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皇帝的白月光已婚》
1. 奸臣
昏暗的刑部大牢,暗黑色的浓稠血液流淌着,硕鼠拖长着尾巴,吱吱地从人的脚旁跑过。
“李清琛你欺上罔下,偏激奸邪,会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惨白的刀刃变成红色后,咒骂声渐渐变得微弱。
“侍郎大人先顾好自己吧。”刀刃往前推进几寸,她极轻声地笑了下,“会很快的,既然那么讨厌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我为女儿身,看上你很久了。”洁白的手轻蔑地拍了拍他还算俊俏的脸,确保他死前得到最大的震撼和羞辱。
比他骂她的狠多了。
李清琛处理完人之后,手中玩转着牢房的钥匙,一步步走出了阴暗之地。暗牢里的官员死不瞑目。
但凡她所经过之地,咒骂侮辱之声不绝于耳。不得好死只是其中最轻微的一句。
“大人,明明新政实施是利国利民之事,这群朝官反污您是奸臣,这口气怎么能忍!”
侍从跟在左右被她止住了声音。
李清琛心思飘远,想着这些年听过的攻讦谩骂不计其数,也慢慢看透这世道了。
不过就是看她从底层爬上来,觉得她寒门出身,一代奸臣。为他们谋利益才叫忠于朝堂,才称得上一句个“忠”字。
忍字头上一把刀,她到底忍了太久,有点不满足将掩盖多年的秘密只说给将死之人了。全天下都知道才好。
看他们所鄙夷蔑视的寒门,最瞧不起的女子,也是刺入他们胸膛的一把杀人刀。
“陛下召您入养心殿。”掌印监看她周身沉郁,似有团团黑雾缭绕,顾惜着性命小声提醒。
浑身郁色的她对所有人都急言令色,却在听到皇帝传召时软化下来,眉目舒展。
“既是陛下传召,那便可以打断我做的任何事,即刻备马入宫。”
到底是卑微爱恋当今天子十年的爱而不得者,就是不一样。掌印大监叹着气摇头。
这么些年朝野上下骂她奸臣,却不能否认,天子确实魅力无边,让这么个魔头死心塌地。
养心殿檀香烧落,垂下几缕香灰。
御案上堆叠着成堆的弹劾奏本,想也不用想关于谁的。
“右相李清琛入殿——”
宦官细长的嗓音还未彻底落完,李清琛就急地先迈了半脚。
入目的便是黄金台上端正坐着的男子,玄色鎏金龙袍衬得他威严又冷淡。看着奏本,正听阶下之人谏言。
这就是天底下最强盛的王朝权力至巅的人物,祁朝的皇帝,陆晏。
“陛下,李相贱籍出身,如今手握大权,在江南所为如此偏激邪佞,将来会对朝廷如何?或早已有了反心!”
“臣对您之心日月可鉴,并无半分反叛之意。”
她轻松驳斥完后,睨了一眼自己的武官父亲,他刚刚是在谏言陛下杀掉她。失望之余,有点不屑。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他随意丢弃的女娃了。
衣襟上的血味儿被殿内的檀香逼出来,让她辩驳的话显得苍白。李父皱着粗眉盯着她看,俨然一副严父模样。
如果他能在从军戍边前把她一起带走,李清琛还能为他的演技打的分更高点。可惜,他没有。他抛弃她了。
李清琛随意掸掸衣袖,扯着嘴角盯回去,“怎么,你对本相的话有异议?”
李父眼里有可疑的红色,“我是你父亲!”
“对,所以你下狱后我不会判你诛九族,这点你和别人不一样。”她啧了两声,“该满意了吧。”
武官看了她十成十的奸臣模样,不受控制地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李念,你何时变成这副样子,你曾经是个多么讨人喜欢的孩子…”
李清琛暗暗擦着衣袖的血,都没怎么听他后来的鬼话,因为陆晏有点洁癖,他不喜欢这些脏污。所以她在悄悄整理。
要说了解当今天子的喜好,她侍候在他左右近十年,自觉无人能敌过她,也没谁比她还会迁就。
他也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过多争辩,没有道理的更不会听,十分厌恶。
还不喜欢别人有特殊癖好,不旦不予理解还要让人改正。
总的来说,非常正经冷淡的一个人。不止一次公开斥责她的龙阳之癖,甚至羞辱过她不应该娶妻。
很明显的拒绝了,可她要是个识相的,就不会成为首辅那么久也无怨无悔。堪称没脸没皮。
所有人都在瞧他们俩之间的孽缘,笃定这段关系一定结出恶果。不堪其扰的陆晏一定会狠狠拒绝她,最终她离尊贵如神祇的他远一点才是最好的结局。
唉,此刻她在汉白玉阶下仰望他不是很清楚,但是陆晏俊逸无俦,光凭脸就能引无数人折腰。
他身上的冷淡也清晰非常,带着疏离。这种权势和冷淡混合起来,让他的后宫有无数怀春少女想挤进去。
不少人带着恶意揶揄她十年苦恋,早就该心灰意冷。
李清琛觉得陆晏今日心情应该尚可,虽然触了他雷区,最后也只摆了摆手制止了李父和她的争吵。
是的,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任何的特殊对待。他不会偏帮她。看着她被生父背刺,他只会觉得她吵闹。
清冽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安排了李父的洗尘宴,最后让其他人都退下了。独独留下李清琛。
“过来研墨。”他万事都有些依赖她,而且并不自知。
熟练地握住墨棒,沾了点点清水,李清琛今日实在有些疲乏,被生父背刺还是有些心痛的。把这些事情干完她打算回去休息。
但陆晏替她安排了接下来的行程,“待会儿陪朕和忠武侯参加完洗尘宴后,夜间来俸笔,时辰太晚便宿在偏殿,明日早起晨省。”
她有些烦了,李父可恶的嘴脸她实在不想看到,而且他又不止她一个首辅,还有一堆太监随侍,秉笔一事她还排不上号。
到时候又被那么多嘲弄的目光盯着,编排出些莫须有的事情。她实在冤枉。
她迟迟没有应他,清冽悦耳的声音响在耳边,“怎么了?”
“陛下,您有些越界了,臣也是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的。”
陆晏显然没想到她这么说,结合在她颈间偶然看到的红痕,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脸黑沉的有多可怕。
“你不愿意?”
李清琛还未想好理由推脱,但心事都摆在了脸上,她就是不愿意。至少不能和仇人吃饭。
尊位上的人不止脸色黑沉,看她的眼神也寒彻如冰,
“你知道自己一天有多少个时辰绕着朕转吗?说不愿意你骗的过自己么。”
这段关系中有什么遮羞布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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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拽开,让她没有任何遮挡。
她确实整个人都扑在公务上,说是宵衣旰食也不为过。但长久的付出却得不到回报,人人都骂她奸臣,再热的心也会冷。
何况她推脱的只是件小事,她最近只是太累了。
但陆晏没有给予她半分理解,骨节分明的手失控地将她的衣领向下拉了点,果然有个不起眼的暗红色痕迹。
可想而知,这得一直咬着不放多久才能三天了都没消失。
指腹抵着那痕迹蹭着,像在验证是否为真。很快施加了力道,因为那是真的。
“陛下!”她被吓到拍开他的手,一声陛下企图唤回他的理智,眼尾有些屈辱的红色。
他守正持礼,还从未做过如此逾礼之事。这几日是怎么了。而且说的话也很露骨难听,让她很没脸。
陆晏死死盯着她,胸中有滔天怒火,面上只表露出半分。反复列举她爱慕他的证明,
“相伴朕左右十年,不娶妻不纳妾,无儿无女,只敢在花酒楼鬼混。你还总满眼爱慕地看朕。你说不愿意谁会相信?”
这般羞辱她,他总是这样。她能不能娶妻她自己不知道吗?
一直嫌弃她表面的男子之身,而且就算她的伪装已经露出了破绽,也绝不可能承认她是女子。像是承认了就会给她一点妄想一样。
李清琛心里突然滋生出了的极度怨恨,对着自己敬仰的陛下也口无遮拦起来,“陛下即将离京,过往依赖之人不复存在,所以愈攥愈紧,臣理解,但现在还干涉臣的私事,过分了。”
她要自由,她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间!
陆晏许是久未遭到她的忤逆,脑中一度有些空白,她近在咫尺,他长手一捞靠在她身上嗅闻着什么,
“到底哪个小倌这么令你着迷,为了别人这样对朕。”
李清琛被吓得心跳不止,也知道自己刚刚失言了,陆晏这副样子让她的手都抖起来,没谁比她还了解这样意味着什么,帝王之怒,血流成河。
“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是谁?”他声音冷沉,一定要知道一个答案。
“没有,没有谁,陛下关心臣的私事是恩赐,是臣不知好歹了…”
李清琛勉强推离他,帝王的眼睛黑沉如墨,任由她远离。
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又觉得即将与她分开之际不该闹得难看。
“算了”。他一推御案上成堆的弹劾奏本,噼里啪啦坠落在地。跟上极为凉薄的一句,“你心里到底有谁朕明白,过会儿席间和你父亲一起把事情定下来,朕成全你。”
争辩了那么久,她还是逃不过他的安排,哪怕只是一丁点小事。
“夜间秉笔一事可否让掌印大监代劳,您不是非臣不可”,她再也扯不出笑脸,只是一味的再退一步。
他面无表情拒绝她,“当然不行,别让朕重复第二遍。”
堂堂正一品朝官竟然连一点自由都没有,李清琛忍不住爆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反抗的是谁,只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怎么,你还有异议?”陆晏抬手止了周边禁军护卫,眸子危险地眯起来。
她忍了好久才把这口气忍下来,可种子已然种下。她李清琛,要干一件逆转天地的大事。
“谨遵陛下之命。”
2. 死亡
“这是先皇还在时埋的女儿红,嘉宁已嫁去他国,还剩下几坛。”
国窖里的酒度数很烈,李清琛脸色难看地像死了父亲,一杯杯饮尽。
在陆晏极度礼遇下,一言不发。纯听他们二人推杯换盏。
“李清琛,谁准你脸色那么难看的。”他把酒意十足的她堵在里间,十分不满,眼尾有抹气极的红色。
她冷笑声,“陛下手长到连臣的情绪都要管吗,那念之给你笑一个。”
首辅明眸皓齿,雪肤朱唇,不情不愿的笑也足以使世间一切美景黯然失色。
她醉醺醺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和怎么样一个人说话。
长指顺着她的脖颈向下解着衣衫,天子眼里却有着与动作截然不同的冷淡。
这几瞬他想过很多,对她的嫌恶还残留在心头,但接受不了她到了年纪应该娶妻也是真的。
她会属于另一个除他以外的人,无论是谁都让他心梗。
所以明里暗里反复强调,他看出她有些烦了。可是今晚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她会完全属于他。
他动作利落,等她的肌肤裸露在外,触到冷空气时瑟缩了下。而后他被扇了一巴掌,她露出他完全没见过的神色,向后颤抖着裹紧衣服一退再退。
“怀慎,你何时变得这么无礼了,陛下还在等我回去呢。”
一个意外的名字出现在他们二人中间。
陆晏慢条斯理地靠近,她后背抵在微凉的鎏金南山水屏风上,逃无可逃。
他圈起她散落的发丝,绕指玩弄,带着此生难有的耐心,诱哄着她,
“对,我现在想要你,可以配合我吗,毕竟我是你的…”
那人和她能是什么关系呢。政敌,下官或者是妹夫?没等冷淡的天子想出什么,困于怀中的人自顾自说了起来,
“…能不能不要乱吃醋”
她显然很头疼的样子,妍丽的小脸都皱起来,“我真是烦透了,我和陛下根本没什么,清清白白。”
陆晏伪装出来的笑意变得可怕,无论何时他都很冷静,即便自己的追求者另有了情况。
他微笑着碰了碰她,她没躲。水眸只是看了眼他,而后被其中的浓稠吓醒才想起来躲着他。
是因为看清楚了碰她的人不是奸夫,是他陆晏!如果是奸夫的话,她不会躲。
“…陛下,你在干什么?”她声音里难掩颤抖,却竭力装作冷静,保持质问的姿态。
陆晏凉薄地叹口气,觉得没接着做下去真是遗憾。他调笑着圈住她的发不放,反客为主地问她,“在慌什么?”
“你觉得自己和我是臣与君,不该有过分的亲昵?还是别的…”男人淡漠的眼眸垂下,显得漫不经心。
他指了指自己的侧脸,他肤色冷白,上面的掌印浮红,清晰可见。
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后,她的带着醉意的眼眸露出本能的畏惧。她怎么能打自己的君主呢。那是奸臣才能干出来的事。
虽然她被世人唾骂了无数句,但她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这…”她忍不住抬手碰了下他的脸,一时连自己的处境都不管了。
颤巍的动作自下颌线向上,期间还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喉结。
喉咙瞬间干涩,他带着笑拍掉了她的手,声音有些暗哑,“和他是什么关系?”
“陛下,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质问的姿态瞬间变到另一人身上。这就是陆晏,无论何时绝对上位。
“你、撒、谎。”他收起了笑,潮水褪去只剩本来贫瘠的妒意。
她撒谎,确实,她撒谎了。
一切恍然大梦一场。祁朝向敌国大凉派兵,皇帝陆晏亲自领兵出征那天,她没有出现送迎。
祁朝人罕见地感觉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终于开始知难而退,认清差距了。
但符合意料后又觉得没什么滋味,好像不够精彩。
所以看到她还是出现在送君主出城的城门外时,人群都有些兴奋。
高大战马上的披甲帝王,年轻气盛,一双桃花眼里满是谁都阻拦不住的野心。
只一眼,就让人想匍匐在他脚下,俯首称臣。
不知哪个亲王拍了拍她的肩,笑着说。“怎么样,咱们景帝还是很有魅力的吧。”
她视线转移,相比以往有些沉默,点了点头,“确实,陛下乃天之国色,举世无双。”
“那也不是你的,可惜喽。”亲王图穷匕见,嘲弄着她。
因为本来遥不可及,人们心中的成见要打破的话,打破者就会承受十成十的恶意。李清琛表面男子之身,怎么可以和高贵冷淡的天子有不可告人的暧昧关系。
李清琛罕见没说什么,恢复了沉默。
亲王笑完后见前方有些许躁动,战马扬着沙土载着人飞掠而来,带着所有的光和仰望,来到他们这儿。
帝王抱住了沉默寡言的人,紧揽着她像是要融进骨血里。
周边此起彼伏的“陛下”破碎开来。
所有人大跌眼境,吃惊又怯懦不敢言。亲王宛若丧家犬般,闪躲着隐入人群中。
不过也没谁在意他。
陆晏眼底有可疑的红色,靠在她的耳边,轻声问了句,连尊称都省去了,“此去经年,你等等我好不好。”
她依旧没多少话,自那晚后,她愈发沉郁。和李父说的以前讨人喜欢的样子越来越远。
他没得到回应,轻叹口气,依旧笑着说,“朕从前对你多有得罪,你要怨便怨吧。”
怎么能让君主向她道歉呢,怀里的人有了些许反应,“陛下…”
他目的达到后扬起嘴角,立刻重申自己的命令,将一切都为她安排好了。“能不能等朕归来?三千里路虽然遥远,但朕予你监国之便,传个信还是不难的。”
鹰隼强壮,翅膀矫健,振翅可达天涯海角。留下的几只是最优秀的信使,毕竟它们的主人有求于她。
或许等到分别之际,才能窥见他一点点不一样,他也是慌乱的。不想真的断了联系。
连夜间批奏折都要她秉笔的人,如果真的一点音讯都无,对他堪称一场酷刑。他对人的依赖早已超乎想象。当然,他自以为是为对方考虑。
她又没什么表情,让他露出本性来,再也不顾世人眼光将人惩罚性地抱紧,“李清琛!”
她鬼混一事他还没和她追究什么,她到底在矫情个什么劲儿。
“好。”李清琛只能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她撒谎了。
陆晏升腾起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觉得人矫情了。
盯着她的唇,咫尺之距,看了不知多久。终究守了礼制没多做什么。
抱一下尚且能说君臣情深,那落下亲吻天下人就真不一定能说什么了。
他是一个极为刻板的人,即便跨过了心里那道槛,他也是做不到底的。
陆晏唤了声她的名字,格外的志得意满,也格外缱绻心安,“李清琛。”
和我爱你差不多的三个字。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他此生见她的最后一面。也是亲吻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
李清琛反叛称帝的消息比她死的消息传得快一些,传来时,箭镞擦陆晏的面颊而过,再偏一点,就能直接射穿眼睛,因冲击力曝尸而亡。
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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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得了命令的武将点兵若干,平叛而去。
敌国的月色如血,撒在兵力分布图上,冷白的指骨轻点着。青筋毕露,脉络蜿蜒。
“统帅,前方即将入主敌国都城,我们要继续推进吗?”
经他精密的安排,损耗一些兵力攻入关中,恰如其分,还能有些余量。
现在突发了这种情况,再往前进就有些冒险了。
陆晏脸上挂了彩,冷白的面容上血珠滴下,心痛让他整个人显得理智又疯狂。
“我说怎么一封羽信都没寄来,呵。”
担忧多年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算无遗漏,予她监国之便,也设下几重禁锢,禁军统领拿着十二道军令,只要她有任何一点异动,即可被就地诛杀。
只是她还是篡位成功了,不知是他只在最后一道才写了“诛杀”两字,还是军中有叛徒。
抬手抹净侧脸的血,几分钻心之痛,他反而笑起来,
“怎么不呢。”
他起身抬步,一把拉开营帐遮挡的红布,飘飘扬扬的雪花落进来,江河壮阔,圆月亮着。
视线落在几十里外的狼烟,心痛也拦不住他的铁骑。
副将传来军医,担忧地跟在他两旁。
谁不知道他们统帅生平最信任那人,谁想到竟然背叛得那么彻底。他们前线厮杀,后面拖着后腿,如若断了粮草,可真是会一招不慎,全盘皆输。
那个叛徒心实在是太狠了些。
还好他们统帅不是吃素的,谋略胆识一样不差。
副将思量间恍然看见他们的统帅脸畔滑过一行泪,风雪沾染飘飘扬扬落在他发间。
副将大骇。
“统帅您…”
陆晏咬牙切齿回身,“拿纸笔来!”
用着与她一样的徽墨,浸染雪水的黑汁散出淡淡幽香,笔走龙蛇,写下一行字,
“奸臣李清琛收押在案,活着受审。伤其发肤者格杀勿论。”
冷白的指骨几下折起来,塞进信筒系绑在鹰隼的脚上。以最高规格的军报速传入几千里外的京城。
“告诉他们,李清琛的项上人头只能由本帅来取。”
“臣下遵命。”
遵、命。他们君臣十年,她说过多少句了,压根数不清。
熟悉的话此时像刺一样,扎在心里。陆晏在理智上已经想李清琛死千万遍了。
但违背理智的本能让他泪流,他觉得其实是自己背叛了自己。才能如此一遍又一遍打自己的脸。事到如今还是想见她最后一面。
听她亲口说后悔,说对不起他。
罢了,他只当是她太久没见他,失心疯了。
又过了两天一夜,最后几十里已经被缩近于无,只要攻过这道关卡,大凉便名存实亡。
夏尔那个宵小,挣扎了那么久,也该伏诛了。
“急报急报!”
信使小兵招摇着京城来的军报,消息镶着金边。
黑黝的手高举着,急冲入总帐中。
没什么消息比李清琛谋权篡位还糟糕的了。陆晏提前下了军令,也不可能是李清琛的死讯。她不敢。
“统帅神武,总攻只差最后一关便大获全胜,属下们提前庆祝胜利了”
陆晏扯了下唇角,很快又成一条直线,“不可大意轻敌。”
说是这样,冷白的大手一挥,还是大大犒赏了三军。
连营成片的千里军营弥漫着欢愉的气氛。
这个不起眼的小卒带来了颠覆一切的消息,带走了统帅,让连绵驻扎的营帐连根拔起,人马嘶鸣,咒骂吵嚷成一片,黄沙草壤飞溅。
“叛臣李清琛死了!”
3. 重生
呵,竟然真能比之前的消息更糟。
陆晏眉眼依然冷淡如冰,郁结两年的血再忍不住喷出来,她不给他寄信,也不关心他的死活。当了叛徒背刺他,还不敢当他的面。
陆晏纵马而归,苍茫雪山间,三千里的路只十日便跨过去。
耳边一直萦绕着几句只知其字,不懂其意的话。他记忆超群,勉强记住了每个字。
李清琛,奸臣,死了。
死了。
“千年出一个女帝啊,怎么知她隐藏蛰伏至此!”
“听说她还有一个丈夫,不知有没有留下孽障,继续为祸世间”
她终究是把自己的秘密极其猖狂地以这种方式昭告了天下。
…
陆晏是一个宽厚待下的君主,这次回来就像变了个人。踏入大殿中,对着第一个谏言拦路的臣子就是狠厉的掌掴,随后掐住了他的脖子,
“什么叫做李清琛死了?!尸首呢!”
所有人都在他耳边重复这句话,他指骨捏紧,并不想懂。
“陛下息怒,御史大夫快死了,还是留着他,把青史给修改下吧,这才是最要紧之事。”
朝臣还群谏另选首辅,“三公九卿现在没个统领,还是得尽快选一个纯臣以免天下大乱”
叽叽喳喳如潮水,他们的陛下置若罔闻。
陆晏的手像是铁钳,薄唇轻吐字句,“让她自己来跟朕回话,用最快的速度,别以为朕纵容她就能保她一直不死。”
她明明说了会等他。
说好的事,既然做不到就说做不到好了,凭什么、怎么敢骗他。
反叛、嫁人、死亡,陆晏一件都掌控不了。
她像一团消融的雪,已然无影无踪,迅速消失在陆晏所能认知的所有地方。
他究竟是想漏了哪一步,能让一切盖棺定论。
京城笼罩着极为恐怖的气氛,上到王侯将相,下到贩夫走卒,一句“李清琛”都不能提,提“死”字更是灭顶之灾。
所有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位女帝生前,可能真的要得偿所愿。掩盖在他们陛下高贵冷淡的外表下,无穷无尽的偏执和占有欲,其实已经满溢了出来。
与谋逆案相关之人一应关押牢狱,无一好死。
处处风声鹤唳,没人能将夜间睁着的眼睛安稳闭上。
提心掉胆大半月,才听说从原右相府中搜出了封信。
他们圣明的陛下拿到后整个人清醒了许多。原来这是他找许久的答案。
诏狱里处处哀嚎,陆晏闲坐在一满身血污的人之上。
闲闲地打开那封绝笔信。
因为她答应了会等他,会给他写信,前两年她忙着造反,自然没空写,他忍了。死前该有空给他写一封了吧。
淡漠的视线上下略过开头几句。
“见信如晤,展信欢颜。怀慎,不要难过…”
下一瞬信就被那闲坐的君王扔进了火盆里。成灰了还不满足,烙得铁红的刑具戳着早已燃成灰烬的残骸。
一风光霁月,清隽如玉的公子屈辱地被压跪在他面前。
陆晏过了好久才从那团灰烬转向正眼看他,“你是她丈夫?不是娶了她妹妹吗?”
“陛下,您简直是疯魔了…”
因为失去爱妻,他的状态简直不能算太糟。可他仍然比陆晏情况好些。
或许这就是拥有过,和从没得到过的区别吧。
这封绝笔信是她死前一笔一笔用心写的,就像宋怀慎被她好好爱着。
不像他,与她的君臣十年克制又弯弯绕绕,连手都没牵过。
“她让你不要难过”,陆晏大方地和他分享,像是根本不承认他是李清琛丈夫的身份。而后大笑着离开了诏狱。
言语中的“她”是谁不言而喻。而他明明笑着,落在人耳朵里总像在哭。
身后的人被压在刑架上,从此没踏出那个昏暗牢狱一步。
春去秋来不知几个年头,陆晏每年都施舍地看他几眼,折磨几下,却一直吊着他一口气,屡试不爽。
不过再没问及关于她的任何事,好像他已经不在乎了。
只是有一年中秋圆月,帝王喝得大醉,踹开宋怀慎的牢房,把一切能砸毁的东西都毁了。
难掩的妒意与不甘。
“不知道你有没有写亡妻回忆录。”
他依旧冷淡正经,语意淡淡地,不知自己的目光已经偏执疯狂到什么样了。
不甘,还是不甘。
她如此骗他。女的,背着他有一个男人。
他是如此知后觉发现自己被骗得彻底,亲手把奸臣养大。
若有来世,他定要让李清琛百般偿还自己作下的孽,痛不欲生,后悔惹了他!
*
“若有来世…”一脸上挂着清甜笑意的女儿家在口中念叨着这几个字。
说书先生在江南烟雨中,口吐飞沫,讲得活灵活现。
“要说张乔和铁生可谓人鬼情未了,相逢在来世啊,张乔呢,一女儿家,却有着天大的胆子瞒着铁生,自顾自嫁了人。”
瓜果壳咔嚓咔嚓磕出来,茶馆的看客听到这唏嘘起来,为铁生觉得不值。对不守妇道的张乔破口大骂起来。
发丝染上细蒙雨意的姑娘重拍了下桌子,满堂看客听了这动静安静下来,“女儿身就不能有选择的自由吗?说什么红杏出墙,做人不要太自私。”
议论声最大的捏脚大汉皱眉回身寻人,看到声音来处的姑娘,刚要说道几句。
只见她一身粗衣,头饰接近于无,却出落得水灵灵的,一双眼睛葡萄似的,黝黑且圆润。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
一颦一笑都能让人晃了神。
她并没有何寻常女子一样,闭门不出,甚至公然行于世人眼前,不戴帷帽,大声议论。
奇异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大汉回过神来,看她实在讨人喜欢,便有心劝她几句,“姑娘家家的,还是要注意点形貌,才能找个好夫家。”
他从腰间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她,好心让她买个帷帽。
在她嫩白的掌心上,黄澄澄的几枚铜板显得格外圆润。
她笑出颗微顿的虎牙,“大叔有心了,我去给说书人买个润喉糖片来。”
说书人捋着胡须,口干舌燥的,收益却寥寥。这姑娘爽快投了几个币,他举起折扇抱拳相谢。
这段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因着这位讨喜的姑娘家在,看客们对张乔的骂声也小了点。
有人开始催促起来,“别卖关子了,快说说来世怎么样啊。”
铁生爱而不得,再来一世,定然是要狠狠把心爱之人抢夺回来,弥补遗憾的。众人最期待这一个部分。
说书人继续口若悬河,“在来世,铁生找到了张乔,发现她已然没了前世记忆,那个失望与怨恨啊,让他日渐…”
江南茶馆一座座,三步一茶楼,五步一个说书人,茶香氤氲。却少有带着白色帷幕的隔间。
李清琛押了口茶,起身到这帷幕前,嫩白的手微微掀开了一角,向幕后好奇地探头。
“阴暗。”
看客哗然,都觉得铁生那么爱张乔,定然口是心非。
李清琛吓得跌坐在地上,眼眸里全是后怕。
帷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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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的贵公子脸色骇人无比,沉得能滴出墨来。
冷寒的眼睛凉薄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去皮刮骨。贴身侍从抽出刀来架在她脖子上,“离我们家公子远点,他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
这里的动静没吸引到听得入神的看客,说书人道,“铁生决定搬到心爱之人附近,慢慢接近张乔,得到她的心后再狠狠抛弃,辗烂,让她尝尝他那般痛心彻骨的感觉……”
李清琛没心思听了,连忙抓着手边人的衣角借力起了身,
“啧。”
“对不住啊对不住。”她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被打扰声此起彼伏,她快速道着歉,很快离开了这家茶馆。
察言观色的本事远超一般人。知道自己无权无势,得小心行事。单凭这一点,她就绝非凡物。
那贵公子目露笑意,欣赏般点了点头。嘴角上扬出一个渗人的笑容。盯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轻呷了口江南的香春茶。
作为禁军统领,叶文不明白他们陛下刚刚登基,怎么不想着巩固政权,反而来了江南,在这个不起眼的茶馆听这么没意思的情爱话本。
他挠挠后脑,真有这么好听吗?
茶客散场,说书人点了点今日的铜板,满意揣入怀中。撑着油纸伞,哼着小调走过青石板街。
“这是今日的分成,要不是你们这种专业捧场的,眼下这光景还真揭不开锅了。”说书人把铜板的五分之一放在一嫩白的掌心。
“人啊,在牙缝紧的时候,一点都抠不出来。”
破布袋抖了抖,展示他没私吞。
李清琛把铜板没一枚都数清后,小心地收在腰间,而后望向对方笑出一颗微钝的虎牙,“谁说不是呢,下次上牙人那儿还找我哦。”
说书人眯着眼展露出几分精明,“当然,您这姑娘身份一亮出来,话题度都上去不少。就是分成么…”
“好说好说。”她滑不溜手,嘴上答应,实际还是一四分。
两人分道扬镳后,男人转角就呸了声,“贱女人,也是个缺钱的主儿。”
“找个男人嫁了倒是省事,她那张脸就算是破鞋…”
他虽讲着话本,却并不信底层人真有那么好命,有这样的脸肯定早去卖了。没得花柳病最后在某个老爷家里作个妾室终了余生。
也算体面。
青瓦巷口,越往里越幽深,悉悉索索的声音慢慢逼近,男人提着心走着,一回头看人来人后吓得跪地求饶。
“大人绕命啊,饶命啊,近些年光景不好,小人只是勉强糊口而已啊”
他双手呈上自己今日所得,以为对方是眼红他的收入。
“谁要你这破铜板,我们家公子问你哪来的话本,把原稿交出来,而且不许再到处乱讲,否则小心着自己的命。”
寒灿灿的刀垂地,立即就破开了地面。这是王公贵族才能配的刀。
男人还没见过这般大人物,连忙磕了头,但万般舍不得自己的摇钱树。这可是自己讲得最受欢迎的一本。
一个金锭子抛掷在他眼前。
“拿着钱滚,这是你封口费。”
他眼睛都直了,连忙把钱揣入怀中,拿了走开,接了这破天的富贵,几辈子都不用再说书了。
一路上他都有些神经质,角落里咬了下,还是真的。只是细数铜板好像少了几个。
算了,他也是发了,还那么寒酸招人笑。
那个公子可真是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啊。
角落里,写满了字的稿件投入了火里,烧起来迸溅着火星。
贵公子淡声吩咐,“打听下那姑娘住哪,买下那附近所有的房子。”
4. 初遇
李清琛打小就知道,这世上弱肉强食,而她是最底层的那个。
被权贵欺压,被上九流的人打骂,被下九流的人排挤。甚至她是个极其漂亮的女子,那就更不得了。
她会被男子争相追逐狩猎,是彰显权力的娇妍战利品。
她不想那样活过一生。
跨过江南的烟雨桥,她走得太过匆忙,撞入了一个满是熏香的怀里。
“谁啊,长没长眼…啊”
一身着绸衣的年轻男子看清来人的脸后,很快愣住了,身体本能地吹了个口哨。
李清琛手心出满了汗,难得女装,可不能就这样落人手里,她连忙低头道歉,转了方向快走。
那个纨绔公子后悔自己的唐突,打了下自己的破嘴。他觉得好像遇到真命天女了。
家里人给他算过,十七岁这年,他会遇见一个此生都会铭记的情劫。
算了下年岁,正巧就是今年。
“唉,姑娘,在下登徒子…呸呸呸呸”
他年轻气盛,又经常买鸡逗狗,很快拦住了被他吓跑的玉人,有些紧张地挽回形象。但越忙越乱。耳尖很快红了。
“我是说我是王元朝,家里人说我只要少惹事,像寻常人那般过好日子就好了,起作元朝。”
少年的脸红很快扩展到脖子上,“我看你好像很缺钱的样子,我家里恰好很有钱。”
“让开!”李清琛被他弄得耳尖也红了,她心里急得不行,只盼立刻走掉换上不那么容易被欺辱的男装。
她暗下定决心,等赚到足够的钱了,她再也不穿女装出现在任何一人面前。
王元朝拧紧了手心,以为她不信,有些着急,“是真的有很多很多钱,你别不信啊。”
李清琛向右走,被纨绔的侍从拦住,往左走,被他本人堵住。
嫩白的手直接拎起王元朝的衣领子,警告他,“当街调戏未出阁少女,此为没羞;口无遮拦,张口闭口皆为钱,此为俗。你又俗又没羞,我是没钱,但也不会要你的。”
她揪了人的领子,一口气说完后,羞恼地把他向后一推,甩开他们离去。
碧波江上,只有一颗心碎的声音。
王元朝寻着她背影,被骂得太惨了,连家里老太爷都没这么骂过他。少年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创伤。
“少爷,老太爷让您好歹学点东西,去书院读书,也好过被一个女人这样指着鼻子骂…”
侍从以为他家少爷不会听的,没想到王元朝扔掉了手中的烂俗玩物,握拳下定决心,
“本少爷去!做一个有礼的配得上那位姑娘的人,然后求娶她过门,幸福美满过一生。”
有句话怎么说,男人见到自己的心上人第一眼,连孩子叫什么名都想好了。
*
清元巷子,李清琛和周边晒太阳的老人问好,甜丽的嗓音听着就招人欢喜。老人们挺过了寒冬,这春日,自然和和气气地晒太阳,少了些底层的生死愁雾。
“念念啊,嫂子家来客蒸了糕,你拿着。”
“阿嫂对我最好了,谢谢阿嫂!”
嘴甜可以得到投喂,这也是一个生存之道。
拎着药包七拐八拐走到最里处,路过一个深掩的门扉时,里面的人没有开门迎春。李清琛心头一阵悲怆。这家的奶奶,估计没熬过来。
从怀中揣出包刚得的糕饼压在瓦片下,豆大的泪珠砸下来,沾湿了点点青苔。
江南老城,巷子深,户挨户,门对门。深处还有人家,李清琛推开自己家的柴门。一张欠租催缴单掉落,她揉成一团随手一扔。
张口喊道,“娘,今天有好点吗?”
她把药包放下,拾起角落里的柴火,起锅熬药。很快又看顾着灶火,把焖好的糙米饭盛出来。又唤了声娘。
但没人应她。
“娘?”她盛好药,端了药碗进屋,看到人后手中浓黑的药碗碎裂在地。
她扑跪过去,脚边一片雾状黑血。眼泪很快流了两行。
“撑住娘,我今天赚到钱了,我们去看病,不要丢下我,娘——”她在亲娘的怀里,无助地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妇人面容惨白,忍着咳意,温柔地理好她的发,“我们念念辛苦了,娘可能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她痛苦的咳着,粗布上很快有血迹,李清琛往她怀里又缩了缩,听她慢慢讲,
“你爹留给咱们的东西不多,仇家到时候找上门来你就跑,不要回头,不要管娘,知道吗?”
“娘……我不要。寒冬都熬过去了,区区春天又怎么会熬不过,我就知道那九先生是骗子。我去找他要说法…”
她边哭边换束好胸,穿好男装,妇人担忧地看她。
李清琛把饭端给病榻上的人,抹把泪而后出门。
“快开门!庸医,我娘都要被你医死了。”
她忍不住又哭了,在那门前的石狮子上抹泪。石嘴里的石球被她扣弄出来砸向那高门。
“看来说话不中听是打小就有的。”
黑漆高门向内打开,一身着江南长衫对襟,拿着把十三骨折扇,眉目精致如天上仙的贵公子慢条斯理走出来。
周身贵气,肤色冷白,和李清琛这副土里土气的样子简直天壤之别。
他轻声说了句,摇着扇,淡漠地看着那上面的书法家提的字,“什么事?”
侍从模样的人凶气毕露,抽刀把石球砍成了两半,而后睁目对着她。
李清琛有些呆住了。愣愣地把自己的泪用粗布擦干,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认出是茶馆里帷幕后的人,没想到这么巧他是这里的新租户。
她怕又得罪人,只记得自己给人的初印象不好,说话小声了点,“九先生呢?我是来找庸医的。”
叶文皱着眉,作势要赶,“收起你嘴角的哈喇子,我们家公子忙得很,真不懂你们这些贫贱户怎么那么难缠。”
李清琛抹了下嘴角,发现并没有。美眸瞪了回去,实诚地回,“骗人,压根没有。”
禁军统领烦她烦到不行,南下江南一路上遇见的不怕死的色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是人是鬼他一看便知。
眼前这小孩,色胆包天。
武官压根不懂为什么他们不去最奢华的厢房住,反倒来这等蹩脚地方。对她也不客气。李清琛好像被看穿了,愈发低着头,盯着只穿着草鞋的脚尖望。
没想到他会是一声哂笑。
清冽磁性的声音仿佛要钻进她耳蜗,小姑娘的脸色很快红了,更加不敢看那位贵公子,小声解释,“真是来找庸医的。”
明明为解释,却更像是欲盖弥彰。
此间尴尬,御前侍女文竹放下手中事物,从庭院里赶来,劝叶文对人客气点。
“这位小哥可还有什么事,我们初来乍到,还有不少要忙的呢,有什么忙我们酌情考虑,能帮便帮一把。”
到底是什么人家,连侍女也能这般体面,活像哪里来的贵小姐。
李清琛摇摇头,说自己没什么事了,既然已经换了户主,原先的人他们估计也不知道下落。
她只能自认倒霉,再寻医者来给娘看病了。
但既然是新迁户,人生地不熟的估计有不少麻烦,李清琛看文竹满怀善意,自然同她亲近几分,想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的想法,她来到文竹身旁。
“姐姐生得当真好看,新迁来清元巷定有许多不熟悉的,从这里往西一里就有水井,还有往东便是老槐花树,有什么想听的传闻那里都有人讲,春化后还有甜花可以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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饼。”
“……有什么不熟的地方尽管问我。我叫,李清琛。小字念之。”
她适应得极快,为文竹热络介绍着,也自然地进去了这里唯一的高门大户转了圈。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精明。
文竹捏了捏她的脸,让她话音小声点,他们家公子喜静。但忍不住轻甜地笑出了声。
陆晏罕见地闲躺在太师椅上,特制的弧形轻易带着幅度晃动,他用折扇掩住了面,眼不见心不烦。
春日暖光打在他身上,肤色白皙到有些病态。
李清琛两辈子都改不了追着漂亮男人跑的命。偷瞄了眼躺椅上的陆晏,同情起他来。她的亲娘也是常年生病闷在屋里,白得吓人。
这个年纪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她上前一把将那掩面折扇拿开,笑出了颗微钝的虎牙,她问陆晏,“你年岁看起来不大,叫什么名字啊?家中可有长辈与你同行。”
周边空气好像静止了瞬,众所周知,他们陛下可不是个爱和人唠家常的性子,而且待人极冷淡。
他们这些贴身之人与他说话都要小心,也只有这孩子不知全貌敢这般大胆。
只盼他们陛下念在不知者无罪的份上,放这小哥一马。
叶文缓过来,跳起要赶她走,也是救她一命。
太师椅晃动的弧度慢慢变小,趋近于静止。贵公子挥退了周边人,淡淡看她一眼,语出也惊人,
“父亲前年死了,母亲早年病故。祖母在深山里吃斋念佛。留了个不算好的家业让我继承。”
什么叫父亲死了,明明是先皇驾崩,还有什么叫不算好的家业,明明是皇位,是整个天下啊。他们陛下怎么这么反常,真和人唠起家常里短了?
听到他这话的人里,估计只有李清琛深切地同情起了他,她家庭也不怎么好,勉强活在世上罢了。
但她顾忌着少年的自尊心,没表现出来,只安慰他向前看,嫩白的手拍了拍他的肩,陆晏被拍得面无表情,而叶文都要吓死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病树前头万木春嘛,我娘身体也不好,我家里还有个妹妹要养活,我还要读书呢。细数下来比你难多了。”
“哦。”他到底改不了本性,别人和他掏心掏肺,他只简短地敷衍。
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文竹连忙扶住这位小哥,让她离陆晏远点。
“对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以后都是邻居,也好有个照应嘛。”
“大胆!公子名讳你也能问得的…”
“陆晏,字柏勋。你可以叫我…”他又懒躺回太师椅上,算了,随便她。
“那我叫你勋哥吧,以后见面不能再瞪人了哦,怪吓人的。”
这几句交谈下来,就连文竹也要催她走了,怎么能和陛下称兄道弟,还能提要求呢。
但文竹留了个心眼,她觉得和这小哥交谈的时候,他们陛下身上的沉郁似乎散了许多。有句话李清琛说的很对,陆晏其实并不容易。
寻常少年父母双亡,还有手足盯着害他,谁也撑不到现在的。
偏偏他是陆晏。
也许之后可以和她稍微往来些。
文竹把人送走后,陆晏那凉薄的眼神就落在她身上。本能地叫人害怕,“陛下,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他盯着她之前被李清琛握住的手,视线凉薄。没有半分之前唠家常时的和善模样,骨节分明的手将枚铜板转得闪光。
“陛下恕罪。”
“去洗。”
文竹立马去了盥洗室,把手搓到通红才算保住了这只手。
“文竹姐姐?”一声清亮的声音寻了来,她探了身说,“可算找到你了,喝不喝桂花酒?”
“你这是…”她不可置信看着文竹几乎褪了层皮的手。
5. 崭新
日子很平淡地过着。
自上次撞见文竹被责罚后,李清琛就知道了,自己这般贱籍身份,连碰别人的奴仆都要被嫌弃。
但说好相互照应,她也不能不理人家。偶尔会上门来送几道凉拌菜,还有自己亲手酿的桂花酒。
他们这户人家尤为豪富,无数她认不得的但一定是达官贵人往来拜访,络绎不绝。
而她缊袍敝衣,混入其中实在尴尬,慢慢地,她见到那贵公子时,也只点头不搭话。
后者冷漠无比。
李清琛想来也是,她和他本云泥之别。归家的路必经他的府门,所幸只是偶尔撞见他在庭院躺椅上看书。
远远看一眼后她就逃也似的离开。不用叶文驱赶。
瓦片底下压着的糕饼被取走了,门还是深掩着,李清琛敲了敲吴奶奶家的门,等了许久才有人开。
“奶奶好光景嘞。”
“念念乖啊。”满头银发的老者轻抚了下她的脑袋。
她把烙饼放老者手心里,笑着挥手。
“又去学堂啊,课业深不深?实在跟不上,和奶奶一起卖豆花也是一条好出路呢…”
“还行,谢奶奶好意,等课余了我帮您推豆花车!”
在她这声“还行”里,整个江南最好的一座的桐嘉书院高悬着她的课业当范本教书悔人。
李清琛家境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事,所以她的座位上时常空缺,夫子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夫女者,相夫教子,静贞顺柔…”
书袋里装了满满当当的书,她猫着腰溜回了自己中间靠后的位置。
刚落座就有人拍着她的肩问她要昨日的课业抄。李清琛在书袋里摸了摸,找到后向后一递,压低声音说,“拿去拿去。”
同时又说,“十两。”
一包银子递了过去,“贪不死你。”
悉悉索索了好一阵,吸引了很多视线。
相熟的同窗悄声问她,“琛哥,你这次怎么耽搁那么久啊,我爹请了名医在家,我装病拖着他没走,你……”
讲女贞的夫子恰好和她很不对付,见状猛拍了下桌案。
“刚进来那位,要是真对《女贞》《女诫》不满,你别和我辩,你去找那些名家大儒辩,能耐的话动笔在史书上改!”
周边同窗虽然都是百里挑一的举人苗子,但谁会不喜欢在枯燥的课上看点乐子呢。
这位范夫子和李清琛吵过不止一回,难分伯仲。但估计是后者掂量着让他的。
她一不在,他们就上女贞详解,不正说明夫子怕了么。
好事的学生们给她加油打气,最好这一天都不上课了,也不用写课业。
李清琛内心咂了下舌,起身拱手行礼。“范夫子有礼了。”
可是还未张口说下一句,她脑海里突然就闪过那天茶馆中人的凉薄,她称为勋哥的人弧度很轻的哂笑。
还有他的侍从对他的绝对服从,莫名其妙让她心生畏惧,让她原本自信的理念动摇起来。
他…到底是谁。
“夫子学为人师,行为世范。您嘴上说着静柔,刚刚应该也表现出来吧。”
她勉强说了句,状态不佳,很快就被范师抓住一点辩驳回去,“首先本人为师,你为学生当敬,其次老师我是男子,不需要静柔。”
范师是个十分儒雅的书生,他放下手中文章,向学生们摊手展示了一番。很快学生们起哄,“是的,老师为世间之大丈夫也。”
李清琛不自觉捏紧了手,范师也让这群心气儿高的学生们静下来。
他清咳了声,总结陈词,“作文章的最忌讳分不清主体,有些人仗着一点小聪明,得过几次课业甲等就以为自己可以顺利通过今年秋闱了,实际上世间之才如过江之鲫,成龙的只那一小撮人。”
“如果你能拿着金榜拍老师脸上,告诉我那上面有你的名字,当老师今天的话说错了,老师向你道歉。”
范师走到李清琛座位旁,话是对她讲的,后者低垂下头。他借机又强调了下今年秋闱的重要性,只有通过了这次整个州的考试,得了举人身份才能有机会入京城参加春闱,最后进行殿试,才能面圣。
今年的考试尤为特殊,新帝即位,命题方向都是未知,各家书院还没揣摩出几分意思来,对考生来说难度很大。
今年也是新朝招纳贤才最饥渴的一年,被选上之人最有可能被新帝重用,两厢结合,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全江南的拔尖的优秀学子都在这里,范师自然不用担心秋闱的通过率。但第一名解元花落哪家书院同样决定来年生源,他们桐嘉书院有李清琛这样的怪才,顾虑不大。
只是她就是个刺头,需要使劲敲打敲打。
“把我今日讲的女贞一节墨抄一百遍,明早放我桌上。”
李清琛苦着脸,她最讨厌墨抄了。宁愿自己写一百篇文章也不想写一些无聊的文字。
“啊?夫子不至于吧。”
“如果不服管,又整日整日不来书院,何不退学?”
这既是关心,也是警告。她瞬间噤了声。
课堂秩序很快恢复了正常。夫子令人困倦的声音徐徐传来,“静贞顺柔,此四字解为……”
“喂,兄弟帮你抄二十五遍,小龙小潭另帮你分担些。”她的后座戳了下她的肩膀。
没想到关键时刻他这么仗义,李清琛抱拳感谢,不枉她被抄了那么多次的功课。
后座是个骄矜的大少爷,据说书院院长是他叔叔,这一片所有房子都有三成地租掌握在他们家手里,来上学纯属给夫子面子。
他眯着眼睛,懒散问她,“用什么抄?”
“正楷体,记得模仿得像一点。小龙小潭就算了,范夫子鉴抄可是一绝。”
“行。”
他分了些上等宣纸给她,以免被发现出自两人之手。
在讲台上老师口吐白沫,李清琛已经开始抄写起来了。期间院长介绍了个转学生,坐在了第一排,她也没多注意。日头西斜,她才堪堪写完一半。没想到大少爷写得比她快点,二十五遍写完了。
墨纸传递时,被抓住了现行。
范夫难得出了口恶气,“就等你们俩呢,李清琛你这么不服罚是吧,一百二十五遍!散学。”
“老师,我一定把金榜揭下拍你脸上,来年状元郎老师名号您就接好吧!”
她万般懊丧。
“唉,琛哥你听说了吗?那个转学生家里给我们院捐了座楼…”
她兴致寥寥,没多在意,不过是又一个贵人,和她这种连学费都是靠借来的永远不一样。直到路过第一排时,她见到了那个纨绔转学生。
王元朝。
对方趴在桌子上睡得涎水都出来了。
她心口一窒,生怕自己被他认出来拆穿了女子身份。原以为自己名字都没给他留下,此生不会再见,现在却在一家书院成了同窗。
这个人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万一大嘴巴到处乱说,她整个人生都毁了,还谈何考中状元。
正想着呢,她小心避开他,自己就被人叫住了。“琛哥,你何时带着妹妹上我们家看病呐”
一下子把纨绔叫醒了。他迷蒙着睁眼,李清琛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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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过身尬笑着,“你们都想当我妹夫才叫的哥,我妹妹才看不上你们呢。”
她熟悉的背影和不熟悉的声音激得王元朝一个激灵,他起身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你还有一个妹妹?”
李清琛被吓得脸都白了,怎么能那么巧。她不欲与他多说,“但小龙你特意为我娘留下的名医,还是谢了。只是距离太远,我怕她身体吃不消…我先走一步。”
快走快走。
这等纨绔最为难缠,看来他家是真的非常豪富,连最好的书院都能强塞进来。
“哥!等等。”王元朝觉得两人如此像,只能是亲兄妹了。万万没想到,那天桥上偶遇,他连对方芳名都忘记问了,还在这遇到自己这辈子永远的哥哥。
真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别跟着我,还有你不许叫我哥!”
李清琛走在前面回身羞恼地瞪着纨绔,整个人非常阴沉,却因为年龄过于小的缘故,显得没有多少杀伤力,反而有种反差的萌感。
王元朝觉得她真有意思,想深入结交一下,身后来人,他被撞到另一边,
“让让,你挡路了。”后座的大少爷傲慢地把她拉走,“陪我吃饭。”
什么,竟然还有另一个竞争者。他们冯家是四世家之一,恰好也很有钱。
王元朝瞬间警铃大作,“什么饭,我来买单。”为了讨好自己孩子未来的大舅哥,他厚着脸跟着他们。
小龙小潭一听说有聚餐也嚷嚷着一起去,反正今天课业很少。期临春闱,夫子们大半去了京城共同研讨最新考题方向,没时间管他们,难得的空闲。
“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酒楼,里面的椿芽炒得格外好,咱们去那儿吧。”
一群少年正是打马游街的好时光,可惜李清琛要罚抄,还要帮娘找到好郎中治病,不能和他们一起胡闹。
“我就不去了,最近还借了些钱得还,被债主看到我去那些高消费的地方,腿都要被打断。”
她耸耸肩,有着过早的成熟。
一片啊声,怪她怎么有那么多限制。王元朝就是奔着她去的,自然要抓住机会跟着她,“我跟你去看看,顺便帮你找一下就近的赤脚大夫,可以上门的那种。”
冯元捏住他的肩膀,嗔怪他一眼。少年敏感的自尊心需要照顾,她实在撑不下去,自然会找他们要帮助。
而她没开口的时候,就不要打扰她。
“那我们先走了啊…”冯元懒散地拖着一帮子人走了。
江南烟雨微湿,深巷槐花飘香。她灵活上树摘了一篮子槐花回去给娘亲烙饼。
她乌黑的发都染湿了半边,雾蒙蒙的天气让路并不好走。狭窄的巷道停了好些马车,一字排开停得齐整,奢华的帘幕,穗子都结了整整二十二个。
她轻轻拨弄着那圆溜溜的装饰,觉得好玩,从末尾跑着向前拨弄到底,划起了次序碰撞的沉闷声音。
少女咯咯笑出声来,如脆桃般悦耳好听。额上都冒出层细汗来。
李清琛虽然爹不疼娘生病,自己还要分饰两角,既扮哥哥又装妹妹,但她永远坚韧,在最低谷,都能找到自己的一片天地,自己把自己逗得开怀。
向前跑的太快,她撞到了一个身着锦袍的人,鼻尖碰得生疼跌坐在地。
手掌在青石板上蹭破了层皮,血珠子流出来。
她格外小心地低头认错,“老爷饶命,小人该死。”
对她这种贱籍身份来说,犯了冲撞贵人这种错,及时认罪才是最优解。
一阵冷寒如刃的声音砸在地上,碎成冰。“你确实挺该死的。”
6. 谈情
抬眼一看竟然是勋哥,她不由自主放下心来。
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仁慈,反而就是他太冷漠,他们这些小民都不在他眼里留存过。
所以,她不会有任何危险。
“勋哥怎么老是在府门口转悠,我最近都看到你好几次了。”
她拍了拍手,随意问了句,他肯定不会把她放眼里。附近的温度冷冰冰的。
她都做好他不发一言让她赶紧滚的准备。
但他说话了,好像只要自己主动找他,无论什么问题,他都会接一两句话。如果没有主动,那就没有。
陆晏淡漠地问,“具体几次?”
李清琛脱口而出,“五次。”
后来才发觉不对,又小声改了句,“好像四次,有一次我把死叶文认成你了。”
她今年十四,陆晏堪堪弱冠。个头上差得不止一点半点。她要仰头才能追上他的眼睛。那人也不会迁就她,还是躺太师椅上的时候好说话。
此刻费力看他时,他是带着笑的。不过是一种看好戏的笑意。
李清琛觉得莫名其妙,但就是很包容他。觉得他做一切都对。
“这么关注我啊。”长指捏住了她的脸,向外扯了扯,一种拨弄宠物的感觉。
她的心忍不住跳起来,反应在憋得通红的耳廓。自己好像被他说中了心事。
将头一扭想躲开他的玩弄,但他力道不小,一时竟然只能把自己发丝弄得乱糟糟的。
有点生气了。她搭上他的腕子想反折过去。本也是吓唬他一下,但他不躲就真的有些较上力了。
颤抖着力竭,他却纹丝不动。
“放开…”疼的生理性的眼泪都出来了,她咬上他在眼前的指尖,随着他的力道而变化。
他越来越重,她也愈不放松。
怎么回事,她并没欠他的钱吧。起初只以为他单纯看自己可爱,想摸摸。
但实际上不是,他就是在玩弄她,生扯硬拽,想看看她到底长了张什么嘴,什么舌头,怎么发的声。
像烟花柳巷里面的老鸨在看新人一样。在评估她可供玩弄的价值。
意识到这点后再寻他的眼眸,他依旧是笑意为主。另一手冲她而来,李清琛猛地闭眼。发顶有些冷感,
他边理她的发丝边笑,“既然这么喜欢我,可以随时找我,不要忍着。”
这是什么话。光天化日下公然谈情,不知羞。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被调弄得哑了声。他怎么能这样。
眼中溢出两滴情绪上的眼泪,她再去摆脱时他已然收回手,恢复成那副清冷高贵的样子。
还没等她发作。陆晏一声低暗的“好了”让她静止在原地。
羞赧地不能自已。
等到回了家,她洗脸的时候埋在冷水里,闷了好长时间。
林婉君揪起她的脖颈子把她拎起来,眼眸里急出了泪。
还没开口自己腰就被自己亲骨肉抱住了,小姑娘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知所措,
“娘,要是有个特别特别好看的人想要我,我要答应他吗?”
她眼睫挂着水珠,很是委屈。却好像又不止委屈那么点事。
要是真的担心,大不了像对王元朝那样的纨绔,揪起来骂一顿。她的父亲为武学奇才,也压着小时候的她习武,虽不愿但已练就一副寻常人不敢冒犯的身躯。
她要是不愿意,大不了打一顿。她们再像以前那样搬家就行了。
可是她不但纠结着,还要哭。
“念念”,林婉君用软布把她的脸擦干,又让她换了舒适的女装。把她拉到自己床头。
妇人压低如画般的眉目,因为格外了解她所以不多劝什么。只是让她把话都说出来,不闷在心里。
“你喜欢他吗?”
李清琛向床榻里侧滚去,把破棉絮裹自己身上,“今天范夫子说,女子应该静贞顺柔。我并不像书里写的那样,我以前也觉得这种话就是狗屁。”
后颈被妇人重拍了下,她痛呼出声,“娘——”
“不许说脏话。”
虽然周围粗言弊语不绝于耳,但林婉君觉得不中听,自己从未讲过,而且也不许她骂娘。
李清琛抹了抹泪,委屈地把脏话去掉又说,“可是一想到陆柏勋,我就控制不了自己,我觉得书上说的好像也对,他该配这样的女子…”
没人该反抗陆柏勋,他这个人天生该有人捧着。
暖暖的棉絮里,她闷着自己,好像也闷着自己的心。林婉君从不多评判她的这些事,她读得书不多,但总觉得书里能告诉一切答案。
李清琛看了那么多书,真要累积起来,可以堆满十几间草屋。她为什么还要干涉她呢。
听自家无法无天的魔王这么伤心,林婉君拍着她的肩哄睡。
“念念,睡吧。醒来就去选个顺眼的谈情说爱。”
“什么?太早了吧,娘——”李清琛红着脸蹭了蹭林婉君的掌心。
“哪早了,你今年及笄,能嫁人了。”
林婉君轻声细语,肯定了这句荒诞的建议。
她很容易害羞,也不乏人追,追债的追爱的,什么都有。
一听到某个字眼,她频频摇头,“才不要,别说现在这般年纪,就算以后老了,这辈子都只要娘,不和娘分开。”
“到时候娘都老了,哪有夫家愿意让一个老太婆住进家里,听你们说小话呀。”林婉君肺里堵了淤血,轻咳了声。
血污在粗布上绽放出朵朵血梅花。
李清琛头埋在被子里没看到那个染血的帕子,眼皮上下打着架,还是软软地攥住了拳,“他敢嫌弃一个看看!”
妇人温柔地给她掖好被角。确实太小了,根本离不开她。深夜里她趴扶在床边无声痛哭起来。
小姑娘是带着红晕入梦的。
第二天林婉君也没叫她起来,病情看起来比以往好了很多,就着清晨的天光在做着针线活。
李清琛不知怎么的,醒了。
看了眼天色,猛地跳起来,开始补昨天被罚的抄写。足足一百二十五遍,昨天在课上抄了点,但仍是个天文数字。
她写一点手就疼。
照这样的速度怎么也不能在范夫子说的时间交好。李清琛后悔起来,昨天不该那么贪睡。当然也怪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人,只是她不敢承认。
抓了几张墨纸,她一股脑塞在书袋里往肩上一跨。赶时间边走边抄写,字都如鬼画符般,想糊弄过去。
一踏出家门,就有牙人拿着一串钥匙找着她,“琛哥什么时候把欠的租子交齐了?”
房东个子不高,也很瘦弱,身边却跟了五个打铁的壮汉来催租子。
“看在你要考学我才肯多宽限些时日,盼着您考中当了老爷,我们这些人也跟着沾光不是。”
一壮汉大声嚷嚷,“老板,她早就不念了,我看她整日都在外鬼混,哪里去过学堂?这个点,哪家好儿郎没在读书。”
房东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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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作样看了眼天色,似无奈般摊手,“对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要不是在书院读书可以提高些可信度,她连桐嘉书院门槛都不摸,耽误她在外赚钱。
可是周旋还得周旋,她武艺废退,勉强对打一个壮汉,五个一起上,她腿都得被打断。
李清琛后退几步,面容淡定地辩驳,“难道非得去书院苦读才能考中吗?我可是天才呢。”
说着把刚写的鬼画符冲他们面门扔去,自己就着退的那几步向远处跑。
房东气急败坏地撕毁那些墨纸,怒吼,“敢耍老子,给我抓住她,打残她一条腿!”
清晨无人,整个街道宽敞无比,她怎么能逃过。
“别打脸,娘会担心我的。”她蜷抱住自己的脑袋,靠着自己的肚腹,只把不那么重要的四肢,躯干露出。
拳脚相加,每动一下都有血骨分离的咔咔声。壮汉子抡起了膀子,用尽了力气。
累了的时候稍歇,骂着小杂种。“有娘生没爹养的贱货,我看你姿色尚可,想必妹妹也不赖。再还不上租子,女的卖花楼里当鸡,男的在窑子里卖屁股。”
“呸!”他吐了口脏痰在她身上,让打累了的兄弟们留她一条腿。
破了相就不好卖了。
李清琛捂不住耳朵,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碎了。嘴里满满血腥味,吐出来好多了。
她撑着地挪蹭到墙角,缓着气息。泪水无声的滑落。
还好她跑得够远,林婉君听不到。
青石板街上,人声渐多,叫卖的小贩,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日头西斜,奄奄一息的她才缓过来。靠着江南免费的空气,她觉得自己好多了。
一瘸一拐地撑着墙向学堂走去。
“唉,没钱真是寸步难行”
好疼。她抽着口气,脱力直直向地上倒去。面朝石砖让她闭紧了眼睛。
但钻心的疼痛没传来,反而是一个怀抱。两个躯体撞在一起。
一声闷哼声传来。
“你没事儿吧。”
李清琛心里以为的那个人并没有出现。她心里反复波动起伏,又坠落。
抬眼装进他无比温柔的眼眸,而那个人从来不会那么看她。
“如果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她似乎是赌着气那么说。
*
叶文将隔帘掀起又放下,嘴里连声啧着,“陛下,冯家那小子看样子喜欢个男的啊。真不正常”
他口中的陛下看着阁楼下墙角缩着的人,眼中的光明明灭灭,指骨捏紧到泛白,却始终未动分毫。
“不正常不意味着不对”
“叶统领,你有些刻板了。”
叶文还是第一次见到陆晏这么失常,他连忙单膝跪地请罪,
“臣立刻把李清琛那小子的房东捉住杀了,为陛下分忧。”
本以为能将功折罪,但陆晏久久没有下一句。
“陛下…?”
“算了,用贪腐的理由把冯家抄了吧”
他仰头躺倒在孤寂的床榻上,眼不见心不烦。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明明挺担心李清琛的,但是表现出来确实处处把人逼至死境。他们把整个清元巷房子都盘了下来,原来的房东变成给陆晏打杂的。
房租也是陆晏要抬三成,李清琛才交不上的。
整个事件都是他在谋划,他在整人,他想让李清琛生不如死。
冯家现在沾上了李清琛,也算倒了祖上八辈子霉。
7. 初恋
冯元喜欢李清琛很久了。并不是第一眼就喜欢上的,因为世俗不让他喜欢男的。
他本为江南才学说一不二之人,惊才绝艳风光无两。直到李清琛转学过来,写出一篇惊世之文。
他反复拆解其中字句整整一月,最后才恍然大悟,他这辈子都赶不上她。
谁想她不仅能写出一篇传世文章,接连几篇都被州学上下反复传看,评为针砭时弊的最佳范本。
无人不慨叹世间竟有子如此神力,宛若文曲星下凡。
他讨厌自己的一切都被她夺走,但拼尽全力也夺不回来的感觉。父亲告诉他,手段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他嫉妒到发疯,想起来自己是个世家子弟,总要跋扈,便使用自己的权利天天找她麻烦。
做的最过火的一次,她反过来揪住他的衣领暴揍了一顿。
而后他才消停点,抄她课业。她挺恶毒的,把自己的文章十两银子贱卖了,就是为了让他堕懒,再不能与她争第一。
真可恶,如她所愿了。
他从前排搬到她后座,每天懒散地瞪着她,想寻出些破绽来。最后破绽没寻出来,倒是越来越不想给她钱了。
他看她衣不蔽体,每天吃的如泔水一般,就想着她是傻子,有钱也不知怎么花。
“你给我抄课业,我请你吃饭吧。一顿饭可比十两银子贵多了。”
她那时候不怎么缺钱,就答应了。这一请他就和她一起吃了三年的酒楼。
习惯让人潜移默化,他已经离不开她。没有她一点食欲都没有。
这其实也没什么,不是情爱这些庸俗的东西。直到她某天拒绝他的邀约,让他只给钱,她不稀罕和他待一起了。
真可恶,他第一眼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怎么让他悄无声息爱上她而后转手就丢。
他冯元可是曾经的州学第一,容得了她这般轻贱。
怨愤恼怒失控,想整她。
最后看到银子就想到她这个狠心的男人。但她有难怎么能不帮呢。
他小心翼翼把人避开伤口揽住,“真什么都答应?”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才没什么骨气地说,“我要你陪我吃一辈子饭,就算以后考学到了京城,你也不许丢下我。”
趁人之危确实不好,但他长得也不差,家世还行。她找到了又帅又有钱的一辈子饭票就该躲哪里偷着乐。
李清琛眯着眼睛打量他,“冯大少爷,没看出来你竟然还对我有那方面的意思呐。”
因为太猖狂而扯到自己的伤口,惹得冯元又心疼了几分。
他才不管她的打趣。
“要你管,你遇到我这么位大善人就该偷着乐。”
但少年人的爱恋总是光明正大,两人之间冒着粉色的泡泡。王元朝为了讨好自己孩子的大舅哥,也搬到李清琛附近。
瞬间被他们恋爱的酸臭味熏到了,连连感叹着“世风日下”。
李清琛没拍桌,冯元就先把宣纸团成一团扔他脑袋上。“别学点新词就乱用。”
王元朝捂着脑袋不服气,坐在这两位州学甲等生附近,他也有很努力学习的好吧。
看到她满身伤口,正在乖乖被冯元上着药,心底竟然也升起几分心疼来。
“怎么了,哥?你借高利贷惹上仇家了?我去帮你还,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帮衬着也是应该的。”
李清琛踹了脚他的书桌,“滚,我妹妹不会嫁人的,尤其不会嫁给你!”
被踹的人嘟嘟囔囔着长兄在上,不和她计较。
“轻点儿,以后是和我连襟的兄弟,怎么这么不知轻重。”冯元架住她的胳膊,不让她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弄崩裂。
王元朝耷拉的脑袋又抬起来,眼睛发着亮,“哥夫若是不弃,受小弟一拜。”
冯大少倨傲地点点头,很满意这个称呼。“你以后学业上有什么问题,别烦我们念之,你直接来问我。”
“好的,哥夫。”
这两个人到底在认什么亲啊。
“他不是我妹夫!”李清琛红了耳廓,转过来瞪冯元。
伤口一用力崩裂开,流出汩汩鲜血。惹得身旁两人把她按住,同时心疼地呵止她。
李清琛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再动,以免被林婉君闻到血味儿,担心她。
不过这倒让一个问题摆在她面前。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要不要告诉他们两个傻子呢。她很快自以为是地决定了。
林婉君让她挑一个谈情说爱,但没说让她用什么身份谈。所以安全起见,她不打算告诉冯元自己女儿身的秘密。
应该…不碍事吧。
就是玩玩而已,他应该也不当真。
至于姓王的纨绔,有多远滚多远。
这些都不是问题。
*
今天的课业繁重,从京里研学回来的夫子们接连布置了数篇赋论,所有人叫苦不迭。
但李清琛没什么感觉,刚散学就写完交上去了。甚至有感而发多写了一篇送给自己喜欢的慕夫子。
她的文章被老学究们争相传阅着,每个人都赞不绝口。
“写得一如既往的好哇,我甚至想到这个题目时就激动地想让她试着写了,果然不负我的期待。”
有学究看完后直接塞进自己袖子里,面对旁人指摘,理不直气也壮,“明天老夫我为第一讲,我要先拿这篇当范本。”
有资历又厚脸的老人,别人自然抢不过他。
慕夫子满眼欣赏,但亦有担忧。“清琛,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和老师说,不要自己忍着知道么。”
李清琛知道他在担心自己的伤势,她摇摇头,“不用担心老师,我可是您的学生,能有什么难关跨不过。”
“你总是这样让人放心。”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宽下心来。
不过别的夫子的宝贝疙瘩,在有的人眼里就是魔王转世成人了。留守江南没去研学的范夫子就对着李清琛吹胡子瞪眼。
“李清琛,过来。”
她的步子明显沉重许多,她没抄写。甚至一遍也没交给他,这不是挑战他的权威是什么,之前他还威胁她退学来着。
他与院长关系亲近,说不定真要赶她走。
“范夫子。”她做错了事,自觉低着姿态在他面前罚站。
没想到范师只是拍了下桌子,李清琛身子颤了下。
他竟然大夸特夸,
“你还真的认真抄完了,虽然今天还是旷了大半天的课,但好就好在记挂着老师给你的任务,清晨时就让同窗把一百二十五遍抄写放我桌上了。”
不是,谁写的一百二十五遍,那可是惩罚性质的抄写啊。那个同窗是谁?
但范夫一夸就听不下来,“说实话,我都没觉得你能完成,真是太超乎我的预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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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拍着她的肩,给予她很大期望,
“好好学,老师看好你几月后秋闱一举夺魁!”
谁又不喜欢被夸呢,李清琛看桌上的女贞抄写,辩认出这是冯元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就上扬起来。
原来谈情说爱是这种感觉。
回到自己座位上收拾书袋时,冯元早已拎着她的东西等她。
“去吃饭。”
李清琛带着神秘的微笑看着他,勉为其难答应他了。看在那抄写的份上,还有他就算做了也不邀功的那份心。
三五个同窗少年一闻到聚餐的味道就凑了上来,“那我也去”。
小龙小潭以及说着要好好学习的王元朝也缠着来了。
“课业能写的完么,这样何时才能考学成功让李妹妹刮目相看?”冯元嘟嘟囔囔,数落着他们几个。
先前带他们是因为只有这样,李清琛才可能答应和他一起。现在她是愿意的,那带这几个煞风景的人自然不会高兴。
“好啦。”李清琛撞了下他的肩,和他一起走在一帮人的最后面。
夕阳西下,他们明明没多少互动,却又感觉无比缱绻。
无言地走了会儿后,连呼吸的风都是甜的。
酒足饭饱后冯元想跟着她,把她送回清元巷。但李清琛不知为何,只让他跟了一段路。
“王元朝虽然咋呼了点,但猜测你借高利贷的事却有几分道理,要是再被寻仇…”
冯元有些担心,拧起眉来。
若有似无的视线在暗处盯着她,李清琛耸耸肩试图摆脱掉这种奇怪的感觉。还有心思调笑他,“怎么,你要替我还吗?”
“这当然不算什么大钱,但我觉得你不会那么蠢。”
她的同窗个个非富即贵,她想要借钱大把人会无息借给她。而且她向来很有规划,在牙人手底下干了十几份活计,根本不可能碰这些。
但麻烦还是找上来了。是不是有什么幕后黑手看不惯她这个州学第一,想置她于死地呢。
李清琛沉思良久,也没瞒着他,“近阶段房子涨了近三成,让我匀出来给娘买药的钱见底了。还不上才招致了这场祸端。”
两人只是对视一眼就知道了对方的计划。
“我去当时墙角那里找一下线索,真正的黑手可能就在那里看着你遇害呢,当真可恶。”
冯元心疼地抱住她,让她照顾好自己。
一时之间,李清琛感觉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越发多了起来,而且冷寒彻骨,不禁让她打了个寒颤,把脑袋靠在冯元肩上,窝得更里了点。
某处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李清琛耳尖动了动,没在意。
“行,我去打听一下房东那边的情况,顺着这条线找到操盘人。如果没有,就正常还钱就是了,但只要有图谋不轨之人,我一定报仇。”
一直到巷口的槐花树下,两人才恋恋不舍的分开。冯元太担心她了,反反复复叮嘱了她好几句,还给她塞了一堆金疮药,让她记得按时涂。
“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真是腻歪。”
李清琛笑着骂了句他,看着人走后,自己才向巷子深处走去。
没走几步路,就看见陆晏眼底没有一丝情绪地冷眼看着她。
看样子,是看了很久了。她心口瞬间一窒,压根说不出话来。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她,她有种冲动想逃到天涯海角去,远远躲开他。
8. 吃醋
他今天穿着儒雅清隽的衫衣,珍珠白的交襟领,外有青山色披巾,随着他的动作,露出衣袖上的烫金暗纹。
李清琛不太懂最近时新哪些服饰,反正每一件都是她负担不起的天价。可看陆晏穿了什么,她就知道市面上现在流行这种。
他完全就是李清琛这样人的翻版。本来完全不能碰在一起的人,此时此刻,却是门对门的邻居。
而她谈了一个男人甚至下意识不敢带他回来让他看到。
“他给你上药了?痛不痛。”
陆晏问出来这句话时,眼底的冷漠瞬间支撑不住,如同湖泊上的厚冰盖皲裂开,涌动着底下浓稠的情绪。而他身穿的远山淡雅色也变得不再儒雅。
李清琛被逼到墙角,本能地感到害怕。她还从未见过陆柏勋这般失控的模样。
“勋哥,我还好,我后座办事很可靠的。”
他步步紧逼,远山色衣衫与她的粗布始终交叠在一块,眼睛被妒意侵蚀,瞬间红透。看着她心虚地退后妒意更甚。
她想要拔腿就逃,他却一把扣住了她伤痛的腕子,凛冽的薄荷冷香靠近她耳蜗,刻意吹着气,暗哑的嗓音说着暧昧不清的话,“那他有没有涂你里面?”
李清琛脸色一时白一时红。她没想做这种背叛之事,虽然只是和冯元玩玩,但她也是有底线的。
她不能一边和冯元蜜里调油,一边和陆柏勋拉拉扯扯。这样无论谁都会伤心。
但最终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太害怕陆柏勋了。只是勉强打开连黏起来的牙齿,几乎没什么声音地说,“离我远点好不好,算我求你了勋哥。”
但陆晏还是听到了她如同蚊子般的叫声,眼底的红变得越发鲜艳,越发可怖,妒火烹调着他的心。
他都有点动摇他一直以来的信念,太煎熬了。这样还不如李清琛表面讨好他呢。起码她眼里没有别人。
现在这个冯元算个什么东西,上辈子只是和她一同中了进士,而后在京郊就分道扬镳。李清琛上岸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甩了,无论探花郎怎么苦苦哀求,她从没回心转意。
他在大雨中苦求她不要这么绝情,回去就生了场大病差点死了。期间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的冯家长辈都松口让她来探病,她连眼风都没给过。
就这儿,连宋怀慎都比不上,怎么能和他陆晏相提并论。
怎么能!
他劝自己放宽心,不断想着冯元的结局以填补自己不安的心,但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他是你是谁啊,我是你谁啊,竟然为了他这么个东西,要我离开你,你知道这有多可笑?”
陆晏的突然疯狂让李清琛无所适从,她痛得万分,如果可以,他只要比冯元早来一点就好了。
但他偏生是来质问的一方,她不懂一个人怎么能理直气壮到这个地步,她和他明明没有半分关系,却要管她的私事,管她的一切。
她有些无力挣脱他如铁钳般的控制,只能无奈求他,“勋哥,你弄痛我了,他没帮我涂里面行了么,放了我吧。”
“那你还想让他帮你涂吗?!”
陆晏察觉到几分她无奈的情绪,以为她是对自己不能暴露自己裹着束胸才这般行事。要是可以,她可乐意与那个小男友更近一步了。
事实上,自他将这个问题和李清琛连到一起,她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她就应该清清白白,只待在他身边,最好每次呼吸都要得他准予才行。
“我没有,我明天离他远点行了吧,不让他帮我上药了,里外都我自己好不好,我觉得我手腕都要断了。”
她年纪小,被武官父亲锻炼得愈发怕疼。腕间已然被握出青紫色的痕迹,在洁白的肌肤上显眼至极。
陆晏不是那么容易被哄好的,他就是一个对自己要求低,但对李清琛要求极高的人。
他察觉到她有让步的倾向,但是还不够多。
“哦?为什么只有明天?”
他的冷嘲让李清琛都懵了,这是什么问题,冯元是她的恋人啊。
果不其然,冷寒无比的贵公子松开手前冷淡地命令,
“你和他分手,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李清琛得了自由后,立即握住自己疼痛的腕子离他越远越好,但还没吐几口气就又被陆晏那看待所有物的眼神攥住。
她心有余悸,竟然懂了他的意思,他可以不要她,但她一定得主动绕着他转。
步步颤抖着回到原来的位置,她抿着唇,睁着黑漆漆如葡萄的眼睛,看着他。
“别生气好不好。”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和他分、手。”
看出了他耐心已经所剩不多,李清琛被他欺负得眼泪一颗颗砸下来,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哭什么?”陆晏有些粗暴地替她擦着眼泪,越擦越多,他也越来越烦躁。就为了一个外人,值得她这样子维护。
皇帝陛下难得大发善心给她一个理由,让她不要再这副哭哭啼啼。“你和他家世悬殊太大,冯元是家里的嫡长子,注定要与娶一个对家族有利的世家女子,你呢”
他心情不爽,自然刻薄地上下挑剔着她,“抛开烂成一团的家世不谈,你甚至不能为冯家传宗接代。”
“不端庄,不安静柔顺”,说到这他还故意蹭凑在她耳边说,“也不贞。”
李清琛被他上上下下挑拣了遍,正常人理智都要被他击垮了。她打着颤硬撑着。他偏偏蹭着擦掉她的眼泪,明明让她这般伤心的人就是他。
恍惚间,她想到范夫子说的,作文章要弄清主体,他是男子,就可以不静贞顺柔。
寻常嗤之以鼻的话此刻被她捡起来武装自己,她是以男子的身份在谈恋爱。
只要牢记这一点,就好。
李清琛沉默了,没说分还是不分。她又是这样,他陆晏有做过几件对不起她的事?竟然就那么对他。
他冷冷抛下句话,觉得自己已经退了一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最后留下满身伤痛的李清琛脑中一片空白地盯着他的背影。
好好想想,她能想些什么呢。她不过是一个满身债务,满口谎话的底层贱民而已。
就算以后考中了学,想在官场上混下去,她每一步都要经历万分痛苦。
为什么他要那么逼她?
是,他矜贵,有权势,每天换的衣服都不重样,口味和眼光俱挑剔,不时有她不认识的大人物卑躬屈膝地来他府上送礼。
她和他天壤之别,本就是永远不相交的线。她过好自己的贫贱日子,他过他的酒池肉林好了。
一连几天,陆晏都没见到过李清琛,派去学堂监视的人也都回来请罪,说她一直没出现过。
那么能到哪里去呢。
他的猎物,会去哪儿?
“陛下,这些讨姑娘欢心的玩意儿要扔掉吗?文竹也不喜欢这个,在这逼仄院子里还占地方。”
这是那天失控吵完架后,他实在气不过,去青石街散心,不知不觉就买了点东西回来。
看着满满一书房的花哨之物,而书房都有两个李清琛的茅屋那么大。
贵公子蹙眉,踹了叶文一脚,“就这么点哪里占地方,还有再找不到李清琛,你就把这些都塞肚子里!”
气死了。自他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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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以来,除第一天见到她外,就现在最气。
心口处好似缺了一块,看不到她的每一天焦虑就成倍递增。
“陛下,影卫来报,桐嘉书院举行了周考,李清琛回来了。”
还真是什么都忘了,就是不忘读书呢。以前也没看出来她那么上进。要真那么想中进士,他把题目提前给她好了。
“哦。”他看不得有什么比他还重要的事情。
之前态度热络的陛下忽而兴致不高,让人捉摸不透。新帝的心思果然难猜。
巷口的槐花果然开了,青色的圆叶衬着成串的白花,一阵微风就可传来阵阵清香。
又等了会儿,小姑娘低着脑袋,看见人便低头快速走过。
“让让。”她的嗓音也不复以往般清甜,听起来哭了好几天。
陆晏心抽了下,难得有些良心发现,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做过了火。
“你见到我第几次了?”
他把玩着折扇,在老槐树下设了小几,看起来很闲适,丝毫没有做错事的道歉姿态。
像是在真诚提问。
“十三次。”
“嗯哼,记性挺好的。”他单手把另一个精巧的椅子拉开示意她坐。
李清琛仍旧低着头,快速而又小声地说了句,“没事我先走了。”
“小小年纪气性那么大?”
他用折扇挑动微风,想拦她,她自然是走不了的。
她沉默着,陆晏兀自说起来,“你住在里院,所以经常能看见我,共十三次,排除认错人的可能性,实际上足有七十五次。”
两个数字差距那么大,怎么可能。
小姑娘秀眉一蹙,反正他也不放她走,干脆坐了下来。
本想说几句话就走,但小几上立马上了道果盘和两个茶杯,一壶花茶。
这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起来。好多人看着她,而且是死叶文亲自给她泡的茶。
她以为他只干吓唬人的事呢。
“我已经知道了,房东那边早就人去楼空,地契都在你手上,你明明知道我很拮据,却在这个时候涨房租。我因此都快被打残了…”
那天是她此生最窘迫无奈的一天,她永远铭记就是眼前人带给她的屈辱。
“你也看到了,我家大业大,房子走到哪买到哪,手下人办事,我哪能都管得到?”
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这件事揭过去了。可是李清琛仍旧过不去这个槛儿,
冯元那边不知情况如何,如果那天真有第三人在场旁观她受殴打,那人必是知道一切的幕后黑手。而她直觉是眼前的贵公子,但心底里却不希望是他。
就像每次见面她都能细数出来一样。小心翼翼地,保持若有似无的联系。
但他说有七十五次估计是骗人的吧。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茶馆热场,酒楼推销,明器店学徒,算命术士……你要是考了学,市场得少半壁江山吧。”
他有意求和,一一说出她所兼职的那些事儿,准确无误。
最后还是改不了凉薄的性子,用她身兼数职一事取笑她。
可想到他或许在默默关注她,她就一阵羞赧,又觉得不可能。
似是看穿了她的疑惑,男声清雅凌冽,“你做菜功夫一般,但酿的桂花酒蛮特别的,还算不错。”
怎么又扯到酒上。
他眼眸低垂,“那天喝酒了。”
李清琛有些怔住,眼泪哗得一下就流出来。她以为,她送的凉拌菜和桂花酒都被扔了呢。没想到他并不嫌弃。
就像两条线一旦一方有了倾斜就会相交。她和陆柏勋从现在起才算有了交集。
9. 朋友
她问的小心翼翼,“勋哥,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李清琛刚问出口就后悔了,她还记得那天他仅仅是邻居的身份就对她上下挑剔着,如果成了朋友,他这样矜贵的人指不定要怎么苛责于她。
她姣好的面庞因为不回家鬼混而染上浓重的黑眼圈,此刻又怯又惧,显得有些可怜。
陆晏从没见过自信张扬的李首辅这般情状。她前世可不会有这种交朋友还顾忌别人心里怎么想的时候。
感觉所有人都是她朋友。本国的王侯将相,异国的使臣国君,往来热络频繁。
可是现在却畏首畏尾,因为他这位皇帝的到来过早地让她认清了世道与差距。在他的蓄意报复下,她自然不好过。
她不好过,他心里才会畅快。可是这种畅快又时不时夹杂着痛,让他连骨头缝里都沾上点。
鬼使神差地,他答应了。可以预料的李清琛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都高兴成着这个样子了,真是没出息。杯沿挡住他不自觉上扬的唇角。
“好…”李清琛没想到他会答应,起身退了几步,说着,“我要走了,好几天课业都没做,得补。”
冯元的十两银子她不能不要,这三天没去书院她损失巨大。差点就负担不起林婉君的药费了。
她局促地想走,但拿着刀鞘的叶文挡在路上。望了他几眼,发现他虽然依旧看不惯她,但举手投足间带上了点恭敬,同时还有暂时接受不了事实的震惊。
像是惊讶她怎么能和陆柏勋成为朋友。
她心里咂了下舌,他以为自己主子的朋友会很好当么。
但陆晏听了她的话好心情地让人把小几上的果盘茶具撤下,同时放上提神的熏香和上好的笔墨纸砚。冷白的手叩着桌案,
“就知道抱着你那破油灯,眼睛熬瞎了都不知道,在这写。”
看到她还迟疑着,他低暗的眼神质问她,他们不是朋友么。
“好…好,朋友是该一起写课业。”
把书袋里的一沓纸张一股脑拿出来,细白的手分着类,而后拿着其中一张落笔。
小半柱香过去了,她做着模拟卷额上冒着汗。从来没有一种如芒在背,犹坐殿试考场的那种致命紧张感。
就像君主亲自盯着她写一样。
“写完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陆晏看着她那大片空白的课业嗤笑一声,不过没说什么。从此把她小时候写课业磨蹭拖拉的形象记入心底。
不知是否蔑视的神态太过明显,小姑娘手握成拳,眼睛睁大再次跪坐了下来。姿态端正地把白卷再次拿出来,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再次低头埋入书卷之中。
在一张桌案上他已然处理完了政务,顺手给她的课业批红,挑剔的目光上下扫视着,“这么刻苦呢?怎么今天统考只得了乙等?”
桐嘉书院地处文脉深厚的江南,寻常课业能得乙等自然不错,甲等只有寥寥数人。可好歹是天启五年他亲点的状元,不至于连甲等都没有。
他仔细看着那试题与答案,朱砂笔工整地落下纠正她犯的错误,同时又附上了提醒。
一排楷体墨字旁边就有三排细小的工笔红字。
翻页一看最后的赋论,帝王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难怪她只是乙等,这篇赋问题大着呢。言辞激烈辛辣,针砭时弊,活像和人对骂时作出来的。好巧不巧的是,她骂的人正坐在她对面。
“生活糜糜,乾纲独断。”他推敲了这句话。原来这篇赋就是之后传遍大街小巷的讨景帝檄文。
景之一字是他作太子时的封号,大抵死后在史书上也是他的谥号。
这篇赋跟着他的生平志一同写入了青史,供后人仔细观瞻,辩证看待每一位人物。
也就是说,她旷课数天后回来随手写的赋,与他兢兢业业治国理政做出的功绩摆在一起,享同等地位。
朱砂笔克制着怒气,理性地纠正完句读与逻辑错误后瞬间被折断。
“唉…痛!”
陆晏揪着她的脖颈,恨不得掐死她。
“你很了解这位陛下?”
李清琛哪知道他看了自己一时激愤写下来的文章,而且不看不知道,他竟然在她的卷子上写写画画。这可是要被当作范本讲课的,虽然因为了一点失误成了乙等,但夫子拿着她乱糟糟的卷子该怎么想。
她的拳头也攥了起来,本就怀疑他派人找她麻烦,现在还刻意挑她刺。
“你怎么能这样欺负我!”
泪水啪嗒打在他的手背,陆晏根本不惯着她,“哭就有理是吧,你自己能问心无愧自己没有对他苛责过半分?!”
李清琛的泪水被吓得止住了,把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书袋,拎着东西跑走了。
临走时扔下句话,“勋哥,看来我们不适合一起写课业,以后还是桥归桥路归路吧。”
槐花腻人的香气裹着晚风,并不能浇灭这片怒火。
他终于是知道了这篇赋的来龙去脉。
前世他同样怒不可遏。帝师打了他十下手板,“以骂声为镜,可以正衣冠。”
少年帝王根基尚未稳固,只能明面上应下自己会思过。恭送帝师走后,他用肿痛的右手掀翻了整个御书房。
“朕要知道她的一切事,而后把她叫到面前骂得她体无完肤!快去查!”
亲近的宦官哆嗦着去依旨办事。
“陛下,您这样可能会找着了那人的道,她一点都不了解您却出言不逊,定然是想另辟蹊径,引您注意啊。”
“您现在是天子,注意力如此宝贵,怎么能为一小民浪费一丝一毫呢。”
尚未举行立冠之礼的陆晏眯起了眼睛,“你说的对,但朕现在很生气,骂完她后我定让人将她碎尸万段,让心有叵测之人什么也得不到!”
养心殿很快被名为李清琛的信息铺满了。他们陛下做事力求万无一失,一边瞒着严苛的帝师,表面装着礼数大度,实际上夜间咬牙切齿地看着她的画像入睡。
一连半月都是如此,陆晏眼底的乌青越来越重。白天要与老奸巨猾的朝臣周旋,其间空隙要完成帝师留下的课业。身子骨肯定要撑不住的。
宦官心疼之余也奇怪,“陛下自小聪颖,更被先帝夸赞有过目不忘之本事,怎么这回竟然准备那么久?”
区区几百页文书,往常三天就能看得倒背如流。这次怎么看了半月有余,李清琛的画像还在玉枕下藏着呢。
少年像猫被踩住了尾巴,冷白的脸变得绯红,“你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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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唯有对她了如指掌才能在有朝一日将其一举击溃。”
稚嫩的声音已经初见帝王之威,“朕不仅要看她的这篇挑衅文章,还要知道她是怎么写出来的,到时候摧毁她引以为傲的一切!”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宦官心疼地递上温水,陆晏喝了后平缓了下。
“对了,她这个人为谋生计竟然还写了话本,只是第二十七章有残缺之处,你这次一并找来,朕要全本。”
了解到这个地步了,不是已经很充分了么。
“还要看吗?帝师已经知道了,不让您看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特意截去了。还让奴才告诉您,适当的仇怨是好事,只是不能太过沉溺…”
陆晏向来是最优秀的学生,怎么可能被提醒了还不改呢。
只是那天按捺着蠢蠢欲动的复仇之心,有什么东西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帝师暗暗训诫过后,李清琛的消息在接下来整整半个月内都没有再添,少年路过也不看。
一切归于平静。
只是某天整理龙榻时那份画像还在,宦官以为他的陛下忘了收,就拿起来混着杂物一并扔掉了。
“王海,你个叛奴,你把我的东西怎么了!”
他还没见过小陆晏又气又急,半哭不哭的样子呢。
但惹了圣怒没有好下场,当晚他暗暗带着帝王去了内务府杂间把东西找了回来。他自领了十二大板打在腰间才算熄了圣怒。
万事万物都有解不开的结,只是一开始时并不叫人明白。李清琛归陆晏所有,这一点只有老宦官最先懂得。
帝师很快被羽翼渐丰的陆晏贬官,而近乎在养心殿绝迹的李清琛又宛若禁锢太久的湖面,汹涌着爆发。
也没谁敢说他玩物丧志了,毕竟他经过了立冠之礼,彻彻底底执掌了整个朝堂。
像是在羞辱帝师似的,他仰躺在龙椅上,手拿话本子二十七章之后的内容,细细品鉴。
“写得真烂,此人压根没有半点情根,还学别人写些腻歪的词句,简直是东施效颦。”
“陛下,还不打算诏人面圣吗?”宦官小心翼翼地劝着他,没想到并不被重视。
“不急,三个月后就是秋闱,等她考了学,从江南来到京城,慢慢折磨才是最有滋味的事。”
他这个语气与先前急着撇清关系的样子一模一样,最后还不是偏要看人写的话本子。
“可是陛下…”
“烦死了,你以为朕那么想见到她?”
少年帝王嘴上说着烦,晚上辗转着,红着耳廓把锦被拽高,掩住面庞。
想着若是三个月后与她见了面,她会是怎么样诚惶诚恐的恭敬态度,而他会拿着她苦读了十年的写出来的文章,将它评为最下等。看着她落榜后哭。
但李清琛这等对手显然不是可以简单应对的,三个月后她辍学的消息就摆在他的眼前。
她不念了。
自然而然捣乱了陆晏的全部计划。时间冲淡了一切的情愫,包括恨意。
初次见面已然是三年后,她考中了状元,他为她簪缨。
偶然看到她在琼林宴上牵起探花郎冯元的手。
或许那篇赋是怎么写就的注定不能知道,陆晏很生气,已经不想知道了。
10. 坦白
林婉君拿着角落里的竹竿作势要打,女儿久未归家,就像她找的那个负心汉一样,都一个德行。
自己一旦真受了伤就躲起来,谁也找不到。
妇人气不打一处来,围着院子转了三圈都打不到她,气得把竿子一扔,长吁短叹“你啊你…”
“娘,你别难过,有好好吃药吗?”李清琛又乖得像只兔子一样,默默回到林婉君旁边。妇人抬手,她立刻抱着头捂紧脑袋,但疼痛没有落下,妇人只并作两指轻点着李清琛的额头。
李清琛鼻头一酸,要不是她身上那些伤不能被林婉君看到,她才舍不得离开。
不知为何,那晚和她谈过嫁人的娘,似是不想要她了。亲人离去是有感知的,李清琛委屈地冲着林婉君喊,“娘,我是不是选错了。”
“我才是选错了,找了你爹这么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有了你们兄妹两这对磨人精。”
林婉君装作神色如常,“洗手吃饭。”
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在康复,都能织起冬衣了。李清琛只道自己疑心重,心里呸呸呸吐掉那些不吉利的话,眉眼弯弯。
从今天起,她要做一个不惹林婉君生气的好孩子。
“您也不说正确答案,让我可怎么选。”洗刷干净竹筷和手,她望见桌子上竟然有槐花闷肉,米饭也不是糙米,而是新筛出来的白米。
舀了口汤,也是浓香的骨汤。好喝到她以为这里面掺了药,是她的断头饭呢。
深夜点了灯芯,冉冉煤油带来一片光晕,就着灯光,她看着陆晏写的批红,牵着娘亲的手放在自己吃饱的肚子上,觉得一切都很幸福。
原来他不是瞎写的,有些话说的很有道理呢,林婉君也非常爱她,没有不要她。
“早——”
李清琛背着书袋去了学院,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神清气爽,雪肌里透着健康的红,耳朵小巧精致。
阿嫂出来泼水,清扫院门,看到她经过笑着问,“念念今天那么开心呐。”
“嗯,非常开心!”
她兴冲冲推开卖豆花的奶奶家门,大声通知她,“奶奶,今天有空帮你推豆花车,你就好好歇着!我先走啦!”
活力满满的小姑娘喊完后也没听奶奶怎么说就一溜烟跑走了。
“冯元,你怎么愁眉苦脸的?”她牵起自己恋人的手,虽然不知实情,但很想把好心情传给他。
“我和你说啊,我觉得娘的病很快就好了,到时候我不用挣钱了就陪你吃饭好不好?”
课间旁人都在温书或者对弈下棋,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话。
一时人声吵嚷,也没人注意到他们。
冯元沉默着一把抱住李清琛,声音沉闷,“我没钱了,不久之后也可能会没命,我舍不得你。”
大少爷突然遭此噩耗,给聚餐小团体都蒙上了层阴影。
李清琛沉思着,让冯元一一道来。看看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我昨晚才知道,当今登基刚两年的陛下来了我们江南,而后不知怎么责难家父怠慢了他,竟然…”
冯元懒散的神态再也不见了,只剩悲痛。王元朝也是世家出身,知道冯家起势是在江南,皇帝临幸他们是东道主,要作陪。
皇帝的坐立行卧都要服侍得好,让人挑不出错来,尤其是平常有结怨的世家。否则很可能在朝堂上被参一本,到时候落得全家流放的下场。
王元朝担心地问,“哥夫,到底是不是最坏的结果啊?”
纨绔的胸口立刻被锤了下,清丽的声音传来,“我妹妹不会嫁给你,不许叫他哥夫!”
大少爷忧心忡忡地边说边帮着李清琛揍人,王元朝捂着脑袋怪叫。
“陛下竟然让大理寺远赴江南抄家,不日流放全族三百口人至岭南,刑期待定。”
一时间,这个狠厉的处决让少年们都沉默了。都说伴君如伴虎,其实他们只是有个模糊的概念,现在这个概念因为抄家一事清晰起来。
说到底,他们只是尚未成年的孩子,权力场上如何,根本无能为力。沉默化成黑雾闷着心。
突然李清琛打破了沉默,“陛下可能就没想着让你们知道他去了哪里,要不然这么大的事,从州长史到县官,谁敢不去叩拜?结果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龙小潭仔细思考了下,也表示自己家族并没有收到关于新帝临幸江南的任何消息。
“他们王家都不知道的皇室消息,我们就更没理由知道了,冯兄的父亲不知道也是常理。”
众人求证似的望向王元朝,他们王家本是普通世家,但意外的是,他的旁支叔叔成了服侍过三朝皇帝的元老,当今权宦王海。
因此发迹,所以王家知不知道很关键。决定了新帝的心思到底是什么。
“这…”
王元朝纨绔当久了,很久没怎么关注过自己家里的事。他挠挠后脑,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
李清琛沉着脸拍了下他的肩,撸起袖子打算屈打成招。
“琛哥饶命!我想起来了,虽然我以前不关注家里的事,但为了求娶琛哥你的妹妹,我让家父准备提亲彩礼…”
他越说越小声,李清琛的目光像是要杀了他,“…而后被罚跪了三天三夜的祠堂,听到了父亲在说当今圣上性情大变反抗帝师的事…”
纨绔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也许是陛下逃学来江南散心,把气撒冯家身上也说不定。”
李清琛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
不过纨绔的猜测不无道理。
“那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问题不在于冯家本身做了什么,让冯父去拜访陛下负荆请罪,或许这只是一次敲打。”
李清琛当即定好了挽救的法子。
诸位少年都六神无主,但她下了定论也渐渐安了他们的心。
讨论完这个大麻烦后,李清琛用小指轻轻勾住了冯元的,“你别担心,一切都还没有定数,我把娘逢凶化吉的好运通过指尖传给你,让所有事都顺顺利利。”
她对待恋人很是温柔,冯元打起了精神,笑给她看,将手反握回去。
慕夫子拿着讲卷进了学堂,三三两两的学生都安分的坐了回去。
“好了,我们今天来评一下昨日的卷子……”
李清琛果然被批评了不该在卷子上乱涂画,不过看着那上好的朱砂笔以及内容,慕白罕见地噤声了。
临散学前把卷子还给李清琛,并问她谁给她批的红。
她装着傻,“夫子,我自己批的,没有旁人。”
他最是信任她,所以这个插曲很快揭过。
新帝临幸江南,恰好陆柏勋也差不多这时买下清元巷。朱色淬炼麻烦,只有皇帝用得起,他却常用朱砂笔批红。
在她卷子上写那么多评语,一看就是批惯了奏折的人。要不然闲得慌给她一个不熟的朋友写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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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多。
更重要的是,陆是皇姓。
陆柏勋或许是随侍的亲王,或许……
她思绪乱糟糟的,下意识不愿深想。他要是皇帝,那么她在君主面前偷奸耍滑,旷课逃学,甚至哭哭笑笑地调情,她干脆死了算了。
“冯元…”
她拖长了调子,一步一步走的很缓慢。
冯大少爷谈了恋爱后格外耐心,“怎么了?”
“这些天我不知道你发生了这些事,不是故意冷着你的,我是不是做的很不好。”
要是她早知道,凭她的本事,探听皇帝住哪,谋定而后动,事情或许不会那么糟糕。
少爷一手拿着自己的书袋,又单肩背着她的,表情倨傲。“哼,在我需要的时候你不知踪影,连功课都落下了,你确实做的很差劲儿。”
小姑娘低下了头,慢一步落在他后头,懊丧地脑袋顶着他的背。
但一声轻微的震动自少年胸膛里扩散,满满当当的都是幸福,“所以之后你要对我好一点,我才原谅你。毕竟你是第一次,没经验也是正常的。”
李清琛手握成拳锤了下他的背,嘴角却上扬,“行,那我对你好一点吧。”
散学的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的很长。在前世缺考的三年里,两人也曾无数次这样共同走过人生的一段路。
这也是难以改变的事实。
快踱步到清元巷口时,李清琛从他肩上扯下自己的书袋,冯元眼眸低垂着,很是委屈。
她还是不打算让他拜访伯母。
李清琛咬着下唇,觉得自己刚答应对人家好点,却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上还做贼心虚似的不带人回去,怕遇到陆柏勋。
君子该言行合一,实在不该。而且陆柏勋现在是她朋友了,也不该有隐瞒。
她确实很喜欢冯元。
干脆就这个机会把误会说开好了。
“想什么呢,我只是暂时拎着书袋,怕娘说我不懂礼数,让客人干重活。”
冯元小狗似地,察觉到某个字眼眼睛突然发亮,抬起来看着拥有他身心的主人,只说了一个字,“好。”
只是理想很好,实操起来却有难度。
李清琛让冯小狗在巷口等她,她去探探路。
少爷疑惑,“路上有看家犬吗?”
少女郑重其事,“有。”
左拐右拐来到那颗大槐树下,果然陆晏在案牍上看着什么东西,见她来了,只给了个眼风。“来得那么迟,干脆别回来了。”
不过凳子和花茶都摆好了,只等她来写课业。
傲娇的如同猫一般。
暗卫靠在他耳边悄声说,“陛下,冯家主听了家子的话,准备今晚负荆请罪,求您高抬贵手。”
陆晏让他赶紧滚,挡着后面的李清琛了。
小姑娘冲过来把书袋放他这里,仰头喝了一大碗的茶,壮胆一样,“我准备带冯元见我娘。”
陆晏:“……”
她一副仁至义尽的样子。“干嘛不说话,作为朋友,我告诉过你喽。”
冷白的手上暴起蜿蜒的青筋,“你还没分手是吧,既要勾引我做朋友,又要带着野男人见父母…”
他气得杯子都拿不稳,茶水洒在奏折上,纸张皱巴起来。
“现在人在哪?”
李清琛抽了两口气,后退两步,没想到陆晏长手一伸,掌着她后脑猛然拉近距离。
11. 猫狗
“你……”她吐息不畅,看着他淡色的眼眸越靠越近,直直逼视着她。
他每说一句就靠近她一寸,直至拉近到突破男女大防的距离。“我?我怎么了,管你的私事,占据你的时间,十分蛮横无理?”
她不住的吐息着,只觉得压迫感极强,像被帝王审问着,要被判死刑。
她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总是这样沉默。”他单手描摹着她的眉眼,像骄矜的猫用纸箱磨着爪子。
他的声音冷寒如冰,“真是可恶。”
李清琛提起一口气,身体又是一颤。她竟然再次无言以对。
仔细想来,她也没认识他多久,他却一直对她了如指掌,自来熟。
“念念,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清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清琛心里又是一惊。
他们耽搁太久,让冯元起了疑心。
呸,什么疑心,她和陆晏之间什么都没有。今天来就是要把事情说开的。
她一把挣脱开陆晏,逃命般来到冯元身旁,自然牵起他的手,“元元,这是我和你说过的对我特别照顾的邻居,陆柏勋,勋哥。”
“你从未叫过我这种称呼,是因为这位公子在场吗?他刚刚亲你了吗,有抱你吗?”
大少爷的夺命三连问又把李清琛难倒了。
怎么又是这么多问题。而且把这种事情摆台面上,羞不羞啊。
嫩白的手搅弄着,低头看了会儿脚尖,她耳朵尖越来越红,刚想开口如实回答没有,就与已经在盛怒边缘的陆晏对视上。活脱脱一个你要敢向男友解释小三一样解释他,如实说的话,就等死吧——这种感觉很不妙。
她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说假话,承认陆晏确实抱过她,就与面无表情的冯少爷对视上,他一副你要敢背着我出轨我就找人弄死你——嗯?
怎么左右都是死路一条?
所以她沉默了。
没想到这更是激怒了两个占有欲不相上下的男人,她的腕子被一左一右死死扣住,
对她的沉默都各有理解,冯元的心都被她伤透了,刚确认关系的第二天,他满心期待看到她,她却不声不响走了。差点以为被甩。没想到才和好没多久,就发现她身边多了个可能抱过她的男人!
她多么狠心。
而陆晏活了两辈子气性更大一点,他觉得她死性不改,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谈情说爱随便又放荡,但是和自己在一起却一直沉默不语,无话可说。向他低头难如登天!
她一如既往的可恶!
“痛,放手!”
“她让你放手!”两道男声同时开口,一懒散,一冷寒。却无一例外,借她之势让对方退让,而他们自己呢?那还用说,她敢让自己松手!
不知谁扯着她,李清琛心里一阵一闪而过的烦意。觉得男人真是麻烦透顶,完全不能用正常逻辑揣度。
可能林婉君不告诉她正确答案不是不心疼她,而是根本没有。
“放开!冯元你走吧。”
她率先对着少爷说,少爷一副受伤的样子,眼睛忽闪忽闪,是泪光。活像被主人抛弃的可怜小狗。
但他的手坚决没放。死也不会放手的样子。
李清琛举起腕子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冯小狗被逼得眼睛通红,慢慢松开了手。
没想到他一松开,另一边的陆晏一拽就把李清琛揽入怀里,顺着从后往前搂住她的腰,俊逸的脸向下,亲昵靠在她肩上。逼她一起看向受伤的冯元。
“还不快滚?”
一副得胜者的模样。
但李清琛一转身又想把陆晏推开,可是并不如她所愿,陆晏这只骄矜的猫儿越是离开她,尖锐的利爪越会勾着她的每寸肌肤,让她共感到他的分离痛苦。
从而妥协,把他好好抱在怀里。
她拗不过只能双膝一软,边和陆晏一起“嚣张”地看着冯元,都想跪地给大少爷磕一个。
“别误会,他经常这样,可能父母早逝缺爱吧,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的…”
陆晏随她怎么讲,只专心靠着她的肩头,圈玩着她柔软顺滑的发丝,漫不经心地宣誓主权,故意说给冯元听,“你有和他提起过我?”
“怎么介绍我的,说我住在你隔壁,每天都能陪伴你写课业,给你披红,一起听话本,你还一直偷看我,把每一次见面都记得清清楚楚?十三次。”
淡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两只小小的李清琛,牢牢攥住她,一点都不放松。
“你骗不了别人,你心里有我”他突然发狠钳制住李清琛的下巴,既说给冯元,也说给她听。已经气极她竟然要带冯元见家长。
她感觉到呼吸困难,像窒息般红透了脸,十分难受。艰难地在他眼前举起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腕子,
青筋在手背蜿蜒着顺延到衣衫深处,十分的骇人可怖。而与那手在同一高度的李清琛,眼眸含春般水蒙蒙的。
一股子破坏淫靡感。
陆晏的手动了动,呼吸控制不了的粗重了些,他一时忘记还有什么威胁,想抱,想亲,想做更多过分的事让她哭。
想让她按他定好的每一步,落入他的陷阱里。
暗哑的嗓音还没开口调笑,冯元就已经打断了他。大少爷眉梢上挑半分,嘴角扬起一个嗤笑的弧度,一副进入他舒适领域的姿态。
要论相处,他和李清琛可是青梅竹马。谁来也比不过他冯元。
“念念你没告诉他吗?我们青梅竹马,每日一起散学,游逛江南,甚至话本也是我建议你去写的,你那本来世情缘大半思绪还是我帮你理的……”
少爷随意说了几句都足矣让陆晏眯起眼睛发疯,他气质沉的可怕,眼神里带上了杀意,“是么,她总要和人相处的,你恰巧在她旁边,就这样而已。”
年纪极轻的冯元也是气得不行,俊逸的面庞已然有些扭曲。身上的气焰慢慢发酵冲天。
空气里针尖对麦芒,一种理所当然,一种是年轻气盛。
两位在万千宠爱里长大的贵公子争抢起来自己的东西来,完全不吝啬使用任何手段。
嘴上更是口无遮拦,把照顾来月事时虚弱无比的李清琛也说了出来。
当事人脸都白了。
委屈羞恼的泪水顺着脸畔流淌,“让开,我再也不理你们了。”
“那你说说到底谁该让开?”陆晏还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放开,已然在冯元的炫耀下失去了控制。硬要她给他一个解释。
李清琛甩不开,只能不住边往前走,后面拖着不愿意挪动的陆晏。
冯少爷嫉妒到面目全非,怎么听怎么像咬牙切齿,“念念都不理你了,当然是你!”
“真不敢相信你父亲如何教的你,话说不明白就算了,耳朵也不行,她明明不想理的人是你!”
明明李清琛说的是“你们”,他们却都把自己摘在外面,狠厉讥讽对方该放手。
她本想今天把话说明白,谁能想到局面变成了现在这样。
小姑娘受了欺负只想往家里跑,想扑进娘的怀抱里躲着。
眼看着七拐八拐,就要走到她家的柴门前。
讥讽排他的声音愈发激烈,“还不走,你尊重她吗?这样被伯母看到会怎么想?”
“呵,李清琛母亲病得不行,你还要这样气她老人家?”
沉默的小姑娘跺了脚,“吵什么!我娘没事。”
她其实拐到了卖豆花的奶奶家,说好帮着推豆花车的。
“奶奶——”她的院门深掩着,只有那一辆冒着蒸腾热气的木轮车安静的放在外面。
李清琛觉得有些奇怪,都好久没见过她老人家了。想进去敲门问问。身后争吵声又响起来了。
“哎,你会这种活计么,大少爷”
“当然…”
她怕两人在她离开时互殴,把人家老奶奶辛苦的劳动成果捣碎了,只能按下疑心。
自己抬起推手,面无表情地掠过他们向前走。
吵架归吵架,冯元当然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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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她干重活,连忙撇开陆晏上前帮她。
她额上冒了层汗,嘴角一撇,无意识撒着娇,“你今天怎么那么对我。”
少爷没说什么话,陆晏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点了下李清琛的肩膀让她走开,当然也不想让她吃苦。
华贵的衣袖撩起,露出节冷白有力的手臂。
“…你别”
小姑娘哪里看过高贵的陆晏干这种重活,拉着他的衣袖,但嫉妒的力量是强大的。
陆晏又顺利缠上了来到面前的小姑娘的腰,在他背后,掌管右金吾卫皇城禁军的叶文,早已准备就绪。
几十斤的豆花车被他不费吹灰之力推走。
后知后觉被诱骗上当的李清琛:“……”
差点忘了,这一片的地契都在他手上,这里可是他的地盘。
在人家地盘上显得势单力薄的冯小狗自然需要更多的照顾。
江南最繁庶的四条主街即便临近宵禁,也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就算这时候推出来卖也丝毫不用担心卖不出。
李清琛当然知道冯少爷没干过什么重活,她是又惦记着帮人拿巾帕擦汗,又喂水的,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陆晏被她甩开后就抱着胸,不远不近地跟在后边。拦着跑闹的丐童以免撞翻了车。
看着她这样只是淡淡的收入眼底。不知为何,在人多的时候好像收敛很多。
“三文钱的甜豆花,您拿好。”
“慢走——”
吵吵嚷嚷的街头,卖豆花的,捏面人的,支起面摊吆喝的声音不绝于耳。今天好像是难得一遇的灯会,讨生计的人也多了起来。
热闹得紧。
“这位小哥,要给…那个谁买点胭脂么”卖面脂的摊主热情招揽着面若玄冰的陆晏,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穿着粗布的李清琛。
一时不知道该用娘子,还是弟兄来招揽。更何况,仔细一看,那瘦小的男人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和他比这位清清冷冷的主顾看起来更熟稔。
摊主挠了挠脑瓜,可这清冷公子看人的眼神一直都是看待夫人的样子啊。当真他老眼昏花了吗?
“呵,随便你怎么称呼她。”陆晏已然准备掏钱把东西都包下来。
眼里很是不屑。
只是身旁的孤零零让他怎么看怎么孤寂。
看到那标志性的荷包,摊主才认得了眼前这位就是之前包了整条街的胭脂水粉的贵人呐。
他们私下都讨论他有一个绝顶好的夫人呢。少年夫妻看起来羡煞了无数人。
可现在看来……真让人唏嘘。
陆晏低垂眉眼,什么也不想看了。前世也是这样,所以都随她。终究是忘不掉她喝醉酒那晚,从她嘴里听到宋怀慎名字的那种穿心之痛。
热闹的焰火从地面瞬间升空,夜幕上绽放出绚烂的花火。照不进已然如枯井的眼底。
“冯少爷,你快看…”不远不近的地方,欣喜雀跃如小兽的声音喊着某个人。
钱币抛掷在地上,“算了。不想要了…”
金银落在地上,遭到了哄抢。以他为中心开始出现了小范围的骚动。
小摊老板急着扑到地上去,“别啊,那是我的,我的…”
世间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陆晏淡漠地望着李清琛的从不回头的背影,等她回身。
她发丝被风肆意地吻着,雪白的耳尖被倒春寒撩拨的粉红,手和别人紧紧牵着,虽然生活简朴,但笑得很幸福。
自始至终,没有将注意力分到他身上一点。冯元这时候似有所感,回身看了一眼,很快眼尾带上笑意。
炫耀的,得胜的笑意。
好似他本该那般幸福。
“好,好得很。”皇帝边向后退边点着头。叶文担忧地驱赶着拥挤的人群。
“公子,冯家主那边已经等的着急了,还有一个人,指名要见您。”
他自然知道,吩咐道,“收拾收拾,该回京城临安了。”
12. 变故
卖豆花那晚,其实李清琛余光看到了荷包,再定睛一看,是陆晏被人坑了在买不值当的东西。
拳头攥起来了。
在要上前时,冯元牵住了她的手,沉默地冲她摇了摇头,待人群骚乱,烟火散尽时,他说,“念之,你遇上大麻烦了,陆柏勋是当今天子,是执掌你我命运的那个人。”
少爷儿时在京城长大,曾在宴席上见过当时的太子殿下,那时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太子年纪尚轻便一身冷寒之气,为人处事从不出错,待下宽厚却让人更加想尊敬,更不敢喘气。
天生的帝王之相。
所以冯元见陆柏勋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就是临幸江南的新帝,那个要抄没冯家三百口人的新帝。
李清琛心都提了起来,“怎么可能,那你还和他争那点口舌之快,不怕死吗?”
冯元以为她要说些什么正经的话,没想到第一反应竟然是关心他。不由得心头一暖,愈发牵紧了她的手,
“不妨事,你不是说他不想暴露身份么,我顺势而为罢了,让他以为自己藏得好。”
其实陆柏勋三字足够张扬,他们没意识到就是因为这个谜底太简单了,以至于注意不到。
毕竟谁也不会把自己未来顶头上司的名头挂在嘴边。
想完对策后再偷瞄后面时,已经没有那般耀眼夺目的贵公子远远跟着她了。
不知怎么,她觉得一阵心慌,当晚推着空了的豆花车回了清元巷。
这次路过吴奶奶的家门时,她推门进去,再掀开江南特有的隔帘,嘴里唤着奶奶。把今日赚的铜板当啷落在老人家里的桌上,一枚转了好几圈才停。
屋内没人说话。心里不由得更慌了。不知是不是因为陆晏身份暴露的缘故,她怕他寻仇。
怕他想报复她,怕君让臣死,她不得不死。腰间仍然残留着被他禁锢的感觉,腕上淤青是他掐的,统考卷子是他批改的,连不入流的话本他们也一起听过。
之前斗嘴争吵的话还残留在耳畔,一句被拆解成无数个字,千百遍地旋入脑海。
她越想越慌,不由得唤起这位和善的奶奶来,“奶奶,你别吓我,好几天没见您了,我有点事想和您说。”
不对,是小半月。自陆晏出现在她身边后,就只见过一面。而那一面,吴奶奶印堂发黑。
“奶奶!”她哆嗦着拿起火折子,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圈,她跌坐在落了灰的椅子上,刚喘口气。
就见一状若枯槁的手放在木桌的另一端,那枚转了圈的铜板停在那手的旁边。
“奶奶——”
老人家的身体已然发硬许久了。底层之人没有熬的过的冬天。
李清琛悲痛欲绝,脸边划下两滴泪,手一合,把老人家的眼睛合上。
老人家生病活到了六十岁,一生儿女无数,却在成年后无一人照看过。丈夫嫌她的病是累赘,某天把她送到清元巷后,没过几天就离开,让她自生自灭了。
好在吴奶奶会煮些豆花,手艺顶顶好,勉强糊口。只是木车沉重难推,亦如生活。
李清琛在空闲时常来出力气帮她几把。
人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天,她却才发现,叫来了林婉君一起报了官,上官却不管这等家常里短的事。让她们自己想法儿。
若是舍得便打口棺材找地儿埋了,只是地价贵,官府不会出钱。她们自己凑。
若是不舍得,那更好办,粗布一裹放入乱葬岗。
不知是否是愧疚,在一众大人面前,李清琛估摸着将家里剩下的钱财,都拿了出来。因为林婉君病快好了,她们不需要。
“念念,你做的好。”林婉君在街里街坊商议时,瘦削的手将她揽在身前,看着她那么有担当的样子,抹了抹眼角,笑着夸赞。
知县认得这位州学第一,要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来这个穷巷子。
绿色官袍拍了拍,“好。吴家寡妇死于天启年初春二十三日,现由街坊凑钱下葬,碑上题字…”
李清琛不用他伪善,“奶奶的墓志铭我来写。”
“一寡妇要什么墓志铭,还有两个月州府举办的秋闱就开始了,你呀…”
她眸子已经渐渐转冷,“她、得、有”。
“行,到时候要是考不中学,不能为本县争光,你们家从前享受优待皆要还给官府,可懂?”
林婉君握了握她的手,发现已然冰凉。
李清琛攥紧了拳,“您慢走吧。”
“你…哼。”绿袍气得一甩,不与她这等刁民斗嘴皮。
待到生人散尽,她和母亲才在吴奶奶家的院子里,相拥哭泣。
“娘,要是我能早一点发现,奶奶也不至于死不瞑目…”
“念念,这不怪你。”
或许身边之人的离去才是最杀人的那把刀,如果要李清琛学会其中的道理,怕是一生也学不会。
当晚她哭了很久很久,把墓志铭写在她最好的宣纸上,字字泣血。最后折好留存,等明日拓印。
回家的路上,林婉君轻轻牵着她,似乎有话要说。李清琛勉强扯了扯笑容,“怎么了,娘?和我你还有不能说的,又不是那个渣滓爹,也不是随他去的狠心哥哥。”
妇人默了默,还是开了口,“李念,要是娘哪天不在了,你也像今天哭一晚上,第二天醒来就忘掉好不好。继续向前看,也要记得今日救大娘时的善良,永远做一个赤忱之人。”
李清琛的心慌又来了,虽然她娘只是触景伤情,但这样开玩笑也太不考虑她的感受了。
她整日困于那世俗铜臭之中,被所有人瞧不起做那等末九流之事,就是为了治好林婉君的痨病。现在她的病情稳定点了,就开始说胡话了。
只是稍微想一下自己之后再也没有娘了,她就感受到比今晚更痛一万倍的伤口在心上撕裂。还做一个赤忱之人,她都没人要了,为什么还要对这个世道那么好。
深夜里倒了春寒,她拒绝沟通这件事。
妇人眼眶发红,“你总要习惯身边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你之前不都做的很好吗?”
是在说自己出门赚钱的事,大多时候也是独身一人。可林婉君不知道她忍得有多辛苦,就是为了不失去每一个人。
平生第一次吼了自己的亲娘,甩开她的手,“别说了,我不想听。”
独自向前跑去。
夜里漆黑的无比,回家的路上没有亮光,经过一个台阶时差点被拌倒。膝盖都被撞破了皮,她伸手扒着石头,摸到了个嘴里没石球的石狮子。
原来这是陆晏的住处。
像是印证林婉君的那句独身一人的话,这户人家已然搬走。
“勋、哥。”她轻轻念了句。不知为何,以前都见到他都躲着走,现在却特别想见他一面。单纯只是在他面前跪下也好。
她与他好遥远啊,以前可以极快地瞄一眼,现在面圣不知要有多少道复杂的程序。先是要有类比江南地区旱灾这样的大名头,还要写奏折请愿书托人脉送上去。再等他不知何时的批红。
奏文下来后等大监通知,大概率到这一步也见不到面。
门前萧瑟无人,要是他在,也不至于这么点钱能难倒一众人了。
想着想着泪水就溢满了眼眶。随手抬起自扇了一掌,感受那火辣辣的疼意。
“吴奶奶尸体保存许久未见腐烂,若说让其死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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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安宁的人中,他陆柏勋必上榜。君子之貌,小人行径…”
她一遍遍劝自己理清局势,对陆晏敬而远观。
事到如今,他很有可能就是殴打她的幕后之人,此事待之后查明。但现今刻意用昂贵的石粉让老人尸首不腐,掩住门扉,甚至制作新鲜的豆花粉饰祥和。这一切唯有他能有如此手段与闲心。
她观察不细为一罪过,而他纯属恶趣味。
脸颊边火辣辣的,她抬高了手又放下,终究是怕疼的。
卷卷衣角窝在石狮子旁边,她还是对不起自己和任何人。
因为,她想做满满恶趣味之人的首辅很久了。她想见他。
*
李清琛板着脸不接受林婉君的求和,即便她做了碗白粥,她也只默不作声吃完后提着书袋走了。
“念儿,要是娘所剩时日不多,你也要这样冷漠待娘以致后悔终生吗?”
“林夫人管好自己吧,我李念从不后悔。”
竟然说出自己的亲骨肉孤身一人也挺好这种话。
李清琛觉得这次不能就这么算了,她下顿饭再理她!不对,明天早饭时再把称呼改回来。
在此期间,只以林夫人相称。
让她有个教训。
“哼。”小姑娘跺着脚,气走了。
“等等,娘刚缝好了冬衣,过来试试大小。”
这个季节穿什么冬衣,李清琛摆手,“不要!”
话是这样说,她还是乖乖站好,抬起手,服帖地穿好。林婉君缝的针脚细密,总是最好的。
妇人温柔的眼睛看着她,总也看不够似的,“娘今天改改袖子。”
“哼。”
小姑娘头也不回,顺走了针线让她没得缝。
“慢点…”李念这个魔王,催命来的一样。要是下辈子没她当女儿,她应该会活得久点吧。
林婉君心里感叹,忍了一整夜的咳声沉闷的响在茅屋里。
最蹩脚的郎中也能听出来,她活不过今晚。
书院深深,林荫甚密,里面适合商讨大事。
“听说你把咱们知县得罪狠了,院正今早被骂惨了,你能不能收敛点自己的脾气,死人不能拖累生人的道理你不明白?”
冯元知道了昨晚的事,忍不住斥责了她的激进。在她牵起他的手时,又紧紧攥住。
李清琛觉得他的事更重要,“先不说这个,昨晚冯父谈判的怎么样,他想坐稳皇位需要冯家的助力,你们本就是两相需要的关系,应当很顺利吧。”
提到那个名字,她心中一阵异样,不过尽力装作自然。
“……”
一阵沉默后,冯元紧紧抱住了她,说出一个事实,“我要向宋家小姐提亲了,婚期定在三年后,我立冠那天。”
他要娶妻……这一天未免来的太快了。
李清琛有些支撑不住熬夜写文章的身体,一时有些晕。
“念念…”
“我没事。”
为了让冯家此次度过劫难,必须要做一些妥协。和底蕴深厚、权势滔天的宋家联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而新帝的实际意思纵使不是如此,也难以撼动宋冯两家。
大理寺昨日刚落脚江南港口,就再次启程回京。他们冯家,选对了。
整个事情顺畅自然,所有人皆大欢喜,却总有人要承担这一切。
比如无权无势的李清琛。
她怎么会没事,冯元愈发抱紧了她。却被人缓过来后来冷静推开。
她说自己没事就是真的没事。
最近的一切都太过突然,邻家奶奶亡故,亲娘和她反目,县太爷看不惯她,恋人向别人提亲……不过她觉得还行。
13. 分手
李清琛吐出一口浊气,“听着冯少爷,我没想到这一天来的那么快,本想等你立冠后再提分开的,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们就到此为止吧。别让宋小姐难堪,也别让自己掉价。”
冯元像是没听见她说了什么,仍然惯性地想牵她的手,毕竟她对自己的恋人实在是太好了,甚至可以说是纵容。他本就无法无天,能和皇帝叫板,被她一惯更是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样的状态,根本不相信她能舍得下他。
写惯了文章的手向前伸了伸,就要触到她时,她冷着脸起身,冷静地望着他一句话不说。
冯元胸膛慢慢开始起伏,“你认真的?”
她的声音平静,“对,无比认真。我本来就是玩玩你而已,或者你玩我,无所谓。”
他今天怎么看不懂她呢。
从竹桌旁起身时,有些狼狈地酿跄了下,却仍要牵她的腕子。
“本少爷不信。”
他绝对不是玩她,这辈子没有过的认真都放她身上了,无论是争州学第一,还是往后共度余生。
本就因为家族压力而周身疲累的少爷眼眶通红,甚至有些可怜,“你最近好不省心啊…离我太远了,过来抱抱我好不好。”
李清琛拉了十几步的距离,都能够十个王元朝躺一块了。
她摇摇头,像是看不穿他的心慌与不安,拒绝了他,“少爷,我们就到这儿吧,慕夫子要来讲学了。”
书声朗朗,裹挟着风吹来,晃动着竹叶沙沙作响。她真的是一副对待陌生人的态度。
慕白捧着书卷,奇怪地看着僵在原地的两个甲等生。“你们两个,还不快进去听讲?”
“就来。”李清琛随口应着,眼神落在冯元身上。
这给了处于绝境的人一线希望,他忍不住当着慕白的面扑跪着揽住她的腰,
“我就知道你是不是还舍不得我,我已经想好了,等我成为进士有能力反抗家族后,我就去退婚。我们一直在一起不分开好不好。”
李清琛蹙眉,这也太幼稚了。她向慕夫子点点头,“老师先行讲学吧,不用理他。”
因为年纪过于小的缘故,她说话没轻没重。又因为情根愚钝,所以不甚在意。
她知道冯元爱她,理所当然问他,“你要我当你和宋小姐之间的小三?你也舍得?”
她抬腿欲走,像要把他的灵魂都抽走一般,紧紧揽住了她,“当然舍不得……可是这是几方都安好的法子,要不然我家就备抄没了,你那么爱我,忍忍好么。”
李清琛有些烦了,耽误她听课,“分手,你听不明白吗?”
冯少爷从没这么卑微的求过任何人,也不觉得自己该放手。他觉得相爱的两人被拆散真是好没道理。
只是他此时还在嘴硬,“你也舍得张口闭口都是让我松手的话?”
李清琛吃了一惊瞪着他,“你舍不得是你的事,我当然舍得。”
冯少爷揽在她腰间的手僵了瞬,他真的生气了。可是李清琛趁机要走又让他惊醒般抱紧,他有种可怕的预感,他和李清琛当真走到了分开的这一步。
“我不信!”
好赖话都说尽了,李清琛只能再重复一遍,“冯小狗。”
高傲散漫的大少爷都要被她逼哭了,听到她唤,眼睛通红地看她,他想自己再也不要轻易被她哄好了。
他要作,要像与她一开始相处那样,找她不痛快。让她知道自己是个不好惹的,让她想起他本是个狂傲狠心的人。
一张口,确是委屈地一声,“嗯…”
姿态做足了是让她哄他。李清琛也知道,但不能继续下去了。她定了定心神,“首先,我是个男子,不能为你们家传宗接代;其次,我出身寒门,父亲从军难有大成就,家世上难以和你冯家相配;最后一点,你还真想走到最后啊,元元?”
她补了句,“我今年十四了,都没你这么天真。等你冷静点我们再谈,如果不能做朋友那等考过秋闱,我们再也不见。”
冯元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一夜之间被褫夺走了一切。她连朋友的名号也不让他有了么。
幽暗的心思滋生疯长,他失控地追上她,“有些话不像你能想到的,是不是那个人威胁你,你早和他好了对不对?”
“好烦啊,你有时候磨叽死了。”
有时候众叛亲离只那一瞬间。一声咳嗽尴尬地响起,她不耐烦回身骂到底是谁那么不长眼,竟然敢听他们俩的墙角。
只见慕白和甲乙丙丁班的学生都趴在窗口,惊讶地看着他们。
可谓目瞪口呆。桐嘉书院素来有传言说她和冯元不合,指不定哪天大少爷找人搞死她。
谁想到…大少爷对她的挤兑实则为追求啊。还是那么卑微的追求。
一时哇声一片。
众目睽睽之下,李清琛脸红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冯元却只红着眼睛愣在原地,像是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
夫子严苛的斥责声都唤不回他们一丝一毫的视线,都想看看两个甲等生是怎么搞在一块儿的。
李清琛慌不择乱,拔腿就逃。可衣角被拽住了,仍是冯元。
他面色阴沉,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地问,“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认真的想要和我分开,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他的态度堪称执拗,她都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话要一直问,反复问。现在在所有人面前问。是他对不起她在先,还要她怎么样。
众人视线下,她这个主人公被架在火上烤,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既然这样,那么她再重复一遍,“我非常认真,从你用权势欺辱我的那天起,这天就已经注定好了。我李清琛,绝不做这等自轻自贱之事,我绝不原谅你们这种人。”
“喔——”有人起哄后仰,发出哗闹之声
耳边人声吵嚷,微尘浮动,心跳如雷鼓。她默了一会儿,低下了头。
她把话说的这么绝,在江南她也待不下去了。鼻头酸涩起来,她抽走自己的粗布衣摆。
按冯元的性格,真的该到此为止了。
李清琛万万没想到,睚眦必报的少年没想着报复她,只是低下了昂贵的头颅,向她道歉。苦苦哀求着她不要分手。一副她再提就会死了的模样。
“我做错了,我不应该迫于家族势力娶我不爱的人——”
既然一切都从向别人提亲开始,那么他不做了。她回来好不好。
她说的那些欺负她的事,他也不干了,他这辈子只缠着她,好不好。
说是最后一句,却永远没有尽头。她不能这样对他,不能。
李清琛后来回想这一段情感,也觉得自己处理的太粗糙了。也想扇当时如魔王般的她一掌,至少不要让人那么难堪呀。
一时周边寂静,看戏的人也默默噤声。
冯元为了她反抗整个家族,为了她连流放之罪都要抗下。他的坚定让她一人成了全场的焦点,只要她点头答应就会是圆满结局。
年少的李清琛肤色雪白透亮,显得冷漠无情。慕白咳了声,感觉已经知道了结果,想拉她走。可最喜爱的老师也劝不动她。
她的字字句句,都彰显着她的心是石头做的。从前种种,好像只是冯元一个人的幻想。
“求你不要那么狠心,好不好。”他试探性地牵起她的手。
她决绝打开他已经有些发颤的手,“不好。”
事情闹得太大,连冯院长也过来了,及时呵止住了冯元发疯。
“把手给我松开,我们冯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其他人被慕白带着安安分分地坐了回去。
而李清琛入学三年来第一次喝上院长请的碧螺春。
到了更僻静的书房里,冯元更没有顾忌了,甚至想当着叔叔的面抱她,最后被揍了,只止步于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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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他依旧不放手。
李清琛清了清嗓子,“冯院,我知道你有许多话要说,但我们想知道昨晚宴席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冯院瞪大了眼睛,他们闹这一出,不会就是为了逼他出来,问他详情吧。
他带过的闹腾学生无数,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祥和的状态抿了口茶,“老天爷保佑,侄子你也这么想的。”
冯元当然不是,眼眶红了又红,“我只要李清琛,别的……唔唔”
李清琛一把捂住了吐不出象牙的狗嘴,依旧牵着手只是因为她挣扎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心里清楚他们已经结束了。
到底是院长级别的人物,冯院只咳嗽几声,便只和李清琛交待了些详情。
听完后李清琛面色越来越凝重,冯少爷在一旁安安静静,很快她就感觉到手心里一阵濡湿。
不知道冯小狗到底在干些什么。
今天的事闹那么大,冯院反思了自己教导无方,让自己侄子走上了歪路,但主要还是护着自己家人,让李清琛把家里人叫来。
强权下,她也不好忤逆。
小姑娘步子沉重地走到门口,冯院顾着面子,“冯元,送送人家。”
冯元拎着李清琛的东西,像小狗摇起了尾巴,“好的叔叔,就知道你疼我。”
这和见彼此家长有什么区别。却被李清琛警告着退回去了。
没有办法,他只能原地眼巴巴望着她,等她早点回来。
只是这一等,彼此早已成为陌路。
清元巷里传来悲痛欲绝的哭声。柴门里,妇人躺倒在地,手中还握着从别处借来的针线,为自己女儿缝的冬衣垂落在地上,沾满尘土。
起初李清琛无声的流泪,而后控制不住晕倒在地。好半会儿才缓过来睁开了眼睛,去摸林婉君身上的温度。
平时柔软的手和肚子只有些微的热量,她无声地抹把泪。却越抹越多,模糊了视线。
她撞倒了简陋的桌子,上面做好的饭菜通通洒在地上。
她一个底层人家的孩子,却能每天干干净净的去上学,手上没有糙茧子,嫩白又水灵,甚至当男当女都行。
林婉君把她养得很好。
“娘……我好痛啊”
李清琛的手擦在地上蹭破了一大块皮。原先嫩白的手心变得鲜血淋漓。却再没有人应她了。
跌跌撞撞敲了下能看见的所有门,重复的只有一句话。
隔壁的阿嫂开了门,见到已经崩溃的李清琛哭着喊,“我没人要了…”
林婉君为人温婉和善,只是因为要掩盖李清琛女扮男装的秘密而束手束脚一辈子,和这些邻居来往并不多。
凑钱去找治痨病的郎中时就少了很多铜板。可恶的是,昨日她们把钱都给了租墓地的牙人。
李清琛哭到不能自已。放下所有骄傲,用借来的钱租了匹快马,去找自己前任恋人冯元。
安静奢华的马车停在清元巷口,堵住了她所有退路。
失踪多日的叶文带着手底下的禁军把这贫民窟都围了起来,力求一个人都不放出去。
她想,这辈子如果没有林婉君疼她,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一切都要毁灭给林婉君陪葬。
“叶文,你这么整我,有朝一日就算背上奸臣骂名,我也定然将你碎尸万段!”
可是这般场面只有君临天下的肃穆。贫民窟里回荡着李清琛绝望的咒骂声。
其实她也知道,是陆柏勋在整她,是那辆车厢里的人环环相扣设计了这一切。
冯院透露的信息是,“新帝在宴席上只说了一句话,只要换个人求他,任何事,他都可以答应。”
极端的权势之下,她终于心知肚明地低头,膝行至那马车前,留下一路血迹。
“求陛下高抬贵手。您要我做任何事,念之都万死不辞。”
额头撞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14. 侍妾
车帘里没有人应她。可李清琛就是有预感,他陆柏勋在里面。或许从茶馆里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就知道了。
他嘲弄着她,以恶意满满的目光打量她,目的就是让她生不如死。
李清琛哽咽着,“陛下…要我往东我不会往西。”
“求您了,我娘快死了,我今天还和她吵了架,说我绝不后悔也绝不原谅她。我连一句好声好气的话都没来得及和她讲。”
泪水砸在石头上,她觉得自己心痛到快要窒息。
“我还没告诉她,我爱她。我还有好多话和她讲……”
一只手从车帘里伸了出来,再见面时,她磕头跪了半天的人竟然不是陆晏。
一时之间,巨大的绝望笼罩住了年仅十四岁的少女的心。
布局之人不在这里,说明她退的还不够多。所以他才没出现。或者是自己的话戳中了他的雷点。
他这般冷血的人,不会在意亲情。
必须要冷静,林婉君的命在她的一念之间。她疯狂回想着和陆晏相处的点点滴滴,颤抖着说出第一句,
“对不起……那篇统考我最后写的赋冒犯您了,生活靡靡是我,听不进意见的也是我,我一点都不了解您就妄加揣度…”
据她所知,自己那篇赋已经被刊印成册,名字叫做讨景帝檄文,即将传遍大江南北,成为她上位的第一块砖。只要她点头答应授权。
可是现在她没有文人傲骨,没有底线,只想要娘活着。
泪水一直流,四周静默如同在只够她一人忏悔,很快她想到了第二句,“对不起,我…没听您的话…我现在才和冯元分手,我早该知道自己配不上他。”
这一点她在忏悔之前就做对了,或许是他引导冯父寻求联姻,逼她做对的。这一点上,他没那么有耐心。
可是陆柏勋还没有出现在她眼前。她眼睛已经哭到肿痛,“我还要怎么说您才肯原谅我?”
没有什么比亲人的命悬在一线还要紧迫的时候。可是对方不急不慢,她已然理智全失。
奉命坐在马车里的文竹不忍心,下来将她扶起。
李清琛像抓住什么似的,看到文竹就想起了她洗到发白的手。她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脑中闪过一片白光,说了第三句,
“您一直以来都不允许我碰您的手下人,估计是完全相反的意思造就的相同结果。我不会不经您允许碰任何人,一定收敛自身,洁身自好…”
她已然被逼到绝境,“甚至和什么人说话,说什么话也听您的,好不好。”
曾几何时,他说她可恶,可恨。说话不中听。
她也会怀疑自己是否值得他管那么宽,管那么多,可是现在的局面就摆在她面前。
陆柏勋,是当今皇帝,是刚登基急需巩固政权的皇帝。可是却从京城悄无声息来到江南,搬到她附近。每日忙得要死,也要分出空来见她七十五次面。
平均一天见三次。
这样的反常,让她不得不多想。
她实在不知道他图什么了,即将哭晕之前,一个冷寒的影子从后投射在她眼前,从影子来看,她彻底被他掌控。
每一毫每一厘的绝对掌控。
他清清冷冷的,颇有闲情雅致地不坐马车,从尊位上下来,专门看她的忏悔。折扇铺展开,配合他的墨色暗纹衫,显得整个人如同置身事外的谦朗公子。
实则他不是的。
他的声音清哑悦耳,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威严,满身上位者的气质,“就一直口头上说啊?林夫人可撑不住你这么磨叽呢。”
李清琛见到了人,控制不住杀人的手,气氛瞬间变了味道。
叶文按住她桀骜不驯的身躯,压着她继续跪下来,对着陆晏姿态要低到尘埃里。
陆晏轻拧着眉,对她并不是甘愿臣服很是不满,“既然不是有心跪我,那还有什么话可说。文竹,把毒酒赐给林夫人,让她走得舒服一点。”
他淡漠地好似处理一个无关的人一样。可是那个人是她的娘亲,是她这辈子最爱的人。林婉君生她养她,把她教导成三观还算正常的人,如果这时侯因为自己的尊严就丢掉性命,她这辈子都会后悔。
那么她就没有尊严好了。
“陛下,我错了…念之错了”她拼命挪动着被压制的身躯,想靠近他,让他感受到自己之前的话没半分假意。
她终于还是做到了,满手血迹抱着他一只脚,说什么也不撒手。
陆晏扇了下风,轻吐出口气,觉得自己有些听烦了。
叶文拧着她的肩,把她拉开并说,“陛下烦你呢!”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做什么都是错的,眼睛里俱是不解又可怜地望着他。
而陆晏要的就是这种无助的感觉,前世他也这么无辜,他多么无助。林婉君至少还留口气,给一点希望给她,那他呢?
他甚至和她吵完架后主动低头求和,她却从不原谅。连一点机会都不给他就死了。
他陆柏勋,何其无辜。
一滴泪水飞速滑过脸颊,但没人敢直视他,所以没人看见。
陆晏轻叹一声,施舍她般,“李清琛是吧,我来江南时没带什么人。”
他细数着侍女,俸笔,禁军统领。每说一个都让李清琛胆战心惊。
最后笑得很凉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还算不错的身材与脸蛋,“你觉得还能为我做些什么?”
她实在愚钝,他提示到这个份上了才明白。其实一开始她只用说要给他暖床,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吧。甚至他涨她房租,雇人折辱她,想的也是这个事。
冯元的出现或许是他特意安排,测试于她的决心。或许根本没那个耐心。
他想要她,这点昭然若揭。
李清琛的泪今天已经流的够多了,她注意到最后一点,就是他的姿态一直尽量与她保持平等,只是自称为“我”。
那么,她要笑着说,
“勋哥,我想做您的…侍妾。可以吗?”
这自荐枕席的话术也太僵硬,太差了。如此直白露骨,不矜持,不自爱。
陆晏对自己花费整整一个月才得来的话,挑剔万分。睨了她一眼,“那起来吧。叶文,让御医进去给林夫人瞧瞧。”
李清琛宛若获得了新生,连忙起来跟着御医就要一起进去。
还没走几步呢,叶文拔刀将她留在原地。他们不通人情宛若畜生一般。
她字字泣血,“干什么?我要见我娘,你们都没娘的吗?”
武官丝毫不通人情,只听命于陆晏。而陆柏勋这个人,看不得任何事在她心里排在他前面。
不知僵持了多久,陆晏冷哼一声,
“看来之前那些话都是哄骗我的,你向来会骗人。”
墨色长衫映着折扇字样,帝王之音,掷地有声。
横刀在前,削铁如泥,惨白如冷月。只要违背他的命令向前一步,那刀就会更贴近她一分。逼迫感就愈强一分。
亲娘现在生死未卜,甚至可能……没了呼吸。
她哭干了泪,无力瘫坐在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可是她是林婉君,那是我娘啊。”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勋哥你行行好放过我好吗?”
无人应她。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响动,无力瘫软的身体似有了千钧之力起身向前冲去,横刀依旧停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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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小姑娘眼中决绝。
似忠臣不管不顾撞柱死谏。
陆晏淡漠的眼睛没什么情感的想到,不过李清琛只是自私而已,她只想着自己,根本不为他这个君主考虑。
就在洁白的脖颈要撞上刀刃时,臂膀顺手一揽。在她腰间留下这辈子也挣脱不过的禁锢。
后背撞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胸膛,李清琛蹬着腿,脚尖点地,不住地缠咬着他的手,咬着能咬到的各个部位。
忍耐的闷哼声轻声响在身后。
她有颗略钝的虎牙,此刻悲痛万分地抵着他的虎口,膈着骨头,溢出暗红的血。失去所爱的慌乱与绝望蔓延在嘶咬之间。
他被咬住不放的手顺着她的力道轻抚,似安抚应激的小兽,放在腰间的手紧攥着,青筋蜿蜒。
李清琛大哭了一场,眼泪似珍珠般一串串的流下。
慢慢松了口,长睫被打湿,显得乌黑又可怜,她说,“我想见我娘…”
“让我见她,我想见她…”
“不行哦。”他看了眼自己渗血的虎口,轻摇着头。
因为另一个人,她竟然弄伤他。
本应该君恭臣敬的。
本应该她对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
脸被他有些薄茧的指腹蹭着,泪被抹去。只听他说,“算了,这次就不追究你了。”
李清琛胸中的气好像都被抽走了,自己抹干了眼泪,粗布在她细腻的腕子上滑落,显得很懂事。
人总是在最爱自己的人走后,变得格外懂事,想让她不要走。
小姑娘整理好自己,刚要抬步去见林婉君,禁军统领依旧拦着她,让她去马车里。
坐车前往。
她乖顺地坐在宽敞如移动隔间的马车里,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让娘担心。可是看到车帘外离清元巷口的老槐树越来越小,熟悉的景物一一后退的时候,
李清琛看人的眼眸又罩上了水雾,那个矜贵到头发丝的人合眸假寐。
“不是说,算了随便嘛……”
“怎么又不让我为娘守灵”
“您一直说我是骗子,您也不遑多让,您是骗子,专门骗我的”
她伏趴在黑漆案桌上,一句句委屈到极致。偏生她一丝一毫都反抗不得。
就像原先自卑于阶层差距,现在权势上,她也完全受他支配。
瘦削的肩颤抖着,一直不停,衣襟已被泪水浸透。
途经某处时,她的咒怨之声才有了回应。
假寐的人睁开眼睛,斜撑着头笑着看她。“你觉得叛国当是何等罪过,有何解法?”
李清琛慢慢撑起身,呈跪坐的姿势自下往上看他,手握成拳,虽然悲痛却仍有大义,她毫不犹豫,
“叛国乃是连诛九族,受天下唾骂,青史除名的大罪。不忠于国家之人当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义愤填膺之处,她想起自己镇守边境的生父,他平生只教她武艺,其余便剩“忠”字。
所以她明白。
陆晏淡看一切,她前世就是这样的下场。也是一个言行不一的苦命人。
她的生母就是今夜死去的,他虽布局令林婉君有回光之照放松她的警惕,却没更改这注定的命数。
因为奸臣不配,她自己也明白——他不是来救赎她的,他是来寻仇的。
深夜,盛业坊烛火通明,暖香阵阵,歌舞升平。
江南最大的酒楼,最奢遮的地方,占地比州府还打大。
贵公子掀开车帘,踩脚踏便下了马车,与这般奢华融为一体。
“客官里面请。”
他轻点了头,侧身吩咐文竹将人带进去梳洗干净。
15. 春宵
叶文拿着刀鞘敲了车厢,“下来。”
里面的人缩了下肩,知道这是何意。手指交叉后复又松开。
没想推脱,可是很快车帘被掀开,叶文这个杀神直接拽着她的肘关节拽下来。以为她还有花招要耍。
这一拽和直接把她摔地上没区别。掌下触摸到齐整的砖缝。在这条富得流油的路上,不知多少次上演着这等欺凌的戏码。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把持着大部分的土地、教育与向上流动的机会。奴籍、贱籍就算是李清琛这般的人才,最后也逃不过卖。
或许,她的抗争就该到此为止了。
“还磨蹭什么,还想让公子等你吗?”
武官粗声粗气地,见她不动欲直接提起。
将要触及她的衣领时,她猝然抓住了武官的手,猛然的发力让他训练禁军的将军一时无法再往前半步。
“豁,还是练家子,你小子到底藏了多少事情?”
只是这样的惊讶没持续多久,叶文让她服下软筋散,没什么伤害,对习武之人来说放松放松身体。
但背后因为什么她和他都明白。
“我不会对陛下动手。”
“都是为公子做事的,爽快点。”武官拎起她的颈子。
她的每一点傲气都要被磨灭了。
“好……”
任何人都得摊开一切,敞亮地面对君主,只要他想。
“等等。”这时一声温柔但坚定的女声出现。是文竹站在她面前,搁开了武官和她。还把软筋散抢来捏在手心。
“叶统领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也知道陛下找人是做什么的,你现在把人弄得没了力气,谁来侍候陛下!”
李清琛抹了抹眼角,默默牵住文竹的手。和人家打交道了一个月,又是送酒菜,又是闲聊谈心的。文竹替她说话也是意料之中的。
侍女的话看似无情,只为那人考虑,实际上,李清琛感受到的比那些多很多。
文竹把她带进去时也默默回握了她的手。未多说一句,但又像告诉她不要怕。
“话说那张乔与铁生自相遇后就祸事不断,直到那一天后。”
说书先生抿了口茶,眉宇间已无窘迫寒酸之意,现在说书都是消遣了。
待看到一眼熟的人被半牵半引着往楼上包厢走。
这不是之前非和他赏钱一四分的犟种么。
他当时就说了,长着这样的脸蛋,怎么都要沦为权贵的玩物的。
“啧啧”
时间早晚而已。
只是再细看时,这姑娘的男装很容易就被看穿了。
说书人揉了揉眼睛,她好像在对他比划什么。
“一”和“四”。
看清后又一声呸,自己赶了上去。
“你掉钱眼里了?”这话本子有她的部分心血,说书人或许是心里有愧,想着自己也算发达了。
想救她一回。
“此厢老板是谁啊,我张三的面子……”
顺着奢华厚实地毯看去,尽头的男人拿着笔在撰写什么。
眉目间像被造物主一笔一划地精致描绘着,周身冷淡。他一句话没说,甚至连动作表情也不曾变过。
但那种压迫人喘不过来气的气场让人噤声。张三连一个眼风都没得到过,就已经吓得腿软。
这不是那个给他一锭金子的公子么。尽管过去一个月,他依然清晰记得这位公子的警告。
当场转身回去带着自己热爱的话本溜了。
临走前还对着李清琛搓了下食指和拇指,用了个市场上的通俗手势。
大款,钱多。
李清琛扯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迈步进去了。
文竹将人带进去后,陆晏看着密报头也不抬,“左边屏风后。”
那边有一极为宽敞的池汤。绰约朦胧间,李清琛抱着膝坐在汤池边,文竹抚了下她的头顶,出去了。
热气冉冉升起,她看了许久仍是未解衣带。好在这时没有叶文在。
不知过了多久,一屏之隔外,那道冷声像正常交流般,“等我批完奏折,你要是还没洗好就可以不用来了。”
很快又是翻页的声音。
像是在倒数一样。李清琛才开始颤着手解下自己的衣带,足尖点了池面,适应温度后慢慢下沉。馥郁的花瓣随着水流向四周扩散。
她的眼睛纯澈无比,却不是不懂风月之人。李清琛是字面意义上的博览群书,名家著书、志怪杂谈,风月话本,她无所不读。当然偶然间误读了欲色满满的春宫图,睁大眼睛看的同时,她已然过目不忘。
当时还拿给林婉君求教,世上所有人都会干这种事吗?她和渣爹也会干这种事情,所以才有了哥哥和自己对不对?
不出所料,林婉君拿着擀面杖追着她打了三条街,还让她把那些书都扔了,不许出现在家里。
那本书是借的,但看过就是看过了。她也不能把眼睛也还回去。
那些羞于起齿的知识按需在脑海点亮,让她耳廓越来越红,也愈发难言。
林婉君等她发完誓再也不看这些书后,拉着她的手一句一句地和她讲哪些是正确的男女之事,哪些不是。像春宫里的都是猎奇,而亲娘讲的才是真的。
不能纵容对方过夜,无论对方多急躁,自己一定要有个谱,该有的一定要全。
而隔天痛的话,一定劝对方停下。
凡事有节制,才是和谐的相处之道。
林婉君甚至都没说这是夫妻间的相处之道,像是早就知道了她男装的宝贝姑娘,一定不走寻常嫁人这条路。
留着以后她用得到时,照顾好自己。
雾气蒙上了眼眶,那冷声依旧不算温柔,“你打算把自己憋死在水里吗?”
接着浮出水面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这夜刚刚开始。
李清琛单手绞干头发,坐在他身边,只穿了单薄的红色里衣。手边拿着笔。
“给我俸笔。”他扔下自己手中的东西,把一应刻章交给她。
所谓俸笔,公文一式两份。誊抄一模一样的内容,不得有差池。不管谁作范本,抄录的那个与对方一定要足够熟悉。不然面对庞杂的数量,一定处理不完拖慢整个政务进程。
李清琛心跳不止地,第一次给皇帝抄书,手指却无力。但看着陆晏的面色,也知道不能拒绝。
她对陆晏的字不熟悉,遣词造句的习惯也不了解。所以抄得很慢。
即便身旁男人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催促的意味明显。她看着那些字竟然都晕了起来,快不了。
肩突然被扣住,下巴被抬起,他身着的红色披衣垂地。
李清琛惊呼出声,“…陛下!”
唇上被毫无预兆的咬住,他的眉眼在眼中放大了无数倍。下一瞬她的眼睛就被捂住,桌上的墨水翻倒在地,晕脏了一大片。
痕迹在暖毯上经年难去。
她只觉得胸腔的空气都被攫取得一干二净,意识随缺氧而慢慢模糊。
这样的突如其来她根本受不住。她现在还接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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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自己敬仰如神祇的陛下会从高台上走下来吻她。
他略微有些茧子的指腹蹭了下她的眼尾,遮住视线的手挪开了。
“要不要等人来救你?朕的侍女还有那个不知来路的说书人,都挺想帮你的。”他气息有些不稳,有些哑声。而李清琛好不容易得了自由便大口呼吸,全身都软了,只靠后腰处抵着的书案作为唯一的支撑点。
她有些视物不清,缓了很久才摇摇头。当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能侍候陛下,是李清琛两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的指尖从她的眼角滑着,抚过她的眉眼,鼻尖,已然变得嫣然的红唇,顺着脖颈,最后直抵她的心。
在心跳得最剧烈的地方,轻抚猛然加重了力道,似乎要顺手扒开她的心房看看,“你这里可不是这样说的。”
李清琛吞咽了下,葱白的手无力地握上他放在心上的手,“陛下天姿国色,民女怎么会不情愿。”
没了束胸的地方格外柔软,她早就被拆穿了伪装。
按常理来说,她这么真诚一定会被相信。毕竟她的心都因他如此快速地跳动。
可陆晏望着她的眼睛,似乎要看进她的眼底。摇着头否定她,
他的声音比呼吸凉,带着些微沙哑,“你怎么说随你。我不信。”
这句“我不信”还带着灼热的吐息。他自不否认自己的长相与魅力,毕竟从小到大,自本国贵女到藩属国公主,无一不对他一见倾心。再见失魂落魄,迷了心智。
可是同样的话,从李清琛嘴里说出来,却不值得相信。
而她下意识捏紧了手,一时再难想出说服他的话了。
这种东西无力且苍白,心知肚明的,怎么能嘴上说出来。而且,他们祁朝以礼治天下,民风保守,就不该奢求别人把爱意浓烈地铺陈开。
腰很快被揽住,这么点时间够她缓过来,唇上的力道轻了不少,他带着笑看她自然闭上的眼睛,
“今夜很快就过去了。如果还磨蹭在这里,林夫人就危在旦夕了……”
他的话言有尽而意无穷。李清琛懂他的意思。
他是让她来侍候的,如果不能让他满意,林婉君最后的一线生机就彻底没有了。
提到娘,她的心就像被捏紧,榨出最后一点精血一样。心跳变得缓沉慢,为了保命。
她咬着下唇立即去碰他的系得矜贵又禁欲的衣襟。可是孟浪的手被立刻打了下去。
陆晏瞬间红着眼睛,像抓到了什么证据,指尖突然直抵她的胸膛,模样气极,说出来的话却不带一丝狼狈,只有狠意,“你骗朕。”
李清琛的气息变得急促,胸膛为了呼吸顺畅不住的起伏,怎么也没想到他还在她情不情愿上慢条斯理绕着圈。
她很无力,为了救林婉君而鼓起的勇气瞬间被打散了大半。那是她想辅佐效忠一辈子的君主,要是突破这点对于文人士子来说是极为困难的。
李清琛徘徊在两边,意识被极端地拉扯着,心跳复又快起来。
她亦红了眼眶,突然再次抓住了他腰间的一点衣带,欲往下扯。
但绕不过那个问题,她心里想的究竟如何。陆晏抓住了她手,阻住了她的动作,很快以一种十分强硬的力道插入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李清琛的眼睛像兔子一样,被逼得通红。她还要怎么做,能做什么。
余光看到了被随意摆在桌案上的密报。眼力极好的她看到上有几字,“长公主膝下,宋家长子宋怀慎于高热中昏迷不醒。已三日有余。”
16. 初涉
宋怀慎。这个名字莫明给她一种亲近的感觉。就像有了底气,让她什么也不怕。
可实际上她和人连面都没见过。唯一有的联系,是她的竹马要娶他的妹妹。亲近什么的估计是妒忌他的好家世吧。
还有,他名字挺好听的。
李清琛再抬首,已然进入了被陆晏拷问的范围。
“朕之前问过,你要等别人来救你么。虽然你回答得不好,但现在还有一次机会。”
他圈完着她微湿的发尾,又抚着她的腰,是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像是根本不会觉得她能逃到哪里去。而且极肯定别人的搭救绝对徒劳。
可就是要她回答。
他显然是知道了,宋怀慎的名字入了她的眼,所以看样子——极不在意地问这么一句。
李清琛的喉咙哑涩,对抗着亵渎君主的撕裂感,认真回答,“他渡不如自渡,我李清琛永远不会等别人来救。”
“……”
陆晏的指圈住了她的发,微顿了下。突然就想到那句女子该静贞顺柔。而她好像不在这几个字之中。也就不在他的理想伴侣人选中。
他这般拥有天下权势,能满足爱侣一切需求的人,自然喜欢那种特别乖巧的臣服者。
她当然要特别听他的话,比他的任何子民都更听话,因为她除了臣属于他,还是他相濡以沫的另一半。
可是李清琛这人从一开始写文章骂他,本来就不符合他的要求。现在…
“不需要别人救”,这般姿态也很拎不清。
不过陆晏很快回了神。
他会好好调教她,令她往自己的标准上靠的。他格外喜欢让本来桀骜不驯的李清琛向他靠近,无论是哪一方面。这让他有真切地占有她的感觉。
这些阴暗偏执的一面被陆晏很好的掩藏在漫不经心的动作之下。
缠绕指尖的发因为力道的卸去,自然地散落。有了些微卷曲的弧度。
他换了个方向,步步逼问,
“这么说,服侍朕在你眼中是需要摆脱的事,是威胁你尊严的紧急情况,要用得上救的字眼。朕就是那个迫害你的,让你痛苦不得的恶人。”
他一直在控制自己不要用身份压她,从而得到一箩筐的假话。包括自称从朕变到我。现在因为压抑不了全部占领她的本能,又带上了这个威严的字眼。
陆晏一句一句,拆文解字堪比让李清琛再做一套统考卷子。还是那种释意最多、最繁,一环扣一环,逻辑最严密的考题。错一步就步步错,时刻注意也难以答全。
李清琛的呼吸又被抢夺走了,单薄的里衣根本挡不住什么,她被他穿戴完好的外衣膈着,浑身都软了下去。意识迷蒙根本答不好任何题。
“唔…唔…”她被吻得忍不住发出些细微的动静,腰间被他触及的地方现在成了最后的支撑点。他带她离了书案。
听着她的呻吟,他的耳朵动了动,很快好不容易稳住的气息又乱了,他控制不住急切地攫取更多,勾住她一直纠缠。
李清琛刚刚很娇。她的一丝一毫因他才有的改变都能让心口每一个角落都滚烫。
谁让前世她早早死了,留他一个人没名没分地活了那么多年。
现在人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他要花非常大的力气和精力才能维持在上位。尽管之前让自己习惯了那么多次,他还是做不到像处理国事一般,有十成把握。
让她这般不付出什么就已经像施舍他了一样。
他身上的冷淡依旧,只是她接触到的每一丝每一毫温度都极高。
“朕喜欢安静一点的。”他终于是松开了,咬上她雪白小巧的耳廓,揽腰将她抱入怀中。
听着她混乱不堪狼狈喘息,不知是否觉得自己隐藏住了什么。他勾了勾嘴角,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你刚刚太吵了。”
李清琛的眼睛湿润了,望着陆晏也不甚清楚。听他的话却格外明白。
呼……要安静。
她喘着气开始解他的衣衫,就着他抱她的姿势找他腰带的搭扣,她还记得在今天最后一刻到来前要服侍好他的要求。
只是她已然无力,好几次都没在正确位置施加该有的力道。要是再拖延下去,被陆晏一遍又一遍地吻下去,只怕服侍的任务完成时日遥遥无期了。
可恶,是不是叶文把软筋散倒她泡的汤池里了。她可是个练家子啊,怎么这点力气都没有。
反复几次都解不开,越解不开越急,越急越解不开。她急切索要,像被欲望迷住了的躁动不安的小兽。
陆晏推离了她些许,好像刚刚撩动□□的不是他,满满的调笑意味。“真是□□”
他就说过她不贞。知道她丈夫病得快死了,却在这里抱着别的男人索吻。
本意为羞辱,可李清琛红了眼睛,已然什么都听不见,无师自通地就近吻上他的脖颈,柔软的唇蹭过喉结。带来酥麻到极致的电流走遍全身。
“…呼”
陆晏的呼吸变得粗重,像是从清冷的神坛上一步步走下来,被□□焚身。清冷的声音都沾上了欲望,却还是责怪她,似嗔似怒,“你就这么急。”
她难耐,陆晏也极不好受。抬起她的下巴,他淡漠着视线看了会儿,又吻了上去。
“…痛”
李清琛似痛苦似欢愉的尾音从唇齿间泻出。红唇已然被蹂躏得毫无知觉,隐隐有些肿痛。再次触碰,所有的肿胀再次融化开,等大风过境后,变得比原来更胀更痛。
几乎要逼得她求他的温柔一直不要离开,所有的力气已然全部用完,只能任由他动作。
其实男人就是欺负她初次什么都不懂,小姑娘连轻吻都没有过,他偏偏刚开始就索取得最多,勾缠得最紧。末了结束还只给她一点时间缓和,而后评估着最令她窒息的角度又吻上去。
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弥补什么。又或是他根本就想如此,无论前世今生。
不知又过去多久,李清琛已然带上哭腔哭喊,“陛下,我解不开…”
她手上绕着大半他的衣带,已然忘记自己君主训诫她安静点的话。
他吻吻她湿润的眼角,竟然也没顾得上抓住她的错处刁难,声音哑到不行,难耐又带着些微哄意,“很快了。”
陆晏抽走她手中的东西,丝绸质感,离开的每一丝都在她的手心留下无尽痒意。
骨节分明的手带着躁意扔掉腰带,昂贵的衣衫自然地松散开。委地的腰带沾上了原先的墨水。
床榻上,他抵着李清琛的额,慢慢吐出一口气,“放松点,不然会痛。”
他控制不住之后如何,只是在之前终于是温柔下来。
毕竟她紧张于他半分好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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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琛握住他的手,“陛下,我还可以当你的首辅吗?”
“放松点…”他咬着牙,“…当然可以,只是你需要按流程擢升。”
“陛下……我接受不了。可以叫你勋哥吗?”
他抵着深处,“你可以的。”
*
红烛滴蜡,寝被翻滚后。淡漠的贵公子把玩着她被修剪过后的圆润指甲,觉得它们粉嫩透亮,甚合他心意。
就像慵懒的猫看到引诱力十足的玩物,每根骨头都很畅意酥麻。
奈何她已无力,没有任何挣动,只有细微的轻嘤声,十分无趣。
李清琛眼角还挂着泪,全身已然无一分抗拒的力气,任由他动作。
嘴上觉得无趣的人等她稍微缓过来后,声音有些暗哑,耐心引导她,“腰身低些,予他人方便,予己方便。”
不能再来了。
李清琛突然有了力气,蹬着软绵的床榻不住地向后退,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与后怕。
不住地摇头。他床上床下简直是两种人,床下为了哄骗她许诺她当首辅的话都能说。床上他得手后就失了神智。
“不……不要了。”
如此扫兴。算了,念在她初次不懂,他不怪她。
“你之前也说过不要,后来还不是求朕快点。”陆晏不悦,无意识地磨挲着她手上已然成疤的伤口。
那处先前有些微的刺痛,可是之后他再碰便是蔓延到尾椎的痒意。现在又开始发热发烫。
李清琛羞赧到无地自容。微侧过身,不想面对。有了力气后又开始抽抽噎噎起来。
“我和你睡是要有报酬的,我娘怎么样了……”
不知听到哪个字眼,陆晏刚被满足过的身心不爽起来。他扯过她的腕子,眼底出现男子对女子的那种极尽的嘲讽,
“你要是特别想卖,从这里出去复走十步,推开门就是青楼。”
小姑娘湿润的眼睛如水洗过的葡萄一般,心沉了又沉。脱口而出,“你压根没想救治我娘对不对?”
一时之间哭得更厉害了,眼睛像看仇人一样看他。
“你烦不烦?”他眉宇间尽是不耐。
以前十年君臣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现在倒是好,她小时候就是个哭包。
遇事不决就知道哭。
想着好不容易等她聚起来力气,又用在没用的哭上,她的主次颠倒让他心情愈发不爽利。
“我要有月俸,按次给。”她攥起绵软无力的手抵挡他的动作,让他不要再随意碰她。
其实在和她说话的时候,表面不耐烦的贵公子手上动作却一直没停过,很不老实。
她感觉自己无时无刻不在侍妾这份差事上工作。
一个时辰过去了,她周身像散架一般,没有一处不是滚烫的,比她以前干的任何赚钱行当都累,都辛苦。
她要月俸是合理的,应该的。
陆晏被她拒绝了,也面无表情地拒绝满身铜臭味的她,“就不给。”
餍足的猫儿懒散地看了下自己尖锐的爪子,有千万般不满。
但过会儿后发现李清琛仍不配合他,不满逐渐变成恼怒。
他起身披衣,雪白的里衣外罩上薄衫,玉带束腰,长指慢条斯理地理好束紧。慢慢脱离了这场情事,周身冷淡矜贵,就像之前宛若兽类的不是他。
17. 帝师
李清琛抹了抹眼角的泪,想着不给就不给吧,她没有暴富的命。
好歹结束了。
发带被解开,乌发散乱在床榻上,铺满了一片,小姑娘眼尾都哭红了,往锦被里缩了缩,寻得温暖之地安睡。
身上有刚沐浴过后的玉兰香,熏得她迷迷蒙蒙很快入睡。
疲累让她意识昏沉,只觉得自己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腰身又被搂住。松垮的系带根本挡不住什么,很快散开。
扯到某处无意识嘤咛了声,她缩了缩,就没意识了。
陆晏拍了拍小姑娘的脸,看到她醒后满意地勾勾唇角。
“懒死了。”
说好侍候他的,偏偏她享受完后就什么都不管了。
但李清琛累到连看他一眼都做不到,刚被捞起来就缺氧到困倦,打了个深深的哈欠,想继续窝着。
她不舒服地扯着自己的衣衫,觉得有些不舒服,想松口气,结果刚往下看发现自己面前放着柄铜镜。
澄亮的镜面里,她脖颈上的痕迹清晰可见。有些已然因为长时间的咬含,致使气血不通,已然变成深色。
她慌乱地又把衣衫揽好遮住。又把铜镜一把挥落在地。那种撕裂的认知让她难受地趴伏在桌上,什么都不想听。
偏偏对面之人,她的勋哥似是而瞧不见她的难受,语意凉凉,“遮什么,既然之前藏不好,现在也别藏。”
不知道他含沙射影的是哪件事。小姑娘眼中的光慢慢黯淡,强撑着拿起桌上摆的玉箸,小口小口地吃着菜。
桌上的菜色甚是熟悉,她扒了口米饭,有些怯怯地看对面一眼,等他睨过来时又飞快转移视线。
耳垂越来越红,她胸中恼意更甚。这里是她和冯元常来之地,包厢都是同一间。而刚刚她被梳洗好送进去服侍他的地方就在对面。
菜色一样,地方一样,只有人不一样。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她唯唯诺诺地扒拉米饭,再也没抬过头。
往事如过往云烟,心里竟有几分涩痛。她几个时辰前还和少爷拉拉扯扯。要不是这一系列事情落在她头上,她应该会和冯元安稳地生活许久,直到进京赶考前。
冯元这人心思其实非常细腻,而且很迁就她,说是抄她课业,她陪他吃饭,实则点的菜全是她爱吃的。
她心情不好会陪她散步,从南走到北,陪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的,肩膀偶有相撞。
可是她和他再也不可能了。她伤了他的心,反反复复。
鼻头酸涩起来,她看着那些精致的菜肴,竟然有股恶心感。
陆晏漫不经心的看着她,实则周身黑沉之气,如天雷翻滚后的云层。
李清琛看着他的脸或惊或怕,难受地捂住腹部偏头吐了起来。
末了哭着控诉他,“……你故意的,你就是看不得我安心。”
陆晏自己也没用多少,斜撑着看她反应觉得着实有趣。
是啊,他什么都没提示,就成了他故意的。
她对冯元旧情未了,看着桌上菜不知出神了多久,这也是他故意的对吧。
实际上陆晏如果开口只会更伤人。比如,冯元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以为是旧日同窗,实则对面宽敞舒适的厢房一直空着。人家一开始就想把她往里带。
她不知被肖想了多少次。
还觉得是纯洁的青梅竹马呢。
“既然你恢复好了,就继续”。李清琛被抱着扔至玉屏风遮挡后的隔间。
眼冒金星的同时,属于陆晏的清冽气息又覆了上来。他压抑着喘息,做这种勾当不分场合。
她柔弱无骨的手抵着他的胸膛,被他抓住吻了吻掌心。带来无穷无尽的痒意。
他明显带着醋意与情动,哑着声在她耳边问,“你想要多少?”
李清琛害怕地胸膛不住起伏,他好像在说月俸的事。含糊地说了个天价后,她的耳垂被吻了吻。
“李清琛,你好便宜啊。”
他的情动带着结实的胸膛有些微颤动,餍足的笑意令眼尾飘红……
*
李清琛窝在床上,已经日上三竿了。文竹昨晚就告诉她,派去林婉君身边的御医名叫孙晓。
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医圣,现如今的太医院一把手孙晓。
而且他从京城来这里的时候带了趁手的药材和助手,具有活死人肉白骨的伟力。
治疗林婉君的痨病,如果他还不能,那谁来也没用了。
“李姑娘,陛下对您情深义重,您今晚只需略微配合他,然后…”
这是陆晏侍女对她的告诫与安抚。
就这样她稀里糊涂和一个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上床了。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也被人识破了。
她的前程都被毁了。
心如死灰,也不过如此,她要如何自处。
李清琛摸了摸眼角,发现干涩无比,有些痛。掀开寝被,脚触及地,小心翼翼往前走了几步,最后一步软倒在地上。
“…我成残废走不了路了”
她呜呜地哭了几声,发现也根本没有眼泪,心里其实也没那么多波动。
好似一夜之间,她的心变得硬了不少。像林婉君说的,哭过一晚,之后就忘了她继续往前走。
李清琛再次蹭了蹭干涩的眼角,一股痒意从心底爬出,膨胀成一股邪气。
昨晚男人对她的羞辱还犹在耳畔,因为觉得她过于便宜和廉价,他不知当畜生当了多久。反正他有的是钱。
想到这儿,情根愚钝的她攥紧了拳,只知道要摆脱他。
李清琛在角落里找到了缠布,动作利落地束胸,穿衣。躲于屏风后等侍女来服侍时,趁乱逃走。
可等到力竭时,她还未踏出酒楼。摔倒在一敞开的厢房门口。
而里面正在谈论事情的两人,或惊讶,或恼怒地看着她。仔细看,恼怒的那人耳尖都红透了。
冷白的面庞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呵斥她,“还不快起来。”
在他床榻上窝着的人跌跌撞撞来找他,这副模样让一世威名,自诩冷淡的帝王偏过头去,举着釉色茶杯,饮了口早春的新茶抚平躁意。
而与他平起平坐,甚至受着礼遇的人惊讶之余,严厉的眼眸睁大瞪圆。似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学生能干出这等无礼无节制的事情。
看着人家那副样子,帝师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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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晓他的好学生昨晚都干了什么。
在她闯进来之前,他们还在谈论着关于李清琛的事。
“以骂声为镜,可以正衣冠。陛下,臣知您有气,气臣平素对您管束严格,所以您一气之下离京来到江南。”
陆晏将衣袖卷起至手腕,遵着礼数给师长敬茶,将茶推向对面时,又轻颔首,压根没听他讲什么。
讲礼数却又不那么讲。和一个月前简直判若两人,像想通了什么。
帝师白谨蹙着眉,“臣看过那篇赋,语词犀利,逻辑严密,不失为一篇好文章。您因此刻意针对她,未免因小失大。失了人才的归顺之心。”
陆晏漫不经心地嗯着,周身慵懒,心情不错的样子,莫名其妙有一抹靡烂放肆的味道在。
当真如那讨景檄文里写的一般,生活靡靡,乾纲独断。
帝师太阳穴突突的跳,饮下学生敬的茶,刚开口继续劝,“现而今皇权未稳,京城人心惶惶,而今应该立刻动身随臣回京,而且要善待人才,才是人心所向…”
而后一满目含春,步履不稳的瘦小男子就跌倒在他们眼前。先前一副无所谓态度的陆晏看着那个男人,稍微呵止了句,就偏过头红透了耳尖喝茶掩盖。
两人的状态结合起来,帝师才懂得,少年帝王身上的那股子放肆实为初涉情事的餍足。
而劝谏学生拉拢的人才确实被他拉拢了。是拉在床榻上缠绵的那种。
但除了震惊之外,宏韬伟略的帝师立马就想到了更不得了的事,他们祁朝的帝王,喜欢的是男、人!
陆晏看自己老师的样子,轻咳声,又添把火,“又怎么了。老皇帝留下那么多孩子,他们难道都断袖,陆氏绝后了?”
不仅喜欢男人,以后还不想传位给自己的孩子,将皇位给旁支?!
白谨要被气到昏厥。难道皇室血统纯正的大道要断送在他白谨手上么?
他死后黄泉下又有何脸面面对先帝。和他说因为自己管教太严,过于教陆晏要清正自持,以至于皇家绝后,要到宗室里挑孩子继承皇位的地步?
陆晏还是第一次见自己老师气成这副模样,前世拦着他读李清琛写的话本,这仇也报了。白谨他终于清楚明白,他就是和那个人缠在一起了,并且谁也分不开。
不过他也没时间多欣赏,他把李清琛拉到身前,披了件外袍抵御寒气。
“怎么那么着急?”
年轻至极的少年蹙着眉,表面斥责实则藏着担心。
“不用你管。”李清琛像极了被欺负到极点炸毛的兔子。
那眼神像看仇人似的。
但是陆晏经历过的风浪甚多,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下,只觉得她毫无威慑力,还可爱至极。
他喉结滚动,幽深的眼底倒映着名为李清琛的春药。可冷白的手只替她系紧衣衫后就松开了。
少年正对着帝师,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白谨猝然起身把案几推翻,陆晏抱着李清琛后仰才不至于被泼溅到。等茶盏碎裂在地,像安抚什么似的轻抚了下李清琛的脑袋,又贴了贴她的脖颈,感受到鲜活的跳动。
他才松开,与白谨对峙。
18. 包养
“怎么,你要用先帝留给你的权力弑君?好天真啊白谨,自成为帝师的那天起,你就该知道,你离死只是早晚的事。”
陆晏掌控局势之成熟稳重,像一位真正的君临天下的帝王。他言语中的戏谑浑然天成,暴露本性。
他就是凉薄的,高高在上的。
白谨点着头,“您真的变了很多,这一点我还未教过您,您已经无师自通,足以掌控整个王朝了。”
陆晏轻嗤一声,知道他还有话讲。
“我仿佛看见了之后祁朝国泰民安时你的样子,真令人欣慰。”
这一个月的离京或许是个好事。
接着白谨深谋远虑的视线落在刚被松开站稳的李清琛身上。
那种打量已经把她放在了筹码之中。
她刚刚被陆晏下意识护在怀中,明明骨子里还是君子之风,克制无比的人,在她可能受到威胁时又紧攥住她,在人安然无恙后还会后怕。
这位即将秋闱的瘦小男子,在陆晏心里占着不小的份量。
果然,陆晏的声音由刚刚的戏谑变得冷冽,“你想什么呢?”
少年帝王没透露许多对她的感情,一切却逃不过白谨的眼睛。
最后帝师轻笑了声,在重新摆好的桌案上取了清茶敬他,
“臣今日回京,不过扮演的角色可能不是维护者了,您请自便吧。”
这句半威胁半劝谏的话就是逼陆晏回京,抛弃李清琛。
因为李清琛还要等两个月后的考学成为举人。
如果陆晏妥协于局势先走,那么这两个月,李清琛会死。死于维护祁朝正统这几个字之下。
白谨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在陆晏立冠之前,帝师的权力比任何人都大。虽不至于能换个亲王坐皇位,但让陆晏两三年内不痛快,那是肯定的。
李清琛在白谨走后,清楚明白自己干了什么事。
本来她不出现,帝师劝谏不动,回京也不会如何。可现在偏偏她恰巧撞见了正在角力的他们,还是穿的男装。
可想而知,每一个选择都会导向不同的结果。权力漩涡中,一切瞬息万变。
她闯祸了。心有不安,却没有那么的诚惶诚恐。
相反,还挺…爽的。
因为陆晏就是个畜生。
她牵着陆晏的手,面上十分惋惜,“陛下为了稳住局势实在不能在江南久待,据念之所知,离这里最近的码头有艘快船,您搭乘其北上,定然比帝师快点…”
最好他把御医留下赶紧走。
陆晏在外人面前像个君子,不会多动她。所以她牵着他手的时候也没多想。
直到掌心被捏痛,指骨与他的碰撞,十指相扣。
他的眼睛欲色未褪,像恶狼盯着猎物一样,冒着绿光。
“你现在回京,在朕身边不亚于文盲。”京城是个一砖头下去能砸死五个勋贵,四个进士一个状元的地方。他还蛮替啥都没有的李清琛着想,怕她自卑。
“不过你要想现在走,也可以。”
李清琛暗道不好,拔腿欲走,没想到早已被他擒住。
她使尽浑身解数,包括李父教她的军中招数,但过了几招之后,她便被按在怀里。
陆晏轻笑出声,“你有时候还蛮可爱的。”
感受到他温热的胸膛,李清琛心中的火苗蹭蹭蹭往上冒。
士可杀不可辱!一朝入仕,便有永远放不下的骄傲。
她攥紧拳,任凭陆晏怎么想掰开也不松手,不让他得逞。他已经得意太多回了。
“松手。”
“不要!”
陆晏看着她攥出血的掌心眯起了眼睛,“你再说一遍?”
李清琛气极,小孩这个年纪是不能激的,越激越叛逆。
她以为自己能蒙混,将紧攥的拳默不作声藏于身后,转而说起她去书院的事来。
她恢复精力,绘声绘色地向他分享自己身上发生的趣事,只是说到冯元时刹住车,跳过讲下一段。
可陆晏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他沉着脸,“你说你不要。”
她沉默了。
就这么一点小事,她逃不过。掌心摊开,他不顾血迹当着她的面牵住,紧扣。
交叠的手像某种预示,她和他注定善终不了,每一次接触都有血的代价。
“没有。”李清琛最后低着头,露出雪白的脖颈。
临走前,陆晏让她把书袋提着,晚上回清元巷找他,不用再来元春酒楼。她要安分守己,不许怠懒课业。
还有不要和冯元有牵扯。他的眼线都盯着她呢。有情况叶文第一个冲进去掐断她脖颈的那种。
李清琛听着叮嘱,打开翻着自己的书袋,《杂文闲注》和前天课业都叠放得整齐,还有可随意写不断墨的西凉笔。
新奇玩意儿,她拿起来按了一下,便出墨,再按一下,就没墨。
李清琛认真的再理好书袋,陆晏也在认真的打量她。
很快和叶文说了什么,之后很轻松地说,“我给你寻个不错的家族,你当他们养女。就冯家吧,今天谈好,明天认亲。”
“把她原来的衣服都扔了。”他又对着文竹说。
粗衣粗布,摸着实在膈手。他已然从里到外给她准备好了绸衣细布、发饰衣冠与皂靴细袜。衬她的细皮嫩肉。
“……”
李清琛低着头,盯着脚尖往外走。陆晏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又叫住她。
“拿画笔来。”他的手边很快放好了一应妆发用具。
只是现在只用了简单的肤色脂粉,在她颈侧的痕迹上涂盖着,掩盖好后,他退远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走吧”,他勉强满意,同时又说,“早点回来。”
李清琛像得了敕令,立马转身就走。
刚出门她就被塞进了马车里,不用自己双腿走过去。
这一切的改变在小孩眼中都在挑战着原来的认知。
小姑娘低着头,沉默地拎着书袋走。
这个时候正是夫子们讲学的间隙,学生们可以休息。她从一辆扎眼的华盖上下来,沉默不语,一副自尊心受挫的样子很快传开了。
——李清琛被包养了。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闹得全书院都知道了。冯少爷昨天还和她一块拉扯不清呢,估计就是冯元干的。
这是不知情的乙丙丁班知道的。但知道些内情的甲班就不一样了,冯元意志消沉,已经半天没搭理过人了。
一看就是被人横刀夺爱。对方的实力竟然在四世家之一的冯家之上,着实恐怖。
有人猜测是京兆王家,就悄悄打听是不是王元朝干的。但这个纨绔最近全身上下都是伤,也不知道和谁打的架,看状态也不像抱得美人归的样子。
怀疑来怀疑去,没个定论。
等到焕然一新的李清琛拎着书袋走进学堂时,学生们像锅沸腾的热水,快要顶飞屋顶。
“李清琛。”冯元满脸的委屈,眼眶发红。站起身来望向她。
只单纯喊她的名字,像小狗耷拉着尾巴,遇到抛弃自己的主人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李清琛毫不怀疑,如果现在自己唤一声他的名字,他会毫不犹豫放下一切,过来拥住她。会像小狗呜咽一声。
甲班这锅沸腾的水很快被压下去,盖上盖子,一时众人屏息,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徘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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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没关系了,分开你不懂吗?”
李清琛低着头走到中后排,把书袋甩在座位上。拉开凳子,准备把自己的课业拿出来。铺平展好后,下意识往后一递。
顿时手就僵住了。
她慢慢回头,看见冯元红透了眼睛直直望着她,自动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别多想。”
冯元努力忽略她扎人的态度,从她的一举一动中,他知道自己在她心中还有一点地位的。
嫉妒吞噬理智,让他这个欺负过李清琛的不得好死。
他现在还在装作如常,没有那个人出现一样和她搭话。“你昨天去元春酒楼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那里的小厮今早找我,奇怪我们怎么没一起来。”
明明昨天可以互相见家长挽回这段关系的。他苦心维护,尊重她的一切,本来就该换回这样的结果。
他一瞬不错盯着她,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李清琛脸色一白,很快背过身。“我们以后也不会一起去。”
那个地方俨然献祭给了陆晏,她提到酒楼想到的已经不是冯元,而是反复将她占有的他。
陆柏勋何等聪明,把对手的一切都悄然抹去。
现在严密监视下,还不知道暗处有多少探子准备把她和冯元暧昧的情报传回去领赏呢。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拒绝他。
“我真的好恨他”,冯元很轻松的就看到了她雪白的脖颈上,有抹深色的痕迹,只一小块便叫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李清琛打开了他失神想碰她的手,蹙眉欲劝其对陛下恭敬。只是有人轻拍了下她的肩。
“那个…这个位置是我的。”同窗有些不好意思。
但夫子已经要开始讲学了,他得回自己的座位。
李清琛被指引到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
“琛哥,你现在坐那儿。”
甲班聚集了江南世家子弟,按势力、财力,最后才是才气排座,自前往后依次递减。
现在她的位置被动了,想想就知道了谁的手笔。
她掩着面,心如死灰地收好自己的东西,走到第一排去。
这位置就是不一样,连夫子的吐沫星子都能看清楚。她趴在桌子上,一看左右都是自己和自己不熟的同窗,他们在拿打量的目光看她。
之前包养的传言或许他们还有几分玩笑的意味在,可看到她现在跻身最前,再笑时就多了几分顾忌。那个人究竟是何等人物,直接凌驾于所有世家之上。
李清琛掩面,觉得有点丢脸。不过叹口气就开始做小动作和他们搭起话来。
“今天的课业多么?”
“《杂文注解》你看不看”
“我要…”
一戒尺突然被丢至她的书案上,一时周遭都静默了。
“夫子,她影响我们听讲!”一人立马出卖了她。
好巧不巧,这位夫子是讲《女诫》的范夫子,和她最不对付。
“站起来,李清琛!”她打了个激灵,应激般站起来。
“还以为坐在后面,老师看不到你的小动作呢,去后面罚站……”
但不知想到什么,范夫子硬生生改变了主意,一来放虎归山,二来得罪不了州长史。
话在嘴里滚了遍,吐出来两字,“坐下。”
他振了下书页,重新讲学。“今天是《女贞》的最后一讲,学完这部分你们就可以开始总的复习了,别看它在策论中只占很小的分值,今年秋闱啊……”
李清琛劫后余生地趴在桌子上,补上午没来时的课业。
她虽然总是缺课,但作业一份没少做。
悉悉索索的动静让范夫子看她好几眼。
19. 夏雨
“终于结束了。”临座像被吸干了精气,趴在桌上。
“终于补完了。”李清琛放下了笔,又开始写小纸条。看起来神采奕奕。
临座皱眉看她一眼,还是开口搭了话。“琛哥,你真的被包养了?”
“呸,你听他们胡说。”她随口一答。
这时冯元出现在他们两之间,气氛陡然变了。
李清琛一副对待空气的模样,端正的坐在座位上。而临座和他打招呼,“冯少,要不我的座位让给您?”
冯元反常的没有说一句话,和上午那魂不守舍的模样相同。路过李清琛桌子时还被拌了下。
李清琛也没有去扶。
等他走后,临座才恢复如常,“琛哥,你也蛮狠心的。我刚刚举报你,你可不要记恨我啊。”
“你把我当什么人,我大度得很呢。”
临座摇头,“不信。”
“爱信不信。”
她很快和周遭一片都混熟了。还知道了些八卦。其中有一条主人公她还认识呢。京兆宋氏,宋家的大少爷转学来了他们桐嘉书院。
不日便到了。
据说那人无论是家世,样貌还是才学,都顶好。在人才拥挤的京城,都耀眼十足。
他的品性也好,虽出身世家,却和底层打成一片,勤勉认真地在刑部干实事,靠实力与态度步步擢升,今年被破例提拔为刑部六品侍郎。
人称一句“宋大人”,前途无限好。
但这时侯转学来江南,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临座啧啧称奇,“他肯定是觉得琛哥你的那篇檄文太跳了,压你一头来了。”
“那我李清琛,会让他有来无回。”
“我看好你。”
李清琛面上和人玩笑,心里想的却不尽然。和别人争第一这事还挺幼稚的,只有冯元干的出来。
真正有意思的还是这位宋少爷的官运。
说他前途敞亮,她看未必。还未成进士就入官场,这会是一个把柄和污点。他应该也知道,还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做捕贼官,真是怪人一个。
她很快收拾好东西,在散学时从后门溜走了。奋力跑到一颗梧桐树下,躲开了要接她散学的马车。
气喘吁吁时,全身又疼痛起来。边痛边脸红。
在隐蔽的角落,冯元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前来赴约。之前假装摔倒实则是掩人耳目,为了拿她写的纸条。
上面写,梧桐树下三更雨。冯元便懂了她的意思,叫上了小龙小潭还有王元朝,一起在后院的梧桐树下集合。
青梅竹马,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你这次逃过了他的监视,回去定然有惩罚,你之后就住我家吧,我养你。”冯元担心她。同时也不忘初心。
李清琛自信十足,“等我们帮他了了心腹大患,他表扬我都来不及,怎么会惩罚呢。”
她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手绘图,上面标注着帝师白谨可能的回京路线,水路、陆路、水路相接,正好四条。他们一人一条,分头围堵。
到时候劝帝师回心转意,他们就有从龙之功,日后必受重用。
除李清琛外,其余四人还是对帝师去又来的消息感到震惊。而君臣反目也是听她一张嘴说的。
不过她已经安排好了,舌灿莲花的嘴很有说服力。
“小龙第一条,路狭长但平坦,单骑定能追上帝师一众人等。小潭水路,王元朝租画舫北上,我在第四条水陆交接地。”
简短的商讨夹杂着严密的安排,把另外重复的三张手绘图分给他们,提醒其在路标节点做标记。
“据我粗略估算,他们现在的位置我已经在图上做了标注。”她轻点了点每张图上都有的五角星,“最后水流亭汇合。”
这四条路蜿蜒着联通南安和京城,最后在水流亭聚合,成一个蛛网包围态势。
其精妙与准确让真正的制图家都叹为观止。
她合上了图纸,笑眯眯的,“见到人只用说两句话,一句是我的位置,一句是我有一个长相与我极其相似的妹妹。”
“琛哥,就这么简单堂堂帝师就会跟无名小辈走了?”
她眸子里有过一瞬的冷酷,“白谨极想杀我。”
所以他肯定会派人前去水流亭,而第二句话又有转机,让白谨以为有不杀她的余地在,毕竟谁也不想得罪皇帝。
他会找她聊聊的。
当然,如果她找到了人,就是她找他聊了。
计划不算详尽,但足够危险。可少年们意气风发,一鼓动就上了。
只是王元朝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眼中有犹豫。他难得严肃起来,半吊子的气质去了大半。“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你懂什么,这叫谋士以身入局,举棋——”纤白的手举起石子压在图纸上的水流亭。
“——胜天半子。”
纨绔还有话要说。
她直接一句,“妹夫。”
纨绔:……
李清琛又说,“最近该有什么烦心事吧?等这次事情结束,琛哥帮你揍回去。”
他身上都是伤,难以想象,除了李清琛,谁还敢揍他。这公道定然要讨回来。
王元朝难得沉默,只简单说没什么大事。他去租画舫去了。
夕阳西下,红光洒在街路上。少年们四散而去,至多两个时辰就能见分晓。
她还能赶回清元巷吃夜宵。
“冯元你就先回去吧,别跟着我,这样对你我都不好。”
他的任务在聚集好人之后就已经结束了。李清琛在高大的骏马上,勒着僵绳回转马身,自上而下看着他,满身光芒。
“我们不是朋友了吗?”冯元眼睛红红的,看着她。
“……当然是。”
“那就让我跟你走。”
“……”
她看了眼天色,时间不等人,她朝马下伸手,少爷也没犹豫,直接拽住,下一步借力翻身上马,抓住了马鞭甩在马身上。
一路疾行。
*
白谨抿了口茶,对着一身着青衫的公子亲切问到,“怀慎,你怎么也来了南安。之前听你说公廨的事情很忙啊。”
这位学生跟着他学过经义,也是非常不错的好苗子。和曾经的陆晏一样都是他的得意门生。
他只用往那儿随便一坐,不多加收拾就足矣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温润如玉,天下无双。顶级世家出来的少爷,举手投足间皆是儒雅与教养。
被慰问的少年恰到好处地微笑。“凶犯已然伏法,我便来赶江南的早春。”
“哦?”,白谨放下茶盏,试探地问,“扬州瘦马可是极有名气,你来这儿是要成一段才子佳人的风流佳话?”
他真的是被陆晏整得有后遗症了。
“我来约见晋王,再见完一个人就走。”
晋王封地在江南,和他交情好,来这里自然得拜访,只是见的那人……
白谨疑惑,“见谁?”
“没谁。”少年转动了下手腕,忽地笑起来,“当然,陛下在江南久居不去,作为臣子,我会去慰问一番。”
他的轻微动作,就让一直偷看他的女郎脸红心跳。看到他笑起来,甚至发出尖叫。
夕阳收束在他身上,罩住劲瘦紧实的腰身,江面的风轻吹起灰尘,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拂去了它们。
指腹有书茧,他的手很文气。一看就是写惯了公文的手。
“李清琛。”他轻念这几个字。心里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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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一遍,老婆。
白谨很快离开了画舫,登快船上岸转陆路。上岸处离水流亭只有数十里。
*
陆晏在藤木编的太师躺椅上慢慢睁开了眼睛。淡漠地眼神注视着满天的繁星,出神了好一会儿。
他竟然梦到了那一段。
朝堂上本来气氛很沉闷。左右丞相相暗中指使人辩争,吵得很厉害。他们却不下场。
没个结果后,右相掸了掸袖子,准备发动自己在御史台积累的经验,亲自下场,骂起人来不带脏字。
而左相捏着玉笏,在刑部起家的他随身带了副镣铐。只要右相敢下场蹦出一个字来,他就能把她拿住关入天牢。
陆晏万分淡漠地看着眼前的奏章,撑着下巴,在夏日欲下暴雨的沉闷中,突然开口。
“朕要赐婚。”
右相左相同时停住了动作。
“祁国生育率连年下跌,既然是父母官就要带头做好表率。”
皇帝的话意有所指,左右相都要到而立之年了,却还不成家。带坏了风气。
“李清琛,你…”陆晏随心一指,“你娶左相”
他白玉般的指点了点右相,而后移动,在视野中停到左相身上。
左相眉深深蹙起,耳廓变得极红,张口欲辩。
“…的妹妹。”
陆晏刚刚在犹豫是哪个妹妹,是有亲缘关系的还是没有的表妹。
等把后话说完后,左相手攥成拳,慢慢劝住了自己。
右相本来以为和自己没关系的,但现在被点到了,雪肤泛上点点绯红。
李清琛撩袍跪地,态度诚恳,“陛下,女性从家庭中释放了双手参与了社会生产,财政数字好看很多,国库也充盈了。臣认为牺牲生育率是必然的,且…不是怎么重要的事,还是看看臣的政见吧”
她几句辩完,自然阐述自己的政见起来。就是刚刚没吵赢的那个政见。她一定要推行下去。
左相是位儒雅的公子,可刚刚忍无可忍地睨了眼她。卑鄙。
夏风阵阵,风雨欲来。暴雨渐渐下起来,带着泥土的腥咸。
就当都以为赐婚这件事揭过去时,陆晏转动着自己的暖玉扳指,冷漠地看着李清琛,一句话不说。
“……陛下”。
她慢慢噤了声,保护自己的政见,不被心情不好的陆晏影响。
“李清琛,胆子见涨啊。”
陆晏确实心情不好,说的话也过分了点。他称呼其他人都是爱卿,或者官职。却从始至终都是“李清琛”,比什么都快得说出口。
“李清琛,朕让你娶宋怀慎的妹妹,你不答应?”
其实真实意思应当是“你敢不答应”。
右相抿了抿唇,再次跪得结结实实,“陛下,臣暂无娶妻之意,只想专心于新政,此外别无他想。”
她看了眼宋怀慎,又转过视线,侧脸暖白又决绝。她不想平白无故耽误一个女子的幸福。嫁给谁都比嫁给她强。
这话听了怎么都不顺耳。其他人都这么想了,皇帝就更是如此了。
陆晏心情不好,看着殿外的暴雨如注,声音沉冷,“你当真不想成家……”
不知怎么,他不高兴。或许高兴,也有一点点。因为她拒绝了别人吧。但更多情绪还是烦闷,如这天气一般。
从来对李清琛只有非常不高兴,和一般不高兴。最后是一点点不高兴。
很烦。她怎么不懂他呢。
或许,应该是,她怎么还不如众人口中的那般追求他呢。
越拖越久。
越拖越烦。
她怎么还不跟他表白。都到能娶妻的年纪了。
好烦。
他慢慢就只剩下不高兴了。
20. 圣怒
“你必须娶宋怀慎的妹妹。”陆晏看着她生起气来,把奏折全部推地上了。
语气沉冷莫辩。
朝堂上寂静无比,皇帝发了雷霆大怒,所有人都得跪下来求他息怒。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满朝文武,身着各色官服,无一不冷汗直下。
李清琛抿了抿唇,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为了自己的君主,她很多底线都破了。现在他用了“必须”二字,她又能怎么反抗。
可是向来能言善辩的她沉默了。她不想说话。
很快大殿温度随着她的沉默低了一个度。
这纯属忤逆了。
很快有人劝起来,“陛下息怒。依臣所见,李相年纪轻轻边坐到了首辅的位置,甚至比左相还高一头,前途不可限量。是绝对的青年才俊。”
陆晏轻嗤了声,偏过头。心情有好受一点。也不看看是谁的东西。
就是特别好。
他准许那人继续说下去。
“而宋小姐呢,归属于百年传承的顶级世家,底蕴深厚,蕙质兰心,品貌也顶顶好……”
皇帝的脸色忽又变差,另一种烦浮上心头。不耐地转了下指腹上的扳指,感受到玉温润的触感。
好烦,这老臣说话总是说不到重点上。看来是想贬官了。
宋雨那假小子一点都不好。哪都配不上李清琛。
猫儿躁动烦躁起来,指尖划拉着御案,像在磨爪子。
很烦。
老臣才夸了没两句,就听到高台上传来玉扳指扣响桌案的声音,“这么多朝臣聚在这里不讨论政事,就听你说这些男欢女爱的废话?”
老臣:“……”
他极快地转了方向,总结陈词,“李相和宋家千金万分登对,属于是木石前盟、天赐良缘。您的眼光特别好。右相也不必纠结,尽快答应,也好成就一段佳话……”
陆晏的太阳穴突突跳,他勉强按住了,心情从一般不高兴变成特别不高兴。
想杀人。
想把李清琛关起来。
他眼睛有一瞬如猫儿一般,特别圆润纯粹,看着端正跪地的李清琛有几分的委屈。
不过那些一闪而过。
他很快移开视线。垂下眸子,玉扳指不轻不重地敲着同样是玉石材质的桌案,那种清脆声音宛若催命符。
让气氛沉到冰点,暴雨哗哗得坠地。李清琛到时候散值,要摸黑回去了。路上有块破碎的砖,希望她不要眼瞎看不见。
压抑沉默,度秒如年。陆晏看着她冷笑,“你听到没?”
已经是盛怒的状态了。
众人自觉地退后。离风暴中心远一点。甚至都怪她怎么是这样一个奸臣,一直忤逆君主,害他们也遭殃。
可是这时候,也没勇气再多说一个字了。群臣却希望李相赶紧认错,听话把人娶了。把奉承的话说得天花乱坠,让他们的陛下消气。她也向来擅长这些。
李清琛眼睛只盯着汉白玉阶,白皙的肤色让沉默的她显得绝情。
“听到了。”她的声音有些低。
陆晏眼里只剩下两点幽火,连带着之前的烦混着,终于将这场君臣争吵拉开了序幕。
“说话声音这么小,是要朕趴你耳边听吗?听到了,然后呢,你到底娶不娶?”
李清琛瞬间抬起头,但她没冲着陆晏,反而是对着自己的政敌,“宋大人认为呢,你作为现在的宋家主,你觉得把妹妹嫁给我这样不靠谱的人,你觉得合适吗?”
傻子也能看出来这是把祸水东引,宋怀慎和她理念不一样,所以有些选择容不得情。他简单几句把自己摘了出去,冷眼看着她和陆晏继续。
已经从姑娘成长为一代权臣的她紧攥起拳,她眼睛里有了些水光,“陛下为何总是如此逼我?”
“你竟然说朕逼你,哪里?朕逼过你几件事?”
陆晏简直要把什么都掀了,觉得她真是不可理喻。她一直窝窝囊囊不表明心意,还觉得他逼她。
那也没见得她主动一点呐。
其实他也知道,有些话在吵架时是不该往心里去的,她又常待御史台,弹劾惯了百官,说话就是带刺。
但他又不得不往心里去,因为她私下从不来养心殿找他,来了就只谈政事。就知道念叨她的那几个政见。她只有吵架时说的话才真些,就像他真正贴近了她一样。
“就比如现在,臣不想娶,不是因为她不好。就是不想娶。我这辈子都不想讨老婆,打光棍终老一生,行了吧。”
她收起笏板,未经允许站了起来,在阴影里掸了掸膝盖上本不存在的灰。
“你的人生规划还真够糟糕的,你父母没教过你百善孝为先,传宗接代光宗耀祖?”陆晏说到这里,又漫不经心看向了别处。
有一种名为李清琛年纪到了该娶妻的焦虑慢慢消散了。
虽然根本问题还没解决,但好歹她有个态度。
只是,他有些多疑。万一她敢骗他……
其实陆晏的情绪,该到李清琛哄他一下就恢复大半的程度了。需要哄,是因为他今天听到竟然有人说她和别人万般登对。
她需要表态,她必须否认。
李清琛站起来,提到父母,她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遵着君臣之礼,她还是如实答了,
“我娘说”,她有些哽咽了,只是还是说下去,“她是个很好的人…只希望我做一个赤忱的人,其余随我怎么样。我爹什么都没留给我,李家绝后他也不在乎。”
提到娘时,她流淌出一抹最真诚的情绪,陆晏转了圈玉扳指。
思量了会儿,身上那种凌驾一切的冷淡与矜贵让他的话漫不经心,又掷地有声,“那朕拿你李家上下全部人的性命逼你娶别人呢,你要答应吗?”
寻常的臣子听到这儿早就该以头抢地,求他开恩了。
这样又怎么能不答应呢。皇帝要诛九族的事情怎么能不答应?
李清琛眼底像被他的逼迫弄伤了,她不明白。这根本不关任何公事,为什么要把她的私事拉出来反复鞭尸。
她到底不是寻常臣子,因为彼时的她已经没有娘了。
她只沉默着低头,没磕头,没道歉,也没哄陆晏。玉指紧捏着笏板。
他催促着她,“天快黑了,太和殿外有处砖坏了。你快点回答。”
暴雨一直在下,传来大片大片潮湿的气息。
给人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陆晏的想法一向很准,彼时就像神经敏感的猫儿,想她快点给他承诺,让他不要起疑心,让他安心。她不会娶别人,就算全家死光了都不能看除了他陆晏以外的人。
好烦。
她为什么还要犹豫。让他的疑心一点点加重,这样逼她,他也不想的。
但一道声音在一阵沉默中响起,听起来无比真挚,像对她的那些政见一样郑重。“臣愿意娶宋雨小姐为妻,与她白首偕老,此生不渝。”
李清琛彼时穿着深绯色的官袍,单边的写意金鹤盘踞在她的肩上蜿蜒到腰间,一菩提和红玛瑙串珠简单地盘了个结,串在一块,悬在腰间。随着她的动作,偶尔会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看起来很好看。
彼时,清脆声依旧,她再次跪地。为了别人。
凭什么!
陆晏这只过于敏感的猫儿每一根毛都炸起来,外面的暴雨像打到了他的身上,而猫咪极不喜欢湿漉漉的状态。
那样会极其不舒服,极难受。他会生病。
“是因为朕逼你做一个决定,拿你全家人的性命逼你,你才答应的。”他眼睛慢慢变红,举单手撑着下巴,撑在御案上,自上而下看着她。陈述着事实,
却仍然学不会趋利避害,像是又忘记了那种被伤害的滋味,本性不改地又跟了句,“你为什么不能坚持到底,说你不会娶任何人。朕还以为…”
他的声音渐渐有些哑然,“以为你会犟到底呢。你这么犟…”
“臣愿意接受陛下的赐婚。等礼部拟好了文书,流程到我手里,立马就盖章,文书放您桌案上。宋雨之后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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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抿了下唇,随手把手边的东西都掀翻了,价值连城的器皿,装饰物噼里啪啦碎在地上。
这么巨大的声响,他宛若听不见一样。“想好了再说话,你没用、心。”
这方空间里面空气变得稀薄,虽然现在皇帝甚至带着一点微笑,可是所有人都知道,情况比之前的盛怒更糟糕。
每个人的脑袋都像悬挂在腰上一样,一点多余的气都不敢喘。
每个人的目光又都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清琛跪着却仍然笔直的腰杆。觉得她怎么过了那么久才答应赐婚,惹得陛下雷霆大怒。至于为什么答应了皇帝还是盛怒,那——定然是她语气不好。不好好说话。
没人怀疑是陆晏的问题。他向来光风霁月,和光同尘。
李清琛跪在原地不动,那些器皿有些砸到了她的方向,残骸滚在脚边,几乎要扎到她。
她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其实您能感觉出来吧,我是真心的。至于为什么又不答应,臣只能再说一遍,臣愿意与宋雨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朕让你闭嘴,我不想听违心的话!”
陆晏的心像被绞碎成渣。一种从未意识到的危机从心底慢慢升起。她可能喜欢另一个人,所以才不敢向他告白。就比如说眼下赐婚这个。
但陆晏其人,傲到就算李清琛死了,都不可能怀疑她会不喜欢自己,另择所爱。在他眼里,李清琛就不配有爱其他人的权利。
可是行动上,这个危机却深深刻进心底,时刻提醒李清琛让他受了伤害。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宋雨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敢和他陆晏比。
他已然完全忘却是自己提起的赐婚。猫儿是十分不理智的,就算是他挑起事端,因此受的委屈也要自己唯一认定的人来哄。
为什么她宁愿给一个外人许诺,不给他?难道他不是她的君主了吗?
为什么不把最好的给他。每天竟说些注意身体、圣安万福的废话。
凭什么。
“……”李清琛的胸膛起伏了瞬,身形有些不稳。
让她闭嘴,她当然求之不得。在陆晏的视线追随下,她起身,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和他的寻常臣子一样。淹没其中,让他找不见她。
又一些东西碎了裂开。这时朝官有些慌乱,围着一个东西成了骚乱的一团。
“传国玉玺碎了!”
“快找玉匠修复——”
玉玺碎了,还是象征着国祚的传国玉玺。可想而知会有什么样不好的寓意。
这轻而易举就点起了群臣心中的愤怒,把气往忤逆君主的李清琛身上。
陆晏周身淡漠无比,“行了。一块破石头也值得这样着急。”
“现在说说你吧,李清琛。”
他的气质在一个吐息间已然彻底变样。从之前的些微刻薄变得狠毒起来。
像猫舍弃了什么东西前,最后都要亲自把它咬得稀烂,碎到完全看不出原样。
这东西才要丢,别人也不会捡。而别人不要,尊贵如他更不会再捡回来。
这是她欠他的。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喜欢男人。在一个民风保守,以礼安邦的国家,你竟然有龙阳断袖之癖。”
到底是君主,分析起来从思想到她根植的土壤,都拆解了遍,证明她这样的人,存在多么不合理。
“不光如此,你还混入了官场,你瞧瞧这里的哪些是你的理想型。”
“左相温润沉稳,参知政事仪表堂堂,甚至你的幕僚也清秀有加。不知道你可有中意的?”
这当然不是一个问话。这是羞辱。
她的眼睛里漫上了层水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竟然这样想她,略微惊讶于自己已经为他破了底线一次又一次,顺着他的心意说,她还要接受这么大的伤害。
她的耳朵泛上绯色,看起来很无辜。
她也确实无辜,不知道他点她有非分之想的人中,他妒忌很久了。这种妒忌积年难去,随着她不爱这只猫而水涨船高。最终大坝决堤,猫伸出利爪,划伤一切。
21. 嫁娶
“可惜了…很多都是你的政敌,你在官场步履维艰。”
陆晏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还喜欢朕。”
“……”
李清琛眼中一滴泪沉默地滑下来。玉玺摔碎了一角惨白地出现在她眼前。就像是她亲手把国祚毁了。
她确实是他人口中的奸臣吧。她把传国玉玺弄碎了。
现在还觊觎陛下。连自己的君主都要喜欢。
她的一举一动落在陆晏眼里,嘴角崩成一条笔直的线。“可惜朕不会要你的。”
暴雨哗啦啦的声音中还混着闷闷的雷声,甚至都可以想见,行人抱着油纸伞踩着水坑四处避雨的样子。
“你也不看看自己配得上谁,你娶宋雨能给人家幸福吗?你到时候在家里点小倌,你要人家如何自处。高门小姐下嫁给你这个寒门小子,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你还配说恩爱的事?”
他的凉薄与恶毒仿佛与生俱来,随心调用,“人家一顿饭都要千金珍馐,其余衣物、首饰、胭脂水粉,还有孩子呢。你那点俸禄够满足人家几样?”
“……”
“实话告诉你,就算你答应娶人家,朕也不会答应的。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宋雨是朕看着长大的,你安敢肖想?”
他的手边又堆上了四处捡来的奏折,他信手一推,桌面整洁如新。
“断袖这辈子就不应该娶妻,你李清琛这辈子都不该讨老婆。”
他就是把她男人的尊严碾碎在地上,让她一点都抬不起头来。
李清琛不知何时跪了下来,或者不如说,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陆晏冷眼看着她呆愣的样子,很难不想到李清琛想娶妻,想娶宋雨。
呵,他偏不让她如意。有他陆晏在,她这辈子都别想。
气死了。
天色已然黑透了。更鼓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陆晏起身拂了拂袖,临散朝前,他说,“把今日的没商讨完的事送到养心殿。”
今日没赐成婚,而天子一言九鼎。又怎么能不践行呢。其实本来李清琛娶妻就是个引子,没想到把自己气成这样。
“左相。你娶……”
最后,他又指了指左相,再从左相那里移到右相那里。
“李清琛的妹妹。”
这次他在两个人名之间没有停顿。
宋怀慎如何能够不明白,他只点两对新人,还只在宋李两家之间牵线。就是要用婚姻来平衡局面,让两个党派相互制衡。最近朝野上吵得那么凶,私下甚至刀剑相向,他早就在想对策了。
不过彼时的宋怀慎觉得,一个女人而已。
陆晏既然觉得能奏效,就让他这样觉得吧。他的政见至上,甚至比他自己本人都重要。
所以他面上看起来很坦率,而且比李清琛利落不知道多少倍,“臣领旨。”
群臣的心在听到“赐婚”字眼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而看见事情很快成了,心又放回了肚子里。看看,这才是忠臣该有的样子。
一切顺利的推进下去。为了尽快平定局面,婚礼七日后举办,左相主办,右相协办。不容有误。
可是李清琛眼神变得十分锐利,又…可怜。“臣不同意。无论是左相配不上舍妹,还是舍妹配不上左相,随便怎么说”
她几乎要瞪着陆晏说,“臣不同意。”
但今天她抗拒的机会已然用完了。
君主已然离去。那个掌控一切的背影慢慢远去,一瞬间带走了所有的光芒。此间一片黑暗。
铺天盖地的呵斥声向她涌来。“难道你真想造反不成?”
……
骤雨初歇,淅淅沥沥的声音在耳朵里回荡。
左相单膝支起,向失神的右相伸去了手。他说,“政见总是要务实一点。这下总该认清了?”
他的手没有很快被拍开。
她仿佛下一刻就会没命般,失魂落魄,借着他的手起身。“你怎么答应得那么快,你暗恋她?”
“面都没见过”,左相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很快松开。保持在正常的社交界限内从不逾矩。“政治联姻而已,想开了就好。”
“你知道她和我长着张极为相似的脸?”
“谁不知道。”
她的面色惨如白纸。替婚替嫁什么的,完全不能了。
“不用担心,我会与令妹相敬如宾,七日后的婚礼也会是比肩国礼的盛事。”算是给她一个承诺。
“当然,你得全力配合我。”他想到什么,又补充到。
……
所有的事情在左相眼里都是筹码,包括盛大的婚礼,也是为了局势平衡的一部分,象征着改革派保守派进入暂时的关系缓和阶段。
上安圣心,下平党派。
没想到,之后他要娶的人会让他品尝到另一种刻骨铭心,让他近乎失了智,甘愿在爱欲的泥沼里上下沉沦。付出一切甚至是抛弃自己的政见。只为得到爱妻对他的一点点偏向。
*
陆晏在清元巷的躺椅上,用手遮住了满目的繁星。那些光刺目,让他很不舒服。
赐婚之后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太清了。这也是有理由的。因为李清琛竟然敢和他冷战。连朝事都请了。
就因为他羞辱她吗?这能是他的错么。
她就不能说这些都是她的错?
猫淋了暴雨,怎么甩也甩不掉那种难受的感觉。只能难耐地伸出利爪划拉金玉器皿,发出锐利刺耳的声音。
难受至极。
心里越来越空。
行了,就当是他的错吧。
爪子扒在金属板上,自上难耐地滑落到底,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他想见她。
等到赐婚后的第七天,瘦了一圈的李清琛终于在猫的眼中出现了。只差一点,他就要摧毁一切让她痛哭流涕地在他面前请罪了。
哼。
“某些人还知道回来。”他嗤之以鼻,语气不好。
这次只向下丢了一本奏折。
可是对上李清琛的沉默,他难得地哽住了喉咙。竟然也会后怕她再对他施加酷刑,处处躲着他。
让他寻不见她。
他语气终于正常,像一个正常的君主对臣子一样,“汇报一下现阶段税改的情况。”
李清琛动了动,张口和他说起话来。
她只有这时才愿意和他说话,难受。
可是他忍了下来。空荡荡了好几天的心此刻慢慢回落,落到实地。
他扯了扯嘴角,十分高傲地原谅她了。至少目的达到了,她此生应该都讨不到老婆了。只是竟然敢和他置气。
哼。这点之后再调教吧。现在猫要安心在猫窝里躺着。
眼睛盯着她腰间束的菩提珠子,随着它的晃动,慢慢烘干湿漉漉的毛发。
……
重生回来的陆晏眼睛里慢慢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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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克制的悲伤。就像之前她嫁人的时候不哭,现在也是要补上的。
“陛下,李姑娘还是寻不到踪迹,估计是去哪贪玩了。您就别等了。一有消息属下就立刻来报。”
叶文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对陆晏是一面,对该死的泼皮破落户李清琛就是另一面了。说到“在哪里贪玩”,几乎都是咬牙切齿。
“…陛下?”
武官慢慢噤声。
着有江南烟雨的折扇半挡在那张极其优越的脸上,半遮半掩的面容,喜怒难猜。
只是有一种明显的低落。
不是怎么好的情绪。叶文面粗心细,已然捏响了指骨。他单膝跪地,“陛下放心,叶文定不辱使命,把李清琛带到您眼前。”
“去吧。”
他声音很轻。但是得知宋怀慎也在李清琛可能出现的地方后,他的表情突然僵硬,接着慢慢扭曲。
“陛下…”文竹有些难言。
“什么事?”
父母爱之子女则为其计深远。现在左等右等没见自家孩子回来的王冯二世家、季绅士已经来到清元巷讨要说法了。
“……”
“陛下?他们不知您身份。”
御医孙晓候在一旁,满面难色说着李清琛母亲的病情。
陆晏拂了拂袖,抿了口茶。随后凛冽的声音冰冻彻骨,“让他们进来。”
水流亭下,纤白的手指点了点远处江面上的小黑点。小姑娘的嘴巴嘟起来,念着,
“嘭、嘭、嘭”
箭搭三支入弦,拇指与食指分离,空气随箭的离开而发出阵波。
那三个人形小黑点就应声倒地。传来未喊完的惨叫。
刚好三声。
而对面射来的攻击远比这三只箭来得更猛烈。冯元拿着横刀一挥便砍断了十支箭矢,钢铁箭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地上,发出上好的金属音。
“李清琛,你好了没?这样下去我们五个今天就死在这里了!”他咬着牙防御,说话间又一支极快的箭如闪电般袭来。
对面换射手了。
李清琛眯起一支眼睛,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甚至有种施展武艺的兴奋。
“我不善近战,但擅远攻。对面来十个射手,——我就杀十个。”随着换气的气口,又三支箭飞了出去。
箭无虚发,人应声倒地。
帝师乘坐的是快船,不出几息即可抵达岸边。那些小黑点越来越大,军士面上都挂着同仇敌忾的愤怒。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算小龙小潭武艺不错,可以近战保命,你杀了他们那么多人也必死。”
冯元有多后悔放纵李清琛来这里,就有多后悔答应护卫她。
她真的愈发无法无天了,不知道谁惹了她。
少爷握住她的手腕,挡住她将松弦的腕子,迫使她看向他,发丝被江风吹拂到眼前。
“够了!王元朝在京城有些人脉,现在停手还有回转的余地。”他总算明白她的这场安排,没有一个人是多余的。
被她利用得彻彻底底。
“你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我却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对抗着他的力道,咬着牙,极其快地松手。那箭弦回荡的力气震得两人的腕子发麻。
白谨抬手,侍卫挡住了这支直冲他而来的箭。
“停下所有攻击。我和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谈谈。”
22. 夜雨
箭雨越来越小,慢慢停止。
冯元眼角湿润,满身都是汗水。他立马抢过那把弯弓,按住她的手腕,“停下,他们停下了!”
少年澄澈的眼眸紧攥着她的,摇摇头。
李清琛慢慢吐出口气,也跟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爽。”她脱了力,精疲力尽地扑在他怀里。眼中满是冯元看不懂的撕裂与屈辱。她说她不爽。
少爷抚着她的背,在漫天箭雨中拥住她,不知缘由,不管情势的,站在她这一边。
哪怕是她想要造反,他也会赔上一切,陪她。
少爷的声音发着颤,却有莫名的安定效果。“结束了…结束了。”
终于,她声音里带有哭腔,“…嗯。”
等到帝师自放下的船板下来时,李清琛已经平复好了情绪。
等谈好后,天色已然黑透了。距离散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
五个少年被一群军士半逼半请地送至就近的茶楼。
夜晚江边温度极冷。
江南特有的春茶倾倒在杯中。冯元捏得温热了,放在李清琛手中暖手。
“你小时候我还教过你识字呢,一晃都很多年过去了。”白谨饮了口热茶,笑容很和煦。
可是没谁会认为他是在叙旧。冯元应对得体,“老师来江南,学生未能远迎,失礼了。”
儒生又看了眼其余几人,寒暄了几句便让他们都出去了。
等人都离开后,李清琛的脖子上立刻架上了一柄短刀,抵在动脉上。她的吐息因为死亡的逼近而慢慢缓沉。
“你杀了我十三人,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她试探地搭着刀刃,推了下,让自己能够呼吸。“别那么激动嘛。”
但白谨的唇已经抿成了一线。不知为何,让她想到了陆晏,觉得他们俩简直如出一辙。
他极其不悦。
李清琛清咳一声,直入主题,“我来是告诉您一声,相信我的同伴也和您说过了。我就再重复一遍。”
她眸色渐渐收冷,严肃起来。“我有一个长相和我别无二致的妹妹,性子也差不多。您知道人嘛,总是容易移情别恋的,到时候我一脱身,舍妹再入局,两难自解。”
“哦?”白谨让身边的侍卫都退下,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并不觉得一个才十四岁的娃娃能有什么见解。
对她的“移情别恋”说法也不予置评。她想让他教还不够资格,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
李清琛被小看也并没有生气,她分析道,“您要维护皇室正统,一定不允许我这个男人存在于陆晏身边,您要杀了我,此为一难。杀我并不容易。”
她耸耸肩,“就算您要杀皇帝身边的一条狗,也得经他同意不是么。”
“哼。”白谨垂眸并不说话。
看来她就是猜对了,这对师生关系,不是太好。
她更有信心了,侃侃而谈下去,“现在我主动出现在您面前,您还不杀我,是怕君臣离心,局面动荡不安”
纤手重拍桌子起身,主动迎上那刀刃,“您要重新站边,比如推晋王为新皇。此为另一难。帝师觉得我说的可对?”
这等魄力与胆量,当真不是池中之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白谨心里不由得那么想。陆晏的眼光向来很好,他的枕边人差不了。
“对了三成吧。”他挑剔评价,把匕首收了回来。
李清琛笑着坐了回去,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
帝师因为这样的两难,会和她交易的。
“这么说帝师是同意我的提议了,到时候在京城您见到我的时候不要太惊讶哦。”
他没有否认,亦没有肯定。只是在打量她。
她的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随意地画着圈。有些懊恼,“要是您不答应,就只好让我死在陛下最爱我的时候了,到时候他每次见您,想到的就会是我的脸,是您杀了我。”
进退有度,只是太过着急。
白谨在心里默默摇头。“出去。”
“……”李清琛以为自己能成功的。陆晏看起来那么不把她放心上吗?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
“帝师?”
“老师?”
“白谨!”
她直呼其名,或许早就想这样无法无天地称呼了。这一招果然奏效了。
身后的儒生没个好气,却愿意理她了。“不许叫我老师,我没你这么个目中无人的学生。”
李清琛很快又回到他面前,伏在他的膝前,眼睛很亮,“那老师有何见教?”
顺杆子就往下爬,她倒是爬得比任何人都快。他又何时收了她作学生。
“我不杀你已是对你后续行动的报酬,你有其他事求我,恕白某公务繁忙,不能答应。”
他意有所指,“陛下不允许别人插手的,你就算翻出了天去,也没有任何用。”
“而且…”这位辅佐了祁朝十二年的第一代权臣点了点她的额头,看她似能看到心底,“你喜欢他吧。你那篇赋要是不想引他注意,便没有任何价值。”
“现在也仍旧为了他冒生命危险,挣这所谓的从龙之功。”
……
冯元、小龙小潭以及王元朝趴在门缝听着里面的动静。
李清琛一身轻松地开门出来,他们便期待地看着她。
她本想故作消沉,可是白谨随后出现了,也就让她的捉弄不攻自破。
“恭送帝师。”
少年们恭敬地行士礼。
儒生轻点了个头,便离去顺着水流亭继续赶路回京。
李清琛蹬鼻子上脸,“帝师还没有给我们报销弓箭、横刀和马匹的费用呢。我们几个孩子没路费该怎么回去…”
远去的背影狠狠顿住。
她射杀他的人,武器路费还要他买单?
冯元及时捂住了她的嘴,连忙打圆场,“老师别听我前座乱说,她说话向来不怎么中听。”
又小声嗔怪她,“你掉钱眼里了!”
令冯元没想到的是,白谨挥了下手,便给他们留下三块金锭。还扔下一句话,“就当你的拜师见面礼了。”
是送给李清琛的。
此行可谓是样样圆满。
她此后在京城也算有人脉了。本来还想请他帮忙救治林婉君的,只是他不愿意帮。还好她用从龙之功可以名正言顺地让陆晏救。
两手准备,她怎么都不亏。
一想到一盘死棋她给盘活了,就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她一定会得到陆晏的表扬。
她想得到自己君主的表扬。
*
江面吹来了冷风,细雨斜投入水中。让来来往往准备回家的人头上都有些湿润,像织起了蜘蛛网。
冯元扯过衣袖挡着雨,另一只替急着回家的她遮挡。
雨水打湿了她的面,在眼睫上挂着水珠。细雨格外黏着她。她动作又急,甩下一片还有一片。
冯元看她湿漉漉地甩着脑袋,建议道。“今晚是回不去了,路面不平,骏马难走。我们就近住在客栈里吧。”
“只能这样了。但愿你们家教不严,不然得跪祠堂了。”
李清琛把金锭每个都掰成两块,当街分给他们。她这般爱钱的人能做到这个地步,还是很叫人暖心的。
分到最后还多一块,她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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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掌心,正思量之际。转过一个巷子,就看到伞下干净清爽的贵公子,精致到每根发丝。
斜灯明明灭灭的,被风吹得摇晃起来。打在那张冷若寒霜的脸上,不辩喜怒。
武官替他遮着雨,尽管自身有伞却仍不可避免的湿身,鞋面上都有泥点子。侍女亦是。
可是贵公子却一点的失态都不允许自己有。他向来高贵。
“公子……”
李清琛看到这样的陆晏不知为何有些怯怯的,只轻唤了声。
听到他轻嗯了声后才敢把自己的喜悦表露出来。她浑身湿漉漉的,小跑着来到他面前。
在他的伞下,却识眼色地没有再近一步。但往他手心里塞了两个金块。小声告诉他,“这是我今天赚的。”
不远处就停着排奢华无比的马车。骏马踏着马蹄,裹好了布。
她看了眼后又看看满身冷气的陆晏。像做错什么事一样,默默低下了头。
无数要说的话也在这低头中沉寂。他定然是知道了一切。奇怪的是,就算她是劝帝师回心转意的,并且成功了,却仍然像对不起他一样。
她迟了三个时辰。
让陆晏本来该有的三个时辰莫名其妙没有了。
所以他才来接她吧。
周围只有一点人语声,细雨斜飘入伞下。
陆晏苍白的手攥了下那脏兮兮的金块,中间有道裂痕,用力合一下便完美成一体,卸力便成两瓣。随手扔掉了。
“走吧。”
他命人把这些少年拎回家,等他们都走后像毒蛇般拽着李清琛的腕子往马车方向走。
一路上都面无表情。李清琛坐在马车的一角,能离他有多远就有多远。
都走了不知道有多远,她还惦记着往后望。
陆晏看了她一眼。她竟然绷着脸,眼中涌上层雾气。
他说,“你要想走可以现在跳下去。”
她掀开车帘看着马车疾行,不断翻搅出的泥点子,这时跳下去绝对要命。
吐口气坐回去,在馨香的环境里愈发沉默。
气氛沉到可以滴出墨来。
一路无话。
千里良驹奔走得更快了。
李清琛被按到床榻上,半湿的衣衫被丢在地上,陆晏的腕上暴起了青筋。边按住她的腕子,边解自己的紧束的衣领,动作禁欲又色气。
不时有细碎的喘息与嘤咛。屏退众人之后,只有和她两人之间,这时候,他才开始逐渐显露自己的情绪。
他不满到甚至逼问于她,“和冯元有发生什么吗?”
李清琛被他吓到了,想拒绝回答却被逼着开口。
“痛……”
她开始呼痛,可惜对方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躲着一分便要迎来一百分的递进,致使她哭着循本能缩到了床角。而他看了一会儿,抓住她的脚踝。一下把两人的距离拉到最近。
这种沉默简直残忍。
她带着哭腔,“我不想说。”
他一定要个答案。“为什么。”
“我不想骗你。”
“你骗的还少?”
“……”
李清琛抵挡住他的动作,拗不过他的意思,开始诉说,“我不高兴,你明明监视着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和他没什么。”
“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我担心你的安全让人跟着你?我阻止你找别的男人让你不高兴?”
“呵,之后你不是甩开了眼线,独自跑到我需要驾车找很久才能找到你的地方,这样你该高兴了吧。”
他一副已经退让很多的模样让李清琛心中火起,论吵架她还从没有怕过谁。
23. 表白
“你说你人手不够就不应该把他们放在监视我这件事上,我规律地去书院上学散学,每点都敞开在你眼前,连坐在哪穿什么吃什么你都知道,要有隐瞒也是你逼的!”
“看来你对我的安排很不满啊”,他接住她脱力的手,两指一并握在一起。话语里危险的气息越来越重。“那为什么不高兴?”
李清琛把话说到这里了,就想他的控制欲不要那么强,没达成这点自己反而被他逼哭了,
“因为你就算嫌弃我的钱也应该只丢你的那块,你把我的那份也扔了”
她哭得伤心欲绝,都有些喘不过来气。眼睛通红地看着他。“还不许我捡回来…”
“……”陆晏松开她的腕子,顿时性致全无。
“你和你的钱在一块儿过吧。”
话是这样说,但是李清琛显然隐瞒了什么。等陆晏拿到暗探详细的报告时,攥紧了手。
她敢和他叫板,已然不害怕他的权威了。
就是对她太好了。
陆晏扶着额,感受到一个君主信誉在逐渐的流失。满目浮冰消融,只剩脚下的一块。
“陛下,这是从京城来的奏章,这是江南州史呈上来的经济报表。”
书吏一堆堆地将奏章呈在他手边。
“不看。”他生气地把那些文书挥落在地,临时披起来的外袍因为他的动作有一小半堆在地上。
“让州长史明天和我请罪,他怎么带的民风,州民张口闭口就是钱。”
一时,四周之人唯唯诺诺地退下。
保持安静。
“陛下,我可以出去一趟吗?”李清琛战战兢兢的从里间探头。几缕发丝沿着她的肩头垂落。
发尾还是湿的。
陆晏冷着脸,压根不想看见她。“赶紧滚。”
小姑娘蹑手蹑脚地绕过地上的奏本,生怕惹得陆晏一个不高兴拿她杀鸡儆猴。
不堪一握的腰肢在薄纱的遮掩下,绰约朦胧,欲说还休。轻易就引人遐想到其白玉般的触感。
“滚回来。”
他有些眼热地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她颈侧。张口含住她的耳垂,音调比刚刚低了好几度,“怎么那么听话?”
李清琛的亲娘就在几道墙之外,她想去陪她,自然态度特别好。
她忽略陆晏阴晴不定的态度,任由他动作了一会儿。脖颈痒得受不了时才微微躲开。
“嗯?”
他的寒眸染上明显的情动,这眼神她无比熟悉。
果然,唇上传来湿润的触感。明显要继续下去。
“…呼”李清琛憋不住去,等结束时脸颊都红透了。趴伏在他的肩上,缓着气息。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因为爱欲一直掐着她的腰。等她忍不了痛瑟缩的时候又名正言顺地抱她入怀。
空气里每一缕气息都是湿热缠绵的味道,带着雨夜室内独有的暖意。
让人愈发缺氧,胸口发闷,像堵着一口气。等到唇再被咬含住时,堵着的气好似会膨胀。配合着那掠夺一起,迂回着攀上顶峰。
随着欲望愈发浓烈,他给的空隙也越来越少了,这种几乎可以等于没有的照顾在之后才显出其重要性来。
她想要……
推开他之后,李清琛扭过头清咳了几声,眼眸里都是水光。
雪白小巧的鼻尖被他用两指轻捏住,等到她挣脱不了脸蛋都憋得通红时才松开。
她好像听到了声轻笑。有些低哑,带着浓重欲望的。
“怎么还是学不会换气?能不能练练。”
真要私下练了,到时候吃醋发疯的不知道是谁呢。
李清琛委屈至极,鼻尖泛上粉红,“是你…一直亲”
“那么可怜啊。”他漫不经心地调笑,毫无悔过反思之意。
这时候他才是最好说话的时候,虽然依旧刺耳,不过李清琛也不想等了。
她挣了挣,表面上看是不满压迫才非要逃离他的怀抱。
“哼。”
陆晏不满地轻哼一声,“那就换个姿势。能让你记得更深、刻。”
此“深”非比“深”。他既然说到那必然是要做到的。
她明显还不懂话里话外的可怕之处,只是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弯了弯眉眼,笑出一颗略钝的虎牙。
好看的眸子宛若春水涨池,水波流转。似有万般温柔。
陆晏逐渐有些沉溺,后来直接捂住了她的眼睛欲加重力道吻下去。不管她换不换气的事了。
既然勾引他就该付出代价。就像前世她不爱他却偏偏装作对他无怨无悔的样子,都是她欠他的。
今世怎么样都怨不得他。
“…陛下,我给你介绍一个人吧,需要等一会儿。”她向后退了一步,仍旧用那种溺毙人的眼睛望着他。像是要干一件大事。
可是陆晏的嘴角拉成一条直线,抱着胸非常不爽地靠在太师椅上。
这时候让他等,能是什么好事。每次都要提些无关的事来扰他性致,他还没原谅她刚刚为了一些身外之物就和他闹。
听着里间悉悉索索换衣物的声音,更加不耐了。
心情如天气般变化得极快,晴转多云,多云转暴雨。
“你好了没李清琛?等你换好衣服,再出去大半夜地寻人带到我面前,我得等多久。”
猫咪烦躁地划拉着桌案,觉得自己一刻也等不了了。李清琛对他实在太差了,就要进去抓人。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大半夜不睡觉,就等着你引荐呢……他要是敢来我就砍掉他脑袋。”
里间屏风与纱幔层层叠叠,陆晏心情很不好地剥开。
“你听到没?”
朦胧的月色混着雨声,他很快噤了声,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他这副难得一见的模样让人更加紧张了。
李清琛忍不住攥紧了手心,有些不自信。虽然女装的她被无数人追捧,但陆晏毕竟见过太多美人了。
他催得又特别急,她只来得及绑好一根衫裙的系带。嫩白的指尖为了消散紧张,又默默低头系着另一边的。
她整个人在女装露出来的肌肤都泛上了层薄粉。
“好了。”她给自己打了下气,故作轻松地宣告。
黑亮如葡萄似的眼睛一瞬不错地看着陆晏,她的君主。
“我叫李念,是李清琛的妹妹。您觉得我这样好看吗?”
他说她骗他,估计归根到底就是这一件事了。
她曾经发誓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再穿衫裙,却为了不再骗他,无比敞亮自信地站在他面前。
像她本来被剥夺的权利在皇帝的认证下,变得合理且万般美好。
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几步,“你要介绍的人是你自己?”
李清琛到现在也没摸清他的脾气,是高兴还是生气。便有些怕地后退两步。
陆晏眼睛发红抓住她的腕子把她拽进怀里,恨恨张口咬着她的耳廓,咬了很久也不放开。比接吻的时间还长。当她向后躲的时候,铁钳似的大手紧揽住她的腰,她完全贴在他紧实的胸膛。
他咬得更紧更严密了。不像调情,像在发泄着无尽的恨意。他就是在恨她。
李清琛都感觉耳朵要被咬猫咪咬烂了彻底标记。
她有些护住耳廓,觉得要痛死了才试探性地问,“陛下?”
他拦腰抱起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屋外细雨打入青石,细细地润泽万物。
“朕觉得你还是什么都不穿最好看。”
这句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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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顺着耳廓钻进耳蜗,刺激着每一根末梢。烫得她每根骨头都酥麻一片。
怎么能沉默半天就说出这句话呢。
李清琛想了想,到底还是他万千侍妾中的一个,她之于他没什么特别的,满足欲望而已。
可是她不敢像对冯元一样只是玩玩的态度,等考中进士就分手,让他去联姻。她有预感自己这样干会被陆晏搞死的。
像他这种出生时即是太子,一成年就是皇帝的人,得他玩她才行。
那就等他玩腻了再走也不迟。自己怎么样都是要当他首辅的人,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多亏李清琛情根愚钝,才会让此时此刻看起来那么美满幸福。
“我喜欢你。”她说得坦坦荡荡。
干了今天晚上的第二件大事。
答应帝师的一件没落都做了。那么雄韬伟略、博学广识的人看出来她的心思是这样,那她可能真喜欢陆晏。
毕竟他一身水墨青衫,穿得着实好看。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空气好似都冻结不再流通。
陆晏停下自己的动作,堪称咬牙切齿,“你有病吧!”
李清琛:“……”
这和她写的话本一点也不一样啊。
“没有。”她诚实回答。
陆晏眼底红意更甚,耳廓更是有明显的绯红。
“你自己看看穿的什么破烂,这是在什么穷乡僻壤,而你又挑的什么时间。一个正常醒着的人都没有!”
他用冒着绿光的眼神看着她,过于焦躁不安于是又凑近咬了她一下。像生闷气般缓了好久。
而后才慢慢起身让她起来坐好。坐端正。
这和他想要的不一样。和曾经无数次想象的场景都不一样。
她什么都没准备,她太随便了。
她一点都不重视他。
一没向内阁起书报备,二没走流程盖章,三没成奏本流通到他的案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说了就没下文了,谁信啊。
在他眼中,至少是她得身着深红色写意金鹤袍服,腰间悬着碰撞在一起极好听的菩提珠子。而后她当着朝野上下的面,不顾天下人反对地说出这句话。
在皇城太和殿前!
这样对比起来,刚刚李清琛确实太随意了。
猫咪转着圈万分气闷,“你刚刚甚至窝在被子里,我差点都没听清!”
一种骨子里升起来的焦躁就像□□一样浇都浇不灭,他控制不住想咬她一下警告,于是又顺利成章地掀开锦被紧紧抱住干燥的李清琛。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又与她缠绵在一块儿。吻无声无息,无法预估地似春雨般落下。
春雨初歇时他圈住她的腰身,声音低哑,“那你再说一遍。”
李清琛气喘吁吁,以为自己干完这两件大事就可以滚了,毕竟他心情不是一直不太好嘛。
但是陆晏想要,那就可以。
“我喜欢您。”
“和之前的不一样。”
“……”
李清琛从来没有那么耳热过,就连第一次她泡汤池而他在一屏之隔的地方批奏折,她都没有这样过。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我…喜欢你。”
他的批判在她话音刚落就紧随其后,说得极为冷肃客观,“一点都不流畅,你很勉强。”
“……”
他是不是找茬啊,祁朝民风不算开放,就算只有两个人也不可能一晚上说那么多遍吧。
李清琛咬着牙,还真的说了几十遍。
陆晏他太挑了。
当然最后天边破晓时,他除了挑剔外还回了一句,“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杀了你。”
声音极闷,还有些堆积两辈子,如今些微透露出来的委屈。
24. 信物
林婉君教过她,正常的相处之道为不要让另一方占据太长时间,及时退出不要过夜。
那样对女方身体不好,有伤害。
李清琛确实听她的话,但是……陆柏勋没睡也就没过夜这个说法了吧。
她撑不住晕睡过去前,他没睡,她醒来也是被他闹醒的。
周身宛若撕裂般一半在云端漂浮绵软无力,一半又疼痛难忍,拖她下坠。
单脚触及地时,她缓了好久才让那几乎钻到骨子里的麻酥痒意消散一点。另一只脚在慢慢放下。再走一步,跌在地上。
膝头很快又青了片。
她随手揉了揉。算上被讨要租子被殴打以来,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好像都没停过。
她狠摇了下头甩掉晕麻的感觉。置衣架里放了很多面料上乘的漂亮衫裙。还有几套男装,不过尺寸不是她的。
昨晚她穿的是衫裙中的一套。现在它已然被撕裂报废在地,还没有随侍进来打扫。
束好胸换了男装后,才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碰巧遇到陆晏和穿着官袍正襟危坐的人谈话。
她瞟了一眼,官袍颜色为深紫,朝官三品便已是人上之人,惹不起惹不起。
人语交谈声在春雨后自然地舒展开。沾上点昨天的湿意,迎来好天气。
州长史惊骇地满背是汗,他准备好了一摞又一摞的文书和请罪的信笺。一整夜都没合上眼,就等着今日来清元巷以死谢罪。
“微臣不知何人触怒了龙颜,本州治学向来以严谨著称,说是妇孺知书,乞丐吟诗也不为过。”
朝官擦了擦额上的汗,越说越觉得自己脑袋不保。而今这位新皇虽然表面平易近人,但手段可是一等一的狠辣。
老皇帝留下子孙不知何几,且薨世得突然,想也知道会有怎么样的血流成河来决定皇位归属。
可他踏着无数亲王的身躯,一步步兵不血刃地向上爬,坐在了天下瞩目的龙椅上,成为祁朝唯一的皇。
至今那些亲王提起争夺皇位,东山再起时都会不自觉地颤抖,神经质地摆手避而不谈。
而今新皇临幸他的管辖州域,不住行宫也不待州府,却挤在着贫民窟。作为父母官,他是每天脑袋都悬腰上啊。
手哆嗦着签署很多对底层小民有利的经济政令,配合新皇税改,几近恳求让他们不要惹事了。
可是而今还是出事了。
州长史自觉言语的苍白无力,突然抽走随侍武官的腰间佩刀,架脖子上就要砍。
最后一刻腕子一麻被阻住了。陆晏微微笑着让他随意坐就好,不要跪地上了。
文竹还上了盏黄金毛尖茶。
“没事。”陆晏的声音很是轻松。还有点赞赏的意味在,“江南文脉深厚,民风淳朴且真实,我心甚慰。”
州长史唯唯诺诺地低头,想好的说辞突然被这赞赏硬生生弄折,“啊?”
陆晏难掩自己的好心情,对他的失礼也不计较。
贵公子现在像融化的寒冰,每一个动作都懒散带着消散的寒意。
让人被冰得不敢置信。心底却是由衷为他高兴。
州长史几乎想吟诗一首赞贺他了,只是贵公子想到什么又眉头一蹙,心也跟着他提了起来。
陆晏看了眼手中空无一物的叶文,语音里不自觉有些阴狠,“可惜民风里没有拾金不昧的美德,到现在还没找到信物,你是干什么吃的?”
信物…什么信物?
长史随着这最后一句差点又要跪下去了。
“还好我们这儿的父母官极为精明强干,州中事务井井有条,就算是找信物这么点小事也能干好,对吗?”
陆晏的视线转向他,州长史又在冒汗了。
“陛下所托之事,臣定当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但得知找的是两个金块时,他跪了。
陆晏还拿出了两张图纸,上面画了详细的金块的断裂面,冷白的指点了点。还强调了两个金块可以完整地合为一体。
这是一个美好的寓意。他说。
武官叶文和父母官冯俊心中俱是倒抽一口凉气。黄金曝露于街,犹如肉包喂狗,找回来都难如登天,还要原模原样地找回来,堪称刁难。
“怎么,做不了?”陆晏周身开始变冷,像要杀人。
“能做能做。”冯俊擦了擦汗连忙表示和叶统领定当全力以赴。
这话一听,贵公子身上的寒气散去不少,嘴角想到什么忍不住上扬。
谁都知道他心情特别好。此间氛围就是这般表面融洽和谐,像江南的早春。
李清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她小心翼翼地不打搅他们,连一句话都没和陆晏说,拎着书袋,嘴里囫囵塞着包子向外走。
活像哪家奋力备考,寒窗苦读的勤勉小哥。
只是这时辰……州长史看了眼天色,谁家备考的举子下午才醒啊。她不会就是他打招呼塞进甲班的那位公子哥吧。
他的眼神有异,身旁的陆晏一上午都没下去的嘴角现在瞬间扯成直线。
“她是您的……”养子?
陆晏冷着脸,“不知道,打扫卫生的。”
“……”
这也不像啊。哪家打扫卫生的从主人的起居室出来,下午才起还有热腾的早饭可以吃。
按正常人家的规矩,因个人原因迟懒错过饭食的,小厨房不准开火。皇家应该更为严格吧。
可那位小哥又过于自然,显然被很好的养着。
但为官之道其中之一就是切忌好奇之心。说她是清扫夫那就是清扫夫。
冯俊硬夸,“怪不得巷内如此之干净整洁。”
“眼睛瞎了就去治。”
“……陛下,您骂人还真挺有水平的。”
但是很明显地陆晏不高兴了。甚至不是一般的不高兴。让周围一众人等好似困在千万重压下,连每一个呼吸都要小心掂量着。
*
“清琛,你是个好孩子,既然没有经济压力了就不要再这般怠懒了,就当看在老师的面子上,嗯?”
慕白把她叫到了近前,其他的夫子在评着着今天的统考卷子。
她低着头面对自己喜欢的老师,很是羞愧。
“知道了。”
她拖着步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是今天溜进来在第一排太显眼了,让正在讲学的慕白很是难堪。
她也不想的。
“李清琛。”
“昂。是你啊,你不许叫我。”
她抬眼看了一下人,蔫成一团了。她记得今天是冯元向宋家提亲的日子。
临座探过头来,“今天的卷子你做了吗?”
“做了,我看到成绩了,你是甲等。”李清琛刚从夫子那边回来。
临座听到成绩后嘴角压都压不住,“我真厉害。”
冯元知道父亲要认李清琛当养子,气得压根坐不住,要和她讨个说法。见到人后又瞬间没气了,这又不是她的手笔,要怪的人另有人在。
“那你的呢?”冯少把自己哄好后,又像小狗一样没话找话。她一直都是甲等,没什么好问的。
李清琛更泄气了,睨了冯元一眼。不知怎么,她最近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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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来只觉得沉重,浑身绵软无力,心中沟壑难平。在卷子上也没作出什么锦绣华章来。
疑似江郎才尽之征兆。
偏偏少爷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还是娶他的宋雨小姐去吧。
“你别管…”
话未说尽,移送考卷的同窗刚进来就发出十分震惊且崇拜的声音。
“世间竟有如此好的文章,当真文曲星下凡之作!”
他这么大呼小叫的,甲班的人头都挤过去了。
“那必然是琛哥写的啊。”
“真不懂一节课没听的人怎么还有如此好的文运,孔老夫子也青睐青睐我吧”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艳羡嫉妒惊叹起来。而后凑在一起拆解那篇甲等的文章。
很快就有讨论激辩之声。
在乙丙丁班或许这样聚众是为了斗蛐蛐,可是李清琛所在甲班的德性,个个傲到不行,能聚一起的只能是分享惊世好文。
王元朝拿了自己的考卷便走了,和李清琛对视一眼,显然能读懂对方眼里的不解。
她想起来他最近的异常,口吻有些担心,“王元朝,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看你背后伤得不轻吧,都有我上次被打之遗风了。”
她从桌子的隔屉里拿了上次少爷给她还没用完的药罐,大瓶小瓶地一股脑塞给他。
也算是弥补昨天带他们冒险的过失。
“琛哥,我其实…”
“犹豫什么,不方便?我帮你涂。”
李清琛的乐善好施之举让纨绔都面红耳赤。
“不…不用了”
“那让少爷帮你。”
她抬手就要把冯元拽过来,但王元朝下意识地不想换人,便低着头小声说,“那还是你来吧。”
那还是你来吧。
真是的,喜欢她也不直说。
李清琛其人完全没有女扮男装给别人带来困扰的自觉,抬手欲发发善心。
但听见那众人围聚的一团爆发出一声惊诧。随后他们终于发现,“这不是琛哥写的!”
落款人名为,宋怀慎。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李清琛的考卷是乙等。
这边李清琛抬眼一看纨绔的考卷也很震惊,抓住王元朝的腕子,“我竟然和你一个等次!”
傲气粉碎,认知坍塌就在一瞬间。
李清琛面如死灰,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犹甚。
连随便学两个月的纨绔她都比不上了,还念什么,退学斗蛐蛐吧。
烦啊,很烦。
小姑娘坐在马车里一边用草绳编蛐蛐,一边想,宋怀慎到底是谁啊。
想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
碰巧今日是叶文当马夫,她烦到问死对头叶文,“宋怀慎是谁啊,怎么来江南都不来面圣?”
她都没在清元巷那些华盖中见到过他。不是六品朝官么,还不来见陆晏。
叶文放下马缰绳,粗眉圆目,凶神恶煞。“我看你是几天没被打就没个数了!”
“来啊,我拿上弓我们比划比划”
说着说着,马车停了下来。
李清琛存心找茬,练过无数年轻力壮小子的叶文能忍?
他将人拎起来。下一瞬给了她个金锭子。
一身邪火没处发的李清琛:“……”
叶文还说,“把它掰开。”
两图纸摊平在她面前,武官冷着脸指着图上画得惟妙惟肖的金块,“照着那样掰,像你昨晚那样。”
李清琛:?
“快把它掰开!”武官看似凶神恶煞,实则已经没办法了。
25. 不敬
李清琛圆润的眼睛转了下,从图纸看到金锭,再看到叶文视死如归的脸上。
很快了然。
原来死叶文有求于她啊。
那得好好提提要求了。
她摆起谱来,连珠炮似的问,“宋怀慎是谁?你知道他的动向,我知道你们一直暗中监视他对不对?”
“死泼皮,你不要得寸进尺!”
嗯?竟然还敢那么说她。
李清琛把金锭子一收,“那我不掰了。就让陛下责罚你,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等着被磨死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陆晏非要将好好的一块金锭变成两块,但她能利用就是好事。
想到陆晏其人,叶文似回忆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记忆,面庞都白了几分。“你竟敢这么说公子?”
想拿她错处,李清琛梗着脖子,“我说什么了?”
很快,为人臣子的和自认即将为人臣子的同时噤声,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
叶文重新捡起僵绳,甩马扬鞭,讳莫如深,“陛下原来和他关系很好,但自那场高热后,就非常不好了。其余的你也别多问,不掰就不掰,谅你也不会原模原样地完成。”
原来的关系好…这是吵架了?
不过李清琛向来是个听人劝吃饱饭的,也不多问姓宋的事了。反正过几日他游完江南会来书院。
她点点头,只担心地问,“陛下为什么会高热?”
或许就像天生该吃侍妾这碗饭的,无论心里怎么想,她脱口而出的即是关心。
把同样的事情放叶文身上,他只会拍大腿,他竟然被人质疑能力了。
包括现在,他粗皱着眉,“你对公子还蛮上心的。”
丝毫不知道,如果把这件事原封不动说与陆晏会是多么大功一件。
要么说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干呢。
叶文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陆晏不贪凉不躲热,生活规律严谨。除了初掌政事,就是在帝师的教导下学习君子六义。
突然生那么一场大病,他这个禁军统领都要吓死了。
李清琛的秀眉蹙着,若有所思。
叶文没耐心了,“行了,能不能干,不能干把金锭还给老夫。”
提到钱她就抽离了原来的思绪,还有事要求叶文,“我要见我娘,你不许再拦着我!”
一直以来,她家的柴门都是军士严防死守之地。作为统领的叶文死活都不让她进去,说陆晏不许。
她才不信陛下那么闲专门管这件事。定是他找茬。
只要叶文准她看林婉君,她就替武官完成这个差事。
叶文能有什么办法,一挣扎就同意了。
“一言为定。”
清元巷前的老树自由伸展着枝桠,揽住了几片天边浮云。
“怎么今日又耽搁了些许”,文竹小跑着来交接李清琛,提醒似的让他们看了下她后面,
“公子心情不虞,谁都不想见呢。”
武官有些许心虚,只干笑两声,拍着李清琛肩膀把她推进去。
“她去准行。”
“文竹姐姐别愁,我去。”
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御前侍女,听到这话罕见地动容了。
竟有一种得救之感。
李清琛一开始不懂,后来一个茶杯碎在脚下时她就懂了。
“陛下,我回来了。”
“你干脆这辈子别回来了!”
“……”
又怎么了,昨夜不是蛮好的嘛。
他浑身躁郁地躺在躺椅上,闭上眼眸,长长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就像一只烦躁甩着尾巴的猫。
生人勿近,生人勿扰。
熟人来了更要砍头。
但是熟人要是敢什么招呼都不打,就忽视他这副模样离去,那很好了。
他要看血流成河。
李清琛虽然自己也一堆烦心事,可是面对陆晏她有一万分的耐心。
就算被骂被赶被挖苦,小姑娘坚守阵地依旧不离开。
时至黄昏,该是芙蓉暖帐,红烛香消的时候了。
陆晏冷声,“拿壶酒来。”
随时待命的李清琛起身去找酒,一点都不敢耽搁。最后在小厨房翻到了坛陈酿,忙不迭赶来。
他冷眼观她无动于衷。李清琛拨下酒盖,拿来酒盏,抬手将清亮的酒液倒入杯盏之中,用手背试好了温度。温凉适口。
才将那杯酒呈在他面前。
他不打算抬手。
李清琛把杯壁僭越地靠在他的薄唇上。可能是最近亲昵了太多次,她光是看着那处就可以想到它的触感,有时滚烫有时冰凉。
都说唇薄的人也刻薄,可是…刻薄的人唇真的挺软的。
她不知想到哪里去了,脸颊渐渐红了。像熟透了的春桃。
陆晏冷寒的眼眸满是百无聊赖,看了她一眼。哼了声。
气氛却没有随着他的态度而淡下来,温度好似会自动上涨。就算在室外有凉风吹来,也降不下。
“什么档次的酒也配我喝。”他嫌弃地看着一切。差点就要把酒坛也摔了。
还好李清琛手快。
“陛下这个别扔,碎了不好清扫,沾在地上,黏腻烦人得很呢。”
她抱着酒坛后撤,温度居高不下,抬手把陆晏不要的那杯酒仰头饮尽,那股自体内升起的热意才散了些许。
还是甜的。
陆晏看着她沿着他碰过的痕迹,印上略微湿润的杯壁一口饮尽,眼底瞬间热了几分。她可真有手段。
不过她的话好像在含沙射影,拐弯抹角地骂他。
“你说朕烦人?哪里烦?”
李清琛哪里知道他是怎么想到这里的。她连忙摆手。陆晏已经怨气冲天了,
“你说说自己这几天有干过什么正事,你去书院有听过课吗?回来还一次比一次迟!”
他随手把靠近手边的灯盏摔碎了。
这下李清琛领悟到了,在陆晏生气的时候,任何在他附近东西都需要紧急避险。
把其他精巧易碎的小玩意儿都护至身后,她与陆晏之间已然干干净净没有阻碍。
温度随着陆晏一把冰,李清琛一把火地灼烧,攀升直至顶峰。
陆晏松了松衣襟,李清琛什么时候那么有手段了。很快又觉得这身衣服实在穿着难受。
“…呼。”他的眼睛紧紧盯住她,但又是让她离远一点。
可是距离并不能改变什么。就像她本身就是春药,在给整个空间投毒。
“哦……好的。”她尽量掩住面,有些呆愣地退后几步。差点被身后的酒坛绊倒。
很快她就听到了陆晏轻骂了一句“真蠢。”
李清琛觉得头晕,轻甩了下。却还是晕。晕到好似下一秒就能倒地睡着。
她拍了下自己的脸。
“哪里蠢。”她有些委屈。不知为何,竟然憋不住情绪。
陆晏听到她的话,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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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笑一声。竟敢质问他。
“哪里都蠢。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到桐嘉书院念书的,老皇帝还夸过那里人杰地灵,就偏偏出你这么蠢的人。”
李清琛一把抓住他冷白苍劲的手,这话放在以往任何时候说都可以,就是不能在今天她得乙等之后说。
“干什么,你还要造反?”陆晏嘴上这样说,却没抽回手。
小姑娘握着冰冰凉凉的手,感觉无比地舒服。把自己滚烫的额头靠在上面。
就像陆晏自己主动抚摸安慰她一样。虽然他几乎从没做过。除了第一晚骗她上床。
她吸了下鼻子,耳朵通红。
陆晏被拽着手,在躺椅上慢慢坐起来。他要是能在外人面前做出逾矩行动来,就不是陆晏了。更何况,他心情不好。
要知道,激情过后态度是很重要的,她表完白后第二天见他就绕道走,这是想干什么?
造反吗?
“松开!”他严苛起来,斥责起人毫不留情。
“陛下明明自己能挣脱,也要靠训斥别人来达到目的吗?”李清琛吐气如兰,张口咬了他的指骨一口。
修长如玉,无论拿它干什么事都无比赏心悦目。
“什么?”陆晏觉得自己没听清。这小犟种竟然长脑子了。
或许是看他的冷脸太过严肃,她嫩白的手抚上他的眉,满身热意。酿跄着越靠越近,近到呼吸可闻。
“陛下…”
温度都是互相的,他的声音磁性低沉,“干什么?”
小姑娘看他单手拿着折扇,扇骨的黑与他的冷白形成极强的对比。像看到最有引诱力之物,她张口咬住了他的曲起的手指。
她下口有些没轻没重的,男人轻微责怪,“轻点。”
但她像吃了熊心豹子胆,非但不放,反而咬得更紧了。脸蛋酡红,眼眸里满是水光。
陆晏抬起手到眼前,她咬他的牙齿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向左些微移动,她不松口。向右,向下,向上,她亦步亦趋。
陆晏面无表情地忽视自己的身体的反应,冷寒的眼眸缓眨了下。
思量了会。
很快眼眸里染上了笑意。
原来醉了。他用另一手蘸了点坛酒,放入口中。
“中度烈酒。”
他淡淡评价。没想到刚将指尖松开,她的视线就落在他的唇上,水润无比,似下一秒就能吻上去。
她就是醉了,众所周知,祁朝宰相千杯不醉,其中左相千杯,右相一杯。差不多是十年后的笑话吧。
李清琛就是个一杯倒。
“没谁逼你喝吧?”他凉薄地的声音染上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在安静的小院里响起。
当然没谁回应他。
他一下把手从她口中抽走。同时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因为过于热扯开了些许。
只是有些微洁癖的他没立即用帕子擦拭咬痕。
李清琛有过瞬间的茫然,如同迷路的小兽般看着他。很快又知道自己做错了,慢慢低下头。眼睛红了。
她确实不该对君主做这些事。
“会伺候人吗?”陆晏轻笑一声,问得很温柔。
在李清琛朦朦胧胧的眼中,她看到陆晏的口型是两个字,吻我。
她使劲摇了摇头。刚刚他的躲避就已经是警告,她主动就是僭越君臣之礼,是大不敬。
可是怎么办,好热。
李清琛都快哭了,“不…不能。”
26. 哄人
“不能,不是不想。对不对?”陆晏眼中的光明灭交替,最后一句话冷寒起来,命令的口吻,“吻朕。”
这般恩威并施,在昏醉的情况下把神经都拉紧了。李清琛又少了几分清醒。
没想到陆晏浑身颤抖地将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每个字都像咬磨出来的,“不能又不是不想,你在犹豫什么!有必要这样玩朕吗?”
李清琛愈发瑟缩了几分,这样的姿态惹怒了陆晏。
“找你的前夫去吧。你和他一右相一仆射,一激进的寒门改革派,一保守的世家正道。”
“你和他之间就不逾礼!就能为世人所容!就可以无所顾忌地相拥而眠,生儿育女,你和他配死了吧!赶紧滚到他身边去。”
他的反话说得句句扎心,不过是把自己扎得鲜血淋漓。
如果她不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世间的条条框框,那么水火不容的政敌她就可以爱得要死要活是吧。
凭什么这样对他。
李清琛对他简直差死了。
小姑娘被他暴怒的姿态震了一下,她确实什么都听不懂。加上醉酒,连是谁在说话都有些搞不清。
酿跄着后退了一步。刚稳住身形,就对上陆晏猩红的眸子。
“你敢!”
他在立马命叶文驾车把李清琛送到那人身边和立刻把她掐死再送回去,两者之间,选择了第三个。
他拉着她的腕子缩短了所有距离,环住腰身,以一种占有欲极强的姿态抱紧她,几乎要融到骨血里。
他像有肌肤饥渴症,还觉得这样不够。他想占有她,彻彻底底。现在立刻马上,就像之前一样。
“你这辈子是朕的,这是你欠我的…”
李清琛喘不过来气很难受,酒意熏着脑袋也很难受。只是一个认知植入她的脑海,陆晏很偏执。
最好不要惹他。
还有他的手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可以……
陆晏的手上传来一阵刺痛,那股和那种怅然销魂的滋味相比完全不足为道,可是却让他全身发麻。
有一扇门他发觉可以轻轻推开。
“最后问一遍,你会不会伺候人?”
李清琛醉酒时最好哄骗了,她倾身而上,把唇送上来,轻轻贴在他的上面。
她是会的,但是很笨拙。
她的唇上有层水光,而陆晏还在咄咄逼人地问,“到底会不会?”
她带着笑看着生气的他,“可能吧,我可以学。”
气息交融在一起,陆晏最后费力地推开她。躺椅已然倒地无人问津。而人来人往的庭院不久前就变得空落落的。
他似是气到一半被打断,一口气不上不下。可又像最寻常的郎君在羞赧,在回避话题。“吻技太差了。你去练练吧。”
“好。”
“?”
他没个好气,捏了捏她的脸颊,有些肉但不多,手感很好,温度烫着指尖。“这种事也应?”
她与他的相处已十分自然,晕乎的脑袋抵着他的胸膛。“勋哥你说的事,念之自然替你办到。”
是勋哥不是陛下。
这个称呼还挺好的。
陆晏的心里有点松动,“那你今天见我第一眼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一个招呼都不打,你把我当什么?”
他将今天的怨气摊开来质问她。
“第一眼…?”李清琛努力在糊成一团的脑海寻找着记忆。
他不是在骗她说快了让她再忍忍么。
“是非常烫,仿佛能融化的感觉。”她举起他的手蹭了蹭,声线非常甜丽,“就像现在。”
陆晏不是那么能被哄好的主,那她还不是穿上衣服不认人。在冯俊面前,他脸都要丢尽了。
“陛下在谈事情,当时特别想到您面前,我忍了很久才忍下来的。”
误会简单解除了……么。
远远没有。
李清琛在悉悉索索摸着腰间,把金锭子掰成两块,这次自己留了一块,像是防止陆晏再把她的那份也给扔了。
而后把另一块放在他手心里。并道,“要不是帝师的鼓动,我还不能确定对您的心意。他老人家给的金锭就当份子钱,你我各一块寓意和和美美,往后前路一马平川。”
“……”
小姑娘用小指轻轻勾了他的,那里极靠近心脏。
他刚想甩开,没想顺着相连的地方,他的手心放了一个用草绳编的蛐蛐。
虽然简单粗陋,可是活灵活现,和烂大街的那种都不一样。
是李清琛送给他的。
“这是我在路上编的,当时想要不要退学,很烦心。莫名其妙就想到您,就捻了根草绳来编。”
“你就是因为准备这个才耽搁的吗?”
“嗯。”李清琛顺坡下驴,不是也是了。
反正都是因为他。
陆晏看她的眼神慢慢变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的戾气慢慢收敛住。
“朕要喝桂花酒。”他淡淡命令道。
李清琛麻溜去小厨房寻了一圈,发现除了那坛陈酒已然没有其他的了。
有种哄人至最关键的时候,突然有不可抗力。她急得转了几圈,这时候难哄的挑剔的陆晏进来了。
小姑娘满头冒汗,觉得今晚不能善了了。
“你那小破屋子不是有么,去拿吧。”
她埋的桂花酒,之前送给过当时是邻居的他一坛。
只是四处遍寻不到,只能回家拿了。
只能回家了。
她能见林婉君了。
*
天光大亮之时,针线穿过冬衣,不算细密的针脚有些杂乱。
针不小心穿过指尖,渗出血珠子来。
“嘶。”
她把指尖放入口中,用唾液濡湿。一抬头就与刚醒的林婉君对视上。
林母只见她家姑娘又不爱惜身体了,浑身是伤让她气得想拎起扫帚打她。
才下床没多久,望着小姑娘又相拥而泣。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娘——”
李清琛大颗大颗的眼泪滑落下来,有万分委屈以及不安。
林婉君就那般紧紧抱着她,什么话都没说,只给她最切实际的安慰。
相对无言很久,李清琛被亲娘抹了把脸,小脸白净净的,眼睛都哭肿了。
“好了,不说这个,你是在为谁缝冬衣?”
林婉君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但再次见到自己可爱乖巧又懂事的女儿,比世间什么事都强。
李清琛幽幽地看着她,“当然为你啊,我哪天有个不测,您冬天也好保暖是不是?”
被讽刺一下的林婉君:……
她环顾左右还看到李清琛做的凉拌菜和简单的炒菜摆在木桌上。
就像自己预感命数已尽,给小姑娘吃好喝好穿好一样。
可爱乖巧懂事,变成可爱懂事。没有乖巧。
“你个死孩子就这样不依不饶的,还不快把那不吉利的话呸掉。”
“呸呸呸。”李清琛破涕为笑,什么都依着她。
母女俩说了很久的话终于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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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陆晏。作为李清琛的监护人,她也是才知道——
“你和他怎么就…”
李清琛不知死活地什么都没遮掩和林婉君说了。
这也就导致了,很久很久,林婉君对陆晏的印象都极差。无论李清琛在面对什么选择时,以往她都不干涉,但选项里有这个人,她一定让女儿选另一个。
毫不犹豫。
小姑娘看着她的脸越来越沉,几乎要拿扫帚把她打死,才意识到自己有点说错话了。
怯怯地看着林母,“娘,我做错了吗?可是您好好活着,我觉得怎么都没错。”
她这样让本来就心疼她的母亲心都软化成一片。
指尖穿过小姑娘的发,温柔地理着,眼中又划过决绝,“我们搬家,离开江南。”
“啊?”李清琛起初很惊讶,对这里显然有了难以割舍的感情。无论是邻居阿嫂的温柔,清石街市场各行当的热闹,还有书院里那些同窗、挚友、老师。
她都割舍不下。
还有最后浮上心头的,陆晏打开折扇,问她“何事找他”的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其实一直是她有事央求他,把重病的林婉君治好,她为他奉献上一切。
发生的事情也怨不得别人。
“现在就要走么。”她难得有些沉默,心里空落落的。指尖绞着,在林母面前低下了脑袋。
林婉君也不想逼她,可是她周围的人如此反常,很难不让她联想到是不是李父惹下的仇人来寻仇。
陆晏一个皇帝凭什么偏要住到她们家附近,还在那么恰好的时机里,她不在没人看住李清琛,把她骗走了。
如果是仇人,那必须得走。
林母轻揉了下李清琛的脑袋,“念念,去收拾吧。”
“好。几日后有艘快船可以离舶,可以南下去巴蜀。”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做事却很熟练,不止一次了。
其实,有艘更快的船在明日,她隐瞒住没说,想和他们告个别。
除了此间柴门,还有奢华宽敞的朱门内,也有父母苦心劝着自己的孩子。
“冯家遭此难,你作为长子,一定要揪着你那个同窗不放?她有什么好,能比得上世代簪缨的宋小姐?”
茶盏碎裂在地。传来暴喝,“她连性别都不对!”
少年跪得笔直,很是冷静,“父亲、各位叔叔伯伯,叔母。新皇登基势力本就要重新洗牌,如果相信元之,就专司一个领域,比如航运,成为祁朝最强盛最无可代替的那个世家。”
他的眼眸低垂,“到时候谁也轻易动不得。”
而他要掌权,谁也对他置喙不得。
要是她想逃,也得先和他打交道。谁也拆散不了念之和他,连念之自己也不行。
……
另一处朱门,红绸挂上,灯笼高悬。喜字贴了满堂。
“怎么,不是你要求娶的那个贱籍女子,为此不惜被家法处置打了三天三夜,叔翁真给你办成了,还不高兴?”
这声音又是一道威严无比的,不容置喙的。
臃肿布满皱纹的手轻拍了拍他的后颈,笑得有些阴测测的。
他显然另有所图。作为九千岁,他定然另有所图。
王元朝勉强扯了扯嘴角,陪着他笑起来。
“王海叔翁,元朝本想刻苦读书考取功名再明媒正娶她。”他捏紧了再甲班得的乙等考卷,考中举人已无太大问题。
眼底乌青,满背的伤。
少年慢慢吐出一口气,“既然这样,便依书翁的意。”
27. 反思
“陛下,还是用些膳吧。李姑娘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文竹在另一边劝他。
叶文得了眼色立刻提着刀表示一定把人从隔壁拎回来。
陆晏这才舒眉展颜。说他等着品尝李清琛做的菜,就把这些先撤下去。
毕竟李清琛一清早连懒觉都不睡了,钻进厨房鼓捣了好一阵。床榻上的陆晏收回自己空荡荡的胳膊。
因为少了这点温存,猫的尾巴轻微地甩起来。
如果这样,那些菜还不是为他做的,那李清琛就等着瞧吧。
它们只是暂时出现在林母的桌上,给她看一会儿就顶天了。
没过一会儿,李清琛面色如常地来到他身旁。
“菜呢?”
小姑娘一个激灵,因为想着事情没听见他说了什么。面上尽量保持着轻松,脑中疯狂思考已然要烧冒烟了。
随后眼一闭心一横,欲吻上去。
四周侍从连忙回身躲避。倒不是因为伤风败俗这等次要的事,是因为陆晏这个人不愿意在第三个人在时做伤风败俗,有损威严的事。
最后李清琛只蹭过他的侧脸,因为姿势原因可以看到他的耳廓,是红的。
叶文这时侯拎着那卖相不甚好看的菜回来了,“哎呦老夫的眼睛。”
武官连忙捂住视线,放下饭食复命,转身离开。
她这才意识到陆晏刚刚可能说的是菜。不是说她吻技菜。
不过,随着日子如流水般淌过去,她也慢慢感觉到了,陆晏有点太黏她了。不是说下位者的那种弱势的黏糊,就是…绝对的上位,处处支配她跟他在一起的那种黏。
默默点出来他还会生气的那种黏。
他也太黏她了,她有点呼吸不过来。
像那坛打碎的陈酒,不好清扫,触之腻人还处处皆是。
本能地让人想逃。
尽管她预留了三天来告别,但光陆晏一个人就可以占两天半。他不让她走,当然也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
他也是权力中心,在他身边,她甚至可以偶然看到州考的题目。无数大人物来来往往,随便结交也是助益无穷的。
谁让她寒门出身呢,既然选择入仕途,就要像权贵看齐,势大之前,就得巴结讨好。尽量为他们做事。
靠近陆晏就靠近了泥沼,远离陆晏又远离了权力。
真的很烦,很纠结。
“你分心了。”
他冰凉的指腹轻轻蹭了她的下巴,虽未多说什么,李清琛就像被提起后颈的兔子般,眼神无辜。
又顺着他的姿势,将脑袋贴近他的手。乖巧无比。
他的薄唇绷成一线。
但她知道他是其实是吃这一套的。
他就喜欢静贞顺柔那一款。连床上都不允许她有任何声响。只是她最近忍不了的时候有些多,被他惩罚性地咬着耳廓。
这等错误她以后一定要少犯。
可是还会有以后么。
“不做了。”陆晏眼神一凉,情欲似乎被她这般无趣影响了。她这段时间一直心不在焉,不知道想什么呢。
李清琛虽全身酸软还有点烫,可她看到他这样也不好受。连忙用藕臂撑起自己,一缕发丝垂落在肩头,蜿蜒着直到锦被那儿。
她的声音有些闷,“勋哥你不做了吗?”
他的动作向来很利落。离去的时候她只能抓住他的衣袖一角。
因为这轻微的力道,他停了下来,眉眼冷沉,“李清琛,搞清楚你的身份是侍妾,朕说什么你就得听进心里。”
他说不做了就不做了,说一不二。她再怎么挽留也是没用的。要是之后他移情别恋了,她也是没有过问的权利的。
这话无形之间划出了一道天生的分隔线。她对他可有可无。
李清琛慢慢松了手,看她这样陆晏轻嗤了声。仿佛已经预见了她之后的模样。又懒又不争宠还没服务意识的,迟早进冷宫。
不过看着她精神不济,欲说还休的样子,陆晏还是没把难听的话说出口。
等热水氤氲着漫过全身,乌黑浓密的发丝紧贴在雪肤上,鼻尖缠绕着清苦的药香,以及一缕淡淡的花香。
她把脑袋放在浴桶的边沿,脑中有无数个想法,精致的眉眼染上雾气。
以往这时候都会发困,迷糊睡着了连水变凉了都不知道。还是陆晏批完奏折后,等她等得不耐烦来捞。
今天却是不困了。
看着水珠自她的指尖滑落,顺着有些青紫的胳膊而下。带来伤口愈合的痛意。
“今天这药效也太猛了。”李清琛耐不住性子,治疗伤病的药浴说走就走。
名贵的药材变成她一次性的浴汤。
只是脚刚触及地板时,她就对上了一双沉沉看着她的眼睛。
他双手抱胸。
“陛下今日政事处理得快啊。”
尽管知道自己在他眼里,就算穿着衣服也和裸着没区别,可是在她心里有层衣服到底好点。
她又往前几步,伸手欲够巾帕擦净身体,之后再换上里衣。
动作飞快,有着习武之人的利落,暖白的肤色掩住了她的羞赧。
只是腕子被更快的握住,她被逼着后退。
“老宦官来了,分走了点事情。”他漫不经心地说着,也步步紧逼着她回到浴桶里。
“我觉得药浴没用,我娘都不这么对我,我活得比现在好。”她待在浴桶就仿佛回到水深火热里,用那蚊子般的声音嘟囔着。
一般人是听不清她的抱怨的,但陆晏一搭眼看她上下嘴唇一碰就知道她没什么好话。
他突然凑近,近到呼吸可闻。“为什么那么容易受伤?”
他像认真询问一个问题。颇有几分拿她无可奈何的意思。
今天磕破膝盖,明天撞青后背。连随便翻个书页都能被不算锋利的页边划伤指尖。
这满身的伤被别人看到还以为他陆晏有什么虐待的特殊癖好呢。
偏偏她还懒得抹伤药,借口为外敷的时候够不到后背,他日理万机又不可能时时刻刻帮她。
既然外敷不行改内服吧。药材还能多添几味滋补的。这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即熬即灌。她表面上也蛮配合的,在他面前仰面就把一碗药像喝水一样饮尽。
她身上的伤不见好,他一开始以为药效不好,怀疑孙晓的医术有问题都没怀疑过她本人。直到他养的箭竹叶子发黄,死了。
看富营养到发黑的泥才知道她把药都倒这儿了。
一问她才说苦,追说自己没事,刨根问到底竟然挤出两滴泪来说自己过不下去这样苦的日子。
她还委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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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之下,他重新养了丛耐活的金竹,把她的内服药物改为药浴。这样既没有外敷的不便,也没有内服的苦涩,只用每日浸泡半个时辰。
依她每次都要躲在盥洗室磨蹭到水都变冷的程度来看,药浴或许更适合她。
这样总该不出错,很快他就能把她养得活蹦乱跳,一点也不比林婉君养的差。
林婉君能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把她养得细皮嫩肉,手上连粗茧都很少。
他什么都不缺,钱财、药材甚至人手都齐全。莫名起了攀比心。尤其她那么依赖林婉君,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他就更要比过这个在他的无数臣民中一个无比普通的妇人了。
只是越比越无奈,她也不想泡药浴。体质又易留痕迹,不及时治疗还会有淤血。严重时像现在一样发高热。
李清琛的额头贴上了一个正常温度的陆晏,只是轻轻的碰一下。她一个激灵,眼中的雾气让她显得更无辜可怜了。
“我哪里比不上你的生母,你要听她的话南下巴蜀,离开我都不和我商量。”
他慢慢吐出几句话,有几分无奈的气。
口吻和问她早膳吃什么一样惺忪平常。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清琛的心沉到谷底。以为他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
怎么会…明明她认真计划好几天了,每天心都悬到嗓子眼。
就这样被他发现了,连底都揭了。她在他面前像是什么秘密都没有的透明人。
还有什么比这种时刻更吓人的。那双眼眸漆黑没什么温度,宽广到包容了整个天下,此刻眼底两个小小的影子。
李清琛在药浴中使劲握紧拳,才不至于因为被看透而怕到颤抖。
那他会怎么办,怎么处理她呢。欺君可是死罪。
他还说他最讨厌欺骗。
“你发烧了。”因为不敷药,也不服药。
气氛逐渐沉冷,她实在没有勇气面对他了。低着头躲过他的触碰,一声不吭地抱着双膝。
像引颈受戮的小兽。
落在陆晏眼里,她特别不乖。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药浴渐渐变冷,她才慢慢离开,用干帕擦净自己的身体,裹上里衣。蹭到榻上时,只敢窝在最边角。
这不符规制。皇帝身边就算有品阶的妃子也是只能依皇帝的喜好在龙榻上多待半柱香。不可能过夜扰乱圣心。
因为他喜欢搂着她,而她每次昏昏沉沉的,睡过去前都睁不开眼睛,也挺随意的。所以夜夜共躺一榻,同寝而眠。
今天虽然额头温度极高,喝了药后她尤为清醒。也就战战兢兢的想这些逾矩之处,想他说过的话,想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夜里安静到过分。
却有一双深沉的眼眸慢慢睁开。用手背试了下她的额温,烧有些退了。
察觉到被触碰的小姑娘轻蹙起眉,他才放下手,掀开寝被离开。
“人死了吗?”他周身冷冷地问。
“没有。”
一闪着寒光的匕首插入桌子,穿透了木料。帝王的威严如这凶器般刺穿人心。
“没一件事顺心的。”陆晏淡淡道。似是在说李清琛,又在说些近阶段江南的烟雨。
这句话重压下来,让一切都显得压抑无比。
28. 重逢
李清琛还是走了,托冯元买了两张船票,下午去市坊牙人那儿收工钱,晚上乔装打扮带着林婉君走了。
书院散学时辰为酉时,赶上日落时分。
她给师友都留了封告别信,既回忆往昔也展望未来,期求再见。
但对陆晏她却怕再被看穿,以致逃脱不得,就什么都没留。连文竹和叶文她也没告诉,只是在早膳后紧紧抱了侍女一下。
说她还会再回来的。
一切还算顺利。
毕竟她是州学第一,将来要当首辅的人,这么点笼子还困不住她。
踏着摇摇晃晃的运粮船时,她砰砰砰直跳的心才慢慢安稳下来。
她紧紧牵住林婉君消瘦的手,心有余悸。
妇人眼里有些伤感,抚摸着她的头,“念念,我这些天总是想到你爹,他这人虽混账但是也有几分好处,你向人家表明了心意,该是有几分动了心的。”
离别的泪水滴在手背,李清琛不在意地蹭掉。
“你可否会怪娘一意孤行,让你和他就这样分开?”
妇人身体状况经不起情绪的大起大落,李清琛只能安慰她,
“怎么会。以后我入了朝堂和他肯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和现在这样没差别嘛。中间差几个月又不是不能活。”
她轻轻拍着妇人的肩,“倒是您要照顾好自己,阿兄临走前让我保护好你,不然回来后唯我是问呢。”
江面辽阔,船舱因为不是专门载人的,充满了陈旧谷物的味道。
这些味道钻进鼻子里很闷,她不喜欢就让晕船的林婉君好好休息,她出来在甲板上透透气。落日的余晖洒满了江面。
那股闷才消散不少。
这一个多月以来,好像现在才最轻松。
林婉君的痨病也好了大半,她也攒了些人脉。最大的收获还是遇到了陆晏,她的君主。
她想着,自己在他面前拦截了白谨展示忠诚,摆脱他的控制展示了能力。这等又忠诚又有能力的人才应该重用。
像千里马总会被伯乐赏识,虽说她暂时地忤逆了他的意思,但伯乐不会嫌弃千里马吃得多,好的君主也不会嫌弃她的不告而别的。
她想的全面,却独独没想到她不止为人才,她还是陆晏在江南唯一的枕边人。想不到浮于表面之下,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她的很淡,但有些人不像她那样可以说出口,又轻快地放下。也永远做不到她那样,轻轻松松分开几个月。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收尽前,天边浮来一艘军用船只。一直向远处望的李清琛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那艘船不怀好意。
更改了航道,几乎横冲直撞地向她这边冲来。配备精良的远洋炮搭架起来,瞄准。
她眯了下眼立即闪身躲在船舷后,用粗木挡住自己不被发现。
袭击运粮船可是堪比谋逆的大罪,他们疯了吗?
这种得不偿失的行动定然是跟人有关系,而这绝不可能是冲她来的。陆晏不会让她受伤,她很笃定这一点。
那么只能是船上有他们想要的人了。
这么一炮下去,整条船上的人都得没命,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人交出去。
她的心砰砰直跳,想通这些后开始用眼睛搜寻可疑之人。那艘军船离他们不足十里,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别慌,我觉得先核查身份才是要紧的事,把人交出去就好了,我有船票先排除在外。”
她嗓音干涩,却并不慌乱,在一众已然发现危险的舵工和船师中,显得与众不同。
但是沉稳不代表可信。
“你小小年纪,是怎么先发现敌船的,莫不就是你引来的?!”
很快也有人意识到该排查人员,把人交出去。“每个人都把手中的票举起来,快!”
李清琛擦了擦额上的汗,见还是有清醒的人在,她的心稍定了定。转头想拉着林婉君到安全的地方躲好。
却发现原来妇人躺着休息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只留下那串她常年带着的白色菩提串。
一瞬间她脑中空白了瞬,瞳孔骤缩。
“娘——”
这个时候能去哪呢,她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在这艘载满谷物的运粮船上疯找。
当初看上这艘船是因为它票价便宜,登船的人多好掩藏。现在得知船要坠毁了,这么多人慌乱起来根本看不清任何一人。
更别提找到尚在康复中行动不便的妇人了。万一被推搡在地,别人也没注意……
她只觉得自己在窒息,那种看到林婉君濒死的恐惧紧紧攥住了她。
一瞬间听不见任何的哭喊与维持秩序的声音,她记得自己又喊了声,声量很大又或者根本没能发出声音。
恍惚间她被推搡在地,一时之间无力站起身,船票掉落很快被抢走了。
她欲抢回,奈何小偷早已趁乱逃走。
伸出去的手被两个人的肩膀夹着,挣脱不开。
冷静,一定要冷静。
她反复告诫自己,当路过船师时,她被抬起了腕子。
“你怎么没票?”
船师刚要把她送到临时木舟上,可疑人员都待在那儿。他眯了眯眼,觉得有点眼熟。
还没张口要认就见她用一股蛮力猛地摆脱了他的手。从人群中挤出,像将江流划过一道口子。
轻脆响亮地给了一个手中没票,又衣着不凡的公子一掌。
那力道在公子的脸上迅速体现为浮红。
“惹祸的时候不知道躲远点,不要连累其他人的道理你不懂么!”
她急言厉色,动起手来毫不含糊。
认定了军船要找的人就是他。
无论是谁要伤害她的人都要付出代价,要是没有眼前这人,林婉君也不会丢。
这么多人的命也不会悬在腰上要掉不掉。
只是那公子将侧过的脸慢慢转过来时,一切好像又静止了。
他让下属把一人的手放回她的掌心中,两手交付让她接好了。
随后顶着有红印的脸,上前和船师说着什么。只几句,他带的人顷刻间就掌控了局势。
一朵烟花随着他手中的线被扯开,炸响在空中。
在众人被半逼着半请着的状态下,除了船师和他的人,其余都躲在堆满陈谷的船仓里。
李清琛还没缓过劲儿来,握住妇人的手,失而复得的感觉占据了全部。
躲进船舱前,她看到那位上空涌来无数箭矢涌来。而敌船也抬高了炮口,擦亮了火光靠近引绳。
她想不了更多,只与亲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江面颠簸,船舱起伏摇曳。不知和谁的膝盖碰在一起,让所有的感知只剩下一个,他们还活着。
约莫半个时辰,箭雨和火炮的声响都已经消失,如细雨斜沉入江。只是火油的味道顺着烧焦的痕迹钻进鼻尖,显示刚刚暴起的冲突来过的痕迹。
很快,李清琛被找到带到甲板上,那位公子在理着被风吹乱了的衣襟,手很文气。
“公子,这是刚刚冒犯您的贱民,属下没及时拦住让您受了委屈,现在就杀了她将功折罪。”
一训练有素的下属模样的人看着她,拧动了腕子。
李清琛先转头确认了林婉君的安全,才慢慢地也攥紧了拳。
一触即发之际,只听他的声音清冽地说,“常安,我说过对任何人都要尊重,‘贱’之一字不该脱口而出。”
这话倒是李清琛想一辈子都不会想到,他这样的人,那样的立场是怎么说出来的。
她唯一听到到他这么讲过。
这对在底层生活了十四年的李清琛来说,无疑是穿心之箭。
被唤名字的常安低下头,放下了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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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琛道了歉。
“……”
李清琛有些张不了口了,眼底还有着劫后余生的乱。
她揉了揉发,脸上发热看着他被扇的那半张脸,生硬地道了歉。
“我太着急了…不该对你动手。”但是小姑娘又有些别扭在的,不想承认自己有错。
她有些狡辩在里面,“但找人火拼也不该在人那么多的公众场合啊。”
环顾四周的焦黑痕迹还有破损漏水的船板,受惊的人们拍着胸口惊魂未定,船师犯了大错饭碗都要丢掉。
眼前这人就是该负起责任。
“你……!”贴身侍从常安见她这副样子压不住火气,他们公子帮了她找到了人,没捞到一声谢谢就算了,还上来就被指责扇了一巴掌。
他们公子谪仙般的人物,就算是当今长公主都没舍得动他一下,就让这么个小泼皮打了。
这就算了,他们不追究她责任,她还怪上了。
再说,谁能想得到皇帝撕破了脸连火炮都搬上来对付他们。被表亲背叛最难过的是他们公子呀。
但纵使有千言万语,在眼前这位一举一动都格外有教养的人视线下,都被压了下去。
“我…我怎么了!”李清琛理不直气也壮。
“这是你的吧。”满身贵气的公子腕上戴着串白菩提,这时候解下来,眼神询问。
因为制式特殊,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林婉君的陪嫁之物,当时落在船舱,还以为已经混着江水被淹没了。
没想到被他捡到了。还戴在了手上,衬得他的肤色很白。
现在他轻轻拉起她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撑开串珠将它顺着她的腕骨戴好。温润的珠子稳稳地靠在腕子上。
很是顺畅自然。他对待陌生人满身的善意。
“……”她头一次觉得心中有愧。看他周身绫罗绸缎,一个袖子贵得都抵得上她半条命。这样骄矜的大少爷,年纪看起来没比她大多少。
要傲气有傲气,自尊心也是极高的。
她并不想承认一个巴掌的伤害能比她在底层摸爬滚打受的伤害要大,可是放在他身上,却觉得确实是让人家受了委屈。
顺着余光看他的侧脸,巴掌红印已经消下了些,只是与他的肤色相比起来,还是太明显了。
“念念?”
身后传来唤她的声音,李清琛抽出思绪,连名字都忘记问了慌不择路地回到娘亲的身边。
走远后,面对妇人的盘问,她只说是逃难时遇到的。有些冲突,但都过去了。
“这艘船要靠岸修补了,不过驶的是来时路。我们只能在港口碰碰运气了。”
李清琛低垂着头,对于这样的结果有些意外,却又不怎么吃惊。冥冥之中,她好像能感知到,自己逃离陆晏身边的路,不会畅通无阻。得付出一些她难以忍受的代价。
这样的顺遂反而让人惴惴不安。
林婉君捏了下她的手,告诉她不要着急。
这般母女亲昵相处的美好瞬间落在别人眼中,又是另一种意味。
“连句道谢的话都不说,她跟您真是不一样呢。无礼的家伙…”
常安欲说些什么,但看他们公子的眼眶慢慢红了。
像是有关她的一切,他触碰到就算是失而复得,就算那是一个巴掌。
一段重新认识她的记忆随着江面翻滚。向他涌来。
天启十二年秋,满城金桂飘香。京城主街道限时移植上了黄金桂。据说这品种的花开在迎娶新嫁娘的路上,寓意最好。
价格炒了上去,只是因为这么个炒作的幌子,这家的新郎便费心思,植了百颗。
而这仅仅是路过的街景罢了,很小的细节。与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来说,简直算不得什么。
却让每个知道这场婚事的人都震惊于他的财力,同时又知道了,新郎十分痴情。
29. 礼成
婚事在短短七天内就办得如此全乎,一点礼节都不落,论世上还有谁能办到,估计也只有行事严谨认真的左相了。
诸事庞杂,诸事办好。这就是宋怀慎。
也是这次婚礼的主角之一。
在满室文书的地方,他的桌案上摆了一副长卷轴,他腰身端正,抬起墨笔,一笔一划用行楷写着赋。
每个墨字都很工整,在条条框框里却仍有舒展之艺,堪称艺术品。合在一起,这样的文书,就算不看其内容,光凭外表就足矣俘获所有人的芳心。
可是真正收到它的人却不这么认为。
“你有完没完,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你宋怀慎都快爱死我妹妹李念了,不说是政治联姻而已吗?”
右相红着脸不顾阻拦,踹了下桌角,一掌拍在他下一步要写的位置上。
他的眉轻蹙了起来,让人把她拉出去。对于这种让她配合协办婚礼,不帮忙就算了,基本的让他和女方见面都做不到,还协办。
添堵还差不多。
不过他们每次见面都不愉快,让人也习惯了。
宋怀慎的声音淡淡的,“按规矩,写完这份婚书可以给婚姻上一道稳固的锁,写的时候慢,稳,有婚后生活慢慢来之意。”
他不懂她究竟在焦躁些什么,只是想让她借着喜气洗刷内外重新做人。
苍白的指骨因为酸涩曲起,发出咔哒地响声。都准备地差不多了。
在他心里,只是一项政事结束了。就连洞房结束后,他觉得自己的想法也不会变。
只是需要特别完美达成的政务。
“你瘦了很多啊。”只是她愤愤走出内阁时,他叫住了她,有些奇怪。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游移不定,多了些除冷淡之外的色彩。
“你看什么呢。”她羞愤至极,随手一够将手边的东西拿了砸向他。
他及时闪过,碎了的陶器砸向墙壁,粉碎。
视线落在上面很久,都不曾移开。
那是她送他的,现在碎了,也好。就该这样断了。
他不懂自己在心痛什么,只知道自己与她没有可能了。
一些人语声在外响起。“陛下诏您去养心殿呢。”
“咱家也不好办,只是陛下这几日总念叨您。”
“没有没有,怎么会,陛下只是担心现今改革的进度…”
几乎只是宦官一人的独角戏,他劝说的对象很是沉默。
声音越来越远。
陶器碎片被一点点地扫净,那双文气的手很快顿住了。良久有一声轻叹。
有时候他还挺羡慕陆晏的,想要什么就能要,所有人都得捧着他。
……
李清琛瘦到腰身都窄了一圈。迎亲队伍来之前,她在红纱遍布的李将军府上,慢慢梳理着发尾。
媒人婆子不计其数,大大小小的钗环脂粉有序地进进出出。
绯红的裙尾自她的腰身起,拖地数十米。
“太美了。”
媒人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不自觉惊叹出声。
铜镜里娇妍无比的人儿抬眼,染了豆蔻的指甲轻点了点镜面,没说什么。
“按礼来说,该由令堂牵着新嫁娘的手往外走,可是……”
环顾四周,她没有亲人陪伴身边。
铜镜中的人沉默着,繁复精美的钗环慢慢穿入黑发,缠绕。
外面迎亲有多热闹,这里就越发的静。
媒人也是夫家请来的,见状打了下嘴巴,“瞧我的嘴啊。大喜的日子提这些做什么。您就跟着老婆子走吧,小心脚下”
有着皱纹的手覆上了一只年轻的手,“我娘早痨病死了,都过去了。走吧,嬷嬷。”
这一条离家之路,如果没有亲人该是多么冷寒。她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今年二十有四。
一路宝马雕车香满路,满城金桂飘香,连撒到婚服上的阳光都闪得像金子。
踩上成卷的鞭炮外壳,她出现在人群之中,气氛愈发热烈。
起哄欢呼的声音此起彼伏。她习惯性地点点头。直到红盖头堪堪愈坠,才反应过来。
这般大场面,不用她控场了。
“呵。”她的声音被淹没。
突然腰上传来一点力道。是一双写惯了文书的手,清清冷冷的。温度不比她的高多少。
气氛简直被这个举动带着掀上了高潮。
“婚服还是宽松了点。”声音如冰雪初融,冷淡中透着认真。
让人一听就可以想见俊美无双的贵公子皱着眉,视线盯着她的腰身,手搭上繁复的系带。
腰带系紧,她因为力道向前靠得他很近。
清冽的味道萦绕鼻尖,一触及分。
松开时她有些站不稳,他看也没看单手把她扶住。
“小心点。”
她被力带着朝他那里走了几分。慢慢婚服下的拳头攥紧。
这件婚服据说大有来头,是祁朝最有名的绣娘的毕生心血。这衣服还有个名字呢,叫霓裳。
有价无市,就算拿千金来买也是要被轰出去的。
他这般轻描淡写地就把这霓裳拿下了,也没和她多说什么就让她穿上。要不是听旁人多了几句嘴,她真的会把它当抹布抹油的。
真装。
背后不知道钻研了多久,搭了多少条线才将婚服拿到手,尺寸还是绣娘亲手改的呢。
他真是有问题,连腰身多宽了几寸都要观察得到。是不是在他眼中,做不到最好就会死啊。
她看着虚扶住她腰的手,猛地抓住。
像预示什么一样,红唇扬起回应他的提醒,“当然。”新婚夜他也要小心了。
宋怀慎被捏得轻蹙起眉。不过另有人贺喜他的新婚,他很快恢复如常应对。
一切喧哗落地,成就这一对郎才女貌的新婚夫妇。就算再貌合神离,也能光明正大地牵起手。
跨过火盆,迈进深宅大院。拜高堂,天地与对方,听祝词。
因为是圣上赐婚,皇帝今早见到了想见的人,心情不错。念祝词的时候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百年好合。”
他将左右二相的手牵起搭在一块,很是满意。
“早生贵子。”
“谢陛下恩典。”身边人微服了身道谢。
礼成。
*
李清琛不知是什么滋味,没有行礼,头上的那些钗环太重了。她也没有开口说话,怕被陆晏洞穿一切。
她甚至拉着宋怀慎欲走进后院。
这般慌张引起了警觉。
“等等。”
身后的人渐渐逼近了她。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隔着层红盖头,她汗如雨下,觉得这漫长的一天怎么还没结束。
宋怀慎感受到自己牵着的手有轻微的湿意。出于一些考量,他挡在了她面前。
“陛下还有何事?”
陆晏一直盯着新妇,似乎能看穿那层不算薄的布,看到内里是怎么样的闭月羞花之貌。
可是那是人家的老婆,这么做不好。
但他是皇帝。她的背影和他中意的那人很像。所以,他要揭开盖头看看。
“拿开。”只一声简短的命令。
让人心口一窒。
气氛突然就变了味道。是一种压抑的,徘徊于礼制边缘的放肆。
可是李清琛不能说话,说话更会暴露。而这种沉默和最近某人带来的感觉也太像了。
“朕让你拿开,没手?”
一层层的压迫感逐渐淹没她,轻而易举就勾起几天前被他羞辱的创伤。
他这个人,不达到自己的目的绝对不会罢休的。现在她还有手,要是再不依他的话,很快她就是京城贵妇里唯一一个没手的残废了。
她张了张干涩的喉咙,想开口却被抢了先。宋怀慎轻轻捏了下她的手心,神色如常,“陛下,按规制来,臣是今晚唯一能掀开这绸布的人。”
他保持着对君主基本的礼貌。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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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声,说出的话不怎么友好,“您该归入宾客席了。”
逾越礼制的命令被驳回了。
李清琛只觉得快要窒息了,政敌那么坦然是因为他没被逼迫过,而她被贬了几次官也老实了,面对陆晏根本抬不起头。
他的强硬与霸道难以想象,为了她的手考虑,必须快点离开这儿。
她暗暗扯了下宋怀慎的腰带,心一横抱了上去,演作醉态。求丈夫快些应酬完,好扶她回去。
抱住的身体僵了瞬,随后也很自然地拥住她,稳健的手臂给她支撑点。
“陛下,何不尝尝席间的酒呢?您想看到的人并不在这里。”怀抱着香软,贵公子没有松手的意思。
力求完美的政敌这时候应对的滴水不漏,软中有硬,而且不会抛下她不管。腰间的手慢慢的升了温度,他应该也是紧张的。
席间的酒香适时地飘来。他办的这场婚酒,也是难得一见的好酒,堪比国窖。
只是陆晏这个皇帝,视线从她的红绸布落到她被别人紧揽住的腰上。从那腰肢再看向青筋蜿蜒的男人手上。
心情瞬间差到极点。
“朕还真不知道爱卿你何时娶了个哑巴。”他抬了抬手,很快一银杯的酒恭敬放在了他的手上。
陆晏把酒杯屈尊降贵般地递给她,新嫁娘犹豫着,一边抱着丈夫的腰身,最后握住了杯盏。
想拿走时却被一道力阻住了,很可惜她看不见此时皇帝的脸色。
那种一瞬间的阴狠就要突破表面将她紧攥住蚕食。
李清琛敢和他耍花招。
一种真相快要呼之欲出。
“陛下。”她开了口。
是本音,有些微的哑,但更多的是甜丽。
“怎么?”陆晏漫不经心地,还是没打算松手,却睨着她看她的一切细微末节。
明明要灌她酒的是他,无规无矩的是他,怎么她还是感觉下一瞬自己就要认罪了。他这个人,向来要把一切礼制规矩外包给她的,他一身轻松地看她挣扎,看她为他挣脱一切。
他有永远不会消减的恶趣味!她以为他经过昨日早朝后已经有些收敛的。
他们这里吸引了目光,包括祁朝长公主,护国公在内的一干人等神色有异。
或许除了肆无忌惮的陆晏,其余人面色都很怪。
李清琛使劲浑身力气咬住下唇,才能把一切情绪都压下来。体现在手上就是在细颤,带动那一银杯的酒液撒出来。
弄脏了他的手。
不知怎么,向来有洁癖的人神色却没有任何改变,连细微的皱眉都没有,那眼神幽暗深刻,宛若探照灯。
这对李清琛来说简直是度秒如年。虽然她不在乎以后在宋家自己被人怎么看,毕竟她这个年岁放男子身上是年轻有为,放女子身上就是年老色衰。
向来挑剔又高贵的长公主怎么都不会满意她的。
可现在和外男拉扯,还是一个极有竞争力的外男,她之后行事要多多少阻力,要遭受多少诟病和谩骂,他当真不知道吗?
为什么要一直这么对她。
“你吓到她了。”腰间被一股力量带着,手被握住,和酒杯相分离。
宋怀慎声音有些粗重,明显是生了气。他皱着眉看了某处一直在用眼睛和笔来记事的史官,轻轻点了头。
处事稳妥的他还是第一次向别人亮出一种类似愤懑的情绪。
也许是这份寻常让陆晏更加肆无忌惮了,他愈发不爽。他的预感向来很准。
“真的吗?喝杯酒而已,朕想敬,她不应该感恩戴德?”
冷白的手松开了那酒杯,皇帝的旨意必须贯彻。就算弹劾面谏一切的御史在,这一点也是不变的。
很快那酒就抵着她的手,往她无力的手中钻。
李清琛试着抓了下,费力握住后终是无力地放手,让喜酒坠落在地。
银杯滚了好几圈,那冷白的手突然捏住红色的绸布,竟是要直接揭开。
他简直无所顾忌。
30. 欢庆
那一瞬间,她能笃定自己必定会暴露出朝官的身份。
最不被看好的孤女其实已经做到了一品朝官的位置,是他们在场的所有勋贵都要恭敬行礼的人。
这样的反转确实很爽。
可是那爽也只有一瞬间,她不会被赞贺能力有多么出众,有多么大的格局与筹谋手段,而是因为女子身份而拖累所有。
失去所有应得的,甚至该死。
陆晏一定能认得她。或者在这么大范围的暴露下,任何隐藏的秘密都无处遁形。
只是这么想想就能抽走她的全部力气。这几日不光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她连浅眠都很少有。
为了把这秘密继续藏好,她真的费了很多心力。
只是不该这时候,不该以这样的方式。
那遮住新嫁娘娇羞面容的红绸终究是轻飘飘地落下了。
皇城一众人等,上到长公主,下到街边卖羊汤的师傅,可以清楚地看见。
陆晏的一意孤行让讶色闪过很多人的脸上。他从来不会如此失控,除了在右相李清琛身上。所有人习以为常他这么对李相。他第一次见人就直呼其名,那之后发生什么也潜移默化。
他再怎么将情绪外化给她,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好似他们天生就分不开。
可是现在光风霁月的陛下,针对的人是另一个人,是祁朝肱骨新娶的妻子。
这种不对劲才渐渐暴露出来,才有人意识到,陆晏这样是不对的。
他这样缠着别人,宛若怎么也甩不掉的恶猫,有怎么也满足不了的恶趣味,是不对的。就算他是皇帝,是九五至尊掌管一切之人,这样也是不对的!
只是那双文气的按住了那一瞬间的可能,把红绸揭开的她揽进了怀里,让她靠着他胸膛,藏住自己。
“…呼”
李清琛像抓住浮木般,贴着宋怀慎的胸膛,不遗余力地趴伏在有些冷香的颈窝,这种无限逼近死亡的感觉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心跳不住的跳动,她好久没哭过了,眼睛里聚了层水气,忍了好久才红了一周眼圈。手无意识地紧抓着他婚服的前襟。
而那红绸被她身边的侍从官拿住,很快给她盖上。
从始至终曝露在阳光下的只那点可以引人无数遐想的红唇。
一切的呼喊在这一瞬过去后像水汽凝成珠,因为自重砸碎在地。
这时候才清晰起来。
“陛下!”
“万万不可啊。”
“晏儿你昏了头了!”
陆晏恨恨地捏紧了指骨,几乎可以确定,今日这婚,结不成。他要将今天所有祝过新婚快乐的人舌头拔掉。
天启十二年,他当然有实现这些的条件。他统治此间一切已经十二年了。处处春和景明,他是个明君。
他要为所欲为,因为某个人做出什么疯狂的事,完全可以。
皇帝的脸色很是扭曲,俊美无双的脸上浮起一点点笑,他盯着今日的新嫁娘从头望到尾。
像在将她待价而沽,是否值得他丢掉好名声,换来一个暴君的名号。
可是在她又往别的男人怀里钻的时候,他几乎没任何犹豫决定了,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把她抢回来。
李清琛看不清情况,却无比熟悉这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她紧咬住牙关,怀抱的人欲动也被她紧紧抓住,宋怀慎他不能轻举妄动。
在她这几日的筹备里,她会在秘密暴露后用袖中匕首将政敌的命带走,让其当场毙命。而她要以身献祭,将政治遗产给冲进来平叛的骠骑将军。
将军会继承她的遗志,继续推进她的政见。也给她一个好死,好过之后关入天牢,游街示众,尸首全无。
她已找不到再完美的法子。
这一切发生的契机本该由揭开盖头的宋怀慎决定,可是现在,只悬于似笑非笑的陆晏身上。
也好,他总要决定她的一切,不是么。
新嫁娘一意孤行,肩膀都怕到细颤,可就是不肯按着皇帝的心意来。她看起来是多么心虚。
皇帝眼底泛上点点猩红,他觉得真是好极了。冷白的手慢条斯理地抬起,曲起两指就要放下。
落叶飘悠,慢慢落在平静的水波上。一圈圈涟漪随它震荡开,落叶的尸骨很快倾翻。
“陛下——”
这时候一御前侍卫打破了这种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他是皇帝身边专门监视李清琛动向的。现在贴在耳边,说出了这么一番与李清琛有关的话。
“李首辅醉在教坊里,点了十几位小倌今夜都没有出来的迹象。”
侍卫神色犹豫,被陆晏不知什么意味的眼神盯着,还是张了口,说出了推断,“像是受了情伤。”
他专门跟着李清琛,自然不会认错人。那么李清琛一定是在教坊司。而不可能是眼前这位行事胆怯,只知道往别人怀里窝着的新嫁娘。
陆晏那双幽深的眼睛慢慢从她被紧握住的腰肢上移开。举起来的手也渐渐放下去。
呼吸慢慢正常。
“也对,他刚刚还在接受你们的见礼呢。”他喃喃,似在自语。
左右相行礼时,“李清琛”正坐高堂之位,接受他们的跪拜。
他还打量了几眼,不可能出错。
陆晏心底轻哂了下,自己怎么会觉得李清琛是一个女人呢,还是个已经嫁人的。最近真是被她的冷淡折腾到魔怔了。
还好,刚刚认错人了。
这句心里的认错似是陈述事实,也似,劫后余生。
他这样骄傲的人,不能容忍自己的掌中物被别人染指。而要他去抢已经不干净、配不上他的东西,又何尝不是种残忍。
他一定会去抢的。
众人只见皇帝的神色突然就变了,对此间事很是冷淡。他一抬手,就有人拿出帕子擦他的手。
一副碰了脏东西的样子。
仿佛刚刚硬要先于律法保护的丈夫之前,掀开别人妻子盖头的,不是他。
“哼。”
他冷哼一声。
不知是对表面乖巧实则叛逆的李念,还是对着行事张扬,玩得花哨的李清琛。
他拂了拂袖,把视线分给李清琛的侍从官。一副忍着怒气不发泄的样子,“她又闹什么。”
这是被冷处理过后的陆晏,有了些顾忌。有再多不满的怨怪也要憋回去一点。
身边无能的宦官费了很多口舌才把李清琛这尊大佛请到养心殿。
他这张嘴吐不出什么好话,是一点都不肯低头的。可是以往他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这次她却不想理他。
都整整七天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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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他要恭喜她找到了条反抗他的路子,无论他如何做,训斥贬官抑或是将人打入天牢,她要是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他下一瞬就会有穿心之痛。死得比她快。
她不能这么对他,不能。
命运就是如此造化弄人,作茧自缚的总是那几个。陈香的酒缠着这一天,裹紧这痛苦的回忆封存在脑海。
越不想要的东西,放大了千百倍也要给你。才能在别人新婚夜时,对面不相识。
李清琛的侍从官在焦点中,转述她的话,“陛下,我家大人说,能和您一起治理家国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她无悔。”
这话听着像最后的别离。原来她还是预备着留了几句话给他。
陆晏按住发烫的太阳穴,伸手把一旁的器皿摔碎在地上,累累白骨粉碎。
他突然暴喝,“她到底在哪!有经过朕同意吗?”
在众人眼中,对李相一点面子都不留。他还是在经过一阵剥离的痛苦后,第一次这样明明白白彰显出了自己的控制欲。
他这样做也是特别聪明的,因为对他冷处理的李清琛不在这儿。表面上避而不谈那些话题,让她以为他有些收敛了。其实并没有,他只是装的。
更何况,他是皇帝怎么会有错,他又从来没道过歉。
皇帝此举像是虚张声势,或许是下意识寻求安全感。
像犯错的猫在暗处磨爪子,死不悔改。
而且过段时间恃宠而骄,猫会把一切记住而后翻供。为什么她那段时间敢那样冷冰冰地对他。把这一点被冷落的委屈拖出来晒太阳。
李相赤忱,忠君。还如众人口中那般喜欢他。是不会让他受委屈的。就算不小心没注意到,陆晏也会提醒她。
李相怎么那么好啊。
是他的。
可是一切的前提是主人没在场看到他这般恶劣的样子。从他的一举一动中看到,他对她的不屑与张狂。
红色鎏金的裙摆动了动,新嫁娘红绸下飞快地划过一滴湿意。
她从这时候知道的,不用给陆晏留遗言,他不会看。而且说不定倒打一耙,骂她为什么准备死前不得他准予。
生与死的临界线间,李相失望透顶。既然用心付出什么都得不到,那么有些委屈,她也看不见。
就算猫恼羞成怒地用爪子指着那些地方他不舒服,就差开口明说了。李清琛也当自己眼瞎了看不见。
李清琛被送入了洞房。
临走前,陆晏已然恢复了只对一人苛刻,对其他人温和有礼的样子。身着黑红色交襟龙袍的他满身矜贵。
他说给自己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兄弟准备了新婚礼,把今天定为欢庆节。
天启十二年的这一天,他大赦天下。以后每年,到他们结婚纪念日的这天,所有人都可免劳役,休息一天。
可想而知,他们这对夫妻会受到多少人的真心喜爱,每当金桂飘香,欢庆节来临,闲暇的人们都会想起恩爱的李宋二人。
此外金银赏赐若干,自不必说。
原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很快又变得融洽,喜庆的一天。
耳边可以听到无数的欢呼声和赞颂陛下圣明的声音,几乎可以顶穿耳膜。
稍显静处,温润的公子贴在耳侧说了句话,她被震得只能依稀辩得他的口型。
31. 拼酒
“等我。”
他把她冰凉的指尖团住握在一起,眉眼低垂。“人不能既要又要对不对。”
没头没尾。
对谁说的?
李清琛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红绸下她很疲惫。没精力再思索自己新婚丈夫的话。
好在他被礼俗缠身,很快回归了宴席,既照顾往来宾客也——喝酒。
据说新婚夜的酒喝的越多,婚后福气越多。新郎官本人想遵守礼制追求完美,其他人也有了灌他酒的理由。
寻常婚宴没那么多人,这次大婚闹得沸沸扬扬的,他有的应付了。
李清琛捏了捏手心。她安排了些人,只等他醉态初显,她伺机而动。
只是这样一番心理活动都掩盖在同色系的婚服下。独属于他的声音很干净清雅,响在耳边。“常安,扶夫人回去。”
“公子…这”
随侍得了他一个眼神,有什么话还是咽下去了。长公主面上不说,其实还是心疼自己的独子。安排了很多挡酒的,尤其嘱咐了他。可吃哪边的饭常安还是清楚的。犹豫了会儿便拱手带路,
“请吧,李小姐。”
李清琛蹙了蹙眉,也没多问。这样更好,方便她的人灌他酒。
只见她提裙抬步,颇为冷漠地绕过新郎便走。也万分疲惫。
没注意到后方,满身清冷的公子挽了袖子,接过递过来的喜酒,眉眼染上些笑,向莫名低气压的皇帝那儿走去。
要知道,他连状元及第,簪花授带时都没多带一丝笑意的。
人生两大关键时,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今天到底不同。
陆晏抬手接过了那杯酒,腕间交叠着黑红两色衣袖,衬得肤色冷白。
他的嘴角扯成一线,“恭喜。”
有些沉闷地仰面饮尽。
宋怀慎亦灌了自己一杯,对陆晏他当然是敬的。他当皇帝赏罚分明,关注民生,铁血手腕的同时又不失柔情。能当他的臣子成就一番盛世,荣幸之至。
温润公子的嘴巴一张一合,很是轻松,“柏勋,咱们俩好久没这么喝过酒了。”
被兄弟突然唤了字,陆晏的眼眸转了下。也不知是怀念还是郁郁的情绪。眼前人结婚,某人受的可是情伤。
可他到底与其自幼相识长大的。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剩下了君臣关系,倒是远了许多。
“确实,今夜不醉不归。”
红釉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很快变成两个口径很大的碗。两个算礼制顶端捍卫者与践行者的人,就算用碗喝酒也是观赏性十足的。
今夜没有身份之别,耳边尽是欢呼起哄的声音。
酒最能带动情绪的。
“柏勋,你也该找个真心喜欢的人照顾你了。”
公子的眼中漫上些许情绪,嘴角慢勾,看着对面烦闷地把碗当啷一声砸在宴席上。
陆晏边笑边骂身边的随侍,“直接把整壶酒端上来,是看不起咱们千杯不醉的宋家主?”
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敢。”宋怀慎带着点点笑意,只是这么说着。
“少说废话。”
满满两壶酒被搬上了桌。堂堂皇帝和顶级世家的家主一副拼酒的醉态。
期间醉话不是很多。喝至最后,耳廓俱红了。
陆晏起身拂了拂袖,将手搭在扶他的侍从身上,看着姗姗赶来的长公主,唤了声姑母。
“…行了。朕不像你,明日你婚假,朝事还得处理。”
他再喝多,天下就得乱了。
“晏儿,饮下些醒酒汤。”昭和公主甩了个眼风给手边人,随后精致的眉目染上担心,看着这两个人如此醉态,甚是不解。
醒酒汤早就备好了。
陆晏摆了摆手,“行了昭和,把这一套留给明日那个新妇吧。”
长公主无言地看着他。
实在是醉了。他带着笑,在其余人的恭敬下,也微微点头致了下意。
他大跨步走着,嘴里还说着,“朕是受不了这些了……”
不知是因为什么。他的背影潇潇洒洒,却也萧瑟。
宋怀慎重新换回了酒杯,微微举起敬他的背影。
*
今夜的洞房花烛可怎么过呐。不光揉着眉心缓解头痛,在赶往婚房的温润公子烦扰。
踏进婚房,端坐在婚床上的李清琛也很烦扰。周围至少围了包括媒婆在内的丫鬟婆子十几人盯着。视线或落在门口,或落在暖烛上。
李清琛实在受不了了,起身踱步到窗边。一举推开窗通风散气。扑鼻的清香幽幽地传来,这才散了些闷。
“娘子…这万万不可呀。”
无视其余人的叽叽喳喳,她斜撑着就坐在黑漆案桌上,抬手欲把那红绸也揭了。在别人惊恐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说,“我自有分寸。”
精致如画的眉目就这样露了出来。在媒婆捂住自己眼睛,一手也捂住身边人的眼睛。“不可不可,除了夫家得第一个见到娘子真容,其余人都不可以的。”
又引发了点骚乱。
染了豆蔻的指甲随手拿起桌案上的瓷瓶把玩着。釉色明透,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
抬手晃了晃,有轻微的水声。再看原来装满了液体。
她将那器皿倒转,翻弄着。
就有人拿起地上的绸布抖了抖,小心翼翼靠近她,“娘子,夫家准备这场喜事费了满屋子的金银,才让天下人都知道您嫁了这么好的夫郎,有那么多人贺您新婚,这是别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
她的注意力好似都在那瓷器上。没注意到周边情况。薄胎器皿,滴水不漏。
价值连城呐。
她又看了看这屋子的陈设,发现这价值连城随处可见。无异于躺在黄金铺就的屋子里。
手中这只是个简单装水插花的,价值都快有她半条命贵了。
看来宋怀慎那人从小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顶级世家没跟她开玩笑。
右相府虽有面积,但没内饰。和宋府比起来自己的宅子简直就是毛坯房。
不知思绪又飘到哪了,她把半条命搁下来。有些悻悻的。
陆晏那番羞辱的话看来也有几分道理。她除了自己谁也养不起。在这样的差距前她明天要向夫家敬茶,而备受先帝宠爱的长公主据说更是万分挑剔。
瞬间呼吸被落下来的红绸阻住了,她被重新笼罩在憋闷的空间里,把人拉着压坐在床榻正中。
有人声传来了。还有些杂乱的脚步声和轻轻扣门的声音。
接下来脚步声靠近了她。有些虚浮,但足够克制。
视线受阻,她的感官更加集中。听见男子的声音亦如往日一般沉稳,有如玉般的质感。“都下去吧。”
满身冷香的酒气,人却半分醉意都无。好像也给她最后的一层幻想蒙上了阴影。
“这有违礼制啊,还有三礼三拜,还有合衾酒……”
男人轻笑了声,“领赏钱。”
把难缠的嬷嬷们打发走了。
接着是酒液倾倒在器皿中的声音,中间有些微的中断,而后抬起继续。
倒了两杯。
沉默。或许这该是世上表里差距最大的新婚夜。
无论外面贺词说的有多么天花乱坠,此间却宛若结了层冰。
政治联姻么,都这样。
龙凤暖烛缓慢地烧着,照亮着漫漫长夜。
李清琛本来憋不住那么久,可是想到他亲自把盖头掀开时,见到一张无比熟悉的脸,那表情会是什么模样,她无比期待。
她要如何在扮演一个高门贵妇的同时又上朝为官。这种男女身份的切换难度堪比登天。反正没几日可活了,最后折磨一下他也不过分。
手掌后撑在软榻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可是这个完美的政敌此刻沉默不语,并没有任何动作的意向。
指尖轻轻扣着桌案,交替着。极像一种谈判前的姿态。
终于,李清琛忍无可忍爆发之前,他轻声开了口。那语气极具安抚性,似乎是在安抚本就偏激的小兽不要走极端。
“声音很好听。”他说。在夸妻子的本音。
“……”
这搭讪手段,用在这里还真是难为他了。她心里狠狠腹诽着不近女色的他,对于男女相处之道很是青涩。
不过还是等了会儿他。
只是听到他揉着眉心的声音,有些微的气音,似乎是在找合适的语气。
无果后还是回归了老路。
“骠骑将军私自入京一事很快就会满城皆知,如果这里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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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的话,和他脱不了干系。此间利害希望你能明白。”
那轻松撑着的手慢慢紧攥起来。他的消息还是那么快,预感也很准。
“将军没有党派归属,但如果为了你有所动作,那必然是归李党。如果你想活下去,立场如何不用我再多说。”
还是再没有多余的话了,他叹口气,“就这样。”
他拿起那两杯酒,终是一步步走近她,长指轻挑起那红绸的一角。
顺着嫣然的唇上移到鼻梁,眼睛,发丝。
最后向下停在她拿着匕首的手上。鲜血很快染满了衣襟。
腹间脏器最集中,出血速度极快。她捅得快准狠。
难以抑制的痛苦闷哼声在这寂静的夜间无比清晰。
守候在外间的人立即问话,似乎是他早安排好来防她的。“大人,属下闯进来了!”
痛意拉扯着神经,让人每蹦出一个字都无比艰难,都要耗费极大的意志力。
“不……用。”
可是门还是被踹开了。入目的便是滚落在地的交杯酒,还有鲜血把婚服染成深色的矜贵公子。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把一个摔倒在地的瓷器踩着,静静看这门的方向。手中染血的匕首还未放下。
“毒妇!”
此起彼伏的抽刀声和这句愤怒的咒骂混在一起,成为她眸底一抹化不开的偏激。
宋怀慎轻而缓慢地吐出口气,这个姿势看她,还真有一种立于权力之巅的狠绝。
比他狠。
“不是让你等我么。”他的声音轻而慢。
新婚夜发生这等惨案,宴请的宾客还未走净。事情很快就会不受控制的闹大,而引人前来是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
男人阖眸。他永远可靠。
“常安,把门关上”
“大人,流这么多血得请郎中,府中出了刺客要请官府…”
“关上!”他的声音不容拒绝。
纱布层层叠叠地包裹在一直流血的窟窿上。他的唇已然有些苍白了。
“今晚的事不会有其他人知晓……你尽管放心。”
他借着床榻边缘撑住身体,让自己不要那么狼狈。
“让开!”愣在原地的李清琛被撞开,常安字字泣血,帮着按住窟窿给他包扎。
“……”
握住匕首的手抖了抖,她有些失控,“为什么要这样假惺惺的,我想求个好死就这么难?”
可是唯一能好好和她说话的人气若游丝。
“你说话!”她上前几步揪住政敌的衣领,他今天过于反常,是出于可怜么。她最烦别人可怜她。
手底下压抑着痛苦的抽气声。
“我医术不错,可以解决。而你……”宋怀慎勉力攥住床榻上白色的锦帕。纯洁的白色染上点点血红。
他叹口气,“你和你哥哥真是两模两样。”
李清琛听到这句话无异于得到了赦免,还真有傻子看不出她男装女装的差别。她的眼底愈发红了。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尽管常安等一众护卫要将他们分离。
“我不信。”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是怎么说出这般有底气的话的。宋怀慎默叹,至今都没想明白。
不过她这样防着他也对。
“我和昭和殿下母子关系不和,新婚夜少一事最好。”
他的声音极轻,“和你没什么关系。”
脖间的力道卸了下去,她被侍卫拽开。
李清琛手里的匕首无力地垂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的偏激状态慢慢掩藏在那副极致冷漠的皮囊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政敌有所求才是正常的。他当初一意孤行入邢部,当那捕贼官起家,就是为了摆脱家族的控制。至今才娶妻也是为了抗拒长公主安排的联姻。
对待生养自己的人很多年只称呼为“殿下”,而不是母亲两个字。
所以他此举和她没什么关系。伤口止住了血他就行至别处将歇了。临走时文气的手扶住了门沿,回身看了她一眼。视线低垂,落在没喝的交杯酒上。
好似在犹豫是否要灌她一杯酒来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但她已经在拆卸头上的钗环,粗手粗脚,甚至扯落了几缕发丝。
他最终只是犹豫了那下,很快离开了。
32. 四季如春
江船上白旗招展,在是求助的信号。破了的窟窿灌进江水,船仓内的人都聚到了甲板上。
好在很快便会靠岸。
“公子,那小人如此无礼,都把您伤成了这样。”常安一脸担心,递上了冷帕。
备受两世欺负的公子没说什么话。
他知道她逼不得已,顾忌世俗眼光,掂量局势,整个人偏激又倔犟。要把她拉回正常状态很不容易。在这不容易之中,他本来另有所图,可是栽了。
没办法,只能妇唱夫随了。
“天启之初,宋氏想让谁当皇帝,谁就能当。”他的视线落在沿着船架登岸的背影上。
文气的手摆了摆,语气如同谈论天气一般。
那年新婚夜,他在偏房写着文书。笔蘸着墨,列举李相女扮男装,篡改律法等几十项罪证。
写得如有神助,证据详实,逻辑缜密。最后留下一大片空白的地方,用来写日后和她相处时可以找到的证据。
此般论证,就是让李相不得不死的铁证。至于如何死,这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能一下咬死猎物总是最下等的方法。
下腹的伤没那么重,她不善近战,他也有所防备。
常安看着他的血慢慢浸透了衣衫,研墨的手都在颤抖。
“慌什么?”宋怀慎淡色的眼眸闪了闪,收笔。
一张崭新的宣纸铺在桌案上,镇纸自中央推移到边沿。
他再次叹口气,想到那握住刀柄的手,还是写下了——宋氏关系图谱。每位明日敬茶时会出现的人物都被他写下了名字,对他该有的称呼,备注了喜好、习惯。最后用画笔精描出小像。
有这张纸她可以在明日大放异彩。
案牍上的纸越堆越多,墨迹与血腥味交织。如此复杂矛盾的人,又坑害她入深渊,又要拔她出泥沼。
让人看不透。
或许也可以简单理解为,他面对那个美得无话可说的新娘,在羞赧。
慌不择路的心房夹杂着失而复得,交织着血与利益,最后成功显现在他透红的耳廓上。
她……蛮漂亮的。
白玉镯自一肤如凝脂的腕上褪下,伴随着一声久居高位的那种淡然语气,说出挑剔到极致的话。
“长得凑合。”
“也就这个优点了。”
白玉镯子能伴随着这位长公主十几年,在一众珠光宝气中脱颖而出,足以说明它的意义非同寻常。
现在两指搭于其上,慢慢松手。
是最简单的一种易主,可达成这样简单的交接并不容易。
李清琛没看那张纸,单凭自身就能把这些人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就如同她没要那张纸的原因一致,她在敬茶时目中无人,表现堪称灾难。
还好宋怀慎一声时隔近十年的“母亲”挽回了局面。
长公主的红唇绷紧,要说什么,但眼周红了一圈。最后恨铁不成钢地说,“随你们。”
宋怀慎松了口气,看到玉镯交接后面露轻松,欲牵起她的手完成接下来的仪式,然后赶紧结束……
白玉镯被翻手摔碎在地。上好的玉,断裂的切面都折射着完美的抛光。
她没拿稳,让这祖传的镯子碎了。而且唇角上扬,明显是故意的。
男人忍不住抽了口气,感觉下腹越来越痛了。这时候的混乱程度不亚于朝堂之上传国玉玺碎了的时候。
她是疯了吧。
血迹渗出来,被眼尖的长公主看到了。她万分震惊,震惊于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孩子竟然被一个在她眼中和桌子椅子没什么差别的人,弄伤了。
她声音有些尖利,“慎儿,你可是受了伤?”
“……”
场面已经够混乱了。他咬着牙,竭力在血浓于水的母亲面前,装作如常。咬着牙忍着,“没有。”
“只是宿醉。”他补了句,声音压过其余的所有,家主的威严震住了场面。
但是当你祈求不要再多事的时候,总有多事之人出现。
李清琛面无表情,给世家又上了一课。不仅不听夫家训话,还要反过来训长公主。
“我对您真的很失望。明明您是最有机会登顶的权力至颠的女人,可是现在呢,相夫教子……唔唔”
宋怀慎一把掩住了她的嘴,在一片讶色当中,连拖带拽地把她带走。
作为宋家主,他的身后一片骚乱,有人向他恭敬地行礼,有人在望后面的异动,有人在说礼崩乐坏,家族耻辱。
最后他只听得见自己紧紧牵住手的人,看他近乎于带她私奔的模样,在笑。
真是疯了,他怎么觉得她干出什么事都无比合理呢。
“你嫂子…”
他在两个人的席面上也不欲多说。彼时已经是婚后三个月了。
一看就是无欲无求,把关系处理得很糟糕那种。
不过见自家哥哥这样,她也习惯了。
“哥,先不说你的事了,聊聊我吧。我上次见陆哥哥时,他没给我什么好脸色,你说我还能嫁给李清琛么。”
宋雨一副少女怀春模样,双手交叠抵在下巴上。“我不在乎她是个穷小子,就算跟着她住茅草屋我也愿意。”
今日她请客,约在教坊。因着这里的酒很好喝,也是她们初遇所在之地。
她大手一挥就是一桌子酒菜。
“你赶紧和那个李念和离,给我让位。一天天的她当我舅兄算什么事啊。”
她讨好似地给他倒了杯酒,热络地张罗着。把对李念的恶意彰显得明明白白。
“……”
他面色很古怪,蹙起眉,开口依旧是那几个字,“你嫂子…唉。”
他从来没有如此无语过。
“哥——你之前答应我的,说只要我不给你惹事,你就给我安排。现在我做到了,是他们口中的乖巧懂事的贵族小姐。你却失信了…”
她说着竟然流下几滴泪来。
是真的伤心了。
宋怀慎抬手轻抚了下她的头顶。
宋雨可怜兮兮地抬头,“哥…”
“你让让,挡住后面的御史中丞了。”宋怀慎无情地把她推走。明显还答应了另一人的邀约。
“哥!”宋雨抵抗不过有着实权的哥哥,气得直跺脚也没办法。
白嫖她一顿饭,他真是穷疯了。家族早对他的经济进行了很残酷的制裁。十几年来只靠自己的俸禄过活,当了家主情况才好些。
可是……半年俸禄没宋雨一个月的零花钱多。
企图唤回亲哥哥的良知无果后,宋雨只能退出去并为他们轻轻关上门。
气煞她也。李念你等着吧!京城贵妇圈,你要是能融进去,她就不姓宋。
她委屈地抹了一遍又一遍的眼泪,看都没看就往外走。撞到人了也不肯把擦泪的袖子放下来,“眼睛不要可以捐给城南基金会,撞到本小姐了还不快滚!”
对面没有动静,宋雨放下擦泪的手一看,心态瞬间来了个大转变。
竟然让她看见李清琛了。
她面容整肃,身后跟着几个人,知道的来得是教坊司,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的是太和殿呢。
刚刚撞到的是一个不知名姓的小官。他神色匆匆地向她请了下罪便走了。
跟随着他一路走过去,能看到李清琛严肃地坐在厢房主位,又严肃地点了十几位当红的小倌,而后揽住一位容貌最好的,开始谈事情。
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在这种地方聊公务啊。宋雨不解,可能是新风尚吧。
宋雨还很生气,她竟然这么不检点。不过她很大度,毕竟她还是年初灯会时远远见李清琛一眼,其余时候她和哥哥都忙得见不到人影。
也可能在故意躲她。
小姑娘整理了下面容,有些紧张地理了下自己的发,攥了下衣角,而后大踏步进了厢房。
直接推门而入。“琛哥哥在此间一应花销挂我账上。”
没谁会拒绝钱。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哎……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竟然敢推本小姐,嗯?”
宋雨被请出去了,站在门口她痛定思痛,深呼吸了口气再次大踏步进去,这次直接把那些容颜姣好的小倌挤走,直接坐在李清琛身旁。
有人靠近,她就张口乱咬。
“嘶…您怎能如此啊。”
这般语气似乎怎么也没想到表面端庄的贵小姐如此的随心所欲,没个样子。
宋雨眼里涌上层雾。她勇敢追爱也要被说不像大家闺秀。
可是她好不容易才见想见的人一面,偶尔一次任性,也不可以么。
“唉。”
在小姑娘慢慢垂下脑袋前,她的耳侧被一双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伴随着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气声。
挡住了那些世俗强加给她的枷锁。
宋雨抬眸就可以看到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你管他们做什么。”
小姑娘眼眸里的雾气慢慢散去,同时又迸发出光彩,激动地想说什么,但李清琛又一本正经地回到公务上。
只警告她不要乱说话,而后就没赶她走了。
光打在她握笔的手上,投出一道影子。
宋雨看着看着就呆愣住了,她怎么那么好看呐。
以至于李清琛轻佻地和她说挑一个合心意的男人消遣时,她都没反应过来。
陆哥哥有句话还真的说错了,李清琛在家里点小倌完全不会尴尬,甚至特别很乐意让宋雨也自由选几个享乐。
虽然她不像其他贵族那般有家底,可是跟着她一定是最自由的。
她要选她。
宋雨脑袋都晕乎着,都不知道回了句什么,只见李清琛轻蹙起眉说,“我不卖。”
管什么卖不卖的。宋雨抓着她前襟,像猛兽般飞速靠近,却在真正接近时,细细嗅了下花儿一样,轻轻在她侧脸印下一吻。
少女虔诚的眼眸闭上,眼睫轻轻颤抖,像是蝴蝶振翅,真正勇敢冲动了一回。
事后宋雨的脸颊爆红,有点像饭犯错了般看着她反应。
李清琛有些震惊,瞳孔微微放大了瞬,而后正常了。收拾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没有呵斥她,也没有教导她。
小姑娘开心没几瞬,刚想抬手把人留住。就听她用万分难言的语气,“你哥他……唉。”
这无奈怎么那么耳熟呢。
没想到转眼就看到一个容颜碾压一切的公子冷冷地看着她们,脸色出奇地差,犹如万年温润的泉水现在结了一层冰。
“哥…哥哥。”宋雨怯怯地唤着。
*
李清琛被宋怀慎面无表情地攥着腕子,他力道大得出奇,在无数人目光下,把她拉拽到一无人厢房。而后立刻关门,把她压在雕花木门上,无限地靠近。
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这几个月都要憋死她了。出来一次关他什么事。
而且,她现在是男装,他更管不到了。
除非……他就是装作分不清,他其实早就知道他娶了自己政敌。刚刚还看到御史中丞那老东西跟着他呢,想必早找好了弹劾她的实证。
她喉咙干涩地问,“宋大人这是不演了?”
对方退了半步。
呼,没认出来就好。
很快她的眸子里闪过寒光,“还不快松手!”
他态度冷寒到极致,手攥着她的皓腕,盯着她的眼睛说,“宋雨年纪还小,她不是你能随意玩弄的。”
“我们教她礼义廉耻,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一个男子,还没得到应有的呵止与正确的引导。”
瞧瞧他这副样子。
还怪到她头上了。
李清琛的指尖抵在他的胸膛,似箭般如有实质地穿透。“说的我好像有义务教她一样,我是她谁?你不会真把我当成她嫂子了吧?”
又是一步试探。
可是对方此刻很难和她同频,他万分冷寒地盯着她说不出人话的嘴,久久、久久不说话。
李清琛咽了下口水,秀丽的眉轻蹙起又松开。最后好似妥协般道,“好好好,亲。”
这份沉默宛若冰湖崩裂。
宋怀慎恼怒她以为自己是吃宋雨的醋,明明是她没有捡拾起义务。
他恼怒地…亲上了。耳廓和手掌的温度都极速地攀升。
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渴望。
这是他们初吻。
本来新婚夜,他要是和她喝了交杯酒能有更快的进度,毕竟她是一杯倒。可是没有,他自迈出离开的那一步就清楚,没个三年五载,他碰不到她。
现在……他为她遮掩纰漏,掩盖秘密,处处小心。婚后就住在左相府,从没回过人多眼杂的宋府,她如何来去都不管她。
让她多活了三个月。
都是他应得的。
“怎么还有点委屈呢。”
她喘明白气后,嫩白的指尖轻蹭了蹭他的耳廓,眼眸里有笑意。
……
但这个吻让他们的关系更复杂,也更冷了。李清琛像个渣女一样拒不承认,而宋怀慎自己又怕她走上偏激的老路,动不动就自戕什么的,也不怎么理会……
好吧,其实他也接受不了真和死对头搞一起了。
好在尴尬期在第一年欢庆日,也是他们结婚一周年纪念日那天后,结束了。
她就是特别好能有什么办法。
本来那天是公假,他们再忙都应该有空。可是她几乎是到了昼夜交替的时候才赶回来。
“宋怀慎。”她先叹口气,随后挂上了蛊惑人心的笑意,“过来。”
她说他当时看起来特别委屈。所以于心不忍才妥协的。
哼,明明就是她的错。
*
一晃眼过去三年了。
宋怀慎最近看上一批玉石,想把它都买下来,好好打磨一下。
看他这般沉迷,李清琛和商会洽谈时,一反往常地单独留了个人,请他喝茶。
“没有,倪老板做生意一直诚实守信,是官府合作的优先考虑对象呢。”
指尖蹭了下杯沿,安抚好以为自己犯事的富贾后,她笑着接道,“你也知道我现在内忧外患的,有点风吹草动就留了把柄。”
比如别人送礼,比如她买到不符合市场价的好物。
“所以我想托您找个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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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的玉石商人,我匿名购买。”
同时她又特别补充到,“质量一定要上乘,钱不是问题。”
等被问到什么时候,她挂上笑容,没有多透露什么。
怕她的矜贵公子被粗劣的石头磨伤了手呗。虽然她不懂几块石头有什么好收藏的,但是他想要那就要有。
李清琛的腰包一向鼓不起来,不似她管理国库时那般每一毫每一厘都要清清楚楚,自己的钱花得如流水般。
按她的话说,为自己理财就像是加班,都是自己的钱,花得开心就好。
欢庆日时看到那堆满了整个偏房的玉石,贵公子不识米贵,但也些微蹙起了眉。
没过几息就接受了她为他买单的事实,并慢慢沉迷李清琛为他花钱这种感觉。沉迷到她没钱都要把自己的钱送给她,让她豪掷千金搏美人一笑的那种。
他也准备了纪念礼物。
一种温润质感顺着她的脖颈向下滑,有些微的重量。
接着手腕上也有,而后耳垂,脚腕……能想象到的首饰,都戴在了她身上。
这一套温润的玉石一摸就价值不菲,关键是成色顶级。矜贵公子从小跟这些待在一起,眼光极高,送出去的东西连长公主都挑剔不了几句。
从原料到研磨抛光,他说都仔细盯着了,现在的成品有价无市。
原来……他整日捣鼓那些石头是为了送她首饰。
胸口的白玉,通透处似有光影游走。她看向那儿,虽不太懂行,却能感受到他的心意。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发现他身后还有另外几套不同质地的玉首饰,端端正正地摆好,流光溢彩。
她向前走了几步,还没看完就发现不止玉首饰,还有很多成套的金银钗环,那数量够她每天换着戴都不重样。再看还有京城成品斋的胭脂水粉。
她一回身,与之相配的全套衫裙都搭配好了。
“这……”她吃惊地有些说不出话来。
宋怀慎从展开的衣柜处向她走来,抱住她。沉闷地没说多余的话。
李清琛也默了默,这比她败家多了,像那个奢华的婚宴一样。他这次送礼像是把之前二十多年没送的礼都补上一般。
她轻轻摸向他的耳廓,问怎么了。
原来是别人有的她也要有。宋雨这么些年也没等到当初惊天动地的怨侣和离,在贵妇们的席面上都要针对死李清琛了。
她们说她寒门出身,身上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看起来很廉价。
他受不了。她嫁给他时虽然准备了很多钗环,可她一直不戴可能是不喜欢,那他重新送。她这人全身上下男女两种装扮,只有男装腰带上系着串菩提珠子和一颗红玛瑙。
“我不戴是嫌麻烦,去赏花宴的次数又不多,男女装换起来有多麻烦你又不懂。”
她温言细语,安慰着他的每一丝情绪。
他又说了句什么。她回道,“怎么会暴露不了,要是只换了衣服,耳朵上还有玉饰忘摘怎么办。”
她问,“我语气不对吗?”顺手捧起他的脸。
他们就这样过了很多个欢庆日。
*
夫妻之间再蜜里调油,亲密无间,那也是有空隙的。
尤其她身为首辅,他为从一品朝官,连时间都为对方挤不出。
他想把空隙填满。
宋府迎来了最小的一位世子,小家伙含着金汤匙出生,生得粉雕玉琢,很是讨喜。
现在都是能跌跌撞撞走路的时候了。来左相府受启蒙,宋怀慎教他识些字。
李清琛越来越忙了。有时候一连几天都没在府上出现过。身为她的政敌,他最没资格过问。
两个人夫妻那么多年,什么话题都能谈到,可是就政见不合而言,绝口不谈。
弹劾的奏章是一直写的,互相攻讦对方党派是从未停过的。和以前的区别是,两人不会亲自下场辱骂对方。
他们这般身居高位的人,这样有失身份。其他人是这么解读的。
只有被骂得入了心,整个人摇摇欲坠时,夜间会埋在对方的胸膛里无声地哭。
他除了抱紧她,也没资格多问,政见比他的命还重要,她也是如此。他们两人背负了世上太多的责任。
责任么……
可她还不来。
他有点不想背负了。
粉团子稳稳坐在温润如玉的公子手臂上,两人的眉眼都精致到过分,公子轻声细语说着什么。
这副图景很是温馨。
忙里偷闲赶回来的李清琛心里暖了暖,当晚被他堵在逼仄的空间里。
她被问得有些突然,“孩子吗?你很需要?”
“你整整半个月,私下里就和我说过这两句话。都是疑问句。”
他眸中的光明明灭灭,声音依旧清冽。没什么语调起伏,没有多余诉求。
李清琛有些懵,这不是同一回事。
她哄人的本事还是依旧稳定,第二天去看了大夫。查看身体情况,当然宋怀慎也要查。
“生不了。”她拿那如春水般的眼眸带着笑意看他,说的是安慰的话。
她识眼色地把手腕送到他眼前。
温润公子表情绷着,搭上了替她把脉。和大夫诊断结果一致。
她女扮男装,常年逆转阴阳,已经伤了身体本元,不光不能生育子嗣,连最基本的寿命都比别人短。
这个消息对于顶级世家来说,就是个噩耗。对于有着浓重传宗接代思想的士人打击也很大。
粉团子没待几天就被送走了。
对于此,李清琛只能说太了解自己死对头的德性了。
别看他平日温润如玉,谦朗如画,是诸多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其实心眼比谁都多,这件事上他就是故意把孩子借来在她眼前晃,还好她不能生。
他给她调了很多苦到要命的药方,每天督促她喝了调理身体。
婚后他们很少吵架,可子嗣这件事他有些放不下。像是只有她生了之后,他们之间才能更紧密,谁都分不开。
像是李清琛给他的安全感还不够多一样。说实话,有点不识好歹了。
她本想纵容,可这件事情上她是有底线的,人不能没有底线。可是他这人像是触及到了底,有些奇怪她怎么还有这个东西,被她捧久了想踩一踩。
她也不是个怕事的。也不看看她有多少段情史,他有多少。跟他玩在意不在意那套,洗洗睡吧。
在反反复复地施展手段未果后,他反被三拿三放,冷淡疏远又忽远忽近,已经被制得服帖。
“好啦,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怎么会,我知道你不是想趁机扳倒我,对吧,宋大人。”
温润公子轻轻嗯了声。
她以为事情过去了,能好好抱着人睡觉。他像玉一般温温润润的,还很大一块,贴上去很舒服。可是当晚手边放了药碗。
“你要是活不久,我让你的党派都和你一起去死。”他这样说,那淡色的眼眸里有许多化不开的东西。
大夫说她寿命不长,她要调理的是这个。
李清琛捏了捏手心,她真的有些生气了。
喝药,绝不可能。
33. 四季如冬
“哪有那么容易死,你是在咒我吗?”
“宋大人——”她拖长了调子,甜丽的本音拉得绵长又腻人,谁听了都得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奉上,供她随心挑选。
可是这件事情,他也是有底线的。他不能想象没有她的人生究竟该怎么过。无论是作为政敌,还是相濡以沫的夫妻,他都不能没有她。
实在是不想承认,如果她要他放下原有政见,说狠话不超过三句他就会同意的。
有时候真羡慕她,爱人和敌人都是同一个。不像他,现在只剩一个爱人了。
见他不为所动,她靠近他的耳廓,轻而快地说了句,“宋哥哥。”
意料之中地,视线里他敏感的耳廓越来越红。
说实话,对于老夫老妻来说,这属实是不应该。李清琛不太懂,可能他就像老房子着火,没谈过其他人就是这副弥足深陷没出息的样子。每天对她就像是陷入热恋一样。
她不喜欢没出息的男人,但她喜欢他。
抗议无效。
她为了摆脱喝药,软硬皆施,无所不用其极。可是打碎了一碗还有下一碗放在她手边。那双淡色的眸子会盯着她。
无论她正在干什么,写报表还是制定埋伏别人的计划,他没分寸地盯着她一举一动,直到她不堪其扰把药喝完。
她是真不喜欢喝药,林婉君得病时药都是她熬的,可最后结果让她撕心裂肺。现在闻到那点药草味,她就难受。
她也这么和他说了。
抗议无效。
但是他会兼修烹调之道,每次一口气闷完苦到不行的药,他会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端上来甜粥。
还甜粥,他就是端上来杏皮茶,南瓜浓汤,栗子塔、奶霜冰酥酪,香糖果子……
她也不会……话说回来。
李清琛像小猫一样咬着勺子,漂亮的眼眸眨巴眨巴,被他像祖宗一样供着,什么都不用干,舒坦。
他还是太犯规了。怎么能用那双文气的手干什么都精彩呢。
甚至连她为了面子不买账都考虑到了,他会用那双眼眸期期艾艾地看她一眼,而后无声地叹口气。
说这些都是他亲手做出来的心血。为了做这些他连政务都耽搁了,眼底都熬出了乌青。
每次这时候李清琛的脑袋就嗡的一声。事业和爱情两项攻击她。
没办法了。只能按时忍受一会会儿的酷刑了。
而在这个在世小华佗的每日监督下,她的身体好像确实好了许多。整个人也胖了几圈。
*
真夫妻之间连吵得最凶的喝药和子嗣问题,都能像打情骂俏一样。
这种恋爱的甜腻气息不知道还好,一旦了解到一点详情,就能被腻死。有预感的人虽然不知道,可落在眼里就是特别刺眼。
要知道,李清琛身边从来不止一人。
无论新婚夜,还是来晚的第一个欢庆日。
一个人一旦身边有两个特别喜欢圈占领地的人,结果都不会很好。尤其在她分不清什么是忠君,什么是忠贞的时候。
天启十二年新婚夜,天大亮。
“李清琛”收到自己妹妹的密信时很是摸不着头脑。
什么叫“你回来当我妹妹吧”。
嗯?
这么多年没联系,这样不好吧。
话是这么说。骠骑将军拿虎符披甲上马,冒着私自入京被砍头的风险,率亲信来到了三千里外的皇城城郊,悄悄驻扎。
“该死的李念。”
他收拾成她的模样,一见面不是叙旧而是逼他这个武官去背什么政策导向,未来规划,现今问题解决方案。
看完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后,一拿开还有一页。
往下翻还有,不止这三页。
三百页!
要不是他身子骨和她差别太大,实在穿不下婚服,他就要替嫁给另一个男人了!
“怎么长那么快,你自己系吧。”她分外嫌弃地放弃给他套拖地十米的裙子。
真是有病。
骠骑将军捏了捏自己的手,他用了北疆邪术缩了骨相,全身酸疼。
能生生砸碎一个成年男子脑袋的拳头因蚀骨痛意猛砸了下桌案,把三百页《右相速成》翻得哗哗作响。
等到她最后说,要他把她杀了后,他气得差点要把皇城上下倒过来。
她真是有病。
有个掌握兵权不远万里回来陪嫁的武将哥哥,有个驻扎边疆的定远侯父亲,竟然要自戕?
他这么多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她玩脱了后能平平安安的活着嘛。
“李大牛!你要干什么?”
武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而后恶狠狠地说,“没什么!”
她就是被惯的。从前父亲母亲惯她,现在只能他这个长兄接盘了。
李大牛被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决定在她的动手信号发出后把除她以外的人都杀了。
京城的纸醉金迷迷人眼。他抖落自己身上的风尘仆仆,穿着绯红的官服,翘着腿坐在高堂的位置上。
“二拜高堂。”
“真烦人,老子走了。”武官目之所及,都是死人,此刻万般不耐。连一刻都等不了。
而且她生存的环境很不好,总有些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尤其有一道不容忽视。那个将华服穿得像什么似的,那种天生的帝王气质盖都盖不住。
武官也是个男人,他怎么不懂。就是觊觎他那可爱乖巧懂事的妹妹!
那个不远不近举着酒杯慢饮,会时不时抽查他背诵内容的,就是他们祁朝的天——景帝。
就是那个忌惮他手中兵权,挖空心思也要把权力拿到手的皇帝。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就别怪他了。
喜欢他妹妹是吧,可惜喽,人家现在另有新欢。他要把事情给搅和黄了。
武官周身潇洒之气,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同时还接受左右两相的跪拜。与往日有些不同,那副容颜堪称绝色,今夜添了英气。
“咳咳。”
李大牛听到咳声勉强放下了翘着的腿。稍耐下心思,在“二拜高堂”后、陆晏说祝词前走了。
他去了教坊司,把平日里她惯点的那些小倌都叫了出来。
“平日怎么对我的,今日亦如是。”
他笑得有几分邪气。就差把他的不怀好意摆明面上了。
又掀了壶酒,仰面就灌,酒液洒在他的脖颈上,顺着喉结往下滴。
一脚踹翻了案几,将黑凳翻个面抬腿踩上。单手掐住一摸上他腰的涂脂抹粉的娘娘腔,啧了声。
“你这程度不行啊,告诉我,你平日有没有做更多过分的?”
小倌脸色又红又白,素手点点开始顺着解他的腰带。
还没等解开,李将军就把他像按砧板上的白菜一样,把脑袋按在翻了的桌案上。周身的疼痛让他看起来更邪肆了。
他活动了下上下牙膛,发出难耐的声响。觉得更加不爽了。
这么多年,李念过得是什么日子。这等货色也敢碰她,还要花钱让他们碰她?
“李大人,你…你要干什么?”坊长在角落里哆嗦着看他。说他下一瞬就要将此间事报予杨志了。
这个名字他背过。有关妹妹所托,他醍醐灌顶。嘶,保守派的。
他又啧了声挠挠头,低骂了句。还是踩着凳子,按着人的脖颈凉凉警告着。
“都是什么货色敢碰本将…本相?以后本相没先点头,都不许碰老子,不然砍了你们脑袋!”
他活动着手脚,每说一句话,这个厢房里的人就哆嗦一下。
刚刚说要叫人的坊长几乎要拔腿就跑,被他发现后像拎小鸡崽一样提起来。
“您…您要干什么?”
俊美无双,英气耀眼的男人笑了声,“老子耍酒疯呢,听到没?”
这种情况,坊长保命要紧。立刻懂了他的意思,连忙保证不会乱说话。
李将军满意些许,松开了他。
与此同时,暗处的眼线悄无声息地离开。
“陛下,李相她可能受了情伤。”眼线的话响在耳边。
“她又闹什么!”
皇帝在夜半时离席,传诏李将军入殿。李大牛等候许久了。
陆晏看他犹如看死人一样。
“参见陛下,今夜无眠甚是念您。”
“你这是什么样子?!”
两道声音同时响在半空中。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李将军仗着妹妹的身份,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惊喜给李念。
比如向陆晏隐晦地表白,恶心他。不是喜欢她么,那他用同样的脸做出那么多出格的事,他就喜欢去吧。
比如敲打下腹还流着血的妹夫。去他的政治联姻,几天跑死他多少匹千里马了。他要是对李念不好,他就不是马踏匈奴,而是踏破他宋家牌匾。
还有那些忌惮她是奸臣的,他稍微强硬了点态度,周身臭毛病也都好了。也不得寸进尺说什么奸不奸的事了。不然都得掉脑袋!
做完这些事后,李将军潇洒拂衣去了。
“再见了。”他在城郊隐蔽的驿站里,坐在高大的马匹上。圆月高悬。
西北的风好似能刮进京城,刮得人想把她就此带走。
也不用受这些罪了。
“你赶紧滚吧。”李清琛觉得真丢人啊。
“你就是顾虑太多,有事还叫哥啊。”李将军冲她稍抬了下颌,很有原则的没说煽情的话。
马蹄左右踏了踏。
前路漫漫。
潇洒的李将军突然低骂了句,纵身下马,拥住了这个妹妹。
李大牛从小就知道,他妹妹这辈子没救了。可是他想为她承担一切,让她好好活着。
武官英气无比的眼眶涌上离别的眼泪。李念顿了顿,抬手拂去他的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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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矫情。”她贯彻老李家的传统,轻叹一声。
“老子心疼你懂不懂。”李大牛抬袖把眼睛一抹。
这对兄妹不像宋家那对金枝玉叶,裹在礼制枷锁下,也不像陆家那对皇帝与和亲公主。李大牛和李念就像玉的明暗剖面,折射出万千世态炎凉。
他突然就像下定了决心。“造反吧,哥陪你。”
他有兵权她有脑子,他们两在朝野上下都有地位,甚至把守边关的父亲可以威胁整个祁朝安危。
有这种条件为什么还不造反。到时候她永远不用担惊受怕,他们一家也永远分不开。林婉君的墓碑都能换成镶金的。
她到时候做女帝,他还当他的将军为她巩固江山。她把景帝那傲到不行的小子纳进后宫,让他日日受辱,腻了后打入冷宫。
宋家那位稳重就帮她打理后院,不听话乱吃醋就赐死。
她被写进史书,流芳百世……
“你昏头了!”李念不可置信地呵斥他,在他还欲吐出更多大逆不道的想法时突然使力扇了他一掌。
一切好像都寂静了。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就能知道彼此的想法。毕竟他们可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长相别无二致的亲兄妹。
李将军狠狠抵了下上牙膛,脸颊火辣辣的,他整个人终于还是嗤笑了声。
“我昏头?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对皇帝忠诚至此啊!娘都死了你窝囊给谁看?”
李念这时才知道,继承父亲忠君思想的,只有她一个,她哥就是什么敬仰都没有的混蛋。呵,以后都不要再见了。
李将军看着她就像能读懂她所思所想一般,心被她反复戳了个稀巴烂。他唯一在意的就是照顾好她啊。
李念这个正一品朝官看着他区区三品武官,暖白的侧脸显得绝情。她当然也能懂李大牛,只是李家从来用实力说话,意见不统一时听最厉害的那个。
从前是李父执意从军,李大牛跟着去了。她当时手无寸铁,只能看着他们背影哭。现在李大牛也得听她的。他还是再练几年吧。
“武官品阶和文官品阶不一样!”
“算了。你不在乎战乱四起时百姓流离失所我在乎,你不在乎祁朝未来如何我在乎,你不屑于皇权君权我在意得要死。陛下是好皇帝,而我也不是叛国的奸臣!”
她的脖颈激动地红到下巴,整个人执拗倔强到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奶奶的,你念那么多书念傻了吧!”她以为她当皇帝不是个好皇帝?
李大牛忍不住爆了粗口,他气到也顾忌不了什么了,把他们这对君臣的遮羞布都扯下来。
“君臣?你当你们是君臣!”他的音量陡然拔高,他近乎怒斥,他知道他的君主对自己妹妹有非分之想时,简直丧失理智。
“他喜欢你,谁家皇帝会对自己的臣子有那种想法!”
仅仅是当了几天右相,他都要受不了皇帝那时时刻刻攥住他的视线,那种即将展开扩张露出的占有欲在他一个外人看来都窒息无比。这还是在皇帝无比厌恶李大牛的状态时的程度。
要是换了李念自己,不知到得被缠到什么地步。皇帝会肆无忌惮到什么样。即便她情根愚钝,也会难受的。
更何况,她那个新婚丈夫那种眼神在他面前掩藏的很好,可是他明白,那是一个男人再寻常不过的隐忍,他想占有她不惜代价。
有这两人在她身边,在她身边反复圈划领地,确认名分和地位,一旦意识到另一人存在后,必然会冲突和流血,用尽一切疯狂驱逐对方,确定自己是她的唯一。发疯只是迟早的问题。
她要如何收场!
“……”
气氛陡然结冰,无数细节在此刻凝重成块,碎成一片一片。
李念沉寂许久,李将军恨铁不成钢,翻身上马,反正他点到位为止,到时候起兵造反,她不认也得认。
冷风袭来刮脸,像刀一样。
“你给我站住!”
李念冷冷地,沉寂许久后还是不愿顺他的意。她的眼底红透了,想阻止哥哥造反,又想让他不要走。想要国泰民安又碍于她的改革受阻,政见难以推行,逼她造反。
还有…陆晏怎么能是这样的想法。
可她始终是有自己主意的人,要消融掉以往不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改变的,要不然她也走不到今天。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绝口否认陆晏对她的心思。“不可能,陛下爱民如子,对臣下爱护有加,他的情感不是我们能随意揣测的!”
李将军拽着缰绳调转马头,眼神变得似能看穿一切那样透亮。
“……”
不可能的,怎么会。她和陛下的君臣情有如海般深,可能瞧着像依赖喜欢,其实并不是这样。
她想什么他自然能知道,给她点时间就会接受的。
李大牛大笑了几声,冷凉的月光撒了他满头满脸,他利落扬起疆绳,纵马无人长街。
还狡辩,反正给她留了小惊喜,回去看看吧。
34. 婚假
养心殿长烛燃起。
“别人结婚,她请什么假?”
陆晏抬手,按住宿醉后的太阳穴,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点着纸面。
上面写了一句话的几十条释义,朱砂笔混着墨字,红黑写了满页纸。
他是如何也想不到,这句话是他忌惮多年的骠骑将军,一个武夫随口诌的。
可能没什么实际意思。只是皇帝把那句话都看到快认不出字是什么了。隐晦的告白早就被他挖出来,明明白白躺在桌案上。
冷白的手最后没什么力气地垂落,红色的墨水顺着无名指根向下滑落,滴在龙椅上。
她什么意思。
最后皇帝想这些想到烦了,还从来没有一项政务能让他想那么久,还任何解决方案都没有的。也没有哪件事情能让他做分析写到第二张纸。
打量许久,烛火幽微。
良久,养心殿出现一声叹息。除了皇帝谁敢主动这么晦气。
陆晏认命地拿出另一张纸,镇纸铺平压角,宦官随侍研墨,侍从侍女扇风。
受着百般伺候,他才将心底那种有可能处于关系中一点点弱势的不平压下去。
碰巧明日李清琛又告假了,原因是妹妹结婚。
关她什么事。
她不应该专心想想和他两人间的事么。像他一样。
陆晏自暴自弃地承认了,李清琛在他这里就是不一样,他可能无法再气定神闲地说她为臣,他为君了。
她要这么说他可能会生气的。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预备下次生气,让她改正过来。
可是非要说不是君臣,他也想不出另一种比这种关系更可靠的了。毕竟祁朝律法不准同性通婚。
那么改律法呢?骨节分明的手又在纸上勾画着字。每下一笔就有无数列祖列宗的骂声响彻耳边,还有全天下人都看着他那种眼神。
勉强写了一行后,他搁笔。
“聒噪。”寂静的殿堂回荡着这句话。
他慢慢地敲着御案思考。反正李清琛孤家寡人一个,娶不了妻。宋怀慎还是点醒了他,他需要一个人来照顾,她就挺不错的。
要不把她绑在自己身边,天天都能看到她,不用等什么朝会,还要忍受几天没有她的公假。她来照顾他就不会只谈政见了啊。
他们会有很多话题。陆晏自我认知还是很清楚的,他这么难伺候的人不信她没话要讲。
那把她关起来吧,也没人能看见她,她只属于他一个。既然这样还可以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她么,这也不过分。
一想到这些他的思路瞬间开阔,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最后,无法抑制的如同潮水般涌来。好像他早已盘算过很多很多次了。
这样没有解决方案,反而一个劲儿想着奖励的状态,不好。陆晏从没有过。
好高骛远,急功冒进,没有底也没有上限。他怎么能在李清琛身上没有任何规划呢。
想把李清琛关起来。
这句话写得力透纸背。不知不觉又出神看了许久,他把笔一扔。
罢了,就让她当个俸笔。他是皇帝,想怎么安排怎么安排。其他人要听他的,李清琛犹甚。
最后还是把这段关系定为君臣。只是理智上告诉他这样,情感上,李清琛不能这样说。
烛火慢慢熄了。
烛火慢慢燃起。
“陛下,李相这时候该歇下了,可能…来不了养心殿。”
随侍劝了很久冷着脸的陆晏,他速诏人入殿的想法才稍稍打消。
明明几个时辰前骠骑将军才来过。
“你不觉得她今天很跳脱,很反常需要敲打吗?”
“…陛下明日敲打吧。”
这也是陆晏生气的点,她明日请假。
其实他真要急诏李清琛也赶不过来,她在和别人入洞房。
她成为养心殿俸笔一事是三天后陆晏通知她的。同时还有的是她不同意就罚俸,一直到没钱了走投无路只能住皇宫。
但李清琛没有触发那些威胁,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一开始就答应了。
只是心上离他更远了。
她的反应还是一如既往地令皇帝满意。
“那你就住……”芳华殿、昭容殿还是坤栩宫。
陆晏嘴角上扬宣布,“养心殿。”
什么?养心殿历来都是皇帝居所。他的安排不能说没有私心,只能说全是私心。
李清琛看着他说话都觉得隔了好远,她的袖中随时藏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她已经万分崩溃和偏激。
浑浑噩噩地就答应了。
陆晏听到她说了声好时,脑中瞬间空白。心跳开始加速,耳廓很快就红了。看着她欲言又止,想说点什么发现她已经太主动了。
挣扎了好久才挑到了一个之前很在意的点。之后已经被那句话里隐藏的表白给冲击没了,现在她对他特别好时又想起来。
“你是不是拿朕当替身?”
他能把话说的那么直白自己也没想到。可是他就是很在意她表白的时机不对。人人都说她因为左相情伤,当晚就和他告白。
他和宋怀慎有点血缘关系,她要是眼瞎了觉得他和别人长得像怎么办。
“什么意思?”她问。
她是真的没搞清楚,也没精力去搞清楚。
“你还问朕?”
陆晏好心给她解释了一番自己和宋怀慎的关系。他的母亲是他的姑母,养育孩子的手段很是严苛与糟糕。恰好他也是受害者,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偌大的皇城,还是有几分感情的。
他不可能为了她而与自己情同手足的宋怀慎生嫌隙的。
说完后李清琛点点头,而后准备回内阁公廨了。
一直注意她反应的陆晏攥紧了手心。虽然今天她比新婚夜那晚讨他喜欢,但她这是什么反应?
她还真拿他当替身?!
是不是觉得他好欺负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凉薄的唇上下一碰,要说出一些连他也不知道有多难听的话前,有人入殿打断了。
“陛下,骠骑将军私自入京一事您是否有过目?”宋怀慎直接开门见山,尊称招呼礼节什么的,都没有。
陆晏蹙起了眉,他来得怎么就这么巧。
“他来就来呗,朕已经派人追杀他了。割下来的头颅首先送往刑部给你过目,行吗?”
他这番语气不耐烦而且和以往温和待下的形象判若两人,阴阳怪气的意味很明显。明明之前还说情同手足。
可是眼前人听完后视线转向了李清琛,看了眼她有些苍白的脸色后,才抬眼望向他。
话却是对李清琛说的,“不知你作何感想。对着陛下,俸笔一事是否有待商榷。”
向来温润的左相今天说话格外不中听,他和李清琛之间关他什么事。
猫儿竖起敏感的神经,耳尖动了动,视线落在阶下的两人身上。
一低头一抬头,站的距离不远不近。
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有什么关系的人。
在探明情况前,猫懒散地伸了利爪又缩回,像伸了个懒腰,猎食者的危险目光宛若流光一闪而过。他决定先观察一下。
在此之前先抛个橄榄枝,“将军战功赫赫,又手握兵权,朕怎么忍心如此轻易就让他了结。”
顿时两道视线又都不约而同地落到她身上。
“……我没意见。”她垂下眼眸,把那柄匕首无力地扔在地上,而后转身离开。关于她哥哥的是死是活,好像也顾不过来了。
很快左相也退下去了,没什么表情。看起来走的和右相相反的方向。
只有陆晏看着地上躺着的寒刃有些诧异。要刺杀他么,她不敢的。
那么是干什么。
她好像心情很低落的样子。
所以真拿他当替身,真受了情伤?他的满腔欢喜被愤怒堵了回去,却又在最深处裂开口子。喜欢的人没有回应,而且好似另有想法,这让人很难受。
难受就让人暂时从被幸福麻痹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开始抽丝剥茧出真相。
骠骑将军起家后就戴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若不是有什么面目丑陋难以示人的隐情,很可能是他的长相会引来祸端。
以至于终年忍受这种被禁锢的痛苦。他要么是为了自己,要么是为了珍视的人。
观他身姿很是俊朗,不是第一种。
而在和他生了嫌隙时私自回京,不要命了也要在这几天回来。可以算得上珍视。
和面目有关又在这个时间点——李清琛。
她有一个妹妹,背影和她很像,据说长相也别无二致。
皇帝轻转了下玉扳指,诏了人去查近阶段的皇城可有什么事情发生。除了左相大婚这件事之外的大事。
“遵命陛下,属下定不辱使命。”叶文俸命暗地里搜寻。
有一种预感袭上心头,让他想把一切都摧毁掉。
李清琛要是敢在他眼皮底下和宋怀慎一起耍花招,他会让所有人知道,为什么他是皇帝而其他亲王不是。为什么他陆柏勋是皇帝,其余的三朝元老,势大的昭和长公主,九千岁宦官不是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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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
“去吧。”他轻声下了命令。
*
宋怀慎有必要,有义务提醒她。俸笔不是什么她必须做的差事,而住进养心殿更是不可能。
可是他不能直白地点出,因为她的状态很不好,他怕她寻短见。
等到散值的时候他寻了个由头去看她。反正他们是需要反复揣摩对方心思的死对头,也是必须频繁交接公务的同僚。所以陆晏会嫉妒完全是正常的。
而他现在关心她也很正常。她毕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我现在不想看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尤其是不想看见你。”她红了眼眶,宛若没什么希望的沙漠树。尽管倔强生长了很久,可是现在没有水源终将枯死。
“你听我说就好。城南基金会我投了,可以救助一方百姓我乐意之至。”
他不远不近地就坐在她对面,呼吸可闻。声音温润,语气温和。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儿又转了向背对着他这张虚伪的面庞。
他抬手把她掰正。
“将军的动向我一清二楚,他现在很安全,已经到了西北边境。草场新铺了草籽已经长起来了,在上面纵马很是畅快。”
“……”
宋怀慎很反常,很古怪。
“乱臣贼子死了算了。”李清琛理不清自己的想法,单纯地说几句话发泄。
温润的公子眼眸很是温柔,不带什么嘲讽或者其他任何让她有负担的情感。不会因为她是随便口说的话就敷衍或跳过,他依旧很认真的对待。因为那也是她情绪的一部分。
“就算是叛国的死罪也要在天牢里关一阵子,他可以衣食无忧活到寿终正寝。或者隐姓埋名偷逃出狱,都可以。”
意思就是说,她觉得叛国的哥哥有错,为了大道要大义灭亲。骠骑将军也可以不用死,好好改正错误就可以了。
掌管刑法狱三位一体的左相就是有底气这么徇私。
他也好意思。
李清琛的眼眸里渐渐有了层水光。他是一个本性温柔,内心坚定的人。甚至比她先入官场很多年,尽管年龄仅比她大三岁。人人称他一句宋大人。
是士人心中的无上榜样。谁能说自己没崇拜过除宦祸、平外戚,稳固皇权的第二代权臣宋怀慎呢。
可是这样的人站在她对立面,不光局势上很有压力,在情感上她也会不断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不适合做官。她就是个理想主义,把自己像做梦的时候才有的想法付诸实践。
似是能看穿她所思所想,她心底敬佩过的宋大人轻声对她说,像对待什么脆弱的瓷器一样。
“不用纠结对立与党派之事,你看在三日前的婚宴,你执意要请世家勋贵和平民百姓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最终也做到了。他们很融洽,就像…”我们一样。
那场奢华的婚宴确实普天同庆,街头巷尾的商品铺子都被包圆了免费开放。他们宴请了整个皇城。
所以祝贺声会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你是想说,你和我本质并没有什么不同。”她抬眸终于认真地看着他。
“当然。”宋怀慎温柔地点头肯定她。
能得曾经的偶像如此肯定,怎么都该是很受用的。
“才不是,你虚伪而我真诚。要不是为了利益,你会现在才赞助城南基金会?”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走。
“……”宋怀慎攥了攥手心,觉得自己和她是死对头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不过他只被噎了一会儿,眼睛里却流淌着无限温柔。看到她有了点生气的样子,慌乱的心才渐渐落了地。
刚刚看到她丢出一把匕首时,他的心跳仿佛都暂停了。
“那你起草文书吧,我现在签字。”他说。
本以为谈好了。可李清琛其实并不信他,要不然她比他更上心和着急。
她无力辨别,万念俱灰,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她在原地呆愣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自己是否决策错误,错过了某些机会。
那也无妨。
接下来宋怀慎每日临近散值的时候都会亲自来到她面前说些话,与那些她特别想要的利益挂钩。并且边说边签字,没有骗她。
她其实能感觉到他其实认出来了她女扮男装而且嫁给了他,所以才这样反常。赐婚那日他们牵了手,而为她拉系束带时,他理所当然碰到了手。
迎亲时他就知道了,她就是李清琛,亦是李念。
陆晏念祝词时也牵过她的手,不过是第一次,他只能认得她的背影。才会在她慌乱回身时一眼认出她。
35. 私心
这日宋怀慎再来时比以往晚了些,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匆匆赶来时原本以为她会如枯木般坐在那里,无声地处理政务。
可是没有。
再让人搜寻相府可有丢失的匕首时他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太师椅,文气的双手紧紧交叠,等待着宣判。
时间每流逝一分,他觉得自己的全身的温度就冷一分。等到查到并无任何凶器丢失时,他的手已然冰凉彻骨。
而让他提心吊胆一整天的人姗姗来迟。她解下身上的背挎之物,一身轻松。
“你去哪了,下次提前和我说一声好不好。”宋怀慎那淡色的眼眸配合着无双的容颜,满头冷汗,让她多看了他几眼。
看完后她随口道,“去了养心殿俸笔。”
“……”
宋怀慎签字的手顿住了。很快又恢复如往常,把那份文书整理好递给她。
他忍了好久才继续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心情有好点吗?愿意和我说话吗?”
他的嫉妒情绪一闪而过,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双水眸凑近了看他,似乎要看进他心里。
她还是不想多说。
宋怀慎知道自己要掩盖好情绪,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她感受到压力,他不能骂她不清醒,也不能说她愚忠……不能!
但关心一些细节总是没错的,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他不知道自己口中的关心不如说是质问。“这样啊。陛下是一个温和待下的人,他一定对你很好吧。”
他把文书递给她,她抬手欲接,他好像施加了力道让她轻易拿不到。李清琛缓眨了下眼睛,看着他,“我不喜欢抄书。”
她似乎是想到了些以前的事,轻声和他说,“我小时候被罚抄都是别人帮我写的。那人你也认识,工部的冯大人。”
“你更喜欢自己写一些东西。”他点点头,说他记下了。
默了默后他又说,“那就推辞好了。祁朝并不缺为皇帝抄书的人,但是祁朝缺你。”
她奇怪地看他一眼,似是知道了他此番话包含着难堪的私心。不过她像费心考量了一瞬,而后就没想法了。
宋怀慎哽了哽,想说她身边虽然有很多人,但真正在乎她,了解她的只有他宋怀慎一个。陆晏对她如何连她不喜欢抄书都不知道。
“陛下说会赦免骠骑将军的罪过,而且放权给他统率更广阔的西北疆域。”
她难得和他说了这么些话,只是都是他不太想听的。
“他还说会给平民免除一年的赋税。”
光是听她的话就能想见陆晏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和紧攥着她的充满占有欲的眼神。一定是边说边打量她的反应,而后十分满意她的情绪因为自己而产生波动。
“你身边从来不缺其他人。”宋怀慎平静地陈述着。
李清琛最终抽走了他手心里的文书,没理他。
所以她会去养心殿俸笔,干她不喜欢的事情,会得到奖励。
温润公子眼底点上两点幽火。
隔天他就搞出了点动静让陆晏忙了一天,让皇帝明白,人不能既要又要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毕竟他处于最高位,顾此失彼,破绽太多。
这一天她回来得就很早,而宋怀慎也不满足于只在快散值的时候来找她。他提早了很多。
在她揉着眉心时很轻声地劝,“既然不喜欢就不要干了。你觉得他不会索取些什么吗?”
他不想她在这种状态下干任何一丁点儿自己不愿意的事,但是也埋下了醋意的种子。
她顿住了动作,嘴唇上下一合,有些颤抖,“好。”
他们喝了酒,只是到第三杯时他就不让她喝了。想扶住她的肩将她送回家。嗯,也是他的家。
太和殿宫道漫漫,他走的也很慢,像是一辈子都不想走完一样。
她酿酿呛呛的,为了走稳抓住他的腰带。满身醉态,遇见和她见礼的人下意识觉得有些丢人拉住他的手遮住脸。
*
最近宋李二人走的很近。叶文的调查也出了结果,陆晏的猜测好像在被一点点证实。骠骑将军回京前后,皇城被安顿得连蚊子都安分了不咬人。
真正让那武夫牵肠挂肚的,可不就是自己要嫁人的妹妹么。
李清琛和李念或许就是同一个人,那天的背影就是她。他应该坚持到底的,掀开红绸,在她和别的男人的婚榻上睡她。
让她深深刻刻地记住,她是谁的东西。
骨子里的邪肆与偏执在叫嚣着无数想法,都疯狂地超出世俗容忍的最低限度。
既然这样,那天新婚夜向他告白的就是那个武夫了。
真是可恶!
男人手背上青筋蜿蜒绵亘,延伸至龙袍里侧,看起来充满着暴虐的美。
他和宋怀慎不一样,他的容忍限度低得很,而且没什么人要敬的。李清琛就算只是拒绝了他一次俸笔的要求,他都会浑身难受,想她想到心脏发疼到难以忍受。
他连女扮男装、另有所图,危害江山社稷什么的都丢至一旁。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陛下?”她刚来就感觉到一股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有只恶猫蜷缩着尾巴紧紧揽住她,让她每一口呼吸都靠它施舍。
她本能地退了一步。
皇帝觉得自己从始至终没有这么不理智过,他眼中只有被欺骗而起的怒火,和自己竟然不能控制时间回去干那件惊世骇俗的事那种惋惜。她退后的一步就是最后引爆的导火线。
可是这些她都不知道。他只是很冷淡的说,“哦?你坐吧。”
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一片宁静。
李清琛面色很是不对劲,她胸膛起伏了下,尽量保持平静地说,“陛下,臣最近在想是否能胜任首辅一职,改革大业我……”
“什么?”陆晏像是没听清,本就血红的眼眸突然定定地看着她。
有什么联系一点点地断裂,千丝万缕的纠缠被她无师自通地割断。君臣关系好像来到了质变的关键节点。男人本来厌烦的仅止步于君臣关系,现在也要断了。
他的怒火没有目标点。
李清琛这个当臣子的肩颈颤抖着,这是她奋斗了很多年的事业,没谁比她还爱。可是正是因为太爱了,当自己状态不对时,或许就该放手,安排她看好的其他人继任。
毕竟偌大的天下,不止她李清琛一人有抱负,有才华。面对那些困扰自己一辈子的心魔时,她也扛不过。
像白谨退位时只说了句“吾事已毕”。那天阳光洒满了太和殿,他在群臣之中,轮廓柔和。
她知道他问心无愧,他看好祁朝最终会成为纵横天下的强盛帝国。而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荡平了新皇登基路上的一切阻碍,扶持了宋怀慎上位。
陆晏给予了他足够的礼遇,自始至终都很冷静和理智。
她如今好像也走到这个阶段了。她看好陆晏这个明君会让整个天下变得更好。只是她不会再有机会在他身边共同见证了。
她可能会回到江南的安那个贫民窟,翻新一下清元巷那个柴院,衣锦还乡。在桐嘉书院当个体面的教书先生。
又或者回归女子的身份,找一个对她很好的男人,简单过完下半辈子,普普通通的死去。
或者拿把刀了结了无法忍受从神坛上跌下来的自己。如果不是非要走这条难走的路,她的一生还有很多可能。
陆晏听她汇报了那么多次,光是听她说个开头就能知道她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他觉得愤怒侵蚀掉了每一丝骨头,才反应过来,她竟然想离开他。
竟然连简单地和他一起治理天下都不要了。
到底是凭什么啊。为什么他还没有发作她就要在他的心口又插一刀。就算他是个没什么底线的人,即将干很多混账事,那能不能等他干了再说。
还有,能不能提前和他商量,让他有点准备是会死么。其实无论如何李清琛用书面还是口头和他稍微提及告老还乡这件事,他都会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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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什么都没准备的反应。
他简直没有任何抵抗力可以忍受她的离开。她一点点这样的想法都不能有。她回去干什么?到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以为没人像他这般缠着她了吗?
她以为隐匿于人群之中就可以摆脱掉他么,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她就算住贫民窟里,他这个皇帝也要搬到她家旁边,恶狠狠地盯着她还能做出什么伤害她君主的事情。
他终究是无法做到对任何人辞官离去都保持淡然的态度,此刻怒火攻心,理智全无。别人伤害他一分,他一定要千百倍地还回去。
他向来把什么事情都掩藏在心底,连在脑海中翻涌的想法都会欺骗着他。才能在王海扔掉唯一和她有联系的画像时那般懵然无助。非要赶着老宦官和他整夜不合眼地去找回来。
此刻他也是如此,因为李清琛并没有真正离开他。
他觉得她真是好啊,好的很。
她以为他很想听她整日说着什么天下为公吗?那些枯燥乏味的东西从她的红唇里吐出来真是太糟蹋了。
他的视线紧盯着她的唇,仿佛要把叼走整日咬含辗磨,才不枉费她生得这般勾人。
“陛下,你…”李清琛终究是太痛苦了,没能继续说下去。只想等他来告诉结果,给她致仕还乡的一些银两,和死后的一些谥号什么的。
“你什么?”他觉得自己每吐一个字就心如刀绞,幽深的眼睛此刻红透了。任谁都知道他此刻不正常,可是他不会允许自己处于任何可能的弱势地位。
“你觉得朕很好骗,朕的养心殿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
“陛下的居所敞开着当然能走。”她面色俱白,那种被紧紧攥住的感觉愈发强烈了。她简直不能呼吸。如果这时候她手里有刀,她会毫不犹豫让自己结束这种痛苦的。
可惜,她忘记带了,她要回去拿。最近总是找不到趁手的利器,得费些时间。
她浑噩地欲什么都不理逃也般离开,可是那道极其凉薄的声音响彻在耳边,是对别人说的。
“准备些干净的衣物和汤池。之后没朕的允许都不许靠近后殿半步。”
之后是怎么都没想到的一句,“李清琛,没有你今夜朕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他的声音染上冰冷的笑意。
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那种窒息感在她猛然回身时达到了顶峰,他真如哥哥所说,喜欢她?
其实她可以接受任何一个人喜欢她,毕竟她从来不缺。但是陆晏不可以。
李清琛知道陆晏要做什么都是效率极高的,有可能眨眼间的功夫她就要被生吞活剥了。她立马回身跪下,尽管离得他很远,但她还是很虔诚和敬仰的那种表情。
“陛下,念之从未后悔迈上这一条路,臣也从未后悔遇见过您。”
她好像又在说遗言了。只见她脸侧滑下两行泪,“好聚好散。”
他来到她身旁,抬起了她的脸。那力道不大不小,正好让她很难受,很没尊严。
她不知何时就与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冷白的指骨蹭了蹭她的眼角,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擦净后又涌现出新的。
可他有着千万般的耐心,带着些力缓缓蹭去那些碍事的东西。
“好聚好散?”他重复这四个字。
“嗯。”她尽管是跪着的,说的话却一直像挺直腰板格外有底气那样。
他以前有多喜欢这样的自信的她,现在就有多讨厌。
“你还敢答应!”
陆晏指尖的温度堪比死人,触碰在首辅妍丽的脸上,怎么都不相配。他太冷了。
或许李清琛也没想到,平日里独坐高台上,总带着冷寒眼眸看她的人,总是不耐烦她上奏报表的人,手上的温度会如此冰冷,依旧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他的龙袍做工极讲究,大片鎏金的暗纹让他显得更加威严无比,此刻居高临下地捏住她的脸,眼睛是红的。
此刻君是君,臣是臣。
36. 律法
他慢慢靠近她,直到自己在她的眼眸里清晰地映上,他轻叹口气,格外凉薄。
“你这小字很是腻人,他知道吗?”
她此刻没有任何闪躲,眼神清澈水润地吓人。“陛下,臣一直是用的‘念之’这个字,没有欺瞒。”
也就是说,谁都可以知道。
李清琛,李念。
没问题啊,真没问题。
要是有下辈子,他也直接说自己陆柏勋的名讳,看她到时候要如何、要花多久认出自己是她的主人。有没有他花了七年的时间长!
他猝然靠近,带着冰寒的龙涎香。
她猛地闭上眼睛,眼睫都在颤抖。她在害怕,她不愿意。
她要和他好聚好散。
时间也定格在此刻,君臣一站一跪,像传统的君臣关系一样。她爱戴他,他不屑于她。
下一瞬他的手扣住她的后颈,施加了禁锢的力道,往前。
瞬间打破了传统,打破了一切。
他要占据她不惜代价。
“陛下。”一道男声传来,冷冷的。
陆晏的眼眸仍是猩红的,理智全无地并不在乎第三人的眼光。
“陛下。”宋怀慎极为平静地又说了句。
“陆柏勋。”
这语调冷静地没有一丝起伏,仿佛看不见此间正在进行的一场突破世俗底线的场景。
“陛下……”李清琛红着眼睛看他,近乎哀求。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迷乱了他的心思,让理智混着欲望几近燃烧。
他就是想这样干!那埋在心底的想法被一切的一切压得太久,此刻宛若树种破土而出反过来推翻了一切压着它的土层。
他就是想吻她!她是初见即划为自己所有的私物,他绝对不会放手的,其他人只配远远看一眼,而已!
陆晏脖颈上的红色蔓延,青筋暴起,神情上的冷淡已然有暴虐的前兆。他终于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命令声咬牙切齿,“不是说别让任何人靠近么!”
他要让侍从全部为今天的过失陪葬。而且,李清琛她逃不过。
既然是甘愿为他奉上一切的臣子,那就如她所愿好了。
而且,他要改律法,他要把人人平等写律法里,到时候谁再说他为君不能有任何觊觎臣子的说法,就把人拖下去打个半死。
他要有一场极为盛大的婚礼来彻底抹除掉几日前的那场几乎人尽皆知的婚宴,让李清琛的两个身份都归他所有,所有人想到她只会想到,她是有主人的,是他。
光是让皇城外的祁朝上下知道还不够,远远不够。他要用铁骑占领全天下宣告这个消息。西北大凉,东南仙石,都要收入麾下,恭祝他新婚!
那天只写了一行字的纸铺平展开在御案上。而此刻养心殿汇聚着掌刑法狱的左相,掌吏户礼三部的右相,还有一个传国玉玺。
理论上来说,可以干成任何事。改变什么都是应该的。
墨字笔走龙蛇,很快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系列配套律法推行的政策措施,以及对于必然会有的混乱的镇压方法。他的样子看起来蔑视一切,攥着朱砂笔的手骨节分明,不断地溅上墨迹。
“陛下,你疯了。”宋怀慎在一旁淡淡的看着他这般被逼到疯魔的样子,很平静地讲。他并未激动地阻止干扰他一分一毫。
其他人在此只会连半条命都被吓去了。
但整个朝野最理智办事最周全的人站在这里。那么一切都不必担心。
“李念和右相间唯一的相同点只有小字是一样的。我娶的人现在在相府,不在这里。”
左相一句又一句地说着,
“骠骑将军入京是为了臣,不是什么其他的事情。”
“我把事情掩盖得很好,没让您发现。京城前几日并非固若金汤。”
冷静的声音和笔落的声音混在一起,相互交杂着在这般混乱的场面里。
那落笔有多激烈,那声音就有多平静。
温润的公子看了眼他的妻子,淡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文气的手在她面前自腰身滑到下腹,在她震惊不解的目光里,停顿了下,随后狠狠按了下去,很快一大片血迹便浸透了布料,散发浓重的血腥气。
明明他面无表情,像是理智尚存的样子,可他流着血,动作显得有多平静,同时就有多色气。
偏偏要先寻到她的目光,才开始这般疯狂的举动。他是医者,把自己的伤口提前扒开,这种痛感与后续危害他一清二楚。连事后将黏血的布料撕离皮肉那种痛都能想得清楚,只是就这么做了。
他的目光是那么温柔,之前他就安抚她,一切都会没事的。就算她忘恩负义,对他捅刀子,那也没关系。
可身为当事人,李清琛没觉得那目光是正常的。
这一瞬间过去后,血腥味蔓延着,钻进骨子里,激起暴虐的因子。
陆晏嗅到了这丝血味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打量了他一下。
良久他才道,“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按皇帝心意的刀架了起来。
宋怀慎因为快速失血嘴唇发白,面对威胁他轻笑了声,“臣欲勾结骠骑将军镇压李党,却反被刺伤。他其实早有了反心。”
光是这样并不能打消他的疑心。他呈上当晚京城人员往来详录以及骠骑将军小像,万分笃定,“臣犯了隐瞒欺君之罪,理应受到责罚。”
转而他又道,“不过您真觉得一个相伴左右多年的人由武夫扮演,您会认不出?谁会做到这一步呢。”
“改变骨相,容颜,放弃以往的地位甚至弃自己的命于不顾,谁会做到这一点。”
“反正我不信。”宋怀慎身上闪着理性到极致的光弧。
陆晏红着眼睛顿住笔,后仰靠着龙椅,万分猖狂嚣张地拿起了那些佐证,纸页慢慢划过眼帘,时间流逝以最细微的方式流逝着。
这验证的时间太过漫长。
武夫容颜尚可,只是与李相并不相似,有他身边的随侍多人签字画押,确定那小像是本人。
新婚夜确实有事,他进京是为了趁乱谋反。并且捅伤了一名朝廷大员。
而最重要的是,他怀疑顶替的那人容颜,甚至是骨相都和正主一样。做到这一步就算不是天方夜谭,那也要忍受刮骨之痛。
不该相信有人可以为了自己珍视的人做到这一步。
不是他凉薄,而是他相信人心就是自私的。
扪心自问他能为李相忍受这些痛苦么,答案估计也是,不能。
到这里,混乱应该结束了。
结束了吗?
没有。
陆晏那冷到极致的声音评判着,“呵,怀慎你真是人如其名,算计人心到每一丝每一毫。”
先是摆出破绽让他起疑,自以为发现真相后暴怒,而后再冲进来告诉他,事实根本不是如此。让他不得不永远相信,李相和李念是两个人。
甚至伤了自己以命威胁。
他的视线扫过自己亲如手足的贵公子,看他嘴唇发白,性命垂危。
愈发觉得可笑了。
一个两个都愿意为一个人做到这种程度么,她到底有什么好。
或者说,他真正生气的是,宋怀慎想独享李清琛的这个把柄,这点很是可笑。
宋怀慎的心沉了沉,此时也不敢望向别的方向,只是很平静地回敬陆晏那疯魔的视线。
皇帝到底还是皇帝,就算丧失理智至此,还是能保证在斑驳的人心中理出正确的答案。
这一夜注定是祁朝开国以来最不平凡的一夜。碎了一角的传国玉玺在那页写了六百言的平权书上盖了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皇帝的神色已然慢慢恢复了正常,他看着自己的国家,当然是他想怎么做怎么做。即便这样会极大地缩短王朝的寿命,但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能比得过李清琛另嫁他人吗?
她真是可恶。
骨节分明的手抬起那页纸,慢条斯理看了眼,随后视线向下一扫。对沉默寡言的右相说,“盖章吧。”
无人应他。
一种悲凉的沉默扩散开。这张纸一直是李相的政见。
李清琛的政见,一为清田,目的是荡平世家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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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不平。
二为平权,目的是人与人之间再无区别。
第一件事她已经完成了大半,四世家都被她踩在脚下,她执掌了祁朝财政,登阁拜相压过顶级世家宋怀慎成了首辅。接下来只需巩固成果,防止宋党反扑。
这也是李宋党争开始的时间节点。
只是第二件事分外疯狂,无数骂声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如潮水般涌来。所有人都觉得被冒犯了,奸臣论调四起。
她这般天才人物在这上面也无可奈何。也成为宋党攻击她的理由,拖累第一件事。
现在皇帝亲自盖了章,用皇权一举将第二件事贯彻到底,只要她盖相印。那么她的政治生涯就彻底圆满了。
她应该高兴的。
只是为什么还要用沉默掩盖她的高兴呢。除了装他实在想不到其他词了。
她就是一个可恶,虚伪的人,她简直没有底线地骗他。
陆晏冰凉的双手交叠,一副无奈的神情看她。骨子里的暴虐和占有欲齐飞,神色却是正常的圣明君主模样。
“快盖啊,这不是你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特别想推行下去的政见么,背后搞了多少动作你以为朕不清楚?”他近乎于压迫。
沉默已久的她于阶下仰着头,眼睛里溢满了泪水,“可是陛下,全天下会因为这张纸而大乱的,还需要徐徐图之。”
真要给她点好的还不要。顾忌民生,顾忌国运,她顾虑太多,胆子太小。
哦,应该是胆子都分到欺他瞒他上去了。
陆晏彻底没了表情,他本就不是什么多有温情的人。
华贵的袍子沿着玉阶一步步拖下,那抹浓重的黑色即将掩住绯红。
“陛下!”宋怀慎突兀地打断。
左相的印很快加盖在龙纹白纸上。启极左弼。
彰显了他的态度。
平权书上最不该盖章的就是左相,现在却如此轻易地妥协。
皇帝再次看了眼贵公子,觉得好像今天重新认识了他。他还从来不知道,一向公事为先的左相对旁人还有特殊的情感。
贵公子扬唇,表情完美到滴水不漏。
“哼。”陆晏冷嗤一声。
现在就差一个右相印了。
“陛下,今日就到此吧,右相状态不佳,明日再继续商讨。”
左相提了个合理的建议。反正两印在手,这又是她的政见,放她回去想想事情就成了。
不用再有逼迫。
“朕和她之间的事远不止于此,放她回去,你知道她要回哪?!”
皇帝的话堪称咬牙切齿,活像仇恨着所有,“她说她要回江南的贫民窟啊。”
一直在为右相遮掩的左相顿住了。温润的视线飘在她身上,有瞬间的惊讶。
这点惊讶没被错过,陆晏这时才冷笑出声,刻意把话说得难听,“你也舍不得吧。相对七年的敌手竟然轻易地就辞官了,你该多恨呐……”
破天荒的,陆晏的衣袍被拽住了。向一个方向扯了下,是一种很细微的力道,与皇权相权乃至天下将倾的力道比,简直是微不足道。
可是就这么点细微的拉扯能让皇帝瞬间红了眼眶,眼睛湿润。
他几乎立刻就用眼神攥住了那抹力道的主人,姿态像咬伤一切的恶猫被主人翻转着摊开肚皮,迫不及待咬上她一口。尾音都发着颤,
“怎么,你这么狠心还不让朕说?”
语调像是被逼到了绝路时刻意显现出凶狠,妄图让她收回之前的一切他不想听的话。
陆晏恶狠狠地拽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向上走。
他也没注意她的手上攥了柄从禁军那里抽来的刀,整个心思都铺在想让她重新臣服上去了。
右相印落下,启极右辅。平权书三印一体正式生效。
同时,那柄寒刃也架在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印出一丝血。像是印章边沿没擦干的痕迹。
“你干什么!放下!”
陆晏还没有志得意满,整颗心就被掏空了。他只能看到那柄刀要带走他的李清琛。呵斥的话语脱口而出,心死的感觉超越一切奔他而来。
37. 爱戴
太可怕了。
连宋怀慎都立即奔到她身边,伦理纲常什么都没顾上握住她拿刀的手腕。
清冽的声音滞涩成酒,恳求般说了两个字,“不要。”
身处绝境的人可能听不进话,温润公子耳廓都是红的,陷入她那冷漠的眼神里轻摇了摇头。告诉她,不要。
他祈求自己万念俱灰的政敌能下意识跟他做这个动作。
可是她没有理会。
或许她就是这般怯懦的人,连活着的勇气都没有。
这个认知深深嵌入了左相的脑海,让他之后的行事左右受限,从不把自己的妻子逼到绝境。
血滴如珠子般顺着刃口滑落,这是柄利落的好刀。
皇帝如同被死死踩住了尾巴,他怨怪着一切,最后也怪到自己身上。人生中第一次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错,才让李清琛一嫁人,二辞官,三离世。
他只是想待她身边而已啊。
用禁军的刀自戕速度是很快的,太和殿上发生的惨案也不下十次了。
他们都知道想拦也拦不住的。
这时候李清琛开始说话。
“陛下,臣爱戴您,永永远远。”
她的话掷地有声。
这就算是把他们的关系架起来放在君臣那堵墙里,一辈子都跨不过去。像是把猫儿囚禁起来,砍掉了自以为赐完婚就没有威胁,可以肆无忌惮伸出缩回的利爪。
陆晏他身为君主,他要心有天下,他是无上神明,他不可以。
“谁允许……”皇帝痛苦地想说什么强硬的话来彰显威严,可是这时侯不可以。他不能激怒想自戕的人,所以话里话外戛然而止。
他的心思全部被收束打理起来,只能收敛起来束之高阁。
“那朕谢谢你了。”他只能用近乎流了泪的语气说。
她像看不懂他眼里的慌乱与窒息,突然不合时宜地莞尔一笑。“我妹妹新婚夜,我看着她长大的,舍不得所以喝了酒。您也知道我酒量不好。教坊司的酒不错,您要不信可以看看那天空了几个酒壶。”
咫尺之距,他不得不信。陆晏视线动都没动地命令随侍,“还不快去找坊正。”
这是相信的态度。相信她有个妹妹,相信她新婚夜在教坊司喝酒。如果展露出一丝一毫的不信,下一秒她提着刀抹脖子的画面就会如雪花飘入脑海,冰封住他的思绪,他必须相信。
他以为这是重点。但李清琛笑得好看,而她每次的笑都能让人的心不上不下,让人以为离她很近。“那天观您独坐高台,貌若潘安,一时鬼迷心窍就——表白了。”
被掏空的心又被随意地放回去了,陆晏抽了口气扶额,被堵得不上不下,冷白的脸红了又白。
信手就把玉玺摔下玉阶,声音随着它碎裂开,“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要我死给你看么。”
既要保持君臣的距离,又要提醒那句隐晦的告白。就是知道他无比在意吗?
但皇帝终究是舍不得离开她一丝一毫的,怒火攀升到最后已是无比苦涩的无奈。他一直一直地注视着她,以及她握着刀的手。
只是短短几句类似撩拨的话他已然接受不了。
但触及她那空无一物的冷漠眼神,他瞬间就懂了。
她醉了。
醉了的话说出来,是当不了真的。
她不喜欢他。
陆晏有些崩溃,“你现在去死吧,好不好。”
关系止步君臣,这一次告白还是假的。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收到李清琛明明白白,光明正大的告白了。
心底的防御竖起来,没什么力道地抵挡她这般的冷漠。
李清琛的手稍微动了动,陆晏的眼神就又变了,“什么话你都听!”
那表情恨不得刀下魂是他自己。
叶文一直暗中盯着,此刻时机正好,扭住了右相的腕子欲夺刀,却被李清琛提前预知松了手。
落地后的刀被扔得远远的,后来还被送进了炼钢炉,烧出来的灰都扬了。
宋怀慎一直攥住她的腕子,等到危机一解除他立刻把人拽到自己身边查看伤势。
脖子上浅浅的一道血印子,没伤到根本,拿凝血膏止血,金疮药涂抹两天便好。期间要喝炖骨汤补气。
贵公子的眼神泛上点点心疼,却在最深处透出一丝异样。
这么浅……如玉般的手指下意识蹭了蹭她的伤。故意的么。
只是这般失神地在陆晏面前碰她,立刻引来了强烈的视线。
“没事。”宋怀慎回神后微微扬起唇角,举起自己医者的手,示意她的伤很重。
特别重,没个几天假都好不了那种。
医者仁心,御医很快赶来把她上看下看,最后落在她脖间用于止血的锦帕。
“宋大人在此就好。”孙晓擦了擦汗,朝野上下都听说了养心殿的异动,半个京城的人都没睡。
他听着御前口风,还以为是龙体被奸臣重伤了呢。对上皇帝的视线,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些要静养的话。
李清琛安静地被摆弄着,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们,想着李大牛的话,想着所有的所有。她的眼神冰冷,在评估着什么。
她这样的状态还从未在陆晏面前展露过。以前都是她照顾他人情绪,而别人理所当然享受她的照顾。有的人尤其是。
现在却不一样了,看到她如此,就知道这次的拿刀不是偶然,上次匕首掉落也不是巧合。
她会无数次拿起刀架在脖颈上,再无数次地像今天这样被阻止下来。可是不打消她这样的念头,她总有一次会成功。
而有的人赌不起。
夜很快过去,后殿的汤池水波荡着馥郁芬芳的花瓣,缓缓地飘着。
臣下都退出去休整,包括李清琛。两个时辰后晨省便开始了,早朝的钟鼓悠远地传播。
朝臣们上书问起昨夜政变之事时,当时在场的叶文、孙晓都说毫不知情。
而陆晏神色如常的翻过这页,像是根本没发生什么的样子。有人追问立刻就被拖下去挨了板子。
怪也怪也。他们听说首辅要辞官,左相受重伤,皇帝发了雷霆大怒,还有一项改变国运的政务被决定了。
只是白日的朝堂密不透风,什么都没探出来。
权力顶端的那三人形如水火,却默契地保持着缄默。
无论是辞官的,失去理智疯魔的,还是失手盖章的。那封平权书压在御案下,也许马上就能公开,也许永远见不了天日。
亦如他们的关系。
*
暂时处在微妙的平衡当中,李清琛自由许多。一开始还能收到陆晏极强的视线,宛若要剥她衣服看到底的眼神,随着她毫无生意的冷漠也渐渐收敛。做回一个君主应该做到的那样,只是就事论事。而且破天荒地开始唤了一句,“爱卿”。
不是直呼她的大名了。
只是他说的尤为缓慢和艰涩,说完后宛若要了半条命般。说完也没有下文,兀自眼圈红了。
像被冰住了缩回脚的猫,试探地触及主人底线,发现每次都不如它所希望的那样,眼睛蒙了层水光地望着她,说她怎么变了,之前领养他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宋怀慎很自觉地离她不远不近,保持着同僚之间的分寸感,再稍微多出一点点。
李清琛哪里管顾得了那么多,由他们去了。李大牛给她寄过几封羽信,前几封扔了,后来的留在她的案头,明晃晃摆着。
没力气扔了。
终于再一把刀出现在手中,她被握住了手,幕僚告诉她,情况好转很多,让她再忍忍。
“我忍得够辛苦了,还有什么值得我活下来?让赵怀安立马来见我。”
她无力地把刀扔远,眼眸寒冷。
幕僚是她大婚时才知道她为女儿身的,在上不上吊之间选择了活下来应对职业生涯中最极端棘手的情况。他觉得自己在她死后估计雇主能从城内排到城外。他无比诚恳地说,
“平权书已经骗到手了,接下来只用准备好律法实施的平稳环境,找准时机将它公之于众,您的政治生涯就圆满了。史书上会歌颂您的丰功伟绩,那时候您连死都会成为公祭日,您忍得下的。”
她给了一个惨然的笑容,她又不是宋怀慎非要求个完满。做到这一步她觉得行了,带点遗憾就让世人后悔去吧。
陷入深渊中轻易是走不出来的。
“您在属下面前就别演了行不行?您果敢,有决断,当初吸引我为您谋时的一点就是,特别自信。”
所以连她的下属在心底里都不会认为她真的要放弃。她生来普照光和雨露,众人嘴上征讨,实则每次朝会时,就属听她的政见时最认真。
排除要找出漏洞弹劾她,谁能没点共和的幻想呢。
只因为她足够执拗和坚定,仿佛能破除一切阻碍,所以他们动都不动,等她踏着七彩祥云而来。
特别省力,特别舒心。
李清琛妍丽的脸上出现了厌烦,放下了手中的刀,让幕僚出去。
她不会怪谁,甚至只要还在首辅一职上,还会继续这样执拗下去。疲惫却也裹挟着她,没人把她拉出深渊。
收拾了本《杂集》拿在手中,她看着已经处理好的全部政务,关上了门。
云雀飞过红柱金殿之间,绕着圈传来鸟鸣。落在一等了她许久的人肩上。不看表情的话,他算得上真诚。但连上他抿成一线的唇,就可以知道他心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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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好巧,她心情也差得要死。
“赶紧滚。”
可是要不说他是政敌呢,烦他又没有赶他的理由,宫道又不是她一家的。
他的语调低沉,“你刚刚和季贺年牵手。”
眼看还要说什么她妹妹如何,含沙射影的话。李清琛咬了咬后槽牙,伸出了手报复他,“你也牵。”
以往他定然会拒绝,并且觉得她行事放荡不羁,只是这次不知怎么的被气上头了还是其他的,他的手就这么握住了她的,十指相扣,关节碰在一起,产生热意。
“牵吧牵吧,别人有的你也有。”李清琛步速变得飞快,耳尖红了。
他也不是什么不知好歹的人,直到手心有了些微湿意就松开了,很容易的心情就好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烂到透顶的话题和她聊。从她手中的《杂集》聊到他们初遇。
他说那时候在书铺里和她挑到了同一本快绝版的书,很有缘分。
“我以为你会说拒绝我自荐的文章那天呢。毕竟我以为那是我见你的第一眼。”
那是在书铺相遇之后,李清琛给当时声名远播的宋大人写了封自荐信,他当时认真地看到了结尾,而后当着她的面拒绝了她。
这给她带来的阴影是一生的。而后入官场举步维艰,他的势力都以为拒绝等于异己,要疯狂针对排除,将她踢出官场。
这时候他已经见好就收松了手,指腹间蹭了蹭,还有些残余的触感。闻言眉眼紧蹙,“对不起。”
李清琛:“……”
她眼睛有些热,又开始鼓励自己将人往好的方向想了。其实她当时思想就和他的有分野,真的投靠了他成了左膀右臂,也会叛离。他这么做没问题。
而她现在把陈年旧事拿出来,要公道的姿态很是不体面。
宋怀慎也积极地道了歉。要不就原谅……
但接着他默了默,还是面无表情地把未尽的话说出来,没有添油加醋,“你状元及第,分流去了御史台,就着这事骂了我整整一个月。最后贬官去了亳州都要寄信辱骂。”
什么,他还觉得自己不该骂?她眼中的泪光卡顿住,随即干涩。
说到迫害她可就有话说了,“前年别人送我套宅子我当晚就把房契还回去了,你非说我贪污受贿,阻挠我的税改!”
温润的公子盯着她,“你侮辱我与长公主往来甚密,利益代言,又抓走了殿下亲信,我还不能搭救,里外不是人。”
两人慢慢停下了开始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这么多年死对头的纠葛让他们谁也不会轻易服输,而移开视线就是输。
倒要看看对方这副人模狗样什么时候会撕下伪装。
“这七年来你上书弹劾我不下百次,打压我的门生近五十次,不合理的人事调动二十次,你还有脸说我挑拨你和亲人的关系?”
宋怀慎眉头深深蹙起,“你行事随意不符章程,任人唯亲阴晴不定,想法偏激堪称疯狂,你弹劾我的远比我给的多出近两成。”
“那又怎么样,我就是特别想骂你这个想法保守做事磨叽,还处处讲着仁义道德实际一项都不去做的伪君子。”
她伸手点了点他的心,告诉他自己说这番话问心无愧。说到最后已经远远脱离了对政敌的范畴,上升到了他的人格,把全部的负面情绪把包在一块儿都倒在他身上。
能有一丝留给自己就算她输的那种。
“你还要办婚宴,你有那几天假干什么不好,非要办得全天下都知道,只邀请几个人一桌子吃个饭不好吗?我人生都被你给毁了。”
温润的公子默默在她骂得最凶眼眶含泪的时候攥住了她点在胸口的手,再一次说了,“对不起。”
他说他不知道具体情况就做出他自认为对的事情,这样伤害到她了,着实抱歉。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本来临近年关要关总账就烦,你还让我妹妹成为忙得要死的宋家妇,我简直要被你逼死了!”
听到她把心里话夹杂着倒出来,宋怀慎才懂了她的所有,把那点没拼凑完的政敌人格底色拼好。
她特别好,就算不认同别人也会想自己的执拗是否会伤害到其他人。做不到对别人最好还要不自知地责怪自己。
表面混不吝如魔王实则是这么有反差的人,让他的心都变得柔软。
他的手动了动把她拥入怀里,像新婚夜那样挡在所有风雨之前,用了所有的温柔说,“辛苦了。”
看不见的湿意打湿了他宽厚的肩膀,挡住一切的同时也挡住了红柱阻隔后的华服。
只见戴着玉扳指的手上,还拿着封无限偏向改革派的平权书。
指骨捏紧,印章处的纸张更柔软,起了很多的褶皱。
38. 公平
只是仗着身份认同就无限靠近的话,未免太不公平。既然如此,他要使用皇帝的特权了。
不过恶猫聪明许多,不会再干在主人面前亮出利爪的事情,他得蛰伏忍耐一段时间,换回信任。
待把人诱骗到手后,再强调自己对她的所有权。让她忏悔说只爱他。
这一过程要承认她还不是自己的东西,与以往七年所思所想都不一样,耗费他许多心力。
等再回神时,已然是三个月后。
李清琛从深渊泥沼里挣脱出来,也不想什么自尽辞官的事了,一副活过一天算一天的知足样子。
她精神焕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湮灭殆尽,她还是那般自信,执拗,对人赤忱。真是天生就该和他陆晏这样得寸进尺的人作配。
她缩了缩肩,感觉到一股冷意,满身脂粉气。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浅笑了下说,“陛下何事出神那么久?”
“没什么。”他合上文书,冷白的指骨搭在成堆的民生大事之上,看起来平静,像是忘却了之前那夜的混乱般问起她,“你觉得和朕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不会遮掩,说得坦荡,“您想睡我却没睡到。”
听听,都提到那个字眼了,称呼还是“您”呢。
陆晏笑了笑,“该和你谈谈近三月来的事务了。”
这种语气,这种表情,李清琛已有预料,撩着袍子跪下来,十分自觉,“臣知道您要说什么,臣自请见放江南,督促新政。”
他轻点了下头,还是走了流程。“这一片是你和边疆重臣私联的弹劾奏折,这一片是你怠懒政务的举报,这里是推举赵怀安为新秀的谏言。不贬你不足以服众。”
随着他冷白的手指轻点,关系也被撇的清清楚楚。
“嗯,臣明白。”她低了头。
“早点回来。”他轻声嘱咐。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被贬如同被扇了一巴掌,不是被扇得多了就不会疼了。此次自请巡视江南,名义上还是首辅之身,最后回京是什么身份得看她表现了。
她走出铺着暖毯,燃着冷香的殿宇,眼中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肩颈相比一般男子来说,瘦削很多,比以前的她也瘦。遇着殿外的冷风刮来,有细微的颤抖。
再回身望时,只见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远远的,手中拿着朱砂笔,鼻尖轻嗅,皱着眉。
洁癖发作了,要说她身上的脂粉味儿了。李清琛面色一变,立马离开。
她可是刚从教坊司回来,又摸又抱,还被两个人亲过,身上有他讨厌的浮华之气,再不走马上把她扔到岭南去了,再回来可不容易。
这样一想,江南老家对她来说还是蛮好的。
看到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皇帝不自觉握住龙椅上的雕饰龙头,突然失控地问宦官求证,“她的唇边破了皮,对吧。”
没人敢回答他,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明白。
她偏心。发疯的不止他一个,那天却只对他说不要越雷池半步,对其他人一句话都没有。现在已经和野男人搞一起,她已经脏了配不上他了。
公道随着天平的些微倾斜而改变,皇帝高高在上,首辅也是。
他们都没有被偏向过。
临行前宋府办了场家宴,邀李清琛入席,既然有了层姻亲关系,表面功夫还是要有的。
宋雨听到消息后高兴地前前后后张罗,在陆晏面前晃的时候提了家宴不下十次,说她要当东道主,给李首辅践行。
陆晏垂下视线,看着仍有人这么毫无保留地爱着那人,不计较伤害,只说了句随便。
“陆哥哥你也要来,主位给您,母上大人为右位,哥哥左位。李念嘛不上桌。”
琛哥哥到时候就会坐在她旁边。五个位置刚刚好,想想她就觉得兴奋。
陆晏周身冷气,“不去。我将人贬出了京城,还去送她那我威信何在?”
宋雨瞬间懊丧,那她怎么顺理成章和琛哥哥坐一块儿啊。不行,必须劝说陆哥哥答应。他不给她赐婚就罢了,家宴总要赏脸来吧。
不过她再怎么磨人,还没几句话就要被请出去了。皇帝总是如此冷漠,虽然好说话。
真是好奇琛哥哥怎么会抱怨养心殿是个深坑,掉进去一个下午都爬不出来的。
他对自己的血亲都是这样不近人情。
小姑娘行了退礼,蔫蔫地转身。
凉薄的关心臣下的家庭生活的声音传来,“听闻那个新妇行事很是古怪。”
宋雨心里一松,哒哒哒就提着裙摆跑了回去,迈上汉白玉阶,拿着墨棒,自觉地加水研墨,把宦官挤了下去。
“这次家宴,李念也来。到时候陆哥哥可以仔细看看。”御赐的婚姻不能有不和,陆晏需要为他们的幸福负责到底。
小姑娘心思通透着呢。果不其然,皇帝答应了。
家宴要多出一个位置,给李念。
润如玉的杯沿抵在唇角,视线中是一对在长辈面前无比恩爱的夫妻。
他们表演着应对皇帝的抽查。宋家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用扇轻遮羞涩的面庞,接受丈夫在餐桌上细致入微的照顾。
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放入她面前的玉碟中,玉箸有一瞬间停滞在空中,气氛凝固了。
对上他的眼眸,男人只是带着笑说,“你不是很喜欢欲拒还迎吗,怎么不吃?”
这种不怒自威的语气,很难将他的举动联想到其他地方去。
“那民女…恭敬不如从命。”
她面上有几分尴尬之色,对外男主动的示好表现出无辜,却也柔顺地接受了。
君主还有层君父的意思在,可以当成是长辈对小辈的关怀。长辈亲自夹菜给她也是正常的。至于话里的讽刺意味,就当他看不惯宋怀慎那般腻歪吧。
李清琛坐在两个男人中间位置,右手边是闹着别扭的丈夫,左手边是主位的君主,不上不下的,被堵起来般。
盘中的餐食叠成了一小堆,刚刚陆晏夹给她的虾饺摆在最上方,看起来很是可口。
可……当她欲把虾饺夹起放入口中时,宋怀慎那眼神褪去了表演的温情,只静静地看着她。
苍劲的手掌直接覆上了她桌面上的手,语气不温不冷的,“手怎么那般凉。”
源源不断的暖意向她涌来。
自前几日教坊司那个荒唐的吻后,这还是他首次私下和她搭话呢。
她清丽的本音缓缓流动,“无事,希望你也无事。有的时候就该忘记些不该有的东西。”
比如意外的吻什么的。还有,当时摸他耳垂也只是因为那里太红了,她担心他而已,不要多想。
她回握回去,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带上只有宋怀慎能懂的充满歉意的笑容。
对不起。
温度蹭蹭蹭下降了好几度。暖流也慢慢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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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冰冷,让她被冰了下,从他的手心里钻出来。
餐桌上无人说话,她若无其事抬起头,发现其余几位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尤其是皱着眉头的长公主,像被刷新了认知又极为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这般没分寸。她和宋怀慎两人太腻了。
她讪讪的说,“对不住啊,有酒我就自罚一杯了。”
话还未过半,酒液倾倒的声音就响在耳边。不多时便推给了她。
“那你喝吧。”陆晏睨着她,确实挺对不起他的。
左侧的温度比右侧的还冷。
“怎么,朕亲自斟酒,你两次都不喝?”
又来了又来了。特意把酒搬过来有什么意思。
她望了眼宋雨旁边的空位,真的很想换位置。宋雨正苦望着宋府门庭,等人呢没空搭理她。
“啊…那我小酌一杯,就一杯。”
她握上了杯盏,在陆晏的目光下抬首欲饮,却被宋怀慎阻住,拿下了酒杯。
他温和地替她道歉,把责任揽自己身上,“是我管教不严。”
不用陆晏说就已经自罚了三杯。
一杯杯酒液下去,香味儿直冲李清琛天灵盖。
她是一点酒都沾不得的,想着自己还要换身份再来一次,不能醉。她起身欲离宋怀慎远点。
却被陆晏直直地隔着衣袖攥住腕子,女装腕间纱薄透,他的体温传导给了她,很凉。
“急什么,不等你哥哥了?”
力道向下,迫她安静坐好。
原来这又是一场鸿门宴,等她身份暴露呢。
一顿饭吃得没什么滋味,家宴左等右等没看到李清琛出现,消息传来,她的车马已经出发了。
玉箸清脆地摔在地上。
冷水拍在脸上,再回身,陆晏冷冷地盯着她。
身边没有丈夫宋怀慎,没有昭和长公主,没有宋雨。
她亦没有权柄,在江南一只靠岸的船只上,慢慢地下木梯。
粗布粗衣膈手,春风和煦。
“勋哥,就知道你会等在这里,我只是去了趟对岸嘛。”
*
陆晏抬了抬手,于众人目光中吻住她,那急切的攻势丢掉了一切章法和技巧,有的全是能把人融化的力道和占有欲。
明明是最忌讳外人眼光,不肯在第三人面前亲昵的人。
小姑娘眼泪都出来了,他却还是没松开,疯狂地占有她的香津,她柔软的发丝,她的腕骨与她腻人的一切。
春风和煦的风刮过来,消融了许许多多的冰块,恶猫这一世是有主人的。
他真的实现了完完全全的占有她,并且得到了光明正大的告白。
所以以往每次亲昵时离开,过了会儿又忍不住把她拽到身边,是他脾气不好,阴晴不定。
也像是思维单一的猫沉溺在温暖里,突然清醒觉得不能这么沉沦下去,咬主人一口后跑走。
说她是侍妾,给她一次十两金的价钱,让她在爱欲最浓烈时不要发出声响,像他中意的美人一样静贞顺柔。嘤咛泄露时一直咬她的耳廓。
过一会儿又克制不住本能拥住她。
因为她只要在那儿就是他中意的人,根本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有的只是他的高傲不允许他先低头。
哪怕那种从未有过的温暖承受不住,也甘之如饴。
他吻了好久才把她松开。
39. 小三
天启之初,南安人来人往的码头。
陆晏要和她算账了。
明明上一秒还极为疯狂地吻着她的人,眼神还能凉薄到那个程度,穿过她直直刺向还未下木梯的贵公子。
苍白的手背挑衅似地擦净唇边,再慢悠悠地向后一坐,在特意搬来的太师椅上,清算着一切。
手边不止有香茗,还有一堆收缴来的信件。
码头上的风卷起许多官员的袍角,江南州长史冯俊,桐嘉书院冯院长,还有与财政州学有关的重要官员侍候在他左右。与此同时,收到信的主人愧对于当今天子,也在码头上低着头请罪。
刚刚伏击运粮船的军用船舰靠了案,登云梯上慢慢走下来一肥胖臃肿、白须白眉的老人。前呼后拥地又带来许多人。想来也是权势滔天的人物。
他们向这边走来。同时她身后也有另一波人慢慢靠近这里的中心点。
陆晏一封封翻着,认真看了每一行,甚至还读出来。
“慕夫子,学生李清琛敬上。此行南下巴蜀游学,归期未定,勿念。”
读完后扔掉,又拿起下一封。
“阿嫂,念之今日以信拜别,愿再次相遇还能吃您做的糕饼。”
揉成团扔掉。
“少爷。”空白的信纸上只有一个句号。被一下子拍冯家主怀里让他代不孝子好好看看。
就连一个句号都写了,他的侍女也收到了她的告别。
翻来翻去十几封,一个属于他的都没有。
十四岁的李清琛没有对陆晏有那般似海深的理解,只是本能地觉得该哄他了。
她用粗布袖口擦了擦水润的红唇,忽视那股酥麻与疼痛,半蹲下来和太师椅上的人保持比他低一个头的高度差。正好够他抬手抚摸她的发顶。
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亲密举动就仿佛把脸皮剥掉,很多视线都盯着她,证实他是皇帝,她是侍妾。证实她被包养,被皇帝包养。
她脸色白里透红,像被风吹的,很不好意思,但是分得清轻重缓急。
周遭环境她都不在意,只是一味照顾他的情绪。她不告而别他当然生气,解释清楚这一点就好了。
李清琛用小指勾住了他的轻轻晃了晃,水润的眸子直直盯着龙颜,她于这些勋贵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般重要。
她轻声说,“陛下神通广大,草民深感自身卑贱,决心南下游学进修,学有所成时归来更好侍候您左右。”
他的眼周有圈红色,但面容却是很淡定,尽在掌握的模样。他虽然看着她,不如说是与她身后的人角力。
心思好像飘忽着,不在意她编的鬼话。
但听到她的声音出现在耳边,身上还有他带来的痕迹时,他的躁郁渐驱平稳。
“陛下……”李清琛陈列了五大点,每个大点分四小点说明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最后口干舌燥,看到他身边史官模样的人都记下后,她缓了缓。
“嗯?”他的疑惑声紧随其后。
正经的说完,该说点不正经的了。她仍然勾着他的手指,飞快起身靠近他耳边说了句话。他的呼吸瞬间粗重,注意力也全部集中到她身上,眼中惊怒羞红不似假的。
得他这样的反应是她意料之中,却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神色也开始躲闪了。默默拉开了距离,而白眉老人和身后的贵公子已经来到他左右,虔诚跪下见礼。
老人声音浮华之中带着尖细,“奴王海,请陛下圣安。”
贵公子声音稳沉如玉,露出恭敬,“微臣宋怀慎,见过陛下。刑部述职报告已交由史官审查。”
随着他们的下跪,现场也无人敢站着了,她在一合适的时机,不起眼地躲在陆晏身后浅跪着。
心里掂量了下他们这两人的轻重。一个是大名鼎鼎服侍过三朝皇帝的元老,现今左右朝政的权宦。其人亦正亦邪,暗地里人人称之一声九千岁。
之前看陆晏的案头少了点奏章,应该就是给了九千岁。他还有批红权!
另一位公子模样的人,品阶不高不低,家世极好。有着足够的实权和不低的地位,甚至能调用兵权护卫自己。名字也听过几回,叫宋怀慎。
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
李清琛慢慢忖度着,连膝盖有些疼了都没感知到。
再回神时其他人也还在跪着,她为了省力也跪得实了点。
不知是撩拨得太过的缘故,陆晏呼吸沉沉的,不管任何人,视线随着她移动。看她稍有皱眉,自己的眉心也不自觉皱了起来。
她声音放轻了问,“陛下?”
“你平身。”陆晏上下扫了眼她,视线在她的膝盖上停留了几秒,复又恢复了。
“待会儿再跪也不迟。”男人想到什么,手中的茶都没他的掌心热,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床榻上软一些。
待会儿跪……李清琛不想懂的,谁能想此刻她一半局势一半床上那档子事呢。
面红耳热的她慢慢起了身,神情却格外正经严肃。主动担起史官职责,拿眼睛记录皇帝的一切。
这个高度让她可以看清一众人等的卑躬屈膝,远处府兵拦着成群的民众,碧波江上连船帆都卸下来安静地恭迎御驾。
彻彻底底的君临天下。他的微服私访彻底结束了。
江面上的风吹起衣角,让腿上发凉。
一片静默中,陆晏没什么表情问,“谁先动的手?”
这种慢条斯理的压迫感,是那么熟悉。不怪她之前胆子小,就算是权宦来了也得愣住一瞬。
宦官的表情漫上愤恨,向一旁呸了一口,极近私仇。但皇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他又恭敬起来诉苦,“陛下明鉴,宋大人私下面见晋王,到底所欲何为?”
意即运粮船上所有人目睹是他先用的火炮,他也是为了讨伐逆贼。
李清琛拳头硬了,近百条人命呢,这宦官轻飘飘就揭过去了。
身残心也残,嘴脸丑恶得狠呢。
要不是这里没她说话的份儿,她高低骂他几句。
好在这里证人够多,不会让这宦官搅和黑白。宋公子清风朗月,也不是个好污蔑的主。
“你可还有狡辩?”陆晏冷淡的视线移到左边的贵公子那里,对着他说。
这一问让她心下一惊,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怎么会用到“狡辩”这个字眼,好像已经有了偏向似的。
万岁和九千岁天生的敌对,陆晏还要帮右边的不成?
“陛下心里既已有了决断,那么运粮船上八十六张嘴,说什么您也不会信。臣与晋王同游江南数日,即便问心无愧,在您眼中也是勾结。”
温润公子跪得有几分倔犟,像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模样。
李清琛看着看着,心里着急起来,这不是妥妥的宦官逼迫文人士子的典型?
原来天启之初的朝政混乱成了这样,说不定整个朝野被宦官渗透了个底,唯有几位有志之士坚持着还世间清明,对抗着腌臜之物。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宋怀慎也不多为自己辩解几句,淡色的眼眸失望地望着陆晏还有……她?
他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几息,等她注意到后眼眸低垂,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块蒙了尘的璞玉。
她陡然间感觉到一阵心慌,猛然别过了视线。她现在自保都难,私自出逃就已是大罪过,怎么还能指责陆晏的决定呢。
只是越不能帮,越能勾起在船上的记忆,他找到林婉君稳稳交付给她的手,那在冷箭火炮中坚定的背影。
他一定是个为百姓谋福祉的好官,她的心越来越沉,头一次感觉自己的沉默是如此的卑劣。
动作有些大,引来了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陆晏看了她慌张的神色,眸底越来越冷。他的唇角还有着不易看见的潋滟之色,那是刚刚缠绵过的痕迹。
也是这样的唇上下一碰说,“谋逆大罪,以死谢过。”
毫无任何人情的八个字。
宋怀慎谋逆要判死刑。
腕上的菩提串珠突然冰了她一下。李清琛右手搭在腕子上,指尖用力到有些泛白。
她还没有说什么,还是沉默了。码头上半个江南的勋贵都在,她实在没什么说话的余地在。可那道璞玉般的视线好像又落在了她身上。有些……失望。
刺痛了她的心,她扭过头。
气氛渐冷,变得冰寒彻骨。陆晏看着她的反应,眼底已经没有任何的笑意。
“陛下万万不可啊,宋大人为人端正,怎么会行谋反之事,定有冤情……”
“哈,陛下赏罚分明,对于谋反就该绝不姑息。”
你一言我一句的争辩之句宛若狂风卷海浪,此起彼伏。
最后被冷不丁得掐断,陆晏说,“你和他到底要眉来眼去多久。”
瞬间寂静,针落可闻。
李清琛被点名了瞬间识趣地跪下来,脸上半红半白。说得不卑不亢,“陛下,念之没有。我与宋大人仅仅一面之缘。”
她感觉到不少视线都落在她身上,所幸一不作二不休,又顺着皇帝的毛捋了几把。
这样的话穿插在三堂会审般的局面里未免有些荒唐,可尊位上的人还是受用的。
薄唇慢慢拉扯至正常的弧度。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心里慢慢松口气。她没有为宋公子辩护,很聪明地把两人关系当着全江南的面挑明了。
包括她对着陛下芳心暗许。
她喜欢陆晏,喜欢到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
言辞大胆奔放,很多人都会被这般热烈的情话弄得红了脸偏过头。
他还是生她的气的。但眼神越来越炙热,像是能把人烫化,下一秒就拆吞入腹。好像他等她这样子的无法无天很久了,而今终于等到。
他的手伸在她面前,拉着她起身来到身边,离其他人都远远的。
最终嘴角些微上扬。
哄好了。
李清琛心中又长舒一口气,手心捏了一把又一把的汗,被他蹭着,有洁癖的他好像还没注意到,攥得死紧。
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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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轻松之色出现在脸上,他的视线肉眼可见地降温。
她连忙憋住了,把另一手也搭上去,他才慢慢回温。
“陛下天人之姿,人人称之爱之。”她扯起一个笑容,眼睛都亮亮的。
“哼。”他没有收回手。
呼……有好多人看着,她就继续搭个桥拉拢个人吧。
她飞快地将自己的视线转移到宋怀慎身上,说了句,“想必没有人不是这样想的,身心健康的正常人都该有这样的态度。”
宦官插手朝政,残缺之人,该打死。而这位宋公子该就着梯子往下爬了,她那么努力了。
手冷不丁被摸着骨头捏了下。
李清琛一个激灵,说完后飞快地在陆晏沉脸之前转移到他的脸上,满心满眼都装着他。
安抚皇帝情绪。
众人瞧着她的这般操作,一下把圣怒熄灭得一点不剩,假的吧。
但一个多月来没怎么笑过的人现在嘴角一直上扬,是真的!
怎么会啊。在场过半的迂腐文人都受不了了。他们祁朝,民风保守,以礼治国。
他们的陛下就该独坐高台,牵着国母的手,相敬如宾,为全天下做好榜样。
而不是…而不是大庭广众拉拉扯扯,在讨论谋逆案的时候说你怎么在看其他男人这种话。
这…成何体统!
“唉,冯元你干什么,别动!”冯家主死死拽住神态暴怒的儿子,生怕他干傻事连累了冯家和他的前途。这个泼皮冯家不要就不要了,给皇家吧。
冯家父子相争,吸引了尴尬到无处可去的视线,有人就开始拉架。姓宋的也在其中,只是偏过头的视线带着湿意。
“李清琛!”冯元怒极,直呼她的名字,三分愤怒,七分委屈。好像是名义上的舅兄被抄斩了都没这么难过。
少年被拦着手脚,却仍旧倔犟地盯住她,那些话本来都是属于他的!他怎么能不恨陆晏啊。
李清琛神经紧张起来,观察着陆晏的神色有没有异常。呼…还好,正常的。
非但没有生气,心情好像更好了。
她飞快看了一眼冯元,使劲眨了眨眼,试图唤起他青梅竹马的美好情谊。而后手掌心延伸至掌根都被轻捏了下。她又赶紧收回视线。
这一切只会让所有人怒火中烧。
陆晏仿佛看不见外界对他的眼光和怒火,越是说他不拘礼数,越是对他充满愤怒,他这个人心情就会越舒畅。给他一种一遍遍占有李清琛的快感。
温润的公子面临皇帝的怀疑看起来也不慌不忙,反而带着点笑看着她的背影。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对于明显递给他的台阶也不要,气得她做到底干脆为他求情。
李清琛切换得自然,“陛下,谋反一事还需仔细调查,冯太守似乎知道隐情,何不将事情移交州府而不是听某些人一面之词。”
宋冯两家交好,人是今天关的,明天就能放。她这一通话约等于把宋怀慎放了。
冯俊是个精明的官吏,很快回转了回避的视线,郑重其事地承诺一定秉公执法。
心情很好的陆晏稍皱了下眉,竟然答应了。
宦官瞪大着眼,捏紧肥厚的手成拳,恍若被背叛了。仿佛他们本来是合谋,现在他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就抛弃了同盟。
“陛下此等大好时机,不除掉人更待何时!”
他尖细的嗓音不咋好听,带着情绪就更甚了。陆晏宛若未闻,连个眼风都没给过他。只不容置疑地说,“行了”。
行了,什么行了。到底将人的命拿走才是啊。
当初是谁高热后一张口就是要把人家碎尸万段的。是谁?
王海不敢相信陆晏竟牵着一人的手,和她一起剥开人群向清元巷方向走。走了。
和毅然决然离开龙椅,下江南时一样。不远万里,奔赴一个虚无缥缈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柴院。留着偌大的皇城不顾,小皇帝现在也是,丢下他的臣民不管。
只是牵着一人的手。
自上空来看,两人好像一把划开江面的利器,路上的人自觉为他们让开一条道。
从学院师友到州官袍吏,都能看见。
江面波光粼粼,一闪一闪的,在他的江南春衫上,像渡了层金。像龙袍,却又不那么像。
与无数人目光交接,心跳都能同频共振。见证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同路人。
直到身后有一句声量不大不小的一句话,“小三”。
没有指名道姓,却霎时冻住了江面,冻住了离去之人的脚步。
声音来源正是出自不紧不慢弹着膝上灰尘的宋怀慎。
他很是慢条斯理。
很是平淡。
可是那句话在视线聚集到他那里时,还是能重复一遍,
“小三”。
饱读诗书的人应该有更多的表达,比如介入者,道德败坏之人,可是这句口头俚语还是被他念了两遍。谁都能听懂。
有个人是个卑劣的,小三。
40. 梦醒
宋怀慎三天三夜都处于高热,差点病死。和当时陆晏的症状一样。
醒来后发现,现在这个祁朝民生凋敝,宦官横行,君主都离了皇城。
不怪陆晏一开始说的,有个不太好的家业让他继承。
太差了。
连天启后期陆晏暴虐一番之后都远远甩开天启初年。
更糟糕的是他来晚了。确切地说,看见她脖间层层叠叠的痕迹才意识到的。
他适应得很快,想了些道理安慰自己。
比如,这招是学的他。前世拥住人时可以轻轻留下些痕迹,她发现不了的。可环伺于她身边的虎狼一眼就能发现。
他知道的。那些能把人逼疯。
与她身边之人沟通时,发现这个不过十七岁的孩子已经被这招中伤过了。像弥补过错似的,他便应下了冯家的求援,松口答应了联姻。
谁让,当初他怎么能有这般行径呢。
他的错。
只是这松口与援助,能有几分是亏欠,几分是高高在上的炫耀呢。
这些他也知道的。
他此刻出现在陆晏刻意打造的幻想世界中,也会被其中的真情感动。这段跨越君臣禁忌的感情,如山高,似海深。还真是动人。
可惜了梦总是要醒着做才有意思,陆晏是插足者。是一个有着前世记忆的插足者。
有着高道德底线的插足者。
陆晏受倾尽举国之力供出的最精英的教育,就是有这样的觉悟,再怎么挣脱也逃不过这些枷锁与要求的。对着别人的妻子,连手都不敢牵。一个吻都僵持着落不下。
今世,现在,要是不在意,会停下再听他说一遍——陆晏是小三么。
他和她可是夫妻相对了近十年啊。陆晏可是没名没分了十年!
贵公子只是轻理着没有褶皱的衣衫,面对着视线,轻轻扯了下嘴角。
眼眸像融化了春水,只是瞳孔颜色略浅,显得有些寒冷。不过他是一个温柔的人,没有再说第三遍。
陆晏是小三。
他只是轻轻问了句,“陛下,怎么了?”
不止语气,全身上下都有着超脱了今世的淡然,有着重生之人才能有、才能懂的气质。就是弥补遗憾。
陆晏紧紧牵着她的手,温度越来越凉,冻得李清琛瑟缩着躲了下。迎来他更紧密的缠绕,仿佛要把他心底的寒通过温度传导给她,让她感受到,她前夫到底是什么样的贱人才能这样理所当然地问他,怎么了!
“陛下…”李清琛担忧地抬起一手抚上他的额头,想看看是不是哪儿生病了不舒服,才能在短短时间内脸色变得那么差。
刚刚还是无比圆满的样子。赶走了她的初恋,得到了她的告白。虽然没有收到信吧,不过她在他身边,那已经变得无关痛痒。
多么完美。
现在一切都被毁了。
陆晏有些僵硬地将视线落在江面上的孤帆,几个瞬息后吐出口气,眼角挂上些微湿意。“既然这样,就死了吧。我会厚葬你,和姑母告个别。”
情形急转直下,怎么会如此。
江南太守冯俊伴在陆晏左右接洽着繁务,安顿好桐嘉书院和林婉君后就开始为宋怀慎说好话。刚在宋公子身边轻声劝着,就听到如此噩耗。
宋家未来家主死在他的地盘上,他的命也要归阎王管了。绝对不能……
一道中性偏女的嗓音响在陆晏身边,听着有些熟悉感,可甜丽得又带着陌生。
闻着声而去,只见小姑娘垫着脚双手捂着皇帝的耳朵,轻声细语地哄,
“陛下你没事吧,我们不听那些话好不好。宋大人想必刚受了惊,开始说了胡话。”
他的手有些颤抖握上了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狠意与低落,“李清琛,我来江南就是有些遗憾…世间事难两全,但是在你身上,我必须圆满。”
说罢拿下她的手紧握在手心,不带一丝留恋地下了羁押的命令。
叶文那把刀立时架在满身冷淡的宋怀慎头上,粗声地向一旁吐了口唾沫,“请吧,宋大人。”
李清琛还要说求情的话,直接被打断禁了言。
“可是……”那是一条生命,是一个可能是最后一位能和宦官抗衡的士人的命。
但皇帝不在乎。
“闭嘴。朕不杀你已经是仁慈了,老皇帝要在位,第一次见你你就死无全尸,我一而再再而三放过你是愧对开国皇至今十二位皇帝的!”
愧对列祖列宗……
说的真狠啊。
当着众人的面,就像掌掴一样,痛不在肉身在心上。
小姑娘默不作声,等到被强拉着离开时才说,“可是……陛下我没什么必须死的理由吧”
她明显不懂。从开始到现在,一个月内都没懂过他。要说委屈,谁都有,只是没谁比得过十四岁的她。
他的嘴向来伤人,不仅把自己逼得紧,也把别人逼上绝路。
以往都是这样。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冯俊突然说,“啊,这是陛下一直在找的信物吧,不愧是刑部侍郎宋大人,眼神比我手下那些没用的东西强多了。”
两块黄澄澄的断裂金块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断裂面完整,可以完美和成一块,和官府布告上一模一样。现在好好地躺在一双文气的手上,映着充满质感的光。
水流亭附近百里都被搜得脱掉层皮,结果早被当晚乘画舫南下的宋大人拾起来了。黄金质软,还能保存得那样好。真是用心了。
冯太守使劲夸着,想最后救自己的仕途一把。
陆晏看了眼,眼神沉冷,本不想要了。最后还是抬了抬手,屈尊降贵地要那个信物。
正如他之前说的,要圆满……
只是信物交接间,就差那么一点点,那手随意一握,质地柔软的黄金立刻被揉成了一团,接着被随意扔掉了。落在地上。
“不好意思,护了一路了。”宋怀慎语气很抱歉。
现在没了。
随着它的完整出现,到烂成一团,只有一瞬间,陆晏的瞳孔骤缩。
这是那晚她向他表白的楔子,是他和她的定情信物。
本来他会找到它,而后渡上层琥珀雕琢起来放在身边,看到它就能想到那个雨夜的告白,想到她那双真挚深情的眼睛。
可是,现在它只是混了泥沙的石头。
周边人脸色各异,陛下富有四海,对什么不是可有可无的冷淡态度,只是用屈尊降贵的姿态……就是特别想要啊。
随着污浊漫上金块,陆晏的眼底也慢慢浮上了一点偏执的笑意,他勾起了嘴角,望着面无表情的宋怀慎,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朕才是对不住,睡了你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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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他还补充道,“很多次”。
他说完后抬起眼眸,望了下天,逼退胸中涩意。他也很抱歉。
他不是故意的。
也就是连着四五天吧。
要是宋怀慎想了解点细节的话,他也会稍微透露一点。
谁让他就是这么一个体贴心善的君主呢。应该的。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受得住这种话的杀伤力,即便对方教养很好,为人处事温柔。
宋怀慎瞬间红了眼眸,克制地偏移了视线,如玉般的手不自觉攥成拳,青筋蜿蜒着伸至里侧。
此刻两位重生者才真正与这片时空切切实实连接起来,一切都是真实的。
背景音里,冯俊急忙地把金块捡起来,李清琛半蹲在地上接过拿白布擦着。
真好。
力道扭过腕子,拷上非外力绝不可能挣脱的镣铐,贵公子被推搡着往前走,一步一步。红着眼圈,说出的话因江边冷意变成白汽。
那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常识性提醒,“她会读唇语”。
李清琛在一旁可以读懂唇语,黝黑的眼眸刚刚凝滞了瞬。
他亲口承认了他们的关系。和前世一样,真好。
皇帝总是金口玉言,说的每一句都掷地有声呢。
陆晏紧绷着的神经轻轻地绷断了。
*
最终她私逃一事被放过了,姓宋的被收押在案,择寻实证后从速问斩。
宦官慢慢被扶着暖和了自己僵掉的身体,掐着副尖嗓子睨了李清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泼皮一眼。随后又对陆晏微低着头,说他先去行宫收拾,供着将就一晚。等明日舒适宜居的殿宇就收拾好了,纤尘不染。
皇帝轻嗯了声。
王海带着浩浩汤汤一行人离开了,看起来并不在乎李清琛这样一个小侍妾。皇帝么,不至于这么点爱好还要被剥夺。
就像贫民窟,住个一两个月也就腻了。
宦官大获全胜。
回去的马车里,李清琛累瘫了躺在厢垫上。这一下午发生得事情把她折磨得够呛。
之前她去找了冯元,给了他一些银子,“打点一下人,让宋大人住舒服点。”
少年满面恼色接过去了,颠了颠重量,应下了。
“冯太守仕途算完蛋了啊,咱们准备准备”。
江风冷寒,她缩了缩肩,“不知道那金子怎么那么重要的,早知道尽早抢回来了。”
走了段路后,冯元顿住不走了,“你压根没把我放眼里,要我买船票还只给我写个句号。”
小姑娘微垫起脚,拍了拍他的肩,“形势所逼嘛。”
办事去吧。
其实少年想说的不止这些,还有她那些充满爱意的眼神和话语,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说,“还是那句话,形势所逼。”
“不得已?”少年追着确认。
李清琛不高兴了,嘴角压下来,拉离了和他的距离,少年立刻意识到自己做错了。打住话头才得到她正常的对待。
冯元之后注意着她的脸色稍微好点才慢慢松口气。“这次暂时不离开了吧?我听说那边的书院你已经联系好了,老师和同窗都挺不错的。”
“嗯,不离开了。”
江面风气云涌,天下要乱了。
车帘被推开,打断了她脑中的复盘。
41. 宦官
见到是陆晏后,她蹭得一下坐起,很端正地迎他坐在车厢内最舒适的地方。
“陛下很热需要脱衣服吗?”她的手搭上了他的肩,把披风取了下来。
叠成方块状放进厢匣格子里,握着紫檀把手推入里侧。
再回身就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搭上交叠的衣领向外扯,脱下来一件外衣随意扔在一旁。
“我来……吧”,她脑中有些空白。
他扯着繁复的腰带慢慢来到她身边,檀香的味道丝丝缕缕,捏住她欲捡衣服的手十指相扣。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透些什么,弄得李清琛没任何头绪地愣在原地,任凭他的气息包裹着她。
浸透在他的目光里,她微侧了下,有些不自在被他这样看着。
耳廓上传来很轻的咬的力道,很快松开,留下些热意,而后下一次突然让她感到痛,也很快松开轻含了下,像安抚一样。
目光向下,轻蹭上锁骨,痒得她将手撑在他胸膛上,横隔在两人之间。
他愣了下,反应很大的看她拒绝的手,突然很恨。
“你是不是听到了,或者是……”用不知哪学的唇语知道了,他说过那样的话。
不过他及时地止住,不想听到回答,又好像不在意了。
“还不驱车,是要将朕冻死在这么!”
车厢里很快能感受到轻微的震动,车马缓行。除了呵斥的那句,再没其他的话。
掀开车帘的是李清琛,为陆晏抬手挡着遮盖物,他踏出了一步步,很慢。
光风霁月的皇帝看了一眼服侍的她,最后落在她空荡荡的腰间说,“腰牌明日找叶文要,上面写什么随你。”
而后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样子,很快地走入一恢宏的建筑群里。被无数随侍迎进去了。
王海一手拿着拂尘,正看着她。
她才发觉自己到了皇帝在江南的临时行宫。黛瓦红墙,高屋建瓴,一眼都望不到边。
和她住的清元巷还真是不一样。
她在心里哦了声,原来陆猫猫要住这样的地方。
边估量着大致的亩数,她来到殿门迈步欲进。肩膀与王海撞了下。
一配着银鱼袋的阉人面目狰狞斥责,“十几人宽的门你眼瞎了啊!”
眼看要揪着她扔出去。
李清琛很冷静,“敢问公公名姓?”
王海捋着白眉须,一种不屑又无奈的姿态,“福禄,人家是客,怎么能对客如此无礼?”
被唤了声的福禄立马变了脸色,对着他堆满了笑,“九千岁爷爷说的是。”
说完向左边迈几步,让出了道。
某个称呼一出,空气都变得敏感起来,王海笑眯眯的,圆润的脸显得慈善,无甚威胁,实则这种人背后捅刀子最狠了。
李清琛握紧拳上前一步,权宦不避不退的,继续敲打她,“孩子,别自诩了解圣心。有些人和事你揣摩不明白的,既入了这门,知道孝敬谁?”
他展了自己的紫色华袍的袖子,用先帝荣赐的金柄浮尘掸了下,话里阴狠。
白日江边,她一直在帮那个冥顽不灵的宋怀慎说话,可最后人在死牢,她也来到了他的地盘。
听他差遣是唯一选择。京城大小官员无数,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眼前不过十几岁的小娃娃,还能翻出天不成?
李清琛一把攥住他那碍眼的浮尘,明确告诉她的立场和态度。那就是绝不能和阉人同为一党,干那些草菅人命的腌臜事。
至于揣摩圣意,那不是很简单。这位老宦官才是消息滞后,什么都不懂的那个。陆晏和以前相比,变了。
变化很大。
“看您的腰牌上写着秉笔大监,陛下也给了我一块,我就在上面写内务总管,您看可行么”
最后一个尾音加重,她靠蛮力强扯下浮尘,又一下靠膝对折,利落折断扔地上。
而后跨过去,走了几步。
空气静止了几瞬后,王海最后看着自己的老物件那副惨样,猛然回身唤人,“给我把她的腿打断!”
身后跟着几十个拿着红杖棍的人,李清琛立马撒腿就跑,绕过亭台水榭,高爬至台阶。
路上蓄起的力气很快用光,她气喘吁吁地回头,冲着追她的人说,“我来日上任…呼……总管一职,你们可要掂量好了…能不能得罪我。”
红杖被忽悠着,摇晃了下随后爬上台阶,群起而攻之。
李清琛稍缓了下后,再次拼尽全力跑起来,冲进高阶上的殿门,左转右转进去一间亮着的屋子。
心里想着终于找到了。她几下踩上床榻,掀开寝被一角,在黑暗里拱了会儿,手脚并用从温暖的怀抱里钻出来。
得到新鲜的空气后,她宛若劫后余生般告状,“陛下,王海公公要杀我”
期期艾艾地贴上去他微凉的脖颈,双手接着缠住了他的腰,力气彻底耗尽了。
触碰到的肌肤僵硬了瞬,杀意慢慢散去。那双飞快靠近她脖颈的手,认清是她后又若无其事放下了。
最后同样环住了她的腰抱紧,下意识在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做了什么后,搭着腰的手顿了顿,接着毫不犹豫把她往外推。
她没骨头般硬扒住他,手心里攥住里衣系带,随着被推远的动作绸缎滑着到底,扯松了他的衣领露出一小片胸膛。
紧实有力,又实在是冷白得过分。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明晃晃,很快被大手掩住,冷香冲进鼻尖,还有道难耐的声音,“先去洗。”
她身上还是那套伪装方便的粗布衣裳,还跑来跑去,额上都是汗。
“不要。”李清琛把他掩在眼睛上的手按下来,摇了摇头。
腰上的力道转到了手上,他嘴角些微下抑。只是没等情绪弥漫,她就又扒上去了埋进怀里,抱得比之前更紧了。
这力道像是怕他再把她赶走,他的嘴角弧度又回了些许。
半坐起,眼神淡漠地收回手放脑后。随便她怎么缠着。
“刚刚我差点就死了。勋哥你不管吗?”李清琛仍沉浸在自己要做的事里,嗓音很委屈。
是一种林婉君听了都能立马扔掉扫帚关心她的程度。
陆晏当然也不例外。
“进来吧。”他的声音凉凉的。
李清琛被冰了下,却知道这不是对她的,是对侯在殿外的宦官们。几道屏风之隔,他们无一人敢追进来。自然没有她想的那种直接遭受迫害的效果好,他们都怕死。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把局面掰回来。
因为思虑着事情,她手上的力道不知加了多少,她也没注意。
“奴才冒犯了。”
黑色的阴影在屏风外缩小,在室内放大。
等他走进来的空隙,陆晏像随意问道,“大小亭台十三座,分割区域五块,怎么正好闯进这里。”
他随便问,李清琛表面也随便答,“陛下这里侯着文竹姐姐和其他侍从,最是热闹。”
“就这样,你能直接认得朕的床榻?”他问完也觉得没什么滋味,他想得到什么回答呢。
她认的只是他的床榻,还是谁的都可以爬。母亲重病的情况下,任何人来帮她一把,她都会答应那人任何要求吧。
她要回答什么才可以让他满意,他也不知道。
何况,她当时要找的是冯元,前世找的是宋怀慎。他可是一次都没被选择过,被排除在她的私生活之外。就算现在把她绑在身边,也是没名没分的小三行径。
“算了…”他想再说什么却被她黑亮如葡萄般的眼眸攥住了,“…你”
李清琛有些疑惑,若有似无带着些撩拨的意思,“陛下还留了盏灯,不是在等我?”
亭台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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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也只有他这里亮着,等谁真的很好猜。
“……”他的呼吸有些阻住了。
“跟您睡这些天,念之竟然不知您有燃着灯入睡的习惯。”她又凑近了他的脸,煞是认真地再往下扒了层。
这下可以确定了,她是在撩拨他,因为她耳廓也红了。
“粗俗。”他的呼吸都轻很多,指尖碰了碰她向来敏感的耳垂,让她不要把陪睡一事说的那么露骨。
谁说过睡别人老婆很多次的,好像他没粗俗过一样。她心里腹诽了下,完事后还震惊了下,她敢在心里蛐蛐自己的君主,跟以前真是大大不一样了。
她直勾勾盯着皇帝的脸看,也不知道时间流逝,直到王海气得重重咳了一声。
小姑娘一个激灵,想起还有正事要办。瞬间委屈起来,拿手指着这个老宦官,“就是他要迫害您的侍妾。
“我可是身负要职,您就我一个,我要死了您可不得心疼。”就他这个少两三个时辰就生气的程度,要是让他等不得心疼他自己的身体。
越说她抱着陆晏的腰就越紧,宦官和她相比都像正人君子了。
就是要讨个公道。
李清琛盘算得很清楚,今天起至两月后她秋闱前,都要和这宦官待在一个屋檐下。阉人以君主情绪为食,代表着皇帝不可言说的私心,权宦能有权力就是仗着这层。
她要还朝政一个清朗,让像宋怀慎这样的有志之士不再无缘无故坐牢。这是他未来的臣子,应该做的。
读懂皇帝的心思,谁还不会了。
她的眼睛里充满冷静和估量,挑衅般看着王海。
后者深深地皱起了眉,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谁敢这么挑战他的权威。贵妃去世得早,他可是自陆晏太子时期就伴在身边的大伴,头疼脑热都是他在照顾。
她以为皇帝不知道他九千岁名号么,没管罢了。
王海从身后拿出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碎成两半的拂尘,宝器死状凄惨。
“陛下,这是您的好侍妾干的事,若无其他事奴就领她下去了,按规矩受杖刑。”
他说完后抬手,势在必得的模样,当着陆晏的面也敢动手。这顿打,不是她逃到谁那里就可以逃过的。
权宦带来的冷空气让她呼吸都慢了几分,这要被抓走不得被打成个残废。手心里揪着的里衣被她无意识地揉皱。
“谁想到我轻轻一碰…”她还想继续辩解。却被陆晏一个动作直接打断,一把钥匙形状的东西被他抛掷在地,是一个很利落的弧线。
“国库里挑个自己喜欢的。”
王海有些酿呛地把东西小心接住了,没让它掉地上,拘了把额上冷汗才开始高兴起来。
他嘴上说着些恭敬的话,视线却是看着李清琛的。他赢了。
这十几年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过得太爽了,王海压不下得意的神色,“你是冯家养子吧,到时候让冯士康看看,自己认了什么个东西当孩子。”
李清琛曲起腿激动起身,腰间却环上了一只手把她按回去,属于陆晏的檀香安抚着她。在陆晏这里,她永远有个保底。
即便这事是她先惹上身的。
别人靠近不了她分毫。
陆晏对着屏风外蠢蠢欲动的人,面无表情,“滚。”
只这一声就好似有千斤重,堪比黑云压城。
王海被陆晏身上与一个月前完全不同的气质震住了,肥硕的手怔怔地抬起,让他的人退下去。
太像了,和先帝太像了。
宦官察言观色的本事顶尖,立马俯首,“奴知道了,先退下不扰您和李郎君安歇了。”
短短几瞬,就对她用了李郎君的恭敬称呼。
李清琛视线盯着他,还是从陆晏怀里挣脱,“等等,把国库钥匙还回来。”
什么东西,敢碰国库。没什么大事都不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