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摇回到县委办的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
先是沈吉敏的电话,语气里满是感激,也有惊奇。
陆摇推说这是领导交办的任务,尽力完成而已。沈吉敏哪里肯信,又旁敲侧击想打听细节,陆摇只含糊地说对方给了点面子,具体情况不便多谈。沈吉敏是聪明人,知道有些事问不得,又说了许多感激和钦佩的话,这才挂了电话。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打来电话,或是道贺,或是试探,话里话外都绕着董其昌事件打转。陆摇一律以“领导安排,侥幸办成,具体情况复杂不便细说”为由应付过去。
他甚至接到了江姚和周芸分别打来的电话,在电话中,不能说太多,有些话要见面后再说。陆摇对她们,同样没有透露“代理人”半个字。
他知道,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猜测着他到底用了什么“神通”。越是众说纷纭,他越要保持沉默。有些事,说得越多,错得越多。保持一定的神秘感,有时候也是一种保护。
婉拒了一个饭局,陆摇在下班后,独自回到了武装部那栋小楼。关上门,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他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复盘这惊心动魄的几天。
点燃一支烟,却没有吸,他只是看着烟雾袅袅升起。
董其昌这件事,看似因王宏涛而起,深究下去,根源还是在大龙县这块“肥肉”上。
自己,恰好拒绝王宏涛的无理要求,因为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无脑站队。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并存的。
现在,风险暂时化解了。
副处级,县委常委,县委秘书长……这些曾经看似遥远的目标,忽然间触手可及。
权力,明知可能带来无尽的麻烦和束缚,却又让人无法抗拒。
更高的平台,意味着更大的舞台,能施展的抱负也更多,能为大龙县老百姓做的事情也可能更多。这是陆摇内心真实的渴望,也是支撑他在官场中坚持的动力之一。
但权力也意味着更复杂的斗争,更强大的对手,更微妙的关系。从科级到副处,尤其是直接进入县权力核心的常委会,他将面对的人和事,将截然不同。
烟雾缭绕中,陆摇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也更深沉。
路是自己选的,也是被时势推着走的。既然走到了这一步,畏首畏尾毫无意义。
“笃笃笃”,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摇掐灭烟头,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柳姨,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熟悉的、慈和的笑容。
“小陆,还没吃晚饭吧?我给你炖了点汤,炒了两个小菜,趁热吃点。”柳姨不等陆摇说话,就很自然地侧身进了屋,将保温桶放在小桌上,熟练地打开,顿时香气四溢。
陆摇心里一暖。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县城,柳姨和唐正军夫妇,给了他家人般的温暖和毫无保留的支持。这份情谊,他始终记在心里。
“谢谢柳姨,总是麻烦你。”陆摇坐下来,看着柳姨从保温桶里拿出还冒着热气的排骨玉米汤和两样清爽小炒,食欲也被勾了起来。
“跟我还客气啥,快吃。”柳姨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长辈的疼爱,然后很自然地开始帮他收拾有些凌乱的房间,叠好散落的衣服。
陆摇安静地吃着饭,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刻。
等他吃完,柳姨又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洗干净,这才擦着手回来,在陆摇对面坐下,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小陆啊,”柳姨看着陆摇,眼神里带着欣慰,“今天县里都传遍了,说你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个董老板的事情给解决了。中午老唐回来也跟我说了,真是没想到,这么棘手的事儿,让你给办成了。我和老唐都替你高兴。”
陆摇苦笑了一下:“柳姨,你可别夸我了。这事能解决,我自己都觉得像做梦,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心里不踏实。说实在的,我没干什么,就是……对方给了个面子。可这面子给得太大,我这心里反倒沉甸甸的,不知道将来拿什么还。”
柳姨是过来人,又在体制内家庭生活这么多年,哪里听不出陆摇的弦外之音。她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认真了些:“小陆,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天上不会掉馅饼,人家给这么大面子,图啥,咱们心里得有数。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老唐也跟我说了,对方看中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将来。这情分,记着就行,别让它成了负担。”
陆摇点点头:“柳姨,我明白。我会把握分寸的。”
柳姨满意地点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笑容:“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老唐听人私下里传,说你这副处级,这次肯定能解决了?”
陆摇微微一愣,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连柳姨都听说了,当然,这也可能是唐正军的猜测。
他也没打算瞒着柳姨,便点了点头,低声道:“徐市长那边是有这个意思,让我先去党校培训,回来应该就能转正当县委秘书长,进常委。不过,正式文件没下来之前,还不好说。”
“哎呀,这可是大好事!”柳姨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县委秘书长,进常委!小陆,你这可是……一步登天啊!不过,我觉得你配得上!你在咱们县干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扎扎实实为老百姓好?早就该提了!”
她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为陆摇感到由衷的高兴。但高兴之余,那双阅历丰富的眼睛里,也掠过一丝复杂的思绪。
陆摇升得越快,走得越高,和他们一家的距离,会不会也越来越远?虽说现在关系好,可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柳姨,你过奖了,都是分内的工作。”陆摇谦逊地说,然后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真诚,“我能有今天,也离不开唐局和你的支持和帮助。特别是唐局,好几次关键时候,都帮了我大忙。这份情,我记着呢。”
这话让柳姨心里舒坦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更真切了。她摆摆手:“可别这么说,老唐那人你知道,轴得很,就是认个死理。他觉得你对,是干实事的人,他就支持你。都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意有所指:“对了,你要去省里培训的话,有空去看看萱萱那丫头。她前两天还打电话回来念叨,说想你了呢。你在省城人生地不熟的,她在那儿有房子,也方便。”
陆摇知道柳姨一直有意撮合他和唐萱,但他不可能有别的想法。他只能含糊地应道:“好的柳姨,要是有时间,我请萱萱吃个饭。”
柳姨也不勉强,笑着岔开了话题:“行了,你早点休息吧。升官是好事,可担子也更重了。以后更得注意身体,别太拼。我先回去了,老唐也该到家了。”
送走柳姨,陆摇关上门,轻轻叹了口气。柳姨的关心他感激,但那份若有若无的、希望他和唐萱更进一步的期待,也让他有些无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柳姨回到家,丈夫唐正军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小陆那边怎么样?”唐正军听到动静,转过头问。
“吃了点东西,精神头还行。”柳姨走到沙发边坐下,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老唐,你听说了吗?小陆这次,可能真要提副处级了!”
唐正军关小了电视音量,点了点头:“听说了点风声。徐市长亲自点的将,要去省党校培训,回来就转正县委秘书长,进班子。霍县长那边似乎也没意见。”
柳姨还是觉得有些震撼,“我以为,最多提个副县长呢。这步子,跨得可够大的。”
“是啊,”唐正军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是有点快,出乎很多人意料。不过,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柳姨道:“这是好事,可……也未必全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这么年轻就进常委,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以后的路,怕是不好走。”
“不好走是肯定的。”唐正军弹了弹烟灰,“但以陆摇的心性和能力,只要他自己稳得住,不犯原则性错误,未来不可限量。”
他说着,看了妻子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咱们当初决定支持他,这一步算是走对了。这小子,是个能成事的。”
柳姨听到丈夫也肯定陆摇,心里更高兴了,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就是我看那孩子,对萱萱好像……没那么方面的意思。唉,可惜了。”
唐正军看了妻子一眼,明白她的心思,摇摇头:“儿女的事,顺其自然吧。陆摇那孩子,心思深,志向大,未必是萱萱能驾驭得了的。强扭的瓜不甜。我们继续支持他就是,将来要是有好事,也自然会发生。说不定,我都需要他提一提呢。”
唐正军想进市局,甚至省厅,很难很难。陆摇如果真能起来,将来或许是一条路子。但这话,只能夫妻俩私下说说,绝不能宣之于口。
“我看小陆是个念旧情、懂感恩的人。”柳姨说,“今天他还特意说,记着你的好呢。”
“嗯,那就好。”唐正军点点头,掐灭了烟头,“不早了,休息吧。陆摇这事,心里有数就行,在外面别多说。他现在是风口浪尖,咱们稳当点,别给他添乱,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知道了。”柳姨应道,起身去关电视,收拾茶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