夫。”陆摇不想跟她寒暄,直接问道。他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果然,董小曼的语气立刻变得焦急起来,带着哭腔:“陆大哥,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你的。我爸爸的事,你肯定知道了吧?他被关进去这么久,人都瘦脱相了……宏涛那边也使不上力,县里、市里都说在协调,可就是没动静。陆大哥,现在你管这个事了,求你帮帮忙,把我爸爸弄出来吧!只要你能让我爸出来,我们家,还有宏涛,都会记得你这个大人情的!真的,求求你了!” 陆摇的心往下沉了沉。 消息传得可真快!这背后,是谁在给董小曼递话?是郭副省长那边的人,还是徐婕? 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他陆摇被推到“解决董其昌问题负责人”这个火炉上烤的消息,已经在一定范围内传开了。他想低调处理、暗中摸索的可能性,正在迅速消失。 “董小姐,你冷静一下。”陆摇的声音平静无波,“首先,我需要澄清,我只是临时负责县委办公室的日常工作,并不是什么专项负责人。其次,你父亲的事,省市县各级领导都在关注,也一直在依法依规处理。至于你听到的什么传言,请不要轻信。” “陆大哥,你就别瞒我了!”董小曼的声音带上了哭喊,“我都知道了!市里领导亲自点将,让你来处理我爸的事!只有你能解决!陆大哥,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看在我爸年纪这么大受不了苦的份上,你行行好,想想办法吧!需要打点哪里,需要找谁,你告诉我,我去办!花多少钱我们都认!只求你快一点……” 陆摇眉头紧锁。 这简直是在把他往绝路上逼!如果他解决不了,不仅徐婕会收拾他,董家乃至郭副省长那边,也会把他当成办事不力的罪人。 “董小姐!”陆摇提高了声音,语气严肃,“请你冷静,也请你相信组织,相信法律。该做的工作,相关部门一定会做。我这边还有工作,就这样。” 说完,不等董小曼再说什么,陆摇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陆摇的脸色阴沉下来。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又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是江姚。 陆摇揉了揉眉心,走到窗边,接通了电话:“江姐。我在办公室里,有事你说。” “陆摇!”江姚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急切和严肃,“我刚听说,你代理县委秘书长了?还接了董其昌那个烫手山芋?” 消息传得果然快。 陆摇苦笑一下:“江姐,你消息真灵通。是,临时顶一下。董其昌的事……徐市长提了一句,让我‘关注协调’。” “关注协调?”江姚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得到的消息是,徐婕给你下了死命令,限期解决!解决不了就让你靠边站!陆摇,你这是被人当枪使了,知不知道?董其昌那事是个无底洞,谁沾谁一身腥!张涛就是前车之鉴!” 江姚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和不满。她身在市里,又有江家背景,消息渠道比陆摇灵通得多,显然已经知道了更多内幕。 陆摇心里一暖,至少还有人是真正关心他的处境。他叹了口气:“江姐,我也知道是坑。可命令下来了,我能怎么办?直接抗命?那死得更快。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应付着。” “应付?你怎么应付?”江姚急了,“大龙民团那群人是好说话的吗?他们要是讲道理,事情能拖到现在?陆摇,听我一句劝,这事你别硬扛!想办法推掉,或者拖着,等风头过去……” “推不掉了,江姐。”陆摇头疼地说,“徐市长只给了我死命令。而且,刚才董其昌的女儿董小曼已经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了,话里话外认定我就是救命稻草。我现在是骑虎难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江姚一声叹息:“这个徐婕,真是……她这是要把你往死里逼啊!还有董家那边,也是病急乱投医,逮着谁咬谁。就觉得你善良,然后都来欺负你。” 又沉默了一会儿,江姚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陆摇,你要是真没办法,必须得去谈……钱方面,如果需要打点,我可以先帮你垫上。等董其昌出来,让他还我。这方面,你不用有顾虑。” 陆摇心中感动,江姚这是真心实意想帮他,甚至愿意动用她自己的资源。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拒绝了:“江姐,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事,恐怕不是钱能解决的。唐局跟我说过,大龙民团这次,要的恐怕不是钱,是一口气,一个说法。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们之间的关系,最好还是不要摆到明面上。你帮我垫钱,万一传出去,对你,对江家都不好。” 陆摇的考虑很周全。江姚的帮助固然可贵,但一旦接受,就等于将自己和江家捆绑得更紧,他会成为别人攻讦的目标。 江姚显然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她沉默了片刻,说道:“你说得对,是我想简单了。那……你有什么打算?需要我怎么帮你?” “现在最关键的是,我得先跟那边能说得上话的人搭上线,摸摸他们的底牌。”陆摇说,“唐局给了我一个联系方式,我准备试试。其他的……暂时还不需要。江姐,有你这句话,我就很感激了。你放心,我会小心行事的。” “那个唐正军……他给的渠道,靠谱吗?”江姚有些不放心。 “应该问题不大。唐局虽然在这事上帮不了大忙,但不至于害我。”陆摇分析道,“先接触看看。如果需要别的帮助,我再跟你开口。” “好吧,那你千万小心。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电话。”江姚又叮嘱了几句,才忧心忡忡地挂了电话。 第340章 都说他是恩人 傍晚,陆摇处理完手头几件紧要公务,陆摇看着时间接近三点,他权衡一下,按照唐正军给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等陆摇自报家门后,他找人确认一番,然后就和陆摇约定,明天早上对方来武装部门口接陆摇。 等陆摇重复一下时间,无误后,那边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陆摇缓缓放下听筒。这种简洁和直接,反而透着一股江湖气。看来,对方对他的来电并不意外,甚至可能早有准备。 “县武装部门口。” 陆摇心里默念。 该来的,终究要来。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去会一会这神秘的地头蛇,看看这大龙民团,究竟是何方神圣,又到底想要什么。 下班后,陆摇推掉了所有应酬,独自在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回到了武装部的宿舍,早早地休息。他需要养精蓄锐,以最好的状态面对明天。 然而,夜深人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将他从浅眠中惊醒。看到屏幕上闪烁的“苏倩倩”三个字,陆摇愣了一下。 自从她卸任常务副县长,回归家庭后,两人便很有默契地断了联系,此时深夜来电…… 陆摇揉了揉眉心,接通电话,声音还带着一丝睡意:“喂?” “陆大秘书长,官威见长啊,这么早就睡了?”苏倩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陆摇坐起身,靠坐在床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清醒些,“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苏倩倩反问一句,随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听说你接手了董其昌那摊子烂事?陆摇,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能耐大了,什么火坑都敢往里跳?” 陆摇心头一动,消息传得真快,他苦笑一下:“你消息挺灵通。这不是我能选的事,是上面硬塞过来的。” “硬塞你就接?你不会找理由推掉?张涛的前车之鉴你看不到?”苏倩倩的语气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是地方豪强和省里关系的角力场,你一个根基不深的外来干部,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摆平?” 陆摇沉默了片刻。苏倩倩的话虽然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确是说中了要害,也透露出对他的关心。他叹了口气:“推不掉,徐市长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解决问题上位,要么……原地待岗。我有的选吗?”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下,苏倩倩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复杂:“徐婕……她这是把你往绝路上逼。看来,她是铁了心要拿你当枪使。” “我知道。”陆摇平静地说,“但事已至此,抱怨没用。总得试试。” “试试?你怎么试?”苏倩倩追问,“你拿什么去跟大龙民团谈?钱?权?还是你那点清高?陆摇,有时候承认自己力所不及,及时止损,不丢人。硬扛下去,摔得更惨。” 陆摇听着苏倩倩的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被关心的暖意,也有被她“看轻”的不服,更有一种身处漩涡无人理解的孤独。 他忽然不想过多解释自己的无奈和权衡,只是淡淡反问:“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连尝试的资格都没有?还是说,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劝我当个缩头乌龟?” 苏倩倩似乎被噎了一下,随即语气也硬了起来:“行,你能耐!那你跟我说说,你有几成把握?” “没把握。”陆摇坦然承认,“但有些事,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才去坚持,而是坚持了,才有可能看到希望。这不像你,你以前可不会劝人当懦夫。我可不是你的软骨头。” “你……”苏倩倩似乎被气到了,但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语气软了下来,“倔驴!算了,我说不过你。不过陆摇,你给我记着,官场这条路,走不下去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要是真觉得累了,混不下去了,就退下来。我……我养你。” 陆摇心头一震。他也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波澜:“大晚上的,别乱我道心。我这儿一堆麻烦事呢,你就别添乱了。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苏倩倩嗔怪:“这么久没联系,跟你多说几句话都不行?你这人,怎么还是这么没趣!” “不是说好了……以后少联系吗?”陆摇低声说。 “我说的是让你别联系我!又没说不让我联系你!”苏倩倩理直气壮地说,带着一种近乎耍赖的娇憨。 陆摇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心情复杂难明。他放软了声音:“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等我先把手头这摊子烂事处理完,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可能要去省城一趟,到时候……到时候看情况,一起吃个饭?” “这还差不多。”苏倩倩似乎满意了,语气也轻快了些,“随时恭候。我现在闲人一个,时间多的是。好了,不打扰你这个大忙人休息了,晚安。”说完,不等陆摇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陆摇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呆坐了片刻。 苏倩倩这通电话,非但没有让他沮丧,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他不能输,至少,不能让那些关心他的人失望,更不能让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盼着他倒下的人得逞。 他起身去卫生间放了水,然后继续睡,明天的会面,是福是祸,总要闯一闯才知道。 次日凌晨,陆摇要来到武装部门口。 在约定的时间内,一辆黑色的老款奥迪A6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车窗降下,驾驶座上是一个四十多岁、面容黝黑、神态平和的中年男人,标准的本地人长相。 “陆秘书长,请上车。”司机语气客气,但不多话,只是确认般看了陆摇一眼。 陆摇点点头,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车内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味。司机等他系好安全带,便平稳地启动车子,驶离了武装部。 “我们这是去哪?”陆摇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忍不住问道。 “去见老爷子。”司机目视前方,回答简洁。 “老爷子?” “对,老爷子想见见你。”司机侧头看了陆摇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笑容,“陆秘书长,别紧张。老爷子是讲道理的人,不会为难你。其实啊,老爷子早就想跟你聊聊了,只是你一直没递话过来,老爷子也摸不准你的意思,所以就没主动找你。” 老爷子早就想见你。 这句话让陆摇心头一震,大感意外。他原本以为是自己被迫上门求助,对方是居高临下的等待。却没想到,从司机口中,竟听出了对方似乎也一直在“等着”他,甚至有些“期待”这次见面? “老爷子……想见我?为什么?”陆摇压下心中的惊讶,试探着问,“我好像……并不认识老爷子。” 司机笑了笑:“陆秘书长,你这话说的。你在咱们大龙县做的那些事,修路、开矿、建新村……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不怎么出门,可心里都清楚。他说了,你是个肯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好干部,大龙县欠你一份情。像你这样没背景、没靠山,全凭自己本事和一股心气儿干上来的年轻人,不容易。老爷子说,你是人中龙凤,他早就想见识见识,跟你聊聊,说不定还能沾沾你的光呢。” 司机的话语朴实,甚至带着点恭维,但陆摇听在耳中,却思绪翻腾。这番话,和前几天在白鹅镇饭庄,那位乡绅李老板说的话,何其相似!都是肯定他的成绩,强调他是“恩人”,是“有面子”的人。 这绝不是巧合。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次会面,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你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内工作。”陆摇谦虚了一句,然后顺势问道,“听你这么说,我对老爷子更好奇了。老爷子他……到底是位什么样的人物?方便跟我说说吗?” 司机却摇了摇头,笑容不变,但语气变得谨慎:“这个……陆秘书长,你就别为难我了。老爷子的事,我可不敢多嘴。等你见了面,聊得好了,该知道的,老爷子自然会告诉你。我只能说,老爷子是个很好说话、很明事理的人,你尽管放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摇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第341章 把她许配给你 司机将陆摇带到一个半开放的公园,静湖公园。 晨练的老人三三两两,有的慢跑,有的打拳,有的在器材上活动筋骨,这个小城,在宁静中苏醒了。 穿过小半个公园,来到一棵老槐树下。这里,有一个穿着白色丝绸太极服的老者,头发银白,身形清瘦但挺拔,正缓缓打着太极拳。 动作行云流水,沉稳圆融,显然浸淫此道多年。他身边没有跟随,也没有保镖模样的人,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晨练老人。 这就是要见的老爷子。 陆摇定了定神,缓步走过去,在距离老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贸然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 老者看到了陆摇,也就停下动作,目光落在陆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来了?比我想的还准时。哦,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李庆元。陆秘书长,久仰了。” 声音不高,带着本地口音。 “李老,你好。打扰你晨练了。”陆摇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对方直呼其职,显然对他了如指掌。 “哪里的话,我就是在等你。”李庆元摆摆手,笑容和煦,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会儿?” 两人刚在石凳上坐下,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怪传来:“爷爷,你怎么停下来了?还没打完呢!” 陆摇闻声转头,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运动套装的年轻女子小跑过来。她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挑,马尾辫随着跑动轻轻摇晃,素面朝天,却眉眼精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她跑到近前,看到陆摇,愣了一下,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却出声驱赶:“你是谁啊,走一边去,不要打搅我们晨练。” “丫头,没规矩。这位是县委的陆秘书长。”李庆元笑着介绍,语气里带着宠溺,“陆秘书长,这是我孙女,李霖。小孩子家不懂事,见笑了。” “李小姐,你好。”陆摇朝李霖点了点头,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很快又回到李庆元身上。无视了李霖这个小妹妹。 李霖也落落大方地打招呼,随即转向爷爷,嘀咕道,“爷爷,你不练了?” “陆秘书长是贵客,专门来找爷爷谈事的,练拳哪天不能练?”李庆元笑着解释,然后对李霖道,“丫头,既然陆秘书长来了,那件事就给个结尾吧。你去打个电话,让他们把该签的东西签了,把人放了吧,老这么关着,也不是个事儿。”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霖眨了眨眼,看看爷爷,又看看陆摇,似乎有些意外:“爷爷,这就……行了?我们不是说要……”她话没说完,就被李庆元用眼神止住了。 “陆秘书长亲自来了,这个面子还不够大吗?”李庆元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去吧,照我说的做。” 李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看了陆摇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好奇,然后乖巧地点点头:“哦,知道了爷爷。我这就去打电话。”说完,她又对陆摇笑了笑,“陆秘书长,你们聊。”便走到一旁,拿出手机低声讲起电话来。 陆摇心中却是波澜骤起!他预想过各种艰难的开场,讨价还价,甚至不欢而散。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对方竟然就直接答应了?而且是如此随意地就做出了决定?这“谅解书”难道是他们家说了就能给、说收就能收的? “李老,”陆摇压下心头的震惊,“省里、市里、县里,包括董家自己,前前后后来了不少人,找了各种关系,许了不少承诺,好像都没能拿到你这边一句话。我今天空手而来,甚至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你就……这实在是让我有点意外,也有点受宠若惊。恕我愚钝,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 李庆元捋了捋银白的胡须,呵呵笑了起来,晨光洒在他脸上,皱纹舒展很开心的样子。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陆摇的问题,“因为他们不是你。他们来,是来压我的,是来买我的,是来跟我做交易的。他们觉得手里有权,兜里有钱,或者背后有人,就能让我这老头子低头,就能让大龙县的老少爷们闭嘴。可你不是。你坐在这里,是来‘谈’的。虽然你也带着任务,但你至少,愿意先坐下来,听听我这个老头子怎么说。就冲这一点,够了。” 陆摇愣住了。这个理由,简单得近乎儿戏,却又让他无法反驳。 “可是李老,这……”陆摇还是有些困惑,“这未免太……你就不怕我只是嘴架子,啥用处都没有……” “怕?”李庆元笑着摇摇头,“我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算有几分眼力。你陆秘书长来大龙县这两年多,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金矿那事,你处理得,公道。” 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对下面的人,无论是镇上百姓,还是普通干部,你也算厚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 陆摇沉默了。 “李老,”陆摇斟酌着词句,决定坦诚一些,“你的厚爱,我心领了。但有些话,我想说在前面。我是国家干部,做事有原则,有纪律。今天这件事,我非常感谢你的理解和支持。但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情,违背了原则和纪律,或者损害了国家和大多数群众的利益,那我可能……会让你失望。” 他把丑话说在了前面。 李庆元听了,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容更深了,更加赞赏:“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陆秘书长,我李庆元在大龙县活了几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听我们话、给我们办事的‘自己人’。那样的人,走不远,也靠不住。我要的,就是一个守规矩、讲公道、有底线的人!” 他缓了一口气:“这世道,缺的就是你这种心里有杆秤,还敢把秤亮出来的人。对你,陆摇,我看好!” 陆摇心中震动。对方这番话,几乎颠覆了他对“地方势力头目”的所有想象。 “李老,你这话,让我压力更大了。”陆摇苦笑道。 “有压力是好事,说明你心里有责任。”李庆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依法处理,我完全赞同。”陆摇也站起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却又仿佛压上了另一块更复杂的石头。 “那行,公事谈完了。”李庆元看看时间,又看看那边已经打完电话、正朝这边张望的孙女,笑道,“我这孙女,从小被我惯坏了,没个正形。不过人还算机灵,也在省城读过几天书,见过点世面。以后在大龙县,说不定还有事情要麻烦陆秘书长,到时候,我让她直接找你,你看怎么样?” 陆摇看向李霖,女孩正好也看过来,冲他大方地笑了笑。陆摇点点头:“李小姐年轻有为,以后有事,力所能及范围内,我一定尽力。” “哈哈,好!”李庆元似乎很满意,然后话锋一转,“最重要的是,她没交过男朋友,也是干干净净的。我把她许配给你,如何?” 第342章 代理人 陆摇听到这个话,也是非常吃惊,贸然将一个如此漂亮和年轻的孙女许配给他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外人,这合理吗? 这种从天而降的好处,显然是巨大的陷阱。他自认没有那么大的魅力!他没钱,背景也不够硬,有什么资格享用美女? 陆摇自然没有轻信,而且他有未婚妻,所以,对这个事,略显惊讶后便没有多大的波澜。 他道:“非常感谢老爷子的厚爱,但我自觉我没有那么大的魅力和本事,也年长十岁,还有,我有未婚妻。李老的好意,我心领了,实在不敢高攀。” 李庆元的脸上笑意凝了凝,心头闪过一缕失望,他哦了一声,叹息道:“已经有良配了啊,那倒是我老头子唐突了。可惜,可惜啊。” 这一声遗憾,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遗憾。毕竟,陆摇如此青年才俊,不能招为孙女婿,让他觉得不甘心。 他紧接着说道:“儿女姻缘,强求不得,真是如此!” 他摆摆手,揭过这一页,转而问道:“对了,小陆,你对咱们大龙县地面上的事,你对我们了解多少?” 闻言,陆摇明白,这才是今天谈话的真正核心,也是老爷子想要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不然,对方不会这么劳师动众,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想了想,如果随便说些虚假的东西,显然是瞒不过老爷子,毕竟,对方是这里的地头蛇,没有什么不知道。 “不满老爷子,其实去年上半年,我就知道咱们大龙县有一股特别的力量存在,民间的力量。也就事你们的,我第一个印象就是,你们很有章法,影响力很大。但是,很低调。” 陆摇如此说,“又到了年底,我们县政府这边有很大的经济增长压力,才能完成既定工作指标。我当时想着的是,以政府的名义接触一下你们,希望你们出来投资,拉动一下经济,让我们完成指标。” 李庆元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那为何没有过来找我们呢,那时候,我也想着去找你来谈谈。可我有觉得机缘不够。就再观察观察。” 陆摇微微一笑,很真诚的说道:“当时也是有那个不成熟的想法,我没有把握。我只是镇委书记,人微言轻,贸然跟你们接触,就是不知深浅,所以,没有贸然行动。” 李庆元显然不信,道:“你既然敢这样想,恐怕并不是没有底牌。” 陆摇道:“我的底牌,也就是那个小金矿。如果找你们,那就将金矿告诉你们,同时,希望你们利用县城对矿点的管理水平,还有信息差,加上你们的本事,只要操作得当,完全可以悄无声息的将这个矿开了,把金子占为己有。当然,显然金矿归国家了,这些假设,也就没意义了,如今说出来,就是一个茶后饭余的谈资罢了,当不得真。” 李庆元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的打量着陆摇,觉得这个青年,正得发邪,他要重新审视这个青年了。几秒钟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当不得真!小陆啊,我今天才发现,你年纪轻轻,但是你们胸中的沟壑,可不比我们这些老江湖浅啊!你有冲劲,想干事,也能干事,可又不拘泥于死板,你敢变通,甚至敢想一些出格的路子。非常有意思!” 陆摇听闻此言,忙道:“老爷子过奖了,我也就是一个普通人,非常普通的人。” 李庆元盯着陆摇:“今天我们聊这么几句话,我就更加坚定我内心的看法,你不一样,你是个很难得的人才。” 他顿了一下,就推心置腹:“小陆啊,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董其昌的事,让你看到的,其实不算什么。也不是我的目的,我想跟你谈谈,以后。” “以后?”陆摇知道,老爷子的根本目的,终于要来了。 李庆元点头,非常郑重:“是的,以后。我想邀请你成为我们的代理人。” 代理人! 陆摇大吃一惊,老爷子竟然邀请他做代理人,这表示着,他将成为大龙民团在体制内的白手套和代言人。 这个代理人的身份,难道才是自己能得到谅解书,得到人情,甚至得到李霖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子,至关重要的一环? 看到陆摇脸上凝重和沉默,李庆元有些遗憾,陆摇没有马上答应,可这样的陆摇,才应该是他想要的,必须是谨慎和稳得住。他就补充道:“你别急着拒绝,也别害怕!我说的代理人,不是你想的那种打打杀杀,违法乱纪。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合法经营。我知道你担忧什么,你对我们不了解,所以,你不会马上答应我。” 不说话也不行啊,陆摇说道:“老爷子,是不是我现在拒绝,你就会让李小姐去打电话,不给谅解书?” 李庆元道:“你就这么小看我们?” “对不起,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陆摇赶紧致歉,对方要是那样,可就是没有格局,也不可能做到今天这个高度。 这可是大龙民团,大龙县的地下权力体系的话事人啊。 李庆元罢手,道:“无妨!今天我们就先谈到这里,你回去好好考虑!等你有空了,再给李霖打电话,她会去接你过来,到时,你再好好了解,然后再给我答复。” “老爷子,”陆摇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老爷子,这个事太大,也太突然,我需要时间好好考虑。我也是有个人底线的。” “没有问题!”李庆元则很爽快地答应,“你慢慢考虑,我不着急。至于底线,我们也有的,我们共同遵守彼此的底线!” 他看了看天色,就道:“事后不早了,你还要上班,丫头。” 他招呼李霖过来,吩咐:“你替我送送小陆。回头去将该办的事办利落了,给小陆一个交代。” “知道了,爷爷!”李霖过来,眼神复杂地看了陆摇一眼,“陆秘书长,请!” 陆摇心情同样复杂,再次向李庆元道谢告辞,和李霖走向公园外。 第343章 人情与代价 那辆红色的奔驰SUV,车内很安静。 李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但眼角余光不时瞥向副驾驶座上沉默不语的陆摇。 从公园出来上车后,这个男人就一直看着窗外,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喂,”李霖终究是年轻,忍不住好奇,先打破了沉默,“你跟我爷爷……到底谈了什么?” 陆摇似乎从沉思中被唤醒,转过脸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李霖微微撇嘴,“爷爷只是让我今天早上陪他去公园,然后等你。你们说话的时候,我离得远,根本听不清。说真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我爷爷这么郑重其事地见一个人,还是在公园那种地方。你跟他到底说了什么?感觉……气氛怪怪的。” 陆摇看着李霖清澈中带着好奇和困惑的眼睛,确认她似乎真的对“招孙女婿”以及“代理人”的提议毫不知情。老爷子看来并没有事先跟她通气。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不用面对眼前的尴尬。但同时也更觉沉重——老爷子心思深不可测。 “没什么,”陆摇语气平淡,“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跟你关系不大。” “骗人。”李霖不客气地戳穿,声音带着少女的娇憨,“我虽然没听见,但看你们后来那样子,还有爷爷的笑容……反正肯定跟我有关!你就不能告诉我吗?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人说话说一半,藏着掖着的,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累不累啊!” 陆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累,当然累。但他能说什么?说你爷爷想把你嫁给我,还想让我当你们家在官场上的代言人? “有些事,”陆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爷爷觉得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他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多说,反而不好。” “又是这套!”李霖有些气恼,猛地按了一下喇叭,超过一辆慢吞吞的三轮车,“你们一个个都这样!神神秘秘的,没劲!” 陆摇不再接话,重新陷入沉默。 车里再次沉默起来。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子并未驶向县委县政府,也没有开往武装部,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城郊的道路。 陆摇眉头皱起:“这不是回县里的路。我们去哪?” “去看守所。”李霖回答得很干脆。 “看守所?”陆摇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为什么去那里?” 李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要的人,董其昌,不就在里面吗?难道你不想亲自把他接出来?爷爷可是交代了,让我陪你走完这个流程。只有你亲自把人从里面带出来,这份人情,才算结结实实落在你头上。这点道理,你不懂吗?” 陆摇感到一阵烦躁和无力。他当然懂!正是因为懂,才觉得这是多此一举,甚至是画蛇添足! 他想要的是结果——董其昌被释放。至于由谁经手,如何操作,他并不想过多介入,更不想把自己置于“亲自捞人”这个尴尬而显眼的位置。 这会让所有人,包括徐婕、霍庭深,乃至郭副省长那边,都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探究他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动用了什么关系。 他只想做一个隐于幕后的协调者,而不是站到台前的执行者。可老爷子这一手,等于是强行将他推到了聚光灯下,逼着他“认领”这份人情,同时也让他更深地卷入其中,洗脱不清。 “李小姐,”陆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既然老爷子已经发话,让看守所那边放人即可。我是否到场,并不重要。我这边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你看是不是把我直接送回县政府。” “不行。”李霖打断他,“爷爷特意叮嘱的。他说,陆秘书长是讲规矩、重情义的人,事情怎么办,就要有怎么办的样子。你人不到场,下面的人未必认得清轻重,流程也可能出岔子。爷爷说,这是为你着想,把事情办得漂亮、稳妥些。” 为我着想?陆摇心中冷笑。这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还美其名曰为我好。但他知道,事已至此,再说无益。从他踏入那个公园,见到李庆元开始,有些路,就已经由不得他选了。 “到了。”李霖将车停在了县看守所威严的大门外。 两人下车,已经有等候的人,带领他们进去。 手续比陆摇想象中要简单、迅速得多。没有层层请示,没有繁琐的文书,甚至没有见到看守所的主要领导。只有一个值班的副所长接待了他们。 “李小姐,陆秘书长,这边请。董其昌已经办好了相关手续,随时可以离开。”副所长引着他们往里走,在一个类似接待室的小房间里,陆摇再次见到了董其昌。 不过几天时间,董其昌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身名牌衣服也皱巴巴的,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他看到进来的是陆摇,明显愣了一下,眼中充满了错愕、怀疑。 “陆……陆摇?怎么是你?”董其昌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设想过来接他出去的可能是女婿王宏涛,可能是女儿董小曼,可能是郭副省长派来的其他人,甚至是徐婕市长斡旋后的某个结果。 但他万万没想到,出现在这里的,竟然是这个他曾经并不太放在眼里、甚至因为女儿的事还有些尴尬的年轻干部陆摇! 陆摇没有理会董其昌复杂的眼神,对副所长点点头:“麻烦你们了。我们可以带他走了吗?” “可以,可以,手续都齐了。”副所长连忙递过来几张文件,“陆秘书长签个字就行。” 陆摇快速扫了一眼,是标准的释放手续。他拿起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董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开。”陆摇签完字,对还在发愣的董其昌说道。 董其昌如梦初醒,连忙点头,跟着陆摇和李霖往外走。直到走出看守所那扇沉重的大铁门,重新呼吸到外面略带寒意的自由空气,他才仿佛真的相信,自己出来了。 门口,那辆红色的奔驰还停在那里。陆摇对李霖说:“李小姐,谢谢你了。接下来我安排董总就行,不麻烦你了。” 李霖点了点头:“那行,陆秘书长,我就先回去了。爷爷说,有事你可以随时联系我。”她递给陆摇一张只印有电话号码的素色名片,然后转身上车,引擎轰鸣,绝尘而去。 陆摇看着远去的车影,将名片随手放进内兜,然后对依旧有些恍惚的董其昌说:“董总,我让车送你去县招待所,你先洗漱休息一下。然后你是等家里人来接,还是我安排人送你回市里?” 董其昌此刻哪里还有之前的嚣张气焰,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陆秘书长,我……我这就没事了?他们不会……不会再把我弄进去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显然是被关怕了。 陆摇看了他一眼,心里谈不上同情,只觉得有些讽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既然放你出来,手续齐全,那就是没事了。不过,”他语气转冷,“我建议你尽快离开大龙县。这里,恐怕不欢迎你再来。”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董其昌此刻只有连连点头的份:“是,是,陆秘书长说的是,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不,不麻烦你送招待所了,能不能……麻烦你安排辆车,直接送我回市里?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了!” 陆摇点点头,拿出手机,拨通了唐正军的电话。他没说具体细节,只说自己已经接到董其昌,在看守所外,希望唐局长派辆可靠的车,将董其昌送回市里。 电话那头,唐正军沉默了两秒,才沉声说:“好,我亲自带人过去。” 不过十几分钟,两辆警车一前一后驶来。前面一辆车上下来的是唐正军,他脸色严肃,目光在陆摇和略显狼狈的董其昌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陆摇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董其昌,你可以走了。上车吧。”唐正军对董其昌没什么好脸色,指了指后面那辆警车。一个民警下来,示意董其昌上车。 董其昌如蒙大赦,对陆摇千恩万谢了几句,又对唐正军讨好地笑了笑,这才忙不迭地钻进了警车。警车掉头,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目送警车离开,唐正军挥挥手。 唐正军掏出一包烟,递给陆摇一根,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才缓缓开口:“现在,能跟我说说了吗?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陆摇点燃烟,也吸了一口,才苦笑着开口:“说实话,唐局,我自己到现在还有点懵。” “懵?”唐正军挑眉。 “昨天我按你给的电话打了过去,约了地方见面。今早在一个公园,见到了一个打太极拳的老爷子,姓李。”陆摇弹了弹烟灰,“我就跟他在公园里,散了大概几分钟步,聊了聊大龙县的发展,聊了聊我做过的那些事。然后,他就让他孙女打电话,说放人。再然后,他孙女开车,直接把我送到了看守所门口。就这样。” 唐正军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眉头紧锁:“就这?没提条件?没要钱?没许诺什么?” “没有。”陆摇摇头,语气肯定,“一分钱没要,一个条件没提。老爷子只说,看我是个肯为老百姓做实事的干部,给我这个面子。” 唐正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说不通。”唐正军缓缓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陆摇,“陆秘书长,不是我信不过你。但这事,太反常了。他们费这么大劲把人扣下,省里市里那么多领导打招呼都不放,就因为你跟他聊了几分钟,夸了你几句,就放了?这不合常理。他们图什么?” “是啊,不合常理。”陆摇深深吸了口烟,“我也觉得不合常理。可事实就是这样。我甚至都希望他开口要个几百万,哪怕一千万,都好。至少我能跟上面汇报,对方开价了,我们做了工作,最后谈妥了一个数额,回头让董其昌自己买单。这样,逻辑是通的,我也好交代。可现在……”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我自己都解释不清。我说我去公园跟人聊了聊天,对方一高兴就把人放了。这话说出来,谁会信?霍县长会信?还是徐市长会信?” 唐正军沉默了,他知道陆摇说的是实话。 “你打算怎么汇报?”唐正军问。 “实话实说。”陆摇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也只能实话实说。至于领导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我总不能编个理由,说我答应了对方什么见不得光的条件吧?那才是找死。” 唐正军看着陆摇年轻却沉稳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可能真的没有说谎。也许,那位深不可测的李老爷子,真的就是看中了陆摇这个人,在他身上下了注。这个认知,让唐正军心里对陆摇的评价,又复杂了几分。 他深深看了陆摇一眼,没有再追问。他明白,有些话,点到即止。“走吧,我送你回县政府。” 陆摇点点头,拉开车门,坐上唐正军的车。车子朝着县政府方向驶去。 第344章 女人失望,投资未来 李家宅院,餐厅。 李庆元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小米粥配着几样清爽小菜,吃得有滋有味。 李霖洗了手,坐到爷爷对面,也端起一碗粥,用勺子搅动着,却没什么胃口。 “爷爷,”她忍不住开口,“我把人送到看守所,看着他进去接人了。” 李庆元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孙女,平静地问:“为何?直接送到县政府不就行了?” “我没送他去县政府,”李霖微微得意,“我把他直接送到看守所了。让他亲自把那个姓董的捞出来。这样,这个人情,才算实实在在地落在他头上,别人也看得清清楚楚,是他陆摇把人弄出来的。” 李庆元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端起粥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放下碗,他才看着孙女,眼神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丫头,你呀……心思是好的,想替爷爷把人情做足,做到明处。但这么做,有点画蛇添足了,反而可能让他被动。” “被动?”李霖愣了一下,不解,“怎么会被动?人是他接出来的,面子是他挣的,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是好事,但太‘明’了,有时候就不是好事了。”李庆元耐心解释,“官场上的事,有时候讲究个‘心照不宣’,讲究个‘水面下的功夫’。你让他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接人,等于把他直接推到台前,告诉所有人,这对他一个身处官场、根基还不稳的年轻干部来说,未必是福。” 李霖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之前只想着帮爷爷落实“人情”,没想那么深。现在听爷爷一说,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好心办了“复杂事”。“那……我做错了?” “谈不上错与对。”李庆元摇摇头,神色淡然,“事情已经做了,就这样吧。让他去直面一下复杂局面也好。正好,也让爷爷再看看,这个陆摇,到底是不是我看走眼了。” 听到爷爷如此看重陆摇,李霖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爷爷,你跟他……到底聊什么了?我问他,他死活不说,神神秘秘的。但我总觉得,你们在谋划什么,是不是?能不能告诉我?” 李庆元看着孙女,知道瞒不过去,也不想瞒。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是跟你有点关系。我跟他说,想把你许配给他,看你俩能不能成。” “什么?!”李霖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脸颊瞬间涨红,“爷爷!你……你怎么能这样!你问过我吗?你……你把我当什么了?” 震惊、羞恼、委屈,还有一丝被最亲近的人“出卖”的愤怒,瞬间涌上李霖心头。 虽然出身在这样的家庭,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婚姻大概率不能完全自主,父母也多次提醒过她,不要随便谈恋爱,将来结婚的对象必须家里认可。 但知道归知道,当这件事真的、如此突然、还是让她难以接受。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陆摇的样子——长得是不错,个子也高,气质沉稳,但也就那样了。一个外地来的小干部,没背景,没根基,在大龙县干几年说不定就调走了。爷爷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看着孙女激动的样子,李庆元并不意外,只是示意她坐下:“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李霖气鼓鼓地坐下,扭过头不看爷爷。 “人家没答应。”李庆元慢悠悠地说,“他说他有未婚妻了,而且觉得跟你年龄差得有点多,不合适。” “啊?”李霖又是一愣,扭过头来,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表情却有些错愕。没答应?拒绝了?一丝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微微失落的感觉,悄悄掠过心头。 她李霖,居然被人这么干脆地拒绝了?虽然她刚才还在生气爷爷的安排,但这种被拒绝的感觉,还是让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有未婚妻了?”李霖下意识地重复,然后撇撇嘴,“有未婚妻怎么了?又没结婚。”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更热了,赶紧低下头喝粥,掩饰自己的失言。 李庆元何等人物,孙女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语气里的不服气,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怎么,听你这意思,还不服气?还想跟人家未婚妻争一争?” “谁要争了!”李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否认,但声音明显有些虚,“我就是……就是觉得,爷爷你眼光那么高,能看上他,他肯定有过人之处。我就是好奇……对,好奇而已!而且,他居然拒绝,一点面子都不给爷爷你,也……也太过分了。” “行啦,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李庆元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拿起筷子,“不过爷爷把话放这儿,这个陆摇,不简单。我看人很少走眼,他将来,成就低不了。你要是真有那个心思,爷爷不反对,但记住两点:第一,别用下作手段,强扭的瓜不甜,还容易结仇;第二,别惹他不高兴。爷爷还指望他以后能帮咱们家、帮大龙县这些老少爷们做点事呢,别因为你那点小女儿心思,坏了大事。”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李霖听在耳中,又是羞涩,又有些莫名的雀跃。 也许……是该找机会,再跟他“沟通沟通”? 与此同时,陆摇已经走进了县政府大楼。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董其昌被保释,而且是陆摇亲自去接出来的——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早已在大龙县这个高层小圈子里不胫而走。 陆摇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县长霍庭深办公室的门。 “进。”里面传来霍庭深沉稳的声音。 陆摇推门进去。霍庭深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 “县长。”陆摇走到办公桌前,态度恭敬。 “陆摇来了,坐。”霍庭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董其昌的事,有结果了?”他问得直接,目光平静地看着陆摇。 “是的,县长。”陆摇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语气平稳地开始汇报,“今天早上,我去见了……那位李庆元老爷子。” 他简要叙述了见面过程:在公园,几分钟的散步交谈,对方主动提出放人,由其孙女李霖送至看守所,自己接人,再由唐正军安排送回市里。叙述客观,不带任何渲染,自然略去了对方“招孙女婿”和提出“代理人”建议这两个最关键、也最敏感的部分。 霍庭深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陆摇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就这么简单?聊了几分钟,对方就答应放人了?没提任何条件?也没要任何东西?” 他觉得这不合常理。如果对方这么“好说话”,之前省市县那么多领导、那么多关系出面,为何都铩羽而归? 陆摇迎上霍庭深的目光,坦然道:“县长,我知道这听起来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是如此。我没有许诺任何东西,对方也没有提出任何具体要求。李庆元老先生的原话是,看在我为大龙县做过一些实事,给我这个面子。他说,我是‘肯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好干部’。” 霍庭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给你面子?陆摇,你觉得,你这个面子,有这么大?大到能让省领导、市领导都搞不定的事,你几句话就解决了?” 果然! 陆摇知道,这是霍庭深在质疑,也是在提醒。他苦笑着摇摇头:“县长,我知道这说不通。我自己也觉得像做梦一样。但这就是事实。我甚至希望他开个价,哪怕狮子大开口,我也好跟你、跟市里汇报,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换来了这个结果。可他没有。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只能保证,我刚才汇报的,句句属实,没有任何隐瞒。”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霍庭深的目光在陆摇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陆摇没有回避,眼神清澈而坦诚,只有一丝完成任务后的疲惫和面对质疑的无奈。 半晌,霍庭深靠回椅背,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缓缓道:“陆摇,我信你。” 陆摇心中微微一松,但并未完全放松。他知道,霍庭深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霍庭深继续道:“我信你没有撒谎,也信你没有私下许下什么违背原则的承诺。但是,” 他话锋一转,“那个李庆元,他说的‘给你面子’,你听听就好,千万别当真。你不是为他李家、或者为他手下那帮人做了什么,你是为公家、为老百姓做事。他凭什么给你这个面子?” 陆摇心头一凛,知道县长要说到关键了。 “他给你这个面子,不是因为你的过去,而是因为你的未来。”霍庭深一字一句地说,“陆摇,你很年轻,有能力,有冲劲,也有底线。这次金矿的事,你处理得很漂亮,上面有人看好你。”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李庆元那种人,浸淫江湖几十年,眼光毒得很。他这次放过董其昌,看似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实际上,他是在投资。他在你身上,看到了潜力,看到了未来可能带来的回报。他现在不要钱,不要物,甚至不要你承诺什么具体的事,他要的,是你欠他的这个人情,是未来某个时候,你可能拥有的影响力。” “县长,你的意思是……”陆摇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我的意思是,”霍庭深看着他,语重心长,“这个人情,很烫手。你现在还不起,他也不急着让你还。他会等你,等你位置更高,权力更大的时候,再来找你。” 陆摇心头剧震。县长果然看得通透!他虽然没有说出李庆元明确的提议,但意思已经点到了。 “县长,我明白你的意思。”陆摇郑重地点点头,“请县长放心,我心里有数。人情归人情,原则归原则。无论将来如何,该坚持的底线,我绝不会突破。” 霍庭深点了点头:“你有这个觉悟就好。官场行走,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会欠下各种各样的人情。有些人情好还,有些人情,是还不清的,甚至可能是陷阱。你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很好。这件事,到此为止。董其昌走了,麻烦暂时解决了。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要有太大压力。徐市长那边,我会去解释。至于别人怎么想,怎么说,不必太在意。清者自清,做好自己的工作最重要。” “谢谢县长信任和理解。”陆摇站起身,诚恳地说道。 “嗯,去吧。好好工作。”霍庭深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谈话从未发生。 第345章 晋升机会 陆摇离开县长办公室后,霍庭深没有立刻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件。 霍庭深拿起桌上的电话,沉吟片刻,拨通了江州市市长、同时兼任大龙县县委书记徐婕的号码。董其昌这件事,虽然发生在下面,但牵涉到郭副省长,徐婕一直是高度关注的。现在事情有了结果,他这个县长必须第一时间向徐婕汇报。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和徐婕统一一下对陆摇下一步安排的看法。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徐婕干练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庭深县长?” “徐市长,是我。”霍庭深语气恭敬,“有个情况要向你汇报一下。董其昌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人刚刚被陆摇同志从看守所接出来,送回市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显然,徐婕也有些意外。她虽然知道陆摇被派去处理此事,也预料到以陆摇的能力和近期展现出的“运气”,或许能有些进展,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陆摇怎么跟你汇报的?” 霍庭深将陆摇的汇报内容,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没有交易、没有承诺、对方主动放人、理由是对陆摇工作的认可”这几个关键点。他叙述得客观,没有添加自己的主观判断。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陆摇同志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以解释,但坚持说这就是事实经过。”霍庭深最后总结道。 “就聊了几分钟,给了个面子,人就放了?”徐婕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庭深县长,你觉得,这符合常理吗?大龙民团那些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陆摇的面子,真有这么大?” 霍庭深知道徐婕在怀疑什么,怀疑陆摇是否私下与大龙民团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或妥协。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徐市长,我仔细问过陆摇,也观察了他的反应。我个人倾向于相信他的说法。李庆元等人在陆摇同志身上下注,赌他未来的潜力和影响力。至于董其昌本人,或者说董其昌背后那层若隐若现的关系,在李家看来,分量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和权衡霍庭深的话。徐婕并非不了解李庆元其人,也清楚地方势力的行事逻辑。 “投资……”徐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看来,我们这个陆摇同志,还挺招人‘喜欢’。行了,既然人已经放了,事情暂时了结,也算他完成了任务。郭副省长那边,我自会去说明。这事,就先这样吧。” 听到徐婕似乎有挂断电话的意思,霍庭深知道必须抓住机会,提出那个关键问题。 “徐市长,还有个情况。”霍庭深语气平稳,“这次陆摇同志完成任务,可以说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解决了一个让我们都很头疼的难题。之前,为了鼓励他接下这个担子,我们似乎……有过一些口头的表示。” 电话那头的徐婕显然听懂了霍庭深的潜台词。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马上回答。 她在快速思考。陆摇的能力和“运气”再次得到了验证,用好了是一把利剑。但这次解决董其昌事件的方式太过“诡异”,也让她心中对陆摇与大龙民团的关系存有疑虑。 如果真提了副县长,那就彻底成了政府那边的人。她需要一个在县委、能贯彻她意志的得力助手。陆摇,是个合适的人选。 “庭深县长提醒得对。”徐婕很快有了决断,“有功则赏,这是我们党的原则。陆摇同志这次表现突出,应该给予肯定和重用。这样吧,县委秘书长的位置,由他代理也不是长久之计。我考虑,先安排他去市委党校参加一期青年干部培训班,丰富一下理论水平,开阔一下视野。培训结束后,回来就正式任命他为县委秘书长,进常委。这样,也名正言顺。” 霍庭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原本希望陆摇能留在政府这边。但徐婕显然不想放人。 “县委秘书长,进常委……”霍庭深沉吟了一下,没有直接反对,而是提出了现实问题,“徐市长,陆摇同志毕竟还年轻,资历上……直接进常委,会不会有些快?而且,相关的组织程序……” “资历可以破格,能力摆在那里嘛。”徐婕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至于程序,我会跟市纪委、市委组织部沟通。” 霍庭深听明白了,徐婕已经下定决心,并且会亲自去市里运作,确保此事顺利通过。他如果再坚持让陆摇留在政府这边,就是不明智了。 “徐市长考虑得周全。”霍庭深很快调整了心态,表态道,“陆摇同志担任县委秘书长,进入常委班子,确实能更好地协调县委工作,也能发挥他年轻有冲劲的优势。我同意这个安排。” “那就这么定了。”徐婕一锤定音,“你先跟他通个气,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具体的,等我回县里再详细安排。这段时间,县里的工作,你多费心。” “好的,徐市长。”霍庭深应道。 就在霍庭深与徐婕通话后不久,陆摇接到了常务副县长尤正兴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请他过去一趟。 陆摇心中了然。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快步来到尤正兴的办公室。敲门进去,只见尤正兴已经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与以往不同的、近乎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 “陆秘书长来了,快请坐,请坐!”尤正兴亲自将陆摇引到会客区的沙发旁,还亲自给陆摇倒了杯茶,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 “尤县长,你太客气了。”陆摇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恭敬而不失从容。 尤正兴也在对面的沙发坐下,笑眯眯地看着陆摇,感慨道:“陆秘书长,不,应该叫你陆摇同志,这次董其昌的事情,处理得太漂亮了!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我听说,你一出马,对方就给了面子,把人放了?了不得,了不得!” 他嘴上说着恭维的话,眼神却仔细地观察着陆摇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他太好奇了,陆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付出了什么代价?这直接关系到他对陆摇的重新评估和定位。 “尤县长过奖了。”陆摇谦逊地笑了笑,“说实话,尤县长,这事我现在想起来,还有点云里雾里,觉得不太真实。我正想找个经验丰富的老领导请教请教,帮我分析分析,这里面到底是个什么门道。你见多识广,能不能帮我揣摩揣摩?” 陆摇的姿态放得很低,将尤正兴捧为“经验丰富的老领导”,主动提出“请教”,这很好地满足了尤正兴的心理,也给了对方一个介入话题的台阶。 果然,尤正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哦?还有这种事?你说说看,我虽然不一定能看透,但毕竟在基层干的时间长些,见过的人和事多点,或许能帮你理理思路。” 陆摇便将早上对霍庭深说的那番话,几乎原样复述了一遍:“……尤县长,你说,这事怪不怪?对方不要钱,不要东西,也没让我承诺什么,就说看我之前为县里做了点事,给我个面子。这面子……也太大了吧?我这心里,真是有点七上八下,总觉得不踏实。” 尤正兴认真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脑子飞快地转动。 尤正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英俊、眼神清澈中带着恰到好处困惑的陆摇,心中不由凛然。李庆元这是在投资陆摇的未来!他看中了陆摇的潜力,看中了陆摇可能达到的高度,所以提前卖下这个人情。这份眼光,这份魄力,果然非同一般。 “陆摇同志啊,”尤正兴端起茶杯,“你不用太担心,也不用觉得不踏实。这件事,我看啊,未必是坏事。” “哦?尤县长请指教。”陆摇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 “李庆元那个人,我多少了解一些。他这么做,无非是看中了你这个人,看好你将来的发展。”尤正兴分析道,语气笃定,“他这次给你面子,放人,要的不是你马上回报他什么。他要的,是你欠他这个人情,记住他这个好。他要的,是你未来可能拥有的影响力。” 这番分析与霍庭深不谋而合,也让陆摇再次确认,这些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领导,没有一个省油的灯,都能一眼看穿问题的本质。 “可是,尤县长,”陆摇眉头微蹙,显得仍有顾虑,“我就怕将来,他提出什么让我为难的要求。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哎,这就是你想多了。”尤正兴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人情要还,但怎么还,什么时候还,是有讲究的。只要你不违背原则,不触碰红线,在法律和政策允许的范围内,能帮则帮,这无可厚非,这个人情,不必成为你的负担。” 陆摇脸上露出恍然和感激的神色,诚恳地说:“听尤县长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这心里,一下子亮堂多了。谢谢尤县长指点!” “哈哈,互相学习,互相学习嘛!”尤正兴爽朗地笑起来。 “尤县长言重了,我一定尽力做好本职工作,配合好各位领导。”陆摇谦虚地回应。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气氛融洽。陆摇适时起身告辞,尤正兴一直将他送到办公室门口,态度格外亲切。 第346章 夜话 陆摇回到县委办的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 先是沈吉敏的电话,语气里满是感激,也有惊奇。 陆摇推说这是领导交办的任务,尽力完成而已。沈吉敏哪里肯信,又旁敲侧击想打听细节,陆摇只含糊地说对方给了点面子,具体情况不便多谈。沈吉敏是聪明人,知道有些事问不得,又说了许多感激和钦佩的话,这才挂了电话。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打来电话,或是道贺,或是试探,话里话外都绕着董其昌事件打转。陆摇一律以“领导安排,侥幸办成,具体情况复杂不便细说”为由应付过去。 他甚至接到了江姚和周芸分别打来的电话,在电话中,不能说太多,有些话要见面后再说。陆摇对她们,同样没有透露“代理人”半个字。 他知道,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猜测着他到底用了什么“神通”。越是众说纷纭,他越要保持沉默。有些事,说得越多,错得越多。保持一定的神秘感,有时候也是一种保护。 婉拒了一个饭局,陆摇在下班后,独自回到了武装部那栋小楼。关上门,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他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复盘这惊心动魄的几天。 点燃一支烟,却没有吸,他只是看着烟雾袅袅升起。 董其昌这件事,看似因王宏涛而起,深究下去,根源还是在大龙县这块“肥肉”上。 自己,恰好拒绝王宏涛的无理要求,因为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无脑站队。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并存的。 现在,风险暂时化解了。 副处级,县委常委,县委秘书长……这些曾经看似遥远的目标,忽然间触手可及。 权力,明知可能带来无尽的麻烦和束缚,却又让人无法抗拒。 更高的平台,意味着更大的舞台,能施展的抱负也更多,能为大龙县老百姓做的事情也可能更多。这是陆摇内心真实的渴望,也是支撑他在官场中坚持的动力之一。 但权力也意味着更复杂的斗争,更强大的对手,更微妙的关系。从科级到副处,尤其是直接进入县权力核心的常委会,他将面对的人和事,将截然不同。 烟雾缭绕中,陆摇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也更深沉。 路是自己选的,也是被时势推着走的。既然走到了这一步,畏首畏尾毫无意义。 “笃笃笃”,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摇掐灭烟头,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柳姨,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熟悉的、慈和的笑容。 “小陆,还没吃晚饭吧?我给你炖了点汤,炒了两个小菜,趁热吃点。”柳姨不等陆摇说话,就很自然地侧身进了屋,将保温桶放在小桌上,熟练地打开,顿时香气四溢。 陆摇心里一暖。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县城,柳姨和唐正军夫妇,给了他家人般的温暖和毫无保留的支持。这份情谊,他始终记在心里。 “谢谢柳姨,总是麻烦你。”陆摇坐下来,看着柳姨从保温桶里拿出还冒着热气的排骨玉米汤和两样清爽小炒,食欲也被勾了起来。 “跟我还客气啥,快吃。”柳姨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长辈的疼爱,然后很自然地开始帮他收拾有些凌乱的房间,叠好散落的衣服。 陆摇安静地吃着饭,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刻。 等他吃完,柳姨又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洗干净,这才擦着手回来,在陆摇对面坐下,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小陆啊,”柳姨看着陆摇,眼神里带着欣慰,“今天县里都传遍了,说你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个董老板的事情给解决了。中午老唐回来也跟我说了,真是没想到,这么棘手的事儿,让你给办成了。我和老唐都替你高兴。” 陆摇苦笑了一下:“柳姨,你可别夸我了。这事能解决,我自己都觉得像做梦,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心里不踏实。说实在的,我没干什么,就是……对方给了个面子。可这面子给得太大,我这心里反倒沉甸甸的,不知道将来拿什么还。” 柳姨是过来人,又在体制内家庭生活这么多年,哪里听不出陆摇的弦外之音。她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认真了些:“小陆,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天上不会掉馅饼,人家给这么大面子,图啥,咱们心里得有数。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老唐也跟我说了,对方看中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将来。这情分,记着就行,别让它成了负担。” 陆摇点点头:“柳姨,我明白。我会把握分寸的。” 柳姨满意地点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笑容:“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老唐听人私下里传,说你这副处级,这次肯定能解决了?” 陆摇微微一愣,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连柳姨都听说了,当然,这也可能是唐正军的猜测。 他也没打算瞒着柳姨,便点了点头,低声道:“徐市长那边是有这个意思,让我先去党校培训,回来应该就能转正当县委秘书长,进常委。不过,正式文件没下来之前,还不好说。” “哎呀,这可是大好事!”柳姨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县委秘书长,进常委!小陆,你这可是……一步登天啊!不过,我觉得你配得上!你在咱们县干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扎扎实实为老百姓好?早就该提了!” 她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为陆摇感到由衷的高兴。但高兴之余,那双阅历丰富的眼睛里,也掠过一丝复杂的思绪。 陆摇升得越快,走得越高,和他们一家的距离,会不会也越来越远?虽说现在关系好,可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柳姨,你过奖了,都是分内的工作。”陆摇谦逊地说,然后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真诚,“我能有今天,也离不开唐局和你的支持和帮助。特别是唐局,好几次关键时候,都帮了我大忙。这份情,我记着呢。” 这话让柳姨心里舒坦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更真切了。她摆摆手:“可别这么说,老唐那人你知道,轴得很,就是认个死理。他觉得你对,是干实事的人,他就支持你。都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意有所指:“对了,你要去省里培训的话,有空去看看萱萱那丫头。她前两天还打电话回来念叨,说想你了呢。你在省城人生地不熟的,她在那儿有房子,也方便。” 陆摇知道柳姨一直有意撮合他和唐萱,但他不可能有别的想法。他只能含糊地应道:“好的柳姨,要是有时间,我请萱萱吃个饭。” 柳姨也不勉强,笑着岔开了话题:“行了,你早点休息吧。升官是好事,可担子也更重了。以后更得注意身体,别太拼。我先回去了,老唐也该到家了。” 送走柳姨,陆摇关上门,轻轻叹了口气。柳姨的关心他感激,但那份若有若无的、希望他和唐萱更进一步的期待,也让他有些无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柳姨回到家,丈夫唐正军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小陆那边怎么样?”唐正军听到动静,转过头问。 “吃了点东西,精神头还行。”柳姨走到沙发边坐下,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老唐,你听说了吗?小陆这次,可能真要提副处级了!” 唐正军关小了电视音量,点了点头:“听说了点风声。徐市长亲自点的将,要去省党校培训,回来就转正县委秘书长,进班子。霍县长那边似乎也没意见。” 柳姨还是觉得有些震撼,“我以为,最多提个副县长呢。这步子,跨得可够大的。” “是啊,”唐正军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是有点快,出乎很多人意料。不过,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柳姨道:“这是好事,可……也未必全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这么年轻就进常委,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以后的路,怕是不好走。” “不好走是肯定的。”唐正军弹了弹烟灰,“但以陆摇的心性和能力,只要他自己稳得住,不犯原则性错误,未来不可限量。” 他说着,看了妻子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咱们当初决定支持他,这一步算是走对了。这小子,是个能成事的。” 柳姨听到丈夫也肯定陆摇,心里更高兴了,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就是我看那孩子,对萱萱好像……没那么方面的意思。唉,可惜了。” 唐正军看了妻子一眼,明白她的心思,摇摇头:“儿女的事,顺其自然吧。陆摇那孩子,心思深,志向大,未必是萱萱能驾驭得了的。强扭的瓜不甜。我们继续支持他就是,将来要是有好事,也自然会发生。说不定,我都需要他提一提呢。” 唐正军想进市局,甚至省厅,很难很难。陆摇如果真能起来,将来或许是一条路子。但这话,只能夫妻俩私下说说,绝不能宣之于口。 “我看小陆是个念旧情、懂感恩的人。”柳姨说,“今天他还特意说,记着你的好呢。” “嗯,那就好。”唐正军点点头,掐灭了烟头,“不早了,休息吧。陆摇这事,心里有数就行,在外面别多说。他现在是风口浪尖,咱们稳当点,别给他添乱,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知道了。”柳姨应道,起身去关电视,收拾茶几。 第347章 不速之客,父亲要好处 这日中午,县委大院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在午休。陆摇刚刚结束上午的工作,从县委大楼走回武装部后院的宿舍小楼,只想赶紧回去小憩片刻。 刚走到小楼院门口,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他的老家。 陆摇眉头微蹙,心里隐约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但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是陆摇吗?” 陆摇脚步一顿,这声音是…… “爸?”陆摇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怎么用这个号?” “真是你啊!我到你们大龙县了,就在你们这个……县武装部大门口呢!门口不让我进,你出来接我一下!”陆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陆摇心里咯噔一下。父亲他怎么突然来了?还找到了武装部门口? 事先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找上门,真是够可以的。 “你在大门口等着,别乱走,我马上出来。”陆摇交代一句,挂断电话,转身朝武装部正门走去。 走到武装部气派的大门前,陆摇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蹲在门口、穿着有些皱巴的灰蓝色衬衫、脚边放着个旧旅行包的身影。 正是他父亲陆建国。 比起上次见面,父亲似乎又苍老了些,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了,但此刻精神看起来倒还不错,正伸着脖子朝大门里张望。 “爸。”陆摇走过去,叫了一声。 陆建国闻声转过头,看到陆摇,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可算出来了!这地方真气派,门卫说啥不让进,说这是军事单位。” 陆摇看着父亲风尘仆仆的样子,疑惑更重了。“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吃饭了吗?” “还没呢,下了车就找过来了,哪顾得上吃饭。”陆建国搓了搓手,打量着儿子,举得儿子更精神,也更有……派头了。 “那先找个地方吃饭吧。”陆摇说着,就要带父亲往外走。 “别去外面了,浪费钱。”陆建国连忙说,指了指大门里面,“你不是住里面吗?家里有啥随便弄点吃就行。我……我也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走吧,先进去。”陆摇摇头,对哨兵说明是家属来访,登记后,带着父亲走进了大院。 沿着林荫道走了一会儿,来到那栋独栋小楼前。陆建国看着眼前这栋虽然有些旧但整洁安静、还带着个小院子的二层楼房,眼睛都瞪大了,忍不住赞叹:“这……这是你住的房子?单位分的?这么大?” “嗯,临时安排的宿舍。”陆摇拿出钥匙开门,语气平淡,“你先进来歇会儿,我打电话让人送点饭菜过来。” 他不想带父亲去食堂,也不想去外面饭店引人注目。让相熟的食堂师傅炒两个菜送过来,是最稳妥的选择。 陆建国有些拘谨地跟着儿子进了屋。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但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客厅只有简单的沙发茶几,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 但就是这份简单和满屋的书卷气、文件气,让陆建国心里更加确定——儿子这官,怕是真的不小了! 陆摇给父亲倒了杯水,然后走到一边,压低声音给食堂的师傅打了个电话,点了两荤一素,让尽快送到宿舍来。 做完这些,他才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看着父亲,直接问道:“爸,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突然来了?还找到这儿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陆建国收回目光,放下水杯:“家里没事,都好。我过来……是,是咱们县里组织部的人,找到家里去了,说是要了解你的情况,搞什么……政审。问了好多关于你的事,还看了咱们家的户口本什么的。” 政审? 陆摇心里一动。 对拟提拔的副处级干部,尤其像他这样即将进入县级领导班子核心的,组织部门去原籍地实地考察、了解社会关系,是标准流程。 这倒是说得通父亲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在大龙县,而且“官做得不小”。 “哦,是有这么回事。”陆摇点点头,“工作上的正常程序。然后呢?你就自己跑过来了?” 陆建国被儿子平静的态度弄得有点没趣,他本来以为儿子会惊讶,或者会解释一下。他咂咂嘴,说:“我听那意思,你这是要升官了?多大的官啊?在电话里问你,你总说忙,说挺好。要不是人家找上门,我还不知道你在外面当了这么大的领导!你这孩子,嘴也太严了!” “爸,工作上的事,有纪律,不方便多说。”陆摇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敏锐地注意到父亲眼神有些闪烁,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就你自己来的?路上谁送你到县里的?” 陆建国的表情僵了一下,支吾道:“那个……是,是王强送我过来的。他们……他们没进来,在县里找个地方先安顿一下。我不知道你住这么好,就没让他们跟来……” 果然。 陆摇心里冷笑一声,刚才那点因为父亲突然到访而产生的不安和疑惑,此刻都化作了了然,甚至是一丝厌烦。 “他们?”陆摇捕捉到这个词,“还有谁?二娘也来了?” “嗯,嗯,还有王强的媳妇,也是想来这边看看,找找有没有啥活计。”陆建国连忙说,眼神有些躲闪。 陆摇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父亲,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却冷了下来:“爸,我这边工作很忙,最近尤其忙,没时间陪你们。这样,等会儿吃完饭,我给你拿点钱,你和王强他们,在县城逛逛,然后就回去吧。” 陆建国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你这是什么话?我大老远来看你,屁股还没坐热,你就赶我走?我还是不是你爸了?” “你当然是我爸。”陆摇的语气平静无波,“所以,我更得为你好,也为王强好。你听我说完。” 他看着父亲涨红的脸,放缓了些语气,但意思没变:“爸,我现在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很多。你突然过来,还带着王强,让别人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不是我家里有什么人,想借着我的关系,在这里谋什么好处?你觉得,这对我是好事吗?对王强,是好事吗?” “能有什么坏处?你是当官的,给自家兄弟安排个正经工作,不是天经地义吗?”陆建国急了,脱口而出,“王强现在也没个稳定工作,你这么大的领导,在县里说句话,给他找个好单位,哪怕是临时工,不也比你他在外面瞎混强?咱们老陆家就你最有出息,你不帮衬家里,谁帮衬?” 终于说出来了。 陆摇心里一片冰冷,又觉得有些可笑。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父亲心里那点小算盘,从来就没变过。以前是牺牲他的利益,偏心王强,现在是想利用他手中的权力,为王强铺路。 “爸,”陆摇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你真觉得我没帮衬吗?你从小偏心,还有拆迁款的事呢,你忘记了吗?” 陆建国被儿子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了。每个月给你寄钱,是我的本分。”陆摇继续说道,目光锐利地看着父亲,“但利用我手中的权力,为王强谋取不正当的利益,这件事,我绝不会做。这不是帮衬,这是害他,更是害我自己。” “怎么就是害他了?怎么就不正当了?”陆建国梗着脖子,试图辩解,“你就不能打个招呼,让他进个厂子,或者去哪个单位开车?这算什么大事?” “在你看来不是大事。”陆摇斩钉截铁地说,“爸,官场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多少人想把我拉下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我,就等着我犯错?王强那蠢货,不能留在我这里。” 陆建国看着儿子严肃甚至有些凌厉的表情,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儿子这个“官”,似乎和他想象中那种可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官,不太一样。 “有……有这么严重?”陆建国的气势弱了下去,但还有些不服气,“那……那你就不能想个稳妥点的法子?偷偷的……” “没有稳妥的法子。”陆摇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最好的法子,就是你和王强,离我的工作远远的。你回老家,好好过日子,我按月给你生活费,你脸上也有光。王强有手有脚,只要肯干,在哪里找不到一口饭吃?非要来我这里,挤这条走不通的独木桥?” 他继续道:“爸,在咱们那个家里,资源有限,你偏向谁,那是你的自由。但在外面,在官场上,资源更紧张,竞争也更残酷。我今天能坐在这里,不是靠谁的施舍,更不是靠耍小聪明、走关系,是一步一个脚印,是如履薄冰,是无数次在原则和诱惑面前选择了坚持,才换来的。我不能,也绝不会,把我好不容易才站稳的脚跟,因为所谓的‘家庭帮衬’,而置于危险的境地。这不是自私,这是对我们所有人负责。” 房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陆建国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儿子的话,他有些听懂了,有些没完全懂,但他能感觉到儿子话语里的决绝和那份沉甸甸的压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次贸然前来,或许真的错了。儿子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安排、甚至委屈一下也没关系的少年了。儿子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规则,而那套规则,是他这个父亲完全陌生、甚至无法理解的。 片刻之后。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沉默。是食堂送餐的师傅来了。 陆摇走过去开门,接过饭菜,道了谢,将几个还冒着热气的饭盒放在茶几上。 “爸,先吃饭吧。”陆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吃完饭,我再送你出去。下午我有会议,没法陪你。明天我要到外地,晚上也就不留你了。” 陆建国看着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茶几上丰盛的饭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 饭菜很香,但他吃在嘴里,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第348章 家庭裂痕 送走父亲,陆摇走回武装部大院。 刚走到小楼院门口,就看到柳姨从另一条小径走过来,显然是看到他回来了,特意过来的。 “小陆,回来了?”柳姨走近,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刚才那个老人家是……?” 陆摇知道柳姨多半是看到了他和父亲在门口说话。他没什么好隐瞒的,也瞒不住,便点了点头,推开院门:“是我父亲,从老家过来看看。柳姨,进屋坐。” 柳姨跟着陆摇进了屋,熟门熟路地将点心放在桌上,里面是她自己做的绿豆糕。“刚才那是你父亲啊?看着挺精神的。怎么不留下多住几天?这么快就走了?” 陆摇露出一丝苦笑:“是来看我的,也是来……替人谋差事的。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王强,也跟着来了,在县里等着。父亲想让我给王强安排个工作。” 他说得直接,语气平静,但那份无奈和隐约的厌烦,柳姨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事,在体制内家庭并不鲜见。一人得道,鸡犬都想升天。尤其是那些自己不太争气,又觉得亲人当官就该“拉一把”的亲戚。 柳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原来是这样……那你父亲这次,怕是要失望了。你现在正是晋升的关键时候,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时候要是安排自家亲戚,哪怕是合理合规,也容易落人口实,说你搞裙带关系。那些想找你茬的人,还不像苍蝇见了血一样扑上来?你处理得对,这种事,一定要谨慎,最好等彻底稳下来了,再从长计议。”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就算将来要安排,也不用你自己出面。下面多的是人想巴结你,他们会帮你把事办了。不过,我看你这样子,好像不太乐意?” 陆摇看着柳姨关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柳姨是真为他着想,话也说得在理。 “你说得对,现在不是时候。”陆摇摇头,“而且,就算以后,我也未必会安排。我这个弟弟,王强,从小被惯坏了,眼高手低,吃不得苦,总想着不劳而获。我父亲……什么都偏着他。以前家里条件不好,却也把属于我的都让给了王强。现在看我好像有点‘出息’了,就又想着让我来‘拉拔’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安排他工作?以他的性子,进了哪个单位,恐怕不是去干活,是去当大爷的。不出三天,就能打着我的旗号惹是生非。到时候,不是帮他,是害他,更是害我自己。我父亲不懂这些,他只觉得,我是他儿子,就该听他的,就该帮衬家里,帮衬他那个宝贝儿子。” 柳姨静静地听着,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她也是做母亲的,虽然只有一个女儿,但将心比心,她无法理解陆摇父亲怎么能如此偏心。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能为了一个,如此亏待另一个?难怪陆摇这些年很少提家里的事,逢年过节也极少回去。原来根子在这里。 “那你以后……怎么面对他们?”柳姨轻声问,带着一丝担忧。血浓于水,这层关系是断不了的。 陆摇端起水杯:“怎么面对?就这么面对。我有两三年没回家过年了。平时打个电话,寄点钱,尽到基本义务就行。这次要不是组织部去政审,他们都不知道我具体在哪儿,当的什么官。他们来找我,不是因为想我了,是因为觉得我‘有用’了。这样的亲情,维持表面上的客气就好,没必要,也不可能更深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陆摇这本,尤其沉重。 “唉,真是难为你了。”柳姨拍了拍陆摇的手背,“你还年轻,路还长。家里的事,顺其自然吧,别让它影响你工作。你现在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前途光明,别为这些事分了心。我和老唐,都看好你,支持你。” “我明白。”陆摇收拾好情绪,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两人又闲聊了些家常,柳姨坐了一会儿,见陆摇情绪稳定了,便起身告辞,叮嘱他注意休息。 陆摇还真需要休息一下,下午还有工作。 那边,王强接到了陆建国,一起回宾馆。 王强坐在驾驶座上,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方向盘,看着副驾驶上低头不语的父亲陆建国,忍不住再次追问:“爸,到底怎么样了?大哥他到底怎么说的?给安排什么好单位了?是进政府机关,还是去哪个油水多的国企?” 陆建国抬起头,脸上带着尴尬和一丝失落,道:“你大哥……他没答应。他说他现在位置敏感,要避嫌,不能随便安排人。他让咱们先回家去。” “没答应?”王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和恼怒,“他就这么把你打发回来了?爸,你没跟他说清楚吗?我是他亲弟弟!他现在当大官了,拉自己兄弟一把,天经地义!避什么嫌?哪个当官的不给自己人安排事?他是不是翅膀硬了,不把你这个爹放在眼里了?” 王强的话像针一样扎在陆建国心上。大儿子陆摇今天的冷淡和拒绝,确实让他觉得脸上无光,心里也憋着火。自己大老远跑来,话没说几句,饭也是草草吃完,就被“请”了出来,还塞了点钱像是打发叫花子。 这哪是儿子对老子的态度? “你大哥……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陆建国叹了口气,试图解释,但又觉得词穷,“他说他那个官,不好当,很多人盯着。安排咱们家的人,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对他不好,对……对咱们也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王强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和贪婪,“爸,你就是太老实,被他几句话就唬住了。他那是推脱!是不想帮忙!什么怕人抓把柄,我看他就是当官当得忘了本,忘了自己姓什么,是从哪个穷家里爬出来的了!他现在吃香的喝辣的,咱们还在老家受苦,他良心过得去吗?” 他越说越气,眼里闪过一丝狠色:“他要是不听你的,不认咱们这门亲戚,那咱们也不用跟他客气!我去举报他!举报他不忠不孝不义!对自己亲爹都这么冷淡,对兄弟更是不管不顾,这种官,上面能让他当下去?我看他怕不怕!” 陆建国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可别!强子,你别乱来!你大哥现在……确实不是以前了。你没看见他今天那样子,说话那个劲头,眼神那个利索……他是真当大官了,有威严了。咱们惹不起。” 他对大儿子,虽然不满,但内心深处,还是存着一丝为人父的骄傲,以及一丝对“官威”本能的畏惧。举报?他不敢想。 “惹不起?”王强眼珠一转,看到父亲有些畏缩的样子,知道硬来不行,便换了副口气,带着怂恿,“爸,我不是要真把他怎么样。我就是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道,他再大的官,也是你儿子,也得听你的!咱们找他好好谈谈,你把当爹的架子端起来,他敢不听?到时候,工作、钱,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陆建国被小儿子说得心里有些活动。是啊,自己是老子,他是儿子,天经地义该听老子的。今天自己是不是态度太软了?要是强硬点,陆摇会不会就答应了? “那……那你跟他谈的时候,注意点方式方法。他毕竟是你大哥,现在也是领导了,给他留点面子。”陆建国迟疑着说,算是默许了小儿子的想法。 “放心吧爸,我有分寸。”王强见父亲松口,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随即又想到什么,问道,“对了,爸,大哥就这么让你回来了?没给你点……路费啥的?”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很明显。 陆建国心里一紧,想起陆摇给他的那个厚厚的信封,以及陆摇的叮嘱。他本能地想护住口袋,但看到小儿子期待的眼神,又有些犹豫。他知道,这钱要是说出来,多半保不住。 “给了点……车费。”陆建国含糊地说,手悄悄按了按内兜里那厚厚的一沓,陆摇是分开放的,一部分薄一些,大概三四千的样子,是让他“应付”王强的,另一部分厚得多,是让他自己留着,别声张。“给了四千。”他报出了陆摇交代的数字。 “四千?”王强眉头一挑,伸手过来,“爸,钱放你身上不安全,我帮你保管。你要用的时候跟我说。” 又是这套说辞。陆建国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他知道,这钱一旦给了王强,就跟肉包子打狗差不多。以前多少次,王强都是用各种借口把钱要走,然后挥霍掉,等他真需要钱时,王强总有理由推脱。 他慢吞吞地从内兜里掏出那个薄一些的信封,递了过去。心里安慰自己,好歹还藏了大部分。 王强接过信封,打开瞄了一眼,手指熟练地捻了捻厚度,撇撇嘴,似乎嫌少。他从里面抽出三张红票子,塞回陆建国手里:“爸,这三百你拿着,买烟抽,剩下的我先帮你收着,你要用随时找我。” 三百块。从四千块里抽出三百。陆建国捏着那三张轻飘飘的钞票,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慌。他想说点什么,指责小儿子太过分,但看到王强那副理所当然、甚至略带不耐烦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又能怎样?除了惹他不高兴,还能要回钱吗? “算了,强子,”陆建国重重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咱们回去吧。在这边也没啥意思。我回去守着我那小店,多少还能赚几个。你大哥这里……指望不上了。” 他是真的有点心灰意冷了。大儿子不听话,有自己的主意,他拿捏不住。小儿子又是个只进不出的主,靠不住。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那点微薄的收入。这次来,除了生一肚子气,好像啥也没落着。 “回去?”王强却不想就这么走了,他眼珠子转了转,“爸,来都来了,急什么回去?这小破县城确实没啥好玩的,咱们去江州市啊!那可是大城市,好玩的多着呢!反正有车,方便!” “去江州市?”陆建国一愣。 “对啊!”王强来了精神,压低声音,“爸,你上次不是说,大哥以前在江州工作的时候,交了个女朋友,还是个当官的家庭?好像姓苏,对吧?在市政府上班?咱们去找找看啊!说不定,大哥那边走不通,可以从他女朋友那边想想办法?女人嘛,有时候好说话。再不济,咱们去认认门,让她知道咱们是她未来婆家的人,她还能不给点面子?” 王强的话,像是一下子点醒了陆建国。对啊!大儿子这条路暂时走不通,可以走走他女朋友那条路! 上次苏倩倩对他就很客气,也尊敬他,如此一想,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第349章 权力体验,又起风波 傍晚,陆摇结束了下午一个关于防汛工作的协调会,回到自己位于县委办的办公室。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父亲的电话。虽然白天不欢而散,但为人子,基本的关心还是要有的。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爸,你到家了吗?”陆摇直接问道。 “啊?哦,到了到了,刚到家一会儿,正做饭呢。”陆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背景音也很安静,不像是在家里,“你不用担心,我好着呢。你忙你的工作就行。” 陆摇听到背景音里似乎有隐约的车流声,不太像老家镇子傍晚该有的静谧。他心里闪过一丝疑虑,但没戳破,只是平静地叮嘱:“到家了就好。爸,你就在家好好待着,照顾好自己。我每个月给你的生活费足够你用了,别想着出去折腾,也别听别人撺掇。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陆建国明显带着不耐烦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我这么大个人,还用你教?行了,我锅里还炒着菜呢,挂了!” “嘟嘟嘟……” 忙音传来,陆摇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屏幕,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苦笑。通常都是他先挂别人的电话,今天倒是被父亲抢了先,而且语气如此不耐。看来,自己白天的拒绝,是真的让父亲恼火了,连敷衍都懒得掩饰了。 也好! 陆摇放下手机,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父亲这个态度,反而让他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散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父亲始终无法理解他的处境和底线,那保持距离,用最现实的方式履行基本义务,或许是对彼此都好的选择。 他不再多想,起身去上了个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让精神集中起来。回到办公桌前,他打开电脑,开始审阅一份需要上报给市长徐婕的关于大龙县上半年经济运行情况的汇报材料。 这份材料涉及很多关键数据和提法,虽然下面的人已经拟好了初稿,但他还是决定亲自修改润色,确保万无一失。 在官场,细节决定成败,尤其是在给主要领导看的材料上,更是容不得半点马虎。 忙到晚上十点左右,陆摇关掉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体是疲惫的,但内心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这种掌控感,这种通过自己的智慧和努力推动事情向预定方向发展的感觉, 正是权力吸引人的地方之一。 他锁好办公室门,独自一人走回武装部后院的小楼。简单洗漱后,他躺倒在床上,几乎立刻就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陆摇的日程排得很满。上午,他先去县政府那边,向霍庭深县长汇报了县委办近期几项重要工作的进展,并就一些需要两办协调的事项进行了沟通。 霍庭深对他的态度比以往更加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这让陆摇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解决董其昌事件后,在县领导心目中的分量已然不同。 下午,是县委常委会。这是大龙县最高决策机构,他是没有机会进来的。 而今天,他将首次以代理县委秘书长的身份正式参加会议。虽然“代理”二字尚未去掉,县委秘书长的任命也需要市层面通过,但徐婕已经明确表态,霍庭深也表示了支持,这几乎已是板上钉钉。 他此刻坐在这里,不仅仅是列席,更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这个县里的核心决策圈。 陆摇几乎都在认真聆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在其他议题上,他多数时候都选择附和县长霍庭深的意见。 这不是因为他没有主见,而是他深谙初入核心圈子的生存法则。 霍庭深作为县长,是政府工作的主要负责人,在大多数经济、社会事务上拥有最大的话语权,支持霍庭深的意见,既是尊重,也是明智的选择。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 陆摇的体验感极好! 以前,他是执行者,是局外人,只能等待常委会的决策结果。 而现在,他成为了决策者之一,可以直接参与讨论,投出自己的一票,甚至能够影响最终的决定。 这种从“台下”到“台上”的转变,是权力层级跃升最直观的体现。 散会后,陆摇又马不停蹄地陪同专职副书记和县纪委书记,去走访慰问了几位退休的县级老干部。 这是例行的组织关怀,也是了解老干部思想动态、听取他们对县委县政府工作意见的重要渠道。 陆摇作为秘书长,负责协调安排,全程陪同。 结束访问,回到县委办,已经是傍晚六点多。 陆摇刚在椅子上坐下,想喘口气,喝口水,桌上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父亲”。 陆摇的心微微一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听键。 “喂,爸,有事?”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陆建国惊慌失措、甚至带着哭腔的声音,背景音嘈杂混乱:“陆摇!不好了!出事了!你……你快来江州市!快点!” 江州市? 陆摇的眉头瞬间拧紧。果然,父亲昨天在撒谎!他们根本没回老家,而是去了江州! “你不是说你回老家了吗?”陆摇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在江州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是……是王强!王强他开车,跟别人的车撞了!追尾了!”陆建国语无伦次,声音都在发抖,“人家……人家要他赔30万!30万啊!我们哪来这么多钱!摇娃子,你快来想想办法!不然人家要报警抓王强!” 又是王强!又是车祸! 陆摇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这个不省心的“弟弟”,真是走到哪儿麻烦就到哪儿!而且,父亲又一次欺骗了他! “追尾了就走保险,该赔多少赔多少,保险公司会处理。”陆摇强压着火气,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道,“报警了没有?让交警来划分责任,按程序走。” “走不了保险啊!人家不让走保险!就要现钱!30万,少一分都不行!”陆建国急得都快哭了,“你不是大官吗?你在市里不是认识人吗?你快来,跟他们说说,打个招呼,看能不能少赔点,或者……或者想想别的办法!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可是你爸!” 又是这一套! 道德绑架,亲情勒索! 陆摇气得手指都捏紧了手机。 “爸,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陆摇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失望,“我当官,也不是什么都管的。那边的事,我管不到。你让王强配合交警处理,该报保险报保险,该赔偿赔偿!” “你……你怎么这么说话!”陆建国也急了,“那可是你弟弟!你就看着他被人讹?30万啊!我们哪有那么多钱!你是不是当官当得心都硬了,连自家兄弟都不管了?你要是不来,不把这事摆平,我……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又是这种话。 陆摇只觉得心累,这么多年了,父亲永远是这样。永远觉得他应该无条件地付出,无条件地替那个家、替王强收拾烂摊子。以前是牺牲他的机会,他的钱,现在是试图绑架他的权力,他的前途。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报警,报保险,听交警的。”陆摇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和冷静,“我就不过去了,我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你要觉得没我这个儿子,那随你便。”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深深地、缓缓地呼出几口气。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结束。以王强的性子,以父亲对小儿子的偏袒,他们绝不会乖乖走正常程序。恐怕,还有麻烦在后面。 果然,没过几分钟,手机又响了起来。还是父亲的号码。陆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电话响了一阵,自动挂断。但很快,又响了起来。如此反复了三四次。 陆摇始终没有接。他知道,此刻接电话,除了听父亲无休止的哭诉、指责和道德绑架,没有任何意义。他需要冷静,也需要让父亲明白,这一次,他不会再妥协。 直到手机屏幕终于彻底暗下去,没有再响起。陆摇将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面上。他需要暂时将这些烦心事先抛在脑后,因为晚上还有一个和专职副书记等人的工作聚餐。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了几件紧急的公文,又梳理了一下晚上聚餐可能要聊的几个工作要点。 快到七点时,他收拾好桌面,拿起公文包和手机,走出了办公室,去参加饭局。 饭局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才散。陆摇和几位领导道别后,回到了武装部的住处。 第350章 危机,就这样突然降临 小楼里一片寂静。 陆摇忙活一番,最后坐到书房的老板椅上。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父亲打来的。还有几条短信,也是父亲发的,字里行间充满了焦虑、指责和某种绝望的威胁。 陆摇一条条删掉短信,正准备将手机扔到一边,电话又响了。还是父亲的号码。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带着哭腔、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大……大哥?是大哥吗?” 陆摇愣了一下:“我是陆摇。你是?” “大哥,我是王强的媳妇,李翠翠。”女人急忙自报家门,声音哽咽,“爸……爸他跟你没说明白,我……我再跟你说一下,王强他……他出大事了,不只是撞车,他……他跟人打起来了,现在人在医院躺着呢!” 陆摇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打架?住院?事情果然升级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说清楚!”陆摇的声音沉了下来。 李翠翠抽抽搭搭地开始讲述:“就是下午,在江州城里,王强开车,跟前面一个车追尾了。其实撞得不厉害,就是蹭了一下。前面车上下来两个男的,看着挺凶的,要王强赔钱,开口就要30万,说是什么修车费,零件要从外国运过来什么的。王强觉得他们讹人,就不服气,跟他们吵起来了……” “然后呢?”陆摇追问,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王强那点火就着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然后……然后就推搡起来了。王强他……他骂了人家,骂得挺难听的……对方一个人就推了王强一把,王强没站稳,就还手打了人家一拳……然后……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对方两个人,王强打不过,被……被打晕过去了……我们赶紧打了120,送到医院了……医生说有点脑震荡,鼻梁骨好像也裂了,要住院观察……”李翠翠的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陆摇闭了闭眼睛。这事情的性质,已经从单纯的交通事故,升级为治安案件了! “报警了吗?交警和派出所的人去了没有?”陆摇冷静地问,尽管心里已经是一片冰冷。 “报警了……交警来了,拍了照,把车都拖走了。派出所的也来了,问了话,把对方那两个人也带走了……但是,大哥,对方……对方好像有点来头,在派出所里还挺横的,说什么……要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医药费他们不管,还得赔他们车钱……”李翠翠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哥,爸说你当大官,认识市里的人,你……你能不能找找关系,跟派出所说说,别抓王强,赔钱的事也……也好商量……王强还在医院躺着呢,可不能进去啊……” “商量?怎么商量?”陆摇的声音冷得像冰,“是王强追尾全责,还是对方也有责任?是王强先骂人动手,还是对方先挑衅?这些,交警和派出所会调查清楚。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大哥……”李翠翠被噎住了,她没想到陆摇的态度如此冷漠,如此“不讲情面”。 “还有,”陆摇不等她再说,继续问道,“爸在电话里,张口就说对方要30万私了,是怎么回事?对方提的,还是你们自己想的?” “是……是对方说的。”李翠翠小声说,“他们说他们的车是限量版的劳斯莱斯,补个漆都要几十万,零件要空运……说要是不私了,就走法律程序,告王强危险驾驶,还要告他故意伤害……到时候赔得更多,王强还得坐牢……爸吓坏了,才……才想着私了……” 限量版劳斯莱斯?陆摇心里冷笑。在江州那种地方,开豪车的不少,但开口就要30万私了,还不让报保险,这本身就不太正常。要么是对方狮子大开口故意讹诈,要么……就是那车真的贵得离谱,或者对方背景不简单,不想走保险留下记录。但无论是哪种情况,王强这次都踢到铁板了。 “对方是什么人?问了吗?”陆摇问。 “不……不知道。好像挺有势力的,在派出所里,警察对他们都挺客气的……”李翠翠的声音越来越低。 陆摇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事情恐怕比想象的更复杂。对方不依不饶,开口天价,还在派出所有关系……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交通事故纠纷。 “行了,我知道了。”陆摇打断李翠翠的啜泣,“你现在在医院陪着王强,配合医生治疗。派出所和交警那边,该怎么做笔录就怎么做,如实说。至于赔钱和追究责任的事,等责任认定出来再说。该走保险走保险,该打官司打官司。我这边,帮不上什么忙,也不会去打招呼。就这样。” “大哥!你不能不管啊!王强是你弟弟!爸都急得不行了!”李翠翠在电话那头哭喊起来。 “我说了,按法律程序走!”陆摇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我再强调一次,必须走正规法律程序!听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陆摇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下语气:“把医院地址和肇事的人,所有的资料,都发给我。我先看看!” 说完,他再次挂断了电话,这一次,动作干脆利落。 他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靠去,用力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王强这个混账东西!父亲这个糊涂蛋! 一件简单的追尾事故,硬是被他们搞成了治安案件,甚至可能牵扯到更深的东西。 这真的只是一起偶然的交通事故吗? 还是……有人故意设局?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迅速在陆摇脑海中蔓延开来。 他现在刚刚起势,就遭遇这么个问题。 老家那边的政审流程,来得太是时候了。父亲一家又恰好来大龙县找自己要这要那。现在只需要一个追尾和挑衅,就让家里人瞬间陷入麻烦之中。 如果那些人针对的是他陆摇!是想用这件事来恶心他,拖住他,甚至找到攻击他的突破口,也许真的找对了! 陆摇的家庭背景几乎为零,父亲他们是没有资源来面对这种风险的。 陆摇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太大意了!昨天就不该招待父亲!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对父亲和王强抱有任何幻想,应该更坚决地划清界限! 现在,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状况,看看事态的发展,会向什么地方发展,还能不能控制住。 第351章 言者有心,听者有意 武装部小楼的书房里。 陆摇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面是弟媳李翠翠发来的现场照片和一段语焉不详的描述。 他沉吟片刻,拿起手机,将车牌号码和那两张人脸照片,发给了唐正军。并附言:“唐局,麻烦帮我查一下这个车牌,以及这两个人的背景,越详细越好。急,私事,保密。” 唐正军很快回复:“收到,稍等。”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二十分钟后,唐正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陆摇立刻接起。 “小陆,查到了。”唐正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凝重,“车子是登记在企业下面的。这家公司是梁氏集团控股的众多子公司之一,主要从事一些贸易和投资业务,规模不大,但背景很深。至于那两个人,是‘金盾安保服务有限公司’的正式员工。这家公司,也是梁氏集团全资控股的下属企业,主要为梁家自身以及一些高端客户提供安保服务。那两个人,比较干净,至少明面上没什么案底。” 梁氏集团。 听到这四个字,陆摇的心微微一沉。竟然是梁家! 苏倩倩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就是梁家这一代的嫡系子弟。 王强怎么会惹上梁家的人?而且偏偏是梁家旗下公司的人和车?是巧合,还是……? 不,绝不可能是巧合。 “唐局,谢了。这事你先别声张。”陆摇沉声道。 “我明白。你自己小心,梁家……水很深。”唐正军意有所指地提醒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陆摇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梁家……为什么是梁家?王强他们去江州,不过一天时间,怎么会和梁家产生交集?他们去干了什么?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陆建国沙哑而急切的声音:“你终于打过来了!钱……钱准备好了吗?医院催缴费了!王强还要做检查……” “钱的事,等会再说。”陆摇打断父亲的话,“爸,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我。你们今天离开大龙县后,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跟人撞车?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隐瞒!” 陆建国似乎被儿子冰冷的语气震慑了一下,支吾道:“就……就去了江州啊,能干什么……就是……就是王强说没去过,想去玩玩……然后就撞车了……” “玩?去哪里玩?具体去了什么地方?”陆摇追问,“你们是不是去了市政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建国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些,带着被戳穿的心虚:“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陆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失望,“告诉我,你们去市政府干什么?谁让你们去的?” 陆建国知道瞒不住了,只好吞吞吐吐地说道:“是……是王强说,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又不肯帮忙……他说……他说你女朋友不是在市政府上班吗?咱们去找找她,说不定……说不定她能帮上忙,或者……或者让她跟你说说好话……” 果然! 陆摇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这两个蠢货!他们竟然真的敢跑到市政府去找苏倩倩! “你们见到她了?”陆摇强压着火气问。 “没……没有。”陆建国声音低了下去,“门口保安不让进,说没有苏倩倩这个人……我们就被拦在外面了。” 还好,没见到。陆摇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没见到苏倩倩,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他们在市政府门口打听苏倩倩,还自称是苏倩倩男朋友的家人……这个消息,会不会传到某些人耳朵里? “当时除了保安,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场?有没有人听到你们说话,或者过来问你们什么?”陆摇追问,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其他人?”陆建国努力回忆着,“好像……好像有个女同志从里面出来,看到我们在门口跟保安说话,就问了一句……问我们找谁,有什么事……” “女同志?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开什么车?或者有没有人跟着她?”陆摇的心提了起来。 “就……就一个女的,挺年轻的,穿得……穿得很好看,很有气质,坐一辆黑车走的……样子记不太清了,当时心里急,没仔细看。”陆建国回忆得很模糊。 陆摇知道从父亲这里问不出更多细节了。他父亲本就不是细心观察的人,当时又急着找人,恐怕根本没留意那个女人的具体特征。 “爸,你把电话给翠翠,我跟她说。”陆摇说道。李翠翠是女人,或许观察会更细致一些。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李翠翠怯怯的声音响起:“大……大哥?” “翠翠,你仔细回忆一下,今天下午在市政府门口,除了保安,还有没有其他人看到你们,或者跟你们说过话?特别是那个从里面出来、问你们话的女的,你看清楚她长什么样了吗?”陆摇放缓了语气。 李翠翠被陆摇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懵,缓了缓神,才努力回忆道:“那个女同志……看着挺年轻的,可能比大哥年轻些,别的我没注意看……”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她问我们找谁,我们说找苏倩倩,是……是陆摇的家人。她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又问我们,陆摇是谁,跟苏倩倩什么关系……我们说,陆摇是苏倩倩的男朋友……她就笑了笑,没说什么,上车走了。不过,她上车前,好像看了我们好几眼,眼神……有点怪怪的。” 陆摇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那个在市政府门口“偶遇”父亲和王强他们的女人,很可能就是梁家的人!而且,她听到了最关键的信息——陆摇是苏倩倩的“男朋友”! 之后,王强和父亲他们就“恰好”撞上了一辆属于梁氏集团子公司的劳斯莱斯,开车的还是梁氏集团安保公司的人。再之后,发生冲突,对方索赔天价,态度强硬…… 这根本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陆摇的警告,或者说是“教训”! 梁家的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离苏倩倩远点!你不配!你的家人,更不配! 对方随便一个做局,能让陆摇的家人深陷麻烦之中。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被羞辱、被挑衅的感觉,在陆摇胸中翻腾。 梁家!好一个梁家!好霸道的手段! 虽然王强和父亲的行为愚蠢透顶,自取其辱,但梁家的反应,也充分暴露了其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傲慢,以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作风。 “大哥?大哥?你还在听吗?”李翠翠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陆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丧失判断力。 “我知道了。翠翠,你就在医院照顾好王强,配合治疗。其他的事,不要多问,也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今天在市政府门口的事,特别是那个女人的事。派出所和交警那边,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实话实说,但不要提我,更不要提苏倩倩。你们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听明白了吗?”陆摇说道。 “明……明白了。”李翠翠被陆摇的语气震慑,连忙答应。 “把电话给爸。” 陆建国接过电话,语气又带上了哀求:“你看这事……” “爸,”陆摇打断他,“这件事,比你们想象的复杂得多。对方来头很大,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现在,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待在医院。你们惹了不该惹的人,明白吗?” “不该惹的人?谁啊?他们还能无法无天了?”陆建国还是有些不服,或者说,是不甘心。 “是谁你们不需要知道。”陆摇语气加重,“你们只需要记住,从现在开始,闭上嘴,配合一切调查。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也不要再去找任何人!如果你们再自作主张,搞出什么幺蛾子,后果自负!到时候,别说是我,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陆建国被儿子话里的寒意和决绝吓住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我先考虑一下怎么解决这事。你们不要再给我惹事了。”陆摇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琢磨起来。 真相,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牵扯到的,竟然是梁家,是苏倩倩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家族。 对方用的是“阳谋”。 而他陆摇,如果出面干涉,无论以什么名义,都很容易被人扣上“以权谋私”、“包庇亲属”的帽子。尤其是在他即将正式晋升县委秘书长的关键节点上,这样的负面新闻,足以让他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甚至可能被对手利用,给予致命一击。 不能出面,绝不能出面。至少,不能明着出面。 但是,难道就这么忍了? 不,他必须有所回应。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梁家这次出手的,具体是哪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翻找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李峰。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他以前在市里工作时,和李峰关系不错,李峰还将小姨子介绍给他呢。 更重要的是,李峰在市政府办公室,消息灵通,尤其是对市里这些有头有脸的家族、企业,多少都有些了解。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李峰爽朗的声音:“喂,老陆?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听说你在下面干得风生水起啊,都要进县常委了,恭喜恭喜!” “李哥,你就别取笑我了,八字还没一撇呢。”陆摇寒暄两句,随即切入正题,语气变得严肃,“李哥,有点事,想跟你打听个人。” “哦?什么人?你说,只要我知道的。”李峰听出陆摇语气不对,也收起了玩笑。 “梁家的人。今天下午,大概两三点钟,有没有一个梁家的人去过市政府?女的,大概三十岁左右。”陆摇描述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李峰似乎在回忆,然后声音压低了一些:“老陆,你打听这个……是有什么事吗?梁家的人……可不一般。” “是有点麻烦事,可能跟我有点关系,但我不确定。李哥,你要是知道什么,务必告诉我,我心里好有个数。”陆摇诚恳地说。 李峰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然后才说道:“你这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今天下午,我是接待了一个梁家的人,是个女的,叫梁丽春。在梁家年轻一辈里,算是比较能干的一个,负责梁氏集团下面的一些投资和公关事务,经常跟市里的一些部门打交道。今天下午她过来,是跟我们对接一个什么文化项目的材料。人挺漂亮,也挺……傲气的。怎么,你跟她……?” 梁丽春。 陆摇记住了这个名字。果然是她!时间、人物、车辆,都对得上。 “没什么,就是可能有点误会。”陆摇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李哥,谢谢你。这事你先别声张,我就是确认一下。等我回市里,请你喝酒。” “行,没问题。你自己多小心,梁家的人……尽量别招惹。”李峰又叮嘱了一句,显然也猜到了事情不简单,但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官场中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挂了电话,陆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梁丽春…… 第352章 借力打力,暂时解决 次日清晨,大龙县委办公室。 陆摇已经坐在办公桌前,翻阅着今天上午常委会的议题材料。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苏倩倩”三个字。 陆摇放下文件,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才按下接听键。他没有马上开口,只是将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苏倩倩带着明显宿醉后慵懒、甚至有些沙哑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喂?这么早……我刚醒,看到你的留言。什么事啊,这么急?你来省城了?”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被打扰清梦的淡淡不耐。 陆摇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倩倩,有件事,跟你确认一下。梁家那边,有个叫梁丽春的,你熟吗?” “梁丽春?”苏倩倩的声音清醒了一些,“我那个‘未婚夫’的堂妹。提她干嘛?” 陆摇继续说道:“昨天下午,我父亲和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跑到江州市政府门口,打着找你的旗号,想通过你‘帮忙’。正好被这位梁丽春撞见,听到了他们的胡言乱语。之后,我弟弟就‘巧合’地追尾了一辆挂着梁氏集团旗下公司牌照的劳斯莱斯,发生冲突,被打伤住院,对方索赔三十万。” 他顿了顿,道:“倩倩,这件事,因你而起。至少,梁丽春是这么认为的。她现在用这种方式,在敲打我,或者说,在警告我。我不想把事态扩大,也不想亲自下场,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对你对我,都没好处。所以,这个麻烦,你得帮我摆平。让梁丽春收手,市局那边撤诉,事故按正常程序走保险处理,互不追究。”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苏倩倩显然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以及陆摇话语中隐含的复杂关系。 几秒钟后,苏倩倩的声音传来,带着怒气:“你家人他们跑到市政府门口找我?还说我是你家人?陆摇,你爸和你弟……他们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她的反应在陆摇预料之中。 “他们确实愚蠢。”陆摇没有为父亲和弟弟辩解,事实如此,“但梁丽春的反应,也过了。倩倩,这件事因你而起。我出面,无论以什么方式,都只会火上浇油,正中某些人下怀。只有你,以你的身份去跟梁丽春沟通,或者通过其他方式施加影响,才能最有效地让她罢手。这对大家都好。” 苏倩倩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陆摇,这事我可以管,但不是因为你说的‘因我而起’。我苏倩倩的事,还轮不到梁丽春来指手画脚,更轮不到她用这种下作手段去‘警告’谁。她这是在打我的脸。” 她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戏谑:“不过,话说回来,你爸他们怎么就认定我是你女朋友了?你跟他们说什么了?还是……你心里其实也是这么希望的,嗯?” 陆摇微微皱眉:“倩倩,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上次你当着我爸的面,自己承认的,忘了?老人家当了真,才有了这场无妄之灾。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哦~想起来了。”苏倩倩拖长了语调,似乎真的在回忆,又似乎在掩饰什么,“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行吧,这个麻烦,我接了。不过陆摇,我帮你解决梁丽春,你怎么谢我?” “等我回市里,请你吃饭,地方你挑。”陆摇回答得很快,这是常规操作。 “一顿饭就想打发我?想得美。”苏倩倩轻笑一声“先记着吧,以后有你报答的时候。梁丽春那边,我会处理。你让你家里人赶紧滚蛋,别在江州给我添堵。还有,你答应我的,来省城看我,别想赖账。” “等培训安排下来,我会过去。”陆摇给出一个模糊的承诺。 “这还差不多。等着吧,有消息告诉你。”苏倩倩说完,很干脆地挂了电话,风风火火,一如她的性格。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陆摇缓缓放下手机,轻轻舒了口气。苏倩倩答应出面,事情就成了。 他走回办公桌,继续看文件,但心思已经无法完全集中。他在等,等苏倩倩的消息,也等父亲那边的消息。 直到下午,手机才震动起来。是父亲陆建国打来的。 陆摇走到窗边,接起电话,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陆建国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如释重负:“解决了!解决了!派出所那边刚才来电话,说对方撤案了,不告了!保险公司也联系我了,说可以走保险,各自修车,不用我们额外赔钱了!这……这是你找的关系?你找的谁啊?这么管用!” 陆摇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解决了就好。具体找的谁你不用管。爸,你现在听我说,马上带着王强他们,立刻离开江州,回老家去。车该修就修,走保险程序。不要再在江州多停留一分钟,也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特别是不要提苏倩倩的名字。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陆建国这次答应得异常爽快,显然是被这次的事情吓得不轻,“我们马上就回去!马上就走!摇娃子,这次多亏你了……” “回去以后,安心在老家待着,别再惹是生非。”陆摇打断父亲的感谢,他不需要这个。 说完,不等陆建国再说什么,陆摇挂断了电话。 傍晚,陆摇处理完手头工作,回到武装部小楼。刚进门没多久,就听到敲门声。打开门,是柳姨,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小陆,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炖了点汤,趁热喝点。”柳姨笑着进门,熟门熟路地把保温桶放到餐桌上,然后很自然地开始打量屋子,看到有些凌乱的地方,就动手收拾一下。 “谢谢柳姨,又麻烦你了。”陆摇心里一暖,接过柳姨递过来的汤碗。 “客气啥。老唐让我问问,你父亲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柳姨在沙发上坐下,关切地看着陆摇。 陆摇喝了一口温热的汤,胃里舒服了些,说道:“已经解决了。我父亲和弟弟他们已经离开江州,回老家了。对方撤案了,车子也走保险修,互不追究。多亏唐局长帮忙,查到了关键信息。” 柳姨点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解决了就好。对方是梁家的人,对吧?老唐跟我提了一嘴。你是怎么解决的?找的苏倩倩?” 陆摇微微一愣,没想到柳姨猜得这么准。他放下汤碗,点了点头:“是,找的她。”具体的事,他就没细说。 柳姨若有所思地看着陆摇:“小陆,苏倩倩……她肯帮你,而且这么干脆。看来,她对你不一般啊。” 陆摇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和复杂:“柳姨,这事说来话长,有些阴差阳错。总之,这次多亏了她。” 他没有详细解释和苏倩倩之间那种微妙又复杂的关系,有些事,越描越黑,也解释不清。 柳姨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小陆,事情虽然暂时解决了,但我觉得,你可能还不能完全放心。” 陆摇抬眼看向柳姨:“柳姨,你的意思是?” “我是觉得,这事有点怪。起因和结果,似乎有点不协调。” “你的意思是,梁丽春这次出手,是有预谋的,目标就是我?”陆摇缓缓问道。 “我不敢肯定。”柳姨摇摇头,,“但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和事多了。大家族里出来的人,做事很少会只图一时痛快。我总觉得,这件事起因和结果,看起来有点不对称。应该是有人故意想把事情闹到你面前,看看你怎么接招。” 她看着陆摇,语重心长地说:“小陆,你现在位置不同了,盯着你的人也多。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次的事情,未必就真的罢休了。你可能,还得防着点后续。” 陆摇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柳姨。谢谢你提醒,我会小心的。” 第353章 东山再起你是谁 数日后的一个上午,大龙县政府大楼,县长办公室。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请进。”霍庭深头也未抬。 陆摇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走到办公桌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县长,没打扰你吧?” 霍庭深这才抬起头,看到是陆摇,脸上露出笑容,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陆摇来了,坐。什么事?” 陆摇没有马上坐下,而是先将手中的文件袋打开,取出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通知,双手递了过去:“县长,省里的通知下来了。下周一在省委党校开班。我收到了调训通知。” 霍庭深接过通知,快速浏览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文件标题、调训人员名单陆摇的名字赫然在列、培训时间、地点和要求,脸上并未露出意外之色。 “嗯,好事。”霍庭深将通知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摇,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些许期许,“这个班我知道,规格不低,能进去的都是各地市、各省直机关推荐的苗子。你要把握好这次机会。” “我明白,县长。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陆摇端正了坐姿,语气郑重。 霍庭深摆摆手,语气和缓了些:“这是你自己干出来的成绩,组织看到了。去省里学习,不仅是要学理论,长见识,更要开阔眼界,拓展人脉。同期的学员,都是各地的精英,将来的发展都不可限量。多交流,多学习,对你有好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县里这边的工作,我会安排人暂时接替你那一块,你放心去学。” “是,我会注意的。重要事项我会及时向你汇报。”陆摇点头应下。 “嗯。”霍庭深满意地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培训是在省城,离我家也近。学习之余,有空的话,可以到我家里来坐坐。我爱人上次还念叨,还要再和你聊聊,你和她都是读书人,有话题,哈哈。” 霍庭深在省城有房产,陆摇是知道的,虽然不在霍庭深本人名下。过年时他前去拜访过,氛围都很好。 陆摇说道:“谢谢县长,你和嫂子太客气了。培训期间如果周末有空,我一定登门拜访。”他适时地捧了一句,也给出了积极的回应。 “好,那就说定了。到了省城,安顿好了给我个电话。”霍庭深笑道,随即又正色道,“学习期间,认真听讲,多思考,多交流。笔记要做好,有些老师的观点很独到,对实际工作有启发。给党校的老师留个好印象,没坏处。” “是,我一定谨记县长教诲。”陆摇再次郑重承诺。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陆摇轻轻舒了口气。 处理完所有必要的公务和人际往来,已是下午四点多。陆摇回到武装部小楼,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带上必要的衣物、书籍和办公用品。他没有开县委办给他配的车,而是开着自己的那辆半旧的帕萨特。去省城学习,开公车太过招摇,也不符合规定。 车子驶出大龙县城,上了通往江州市的高速公路。 傍晚时分,车子驶入江州市区。 他直接开车回到了公寓。因为长期无人居住,显得有些清冷,落了一层薄灰。 陆摇放下行李,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打扫完毕,已是晚上七点多。陆摇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便装。刚擦着头发,手机响了,是李峰。 “老陆,到了吧?怎么样,收拾好了没?”李峰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不错,带着老朋友间的熟稔。 “刚到,收拾了一下。行,老地方见。”陆摇笑着应下。 所谓“老地方”,是位于老城区一条僻静小巷里的私家菜馆,门脸不大,这里环境私密,不容易碰到不想见的人。 陆摇到的时候,李峰已经点好了菜。李峰眼下的青黑和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被陆摇捕捉到。 “李哥,这才多久没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看来你们家那位小祖宗,战斗力不凡啊。”陆摇坐下,一边倒茶,一边打趣道。他知道李峰添了个儿子,李峰在家里是“妻管严”,带孩子的主力。 李峰闻言,苦笑一声,摆摆手,给自己和陆摇斟上酒:“别提了,说多了都是泪。白天在单位伺候领导,晚上回家伺候小祖宗,这日子……唉,苦中作乐,苦中作乐。”他端起酒杯,和陆摇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小口。 陆摇看着他,能体会到那份“痛并快乐着”的复杂心情。 “理解,理解啊。”陆摇附和道,没有多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峰愿意诉苦,他就听着,不愿多说,他也不会追问。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绕不开工作。李峰对陆摇即将去省委党校培训,言语间不无羡慕:“老陆,还是你行啊。下去才两三年,这就要进常委了。这次培训回来,代理两个字一去,就是实打实的县委常委、县委秘书长,跟我平级了。啧,你这速度,坐火箭似的。” 他说的倒是实话,没有太多嫉妒,更多的是感慨。他比陆摇大几岁,在市政府机关熬了十几年,才到副主任的位置。陆摇下基层锻炼,抓住了机会,做出了成绩,如今眼看就要赶上甚至超过他了。这固然有各人机遇、选择不同的原因,但陆摇的能力和拼劲,他也是看在眼里的。 “李哥,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都是赶上了好时候,县里缺人,领导信任。再说了,在市政府机关,稳是稳,但眼界和平台不一样。李哥你现在接触的都是市领导,看的都是全市层面的事,这格局,我可比不了。”陆摇谦虚道,也给李峰戴了顶高帽。 果然,李峰听了很受用,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你小子,就是会说话。不过说真的,这次去省里,好好学,也好好表现。省委党校那地方,藏龙卧虎,也是结交人脉的好机会。对你以后的发展,大有好处。” “嗯,我明白。这次去,也是学习为主。”陆摇点头。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融洽。李峰似乎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看着陆摇,压低了些声音问:“对了,上次你让我打听的那个梁丽春,后来……没事了吧?” 陆摇心中一动,李峰的档次,还不能去跟进梁家和苏倩倩的事。他沉吟了一下,觉得没必要对李峰隐瞒太多,毕竟李峰之前也帮了忙,而且人还算可靠。 “没什么大事了。”陆摇语气平静,“就是一点小误会,我弟弟开车不小心,跟梁丽春公司的人发生了点刮蹭,起了点口角。后来找了中间人说和了一下,该赔的赔了,该修的修了,也就过去了。梁家那边,还算讲道理。” 李峰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没深究陆摇口中的“中间人”是谁,只是感慨道:“解决了就好。梁家……毕竟是梁家,在江州根基深,能不得罪尽量别得罪。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你现在也不是当初那个小科员了。在大龙县干出成绩,市里省里都看着呢。梁家就算再横,也得掂量掂量。” 他这话,一半是安慰,一半也是实情。到了陆摇这个级别,又有实打实的政绩傍身,一般的势力想动他,也得考虑后果。当然,前提是陆摇自己不犯原则性错误。 “李哥说的是。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让我家里人也多注意。”陆摇举杯,和李峰又碰了一下。 正说着话,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不等里面回应,就被推开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俏皮的笑容:“姐夫,我就猜你在这儿!姐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又喝多了!” 是李峰的小姨子,沈婉晴。 李峰显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无奈:“婉晴?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你姐也真是……” 沈婉晴已经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她的目光在陆摇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随即转向李峰,撇了撇嘴:“还说呢,姐看你这么晚没回去,电话又打不通,担心你又喝多了,让我来接你。正好我也在附近,就过来看看。” 她说着,很自然地在李峰旁边空着的位置坐下,目光却再次投向了陆摇,落落大方地打招呼:“陆摇,好久不见。” 陆摇对沈婉晴并不陌生,当然,感觉也不好。一个眼光过顶的女人。 “沈小姐,你好。确实好久不见。”陆摇微笑着点头致意 “什么沈小姐,叫我婉晴就行,或者跟姐夫一样,叫我小晴。”沈婉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是明媚。 沈婉晴现在看陆摇,不是两三年前的眼光了,而是觉得陆摇值得投资。 第354章 同流合污 宴席结束后,沈婉晴和李峰离开。 沈婉晴负责开车很稳,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 “说吧,怎么突然跑来了?还这么巧。”李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无奈,“别说你姐真让你来‘查岗’,她今晚有学术讨论会,不到十点回不来。你是冲陆摇来的吧?” 沈婉晴没有丝毫被戳穿的尴尬:“姐夫,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没错,我就是听姐提了一嘴,说陆摇回来了,你要跟他吃饭。正好我也在附近逛街,就过来看看呗。怎么,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李峰哼了一声,“不过婉晴,你那点心思,可瞒不过我。怎么,现在觉得陆摇‘不错’了?我记得上次在家见面,你对人家可是爱答不理的。” 沈婉晴说道:“人是会变的嘛,姐夫。那时候的陆摇,不就是市政府办一个不起眼的科员?虽然长得还行,但也就那样。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分析起来,“我虽然不在体制内,但也知道县委秘书长、县委常委是什么分量。他才多大?刚三十岁吧?这个年纪走到这一步,在全省都算拔尖的。这样的男人,有潜力,有前途,长得还周正,气质也不错,我为什么看不上?” 李峰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小姨子这种过于功利的语气,但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在婚恋市场上,尤其是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像陆摇这样条件的人,确实是稀缺资源。 “你看上他,他未必看得上你。”李峰泼了盆冷水,试图让沈婉晴清醒一点,“而且,婉晴,你之前谈的那几个……情况有点复杂。陆摇这个人,我了解,看着随和,心里有主意,眼里也揉不得沙子。你可别想着让他当接盘侠,到时候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沈婉晴的脸色微微一变,委屈说道:“姐夫,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乱来的人吗?以前是年轻不懂事,谈过几个不合适的,但都断干净了。我是真想安定下来了,找个靠谱的人结婚。陆摇,我觉得就挺靠谱。”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姐夫,你跟他关系好,帮帮忙嘛。明天中午或者晚上,再组个局,就我们三个,或者叫上我姐也行,给我创造个机会。我沈婉晴要学历有学历,要模样有模样,配他陆摇,也是登对。” 李峰听着,心里暗自苦笑。如果放在一年前,甚至半年前,他可能还真会撮合一下。但现在…… “婉晴,不是姐夫不帮你。”李峰叹了口气,坐直身体,表情认真起来,“陆摇他……可能有主了。” “有主了?”沈婉晴不信,“谁?我怎么没听说他结婚?连女朋友都没听说有。” “不是结婚,是……有情况。”李峰斟酌着用词,有些事他不能说得太明白,“反正,他在组织上报备是有未婚妻。你就别惦记了。我们科室新来了两个小伙子,都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家里条件也不错,人挺精神,要不……” “不要!”沈婉晴断然拒绝,“我就要陆摇。有女人怎么了?又没结婚,公平竞争呗。” 李峰心里却是一咯噔,没接话。 “婉晴,听姐夫一句劝,陆摇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李峰语重心长,“他明天就去省委党校培训了,这一去就是半个月。而且培训完,他就要正式提拔,到时候会更忙,心思也肯定不会放在这上面。强扭的瓜不甜,算了。” 沈婉晴沉默了,只是专注地开车。 那边,陆摇喝酒,就叫了个代价,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洗去一身酒气和淡淡的疲惫,陆摇换上舒适的居家服,给自己泡了杯清茶,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辰发来的信息,一个会所的定位,还有一句:“真不来?老马和郭安都在,好久没聚了。” 陆摇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知道江辰此刻大概率已经在那家名为“云顶”的高端会所里了。马修斯肯定也在。 果然,没过多久,江辰的电话打了过来。陆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了几秒,才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喧哗声,江辰说道:“老陆,到哪儿了?赶紧过来,云顶,888包厢,就等你了!老马和郭安都在,今天不醉不归!” 陆摇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声音平静:“老江,我刚搞完一个局,刚回到公寓。明天一早还要赶去省城,今天得早点休息,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去省城?出差?”江辰问。 “去省委党校培训,半个月。”陆摇没有隐瞒,这事也瞒不住,很快就会传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江辰的声音提高了些,有点酸意:“我去!又要高升了啊老陆!可以啊!这次回来,是不是就该叫陆秘书长,陆常委了?” “还不一定,看组织安排。”陆摇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得了吧,板上钉钉的事!你小子,这升官速度,坐火箭呢!”江辰的语气复杂,羡慕有之,调侃有之,或许还有一丝自己停滞不前的失落,“行了行了,你是大忙人,未来的县领导,不敢耽误你休息。等你培训回来,必须补上!到时候我组局,给你庆贺!” “好,到时候再说。你们玩,我先挂了。”陆摇结束了通话。 现在,他与他们之间的差距在拉大,共同语言在减少,更重要的是,他与马修斯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始终存在。 “云顶”会所,888包厢。 江辰放下手机,对正搂着一个穿着清凉的陪酒姑娘唱得投入的郭安,以及坐在沙发正中、独自喝着闷酒的马修斯耸了耸肩。 “陆摇来不了了。人家明天要去省委党校培训,半个月,得早点休息。”江辰的声音不大,但恰好在一曲终了的间隙,清晰地传入了马修斯和郭安的耳朵。 音乐被按了暂停,喧闹骤停。郭安推开黏在身边的姑娘,坐直了身体,脸上还带着酒意的红晕,眼神却清醒了些:“省委党校?我靠,又要进步了?这么快?他那个代理秘书长,这就要转正了?” “听他那意思,八九不离十了。”江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咂咂嘴,“县委秘书长,县委常委,副处级……啧啧,这才几年?老马,郭子,咱们这批人里,他是真窜上去了。” 马修斯一直没说话,只是握着酒杯的手,他阴沉着脸。他将杯中酒一口喝干,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腾的酸涩和恼怒。 陆摇。又是陆摇。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两三年了。 “人各有志,各有各的路子。”马修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努力想表现得云淡风轻。 郭安和江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听出了马修斯话里的不甘和强撑。郭安打圆场道:“老马说得对,各有各的好。陆摇是求仁得仁,走他的仕途。咱们呢,求财得财,逍遥快活。来,喝酒喝酒,别提那些了,扫兴!” 江辰也附和:“就是就是,今天出来是开心的,不说那些。陆摇不来是他的损失,咱们玩咱们的!” 马修斯脸色稍霁,但心里的疙瘩并未解开。他按了下服务铃。很快,会所的妈咪满脸堆笑地推门进来。 “马总,有什么吩咐?” “把你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再叫三个进来。”马修斯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一副挥金如土的派头。 郭安愣了一下,看了看已经坐在自己和江辰身边的两个姑娘,压低声音:“老马,这……咱们就三个人,这是不是有点……超标了?” 马修斯斜睨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老郭,你这胆子怎么越来越小了?出来玩,图的就是个开心,什么超标不超标?咱们这是正常消费,拉动内需,促进第三产业发展,懂不懂?” 江辰已经搂着身边姑娘的腰,笑嘻嘻地接话:“就是!老郭,别那么死板嘛!马总说得对,咱们这也是为经济发展做贡献!”他怀里的姑娘娇笑着给他喂了颗葡萄。 郭安看着又一个身材高挑、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怯生生地坐到自己旁边,柔软的身体似有若无地靠过来。 他喉咙动了动,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脸上也堆起了笑容,伸手揽住了女孩的肩膀:“对对对,促进经济发展,促进经济发展!哈哈!” 今晚由马公子买单,他们放开玩就是。 第355章 顶替别人了? 省委党校坐落于省城东郊,依山傍水,环境清幽。 陆摇将车停在指定的停车场,提着公文包,步行进入办公大楼。 按照通知指引,陆摇找到了综合办公室。 此时时间尚早,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老花镜的男同志,正伏案写着什么。 “你好,同志,打扰一下。我是来报到的学员,大龙县的陆摇。”陆摇走到近前,礼貌地打招呼,同时递上了调训通知和相关材料。 “哦,报到啊。稍等。”那位同志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接过材料。他看了看通知,又看了看陆摇的身份证和单位介绍信,然后在桌上一份花名册上仔细核对。当他看到“陆摇”这个名字,以及后面的单位“大龙县委”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再次抬起头,仔细打量着陆摇,随即堆起了笑容,热情不少:“陆摇……大龙县委……哦!你就是陆摇,陆秘书长?哎呀,久仰久仰!没想到这么年轻,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陆摇微微一怔。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位同志。“你认识我?” “哈哈,算不上认识,但听说过,听说过。”中年同志笑得更加和蔼,甚至带着点亲近的意味,“我爱人有个娘家亲戚,就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姓董。我爱人自己也姓董,跟董其昌主任算是同宗。前阵子董其昌家里的事,在咱们省府这边,私下里传得不少。都说关键时刻,是大龙县一位年轻的陆秘书长,挺身而出,帮忙奔走,出了大力。我当时听了就觉得,这陆秘书长是个有担当、讲情义的人。今天一见,果然一表人才,还这么年轻!了不得,了不得!” 原来是董其昌的事。 陆摇心中了然。那件事虽然最后处理得比较低调,但官场没有不透风的墙,总会有些风声在小范围内流传。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被人认出来。 “你过奖了。董其昌的事情,主要还是组织关怀,领导支持,我不过是做了一点分内的工作,实在谈不上什么功劳。”陆摇立刻谦虚地摆摆手,将功劳归功于组织和领导。他随即问道:“还没请教,你怎么称呼?” “哎呀,客气啥,我姓李,木子李,叫李济国,你叫我老李就行。”老李同志笑呵呵地说,一边麻利地开始给陆摇办理登记手续,填写表格,盖章。“陆秘书长,以后在党校学习、生活上有什么事,尽管找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那太感谢了,初来乍到,还请老李多多关照,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也请老李不吝赐教。”陆摇的态度放得很低。 老李显然对陆摇的谦逊很受用,他看看门外无人,办公室此刻也确实只有他们两个,便压低了些声音,说道:“陆秘书长,你这话就见外了。关照谈不上,不过有些情况,我倒是可以跟你提个醒。”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这个名额……是插班进来的。原来的名单上,不是你。是省发改委的一个处长,叫刘建明,本来都定好了要来参加这期培训。结果临开班前,上面发了话,把你的名字加上来,把刘处长给顶下去了。” 陆摇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眉头微微蹙起:“有这种事?我还真不知道。通知是市里转给我的,只说组织安排。老李,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老李看着陆摇的反应,见他确实像是刚知道,不似作伪,便继续道:“说法嘛,肯定是有的。那个刘建明,是省发改委固定资产投资处的处长,这次培训,对他来说很关键,听说回去后可能就要动一动,到下面哪个市当副市长。现在名额被你顶了,虽说培训机会还有,但耽误了这趟车,后面的安排可能就全乱了。你说,他能不记着你?” 陆摇的心沉了下去。他完全没料到,自己这个看似正常的培训机会,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纠葛。 顶替名额,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刻顶替一个背景不俗、前途看好的实权正处的名额,这无异于结下了一个潜在的、能量不小的仇家。 刘建明或许不敢、也不会明着对他怎么样,但只要有机会,暗地里使点绊子,或者在他未来的晋升路上制造点障碍,是完全可以预见的。 “老李,我真不知道是这种情况。”陆摇语气诚恳,带着一丝无奈,“我服从组织安排,让来学习就来学习。没想到……会给别人造成这么大的影响。这刘处长那边……” “唉,木已成舟,说这些也没用了。”老李摆摆手,示意陆摇不必自责,“你也不用太担心。上面既然把你安排进来,自然有上面的考虑。” 他话锋一转,提醒道:“培训班里,人多眼杂。刘建明在省直机关干了这么多年,人脉广,说不定这期培训班里就有他的熟人、朋友。学习期间,你尽量低调些,专心学习,少出风头,尤其注意别被人抓到什么把柄。万一在课堂上,或者在讨论中,有人故意出难题,或者话里有话,你多留个心眼,尽量圆融处理,别冲动。多听,多看,少说。明白吗?” 陆摇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我明白了,多谢老李指点。这份情,我记下了。”老李这番话,信息量很大,也很关键。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老李见陆摇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也松了口气,继续帮他办手续,“对了,陆秘书长,住宿安排了吗?学校原则上不提供住宿,学员一般自己解决。附近有几家招待所和酒店,条件都还可以。” “谢谢老李,我打算就在学校旁边的省委招待所住,离得近,也方便。”陆摇回答。他早已打听过,省委招待所虽然条件一般,但胜在安全、安静,而且价格实惠,符合他此刻低调行事的想法。 “嗯,省委招待所不错,干净,也清静。”老李点头,没再多问。办好手续,他将学员证、课程表、饭卡等物品交给陆摇,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陆摇再次道谢,离开综合办。他没有直接去教室,而是先按指引去了教务处,领取了厚厚一摞教材和理论学习资料。 按照流程,新学员报到后,需要去见分管教学的常务副校长雷鹏飞。这既是礼节,也算是一次非正式的“入学谈话”。 副校长办公室在另一栋小楼里,环境更为幽静。陆摇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入。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简洁庄重。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年约五十多岁、身材敦实、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 此人正是省委党校常务副校长雷鹏飞,同时兼任省委党建办副主任、党员教育中心主任,是位副厅级干部,在党校内和全省党员教育系统内,颇有分量。 陆摇上前几步,微微躬身:“雷校长好,我是新学员陆摇,来自大龙县,向你报到。” 雷鹏飞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目光如电,在陆摇身上扫视了一圈。 “陆摇?”雷鹏飞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大龙县委办公室的陆摇?代理秘书长?” “是的,雷校长。”陆摇站得笔直,不卑不亢地回答。 “嗯。”雷鹏飞鼻子里哼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档案上你是博士学历?刚毕业?” 陆摇心中微凛,但神色不变,平静答道:“雷校长,我参加工作快十年了。博士是工作后读的。之前在市府办工作过几年,最近两三年才到大龙县。” “哦?工作快十年了?”雷鹏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再次仔细打量了陆摇一番。陆摇皮肤白净,气质沉稳,但眉宇间确有历练之色,不像是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 十年工龄,这个年纪坐到副处级岗位,虽然算得上年轻有为,但在见多了干部的雷鹏飞看来,也并不算特别离谱。他脸上的严肃稍微缓和了一丝,但审视的目光并未完全收回。 “坐吧。”雷鹏飞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谢谢雷校长。”陆摇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雷鹏飞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摇面前:“这是本期培训班的课程安排和纪律要求,你拿去看看。课程比较紧,要求也很严,出勤、课堂表现、作业、结业论文,每一项都要考核。能来这里学习的,都是各地的骨干,省里很重视。希望你能珍惜这次机会,认真学习,深入思考,争取学有所获,回去后能更好地开展工作。” “是,我一定严格遵守纪律,认真学习,不负组织的培养和雷校长的期望。”陆摇接过课程表,快速扫了一眼,果然排得很满,从周一到周六,上午、下午甚至晚上都有安排,内容涵盖政治理论、党史党建、经济形势、领导科学、省情战略等多个方面。 雷鹏飞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看似随意地问道:“陆摇同志,这次来党校学习,是谁推荐你来的?” 来了。 陆摇心中一紧。 他略作沉吟:“雷校长,我是接到市委组织部的正式调训通知来报到的。通知是经县委转给我的。如果要说推荐,我想应该是徐婕书记,她既是县委书记,也是江州市市长。” 雷鹏飞看着陆摇,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他轻轻“哦”了一声,又问道:“我听说,郭省长对你在大龙县的工作,特别是那个新能源产业园的项目,很关注,也给予了肯定。这次你能来参加这个班,跟郭省长的关心有没有关系?” 这话问得更直接了,几乎是在明确引导陆摇往郭副省长身上靠。陆摇瞬间明白了雷鹏飞的立场和意图——他是郭副省长线上的人,或者至少是希望向郭副省长靠拢的人。 陆摇的大脑飞速运转。承认是郭副省长的关系?那等于公开站队。 他并不完全确定郭副省长在此事中到底扮演了多大角色,贸然承认,可能会授人以柄,或者被卷入更深的派系纠葛。 但完全否认,或者说不知道,又可能显得不识抬举。 电光火石间,陆摇有了决断,说道:“郭省长对我们基层工作的关心和指导,我们基层干部都铭记在心,备受鼓舞。这次能有机会来省委党校学习,如果其中也有郭省长领导关怀的因素,那我唯有努力学习,提高自己,才能不辜负郭省长的期望。” 雷鹏飞听完,深深地看了陆摇一眼,对陆摇的回答不是很满意,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下头。显然,陆摇是不是“自己人”,以后慢慢看。 “嗯,有这个认识就好。”雷鹏飞不再追问,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既然来了,就安心学习。培训班里有不少优秀的同志,多交流,多请教。你的理论功底不错,但基层实践经验可能更丰富,要理论和实践相结合。” “是,谢谢雷校长指点。”陆摇恭敬应道。 “好了,没什么事了。第一节课快开始了,你去教室吧。”雷鹏飞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雷校长,那我先出去了。”陆摇起身,微微欠身,然后拿着课程表和资料,轻轻退出了副校长办公室。 第356章 偶遇不堪场面 省委党校的课程,第一天的实际情况,却比陆摇想象的更为“灵活”。 上午是《新时代领导干部政治能力建设》专题课。讲课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深度眼镜的老教授。班上只有二十人。 陆摇扫了一眼,学员年龄普遍偏大,多在四十岁以上,甚至还有几位两鬓斑白、看起来已年过半百的。他坐在其中,显得格外年轻,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课间休息时,学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他们大多彼此相识,或是来自同一系统,或是有过工作交集,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 陆摇翻看着教材,偶尔抬头听听周围的议论,但没有人主动与他攀谈。 他并不急于融入,初来乍到,多看少说,摸清情况,是更稳妥的选择。 中午,他在党校食堂简单吃了午饭。食堂的饭菜味道普通,但干净卫生。用餐的学员不多,大概都各有去处。 饭后,他去附近的省委招待所办理了入住手续。 下午的课是《宏观经济形势与政策分析》,安排在两点半。陆摇提前十分钟来到教室,发现人更少了,加上他自己,只有十个人。讲课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看起来颇为精干的副教授。但讲了大半个小时,布置了书目和一道思考题后,竟然就宣布“大家先自学,有问题可以课间或课后交流”,然后夹起讲义,匆匆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几声轻笑和低语。学员们也陆续离开。 刚过下午四点。 陆摇去学校附近的水果店,精心挑选了一个果篮,又买了一些适合老年人吃的营养品,然后去东郊的某个疗养院。 陆摇是去看望周老教授——周雯的爷爷。 过年时,他去医院探望过周老。那时候的周老情况不妙。后来听说,周老病情稳定后,转到了这家条件更好的干部疗养院进行康复疗养。 疗养院环境清幽,绿树掩映,小桥流水。陆摇按照周雯之前发给他的信息,找到了周老所在的二号楼三楼。 房间是双人间,还算宽敞明亮。靠窗的床上,周老教授正半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他比过年时看起来气色好了些,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几乎全白了,透着一种久病后的虚弱。 旁边床上,躺着另一位老人,看起来年纪更大,似乎行动不便,一位护工正在给他按摩手臂。 “周老。”陆摇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提着东西走了进去。 周老教授闻声抬起头,看到陆摇,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放下报纸,想要坐直身体:“小陆?哎哟,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周老,你慢点。”陆摇赶紧放下东西,上前一步扶住老人,“我来看你了。你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好多了,好多了!这地方安静,适合养病。”周老很高兴,拉着陆摇的手让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下打量他,“你呀,又瘦了,是不是在县里太忙了?要注意身体啊!” “我还好,周老。倒是你,要安心静养,早日康复。”陆摇笑着说,将果篮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破费!”周老嗔怪道,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他看了一眼隔壁床的老人和护工,对陆摇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墙角的轮椅:“推我出去走走,透透气,房间里闷。” 陆摇会意,扶周老坐上轮椅,细心地给他盖好薄毯,然后推着他出了房间,慢慢走在疗养院静谧的林荫小道上。 “怎么突然来省城了?出差?”周老问道。 “不是出差,是来省委党校学习,半个月。”陆摇推着轮椅,如实相告。 “党校学习?”周老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陆摇,“中青班?你要提副厅了?” 陆摇失笑:“周老,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是提副处,县委秘书长,进常委。离副厅还远着呢。” “哦,副处……”周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有些疑惑,“提副处,一般在地市党校培训就够了,怎么跑到省党校来了?你们大龙县……现在是省管县试点,规格是高了点,但也不至于……” 陆摇心中一叹,周老虽然卧病,但头脑依然清醒,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不寻常。他斟酌着说道:“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组织上综合考虑吧。毕竟大龙县是省直管,干部培训可能也对应提高了层级。” 这个解释有些牵强,但周老没有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目光望着远处的人工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省党校……水不浅啊。能进去的都是苗子,但苗子跟苗子也不一样。有些人,是去学习的;有些人,是去镀金的;还有些人……是去站队、找路的。你去了,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注意那些主动凑上来跟你套近乎的,未必是好事。” 陆摇心头一暖,郑重道:“我记住了,周老。谢谢你提醒。” “谢什么,我这把老骨头,也就剩下这点用处了。”周老摆摆手,问道,“对了,大龙县那个金矿,现在怎么样了?有动静了吗?” 陆摇摇摇头:“还没有。国家层面的勘探和开采计划很谨慎,我们县里主要还是做好前期保护和基础工作,等待上级的规划和批复。短期内,恐怕很难有实质性的专项开采。” “嗯,谨慎点好。”周老点点头,对陆摇的回答似乎还算满意。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小陆啊,你下一步,就是县委秘书长了。这个位置,承上启下,很关键,但也容易陷在事务里。有没有想过,换条路走走?” 陆摇一愣:“换条路?周老,你的意思是……” 周老转过头,看着陆摇:“江东大学哲学院,现在缺一个副院长。院长跟我有些交情,前两天来看我,还提起这事,想找个年富力强、有基层经验、理论功底也扎实的干部。我觉得……你倒是挺合适。” “我?大学副院长?”陆摇着实吃了一惊,差点停住脚步。江东大学是省内顶尖的综合性大学,哲学院虽然不算最热门的学院,但副院长的位置,也是正处级,而且是从学界到政界一个很好的跳板。很多学者型官员,都有在大学任职的经历。周老这个提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对,你。”周老很肯定,“你是博士,有理论功底;在基层干过,有实践经验;年纪轻,有闯劲。去大学待上两年,把副厅解决了,然后无论是留校,还是下去任职,路子都宽。比你在县里一步一个台阶地爬,要快,也稳当。” 陆摇心中震动。周老的这个提议,无疑是一条捷径,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大学环境相对单纯,解决副厅级相对容易,而且有了高校任职的经历,对他未来的发展也大有裨益。这或许是周老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铺一条更稳妥、更快捷的路。 “周老,我……”陆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不用马上回答我。”周老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背,“回去好好想想。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选择。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好苗子,不该在基层下面陷得太深,有时候,换个赛道,视野会更开阔。当然,最终怎么选,看你自己的心意。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支持你。” “谢谢周老,我会认真考虑的。”陆摇郑重地说,心中暖流涌动。 两人又聊了些寻常话题,时间悄然流逝。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湖边的一条岔路上,走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姿态亲密。女人是这里的护士。 那男人正搂着护士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逗得那护士娇笑连连,时不时还用拳头轻捶男人的胸口,男人则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惹得护士又是一阵脸红娇嗔。 陆摇推着轮椅,本没太在意,然而,他感觉到轮椅上的周老教授身体猛地一僵,握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瞬间凸起。 陆摇下意识地顺着周老的目光看去,当看清那男人的正脸时,他的心也猛地往下一沉。 秦铭。周雯的丈夫。 他怎么在这里?还和一个疗养院的小护士……如此亲密? 陆摇立刻看向周老。老人的脸色在夕阳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微微哆嗦着。 第357章 莫名之冤 “爸……你,你怎么下来了?” 秦铭也看到了周老教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搂在护士腰上的手也赶紧拿开。 那年轻护士也吓了一跳,脸上娇羞的红晕瞬间被惊恐的苍白取代。她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先走,回头找你。”秦铭强作镇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对护士说了一句,语气急促,带着命令和催促。 小护士如蒙大赦,头也不敢抬,更不敢看周教授和陆摇,像只受惊的兔子,贴着路边,低着头匆匆跑开,很快消失在拐角。 打发走了护士,秦铭深吸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走上前几步,来到周教授轮椅前:“爸,怎么自己出来了?” 周教授坐在轮椅上,真想扇这个女婿一把掌。 “别叫我爸。”周教授的声音不大,“我不是你爸。从现在开始,你不用来了。这里,不欢迎你。” 秦铭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他没想到周老会如此直接。是,他是做得不对,被老丈人抓了个现行,是丢人。可这老头子也太不给面子了!当着外人的面,一点情分都不讲? 他的目光,转向了站在周教授身后,一直沉默着的陆摇。 一瞬间,所有的尴尬、恼怒、羞愤,仿佛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 “你!就是你!你是不是你跟我爸说了什么?你想破坏我跟雯雯的家庭吗?安的什么心!” 矛头突然转向自己,陆摇着实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料到,秦铭在自身行为不端被撞破后,第一反应不是羞愧认错,而是倒打一耙,试图将矛盾焦点转移到他这个“外人”身上。这算什么逻辑?恼羞成怒,胡乱攀咬? 陆摇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周教授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抢先喝道:“秦铭!你胡说八道什么!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混账东西,我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同意雯雯嫁给你!你……你给我滚!马上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周教授显然气急了,呼吸都有些急促,指着秦铭的手指都在颤抖。 秦铭被周教授劈头盖脸一顿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老头子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他狠狠瞪了陆摇一眼,那眼神阴鸷无比。 “陆摇,是吧?我记住你了。”秦铭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直到秦铭的身影消失,周教授紧绷的身体才猛地松懈下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愈发苍白。陆摇赶紧安抚地说:“周老,你别动气,身体要紧。” 周教授摆摆手,喘了几口气,看着陆摇,眼中满是愧疚和无奈:“小陆啊,让你看笑话了。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这么个畜生!是条管不住自己的公狗!雯雯嫁给他,真是……真是栽到他手里了!” 陆摇扶着轮椅,温声劝慰:“周老,你消消气。你身体刚有点起色,千万别为这种人气坏了。咱们先回去,你得平复一下情绪。” 他推着轮椅,慢慢调转方向,往病房楼走去。一路上,周教授沉默着,胸膛依然起伏不定,显然情绪还未平复。 “刚才秦铭那混蛋,往你身上泼脏水,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条疯狗,乱咬人。”周教授叹了口气,对陆摇说道。 陆摇摇头,语气平静:“周老,你放心,这点事我还扛得住。我好歹在基层也历练了这么多年,遇到过的事、见过的人也不少,比这更离谱的也不是没有。他自己行为不端,被你撞见,不想着认错悔改,反而想转移矛盾,拉我垫背,这手段太低级了。他要是敢无凭无据到处污蔑我,诽谤国家干部,后果他可承担不起。” 周教授微微侧目,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个谦逊温和的年轻人,已经是一县的县委常委、县委秘书长,是真正握有实权的领导干部。秦铭那种近乎撒泼的诬陷,在陆摇这个层级看来,恐怕确实有些可笑。 “最好把他抓起来,关几天,让他好好清醒清醒!”周教授恨恨地说,显然对秦铭失望透顶。 陆摇却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清醒:“周老,真要是那样,雯雯姐那边,恐怕第一个就要埋怨我了。清官难断家务事。说到底,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秦铭做得不对,该怎么处理,是原谅还是追究,最终还得看雯雯姐自己的意思。” 周教授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陆摇说得在理。他再生气,再失望,女儿已经嫁给了秦铭,这是事实。他可以施加压力,可以表达愤怒,但最终这段婚姻是继续还是结束,决定权在周雯手里。强行干涉,未必有好结果,甚至可能让周雯为难。 老人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取代。“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看到他那副德行,我这心里……堵得慌啊!” 将周教授送回病房,安顿他躺下休息,又特意找来值班医生和护士,叮嘱他们密切关注周老的情绪和血压,陆摇才告辞离开。 走出疗养院大楼,被傍晚的凉风一吹,陆摇才觉得心头那口闷气散了些。今天这探望,真是出乎意料。 陆摇刚走到自己的车旁,准备解锁,一个身影从旁边一辆黑色轿车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拦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秦铭。 他显然没走,一直等在这里。 陆摇停下动作,看着眼前这个脸色阴沉、眼神不善的男人。 “怎么?刚才的脏水没泼过瘾,还想在这里动手?”陆摇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先开了口。 “秦先生,我提醒你,想清楚后果。袭击国家干部,是什么性质,你应该清楚。” “后果?什么后果?我把你打趴下,送进医院,你又能怎么样?”秦铭故意挺了挺胸膛,声音拔高,试图在气势上压倒陆摇。 “未必。”陆摇轻轻吐出两个字,向前踏了半步,“看你的气色和脚步,有点虚。真动起手来,谁进医院,还不一定。” “你他妈……”秦铭被陆摇这种近乎蔑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尤其是那句“有点虚”,仿佛戳中了他某个隐秘的痛处。他脑子一热,也顾不上什么后果了,伸手就朝着陆摇的胸口猛推过去,动作粗野,带着十足的戾气。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陆摇的衬衫,陆摇的反应比他更快。陆摇反推一把,秦铭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砰”一声,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旁边一辆车的车头上,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一屁股坐倒在地。 秦铭惊骇地抬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只是拍了拍衬衫上并不存在灰尘的陆摇。这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他想象中的文弱书生。 就在这时,停车场入口处有车灯晃过,一辆车缓缓驶入。秦铭到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再动手?看陆摇那架势,自己恐怕占不到便宜,万一再被其他人看到,那就更丢人了。 陆摇缓缓说道:“自己做了不道德的事,被长辈撞见,正确的做法是认错悔改,争取原谅。而不是像条疯狗一样,胡乱攀咬,试图转移矛盾。再说了你转移矛盾的对象,似乎也选错了。” 秦铭靠着车头,喘了几口粗气,眼神怨毒地盯着陆摇。“哼,你不要太得意!”他色厉内荏地哼道,但气势已然弱了大半。 陆摇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不耐烦。他问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今天是第二次见面。你先是污蔑我挑拨离间,现在又拦住我想动手。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秦铭死死盯着陆摇,眼神变幻,最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咬着牙: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吗?敢做不敢当?” 陆摇的眉头彻底皱紧了。这话里有话,而且指向性极其恶毒。“我做什么了?请你把话说清楚。你无凭无据,到底在暗示什么?” “暗示?”秦铭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最后的羞怒,声音陡然提高,“我他妈还用暗示?陆摇,你少给我装糊涂!你敢说,你跟周雯是清白的?你敢对天发誓,你没碰过她?!” 这话如同一个炸雷,在陆摇耳边响起。他先是愕然,随即一股怒火猛地窜上心头。不是因为被冤枉的愤怒,更是因为这话语里对周雯的轻蔑和侮辱。 “你说什么?”陆摇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紧紧盯着秦铭,“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秦铭被陆摇骤然变冷的眼神刺得心头一寒,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而且他心中那口恶气必须发泄出来。“我说,你跟周雯上过床。你别他妈装傻!周雯都承认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雯……承认了? 陆摇如遭雷击,瞬间愣在当场。饶是他心思缜密,沉着冷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绝伦的指控给砸蒙了。周雯承认了?承认什么?承认跟他陆摇有染?这怎么可能?! 荒谬!可笑!无耻! 陆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捉贼拿赃,捉奸在床。秦铭,你说我跟周雯姐有不正当关系,证据呢?你亲眼看见了?还是有照片、有录像?还是周雯姐亲口对你说的?”陆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嘲讽道,“没有证据,你就是诬陷,是诽谤。上次有个科室干部,因为无中生有诽谤我,现在还在监狱里蹲着。你想试试?” 秦铭被陆摇平静中蕴含的冷意噎了一下,但他挺了挺胸,依旧硬撑着说道:“她……她都默认了!要不是心里有鬼,她怎么会……怎么会那样?陆摇,你别以为你了不起了!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似乎不敢再多看陆摇的眼睛,也不敢再停留,生怕陆摇真的报警或者做出其他举动,猛地转身,上车离开。 陆摇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 是的,郁闷。 他无缘无故,卷入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家庭伦理剧。 周雯…… 第358章 互相利用,值得一试 省委招待所的房间里,陆摇洗了把脸,顿时清爽不少。 他坐到床边,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在琢磨些事。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周雯”的名字。 陆摇看着那两个字,迟疑了几秒,才按下接听键,将听筒放到耳边。“雯姐。”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才传来周雯的声音:“陆摇,今天……谢谢你去看我爸。我爸也很开心。谢谢你。” “周老对我一直很关心,我去看看他是应该的。”陆摇说道,语气诚恳,“今天周老一开始确实很高兴,我们聊得也不错。只是……后来遇到了秦铭,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周老很生气。雯姐,你……知道了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嗯,我爸跟我说了。没想到他胡来,还……”周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难堪和苦涩,“还被我爸撞见了?” “是。”陆摇没有隐瞒,但也没有描述具体细节,只是说,“周老很生气,让他以后不要再去。秦铭……当时情绪比较激动,说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话。” “他说什么了?”周雯的声音陡然紧张起来,“是不是……提到我了?” 陆摇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问清楚。这件事关乎他的名誉,也关乎周雯,他不能糊里糊涂。“他……质问我,是不是跟你……有不正当关系。还说……你承认了。”陆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客观,陈述事实。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陆摇甚至能听到周雯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周雯颤抖的声音:“他……他怎么敢!他胡说八道!我……我什么时候承认过?这个混蛋!无耻!” 陆摇的心稍稍放下一些,至少周雯是明确否认的。“雯姐,你别激动。我相信你。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笃定,甚至说出你承认了这种话。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他是不是因为自己……心虚,就胡乱猜疑?” 周雯忙道:“陆摇,对不起……把你牵扯进来。他……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你不用管他说的那些疯话。” 陆摇说:“这件事,看来是秦铭他自己的问题。” “哦,对了,他那样说你,会不会对你有影响?”周雯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担忧。 “放心,雯姐,我能处理好。清者自清,他拿不出任何真凭实据,光靠臆测和一句气话,动摇不了什么。反倒是他自己,行为不端,还四处攀咬,真闹起来,对他没好处。”陆摇安慰道。 “那就好,那就好……”周雯喃喃道,“陆摇,你来省城培训,时间不短吧?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一面,我……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陆摇皱眉,他隐约觉得,周雯对秦铭的态度,似乎并不仅仅是愤怒和失望,还有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她说秦铭是“烂人”,却没有更激烈的控诉,似乎已经接受了某种现实。这让陆摇有些警惕,他不希望自己过多卷入周雯的家庭纠葛中,那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雯姐,培训刚开课,这两天事情比较多,安排也比较满。等我这边稍微理顺一些,空下来,一定联系你。到时候我们好好聊聊。”陆摇婉拒了立刻见面的提议,给出了一个模糊但不算敷衍的承诺。 “……好吧。那你先忙。不过,你可别敷衍我,一定要记得联系我。”周雯听出了陆摇的推脱,但也没办法强求,只是再次叮嘱。 “一定。雯姐,你也保重身体,别为不值得的人和事太伤神。”陆摇又劝慰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陆摇揉了揉眉心。周雯这边,暂时算是安抚住了。 正想着,手机又震动了几下,是微信消息。点开一看,是江辰发来的。 “老陆,我到省城了!住我在这边的房子。有空过来坐坐,尝尝我的手艺!” 接着是一个位于省城某高档小区的定位。 陆摇看着信息,笑了笑。他回复道:“好,收到了。这两天培训有点忙,有空过去找你。” 江辰很快回复:“OK!老陆你先忙正事!随时恭候!” 陆摇放下手机,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他换了一身稍显休闲但得体的衣服,离开了招待所。 陆摇将车停在地下车库,通过内部通道直接进入别墅。这是江姚的某处别墅。 江姚穿着一身舒适的亚麻家居服,长发随意挽起,看到陆摇进来,她抬头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洗手间:“来得正好,洗手,准备吃饭。最后一个汤。” “好。”陆摇应了一声,熟悉地走去洗手。他和江姚的关系很微妙,从最初的竞争对手,到后来的暗中合作,再到如今这种亦师亦友、彼此信任的伙伴,经历了不少事。在江姚这里,他可以稍微放松一些,不必时刻端着官场中那副谨慎的面具。 晚餐很简单,但很精致。 “来,庆祝你又要进步了。”江姚给陆摇斟满一杯酒,自己也举起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谢谢姚姐。还只是学习,能不能进步,还得看后面的造化。”陆摇举杯和她轻轻一碰,谦逊道。 “进了这个门,就是组织盖章认定的苗子。只要你自己不犯大错,板上钉钉的事。”江姚抿了一口酒,“晚上别回去了,客房给你准备好了。咱们好好聊聊。” 陆摇点点头,没有拒绝。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很随意,从省城的天气,聊到最近的宏观经济,再到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江姚见识广博,思维敏捷,往往能从一个普通的现象,引申出对行业甚至时局的独到见解,让陆摇受益匪浅。几杯黄酒下肚,气氛更加放松。 饭后,移步茶室。 江姚娴熟地泡,很快,两杯澄黄透亮的茶汤便放在了两人面前,茶香袅袅。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朋友特意送的。”江姚示意。 陆摇端起茶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小啜一口,甘醇鲜爽,唇齿留香。“好茶。”他赞道。 江姚也品了一口,放下茶杯,看向陆摇。“上次在电话里,你提了一句董其昌的事。你是怎么解决的?” 终于切入正题了。 陆摇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对江姚,他没有必要完全隐瞒,他将与李庆元会面的经过,李庆元提出的“代理人”构想,以及李氏宗族愿意提供的支持和期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当然,他隐去了关于许配李霖的荒唐细节。 “姚姐,你怎么看?李庆元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这个‘代理人’,我该不该当?又该怎么当?”陆摇说。 江姚没有马上回答,显然在消化和思考陆摇所说的信息。 良久,江姚才缓缓开口:“李庆元能跟你开这个口,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确实很看好你,认为你值得投资,而且有能力在未来照拂他的族人。第二,也说明,大龙民团内部,恐怕没有看起来那么铁板一块,李氏的掌控力,可能出了问题,或者,即将出问题。” 陆摇心头一动。这一点,他也有所察觉,但不如江姚说得如此直指核心。“姚姐的意思是?” “大龙民团,听起来是个整体,对外也确实团结一致。但只要是有人、有利益的地方,就免不了有山头,有派系,有竞争。”江姚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继续分析,“据我所知,大龙民团主要由五大姓把持,李、王、张、刘、陈。李氏一直是龙头,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人多势众,更因为每一代都能出一个像李庆元这样有威望、有手段的‘话事人’,能够服众,能够平衡各方利益。但现在,李庆元年事已高,而且……我听说他身体似乎不太好?” 陆摇点点头,李庆元年纪不小,就算再长寿,也活不了多少年。每天都要琢磨算计人,这样的老人,活不长。 “问题就在这里。”江姚放下茶杯,“李庆元之后,李氏宗族里,还有谁能扛起大旗,接替他坐稳‘话事人’的位置?如果没有,那么其他四姓,甚至李氏内部的其他支脉,会不会蠢蠢欲动?这龙头的位置,可是意味着巨大的资源和话语权。李庆元找你,恐怕不仅仅是想让你做一个简单的‘代理人’,帮他处理一些官方事务。更深层的用意,恐怕是……托孤。” “托孤?”陆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中豁然开朗。 “不错。”江姚肯定道,“他自己时日无多,李氏后继无人。他需要找一个强大的外援,十年,二十年之后,你在体制内站稳脚跟,甚至身居高位,到那时,你的一句话,一份影响力,就足以帮助李氏的后人稳住局面,甚至有机会重新夺回主导权。” 这与陆摇自己的某些猜测不谋而合,但江姚说得更透彻,更直指本质。 “原来如此……果然姜是老的辣。”陆摇叹息一声,“这么说,这浑水,我还真得蹚了?不蹚,就彻底得罪了李氏,甚至可能失去大龙民团这个潜在的助力;蹚了,就等于接下了照顾李氏后人、在未来介入民团内部纷争的责任。而且,其他几姓如果知道了,恐怕也会视我为敌。” “浑水,也可以是活水。”江姚微微一笑,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关键在于,你怎么蹚。李庆元想利用你,你何尝不能反过来利用他和大龙民团?你们之间,本就是相互需要。他需要你未来的权势庇护族人,你需要他现在和未来的民间资源支持你在大龙县,甚至更广阔层面站稳脚跟,打开局面。这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第359章 感恩与贿赂,没有界线 清晨,省委党校招待所。 “笃、笃、笃。” 陆摇从浅眠中惊醒,怎么有人在敲房门?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屏幕,还不到七点。这么早,会是谁?党校的工作人员?还是…… 他坐起身,迅速穿好衣服,去开门。看清来人,陆摇眉头皱了一下。董其昌,还有他的女儿董小曼。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而且这么早。 “董总,小曼,早上好。这么早,找我有事?” “陆秘书长,早上好!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搅你休息。”董其昌连忙上前半步,脸上堆满了笑容。他身边,董小曼也连忙露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目光在陆摇脸上扫过时,带着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 “没打扰,我也差不多该起了。请进。”陆摇侧身让开,语气平静。 他没有问对方怎么知道他住这里,以董其昌的能量和在省城的门路,想打听一个在党校学习的干部的住处,并非难事。他只是对这两人的来意,尤其是这么早、这么直接的来访方式,保持着警觉。 房间是标准的招待所单间,陈设简洁,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和一个小衣柜。 陆摇没有在房间抽烟的习惯,空气还算清新。他示意董其昌父女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床沿。 “你们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急事?”陆摇开门见山,没有过多寒暄。 董其昌恳切说道:“陆秘书长,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感谢!上次在大龙县,多亏了你仗义执言,出面斡旋,我才能……才能那么快回来。这份恩情,董某一直记在心里!” 陆摇摆摆手:“董总言重了。那件事,县委县政府有责任也有义务处理好。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你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董小曼坐在旁边,目光却忍不住在陆摇身上打量。一段时间不见,她感觉陆摇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具体哪里不同,她也说不上来,总之,眼前这个陆摇变得耀眼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以前,她是有些看不上陆摇的。 董其昌听了陆摇的话,脸上的笑容更盛。 “陆秘书长太谦虚了!对你来说是分内事,对我董某人来说,那就是再造之恩!再怎么说,这感谢的心意,一定要表达!”董其昌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手伸进西装内袋,拿出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黑色卡套,从里面抽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双手捏着,恭恭敬敬地推到陆摇面前的床头柜上。“陆秘书长,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密码是六个八。你千万别推辞!” 黑色的卡片,价值不菲啊。 陆摇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没有去看那张卡,目光直接落在董其昌脸上。 “董总,你这样做,不是在感谢我,是在害我,也是在害你自己。” 董其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更多笑容:“陆秘书长,你看你说的,这……这就是我的一点心意,纯粹是感谢,没别的意思!你千万别多想!” 董小曼也在一旁帮腔:“是啊,陆摇大哥,我爸他就是想谢谢你,真的没别的意思!你就收下吧,你不收,我们这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陆摇依旧没看那张卡,甚至目光都没在董小曼身上停留。他看着董其昌,缓缓说道:“董总,你是场面上的人,有些规矩,你应该比我更懂。这东西,” 他瞥了一眼那张黑卡,“在我这里,不是心意,是炸弹。你今天能送到我房间,明天就有可能被送到纪委的桌上。你这不是报恩,是恩将仇报。” 陆摇直接把后果点明了——这不是感谢,是行贿,是足以毁掉他政治生命的“炸弹”。 “官场上的事情,有官场的规矩。人情往来,可以。但有些线,不能碰。”陆摇继续道,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立场依旧坚定,“董总,如果你真的念这份情,那就记在心里。将来,如果我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是合理合法、不违反原则的事,我会开口。能帮,是情分;不能帮,也无妨。咱们之间,留一份干干净净的人情,不比用这种烫手的东西绑在一起强?” 这是陆摇给出的台阶,也是他划下的红线。他拒绝了金钱,但没有完全拒绝董其昌示好的意图,而是将这种“报答”转化为一种潜在的、未来可能兑现的“人情”。 董其昌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他这次来,确实是真心实意想感谢陆摇。但同时,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直接给钱,简单粗暴,但最有效。 一来可以迅速“了结”这份恩情,免得一直欠着,心里不踏实; 二来,也是更重要的,一旦陆摇收了钱,两人之间就有了“实质性”的纽带,甚至可以说是把柄。 将来他在大龙县,甚至在其他地方,需要陆摇帮忙或者行方便的时候,这份“把柄”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这是典型的商人思维,用金钱快速建立利益同盟。 可陆摇的拒绝,如此干脆,如此不留余地,甚至点破了他的心思,这完全出乎董其昌的预料。他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县委常委,面对一笔巨款,卡里至少千万,竟然能如此冷静。 董小曼见父亲语塞,陆摇又态度坚决,心里有些不服气,也有些不理解。她觉得陆摇是在“装清高”。她忍不住又开口:“陆摇,我爸也是一片好心,你你不要不识好歹……” “小曼!”董其昌低喝一声,打断了女儿的话。他比女儿看得清楚,陆摇这不是装,是真正的清醒和自律,或者说,是有更大的图谋。 强行塞钱,只会适得其反,彻底得罪陆摇。这是董其昌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陆秘书长,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糊涂了!”董其昌迅速调整表情,重新换上歉疚和佩服的神色,主动将那张黑卡收了回来,动作干脆利落。“你看,我这人就是个大老粗,只会用这种笨办法表达心意。你别见怪,千万别见怪!就按你说的,这份情,我董其昌记下了!以后但凡你有用得着我老董的地方,只要不违法乱纪,我绝无二话!” 陆摇脸色稍霁,点了点头:“董总明白就好。心意我领了。时间不早了,我待会还要去上课。你们……”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董小曼还想说什么,被董其昌用眼神严厉制止了。 “好好好,不打扰陆秘书长休息和学习!我们先告辞,先告辞!”董其昌连忙站起身,拉着还有些不情不愿的女儿,向陆摇告辞。 陆摇也站起身,将他们送到门口,态度客气但疏离:“董总,小曼,慢走。不送。” 关上门,陆摇站在门后,轻轻呼出一口气,眉头微微皱起,诱惑真是无处不在。 楼下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内。董其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驾驶座上,眉头紧锁。 “爸,这个陆摇也太不识抬举了吧?”董小曼坐在副驾驶,噘着嘴,一脸不忿,“我们好心好意来感谢他,还准备了那么……他倒好,一点面子都不给,还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装什么清高!” 董其昌瞥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女儿被自己保护得太好,又被王宏涛那小子迷了心窍,看事情太表面,也太天真。 “清高?”董其昌哼了一声,“他不是装清高,他是真清醒,也是真聪明。小曼,你记住,在官场上,有两种人最可怕。一种是真的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收的蠢货,这种人死得快。另一种,就是陆摇这样的,年纪轻轻,却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眼光看得远。他不要钱,不是他不爱钱,是他要的东西,比钱更大,也更危险。” 董小曼不服气:“他能要什么?不就是要升官吗?升官不也是为了钱和权?我们现在给他,不也一样?” “不一样。”董其昌摇头,“直接给钱,是交易,是买卖,是把柄。他收了,这辈子就算被我捏住一点尾巴,将来我想让他办点不那么合规的事,他就得掂量掂量。可他要的,是我欠他一个人情,是他将来有需要时,我的一次‘帮忙’。他根本不想给我任何能要挟他的东西。这小子,心气高着呢,所图甚大。” 董小曼似懂非懂,但听到父亲对陆摇评价这么高,心里那点不平衡又冒了出来,嘟囔道:“宏涛说过,陆摇上次能放你,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那边本来就想放人,他刚好去了,就顺水推舟……” “王宏涛?”董其昌听到这个名字,脸色沉了下来,打断女儿的话,“他的话,你以后少听!他靠谱?他要是靠谱,我当时被扣在那里,他怎么连面都不露一下?事后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他除了从你这里、从我们集团捞好处,还干什么了?一天不跟你把结婚证领了,他的话,你就当放屁!” 他对王宏涛的不满已经积累了很久。这个副省长的私生子,架子大,胃口更大,但办事却不怎么牢靠。 上次他被大龙县民团扣下,王宏涛除了让他“稍安勿躁”,就没见有什么实质性的营救动作。最后还是陆摇出面,他才得以脱身。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更让他恼火的是,王宏涛占了他女儿的便宜,从他公司拿走了不少项目和好处,却始终没个准话,婚事更是遥遥无期。 董小曼被父亲训斥,有些委屈,但不敢顶嘴,只是小声辩解:“宏涛他……他也有他的难处嘛。而且他说了,等他站稳脚跟,就……” “行了!”董其昌烦躁地挥挥手,不想再听,发动了车子。“陆摇这边,我们还得下功夫,但不能再用这种蠢办法了。回头我找老沈他们再仔细打听打听,看看陆摇在大龙县,到底是怎么运作的,背后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系。至于你,” 他看了女儿一眼,语气严厉,“离王宏涛远点!多跟陆摇这样的年轻人学学,什么是稳重,什么是眼光!别一天到晚就知道情情爱爱,被王宏涛卖了还帮人数钱!” 董小曼低下头,不说话了,但脸上明显写着不服气。 第360章 郭蓉找来 送走董其昌父女,陆摇在房间里又处理了一些大龙县工作群的信息,临近上课时间,他才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招待所房间。 孰能想到,刚走到停车场附近,一个高挑的身影就闯入他的视线,拦在了前方小径上。 郭蓉。 她穿着一身贴身的浅灰色运动服,勾勒出姣好的身材曲线,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颊因为晨跑还泛着健康的红晕,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整个人散发着青春活力。 “陆大秘书长,早啊。”郭蓉笑盈盈地打招呼。 “郭小姐,早。”陆摇停下脚步,微微点头。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等待她的下文。 郭蓉早已习惯了男人们或殷勤,现在陆摇这种平静冷淡的反应,反而让她觉得有点意思。 她上前一步,距离拉近了些,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汗水的味道飘过来。 “别去上课了,多没劲。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准比在教室里听那些老学究念经有意思。”她眨眨眼,语气带着诱惑和不容置疑的提议。 “谢谢郭小姐好意。不过,我上课时间快到了,失陪。”陆摇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说完,他侧身,准备绕过郭蓉。 郭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似乎没料到陆摇会拒绝得如此直接,连一点客套的犹豫都没有。 她脚步轻轻一移,再次挡住陆摇的去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哎,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趣?不就是上课吗?我给你们校长打个招呼,帮你请个假不就行了?多大点事。” 她说着,真的拿出手机,作势要拨号,眼神却瞟着陆摇,洋洋得意。在她看来,以自己的身份,为陆摇请个假,那是给他面子,是抬举他。 陆摇皱眉,道:“郭小姐,请不必费心。你如果有事,请直说。如果没事,请自便,不要耽误彼此的时间。” 郭蓉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盯着陆摇,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和不解。 从小到大,她何曾被一个男人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过?而且是在她主动示好的情况下。 那些围在她身边的男人,哪个不是想尽办法讨好她、迎合她?这个陆摇,不过是一个小县城的处级干部,哪来的这么大架子? “陆摇,”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有刚才那种刻意的娇俏,“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 陆摇看着她,心里明镜似的。他当然明白。郭蓉接近他,无非还是为了大龙县的那个金矿。上次在大龙县吃饭,她已经暗示过,被他委婉但坚定地回绝了。没想到,她还不死心,甚至追到了省城党校。 “郭小姐,”陆摇的声音依旧平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之间,除了公事,似乎也没有更多的交集必要。抱歉,我真的要迟到了。” 说完,陆摇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微微颔首,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郭蓉僵在原地。 看着陆摇挺拔而决绝的背影消失,郭蓉咬了咬嘴唇,脸上的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哼!”她重重地跺了一下脚,转身气冲冲地走向自己那辆红色跑车,快速驶离了党校。 陆摇摆脱了郭蓉,心里并无太多波澜。 只是,他没想到,刚刚摆脱一个,又遇到了另一个。 刚走到教学楼附近,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岔路走了出来,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副校长雷鹏飞。雷鹏飞背着手,像是清晨散步,但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陆摇来的方向,然后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审视。 “雷校长,早上好。”陆摇停下脚步,主动打招呼,态度恭敬。心里却是一凛,刚才自己和郭蓉在停车场那边的短暂对峙,被他看见了? “嗯,陆摇同志,早。”雷鹏飞点点头,算是回应。他并没有立刻走开,而是打量了陆摇一眼,状似随意地问道:“刚才看你从停车场那边过来,好像……跟郭副省长的女儿在说话?” 果然看见了。 陆摇心下雪亮:“是的,雷校长。郭小姐她……找我说了点事。” “哦?什么事?”雷鹏飞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眼神却没有离开陆摇的脸。 陆摇心中快速权衡。 雷鹏飞和郭副省长那边有没有关系?不清楚。 “郭小姐找我,主要还是因为大龙县金矿的事。”陆摇没有隐瞒,直接说了出来,语气坦然,“上次在大龙县,她就找过我,想谈合作,被我拒绝了。没想到她追到省城来了。刚才也是为这事,想约我出去‘聊聊’,我拒绝了。” 雷鹏飞听到“金矿”两个字,眼皮似乎微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深深地看了陆摇一眼,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陆摇的目光坦然与之对视,没有丝毫闪躲。 几秒钟后,雷鹏飞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一些:“原来是这样。金矿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确实比较敏感。你处理得很谨慎。”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陆摇同志,有些话,我本不该多说。但既然看到了,就提醒你一句。郭蓉这丫头,快要订婚了。对方家里……也不简单。所以,没什么必要的话,尽量保持距离,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对你,对她,都不好。” 快要订婚了? 陆摇心头一动。这倒是个新信息。雷鹏飞特意点出这一点,是单纯的善意提醒,怕自己不知情惹上麻烦?还是另有所指? 一瞬间,陆摇脑中闪过许多念头。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和感激:“谢谢雷校长提醒。我明白了。我和郭小姐除了工作上的必要接触,没有任何私人往来。金矿的事,是原则问题,我不会碰,也不会参与。这一点,请组织放心。” 他再次明确表态,既是说给雷鹏飞听,也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雷鹏飞似乎对陆摇的回答比较满意,点了点头:“嗯,你心里有数就好。去吧,别迟到了。” “好的,雷校长再见。”陆摇再次微微躬身,然后才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教学楼。 第361章 突然被刁难 郭蓉带来的那点不快,很快被陆摇抛诸脑后,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即将开始的课程上。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上午第二节是《地方经济管理与风险防控》,授课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教授,李美英。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职业套裙,面料考究,细节处可见匠心,虽然样式保守,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 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李美英的讲解逻辑清晰,旁征博引,看得出功底扎实。陆摇都赞叹,这不亏是教授的,水平真不错。然而,就在课堂提问环节,陆摇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第一个问题被抛向他时,他还觉得正常。问题是关于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资中如何平衡短期效益与长期风险的。陆摇略一思索,结合大龙县的实际,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但言之有物的回答,没有唱高调,也没有回避问题。 李美英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问题,又接连指向了陆摇。问题开始变得刁钻,甚至带着陷阱。 其中一个问题直接涉及“如何合规、高效地盘活存量财政资金,特别是某些‘闲置’或‘沉淀’的专项资金,用于支持地方重点项目建设,实现‘借鸡生蛋’”。 另一个问题则更露骨,提到了某些地方曾经出现的“将社会保障资金临时调剂用于应急性经济发展项目,待经济好转后归还”的做法,要求陆摇评价其“合理性与潜在风险”。 这些问题,看似是学术探讨,实则每一个都踩在政策的灰色地带甚至红线上。 回答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扣上“鼓励违规操作”、“政策理解偏差”甚至“思想有问题”的帽子。尤其在这种党校的课堂上,任何发言都可能被记录、被解读、被传播。 教室里的气氛微妙起来。不少学员都听出了问题中的“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陆摇,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陆摇能感觉到,这个李美英教授,是冲着他来的。。 陆摇心头雪亮,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和专注。他没有表现出被针对的恼怒或慌乱,对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极为谨慎。 他紧扣中央政策和法律法规,强调“专款专用”的原则性,指出任何资金调用都必须“合法、合规、透明”,并经过严格程序和集体决策,断然否定任何变相挪用、尤其是挪用社保资金等“保命钱”的所谓“灵活性”。 他的回答四平八稳,引用的都是文件原文和领导讲话精神,挑不出错,但也绝不越雷池半步,巧妙地将那些“坑”一一避开,或者用原则性回答将其填平。 三个问题下来,李美英的脸色微微有些沉了下来。她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县委常委如此滑不溜手,政治敏锐性极高,措辞严谨得像是在做政府工作报告,让她抓不到任何把柄。 她盯着陆摇看了几秒钟,似乎还想再问什么,但下课的铃声适时响起。 “好,这节课就到这里。下课。”李美英宣布下课的声音略显生硬,她合上讲义,目光在陆摇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未达目的的不甘,然后转身离开了教室。 陆摇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心情并未放松。这个李美英,为何针对自己?他快速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此前从未与这位李教授有过任何交集。 她是省城某职业学院的副校长兼教授,主研党史,被请来党校授课,背景看起来单纯,但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定制套装,又暗示着她的家境或社交圈可能并不简单。 学员们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离开。陆摇没有急着动,他在整理笔记,同时用余光观察着周围。 前排一个穿着常服、坐姿笔挺如松的中年男子,回过头来。陆摇记得他,张振东,来自公安系统的一位处长,也是这期培训班的学员。 张振东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带着刑警特有的审视感,但此刻目光中更多的是探究和一丝善意。 “陆摇同志,”张振东的声音不高,“你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这位李教授了?” 他问得很直接,显然也看出了课堂上的端倪。 陆摇苦笑一下,摇摇头,也压低声音:“张处,说实话,在今天之前,我连李教授的面都没见过,更谈不上得罪。” 张振东浓眉一挑,若有所思:“直接得罪没有,那间接的呢?”他目光扫过正在散去的人群,意有所指,“很多时候,为难你的未必是当事人。” 陆摇心中一震。张振东的话提醒了他。他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我初来驾到,还不熟悉这里呢。实在不值得间接得罪人了。” 张振东就是看陆摇年轻,并且身上有一股正气,便出言提醒。他说道:“那你要留意一些。” “谢谢张处提醒。”陆摇真诚地道谢。张振东与他素昧平生,能出言提醒,这份善意很难得。“我会小心的。” 张振东点点头,没再多说:“你还年轻,前途无量。这种小阴沟,看清了,绕过去就是,别在上面翻船。” 陆摇再次道谢。 张振东没再多说,拿起自己的东西,大步离开了教室。 “阴沟……”陆摇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无奈,也知道确实需要小心应对,不能阴沟里翻船。 他坐在座位上,没有马上离开。李美英的针对,不会因为一节课结束就停止。下一节课,下下一节课,只要她还是老师,就可能继续找麻烦。他必须弄清楚原因,至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才能有效应对。 找谁打听? 周雯。 陆摇脑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周老教授桃李满天下,在教育系统,尤其在省城高校圈,人脉深厚。周雯作为周老的女儿,又在教育系统工作多年,打听一个职业学院副校长的情况,应该不难。而且,他和周雯之间,也确实需要再见一面,把秦铭那件事可能留下的隐患彻底说清楚。约个午饭,正好。 他拿出手机,给周雯发了条信息,简单说明想了解李美英教授的情况,并约她中午见面聊聊。 周雯的回复很快,约定了时间,定了一间私房菜馆。 陆摇想了想,又给江姚发了条信息。江姚的能量和人脉网络更广,层次更高,或许能查到更深层次的东西,不仅仅是李美英个人,可能还包括她背后的关系网,甚至培训班里其他老师、学员中需要留意的人物。信息要简洁,但意思要明确。 江姚的回复更简洁,只有一个字:“收。” 陆摇收起手机,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有周雯和江姚帮忙,至少能尽快摸清李美英的底细。至于应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下午的课程换了另一位老师,风平浪静。陆摇认真听讲,做好笔记,仿佛上午的刁难从未发生。 下课之后,陆摇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离开。 第362章 周雯的帮助 陆摇在约定的私房菜馆附近下了车,没有立刻进去。他走到不远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点燃一支烟,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遭。 午后的街道行人不多,一切看起来平静寻常。但他依旧耐心地抽完一支,又点上一支,直到确认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尾随或窥探,他才掐灭烟头,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菜馆。 来到周雯提前说的包间。门虚掩着,陆摇轻轻推开。 周雯已经到了。 她换了个新发型,大卷波浪,俏脸迷人,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一条深灰色的过膝裙,透着温婉和成熟风韵。 此刻的她,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新婚女人的风情。 看到陆摇进来,周雯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嘴角自然地上扬,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走近两步,很自然地伸出手,却不是握手,而是在陆摇结实的小臂上轻轻捏了一下,带着点亲昵。“来了?看你这脸色,又累瘦了,也黑了些。基层工作很辛苦吧?” 陆摇被她这略显亲昵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自然,任由她捏了一下,随即不着痕迹地侧身,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笑道:“基层嘛,跑得多,晒得多,瘦点黑点正常。不过还能苦中作乐。倒是你,气色不错,看来新婚生活很滋润。”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在周雯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了她眼中那抹嫁为人妻的明媚,还有对他的好感。 陆摇不确定,也不想深究。周雯嫁给了秦铭,这是她的选择。 “还行吧。”周雯笑了笑,坐回自己的位置,没有继续那个关于新婚的话题,似乎也意识到刚才的举动有些逾矩。她将菜单推到陆摇面前,“看看还要加什么?我点了几样这里的招牌,都是比较清淡的,适合中午吃。” 陆摇扫了一眼,周雯点的菜很用心,荤素搭配,口味适中。“够了,你点的很好。我确实饿了,咱们边吃边聊?” “好。”周雯按了服务铃,示意可以上菜。 菜很快上齐,服务员退出去,轻轻带上了厚重的实木包厢门。隔音极好,外面的声音瞬间被隔绝,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似乎也染上了一层私密的意味。 周雯给陆摇盛了碗汤,自己也舀了小半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却没有马上喝。她抬眼看着陆摇,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了几分认真和歉然。“陆摇,老秦的事……我代他向你道歉。他那天……是不是还差点对你动手了?”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显然已经从某些渠道听说了那晚的不愉快,但不清楚细节。 陆摇夹了一筷子清蒸鱼,细细地剔着刺,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坦然道:“道歉我接受。动手嘛……他确实动了,但他知道不是我对手,所以,点到即止。周雯,你男人这么粗鲁,你光是口头道歉,可不够有诚意。” 周雯抿了抿嘴唇,她知道陆摇不会轻易揭过此事,尤其是在秦铭表现得如此鲁莽恶劣的情况下。她放下勺子,正色道:“我明白。你想让我怎么做?只要我能办到。” 陆摇看着周雯:“帮我查个人。今天给我们上课的李美英教授。我要她的详细资料,背景、社会关系、最近和什么人往来密切,因为,她在课堂上针对我。” 周雯闻言,顿生意外:“李美英?你找我还真是找对人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她跟我家,算是拐着弯的远房亲戚,虽然走动不多,但她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而且,她们学校的人事,我这边也有些渠道能问到。你算问对人了。” 这倒出乎陆摇的预料,但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不过,”周雯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帮你搞清楚她的情况,甚至可以直接去问她为什么针对你——相信我,我出面去问,她多少会吐露点实情——但是,陆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作为补偿。” 陆摇眉头微挑:“又给我挖坑?” “放心,不会害你。”周雯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女人特有的娇俏和坚持,“就一个要求,不管我提什么,只要不违法乱纪,不让你违背原则,你都得答应。怎么样?” 陆摇看着周雯,他知道周雯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改变。权衡利弊,他点了点头:“好,只要不是坑我,不违反原则,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周雯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和陆摇碰了一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得到陆摇的许诺,让她心情好了不少。 两人接下来的聊天轻松了许多,周雯简单问了问陆摇在党校的生活,陆摇也礼节性地关心了一下周老教授的身体。 饭吃得差不多时,周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对陆摇抱歉地笑笑:“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了。李美英的事,我尽快给你消息。” “好,麻烦你了。”陆摇起身。 “跟我还客气什么。”周雯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摇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你自己在省城,也小心些。” 陆摇点点头。周雯这才拉开门,匆匆离去。 陆摇再坐一会,回复几条工作信息,然后也离开。 陆摇回了趟招待所,又处理了一些大龙县那边发来的紧急文件。看看时间还早,他想起之前霍庭深县长提过,让他有空到家里坐坐。 陆摇想了想,提前打了个电话过去,得知霍庭爱人深刚好在家,便买了些水果,登门拜访。 在霍庭深家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接着,他打车前往江辰家。原来,江辰和李晓薇夫妇热情地邀请他今晚到家里吃饭。 江辰这个房子在城西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是一栋联排别墅。让陆摇有些意外的是,别墅内部的装修风格非常古典,甚至可以说有些“老气”。大量的实木家具,深色的花岗岩地板,博古架上摆放着瓷器、古籍,墙上挂着山水字画,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股书卷气和木头的清香,与江辰平日里略显跳脱、追求新潮的形象颇有些不符。 “老江,没看出来啊,你好这口?”陆摇打量着客厅里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花梨木茶几,笑着打趣。 江辰穿着家居服,趿拉着拖鞋,给陆摇倒了杯茶,自己也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毫无形象地舒了口气:“嗨,我可没这品味。这房子是我爸妈早年买的,装修也是他们弄的,他们说是养老用的。后来我跟晓薇结婚,他们就硬塞给我们了。我们俩懒,也舍不得花钱重新装修,就这么凑合住了。” 李晓薇系着围裙从开放式厨房那边探出头来,笑着接话:“什么凑合,这装修多好,实木的,环保,再过几十年都不过时。我们算了笔账,要是砸了重装,没个大几十万下不来,还折腾。反正我们俩对住的要求也不高,舒服就行。等以后有钱了,真想换风格,再买一套小的就是。” 陆摇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感受着木质家具传来的温润触感,笑道:“听听,你听听,江辰,你们这都过成小财主了,房子都想着买两套。还跟我哭穷?” 江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翻了个白眼:“得了吧,陆大秘书长,你就别跟我们这儿装清贫了。以你现在的地位,再加上你那脑子,真想搞钱,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轮得到我们当财主?”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陆摇如今身处县委常委、县委秘书长的位置,又深得霍庭深器重,在大龙县可以说是实权人物,想要捞点好处,确实有不少“机会”。 甚至早上,董其昌就带着黑卡上门,要给他钱。可他不敢要。 陆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认真:“我还是两袖清风,哈哈。” 这时,门铃响了。李晓薇过去开门,是酒楼送来的几个招牌大菜。加上李晓薇自己下厨炒的两个家常小炒,不大的餐桌很快摆得满满当当,香气扑鼻。 江辰从酒柜里拿出一瓶茅台,笑道:“今天晚上咱们哥俩好好喝点?不醉不归?” 李晓薇一边摆碗筷一边说:“你们放开喝,要是醉了走不了,客房我都收拾好了,就在这儿住下。” 江辰也附和:“对对,陆摇,今晚就别回去了,咱们好好聊聊。你这一下去,见面机会都少了。” 陆摇知道江辰的意思,他有潜力,江辰才这样热情。但他还是笑着摇头:“酒可以喝点,但不醉不归就算了。我明天还有课呢。住就更不行了,你们小两口的二人世界,我怎么好意思打扰。喝完酒,我叫个代驾回去就行。” “你看你,总是这么客气见外。”江辰嘟囔一句,但也没强求,知道陆摇的性子。他拧开酒瓶,给三个杯子都满上,“来,第一杯,欢迎陆秘书长莅临寒舍指导工作!” “去你的!说错话了,你先走一个,哈哈。”陆摇笑骂,举起了酒杯。 第363章 座谈会,意外点名 午后,距离下午课程开始还有近一个小时。陆摇提前来到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翻阅着下午课程的讲义,预习内容。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得体、四十多岁、戴着细边眼镜的中年女人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陆摇认得她,是党校办公室的王主任,负责一部分人事和接待工作。 王主任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很快锁定陆摇,径直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陆摇同志,麻烦你跟我来一下,有个紧急的座谈会需要你参加一下。” “座谈会?”陆摇合上讲义,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他这期培训班的课程安排里,并没有提到今天下午有座谈会。而且,以他一个普通学员的身份,似乎也不够格参加什么座谈会。 “是的,临时安排的。放心,我已经跟你们这节课的老师打过招呼了,课程内容回头我会把讲义和作业要点给你,不会影响你学习的。”王主任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她看着陆摇,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校办的安排,时间比较紧,我们边走边说?” 陆摇心下疑惑,但王主任亲自来请,又是“校办安排”,他不好直接拒绝。他迅速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放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站起身:“好的,王主任,我跟你去。” 坐在前排的张振东闻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陆摇和王主任脸上转了转,没说什么,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陆摇这个年轻人,看来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还是有点料的。 走出教室,来到安静的走廊,陆摇稍稍放慢脚步,低声问道:“王主任,是什么样的座谈会?我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王主任也稍微压低了些声音,但脚步未停:“是首都来的几位专家教授,在省委组织部开完会后,临时决定来我们党校看看,顺便开个小范围的座谈会,听听基层的声音。本来没安排学员,但领导觉得全是党校老师和领导,有点太‘内部’,体现不出我们培养学员的成效,临时决定加几个学员代表,要年轻的、形象好的、有一定基层经验的。” 她侧头看了陆摇一眼,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机关里常见的微妙意味,“找你的原因嘛,很简单,第一,你够年轻,是这期班里最年轻的;第二,你形象好,精神,坐在那里就提气;第三,我觉得你有点特殊,我觉得选你。放心,就是去坐着,听听,大概率不用你发言,把你安排在靠后的位置,就当是见见世面,感受下气氛。” 陆摇听明白了。这就是典型的“凑数”和“撑场面”。需要几个年轻、形象好的学员去点缀会场,显示党校学员的朝气和多样性,而他恰好符合条件于是就被选中了。至于发言?恐怕轮不到他这种临时拉来的“壮丁”。 “明白了。这是座谈可能涉及方向的材料,你抓紧时间看一眼,心里有个数。”王主任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两页纸递给陆摇,上面罗列了几个可能的议题方向。 陆摇接过来,快速浏览着,心里默默记下几个关键词。他虽然觉得发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跟着王主任来到一栋独立的办公楼,走进一间布置得庄重而不失雅致的中型会议室。 王主任示意陆摇在一个第二排、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很不显眼,符合“凑数”和“旁听”的定位。 陆摇安静坐下,将王主任给的材料再过一遍。十多分钟后,陆续有干部进来。 先是党校的几个老师走了进来,其中赫然就有上午刚给他“上过课”的李美英。 李美英看到陆摇时,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审视。她似乎想过来询问,但看到陆摇坐的位置靠后,又看了看主席台方向,最终还是在自己的名牌位置坐下,只是不时用余光瞥向陆摇这边。 接着,副校长雷鹏飞陪着几个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陆摇认得,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秦向东,上次送徐婕上任时在大龙县见过。 秦向东面色严肃,步履沉稳。在他们身后,是三位年纪在五六十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气质儒雅的老者,应该就是首都来的专家教授了。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温和但充满洞察力的笑容。 领导们和专家教授们在主席台和第一排依次落座。小小的会议室里,顿时充满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气场。 陆摇坐在第二排的角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氛围。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只能在文件上看到名字的领导,心里不由生出些许感慨。这就是权力的场域,知识、地位、影响力在这里交汇。 坐在这里,哪怕只是角落里的一个旁听者,也能感受到那种被瞩目、被尊重、一言一行都可能产生影响的感觉。 他渴望有一天,自己能真正坐到前面,拥有发言的资格和分量。 座谈会开始,主持人简短开场后,主要是几位专家教授在发言,结合他们近期在江东省的调研见闻,谈了一些对当前干部培训、理论教育、基层治理的看法。 话题相对宽泛,带着些“忆苦思甜”和总结经验的味道,气氛还算轻松。陆摇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两个关键词。 然而,就在会议进行到中途,一位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癯、被称为“吴老”的专家教授,在谈及“要注重从基层一线发现和培养有理论素养、有实践能力的年轻干部”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会场,忽然在陆摇身上停了下来。 陆摇太显眼了。在一群平均年龄四十往上、大多神色沉稳甚至略带疲态的与会者中,他这个二十多岁、坐姿挺拔、面容清俊的年轻人,格外引人注目。 再者,他观察到陆摇听得非常专注,眼神清亮,时不时低头记录,与有些神游天外或强打精神的参会者形成鲜明对比。 吴老心中一动。在陆摇身上的那股子精气神,让吴老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想考较一下这个年轻人,看看现在的基层年轻干部,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那位小同志,”吴老忽然抬手指向陆摇的方向,声音温和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对,就是你,第二排靠窗边那位很精神的年轻同志,请你站起来一下。”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陆摇身上。有惊讶,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像李美英那样不易察觉的蹙眉。 陆摇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瞬间恢复平静。他放下笔,从容不迫地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迎向吴老,从容说道:“报告领导,我叫陆摇,来自江东省大龙县,现任大龙县县委代理秘书长,是本期培训班的学员。请问领导有什么指示?”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不卑不亢,瞬间吸引了更多目光。 主席台上的雷鹏飞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他事先完全不知道陆摇会来参加这个座谈会,是哪个环节安排进来的?现在被吴老突然点名,陆摇毫无准备,万一说错话,丢的可是党校的脸!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打个圆场,比如介绍下陆摇是优秀学员代表之类,但看到吴老饶有兴趣地抬手示意他不必说话,只得把话咽了回去,心里暗暗着急,同时也对安排陆摇进来的人有些不满。 秦向东也认出了陆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大龙县的县委秘书长?上次见他还只是县政府秘书长,看来是提拔了。这小子,居然跑到这个座谈会上来了?是巧合,还是…… 他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吴老看着陆摇,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笑容:“大龙县?这个名字我最近好像听到不止一次了。你们县里,是不是最近有什么比较突出的事情,或者有什么值得推广的经验做法啊?” 陆摇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吴老的用意,也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 他略微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坦然道:“报告领导,如果说到最近让大龙县被更多提及的事情,可能和我们县去年发现的一座金矿有关。” “金矿?”吴老眉毛一挑,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哦,对,是有这么回事。我好像还看过相关简报……等等,”他仔细看了看陆摇,忽然道,“我想起来了,那个金矿……最早是不是你上报发现的?简报上好像提过一个年轻的镇党委书记?” 陆摇没想到吴老连这个细节都记得,就诚恳说道:“领导记得没错。当时我担任金矿所在镇的镇委书记,是我们镇里的干部和群众最先发现了相关迹象,经过初步勘查和集体研究后,由我负责向上级做了正式报告。这是当时镇党委政府集体决策、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绝非我一人之功。” 他不贪功,将功劳归于集体。 吴老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点点头,继续问道:“原来如此。看来你不仅有基层工作经验,还处理过这种突发的重要经济事件。那你正好结合你的基层工作经历,谈谈你对当前基层干部队伍现状的看法,以及年轻干部在基层成长面临哪些机遇和挑战?不用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们就随便聊聊。” 这个问题范围更广,也更有深度,不再是简单的事实陈述,而是需要观点和思考。 会场里更加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陆摇,包括之前有些担心的雷鹏飞。 李美英更是目光复杂地盯着陆摇,她倒要看看,这个上午在她课堂上滑不溜手的小子,在这么多领导和专家面前,能说出什么花来。 陆摇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思路。 基层干部现状?年轻干部的机遇与挑战?这些问题,他不仅在工作中深有体会,更与周老教授多次深入探讨过,自己也经常思考。 加上刚才吴老和其他专家的发言,也给他提供了一些启发。 他略微停顿就开始说道: “感谢领导给我这个汇报的机会。结合我个人在乡镇和县里工作的粗浅体会,我认为当前基层干部队伍主流是好的,是能吃苦、能战斗、有奉献精神的……” 第364章 意外的橄榄枝 不一会,陆摇的发言结束了。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众人被内容短暂冲击后、尚在消化和回味。 谁也没想到,这个被临时拉来“凑数”的年轻学员,在被专家教授突然点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竟然能给出如此条理清晰、有血有肉、既有鲜活案例又不乏理性思考的回答。 他没有空谈理论,没有回避矛盾,也没有刻意唱高调,这大大超出了在场许多人的预期。 雷鹏飞副校长的表情有些许凝固,随即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讶异,陆摇这小子,肚子里真有货,而且临场不乱,心理素质极佳。看来,能入周芸、徐婕的眼,绝非侥幸。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秦向东,同样惊讶,他现在以为,徐婕破格提拔他,不仅仅是因为他“发现金矿”那点功劳,这小子本身的能力和见识,恐怕才华是关键。 李美英脸色有些僵硬,眉头不自觉地蹙紧。此前自己那些带坑的问题,被他轻易化解,现在看来并非侥幸。她心里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被打脸的难堪,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那位提问的吴老专家,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笑容,他道:“陆摇同志,讲得很好!不空洞,不浮夸,有实情,有思考,看得出来是真正沉在基层、心里有数的干部。很好!” 他转头对旁边的另一位专家笑道:“老陈,你看,我们这不就发现好苗子了嘛!” 被称为“老陈”的专家,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也微笑着点头:“是啊,小陆同志讲得确实不错。基层情况摸得透,问题看得准,更难能可贵的是,有想法,不盲从。这样的年轻干部,要多给机会锻炼。” 得到两位重量级专家的当场肯定,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响起了一片附和的低声议论和赞许的目光。 吴老兴致更高,看着陆摇,和颜悦色地说:“陆摇同志,你刚才讲的一些观点,我觉得很有深入探讨的价值。这样,回头我们约个时间,你再详细展开讲讲,特别是你提到的那几个关于年轻干部‘墩苗’和容错机制的思考,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这就是明确的示好和进一步接触的邀请了!在场不少人的眼神都变了,看向陆摇的目光更加复杂。能得到首都来的专家如此青睐,这可是难得的机遇。 陆摇心中也微微一动,微微躬身:“感谢吴老鼓励!我一定认真准备,随时听候领导安排。” 吴老满意地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示意陆摇可以坐下了。 陆摇暗自松了口气,正准备坐下,没想到坐在专家团稍偏位置的一位女领导,忽然开口了。 她大约五十岁上下,短发,穿着深色的职业套装,气质干练,目光敏锐。她是随专家团一同前来的中宣部某司的司长,姓刘。 “陆摇同志,”刘司长说,“我听了你的发言,也对你很感兴趣。能简单介绍一下你的学习和工作履历吗?比如,最高学历,主要工作经历。” 这个问题比刚才吴老的问题更直接。 陆摇看向雷鹏飞,见雷鹏飞面色平静,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定了定神,简要回答道:“报告刘司长,我是江东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首先在江州市政府办公室秘书科,后来调到政策研究室,之后响应组织号召,下派到大龙县基层乡镇锻炼,担任过镇党委副书记、镇长,镇委书记,近期调任县委,现任县委代理秘书长。” “博士学历?”刘司长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难怪理论基础比较扎实,表达也有逻辑。而且,形象气质也不错。” 她顿了顿,目光在陆摇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抛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愕然的提议: “陆摇同志,你在基层锻炼过,有实践经验,理论水平也可以,形象气质俱佳,有没有考虑过,到宣传系统来工作?我们那里,正需要你这样既懂实践、又能讲、形象也好的年轻干部。” 直接挖人!而且是当着江东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和党校副校长的面,从地方往中央部委挖人!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陆摇和刘司长身上。 雷鹏飞和秦向东都露出了明显的意外之色,都不确定刘司长的真实用意。 陆摇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位初次见面的女领导会如此直接地抛出橄榄枝。去中宣部?这无疑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晋升阶梯和广阔平台。但他几乎瞬间就冷静下来。天上不会掉馅饼。 他现在的根基在江东,在周芸这条线上。是周芸给了他施展的空间和信任,还有与江姚等人的合作也刚刚展开。此时如果因为一个看似诱人的机会就改换门庭,不仅可能让周芸、徐婕心生芥蒂,视为背叛,也可能在讲究“根脚”和“来历”的机关里,留下“首鼠两端”、“攀高枝”的不良印象。 这不符合当前的政治伦理,也可能断送他长期积累的信任基础。 利弊权衡,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陆摇抬起头,迎着刘司长审视的目光,语气诚恳而坚定:“非常感谢刘司长的厚爱和肯定!能到宣传部门工作,向刘司长和各位领导学习,是很多同志的梦想,对我也是极大的鼓舞。不过,我个人觉得,自己在基层的锻炼还不够扎实,对很多实际问题的理解和处理还比较肤浅,理论联系实际的能力也还需要进一步提升。当前,我更希望在现有的岗位上,继续深入基层,扎扎实实做好本职工作,多为群众办实事,同时也继续加强学习。如果将来我的能力真的能够达到宣传工作的要求,而组织上又需要,我一定服从安排,竭尽全力为宣传事业服务。” 刘司长看着陆摇,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了然和欣赏的笑容。她听懂了陆摇的婉拒,但也看出了这个年轻人的沉稳和分寸感。不卑不亢,不急于攀附,清楚自己的定位和需求,这在年轻干部中并不多见。 “好!”刘司长点了点头,语气反而更温和了些,“年轻人,沉得住气,知道自己要什么,这很好。基层确实是锻炼人的大舞台。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你先在基层好好干,好好学。等你觉得火候到了,我也觉得你合适了,到时候你可不能再推辞了。” “一定!感谢刘司长理解!”陆摇再次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这个小插曲就此揭过,但给在场众人留下的印象却极为深刻。陆摇不仅展现了能力,还展现了在巨大诱惑面前的定力和清晰头脑。这比单纯的“能说会道”更让人高看一眼。 随后的时间里,其他专家教授也简单提了些问题,但都没有再专门针对陆摇。 座谈会在一种微妙而活跃的气氛中结束。 专家团在雷鹏飞、秦向东等人的陪同下先行离开。 陆摇等领导们走远了,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却被一个年轻人叫住了。是那位吴老专家的随行助手,看起来比陆摇还年轻几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陆秘书长,你好!我是吴老的助理,姓赵。”年轻人很客气,递上一张名片,“吴老对你刚才的发言很感兴趣,想找时间跟你深入聊聊,不知道你最近在省城培训期间,方不方便安排个时间?” 陆摇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很朴素,只有名字和单位电话。“赵助理你好。我最近都在党校培训,时间上相对方便。看吴老和你的时间安排,我随时可以。” 赵助理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一下,又问了陆摇在招待所的房间号和联系方式,笑着说:“那太好了。吴老这几天行程比较满,我安排好了具体时间再跟你联系。可能会占用你一点休息时间,还请你多包涵。” “你太客气了,这是我的荣幸。”陆摇态度很好。 送走赵助理,陆摇看看时间,下午的课已经结束了。他正想着是回教室还是直接回招待所,之前带他来的那位王主任又出现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陆摇同志,这是下午那堂课的讲义和参考书目,还有老师划的重点。”王主任将文件袋递给他,然后又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很自然地塞到陆摇手里,低声道:“这是今天座谈会的劳务费,一点心意,按照规定发的,不多,你别推辞。不光你有,今天在场的都有,只是……档次不一样。你懂的。” 陆摇捏了捏信封,不厚,大概也就几百块钱。他立刻明白了,这是惯例性的“专家咨询费”或“劳务补助”性质,虽然钱不多,但代表一种认可和规矩。他若是坚决推辞,反而显得不懂事或者矫情。 “这……让王主任费心了。”陆摇没有立刻收起,而是笑道:“这钱我拿着,回头请你吃个饭,表示谢意,也感谢你今天给我这个学习的机会。” 王主任闻言,脸上笑容更真诚了些,她打量着陆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请我吃饭?好啊!跟陆秘书长这样年轻有为又帅气的大才子吃饭,我肯定胃口大开。” “王主任说笑了,你才是气质出众的大美女,能跟你吃饭是我的荣幸。”陆摇也笑着回应,语气自然。 “哟,这嘴可真甜。不过这话我爱听,虽然知道是恭维。”王主任笑得更开了,“行了,别把我当什么大美女,我比你大不少呢,就当我是个知心大姐就行。以后在党校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陆摇点头:“那先谢谢王姐了。”他顺势改了称呼,拉近了些距离。 王主任显然对这个称呼很受用,又压低声音道:“对了,刚才听说你被专家点名提问了?没事吧?没乱说话吧?” 陆摇心中一动,看来这位王主任消息很灵通,而且似乎有些关心自己。“是,被吴老点了名,问了点基层的情况。不过都是如实汇报,应该没什么问题。” “哦,那就好。”王主任松了口气,拍拍陆摇的胳膊,“能被点名是好事,说明你入了领导的眼。只要回答得没问题,就没事。放心吧,你这边没事,我就更没事了。行了,快去忙吧,回头约饭。” 看着王主任扭着腰肢离开的背影,陆摇若有所思…… 第365章 服从召唤 夜晚,江州市长办公室。 徐婕还没有下班,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处理事务。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徐婕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城的号码,尾数有些熟悉。她放下笔,拿起听筒:“你好,我是徐婕。” “徐市长,还在忙呢?我是秦向东。”电话那头传来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秦向东略带笑意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他自己的办公室。 徐婕眼神微凝,坐直了身体:“秦部长,你好。还没下班,在处理点文件。你亲自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秦向东的声音不疾不徐,“是有一个……算是好消息吧,先恭喜你。” 好消息?恭喜我?徐婕心思电转,最近市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成绩上报,省里也没有提前通气说有什么表彰或重大项目落地。秦向东这个电话,来得有些突然。 “秦部长,你这可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徐婕笑了笑,语气轻松,“是省里又要给我们江州什么大项目、好政策了?你就别让我猜了,我这点道行,可猜不透你的心思。” “哈哈,跟市里的工作无关。”秦向东轻笑一声,似乎很享受这种让对方猜测的过程,“今天在省党校这边参加一个座谈会,遇到了一个你的部下,表现相当出色,让我都刮目相看啊。看来徐市长你不仅会抓经济,这识人用人的眼光,也是一流的。” 省党校?部下?徐婕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但都被她一一排除。能被秦向东专门打电话来提及,显然不是普通学员。她心里忽然一动,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但她没有立刻点破,而是顺着秦向东的话说道:“哦?在党校遇到我的部下?能让秦部长你都夸赞,那我可得知道是谁这么给我长脸了。是我们市里哪个局的同志,还是下面县区的?” “徐市长,你这可就不够关心下属了。”秦向东的语气带着点调侃,但话里的意味却让徐婕心下一凛,“人在党校表现这么突出,你这位老领导竟然没第一时间想到?看来,这位同志在你心里,份量还没我想的那么重嘛。” 秦向东这话,看似玩笑,实则是在试探。试探陆摇在徐婕心中的真实地位。如果徐婕真的极为器重陆摇,将其视为心腹,那么此刻应该毫不犹豫地说出名字,甚至与有荣焉。 但徐婕的迟疑,让秦向东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陆摇这个被破格提拔的县委代理秘书长,与徐婕的关系,似乎并非铁板一块。 这就有意思了。既然不是那种绝对的心腹,徐婕为何要力排众议,将一个资历尚浅的年轻人提拔到如此重要的位置上?仅仅是因为他“发现金矿”?还是另有隐情? 秦向东的兴趣更浓了。 徐婕微笑:“秦部长,你可别冤枉我。党校里我们江州的学员有好几位呢,我这一时半会哪能都猜得过来。你就直说吧,到底是哪位同志这么争气,我也好跟着高兴高兴。” “是陆摇,你们大龙县的县委代理秘书长。”秦向东不再卖关子,直接揭晓答案,“这小子,今天在座谈会上可是大放异彩啊。” 果然是陆摇! 徐婕心中一震。 陆摇在党校的表现,竟然引起了秦向东的注意,还专门打电话来“报喜”? 这绝非寻常。 她立刻问道:“陆摇?他……在座谈会上发言了?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吧?” “出格?呵呵,不仅没出格,还讲得非常好。”秦向东的语气转为赞赏,将座谈会上的情形,特别是陆摇被吴老点名,就基层干部问题侃侃而谈,以及后来被中宣部刘司长当众“挖角”却婉拒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思路清晰,言之有物,不卑不亢,更难能可贵的是,懂得藏拙,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面对刘司长的邀请,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能力不足’,这份定力,在年轻干部里可不多见。徐市长,你发掘了一块好材料啊。” 徐婕听着秦向东的描述,心中波澜起伏。她早知道陆摇有能力,否则也不会在他解决董其昌的麻烦后,履行承诺,力排众议将他提拔上来,甚至还和他有了那个看似荒唐的“对赌协议”。 但她没想到,陆摇的能力和潜力,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省党校这样一个平台上,以如此醒目的方式展现出来,甚至引起了首都专家和中字头部门司长的注意! “这小子,倒是会给我惊喜。”徐婕心中暗道,但更多的是警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陆摇这次露脸,固然是好事,能让他进入更高层级领导的视野,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会被放在聚光灯下,承受更多的审视、嫉妒乃至明枪暗箭。 “秦部长过奖了,主要还是陆摇同志自己努力,在基层扎实肯干。”徐婕谦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当初提拔陆摇,也是看中了他的实干精神和理论功底。不过,秦部长你也知道,县里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陆摇能上来,不光是我,还有周芸那边,也是点了头的。” “哦?周芸也看好他?”秦向东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那看来,这个陆摇确实有点门道。” 徐婕道:“周副市长相当看好陆摇,别看周芸没有直接公开支持陆摇,但陆摇是周芸提上来的,不可否认。” 既然是周芸的人,秦向东没有继续深究,转而笑道:“不管怎么说,陆摇这次表现不错,给你,也给咱们江东的干部争了光。这样的好苗子,要好好培养。我就不多打扰徐市长工作了,有空来省里,我们再聊。” “好的,谢谢秦部长关心。你也多保重身体。”徐婕客套两句,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徐婕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秦向东这个电话,信息量很大。 “陆摇啊陆摇,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徐婕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陆摇有能力,有潜力,这符合她的用人标准,但陆摇进步得太快,光芒太盛,也让她隐隐有些不安。这样的下属,用得好是一把利剑,用不好,也可能伤到自己。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确保,这把剑的剑柄,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今天秦向东这个电话,与其说是“报喜”,不如说是一种隐晦的敲打和提醒。提醒她徐婕,陆摇已经进入了更高层的视野,她这个“现管”领导,要加大对陆摇的控制力。 “看来,得给他紧紧缰绳了。”徐婕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需要让陆摇清楚,无论他在外面多么风光,是谁给了他这个平台,是谁决定了他的前途。 想到这里,徐婕不再犹豫,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直接拨通了陆摇的号码。 省城,党校招待所房间内。 陆摇刚刚整理完今天座谈会的心得笔记,又仔细研究了江姚发来的关于李美英背景的信息。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徐婕”的名字。 陆摇立刻接起,语气恭敬:“徐市长,你好。” “你现在在哪里?”徐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在党校这边招待所,刚下课回来不久。徐市长,有什么指示?”陆摇回答,心里快速揣测着徐婕突然来电的意图。这个时间点,通常不是徐婕布置工作的常规时间,除非有紧急事务。 “放下手头的事情,现在,马上回市里来,我在办公室等你。”徐婕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仿佛在下达一道必须立刻执行的命令。 现在?回江州? 陆摇愣了一下。从省城到江州市,走高速也要一个多小时,现在出发,到市里起码晚上八九点了。而且,明天上午党校还有课程。徐婕这么急召他回去,是为了什么?市里出了什么紧急状况?还是大龙县那边有什么突发问题? “徐市长,是县里有什么紧急情况需要我处理吗?如果需要电话或者视频汇报,我现在就可以准备。”陆摇试探着问,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而高效。 “事情需要当面谈。其他问题,你自己克服。”徐婕的回答简短而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不耐,似乎对陆摇的询问感到不悦。“就这样,我等你。”说完,不等陆摇再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陆摇的眉头深深皱起。徐婕这通电话,来得突兀,语气强硬,目的不明。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最近大龙县和江州市的工作,并没有发现什么需要他连夜赶回去处理的重大突发事件。 县里的工作有霍庭深县长坐镇,市里的日常事务也轮不到他这个县委秘书长越级处理。 那么,徐婕急召他回去,很可能并非因为具体工作,而是“让他回去”这件事本身。 这是在测试他的服从性?还是在彰显权威? 陆摇想起秦向东也在座谈会现场,以秦向东和徐婕的关系(毕竟同属郭副省长一条线),秦向东很可能已经将座谈会的情况,特别是他被刘司长“挖角”的事情,告诉了徐婕。 徐婕这是……感到了威胁?或者说,是不满于他“擅自”引起了高层的注意,却未曾向她及时汇报?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用这种方式提醒他,谁才是他的直接领导,他的前途命运掌握在谁的手里? 几种可能性在陆摇脑中快速闪过。无论哪一种,徐婕的意图都很明显:她要看到他绝对服从的态度,要确认自己对他的掌控力。 陆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不快和无奈。 这就是官场,上级的意志,有时候不需要理由。服从,是第一位的,尤其是在这种看似“无理”的要求面前,更能考验一个下属的“忠诚度”。 他看了一眼时间,不再犹豫,迅速收拾了一下随身物品,带上必要的材料和笔记本电脑,关灯出门。明天上午的课,只能赶在课前回来。眼下,必须立刻动身。 下楼,到停车场取了车,陆摇驶出党校,汇入省城傍晚的车流,朝着高速入口的方向开去。 只是,车子刚驶上高速不久,手机又响了。是周雯打来的。 陆摇戴上蓝牙耳机,接通:“周姐。” “陆摇,在忙吗?关于李美英的事,我这边打听清楚了,比我想的还有意思。你看是找个安静的地方见面聊,还是我去你宿舍找你?”周雯的声音传来。 陆摇心中苦笑,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原本计划明天中午和周雯见面,详细听听李美英的情况,没想到徐婕一个电话把他召走,打乱了所有安排。 “周姐,抱歉,我现在恐怕不行了。”陆摇语气带着歉意,“我们徐市长突然有急事召我回江州,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关于李美英的事,电话里说方便吗?或者,我明天中午应该能赶回来,我们明天中午再详细聊,你看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周雯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已经在路上了?这么急……好吧,公事要紧。电话里说不太方便,有些细节。那就明天吧,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如果事情顺利,我争取明天上午赶回来,中午应该没问题。具体时间我明天早上再跟你确定,行吗?”陆摇说道。 “……行吧。那你路上开车小心点。”周雯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李美英那边,你不用太担心,她那边……我暂时打了个招呼,她最近应该不会再找你麻烦。具体的,明天见面再说。” “好,谢谢周姐。明天联系。”陆摇道谢。 “嗯,明天见。”周雯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第366章 真诚的男人 黑色的轿车在夜幕下的高速公路上疾驰,将省城的璀璨灯火远远抛在身后。车内,陆摇神情专注,目光紧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 突然,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显示着“雷鹏飞”的名字。陆摇微微一愣,随即接起,语气恭敬:“雷校长,你好。” “陆摇啊,在哪儿呢?现在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想跟你聊聊。”雷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陆摇心中快速权衡,如实回答:“雷校长,实在抱歉,我现在正在高速路上,赶回江州。我们徐市长有急事召我回去,让我马上到她办公室。今晚得留在江州市,我明天上午再来党校,下课之后,第一时间去你办公室向你汇报,你看可以吗?” “在回江州的路上?徐市长这么晚找你?”雷鹏飞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语速放慢了些,“行吧,公事要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明天下午……嗯,就明天下午下课之后吧,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雷校长。明天下午下课我准时过去。谢谢校长关心。”陆摇应道。 “嗯,开车小心点。”雷鹏飞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陆摇放下手机,眉头微锁。是想进一步了解他的背景?还是对他今天的表现有其他看法?或者,是想确认他的什么关系? “果然,风头出得有点大了。”陆摇心中暗道。 秦向东注意到了,徐婕注意到了,现在连雷鹏飞也主动找来。这既是机遇,也是风险。机遇在于,他进入了更多关键人物的视野;风险在于,他也被放在了更亮的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解读,而且,不可避免地会触动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不再多想,将注意力集中在驾驶上。当务之急,是先应付好徐婕这一关。 一个多小时后,陆摇的车驶入江州市政府大院。 来到市长办公室外,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陆摇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徐婕的声音传出,平静无波。 陆摇推门进去。徐婕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文件,但目光并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看着进门的陆摇。 “徐市长,晚上好。”陆摇微微躬身问好。 “嗯,来了,挺快。”徐婕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对他赶路的速度还算满意。 徐婕却没有继续在办公室谈下去的意思,她合上面前的文件,站起身:“这里说话不方便。走吧,去我家,喝杯茶,慢慢聊。”语气是不容商量的。 陆摇心中了然,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起身:“好的,听市长安排。”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乘坐专用电梯下楼,穿过连接办公楼和后院住宅区的小径。夜色中,市政府后院几栋小楼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徐婕的住所是其中一栋独栋小楼,外表看起来并不奢华,但位置和环境显然是最好的。 来到门前,生活秘书已经提前开了门,亮着灯。秘书见到徐婕和陆摇,恭敬地点点头,没有多话,很快便悄然离开。 陆摇跟着徐婕走进客厅。室内装修简洁雅致,透着一种干练的格调,但缺少生活的烟火气,显得有些冷清。 “徐市长,你家人没跟过来一起住?”陆摇随口问道,试图让气氛不那么紧绷。 徐婕正在脱外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淡淡道:“他们都在首都,来这边做什么?”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明显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她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指了指旁边的茶具:“茶叶在那边,你泡茶吧,我去换身衣服。”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里面的卧室。 陆摇走到茶具旁,熟练地烧水、温杯、洗茶、泡茶。 不多时,徐婕换了身更舒适的家居服出来,头发也松散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但那双眼睛里的精明和审视,丝毫未减。她在陆摇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陆摇将泡好的第一杯茶轻轻放到她面前,自己也端了一杯,然后安静地坐下,等待徐婕开口。 徐婕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目光却一直落在陆摇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说话可以不用那么官方,不用兜圈子。但是,陆摇,我希望你对我,也不要有什么隐瞒。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徐市长你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陆摇迎着她的目光,坦诚回答。他知道,真正的试探,开始了。 徐婕放下茶杯:“好。那我第一个问题,关于董其昌。那些本地的‘乡绅’、‘婆罗门’,他们凭什么就听你的,就愿意把利益让出来,支持你,甚至……支持我?” 她紧紧盯着陆摇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陆摇早有准备。他知道徐婕迟早会问得更深。他略微沉吟:“徐市长,我上次说的,确实是主要原因。新竹镇、清溪镇乃至整个大龙县的发展,这是明面上的。他们支持,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看到了跟着县里的规划走,能赚到更多、更稳的钱。”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徐婕的表情,继续道:“还有一点,因为我是徐市长你提拔上来的人。他们相信你的决心和能力,相信跟着市里、县里的政策走,不会错。今年如果能实现你提出的目标,800亿啊,经济真的腾飞了,水涨船高,他们得到的回报会更多。” 徐婕当然听得出陆摇话里有所保留,但陆摇的解释逻辑上说得通,态度也足够诚恳。 “你倒是会说话,也真会给我戴高帽。”徐婕似笑非笑地看了陆摇一眼,没有继续深究董其昌的细节。追问太细,反而可能触及一些双方都不愿明说的灰色地带。 她话锋一转,抛出了今晚第二个,也是更核心的问题:“今天下午,在党校的座谈会上,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出尽了风头,连中宣部的刘司长都当面要挖你过去?你为什么拒绝了?” 陆摇心中微微一凛,暗道果然如此。秦向东肯定已经将座谈会的情况详细告诉了徐婕,特别是刘司长挖角那段。 他坦然回答:“徐市长,你消息真灵通。是有这么回事。刘司长可能觉得我年轻,形象还过得去,又在基层干过,有点理论基础,适合做宣传工作,所以开了个玩笑。但我当时就明确表示了,我能力不够,还需要在基层继续锻炼。” “能力不够?”徐婕挑眉,语气带着玩味,“中宣部那可是多少人削尖脑袋都想进去的地方,一个科级干部能进去,已经是天大的机遇了。你一句‘能力不够’就拒绝了?陆摇,跟我,就不用说这些场面话了吧。说说你真实的想法。” 陆摇迎着徐婕的目光,没有躲闪,反而更加诚恳:“徐市长,说实话,中宣部平台是好,但正因为它平台太高,我这样一个科级干部进去,能干什么呢?大概率是从最基础的文字工作做起,在某个司局的某个处室里,做个跑腿打杂、写写材料的普通科员。那里藏龙卧虎,博士硕士一大堆,背景深厚的人更多。我一个外地来的,无根无基,要想出头,难如登天。” 他稍微停顿,观察徐婕的反应,见她听得认真,才继续道:“但是留在大龙县,在你手下工作,情况完全不同。这里是基层,是干事创业的一线。这里有明确的目标,有实实在在的事情可以做。在这里,我做的每一分努力,都可能直接转化为发展的成果,让老百姓看到变化,让县里的经济数据变得更好看。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是能写在简历上、能被领导和组织认可的东西。更重要的是,” 陆摇的声音略微提高:“在这里,我能直接向你学习,在你这样有魄力、有远见的领导手下工作,我能学到的东西,远比在部委机关里按部就班多得多。跟着你,把大龙县、把江州发展起来,做出成绩,将来无论是论功行赏,还是积累资本,都更有底气。” 徐婕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摇,眼神复杂。她没想到陆摇会说得如此直白,如此……“功利”,但又如此现实和坦诚。 “你倒是……想得挺明白。”徐婕终于开口,“也真敢说。不怕我觉得你功利,心思太多?” 陆摇坦然道:“在徐市长面前,我不敢耍滑头。我的这点小心思,也瞒不过你。我只是觉得,与其说些漂亮话,不如把真实想法说出来。我想做事,想做出成绩,也想有更好的发展。而跟着徐市长,在江州,我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路。至于功利……我想,想把工作做好,想进步,这不丢人。只要是用正当的手段,为地方发展出力,同时也实现个人价值,我觉得是好事。” 徐婕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呀……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比很多老油子还通透。难怪秦部长都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徐婕似乎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挥挥手:“行了,今天叫你来,主要就是问问座谈会的事。你既然心里有数,我也就放心了。时间不早了,你连夜赶回来也辛苦,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赶回省城上课吧?” “是的,市长。我明天一早就回去,应该能赶上上午的课。”陆摇站起身。 “嗯。开车注意安全。”徐婕也站起身,送客。 “我牢记市长的教诲。那我先走了,市长你也早点休息。”陆摇恭敬地道别,转身走入夜色中。 第367章 又被纠缠了 清晨的江州,陆摇没有直接驶上通往省城的高速,而是将车开到了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他动作利落地停好车,看了看时间,比约定的七点半还早了十分钟。 走进中餐厅,他来到一个靠窗的僻静卡座,沈吉敏已经等在那里了。 “陆秘书长,来了,快坐。”沈吉敏看到陆摇,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起身示意,亲自给陆摇斟了一杯茶,“这么早让你赶过来,辛苦了。还没吃早饭吧?我点了些清淡的,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陆摇也不客气,坐下后看了看桌上精致的早点,虾饺、烧卖、叉烧包、及第粥,都是经典早茶。“沈大哥太客气了,简单吃点就行,我这赶时间,九点前得回到党校。” “理解理解。”沈吉敏笑着点头,自己也夹了个虾饺,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陆摇,语气带着点试探和感慨,“前两天跟老董通了电话,他特意提了一嘴,说你……没收他那份‘心意’。老董这人你也知道,向来是别人求他办事,他难得主动表示表示,结果你还给拒了。他有点意外,也有点……佩服。” 陆摇夹起一个烧卖,慢条斯理地吃着,等沈吉敏说完,就平静地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董总那钱,我能收吗?收了,我成什么了?我跟他之间,其实也那么熟。我信不过董其昌。他今天能给你送钱,明天翻脸就能把你卖个干净。跟他绑定太深,没好处。” 沈吉敏眼神微动,随即哈哈一笑,端起茶杯:“通透!我老沈以前只觉得你年轻有为,有冲劲,现在看,你这心思,这份定力,比很多老江湖都强!” “沈大哥过奖了。我就是个干具体工作的,有多大碗吃多少饭,不该碰的,绝不伸手。”陆摇淡淡一笑,继续吃东西。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董其昌的事情已经翻篇,他不想再沾。 沈吉敏也识趣,不再提董其昌,转而看似随意地说道:“对了,最近市里好像有个大项目在酝酿,风声不小,你那边听到什么信儿没有?” 陆摇心中一动,来了,这才是沈吉敏今天请吃早饭的主要目的。 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摇头道:“我这些天都在省城党校学习,市里的动态了解不多。你消息灵通,具体是什么项目,在什么阶段了?” 沈吉敏压低声音:“是市里规划的一个大型智慧物流产业园,配套仓储、冷链、信息平台,还有一部分高端制造企业的标准厂房。投资规模不小,听说省里也很重视,可能还会配套一些政策。现在还在前期论证和选址阶段,但几个靠近交通枢纽的县区,都已经动起来了。” 陆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种项目,落在哪里,对当地的拉动效应确实很大。不过,这最终拍板的是市里,甚至是省里,我一个小小的县委秘书长,恐怕说不上什么话。” “哎,你这就谦虚了。”沈吉敏摆摆手,脸上笑容更深,“谁不知道你现在是徐市长跟前的红人,在大龙县也是说话有分量的。这个项目,要是能落到大龙县,那对你,对霍县长,对整个大龙县,都是天大的好事!政绩、税收、就业,哪样不蹭蹭往上走?至于我们商会这边,”他拍了拍胸脯,“只要项目落地,资金、技术、人脉,要什么我们支持什么,保证把项目做好,给你,也给县里,交出漂亮成绩单!” 陆摇听明白了。沈吉敏这是两头下注。如果项目落在江州市区或其他区县,他作为市商会会长,自然也能分一杯羹,但竞争激烈。 但如果能落在大龙县,凭借他和陆摇的关系,再加上此前投资的优势,他能拿到更大份额,甚至是主导权。 而对于陆摇来说,如果能促成这个项目落地大龙县,无疑是巨大的政绩,对他站稳脚跟、进一步晋升至关重要。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陆摇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如果市里最终决定把这个项目放在大龙县,我第一时间考虑你们。这个自不用说。” 沈吉敏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笑容更盛,举起茶杯:“有陆秘书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又聊了些关于大龙县今年招商引资和具体项目进展的闲话,气氛融洽。陆摇看了看时间,,得赶紧回省城了,便起身告辞:“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出发,不然上课要迟到了。下次有机会再聚。” “好好好,你忙,路上注意安全。”沈吉敏也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餐厅门口。 陆摇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发动汽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朝着省城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疾驰,陆摇回到了省城。他没有直接去教室,而是先回了招待所房间,想换身衣服。 刚走到房间门口,拿出房卡,斜刺里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和不满响了起来:“陆摇!你总算回来了!” 陆摇手一顿,转头看去,只见郭蓉抱着手臂,斜倚在对面的墙壁上,正瞪着一双美目看着他。她今天穿了一身香奈儿的浅粉色套装,妆容精致。 “郭小姐?”陆摇有些意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一边刷开房门,一边问:“你找我有事?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打电话?”郭蓉跟了过来,不等陆摇完全推开门,就侧身挤进了房间,语气带着不满和委屈,“我要是打电话,你会接吗?约你出来,你会出来吗?昨天晚上我来找你,你就不在!你跑哪去了?” “郭小姐,我昨天晚上回了一趟江州,徐市长有工作找我。”陆摇语气平淡地解释,开始从衣柜里拿出要换的衬衫,“我现在赶着去上课,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现在说,或者等我下课?” “徐婕找你?她能有什么事非得大晚上把你叫回去?骗鬼呢。”郭蓉显然不信,走近几步,仰着脸看着陆摇,“陆摇,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距离有点近,陆摇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他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眉头微皱:“郭小姐,你这话从何说起?我为什么要躲着你?我们似乎并不熟。” “不熟?”郭蓉声音提高了一些,“陆摇,你别跟我装傻!我要对你怎样,你不清楚吗?没错,我看上你了……” “郭小姐,”陆摇打断她,“我们并没有其他关系,也不应该有其他关系。已经有人跟我提过,让我不要靠近你,因为你很快就要订婚了,对象门当户对。你看,我什么都没做,就被误会了。” “谁给你提的?”郭蓉皱眉。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订婚了,我不能做不义的事。我们不应该开始。”陆摇说。 郭蓉哼一声,不甘心说道:“那是家里安排的!我根本不喜欢他!除了家世,他哪点比得上你?” 她往前又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陆摇身上,仰着头:“陆摇,我知道你有能力,有野心,你现在级别是不高,但那有什么关系?我可以帮你!我家里都可以帮你!只要你……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们‘双向奔赴’,不好吗?我向下兼容,你向上攀登,我们在一起,你未来的路会顺畅很多!难道不比你一个人在下面苦苦挣扎强?” 陆摇心中叹息,这位大小姐,终究是活在象牙塔顶端,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以为世界都该围着她转,以为她看上的,就该是她的。她有野心,想要和男人一样挥斥方遒,不甘心被家族安排婚姻。 “郭小姐,”陆摇再次后退,彻底拉开距离,“我很感谢你的……看重。但我想你误会了。咱们没缘分,也不应该有。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他拿起桌上的书本和笔记本,看了一眼时间,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去上课了,再见。” 第368章 再次婉拒,反击 上午的课程波澜不惊。 下课后,陆摇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起身朝雷鹏飞副校长的办公室走去。 他来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雷鹏飞沉稳的声音。 陆摇推门进去。 雷鹏飞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将手机盖起来,是特意等着陆摇的。 “雷校长,你找我。”陆摇微微欠身。 “哦,陆摇来了,坐。”雷鹏飞抬起头,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陆摇,“抽烟吗?” “谢谢雷校长。”陆摇接过烟,但没有马上点燃,而是拿在手里。 雷鹏飞自己点上一支,吸了一口,开门见山:“昨天晚上,徐市长那么急叫你回去,什么事?” 陆摇心中早有准备。 “徐市长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昨天座谈会的情况,另外,也有一份关于大龙县的一些文件需要我处理意见。”陆摇语气平静,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想那份文件传真或者电话沟通也可以。主要还是因为我昨天在座谈会上的发言,特别是……拒绝了刘司长那边。徐市长有些不解,想当面听听我的想法。” 他知道,雷鹏飞既然问起,肯定对情况有所了解,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心虚。不如索性摊开,看看雷鹏飞的反应。至于“对赌协议”这种更深层的东西,自然不必提。 雷鹏飞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显然对陆摇如此直白的回答有些意外。 “哦?徐市长对你拒绝刘司长,是什么态度?”雷鹏飞弹了弹烟灰,不动声色地问。 陆摇略微沉吟,说道:“徐市长是支持我留下的。她认为,我现在留在大龙县,留在基层,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对她、对江州市的工作也更有帮助。当然,她也说了,只要我干出成绩,以后有机会,市里也会重点考虑我的发展。” 后面半句,陆摇稍微做了点加工。徐婕的原话并没有说得这么明确。 雷鹏飞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看来,徐市长确实很器重你。” 陆摇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点烟,抽起来。 雷鹏飞观察着陆摇平静的神色,心中对这个年轻人又高看了几分。 “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了解一下你的思想动态,没别的意思。”雷鹏飞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语气也缓和了一些,“昨天刘司长那边,确实是难得的机会。不过,人各有志,你选择留在基层,我也能理解。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想去中宣部,我这边倒也可以帮忙递句话。刘司长他们还没走,安排你们再见个面,也不是不可能。怎么样,这个机会,你还考虑吗?” 陆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谢谢雷校长的关心和厚爱。不过,我还是坚持我原来的想法。基层虽然辛苦,但更适合现在的我。中宣部那样的地方,我自认能力还不足,去了也难有作为,不如脚踏实地,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好,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就不多说了。”雷鹏飞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留在党校就安心学习。这次培训班规格不低,来的都是各个领域的专家,还有各地的优秀干部,多交流,多学习,对你没坏处。行了,没事了,你去忙吧。” “是,谢谢雷校长。那我先走了。”陆摇站起身,微微鞠躬,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吃了午饭,回到宿舍,也就直接休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两天后的下午,李美英教授发还作业。当陆摇拿到自己的本子,看见上面鲜红的“不及格”三个字时,他愣了一下。 他瞥了眼前边张振东的本子。对方正成绩是醒目的“100分”。 陆摇快速扫了一眼张振东的答案,空话套话堆砌,几个基本概念还用错了。字迹也很潦草。 陆摇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地合上作业本。他没有争辩,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讲台上,李美英继续讲课,心里却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对方这么沉得住气。 “小年轻,还挺能装。”李美英心想。 下课铃响,学员们陆续离开。李美英收拾教案,缓步走回教研室。她刚坐下喝了口水,敲门声就响了。 “请进。” 陆摇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他没有像其他学员那样站在门口说话,而是径直走到李美英对面的椅子坐下。 “李教授,我想跟你谈谈作业的事。”陆摇开门见山,语气礼貌但不容回避。 李美英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作业有什么问题吗?陆摇同志。”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的作业不及格。我想讨教一下,我的问题在什么地方,该如何改正。”陆摇直接说。 李美英瞥了一眼,冷笑:“那我就告诉你,你的答案华而不实。给你不及格,是让你好好反省。” “那请问具体哪里华而不实?”陆摇追问,“如果我要修改,应该从哪些方面着手?” “你自己回去思考。”李美英把眼镜戴回去,端起茶杯,“要是每个学生都像你这样,作业批个不及格就跑来质问老师,我这课还怎么上?” 话说得很重,已经是明摆着刁难了。陆摇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李美英心里莫名一紧。 “李教授说得对,是我冒昧了。”陆摇说着,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复印件,轻轻放在李美英面前,“不过既然来了,有份材料想请你指教一下。关于你过去的文章。” 李美英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没有去看那份文件,而是死死盯着陆摇:“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学术探讨。”陆摇语气依旧平静,“我拜读之后发现,你的这个文章,可能造假。这不止一个啊。” “够了!”李美英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哐当响,“你……你这是在威胁我?” “李教授言重了。”陆摇依旧平静,“我只是个学生,怎么敢威胁老师?我只是不明白,既然你对学术要求如此严格,为什么会给我这种‘华而不实’的作业不及格呢?” 他收起笑容,声音冷了下来:“我们之间素无交集,你却突然针对我。我需要一个解释。否则,我不介意向党校学术委员会请教一下,关于你过去学位论文的学术规范问题。”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陆摇!你给我站住!”李美英在后面喊,声音尖厉。 陆摇没有回头,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第369章 她倒下了 陆摇回到省招待所自己的房间,开始远程处理大龙县的工作情况。因为是文字工作,倒是也方便。 正思忖间,手机响了。陆摇拿起一看,是党校人事处王主任的电话。他心头微微一紧,难道这么快就有反应了?李美英告状了? 他定了定神,接通电话,语气如常:“王姐,你好。” “陆摇啊,”电话那头传来王主任的声音,带着急促,“你现在在哪里?还在党校吗?” “我刚回到招待所这边。”陆摇如实回答,同时试探道,“王姐,是有什么急事吗?如果需要,我现在可以再回党校一趟。如果没什么要紧事,我打算在房间远程处理一下县里的一些工作,有一个稿子要写一写。” “哦,在招待所就好。”王主任似乎松了口气,但紧接着语气又严肃起来,“是这样,陆摇,刚才……李美英教授在教研室晕倒了,已经叫了救护车送去医院,现在情况还不清楚。” 陆摇心里咯噔一下,惊讶又关切:“李教授晕倒了?怎么回事?严重吗?我刚从教研室出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啊。” “我们第一时间也是去看了监控,你确实是最后一个进入教研室,并且在她晕倒前离开的人。”王主任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你离开后,她追出来了一下,然后又回了教研室。大概十几分钟后,有其他老师进去,发现她倒在沙发上,已经昏迷了。初步判断可能是突发急病,比如高血压之类的。陆摇,你跟她……刚才在教研室,都聊了些什么?她的情绪状态怎么样?” 陆摇沉默了两秒钟。他没想到李美英的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或者说,没想到“论文造假”这个把柄对她的打击如此之大,竟然直接导致她晕厥。这超出了他的预期。 是害怕身败名裂的恐惧压倒了一切?还是她本身就有基础疾病,受到强烈刺激后诱发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变得复杂了。如果李美英真的因此出了大事,哪怕他占理,也会惹上一身麻烦,至少会给人留下“逼人太甚”、的印象。 “王姐,”陆摇的声音变得格外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自责,“李教授她……当时看起来情绪是有些激动,但我以为只是学术讨论上的分歧。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我说话太直接,刺激到她了。我走的时候,她还追出来喊我,但我当时……唉,没想到会这样。” “你们到底讨论了什么?”王主任追问道。 陆摇知道,不能再隐瞒了,至少对王主任不能完全隐瞒。王主任为人相对正派,对陆摇印象也不错。如果向她坦白部分实情,或许能争取她的理解,甚至帮助斡旋。 至于完全隐瞒?监控显示他是最后一个接触者,李美英又追出来过,他如果说什么都没发生,反而显得可疑。 “王姐,有个情况,我不想瞒你,免得你工作为难。”陆摇深吸一口气,“刚才在教研室,我确实跟李教授发生了一些不愉快。起因是我的作业,她给了我不及格。我觉得评价不公,就去问她原因,希望她指出具体问题,我好改进。但她态度很强硬,只是笼统地说我‘华而不实、脱离实际’,让我自己反思。我……我当时也有点不服气,就……就指出了她过去一篇学位论文里可能存在的一些……造假的地方。” 电话那头,王主任明显吸了一口冷气,沉默了几秒,才压低声音问:“你……你怎么会知道她论文造假的事?还当面指出来?陆摇,你这是……唉!” “王姐,我知道我可能做得有些冲动。”陆摇语气带着懊悔,“但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李教授从我一进这个班,就对我有看法。我实在不明白,我哪里得罪她了?就因为我是顶替了别人的名额进来的?可那是组织安排,我服从分配,这也能成为她针对我的理由吗?” 果然,王主任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陆摇啊陆摇……”王主任叹了口气,“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李教授那个人,是有些……但你这样直接捅出来,也太……唉,她现在人还在医院,情况不明。这样,你先在招待所待着,哪里都不要去,学校这边可能随时需要跟你了解情况。李教授那边,等医院有确切消息了再说。至于你说的论文问题,这话,你对别人说过吗?” “没有,王姐,我只对你说了。当时在教研室,也只有我和李教授两个人。”陆摇立刻保证,同时表明自己是“私下反映”。 “好,你先别对任何人提这件事,尤其是论文造假的事。”王主任语气严肃地叮嘱,“等我消息。记住,待在招待所,保持手机畅通。” “我明白,王姐,给你添麻烦了。”陆摇态度恭谨。 挂断电话,陆摇缓缓坐进沙发里,眉头紧锁。情况比他预想的要麻烦。李美英晕倒入院,无论原因是什么,这件事的性质都升级了。 现在关键是,如何定义这件事的性质?是学员对教师评分不满的过激发言?还是揭发教师学术不端的正当行为?抑或是两者皆有? 那边,王主任在结束与陆摇的通话后,不敢耽搁,立刻来到了雷鹏飞的办公室,将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 雷鹏飞坐在宽大的办公椅后,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让人送来陆摇的作业,被李美英批了“不及格”的作业,红色的叉和评语异常刺眼。 “李教授论文造假?”雷鹏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看向王主任,“他是怎么说的?具体指什么?” “陆摇说,是李教授过去的一篇硕士学位论文,李教授的反应这么大,那应该是被陆摇找到了七寸。”王主任说道。 雷鹏飞没有马上说话。他拿起陆摇的作业,又仔细看了几眼。文章条理清晰,结合实例,提出的建议也有一定操作性,虽然谈不上多么出彩,但绝对不至于“不及格”,更谈不上“华而不实、脱离实际”。李美英这个评分,带着明显的主观恶意。 “这个陆摇……”雷鹏飞放下作业,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真是能惹事啊。一个人,把两个人的政治生涯都给影响了。” 王主任心头一跳,小心地问:“雷校长,你这话的意思是?” 雷鹏飞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摆了摆手,没有深入解释。他指的是李美英和刘建明。 “李教授那边,医院有消息了吗?”雷鹏飞转移了话题。 “刚联系过,还在路上,没到医院。据同去的老师说,意识不太清醒,血压很高,具体情况要等检查。”王主任回答。 雷鹏飞点了点头,手指继续敲着桌面,陷入了沉思。现在事情有点棘手。李美英晕倒,肯定要调查原因。 但无论是哪种原因,对党校的声誉都不是好事。堂堂省委党校,教授被学员“气晕”,还涉及学术争议,传出去就是丑闻。 “王主任,”雷鹏飞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决策者的果断,“李教授那边,你亲自跟进,一有确切消息马上告诉我。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对陆摇说的‘论文造假’这个说法,要暂时保密。” “我明白,雷校长。”王主任点头,她知道这是要控制影响。 “另外,”雷鹏飞指了指桌上陆摇的作业,“这份作业,你找其他相关专业的教授,匿名重新评审一下,看看应该是什么等级。记住,要匿名,客观评价。” “是。”王主任心领神会。 “至于陆摇,”雷鹏飞顿了顿,“告诉他,保持冷静,不要对外乱说,尤其是,如果要面对对媒体的话。” “好的,雷校长。”王主任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李教授的课怎么办?如果她短期内无法上课的话。” 雷鹏飞揉了揉眉心,这是个现实问题。李美英是这门课的主讲教师,她倒了,课不能停。 “先把她的课件和资料发给学员自学。”雷鹏飞做出了决定,“这门课……如果李教授确实无法继续授课,就通知学员,课程以提交学习心得的形式考核,只要认真完成,都算通过。尽量淡化影响,确保培训班正常进行,顺利结业。”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确,党校不能因为一个教授和学员的冲突,影响整个培训班的安排和声誉。 王主任明白了雷鹏飞的潜台词——息事宁人,尽快平息风波。这也是最符合党校利益的做法。 “我明白了,雷校长,我这就去安排。”王主任说完,见雷鹏飞没有其他指示,便轻轻退出了办公室,小心地带上了门。 第370章 玩笑,真相 夜幕降临,陆摇还在招待所里忙活。 忽然,有人敲门。 陆摇眼神微动,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夏雯,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眼神在见到陆摇时,却亮了一下,随即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怎么,不请我进去?怕我把霉运带给你?”夏雯侧身,很自然地就要往里走。 陆摇侧身让她进来,随手关上门,苦笑道:“夏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我现在可是麻烦缠身。” “知道麻烦还敢惹?”夏雯打量了一下陆摇这间简单的标间,视线在略显凌乱的床铺和书桌上扫过,然后很随意地在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啊,站着干嘛?怕我吃了你?” 陆摇倒了杯水递给她,自己则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与夏雯保持着一个礼貌而安全的距离。“情况怎么样?医院那边?李教授咋样了?” 夏雯接过水,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摇,故意拖长了语调:“你——完蛋了。” 陆摇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怎么个完蛋法?” “那个老太太,问题大得很呐!”夏雯故作严肃,眼底却藏着狡黠,“听说是因为跟你激烈争吵,情绪激动,突发高血压,还有点别的什么疑似症状,现在还在医院观察呢。家属情绪激动,嚷嚷着要学校给说法,要追究某些人的责任。陆摇同学,你这下麻烦大了,搞不好要倾家荡产地赔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哦!” 陆摇看着她眼中掩饰不住的笑意,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知道她多半是在开玩笑,便配合地露出“惊慌”的表情:“啊?这么严重?可我……我跟她没有肢体接触啊,就说了几句话,这也要我负责?太不讲道理了吧?不行不行,这培训我不能再待了,我得赶紧回大龙县去,这里水太深了!” 他说着,作势要起身收拾东西。 “哎!别走啊!”夏雯果然“上当”,伸手虚拦了一下,脸上的严肃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逗你玩的!看把你吓的!行了行了,不逗你了。那老太太没啥大事,送到医院一检查,就是血压有点高,受了点刺激,情绪波动太大。医生给开了点降压药,观察了一阵,血压稳下来,人也就清醒了。她家里人来接,已经回去了。不过听说吓得够呛,脸色到现在还白着呢。” 陆摇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我的夏姐,你可吓死我了。这一下午我都提心吊胆的,生怕真出点什么事,那我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这半真半假的表演,倒让夏雯信了几分,以为他是真的担心后果。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陆摇:“说真的,陆摇,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能把一个见多识广的老教授刺激到晕倒?你这杀伤力也太惊人了吧?” 陆摇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夏姐,以你对这位李教授的了解,你觉得,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她瞬间崩溃,觉得天塌地陷,前途尽毁?” 夏雯没想到陆摇会反问,愣了一下,随即蹙眉思索:“让她崩溃的事?嗯……贪污?经济问题曝光?毕竟这年头,经济问题最要命,搞不好要坐牢的。” 陆摇摇头:“她家境优渥,她爱人也是成功人士,不缺钱。就算真有什么灰色收入,估计也不是她经手,或者手段会很隐蔽。为钱晕倒,可能性不大。而且,我上哪去查她的经济问题?” “那……生活作风问题?”夏雯眨眨眼,压低声音,“她手下带着不少年轻学生,男男女女的都有,难道晚节不保,有什么师生恋之类的丑闻被你抓住了?” 陆摇失笑:“夏姐,你想象力真丰富。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之前都不认识,上哪去挖她的私生活?我又不是狗仔队。再说了,就算真有,这种事捕风捉影,没有实据,说出来她反咬我诽谤怎么办?”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夏雯被勾起了好奇心,身体微微前倾,“那到底是什么?你快说,别卖关子了。玩心眼我可玩不过你。” 陆摇看着夏雯急切的样子,这才缓缓说道:“夏姐,你想想,李美英教授,她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她在党校,在这个圈子里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什么?” 夏雯不假思索:“当然是她的教授头衔,她的学问啊。” “没错,”陆摇说道,“就是她的‘学问’。她的地位、名声、人脉,乃至她所有的骄傲,都建立在她的学术成果之上。可如果,有人告诉她,她这些学问的根基,她最得意的、奠定她学术地位的成果,是假的呢?” 夏雯的眼睛慢慢睁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她的学术成果有问题?论文……造假?” 陆摇点了点头:“我仔细研读过她几篇代表作,特别是她早年的那篇核心期刊论文,我还真发现了一些端倪。当然,我不是学术裁判,不能百分百断定就是抄袭或造假,但她是经不起严格的推敲和检验。对于一个把学术声誉看得比命还重的教授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夏雯倒吸一口凉气,彻底呆住了。她看着陆摇平静无波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她想过陆摇可能抓住了李美英的什么把柄,但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致命、如此根本性的问题!学术造假,对于一个学者,尤其是李美英这样有一定地位的学者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是足以让她身败名裂、彻底退出学术圈的核弹! “你……你怎么会想到去查她的论文?还真的能看出问题?”夏雯充满了震惊。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陆摇淡淡地说,“她莫名其妙地针对我,从第一节课就开始了。我总要搞清楚原因,也总得想想办法保护自己。翻翻她的老底,至于怎么看出来的……也许是我运气比较好,也许是她做得不够干净。总之,我指出了这些问题,然后,她就受不了了。” 夏雯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你打算怎么办?”夏雯又问,“告诉她,等于捏住了她的命门。但这事如果闹大……” “我没打算闹大。”陆摇摇摇头,语气坦诚,“告诉她,只是为了让她停止那些无谓的针对。我没有录音,没有拍照,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去举报她。当时教研室只有我们两个人。现在,她病了。只要她从此以后不再找我麻烦,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看着夏雯,继续道:“夏姐,看在你的面子上,只要她识趣,我可以不追究。民不告,官不究。她最好借这次‘生病’,主动申请病休,或者调养一段时间,慢慢淡出。体面地退休,是她最好的结局。” “谢谢你。”夏雯下意识地说,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陆摇说“看在她的面子上”,这让她有点被重视的暖意,但旋即,她猛地反应过来,瞪了陆摇一眼:“不对!你跟她之间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放不放过她,那是你的事,凭什么算我的人情?好你个陆摇,差点把我绕进去!还想让我欠你人情不成?” 陆摇脸上终于露出揶揄的笑容:“夏姐不愧是夏姐,反应真快。我这点小心思,果然逃不过你的法眼。” “那是自然。”夏雯也笑了。 两人间的气氛缓和下来。夏雯正想再问些细节,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秦铭”两个字。她皱了皱秀气的眉头,手指一划,直接挂断了。 但紧接着,一条信息弹了出来。夏雯看了信息内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闪过一丝无奈和妥协。 “怎么了?”陆摇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 “没什么,”夏雯收起手机,站起身,“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一趟。公公婆婆那边……唉,不提了。”她似乎不想多说家里的琐事,转而看向陆摇,“行了,那今天先聊到这。你这地方……也太简陋了点。要不要去我那边住?我在附近有套小房子,平时空着,环境比这招待所好多了,也清净。” 如果陆摇能住过去,两人见面聊天,自然就方便多了。 陆摇笑着摇了摇头:“谢谢夏姐好意。不过我还是住这儿吧,虽然人来人往吵了点,但离党校近,办公也方便。我是来培训的,不是来享福的,住得太舒服了,怕滋生惰性。” 他不想和她走得太近,至少不想在私人空间上产生过多的交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她丈夫秦铭那边的注意。 夏雯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很快释然。陆摇这样做是对的,在官场,尤其是在省城这个各方势力交织的地方,谨慎一些没有坏处。 “行吧,随你。那我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夏雯没有再多说,很干脆地拿起包,走向门口。 “我送你。”陆摇起身。 第371章 抉择和诱惑 省城某高档住宅区,李美英的家。 那是一栋独门独院的三层小楼,现在书房里却还亮着灯。 李美英半躺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她闭着眼睛,眉头紧锁。 就在一个小时前,党校人事处的王主任刚刚离开。王主任是代表学校领导前来探望的,提了些营养品,说了些场面上的安慰话,但话语间,几次看似不经意地试探她对这次“突发疾病”的看法,以及对学员陆摇的态度。 李美英是聪明人,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王主任想知道,这件事会不会闹大,她会不会揪着陆摇不放。 她当时用虚弱语气告诉王主任,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一直有些老毛病,这次突然头晕,纯属自身原因,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让学校领导不要担心,也不要为难任何学员。 她还表示,医生建议她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可能暂时无法承担教学任务了,给学校添麻烦了,在办退休手续了。 她说得诚恳,甚至带着歉意。王主任听完,明显松了口气,又宽慰了她几句,让她好好休养,工作的事情学校会安排,便告辞离开了。 送走王主任,李美英瘫在沙发上,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口堵得慌。 “因病退出……”李美英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她奋斗了大半辈子,有了今天的地位和声望。可现在,就因为一个陆摇,就不得不离开这个她经营了多年的人脉圈子和权力场。 不甘心啊! 可再不甘心,又能如何?与彻底身败名裂相比,体面地退场,已经是陆摇“手下留情”了。 她想起刘建明,对于刘建明的事,她现在是真的有心无力了。 陆摇比她想象的更厉害,也更狠。她斗不过,也不敢再斗了。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门铃又响了。保姆去开门,领进来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 “姨,你怎么样了?我刚听说你住院了,赶紧过来看看!”中年人一进门,就快步走到沙发前,满脸关切,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急切。他是刘建明的堂哥。 李美英勉强坐直身体,挤出一丝笑容:“你怎么来了?我没事,老毛病了,休息休息就好。”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堂哥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示意保姆去倒茶,然后压低声音,“姑,那个顶替建明的小子,陆摇,他还在党校吧?有没有办法快点把他弄走?” 李美英心里一咯噔,刚刚平复些许的心情又揪紧了。 李美英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揉了揉太阳穴,“陆摇在党校……表现很好。我……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办法把他怎么样了。” 堂哥眉头一皱:“你这是什么话?你可是教授,是领导!整治一个学员还不容易?给他穿小鞋,卡他成绩,实在不行,找点由头向学校反映,说他品行不端,不适合培训……” “够了!”李美英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又因为虚弱而咳嗽起来。她喘了几口气,看着一脸错愕的堂哥,疲惫地摆摆手,“我的身体真的垮了,医生说了,必须静养,不能劳累,更不能生气。党校的工作,我暂时也顾不上了,已经跟领导说了,可能需要休个长假,甚至……提前退下来,去外地疗养院住一段时间。” “去外地疗养?”堂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你身体不是没什么大问题吗?刚才王主任不也说就是血压有点高?至于要离开省城去疗养?那建明的事怎么办?你之前不是答应……” “我答应了,可我尽力了。”李美英闭上眼睛,“建明的事,或许可以再想想别的路子?或者,让他再等等?他还年轻,机会总还是有的。” “等?官场上的事你还不清楚吗?一步慢,步步慢!这次的机会多难得?错过了,下次就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了!”堂哥显得有些激动,“就算你身体不便,那能不能跟党校其他领导打个招呼?或者,找找雷校长?让他出面,给陆摇施加点压力,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找雷鹏飞? 李美英心里苦笑。雷鹏飞今天让王主任来,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学校希望息事宁人。她要是还敢不识相地继续搞小动作,别说陆摇手里的把柄,就是学校这边,恐怕也不会再保她。陆摇能查到她的论文问题,难道查不到别的?她不敢赌了。 “我没那么大能耐。”李美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雷校长那边……我说不上话。我累了,真的帮不了你了。你……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她说着,又抬手用力揉着太阳穴,脸色更加苍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一副痛苦难忍的样子。“我头好疼……你先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堂哥看着姑妈这副油尽灯枯、避之不及的模样,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得出来,李美英不是装病。 他关心道:“那……你好好休息,保重身体。建明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说完,他起身,离开。 堂哥坐进自己那辆黑色的奥迪车里,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 他得想别的办法。 硬的看来不行了,那来软的呢?利诱?威逼?是人总有弱点吧?陆摇一个穷地方出来的小干部,能有什么见识?能经得住多大诱惑?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滋生出来,越来越清晰。他发动汽车,却没有往家的方向开,而是朝着省委招待所驶去。 省委招待所,陆摇的房间。 陆摇坐在书桌前,处理着大龙县那边发来的一些需要他审阅的文件和报告。 忽然,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摇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这么晚了,会是谁?他起身走到门后,没有马上开门,而是通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质地考究的西装,但领带有些歪斜,脸上带着倨傲和急切。陆摇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谁?”陆摇隔着门问,声音平静。 “陆摇同志是吧?开门,我找你有点事。”门外的人说道。 陆摇没有开门,继续问:“你是谁?找我什么事?” 门外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压着性子说:“你先开门,进去说。是关于你培训的事,好事。” 好事?陆摇心里冷笑。他更不可能开门了。“不方便。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或者,我们去楼下大厅谈?” 门外的堂哥一愣,他没想到陆摇这么不给面子,连门都不让进。 堂哥心里暗骂一声,这小子还挺谨慎。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让自己显得诚恳一些:“陆摇同志,我是受人之托,特意来找你谈点事情。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找个茶馆坐坐?放心,绝对是好事,对你前途大大有利。” 陆摇已经拉开了门,但只开了一条缝,身体挡在门口,完全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谢谢好意。不过我现在没空,等会儿还有个视频会议。你是谁,受谁之托,有什么事,就在这里直接说吧。不然,我就要工作了。” 堂哥被陆摇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搞得有点火大,但想到此行的目的,又强忍下来。 他左右看了看寂静的走廊,压低声音,凑近一步,几乎是用气声说道:“陆摇,明人不说暗话。有人让我来跟你谈笔交易。只要你主动退出这次培训,”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陆摇面前晃了晃,“两百万,现金。只要你点头,马上就可以给你。你在大龙县干十年,也未必能挣到这个数吧?拿着这笔钱,你爱干嘛干嘛,前途的事,以后再说嘛。” 说完,他紧紧盯着陆摇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到贪婪、犹豫或者任何心动的表情。他相信,对于一个基层上来的年轻干部,两百万绝对是天文数字,足以让大多数人动摇。 然而,陆摇的脸上没有任何他期待的表情。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 “就这事?”陆摇的声音很平静,“行了,我知道了。你从哪来,回哪去吧。这种话,我就当没听过。” 堂哥一愣,没想到陆摇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轻描淡写。他急了:“陆摇!你考虑清楚!两百万!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了这笔钱,你……” “我知道意味着什么。”陆摇打断他,“同志,你现在是在对我进行贿赂。如果我报警,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行贿罪,数额特别巨大,情节严重。你想好了再说话。” 堂哥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有多冒险。这里可是省委招待所!如果陆摇真的一根筋报了警,他人赃并获,那后果不堪设想!别说帮弟弟了,他自己都得进去! 堂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那事。陆摇同志,我,我什么都没说,告,告辞。”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场面话都说不利索了,转身就朝着楼梯口快步走去。 第372章 再起暗谋 这天晚上,省城另一处高档别墅区,马修斯家灯火通明,这里还在进行聚会。 马修斯的父亲马延鑫,红光满面地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正和几位关系亲近的商界、学界朋友闲聊。 母亲江姚则安静地坐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偶尔为客人们的茶杯续水,显得温婉贤淑。她是江家的人,与陆摇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合作,这份合作,甚至连她的丈夫和儿子都蒙在鼓里。 宾客之中,一位在大学任教、消息灵通的教授抿了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坐在斜对面的马修斯说道:“修斯,我记得两三年前,你是不是也在市党校参加过一期青年干部培训班?” 马修斯点了点头,微笑说道:“是啊,陈教授记性真好。那是市里组织的后备干部培训。” 陈教授抚掌笑道:“那就对了。那你对当时同期的一个学员,叫陆摇的,还有印象吗?就是现在大龙县的县委秘书长陆摇,他这次好像也在省党校培训。” 听到“陆摇”这个名字,马修斯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点了点头:“陆摇啊,当然记得,是有这么一个人。” 陈教授没有察觉马修斯细微的情绪变化,带着几分赞赏说道:“修斯,你可要跟这位老同学多联系联系,搞好关系。我听好些朋友说,这个陆摇,是颗正在上升的政坛新星,前途不可限量啊。你们是同期学员,有这层渊源在,走动起来也方便。” 马修斯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憋闷和不爽涌了上来。 “哦?陈教授这么看好他?”马延鑫接过话头,“这个陆摇,不是什么善茬。他是踩着我们修斯的肩膀上去的。” 江姚抬起眼皮,看了丈夫一眼,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但她的耳朵,却竖了起来。 陈教授有些意外:“还有这事?修斯被他……” 马延鑫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不满:“具体细节就不提了,总归是有些人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要不是他挡了路,修斯现在的路会更顺一些,也不至于去国企,现在应该是处级干部了。” 陈教授是聪明人,听出了马延鑫话语里的不满和敌意,但他还是本着“多交朋友少树敌”的官场哲学,劝道:“老马,话是这么说,但官场上的事,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小摩擦,过去也就过去了。我听说这次在省党校,陆摇表现非常抢眼,尤其是在前几天的一个高级别学员座谈会上,得到了首都党校吴老教授和中宣部刘司长的看重,刘司长甚至当场表示想把他调到中宣部去。虽然后来陆摇婉拒了,但这反而让刘司长和吴老对他印象更深刻了。座谈会后,吴老还专门安排留他单独聊了很长时间。这意味着什么,你们比我清楚。” 此言一出,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连一直低头喝茶的江姚,手指也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臭小子,竟然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动静?连中宣部的司长和中央党校的老教授都看中了?这事他竟然没跟自己提过! 江姚心里暗自嘀咕,但随即又升起一丝莫名的期待,陆摇爬得越快,对她和江家的价值越大。 “拒绝了中宣部?”马修斯忍不住失声问道,脸上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几乎掩饰不住。中宣部!那是多少体制内人梦寐以求的地方!陆摇竟然拒绝了?他凭什么?他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是啊,”陈教授点头,语气中带着欣赏,“所以才说他不简单啊。能抵住这种一步登天的诱惑,要么是极有定力,要么是所图更大。不管是哪种,都说明此子不凡。而且,他越是这样,刘司长和吴老恐怕越会高看他一眼。这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 马修斯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他想不明白,这个陆摇凭什么能有这样的运气?嫉妒、不甘、愤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失控。 马延鑫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他之前只知道陆摇挡了儿子的路,却没想到这小子如今竟有了这样的“造化”。如果陆摇真的借此一飞冲天,那当年那点“过节”,会不会成为未来的隐患? “就算有领导看重,那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命接得住。”马延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不善,“我听说他就是个农家子弟,没什么根基。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官场上的事,光靠一两个领导看好,没用。” 江姚终于开口了,声音轻柔:“陈教授,照你这么说,这个陆摇没有背景,反而成了优势?” 陈教授看了一眼江姚,有些意外她竟然问这样低级的问题,但他还是笑道:“是的,没有背景,在某些时候反而是优势。说明他是一张白纸,可塑性强。” 江姚微微点头,不再说话她和陆摇之间那隐秘的合作,更像是各取所需的交易。 马延鑫却嗤之以鼻:“白纸?哼,就怕是不知天高地厚,养不熟的白眼狼!他想找靠山,也得看我们愿不愿意收!” 陈教授见马家父子对陆摇成见如此之深,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便笑了笑,顺势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马修斯勉强陪着笑,心里却越想越难受。家宴又持续了一会儿,便散了。送走客人,马修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阴沉无比。他敷衍了父母几句,便径直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马修斯琢磨一番,决定趁着陆摇还在省城,那就将陆摇一脚踩到底,报过去的仇恨。不然,陆摇回到了大龙县,他就没有机会。一旦陆摇再升官,也更加难对付。 想到就做!马修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人来执行这个计划。这个人必须可靠,而且有能力接近陆摇,最好还能让陆摇放松警惕…… 他拿起手机,翻找通讯录,,找到了江辰。 马修斯拨通了江辰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传来江辰有些懒散的声音:“喂,老马,这么晚打电话,有何指示啊?” “江辰,还在省城吗?”马修斯压下心头的戾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在啊,后天回江州市。怎么?” “是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事成之后,不会亏待你。”马修斯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诱惑。 “帮忙?你说,咱们兄弟之间,能帮我一定帮!”江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显然来了兴趣。 “我想让你帮我……对付一个人。”马修斯压低了声音。 “对付谁?怎么对付?”江辰的声音也谨慎起来。 “陆摇。”马修斯说出了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江辰和陆摇也很熟悉,尤其是前些天,江辰还邀请陆摇过来喝酒呢。 但江辰也知道马修斯和陆摇的恩怨,他就道:“老马,你还没放下啊。陆摇现在风头正劲啊,听说被上面看中了,不好搞啊?” “风头正劲?”马修斯冷笑一声,“越是风头劲,摔下来才越惨!你就说帮不帮这个忙。事成之后,我给你这个数。五百万。” “五……五百万?!”江辰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他现在正要钱!有这么一大笔钱,以后还可以从马修斯这里得到更多,这足以让他铤而走险! “老马,你……你没开玩笑吧?对付陆摇,值这么多?”江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值不值我说了算。你就说,做不做?”马修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方法很简单,你想办法把陆摇约出来,最好能灌醉他,然后给他安排个女人,把过程拍下来。照片、视频,越清晰越好。或者,你用其他办法,只要能抓住他确凿的把柄,钱一样给你。” “这……”江辰显然被这个大胆而阴毒的计划惊到了,也有些害怕,“老马,这……这是设局陷害啊,万一被发现……” “万一?没有万一!”马修斯打断他,“只要你手脚干净,谁会知道?他喝了酒把持不住,犯了错误,不是很正常吗?到时候证据在手,他想抵赖也抵赖不掉!放心,后续的事情,我会处理。你只需要拿到东西。” 江辰在电话那头剧烈地思想斗争,但最终还是觉得这五百万更值得…… 第373章 巧合错开 傍晚时分,一天的课程和研讨结束后,学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陆摇没有急着走,他收拾好东西,在教学楼外等了约莫一刻钟,终于看到人事处的王主任走了出来。 “王姐。”陆摇迎上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王主任见到陆摇,似乎并不意外,也笑着点点头:“小陆,等久了吧?走,地方我订好了,今天带你去尝尝地道的本地味儿,不比那些大酒店差。” “让王姐破费了。”陆摇客气一句,开车跟着王主任的车后面。 车子七拐八绕,离开了繁华的主干道,驶入一片老城区。街道渐渐变窄,两旁的建筑也显得陈旧而有年代感。最终,车子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口停下。巷子很窄,仅容一车通过,两侧是些低矮的民居和小店铺。 “就是这儿了,车开不进去,我们走几步。”王主任停好车,领着陆摇走进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招牌褪色、门脸不大的小店,招牌上就两个字“老张记”,连经营什么都未标明。但此刻,小店门口已经摆开了几张简易的折叠桌,几乎坐满了人,还有几个人站在一旁等候,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就是这儿,别看地方小,味道可是一绝。”王主任显然对这里很熟,跟门口一个忙碌的中年妇女打了个招呼,那妇女便热情地引着他们穿过略显拥挤的店堂,进了后面一个更小的、用布帘隔开的小隔间。这里只有一张小方桌,倒是清净了不少。 “王姐,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一个系着围裙、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撩开布帘进来,满脸堆笑,看来是老板。 “老张,这是我党校的同事,小陆。今天带他来尝尝你的手艺,可得把你那几道看家菜拿出来,别给我掉链子。”王主任笑道。 “放心!王姐带来的人,那就是贵客!你二位先坐,喝口茶,菜马上来!”老张老板爽快地应下,又对陆摇点头笑笑,便转身去忙活了。 陆摇打量着这方小天地。隔间虽小,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旧海报,透着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王姐,这地方还真是别有洞天。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看来这饭菜香,也是一样的道理。”陆摇感慨道,他看得出来,这里坐着的多是熟客,彼此间打着招呼,聊着家常,气氛轻松融洽。 王主任给陆摇倒了杯店里自制的凉茶,说道:“你是外地的,不知道。这家店开了三十多年了,老爷子传下来的手艺,做的都是最地道的本地家常菜,用料实在,火候讲究。来这儿的都是老街坊、老食客,靠的就是口碑。老板一家人守着这小店,不想扩大,就怕人多手杂,把味道做坏了,砸了招牌。知足常乐嘛。” 陆摇点头,深以为然。能在浮躁的都市里守住一份匠心,不为利益盲目扩张,这份心性就值得敬佩。 “你先坐着,我去后面看看,催催老张,让他先紧着咱们这桌。”王主任起身,她今天做东,想让陆摇吃得满意,也显得更周到些。 陆摇独自坐在隔间里,慢慢喝着凉茶,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江辰”。 陆摇微微挑眉,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陆摇按下接听键:“喂,江辰?” “陆秘书长!哎呀,可算打通了!”电话那头传来江辰热情洋溢,甚至带着点夸张的声音,“在忙什么呢?” “江辰啊,有事吗?我这边正跟人吃饭。”陆摇语气平静。 “吃饭?在哪吃呢?正好我也还在省城,还没吃呢!给我个位置,我马上过去,咱们必须得喝两杯!”江辰立刻接话。 陆摇皱了皱眉。他跟江辰的关系,是朋友关系,不差这一顿。而且,他今天是王主任做东,谈的也可能涉及党校的一些情况,不适合有外人在场。 “今天不太方便,我已经有约了,党校的领导。”陆摇委婉拒绝,“而且我这边也刚开始,不好中途离开。要不改天?” “党校领导?那更好了!陆秘书长,引见引见?我也去敬杯酒,学习学习嘛!”江辰不依不饶,话里话外透着想攀附的意思。 “不太合适,领导喜欢清静。”陆摇的拒绝更明确了一些,“江辰,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哎,其实也没啥大事,”江辰似乎听出陆摇的不悦,有所收敛,“主要是我明天就要回江州了,想着临走前跟你见一面,聚一聚。哪怕晚点,吃完饭再出来坐坐,喝点夜茶也行!” 陆摇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真不巧,晚上吃完饭可能还有事。”陆摇再次拒绝,“而且我也快结业了,很快也会回江州。到时候回江州再聚也一样。今天实在抽不开身,抱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江辰显然没料到陆摇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干笑两声:“哈哈,那行,那行,陆秘书长是大忙人。那咱们回江州再约,一定啊!” “好,回江州再约。”陆摇敷衍一句,便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陆摇若有所思。江辰突然这么热情地邀约,而且似乎很想今晚就见到自己,是为了什么?攀交情?还是另有目的? 陆摇一时想不明白,但是也没多上心,江辰的背景比他硬,江辰要是处理不好的事,他更加处理不好。他将这件事暂且记下,等王主任回来。 不多时,王主任回来了,后面跟着老板老张,端上来几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菜肴。盐水鸭、狮子头、炒软兜、文思豆腐…… “来,小陆,尝尝,别客气。”王主任热情招呼。 陆摇也收敛心神,专心应对眼前的饭局和王主任。 两人边吃边聊,氛围非常融洽。 饭局结束,已是晚上八点多,两人在巷口告别。 陆摇回到招待所房间,洗漱一番,换了身居家衣服,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处理一些邮件,再看看明天课程的资料。刚看了没几页,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陆摇看了一眼,接了起来。 “喂,陆哥,是我呀!” 陆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李霖?你怎么用这个号码?” 来电的正是大龙县“大龙民团”老大李庆元的孙女李霖。 这丫头不是在江州吗?怎么跑省城来了,还用了个本地号? 李霖笑嘻嘻地说,“陆哥,猜猜我在哪?” 陆摇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在哪?” “嘿嘿,我在省城!惊喜不惊喜?”李霖的声音透着雀跃。 陆摇问:“你来省城干什么?你爷爷知道吗?” “哎呀,我都多大了,出来还要爷爷批准啊?我来处理点家里生意上的事,顺便……来看看你呗!”李霖的语气理所当然,“陆哥,你现在住哪?我晚上没地方住,去你那凑合一晚?” 陆摇眉头顿时皱紧了。这丫头,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他沉声道:“李霖,别胡闹。我住的是党校招待所单人宿舍,不方便。你一个女孩子,跑来我这里住,像什么话?传出去对你对我影响都不好。你们家大业大,还没有住处?” “有是有,但我一个人住多没意思啊!我就想找你嘛!”李霖嘟囔着,显然对陆摇的拒绝不太满意。 “李霖,”陆摇的语气严肃起来,“我现在是培训期间,很忙,也有很多眼睛看着。你没事不要来党校找我,更不要有住过来的想法。有什么事,电话里说,或者等你回大龙县再说。明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哦……知道了。陆哥你真没劲!挂了!” 说完,不等陆摇回应,电话就被挂断了。 陆摇摇头,这大小姐脾气,真是被李庆元惯坏了。 他将手机放到一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上。然而,还没过十分钟,门口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陆摇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刚刚才通过电话的李霖! 陆摇一阵头疼,同时也有些心惊。这丫头,不仅找来了,还这么快!她是怎么办到的?省委招待所虽然管理不算特别严格,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打听和上来的。看来,“大龙民团”在省城,确实有些门路。 他打开门,脸上没什么笑容:“你怎么找来的?我不是说了,不要过来吗?” 李霖却好像没看到他的脸色,灵活地从他身侧挤进了房间,好奇地四下打量着这间简陋的标间,嘴里说道:“打听一下就知道啦!陆大书记在这里培训又不是什么秘密。再说了,你都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我们要是连你在哪都不知道,那是不是太失职了?” 她说着,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看到只有陆摇的衣物和用品,没有其他女性的痕迹,不知为何,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 随即她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可笑,这里是省委招待所,陆摇胆子再大,也不敢带女人回来过夜。 陆摇关上门:“李霖,你到底有什么事?这么晚跑来,不合适。” “这里说不合适吗?”李霖转过身,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陆摇,“难道你屋里藏了人,怕被我看见?” “胡说什么!”陆摇脸色一沉,“这是党校招待所,注意你的言行!有什么事,快说。” 李霖见陆摇真的有些不高兴了,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换个地方?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是个独栋,安静。” 犹豫片刻,陆摇点了点头。在这里跟李霖一个年轻女孩独处一室,确实不合适,容易落人口实。去她那边,虽然也可能有风险,但至少是她安排的地方,相对可控。 “等我换件衣服。”陆摇说着,转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几分钟后,陆摇换了身更休闲的夹克,跟着李霖离开了房间。他房间中开着灯,电脑也开着,营造出一种临时外出、很快就会回来的假象。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招待所大楼,李霖的那辆低调但价值不菲的轿车已经停在门口附近。两人上车,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中。 就在陆摇离开后不到五分钟,另一道身影急匆匆地走进了省委招待所的大堂,正是江辰。 他按照马修斯的计划,在茶庄碰头详细谋划后,决定今晚就动手。他估摸着陆摇跟“党校领导”的饭局应该差不多了,甚至可能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正是“酒后乱性”的好时机。他联系好了“演员”,也准备好了隐秘的拍摄设备,就等陆摇入瓮。 他来到陆摇所在的楼层,找到房间号,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热情又带着点微醺的笑容,抬手敲了敲门。 “陆秘书长?老陆?休息了吗?是我,江辰啊!”他边敲边喊,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里面的人听到。 敲了几下,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但门缝下面透出灯光,显示屋里是亮着的。 江辰心里一喜,以为陆摇喝多了,睡得太沉。他加重力道,又敲了几下:“老陆?开开门,兄弟我来看你了!还给你带了点醒酒的!” 还是没反应。 就在这时,附近一间客房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招待所制服的服务员探出头来,疑惑地看着他:“同志,你找谁?大晚上的,别影响其他客人休息。” 江辰连忙换上歉意的笑容,指了指陆摇的房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找住这间的陆秘书长,陆摇同志。我们约好的,他是不是睡着了?我敲了半天门没反应。” 服务员打量了他一下,说道:“你说陆秘书长啊?他刚才出去了。” “出去了?”江辰一愣,连忙问,“什么时候出去的?跟谁一起?” “就大概……十来分钟前吧。一个人出去的,没穿正装,就穿了件休闲装,可能是临时有事吧。”服务员回忆道。 “他去哪了?你知道吗?”江辰不甘心地追问。 服务员摇摇头:“这我哪知道。陆秘书长没跟我们说。同志,你要是找他,可以打他电话,或者在这等等,说不定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江辰强压下心头的焦躁,对服务员挤出一个笑容:“谢谢啊,那我在这等会儿吧。麻烦你了。” 第374章 始料不及的机遇 车子穿过静谧的林荫道,驶入一个门禁森严的高档住宅区。 陆摇观察着四周环境,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这种住宅区,对外来人员和车辆的管控很严,但一旦进入内部,监控反而相对较少,尤其是这种独栋别墅区域,更注重业主隐私。李霖选择在这里见面,至少说明她对安全性和隐蔽性有所考虑。 车子在其中一栋外表并不张扬的三层小楼前停下。李霖率先下车,用指纹打开门锁,示意陆摇跟上。 屋内装饰是简约现代风格,透着低调的奢华。客厅宽敞明亮,但让陆摇略感意外的是,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匀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一杯茶。听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放下茶杯,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陆秘书长!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男人主动伸出双手,态度极为客气。 陆摇心中微凛,脸上却不动声色,礼节性地与对方握了握手。 “你好。李霖这丫头,也没提前说一声。请问你是?”陆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从气质和作派看,此人绝非普通商人,更像是在体制内浸淫多年的官员,而且级别不低。 “哈哈,怪我怪我,是我让李霖先别说的,想给陆秘书长一个惊喜。”中年男人笑道,随即自我介绍,“鄙人袁征,目前是庐城区区委书记。早就听李老爷子提起过陆秘书长,一直想找机会结识,今天总算借了李霖的光,把你请来了,冒昧打扰,还望陆秘书长不要见怪。” 庐城区区委书记!陆摇心中一震。庐城区是省城的核心区之一,区委书记通常是正处级,但考虑到省城的特殊性,高配副厅级也是常态。也就是说,眼前这位袁征,不仅比自己等级高,甚至可能是副厅级的实权领导! “袁书记太客气了,你才是领导,我该去拜访你才是。”陆摇迅速调整心态,语气谦逊但又不卑不亢。 “什么领导不领导的,私下见面,都是朋友,都是同志。”袁征笑着摆手,亲自引陆摇到沙发就坐。 李霖则像完成了任务一样,冲陆摇眨眨眼:“陆大哥,袁叔叔,你们慢慢聊,我先上去了,有事叫我。”说完,便脚步轻快地上了楼,似乎对男人们要谈的事情毫无兴趣。 客厅里只剩下陆摇和袁征两人。 袁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没有马上进入正题,而是感慨道:“说起来,我能有今天,多亏了当年李老爷子的提携和关照。老爷子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一直铭记于心。所以,老爷子发话,说陆秘书长是信得过的自己人,有事情可以商量,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陆摇心中了然。 “袁书记言重了。李老爷子厚爱,我感激不尽。只是不知道,袁书记今天找我,具体是有什么事?如果是在我能力范围内,或许能提供一点浅见。”陆摇说。袁征是这边的区委书记,能耐比他强多了。 袁征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陆秘书长,不瞒你说,今天请你来,确实有件紧要事,想听听你的高见。而且,这件事,跟你还有点关系。” “跟我有关?”陆摇顿时疑惑。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临时被安排进省党校这一期培训吗?尤其是,顶替了原本属于刘建明的名额?”袁征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摇。 陆摇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组织上的安排,我坚决服从。至于刘建明同志……说实话,我并不了解具体情况,也只是听说有这么个说法。但我想,如果名额最终没有给他,说明组织有更全面的考虑。” 陆摇后来也想明白了,如果组织一定要栽培刘建明,就是多一个名额都事,党校都课室很宽广,不差多一个人。可是,刘建明没有机会,那就说明一点,组织现在还不想给刘建明更大都担子。 袁征笑了说道:“陆秘书长谨慎。不过这里没外人,我就直说了。你能来,刘建明被刷下去,这里面固然有各种因素,但结果就是,你来到了这个位置。而你可能不知道,刘建明,是我下一步晋升副市长的主要竞争对手之一。” 副市长! 陆摇眼神一凝。庐城区区委书记竞争副市长,这是很常规的晋升路径。袁征这是把他视为“自己人”,连这种关键的竞争关系都和盘托出了。 袁征继续说道:“我们省里最近空出了一个副市长的位置,几个符合条件的区县委书记都在活动。刘建明背景不弱,本来是个强劲对手。但现在,他失去了这次关键培训的机会,对他是非常不利都。从某种程度上说,陆秘书长,你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陆摇连忙摆手:“袁书记言重了,这是组织安排,跟我个人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我心里有数。”袁征摆摆手,“陆秘书长,我今天找你,不是要你承认什么,而是希望,你能继续再帮我一次。帮我稳稳拿下这个副市长的位置!” 陆摇心中飞快盘算。他一个县委副书记,能帮一个省城区委书记、副厅级竞争者什么忙? “袁书记,你太看得起我了。”陆摇苦笑道,“我人微言轻,又在下面县里,跟省里、市里的层面都搭不上什么线。你找李老爷子,或者通过其他渠道,能得到的助力,远比我大得多。” “不,老爷子说了,你有智慧,更有运气。你看问题的角度,你做事的方法,往往能出其不意,切中要害。”袁征目光炯炯,显然对李庆元的判断深信不疑,“我不需要你亲自去跑关系,去说项。那些事,自然有别人去做。我需要的是你的‘谋略’。帮我分析局势,看清对手的弱点,找到最适合我的‘打法’,设计一套稳妥的、能够增加胜算的‘操作程序’。老爷子说,你经手的事,成功率很高。我相信老爷子的眼光,也相信你陆秘书长的能力。” 原来如此。 陆摇明白了。 陆摇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说道:“袁书记,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如果再推脱,就太不识抬举了。不过,兹事体大,涉及你的关键一步,我不敢妄言。你能不能先把你目前了解的情况,竞争对手的情况,还有你自身的优势和短板,更详细地跟我说说?另外,你对副市长这个位置,最核心的诉求和规划是什么?我们到个安静点的地方,你系统地说一下,我听听看,一起合计合计。如果恰好有我能出点主意的地方,我绝不藏私。” 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先要信息,再谈合作,显得稳重而务实。 袁征眼中闪过赞赏之色,陆摇这个态度,让他觉得靠谱。“好!陆秘书长果然是做实事的人!走,我们去书房,那里安静,资料也齐全。”袁征起身,亲自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别墅一楼深处的书房。 楼上,李霖并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靠在二楼的栏杆旁,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动静。听到两人进了书房,关上了门,她才撇撇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爷爷李庆元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李庆元声音:“丫头,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爷爷,人我已经接过来了,也介绍给袁叔叔了。现在他们两个在楼下书房里密谈呢,我没打扰他们。”李霖汇报着,“爷爷,你真觉得陆摇能帮上袁叔叔?他才多大?一个县委副书记,在省城能有什么能量?袁叔叔可是要争副市长的位置。” 电话那头,李庆元呵呵笑了两声:“丫头,这你就不懂了。我们看人,不能光看位置高低。陆摇这小子,脑子灵,眼光毒,运气还好。你别看他现在只是个县委秘书长,但你看他干成的事可不是一件两件,说明他有手腕,更有气运!官场上,有时候气运比什么都重要。袁征这次竞争,不缺人脉,不缺资源,缺的就是一个能帮他看清局势、找准要害的‘点子’。陆摇,或许就能给他这个‘点子’。” 李霖似懂非懂:“就凭他那点聪明和运气?万一他出的主意不行呢?” “不行也没关系。”李庆元的语气变得深沉,“我们需要的,是把他绑上我们的船。你好好在那边,照顾好陆摇,他需要什么,尽量提供。但同时,也要看住他,别让他脱离我们的视线,明白吗?” “我明白了,爷爷。”李霖这次听懂了,郑重地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