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呈安抵达承天宫的时候,宫内正是一片寂静。
赵官家当场对诸卿追问平叛安定南疆之策,换来的只有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文臣们不语,因为局势糜烂,且庞籍新败,梅呈安献策改土归流。
已然是文人平叛失败,还引出了更大的乱子。
这个时候纵然是有韬略,也不敢随意轻易的说出,以免弄巧成拙出了问题。
亦或者真的被赵官家任命平叛,到时候平叛不成,反而坏了局面。
而武将不语全因他们在对赵官家施压。
从迁都雒阳开始,到最近补交贪墨兵饷,以及商议的裁军之议。
他们这些武将,勋贵,处处受到打压。
此刻战事重新兴起,他们自然要借机扳回一局,逼迫赵官家后退一步。
比如放弃裁撤汴梁禁军……
赵官家恰恰看出了双方的心思,才会如此怒火中烧。
文臣保守有所顾忌他能理解。
可武将勋贵此刻默不作声,在意的都是他们的利益,没有半点为国尽忠的心思。
可恨……
同时更令他觉得心寒。
大虞立国以来对勋贵恩养,结果养出了一群吸血虫。
天下战事兴起,用到他们带兵时,居然还坐地起价。
百年来养勋贵的银钱,简直是都让狗吃了!
退一步也不是不行……
但赵官家现在气的要死,根本不想低头。
所以只能挨个点名,从定国公开始,东昌伯,益国公,勇威侯,枢密副使潘兴和。
可得到的只有臣惶恐三个字……
最后就导致,梅呈安幽幽走进殿内时,殿中安静的落针可闻。
他看了眼诸公神情,又偷瞄了赵官家一眼,敏锐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当即收起了自己满肚子牢骚,调整表情消除幽怨之色。
严肃无比对赵官家行礼,“臣雒阳府府尹梅呈安参见官家……”
“免礼吧!”
赵官家见梅呈安行礼,当即挥手叫停,略有愧意的说道:“今夜乃是你洞房之夜,倒是耽误你了!”
“传令内务府,明日给怀诚新娘子送去一套汝窑刚出窑的瓷器……”
感谢大哥……官家送的打赏……
梅呈安连忙对着赵官家道谢。
汝窑瓷器在现代是无价之宝,在大虞同样也是价值连城。
天青色瓷器成品量稀少,皇室专用。
大臣们花钱买都买不到,都得等着皇帝赏赐。
看在如此贵重加班费补偿的份上,梅呈安选择原谅赵官家这个老板。
一番简短的友好交流之后,终于来到了正事儿上。
梅呈安躬身恭敬询问,“不知官家深夜召集下臣前来有何吩咐?”
殿内气氛很压抑,说明荆南事情很严重。
而他在来的路上也已经大致有了猜测,抵达殿内后更加确信了猜测。
无非就是荆南路出了乱子,且因为改土归流……
白天老王分析很有道理,但他忽略了重要的一点。
改土归流必然要出乱子,也必须要出乱子,不出乱子蛮族不造反,那还怎么平定他们,斩杀蛮王震慑蛮人。
毕竟蛮人畏威而不怀德,想要改土归流,过程中必然要充斥着血腥。
以武力镇压,灭几个蛮王,杀一些人。
然后给剩下的蛮人分田地,废除蛮王土司制度任命流官。
说白了就是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但巴掌要抽在蛮王脸上,甜枣要分给蛮人。
之后在进行下一步,对蛮人施以教化,通过内迁移流民的方式,完成对蛮族的彻底同化。
重点就是这事儿是个长线,最起码打蛮族,分田地,然后研究内迁蛮族,移流民卫南疆。
最起码得两年时间,这还不算后面教化蛮人需要花费的时间。
这就同庞籍需求所冲突了!
他目的是马上立功回朝,而梅呈安上改土归流之策,有三个目的。
第一是争夺安抚使的位置,提前远离京城六孙争储的风波。
第二是没争成功,也能借此给庞籍上眼药,同时吃他功劳的大头。
第三也就是最后一点,暂缓庞籍复起时间,给陆乘禾陆阁老坐稳内阁的时间。
说白了就是故意打压保守派。
现如今出了问题,很明显就是庞籍急功近利,缓事急办……
所以梅呈安猜测,大概率是蛮族造反了!
只不过他没想到,庞籍捅了如此之大的马蜂窝。
五溪蛮,荆水蛮,天泽蛮,汨罗蛮,山越蛮,除了刚刚造反被平息的武陵蛮以外,荆南六大蛮族之中剩下五个都造反了……
再看看八百里加急的奏书中,所描述的具体经过……
一切都是急功近利造成的,且在蛮族造反之后,庞籍居然分兵派遣剿灭,想要用最快的速度扑灭叛乱,同时一鼓作气把改土归流之策落地。
结果就是……
他调集的大量府兵,因分兵几路,又不熟悉地形,并没有取得胜利不说。
反倒是因为他们带去的威胁,让平日里不和的蛮王人人自危,直接摒弃前嫌成功完成了联合。
他们共同推举出了一个首领,在首领的带领下,灭了前来征讨的府兵。
又在收到了南梁的好处后,一鼓作气两万蛮兵直奔武陵城。
而因为府兵损失惨重,近乎于十损五的情况下,导致荆南路各府县防守空虚,给了梦湖水贼可乘之机,趁机偷袭本就不多的水军。
仅仅三日内攻占五县之地,短短时间聚集了数万之众造反登基。
而南梁也频繁往边境调集兵马,很明显是要趁乱北上,拿下大虞南大门长驱直入,直奔长江中游腹地。
一系列引发的连锁反应,让庞籍气急之下,急火攻心昏迷。
荆南路也不敢继续隐瞒,连忙上书朝廷。
可以说庞籍是废了,不仅仅是他搞砸了改土归流,搞砸了荆南局面。
最关键他还犯了个大忌讳,那就是在叛乱刚起的时候,选择用兵镇压时,对朝堂隐瞒了情况。
兵败之后又压下了消息,没有上奏朝堂的意思。
要不是因为他气急攻心昏倒,现在雒阳都可能还不清楚荆南的情况。
老庞这个外戚系魁首,大概率是要内部换人了!
“荆南因你改土归流之策诸蛮皆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又是杨润跳了出来。
倒梅急先锋再次对梅呈安发起了冲锋。
上次偃旗息鼓,他那是畏惧赵官家。
包括休妻,上交贪墨兵饷,都是在给赵官家交代,可从来没向梅呈安服软。
两个人的梁子不仅仅没结束,反而结的更结实了!
休妻,补银子,被梅呈安揍……
一桩桩一件件,他能就此作罢就怪了。
如今碰上了好机会,他果断选择再次重逢,也是他一再要求,再加上勋贵们共同推动,这才让赵官家下诏,耽误了梅呈安的洞房花烛夜。
但那只是开胃菜的上眼药,小小的给梅呈安添个堵,心里小小痛快一下。
真正图穷匕首见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