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孟凝霜家回来后,蔡星澜与邓婉仪对坐在堆满材料的桌前,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旧纸混合的气味。
连日排查与对当年卷宗的反复推敲,结合孟凝霜那番虚实难辨、充满矛盾的证词,一个清晰的调查方向逐渐浮出水面—那个反复出现在她混乱记忆中的“高大男人”,或许并非全然虚构。
依据孟凝霜口中反复强调的“高大、壮实”的特征,警方筛查了案发时段在馨康家园附近出现过、且具备交通工具或行动能力的成年男性记录。在当地派出所的全力配合下,三个名字被慎重圈出:
陈永刚,时年三十八岁,出租车司机,恰巧是石夏的邻居。行车记录显示,案发当日上午他曾在馨康家园附近路口有过短暂停留。职业特性让他对城市脉络了如指掌,具备快速转移而不引人注目的条件。他沉默寡言,早出晚归,是那种容易消失在人群背景里的普通人。
周天宇,时年三十二岁,私募基金经理。当年就住在同小区同一幢楼,经济优渥,衣着体面,是邻里眼中“有出息”的典范。案发时段他自称在家休息,但无人能证明。他的体格符合描述,名下那辆低调的深色轿车,足以悄无声息地融入车流。
赵海,时年二十九岁,早年辍学,在城乡结合部经营一家游走于法律边缘的讨债公司,社会关系复杂,眉宇间带着一股戾气。案发前后曾在附近区域活动,且有暴力伤人的前科,体型魁梧,符合“力量感”的描述。
这三个人,都有一定的作案时间,也都有车。虽然还没任何直接证据能把他们和林博文失踪案联系起来,但他们已经成了第一批需要重点核实的人。
再次拜访馨康家园居委会时,气氛和上次有点不一样。或许是女警们频繁的走访引起了注意,负责接待的沈璐表情也严肃了不少。
“陈永刚啊,”沈璐一边整理着泛黄的表格,一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这人话特别少,早出晚归的,就住在石夏他们家隔壁单元呢!老婆前几年病逝了,有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挺不容易的。”语气里带着点朴素的同情。
提到周天宇,她脸上又露出那种对“成功人士”惯有的羡慕与距离感:“天宇他们一家看着挺美满的,媳妇也漂亮,听说快要搬去更好的小区啦!唉,人跟人真是不一样。”
说到赵海,她立刻皱起眉,身体微微后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惧怕:“这人可不行!混不吝的,之前还把别人打住院过,赔了钱才了事。咱们这儿正经人家,都离他远点好。”
蔡星澜的目光扫过桌上堆叠的旧文件,落在几份边缘卷起的社区小报上,心里一动。“沈璐同志,小区以前搞活动,比如中秋、元旦聚会,或者儿童节活动,有没有留下一些集体合影之类的老照片?”
“有的有的!”沈璐连忙起身,走向角落的铁皮柜,“以前老主任爱拍照,洗出来不少,都收着呢,就是有些年头了,不知道有没有你们要的。”
一阵翻箱倒柜后,几本厚重的相册和几个装着散乱照片的牛皮纸袋被抱了出来。灰尘在光线中飞舞。蔡星澜和邓婉仪戴上白手套,开始仔细翻阅这些凝固了旧日时光的影像。
照片里的人们笑着,挤在一起,背景是简陋的横幅和彩带,许多面孔如今已难以辨认。她们将其中可能包含目标人员、尤其是能显示其体型姿态和与周围环境关系的合照,小心地抽出,放入准备好的透明文件袋。
“这些照片我们先借用一下,用完后一定完整归还。”
“没事没事,警察同志你们随便用,能帮上忙就好!”
再次踏入安居里那间半地下室时,蔡星澜手中多了一个朴素的文件夹,里面装的不是冷冰冰的证件照,而是充满烟火气的邻里生活片段。
屋内景象如常,墙上的儿童画似乎又添了两张,晓晓那幅笔触稚嫩却温暖的肖像贴在比较醒目的位置。
孟凝霜正坐在她的小板凳上,就着那盏永远不够亮的灯泡,用一小块砂纸极其耐心地打磨一个塑料瓶的切割边缘,神情专注得仿佛在雕琢玉器。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适应着门口的光线。
“孟婆婆,又来打扰您了。”邓婉仪语气放得格外柔和,将一提当季的、看起来新鲜实惠的苹果轻轻放在门边不起眼的角落,“这次想请您帮忙看看一些老照片,都是以前街坊们的留影。”
蔡星澜在她对面蹲下身,保持视线与她大致平齐,这才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从社区旧照中精心挑选出的、八年前馨康家园几次邻里活动和节庆聚餐的集体留影。照片已经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但每张笑脸、每个姿态、甚至衣服上的花纹,都被时光忠实地定格下来,散发着那个特定年代的气息。
“这些都是当年小区里的街坊邻居,可能有些人您也见过,看着面熟,”蔡星澜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怕惊扰了尘埃里沉睡的记忆碎片,“您慢慢看,不着急。有没有哪张脸,让您觉得……特别有印象?或者,让您想起那天在花园附近看到过的……什么人?”
孟凝霜放下砂纸和那个即将变成不知名小玩意儿的塑料瓶,在洗得发白的旧围裙上仔细擦了擦手,这才接过照片。她的手指干枯,皮肤粗糙皲裂,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她看得极慢,仿佛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需要费力解读的谜题。大多时候,她只是沉默地摇摇头,或将照片轻轻搁到身旁,不发一言。
时间在狭窄的地下室里缓慢流逝,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和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直到翻到靠后的一张——那是某年中秋茶话会的合影,老老少少挤在社区活动室里,围着摆满瓜果零食的长桌,人人脸上漾着过节时松弛的笑意,背景是手写的“欢度中秋”字样。
孟凝霜的目光瞬间定住了。
她的手指停滞在半空,开始微微颤抖。原本平缓的呼吸悄无声息地变得急促、浅薄。干瘪的嘴唇轻轻嚅动了几下,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那双浑浊的、通常没什么焦距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照片上的某处,眼底仿佛有晦暗的潮水在翻涌——是困惑,是挣扎,是努力从深海里打捞记忆的艰难,以及一抹被深深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近乎本能的畏惧。
“这个人……”她终于喃喃出声,嗓音干涩发紧,像从锈蚀多年的门轴里硬挤出来的吱呀声,“好熟……这张脸……怎么会……这么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了自己粗糙的掌心。
蔡星澜和邓婉仪同时屏住呼吸,心脏在寂静中鼓动。她们顺着孟凝霜几乎凝实的视线看去。
照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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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并不突出。他穿着一件当时常见的深色夹克,身材高大,肩背宽厚,在人群中显得颇有存在感。
因拍摄角度与当年相机像素所限,面容不算十分清晰,但轮廓分明,眉眼依稀可辨。他脸上带着与周围人相似的、略显客套而标准的微笑,看起来与这场合融洽无比。
然而,当看清这张脸对应的身份时,两位女警的瞳孔几乎同时骤缩。
—竟然是他?
—居然是周天宇?那个经济优渥、家庭美满、即将搬离的基金经理?
怪不得之前的常规排查没有深挖出更多异常。他的“体面”本身就是一层完美的保护色。
蔡星澜脑海里闪电般掠过沈璐闲聊时那句羡慕的语气——“他们一家挺美满的,听说快要搬去更好的小区啦”。
美满的表象之下,是否藏着截然不同的真相?她立刻用手机拍下照片中周天宇的部分,连同其已知信息,发给了后方的齐雨欣,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雨欣,重点查这个人,周天宇。尤其是他的家庭背景、直系亲属的详细情况、历年来的重大变动,以及……任何可能不同寻常的关联信息。要快。」
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了下去。派出所临时办公室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墙面上。
邓婉仪指尖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蔡星澜则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眉心微蹙,脑海里飞速串联着所有碎片信息:孟凝霜混乱但执着的指认、周天宇体面的外壳、林博文骸骨显示的长期虐待、流浪儿童“不见了”的阴影……这些碎片正在某种令人不安的逻辑下,慢慢拼凑。
滋滋——
手机的振动声蓦然响起,在过度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两人同时看去,目光锁住那骤然亮起的屏幕。
齐雨欣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冷静而迅疾地跳出来,像一记记无声的鼓点:
「周天宇,父亲周建国,母亲李淑芳,独子。配偶王美兰。」
「周建国原籍怀江市偏远山区靠山屯,在周天宇初中时期举家迁入怀江市区,经济状况随后有显著改善,具体资金来源待查。」
「母亲李淑芬信息存在疑点:早期户籍登记记录显示,其曾育有二女,即周天宇的两个姐姐。但两名女儿后续所有记录缺失,包括学籍、就业、婚姻、医疗等,均无迹可循,去向成谜。」
「配偶王美兰,近三年医院就诊记录显示,曾多次在不同医院挂过妇产科门诊,有疑似怀孕的HCG检查记录,但……均无后续正规产检建档或分娩记录。最近一次此类检查在十一个月前。」
信息在此处戛然而止,没有结论,却留下一片更庞大、更令人窒息的空白和寒意。
独子?那早年记录里凭空消失的两个姐姐,究竟去了哪里?是夭折?是送养?还是如同水汽般蒸发了?
多次疑似怀孕检查,却没有孩子?王美兰的身体经历了什么?那些可能存在的、未曾降世的生命,又遭遇了什么?
蔡星澜与邓婉仪抬起眼,目光在空中交汇。办公室冰冷的空气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