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求救,写在我的昨天》
1. 死寂之村
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死寂的向阳村炸开。
“死人了!”
“老天爷!”
“前面到底发生了啥事?”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后面不明所以的人拼命往前挤,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深切的恐惧。
就在这片恐慌中,一个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大姐。她没有挤,没有慌,只是远远站着,脸上是一种带着沉思的平静。她丈夫紧挨着她,既害怕但又跟其他人一样伸着脖子往里面看,身子绷得笔直。
警车内,蔡星澜透过车窗,只看到攒动的人头完全挡住了前面的路。入职市局刑侦队刚满一年,这算是她第一次独立跟进的恶性案件。她在心里快速梳理着已知信息:清晨报案,村尾老宅发现两具尸体,疑似母子。
“星澜,下车,去找先到的李警官交接。”
“韩墨,准备尸表检验。”
“剩下的人跟我携带器材进现场。”
队长潘铮利落分工。
短暂的交接后,她越过那道明黄色的警戒线,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线外——仍有几双眼睛在远处屋角或树后隐晦地扫视着现场,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不安的探究。
她戴上手套,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卧室里,映入眼帘的是两具紧紧相依的尸体——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粗棒针毛衣和黑色喇叭裤,以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环抱着一个约五六岁、同样打扮的男孩。两人面色青紫,嘴唇微张,仿佛生前最后一刻仍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蔡星澜胃部一阵翻搅,她强迫自己移开落在孩子青紫小脸上的视线。尸体不会说谎,教官的话在耳边回响。她必须看清楚。
韩墨已经蹲下身,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小心地拂过孩子凹陷的肋骨区域,声音低沉:“铮姐,两具尸体都极度消瘦,皮下脂肪几乎消失,初步看体表没有明显致命外伤。高度怀疑与长期饥饿有关。具体死因和死亡时间得回去解剖。”
被活活饿死?在这样一个村子里?蔡星澜心中剧震。她稳住心神,开始仔细查看现场。
组合柜、大衣柜、带玻璃的展示格……家具款式不新,但看得出当年是花了大价钱的,只是如今全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她拉开衣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柜底躺着一截断裂的、颜色黯淡的红绳。抽屉同样空荡积灰。
这屋子像是被刻意清空过,却又好似荒废了多年。为什么尸体会出现在这里?她注意到,除了尸体倒卧的周围一小块区域灰尘有被轻微拂动的痕迹,其他地方都积着均匀的灰。像只是临时停留。
她退出卧室,来到堂屋。条台、竹壳热水瓶、搪瓷盘,墙上挂着泛黄的《迎客松》印刷画。条台前,厚重的八仙桌旁,四条长板凳正常摆放。
不对。其中一条凳子腿下,垫着东西。
她俯身,小心地抬起那条长凳——下面垫着一块边缘磨损的纸板。厚度似乎不太对。她用镊子轻轻拨开纸板夹层,一张折叠的、泛黄油污的字条显露出来。
上面是歪歪扭扭、却用力透纸的字迹:
「救救我!我是被拐卖来的」
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报案人说发现时门是虚掩着的。这门,究竟是死者最后无力关严,还是有人刻意留了一条缝,等着谁来发现这场精心布置的、缓慢的死亡?
她立刻将字条规范地放入物证袋,起身找到正在询问初步勘查情况的潘铮。
“铮姐,有发现。”
潘铮接过物证袋,隔着透明薄膜看了一眼,神情瞬间凝重。“立刻规范封存,记录好提取位置和状态。回去优先处理指纹和油渍成分。”她压低声音,靠近蔡星澜耳边,“涉及拐卖,这村子水可能很深。你待会儿走访时仔细着点,别打草惊蛇,想办法撬开他们的嘴。”
蔡星澜郑重的点了点头,小心地将物证袋收好。
她从屋里出来时,发现还有几个村民没散,躲在十几米外的柴垛边探头探脑。她立刻走过去:“站住!你们在看什么?”
中间那个先前显得平静的大姐抢先开口,脸上堆起朴实的笑:“警官,我们就是担心。这屋子原来是老陈家的,可他媳妇好些年前跟人跑了,他自己后来也掉河里淹死了。这屋子空了这么多年,突然有外乡人死在里面,我们觉着怪得很。”
“是啊是啊,就是好奇。”旁边一个干瘦男人附和着,眼神却飘忽。
“警方会查清楚。如果你们有任何线索,提供有用信息是有奖励的,可以申请一些粮食补助。”蔡星澜盯着他们的眼睛说道。
几人沉默了一下,那干瘦男人喉结滚动,试探着问:“警官,啥样的线索算有用?粮食……能给多少?”他眼里闪过犹豫,还有一丝被贫困熬煮出的贪婪。
“得是对破案真正有帮助的线索才行。”蔡星澜强调。
旁边另一个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中间的大姐却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角。那话便憋了回去。
“好的,警官,我们回去想想,有消息一定报告。”大姐说着,拉着另外两人转身走了。
山间的雾气渐渐浓重,吞没了那几个略显仓促的背影。一场人口拐卖?蔡星澜想起最近局里接到的好几起儿童失踪报案,心头愈发沉重。
深夜,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蔡星澜无法入眠,那对母子蜷缩的姿态和字条上扭曲的笔画在她脑中反复交织。她翻开那个天蓝色封皮的笔记本,这是她记录每个案件思考的习惯。
“XXXX年X月X日,阴。向阳村‘饥饿死亡’案第一日。现场极其诡异,生活痕迹被刻意抹除,唯独留下指向拐卖的字条。村民语焉不详,提及‘跟人跑了’和‘淹死’,眼神躲闪。一切碎片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拐卖?囚禁?谋杀?那孩子……”
笔尖顿了顿。
“如果我早到几天,是不是就能阻止这场悲剧?必须查下去,为了他们,也为了可能还在某处承受苦难的人。”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台灯的光晕在视线里扭曲、旋转,化作模糊的旋涡。极度的疲惫和案件带来的心理压力席卷而来,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见无数细碎的回声在耳边重叠——
“救救我……救救我……”
下一刻,刺骨的寒意将她狠狠激醒!
眼前不再是整洁的书桌,而是湿漉漉的、绿到发黑的深山老林!腐败的落叶气息充斥鼻腔。
“我在做梦?”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痛真实得令人心慌。触感不对,她的手……怎么会这么粗糙?她低头,看到一双完全陌生的手——掌心布满开裂的老茧和新鲜的擦伤,手背上蜿蜒着几道陈年疤痕,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这不是她的手!
恐慌瞬间攫住心脏。她猛地松开交握的双手,指尖触碰掌心的裂口时,陌生的痛感和一段模糊破碎的画面强行挤入脑海:柴刀劈砍木头的闷响、暗处锁链反射的冷光、女人压抑的呜咽……
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痛感强迫自己冷静。“不管这是怎么回事,必须活下去。这身体的主人是谁?和向阳村的案子有关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树枝被粗暴折断的声响,迅速由远及近!
一个苍老而阴冷的声音喝道:“不能让她逃出去!分头找!山那边就是公路,堵死了!”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喘着气应和:“好的村长!”
另一个粗嘎的中年男声恶狠狠地补充:“这买来的贱货还敢跑!抓回去先打断腿!”
声音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
“是来抓‘我’的!”蔡星澜魂飞魄散,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朝着声音稀薄的反方向,拔腿就跑!
这具身体异常虚弱,没跑出多远就气喘吁吁,肺部火辣辣地疼,腿脚软得像棉花。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略宽,蔓草被踩踏过;另一条狭窄陡峭,隐入更密的林间。
“走哪边?”冷汗浸湿了破烂的衣襟。追捕者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
“不能按常理选!”她心一横,冲向那条狭窄陡峭的小路,并在路口故意将几片带泥的枯叶踢向较宽的那条路方向,自己则手脚并用地钻进陡峭小径。
坡度越来越陡,她几乎是连滚带爬。体力彻底透支,眼前阵阵发黑,终于一脚踩空,沿着一个湿滑的陡坡翻滚下去,后脑不知撞上什么,彻底失去了意识。
冰冷的触感再次唤醒她。是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
她听到上方传来压低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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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有血迹!是不是从这儿掉下去了?下去看看?”
“撤!上次那对逃跑的母子……就是从这边下去的,后来找到时尸体都不全了!听说染了怪病,全身溃烂,像被蚂蟥吸干了魂!”
“村长说过,靠近这条禁路会染上诅咒!”
“下暴雨了,山里的蚂蟥更活跃,谅她也活不成!”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渐渐远去。
蔡星澜强忍着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和后脑勺肿起的大包,挣扎着爬起来。雨越下越大,必须找到躲雨的地方。求生的意志支撑着她,而这具身体似乎残存着某种本能,让她跌跌撞撞行进时,下意识地采集了路边的一些野葱、野蒜和气味刺鼻的艾草。
终于,她发现了一个浅窄的山洞。岩缝里渗出暗红腥臭的黏液,混着雨水,像肮脏的血水般流下。她用尽最后力气,用收集的干草树枝,靠着洞壁勉强生起一小堆火,将捣碎的植物汁液胡乱涂抹在脸、脖子和手脚裸露处,又抓了把草木灰在周围撒了一圈,才像散了架似的瘫坐下来。
她摸索身上破烂衣服的口袋,找到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一张被血和汗水浸透、只能模糊辨出“守山村”三个字的纸条,还有一盒印着“节省每一升水”标语的、她从未见过的火柴盒。
饥饿驱使她啃了一口硬饼,就着岩壁渗下的脏水勉强咽下。火光跳跃,映着洞外如瀑的雨幕。恍惚间,她想起一年前,刚分到潘铮手下时,前辈在小餐馆里看似随意对她说过的话:
“星澜,记住,受害者不一定都死在城里……尤其是那些被拐卖的人,他们的终点,往往在无人知晓的深山老林。多学一点野外生存,多留意不合理的细节,也许哪天,你就能看懂他们留在世上最后的求救信号……”
当时她只当是前辈的经验之谈,此刻却成了心中的唯一希望。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她在洞穴更深处发现了更恐怖的景象——两具紧紧相拥、已经高度腐烂的尸骸,从残留的衣物碎片看,像是一对母子。母亲的手指几乎抠进了孩子的肩胛骨,干瘪发黑的蚂蟥像诡异的黑痂,挂在他们的眼窝和脖颈处。
“呕……”蔡星澜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强压下着翻腾的胃液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她搜查附近,在潮湿的石壁上,摸到了刻痕。
最初是凌乱重复的箭头,指向西,最终被一个更深、更清晰的“→东”覆盖。旁边,是四组模糊的“正”字划痕,最后一笔都没完成。最下方,是三个几乎被磨平、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的字——
欧、倩、倩。
“欧倩倩……死者可能是欧倩倩!向西没逃出去,所以往东才是生路?正字是……记录被囚禁的天数?!”她猛然醒悟,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带上那半块发霉的硬饼作为可能的线索,她折了根树枝当拐杖,朝着石壁指示的东方,开始了新一轮的逃亡。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次,终于透过稀疏的林木,望见下方蜿蜒的灰黑色公路!
希望刚燃起,脚下踩到湿滑的苔藓,她重重摔倒在地,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再也站不起来。
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响。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停下车,打量了她几眼。“妹子,咋摔在这儿?遇上坏人了?上来吧,我送你出去。”
绝境之中,蔡星澜别无选择。
拖拉机颠簸了不知多久,停在一处偏僻的农家院前。
“我姓胡,妹子你先在这歇歇脚,缓缓劲,明天一早我带你去镇上医院看看脚。”刀疤脸——胡大哥安排道。一个打扮略显明艳的大姐热情地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快吃吧,不够锅里还有。”
蔡星澜仔细观察面汤,除了油花多些,似乎无异样。极度的饥饿让她顾不得太多,狼吞虎咽地吃完。然而,就在她被安置到简陋的床上躺下后不久,一阵强烈的、不自然的晕眩感猛然袭来!
门外,传来压低却清晰的对话:
“这个成色不错,虽然瘦了点,收拾收拾能卖个好价……”
“明天那边就来人接,看紧点……”
被算计了!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她最后看到的,是桌上那碗面汤里,油花缓缓聚拢成的诡异图案,像极了石壁上,那未完成的“正”字最后一笔……
3. 奇怪的夫妇
村后山林的夜,暗藏玄机,浓稠如墨。
蔡星澜和杨光辉的追击,因天黑视线严重受阻和对复杂地形的不熟悉,变得举步维艰。前方的黑影却如同鬼魅般熟悉这片土地,几个闪转腾挪,就再次将距离拉开。
“不好,这里是个陡坡!”蔡星澜一脚踩空,急忙拽住身旁一株碗口粗的树干借力,堪堪稳住身形,急声提醒,“杨哥,小心脚下!”
杨光辉闻声敏捷侧身避让,几乎同时,前方那黑影却利用他们对地形的迟疑,猛地一拐,朝着侧边更茂密、地势更复杂的林子里钻去。“星澜,你从左边那条岔路试着包抄,我继续正面追!一定要想办法截住他!”杨光辉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追了出去。
“明白!”蔡星澜应声,果断拐入左侧那条几乎被灌木掩盖的小路。四周骤然寂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她刚根据记忆中的地形图选定一条可能的拦截路线,身后却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一声——是枯枝被刻意踩断的微响!她心下一凛,全身肌肉绷紧,正要猛回头,后颈便遭到一记精准而有力的重击!
剧痛伴随着眩晕感瞬间攫取了她所有的意识。
……
咯咯咯——!
远处村落传来的公鸡打鸣声,将蔡星澜从深沉的昏迷中艰难拽回。天已蒙蒙亮,林间弥漫着未退散雾气。
“杨哥!”她忍着后颈传来的阵阵钝痛和眩晕感,猛地坐起。杨光辉是不是也出事了?这个念头让她心头骤然一紧。她立刻借着头顶透过枝叶洒下的、逐渐明亮的晨光,焦急地四处寻找。
很快,距离她昨晚被袭击的小路不远,一处边缘土壤新鲜翻动、带有明显人体滑蹭坠落痕迹的暗坑,引起了她的注意。
“杨哥!你在下面吗?听得到吗?”她压低声音喊道,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星澜!是我!”坑底果然传来杨光辉略带疲惫却清晰的声音,“你没事吧?那混蛋太滑头了,故意把我往这儿引!”
听到搭档安全,蔡星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一边环顾四周寻找结实的藤蔓或树枝,目光却猛地定在坑边不远处一丛凌乱的杂草下——一个小巧的、棕色的玻璃药瓶半埋在松软的泥土里,瓶身在微弱的晨光下反射出一点冰冷寒芒。
这药瓶出现在我昨晚被袭击的地方绝非偶然。它太干净,不像被遗弃多年的垃圾。一个清晰的念头击中她:这很可能就是本案一直缺失的关键物证突破口!
她心下一震,立刻强忍不适,先取出随身携带的证物袋和小镊子,极其小心地将药瓶连同周围少量附着土壤一起套装收起,避免污染,仔细封好袋口、做好标记,放入勘查包内层,随后才找来几根结实的长树枝,拧成一股,将老杨从近两米深的土坑里拉了上来。
“那黑影对这片林子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杨光辉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和草屑,神色无比凝重,“他根本不是在逃,更像是在故意引我到这坑边。我追得太急,脚下被藤蔓一绊,就栽了进去。他的目的很明确,不是杀人,就是彻底甩开我们。”
这个发现让蔡星澜更加疑惑:如果对方是穷凶极恶、连杀两人的凶手,昨晚为什么不直接下杀手灭口,反而要大费周章地袭击她、困住老杨,仅仅是为了警告和甩脱?这不符合常理。
回到警局,两人顾不上休息,即刻向队长潘铮详细汇报了夜间的惊险遭遇,并第一时间将那棕色药瓶送交法医韩墨进行检验。
尸检与药检的初步报告很快呈现在会议室的白板上。韩墨指着图表和数据,条分缕析:
·确凿死因:长期极度饥饿导致的严重代谢性酸中毒,及随之而来的多器官功能衰竭。
·关键毒物发现:两名死者血液样本中均检出丙泊酚(一种快速起效的静脉麻醉剂)成分,其化学特征与现场发现的棕色药瓶内残留药物完全吻合。
·死亡过程还原:死者生前极可能被强制静脉注射了麻醉剂导致昏迷,随后被囚禁于完全无食物无饮水的封闭环境中,直至生命耗尽。
·药瓶指纹鉴定:棕色药瓶瓶身检出两枚清晰的指纹,经比对分别属于李玉梅与赵大志。瓶口螺旋处还残留有微量药物结晶。
“李玉梅的指纹?”蔡星澜蹙紧眉头,立刻联想到走访时的信息,“有村民提过,她懂医,以前常在村卫生室帮忙,甚至能独立处理外伤和使用麻药。”
一个懂医、能接触到管制类麻醉药品的人,她的指纹出现在如此关键的物证上……这条线索的指向性,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所有已知的线索,此刻都隐隐汇聚,指向了那对看似朴实、实则处处透着古怪的夫妇——李玉梅和赵大志。
白天的向阳村恢复了它惯有的、略带迟滞的平静。夜幕再次降临后,蔡星澜与杨光辉换上了便装,悄无声息地再次潜伏于赵家院落附近的阴影中。只见赵大志先是鬼祟地探头出来,像受惊的兔子般确认四下无人后,才迅速缩回,紧紧合上了大门。
“昨晚没追到,让他跑了……难道真是他?”杨光辉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强烈的不甘,随即眼神一厉,果断道,“不能干等。走!我们换个思路,就借着感谢李玉梅上次提供线索、顺带探望她脚伤的由头,直接上门,探探他们的虚实!”
“可我们手上并没有真正指向他们的新证据啊?贸然去问,会不会打草惊蛇?”蔡星澜有些迟疑。
“不用说具体的谎,就用模棱两可的话抛砖引玉,重点观察他们的即时反应。”杨光辉经验老道地低声道,“办案有时候不能太死板,虚实结合,才能搅动水面下的鱼。”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开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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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李玉梅本人。“警察同志?这么晚了……快请进。”她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虽然很快被惯常的热情笑容掩盖,但没能逃过蔡星澜的眼睛。
落座后,蔡星澜状似随意地寒暄道:“玉梅姐,我们正好在附近走访,顺路过来感谢你上次提供的关于老陈家的线索,对我们很有帮助。咦,没看见赵大哥?休息了?”
“在里屋呢,刚干完活,一身汗,在换衣服。”李玉梅朝里屋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紧了一点,“大志!别磨蹭了,警察同志来了!”
赵大志应声从里屋走出,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深蓝色薄棉袄,脸色异常通红,额角鬓发处还带着未干的汗渍,呼吸略显粗重,胸膛微微起伏,整个人仿佛刚结束一场剧烈的体力活动。
这个细节立刻引起了蔡星澜的高度警惕:昨夜追踪时那个黑影穿着深色夹克,而此刻赵大志却换成了薄棉袄,并且满脸通红、冒汗、气息不匀……这分明是刚进行过剧烈活动、甚至可能是奔跑后的迹象。难道昨晚之后,他们夫妇又有什么紧急的行动?
她按下心头翻涌的猜测,转而将话题引向李玉梅:“玉梅姐你的脚好利索了?我看你刚才走过来,行动很利落嘛。”
李玉梅笑容未变:“小伤,养养就好了,不然耽误家里家外的活计。”只是那笑容深处,似乎有点勉强,眼神下意识地、极快地瞟了一眼身旁的赵大志。
杨光辉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平常却带着分量:“是啊,多亏你上次详细讲了老陈家那些旧事,我们顺着往下查,还真有些新发现。”
李玉梅表面维持着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角:“那……警察同志,现在能确认凶手是谁了吗?”
但蔡星澜敏锐地捕捉到,在她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她原本放松放在桌上的手,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了桌下,指尖用力地互相掐着,指节都微微泛白。
这个细微却剧烈的肢体动作,暴露了她内心极度的紧张。为什么一提到“凶手”确认,她就会有这样下意识的防御和紧张反应?
“这个嘛,还在深入调查,有些方向需要核实。”杨光辉回答得含糊而官方。
赵大志立刻略显粗鲁地打断妻子,语气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想要终止话题的意味:“哎呀!你一个妇道人家瞎打听什么!破案是警察同志的事,他们自有安排!问东问西的!”
李玉梅却像没听见丈夫的喝止,反而顺势追问,目光在蔡星澜和杨光辉脸上闪烁:“警察同志!我……我最近在村里听人瞎传,说死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叫欧倩倩?这事儿,是不是跟拐卖有关啊?”
这个问题,让蔡星澜心头剧震!欧倩倩的名字,作为受害者身份,从未对外公布!仅限于办案人员和家属知情!李玉梅这个消息来源绝对有问题!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4. 迷雾再现
蔡星澜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维持着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目前我们确实在朝这个方向侦查,也提醒广大村民,尤其是家里有妇女儿童的,一定要提高警惕,注意安全。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有任务,就先走了。”
离开赵家小院时,两人均感到背后如有芒刺,仿佛被一双冰冷的眼睛紧紧盯着。回头看去,却只有李玉梅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门口那盏昏暗的灯光下,脸上挂着那个似乎永恒不变的微笑,目送着他们的警车,直至完全驶出视线,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
“杨哥,他们反应太可疑了!”一上车,蔡星澜便急声道,“问到凶手时李玉梅明显紧张到失态。最关键的是,‘欧倩倩’这个名字她从哪里知道的?消息泄露了?还是……他们根本就是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他们在密切关注案情进展,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渠道,掌握了我们尚未对外公布的信息。”杨光辉握紧方向盘,眼神锐利,“今晚继续蹲守,我倒要看看,他们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这一蹲,就到了深夜。赵家终于再次有了不寻常的动静。先是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赵大志那颗脑袋警惕地探出来,像夜行动物般左右张望,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后,才侧身闪出,轻轻合上门,然后朝着与村子相反的方向——村后那片埋葬先人的山坡,行色匆匆而去。
月色惨淡,树影婆娑。赵大志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老陈那座荒草丛生的墓碑前停下,喘息稍定,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包裹的东西,迅速展开——正是那双颜色褪尽、却依然能看出精致绣工的虎头鞋!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对着冰冷的墓碑急促地念叨:“老陈……兄弟……这鞋,还是让它在地下陪着你吧……你……安息吧……别再……别再找来了……”随即,他快速在墓碑旁挖了个浅坑,将虎头鞋埋入,还用力踩实了表面的浮土,仿佛要彻底掩盖什么。
这个发现让蔡星澜豁然开朗,又寒意彻骨。李玉梅说过,老陈淹死时手里就死死攥着这虎头鞋!现在赵大志深夜来此秘密埋鞋,这其中必定隐藏着当年老陈之死的重大蹊跷!这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谋杀!而赵大志,极可能是知情人,甚至……参与者。
事不宜迟,蔡星澜、杨光辉当即联系了韩墨和值班领导,在履行必要手续后,连夜秘密对老陈的坟冢进行开棺验尸。
棺木在寂静的夜里被缓缓开启,一股浓重陈腐的土腥气混合着说不出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月光和勘查灯下,棺内赫然是一副基本完整的骸骨。韩墨戴上头灯与双层手套,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附着在骨骼上的泥土和残留的、几乎烂成碎片的织物纤维。
验尸结果迅速证实了他们的猜测。韩墨指着颅骨后部一处明显的凹陷,用冷静专业的语调分析:“死者枕骨部位可见明显的陈旧性凹陷骨折,呈放射状,创缘伴有轻微的骨痂增生痕迹,符合生前遭受钝器重击造成的损伤特征。根据骨痂形成程度推断,受伤后存活时间不长。这种位置和程度的创伤足以导致瞬间昏迷甚至立即死亡。结合尸体当年发现于水中、且有拖拽痕迹(据旧案记录)的情况,高度怀疑是被人从后方击昏后,抛入水中溺亡,伪造失足落水现场。”
这个结论,让所有关于老陈之死的疑点都串联起来了。老陈果然是被谋杀的!那么,当年他“跟人跑了”的妻儿,真相又是什么?
巨大的疲惫和案件重重迷雾带来的压抑感,让蔡星澜深夜回到宿舍后,再次翻开了那个天蓝色笔记本。她记下今日的发现和纷乱的思绪,笔尖停顿间,纸页上竟又一次缓缓浮现出模糊的字迹,比之前那次似乎清晰了一点点:【赵大志…非真凶…险…迫…】
笔记本的诡异提示,与现有的部分证据和赵大志可疑的行为产生了矛盾。如果赵大志不是真凶,那他这一连串的异常举动、深夜埋鞋、以及可能参与掩盖老陈死亡真相的行为,该如何解释?他是在害怕什么?被谁胁迫?昨晚袭击她的那个冰冷声音的主人,难道就藏在这重重迷雾的更深处,操纵着一切?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也越发坚定了必须查清老陈之死、从而撬开整个案件突破口的决心。
次日,她调整思路,再次有针对性地走访村民,梳理碎片信息:
·钱小芳和另一个年长的桂花婶子均含糊证实,当年似乎亲眼见过老陈媳妇穿着“挺鲜亮”的衣服,牵着孩子出门,说是“去镇上办年货”,此后便再未归来。
·关于李玉梅,有知情的老人低声透露:“她是咱村以前老村医的独生女,从小就跟着学,认得药,会打针。可自打老陈死后没两年,她就不怎么给人看病了,说是‘手生了’,村卫生室也主要交给后来分配来的年轻医生了。”
懂医就能接触药物,老陈死后就逐渐不再行医……这几件事之间的潜在关联,在蔡星澜脑中越来越清晰。
她立刻避开旁人,压低声音用保密线路致电韩墨:“韩法医,如果是一个有村医背景、或者能轻易接触到村卫生室药品的人,能用什么药物达到欧倩倩尸体检验出的那种麻醉效果?常见吗?”
韩墨在电话那头确认:“像丙泊酚、□□这类需要静脉注射的麻醉剂,属于严格管制的精神药品。但在早年管理可能不够规范的基层卫生室,一个有心的、具备医学知识的村医或相关人员,是有机会接触甚至获取的。这需要内部核查。”
目标明确:向阳村村卫生室,以及可能遗留的旧账册、药品记录。
二人赶到村卫生室时,里面因近期流感正挤满了打针输液的村民,人声嘈杂。在一片嗡嗡的说话声中,蔡星澜敏锐地听见靠墙坐着的李老汉正对旁边的人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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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上次砍柴把手割了老大个口子,血流得吓人,正巧王明宇医生去县里培训了,就是玉梅过来给我缝的针,还打了针麻药,嘿,真管用,一下就不疼了,手艺没丢……”
这个看似随意的证言太关键了!它直接证实了:李玉梅在并非正式村医的情况下,确实亲手为村民进行过清创缝合,并且亲自使用过麻醉药!她有获取和使用麻醉剂的渠道与能力!
当夜,在获取必要审批后,蔡星澜与杨光辉配合技术中队,准备对已下班锁门的村卫生室进行突击检查。
“杨哥,你和技术组的同事在入口和窗口盯着,我进去重点查药柜和可能存放旧记录的地方。”蔡星澜小声分配任务,戴上头套、手套、鞋套,在技术中队同事的陪同下,潜入昏暗的卫生室内。
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中,她借着勘查灯的光束,在摆满各种药品的药柜间仔细搜寻。很快,在一个标注着“急救用品与特殊药品”的铁皮柜内层暗格里,她找到了一个没有任何常规标签、只用记号笔写着编号的棕色药瓶,其规格和外观与山林中发现的那个极为相似。旁边散落的、字迹潦草的旧出入库记录本上,有多次丙泊酚的领取记录,领取人签名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最近一次缺失的记录时间,与欧倩倩母子失踪时间段存在重叠。
“应该就是这类药物流出了。”她小心地用镊子从瓶内取出微量残留物,放入专用无菌证物瓶,准备带回市局进行成分比对和溯源调查。
现在,从动机(可能与老陈之死有关)、能力(懂医、能接触麻药)、物证关联(药瓶指纹、同款药品)……指向李玉梅和赵大志的证据链正在变得越来越完整。只要等这份药品的化验比对结果出来,以及查清卫生室的药品流失情况……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即将取得关键突破、连夜部署下一步行动方案时,负责外围监控和追踪赵大志夫妇行踪的同事喻宇,气喘吁吁、脸色发白地冲进了临时指挥部:
“不好了!潘队,星澜,老杨!赵大志和李玉梅……他们两个人,从今天下午最后一次被看见在自家院里晾衣服之后……就彻底不见了!家里没人,电话关机,问遍邻居都说没看见!像是……像是突然蒸发了一样!”
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
蔡星澜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所有的线索都在此刻隐隐指向这两个人,案件似乎即将拨云见日,他们却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是察觉到了警方步步紧逼的调查和昨晚卫生室的异常动静,仓皇出逃?还是……这背后有着他们尚未触及的、更深的隐情和危险,使得这两个关键的“嫌疑人”也遭遇了不测?
两个最关键嫌疑人的突然失踪,让原本已经逐渐明朗、指向集中的案情,再度陷入了更深的、充满未知危险的迷雾之中。
5. 金蝉脱壳
“喻宇,别着急,慢慢说清楚!”杨光辉安抚道,但眼神已锐利起来。
喻宇胸口剧烈起伏,话音都在发颤:“杨哥,星澜姐!我一直按吩咐盯着,可一到村后那片林子,那雾浓得化不开!我就眨了下眼的功夫,赵大志和李玉梅……两个人,嗖一下就不见了!”
村后的树林已被黄昏的浓雾完全吞噬。微弱的阳光在厚重的雾气前败下阵来,能见度极低,整个世界仿佛被罩在一个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罩子里。
“一瞬间消失……”蔡星澜心头一凛。这绝非普通村民能有的反侦察能力。“是计划好的金蝉脱壳!他们要跑,还是要去做必须隐匿行踪的事?”
“最后跟丢的位置还能找到吗?立刻带我们去!”杨光辉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
现场一无所获。泥土湿润,却连半个清晰的脚印都找不到,仿佛那两人真被这诡异的雾气凭空抹去了。
“处理得太干净了……”蔡星澜喃喃自语,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这不是仓皇逃窜,是精心策划的消失。他们知道自己被盯上了。”笔记本提示赵大志“非凶”……那这近乎专业的失踪,是自救,还是被迫?她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
两人迅速赶到赵家门口。钱小芳尖利的嗓音立刻划破了空气:“哎哟喂!警察同志!”她眼神不住往两人脸上瞟,同时跟周围人递着眼色,“这阵仗……凶手不会是赵大志和他那口子吧?啧啧,我就说嘛,那财发得邪性!准是靠卖人母子挣的黑心钱,这是东窗事发,跑路了吧?”
“就是就是,缺大德了!”人群立刻响起心领神会的附和。
“都散开!正常调查,不要瞎猜,更不要传谣!”杨光辉厉声喝道,分开人群,带着蔡星澜推门而入。
一进屋内,一种极不协调的违和感扑面而来。屋子完全没有仓皇出逃的乱象。卧室里,东西整齐得过分。梳妆台上,那罐百雀羚雪花膏盖子还敞开着,甜腻香气弥漫,瓶瓶罐罐满满当当。那本《刑法通则》依旧压在显眼处。蔡星澜随手一翻,心脏猛地一跳——“拐卖妇女儿童罪”和“正当防卫”的条款下,布满了密集的、几乎透纸背的划线。
她猛地拉开衣柜门,里面空了大半,但底层却整整齐齐叠放着几件夏天的薄衫。厨房里,米缸还有半缸米,灶台甚至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余温。
太矛盾了!若是畏罪潜逃,怎会不带走换洗衣物?连灶台的余热都来不及散尽?这不像决绝的逃跑,更像一次准备随时回来的、被迫的短暂离开?
就在她思绪飞转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窗户玻璃上——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
“有人!”蔡星澜低喝,与杨光辉交换一个眼神,立即如同离弦之箭般追出门去。
又是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树林!灰白的雾气扭曲光线,压缩空间。蔡星澜目光锁定前方若隐若现的身影,奋力直追。林间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
不对!她猛地刹住脚步,心脏狂跳。太安静了……而且,为什么感觉两侧的雾气里,有不止一道气息在无声靠近?
“糟糕!中埋伏了!”她瞬间冷汗涔涔,背靠粗糙树干,指节攥得发白,脑海飞速计算逃生路线。一对多,胜算全无……
“星澜——!蔡星澜——!”杨光辉焦急的呼喊声从雾障外由远及近。“人不见了!快!分散开找我!”
杂乱的脚步声在那个方向来回响动,形成无形威慑。
雾中逼近的气息迟疑了,停顿了,而后缓缓退去,悄无声息。
蔡星澜长吁一口气,心脏仍狂跳不止。
但下一秒,一个新的脚步声坚定地、毫不掩饰地从正前方传来。她立刻重新绷紧身体,摆出防御姿态。
层层迷雾被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拨开,一个身影越走越近,直至在她面前站定,抬手摘下了帽子。
帽子下的脸,让蔡星澜瞳孔骤缩,瞬间僵在原地!
“警察同志!是我!”赵大志压低的嗓音带着被逼至绝境的嘶哑和急切。
“赵大志!?居然是你?!”巨大的震惊在她心中炸开。
“你为什么要跑?!”她厉声质问,身体依旧保持最高戒备。
“没时间解释了!他们发现我被盯上,也发现我在查他们,随时都可能杀回来灭口!”赵大志语速极快,眼神恐慌地扫视四周浓雾,手忙脚乱地从贴身内衣夹层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紧紧包裹、尚带体温的硬壳笔记本,猛地塞到蔡星澜手里。
“这、这是我偷偷记下的!老陈是怎么死的,他们……他们是怎么把外面的人弄进来又弄出去的,里面都有!玉梅她为了找证据,已经、已经……”他的话语被巨大的恐惧和担忧哽住。
“在那边!别让他跑了!”林间远处,追捕声再次逼近,比上一次更近、更清晰!
赵大志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用力,几乎是将蔡星澜朝着与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推了出去!“快走!顺着这个方向!快!别管我!”
在身体被推开的那瞬间,蔡星澜回头,清晰地看到了赵大志眼中那掺杂着恐惧、深切恳求,却燃烧着最后一簇绝望火光的眼神。
她没有犹豫,将手中那本滚烫的笔记本死死按在怀中,沿着赵大志指的方向,像一道融入雾中的影子,无声而迅速地消失了。
跑出一段安全距离后,她藏身于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古树之后,屏息透过树根缝隙窥视。
只见三个高大的黑影,迅速围住了站在原地、仿佛放弃抵抗的赵大志。
“该死,东西呢?!”一句低沉充满戾气的骂声传来。
紧接着是□□被殴打的闷响,和人体软软倒地的声音。
赵大志像破布娃娃般被那三人粗暴地拖拽着双脚,迅速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只留地面一道短暂的拖痕。
手中的笔记本,此刻沉甸甸地硌着她的胸口,带着赵大志残存的体温和以生命为代价传递的信息。
他真的不是凶手……笔记本是对的。那藏在黑暗中,能让他恐惧至此,能布下这等计策,能视人命如草芥的,又会是谁?
浓雾如冰冷幕布,将她重重包围,也将真相紧紧包裹。
必须尽快打破这迷局!找到真凶,找到李玉梅,救出赵大志!否则他必死无疑!
既然赵大志不是凶手,李玉梅大概率也不是。那能接触到麻醉药,且有条件作案的……村医赵明宇的嫌疑陡增!必须立刻核查卫生室的药品采购记录!
她立刻短信联系在派出所调查的齐雨欣:“急!立刻调取向阳村卫生室近几年的麻醉药品采购记录,重点排查欧倩倩母子死亡前一个月,以及十五年前老陈妻儿失踪前后的异常记录!”
“滴滴滴...”回复很快到来。齐雨欣发来了扫描件。
蔡星澜指尖快速滑动屏幕,目光如炬。“找到了!”她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在欧倩倩母子死亡前约一个月,卫生室有一次超量申购丙泊酚的记录,理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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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存损坏补充’,但没有任何报损备案!”
她快速翻动赵大志的笔记本搜寻,“还有这里!十五年前,老陈妻儿失踪前后,也有一次异常的麻醉药申购记录!“时间线的完美吻合,让两条沉寂多年的悬案终于被无形串联。这个发现如同拼图的关键一块,让整个案件轮廓逐渐清晰。
“警察同志,救救我们家大志吧?”李玉梅从藏身处踉跄跑出,脸上是无措和恳求,“那群杀千刀的家伙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玉梅姐!现在时间紧急!你仔细想想,他们会把大志哥带去哪里?”
“我……我想不出来……”李玉梅绝望摇头,“我只知道一点很奇怪,他们到底是怎么把人带进来的?人都像凭空出现一样,之前村民也没一个人看见过那对母子……”
“有什么办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弄到村子里?”蔡星澜引导着她。
“装下人……那得有点大的东西?只有……只有棺材装人最合适……”李玉梅喃喃道。
棺材……棺材……那半截红绳,是用来辟邪的却又绑了人?棺材铺赵平安!
与此同时,杨光辉根据笔记本重点中零散的地点描述和村民走访,锁定了村外一个废弃旧仓库。突击检查时,仓库内已人去楼空,但地面上发现了新鲜的拖拽痕迹、散落的麻绳,以及……在角落捡到了半截用于棺材捆缚的、特有的暗红色麻绳。
“处理得很匆忙,刚转移不久!”杨光辉脸色凝重,“他们会去哪?笔记本里提到老陈是在龙潭湖淹死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脑海。“龙潭湖!快!”
数辆警车撕裂夜色,直奔龙潭湖。暮色下的湖面泛着阴寒的光。杨光辉一眼就看到湖中心有异样水花挣扎。
“有人!下水!”他大吼道。两名警员立刻跃入冰冷的湖水,奋力向湖心游去。
被救上岸的,正是奄奄一息的赵大志。他脸色青紫,腹部胀满,显然是被人为沉湖。经过紧急心肺复苏,他咳出大量湖水,恢复了微弱呼吸。
“快!打120!送医院抢救!”杨光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与此同时,村中棺材铺内,一场激烈的争执在低气压中进行。
“都怪你!干嘛要对那些警察下手!现在好了,引火烧身了!”
“放屁!这能怪我吗?当初要不是你把赵大志拉进来,还好进来的时间不长,一直也防着他,说是能一起发财,怎么会招来这尊瘟神!”
“够了!现在吵有什么用!让赵平安把赵大志处理干净,弄成畏罪自杀,线索到他那儿就断了!”
“我回来了,处理好了。”一个阴沉的声音加入,“都别吵了,把屁股擦干净最重要。”
“那赵大志随身带的笔记本呢?你有看见吗?那里面可是记录了我们不少事情!”
“他身上没有东西!”
“不好!他肯定给了李玉梅!不过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绝对不能让她察觉到我们做的事情!”
“我们是没关系,但是你们可别忘记了……那位?”最后两个字,声音陡然压低,带着难以言喻的忌惮。
瞬间,正在分析线索的蔡星澜和一旁惶恐的李玉梅,同时感到一股冰冷的窥视感从浓雾深处传来。
氛围一下子绷紧到极致,两人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攥在一起,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贴着耳朵响起,穿透浓雾:
“找到你了!”
6. 收网
浓雾中,那三个身影步步紧逼。
蔡星澜定睛一看,心头一震——副村长赵大伟、村医赵明宇、棺材铺赵平安!竟是他们三人!
李玉梅吓得浑身哆嗦,死死躲在蔡星澜身后。蔡星澜一手护住她,一手拉着她向林子出口急退。然而女性体力终究难敌三名壮年男性,眼看就要被逼入绝境——
“星澜姐!”喻宇的喊声从后方传来,他及时赶到,奋力挡在两人身前,与三名歹徒缠斗起来。
场面一时混乱,喻宇和蔡星澜勉力支撑。千钧一发之际,杨光辉如神兵天降,带着几名警员迅速冲入战局,几个干净利落的擒拿,迅速将赵大志三人反制,押上警车。直到此刻,惊魂未定的蔡星澜才从杨光辉简短的说明中得知,他们的及时出现并非偶然。
原来,在她和杨光辉将老陈家床底发现那个未写完的“赵…”字向潘铮汇报后,队里就迅速做出部署,对村里所有姓赵、且近期行踪可疑、无法合理解释去向的人员,都安排了秘密盯梢。
而喻宇,正是被派去重点监视棺材铺老板赵平安的暗哨。当他发现赵平安与赵大伟、赵明宇秘密汇合并潜入密林后,一边尾随跟踪,一边立即向杨光辉发出了紧急求援信号。这番周密的布局与快速的响应,才让他们得以在最后关头化险为夷。
警车驶离时,蔡星澜透过后窗,隐约感觉围观村民中,一道阴狠冰冷的目光如毒蛇信子般黏在她身上,令人不寒而栗。
回到局里,在正式开始审讯前,看着被分别关押的赵大伟、赵明宇和赵平安,蔡星澜站在单向玻璃前,凝视着审讯室内垂头丧气的赵大伟,脑中飞速回放着赵大志冒险递交笔记本的决绝、李玉梅那些看似可疑实则精准的“提示”、以及他们夫妇“恰到好处”的失踪……这一刻,她突然完全明白了!
赵大志和李玉梅的“失踪”,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诱饵行动!他们自知已被真凶怀疑,处境极度危险,索性将自己暴露在明处,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既是为了向警方传递关键证据,更是要以自身为饵,逼隐藏在暗处的真凶主动现身、出手,从而露出马脚。
而警方,从潘铮部署盯梢开始,或许就已隐约察觉了他们的意图,顺势来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是一场受害者家属与警察之间,心照不宣的、针对罪恶的完美合围!
审讯室内,星澜和杨光辉并未急于发问,而是冷静观察。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赵大伟。“警察同志,误会啊!”他额头冒汗,语气激动,“我们就是想问问她们是不是迷路了,谁知道她们先动手!我们这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杨光辉声如洪钟,“三个人同时出现在密林,对付两名女性?赵大伟,袭警是重罪!但你如果老实交代,转为污点证人,量刑上可以争取最大程度减轻。主犯和从犯,天壤之别。”
赵大伟的心理防线瞬间被击溃,颓废的道:“我说…二十年前,我们被一个组织吸纳,成了中转站。一开始也怕,但后来…钱太多了。我只负责接头,赵平安负责转运,赵明宇则是管人的老实...人会先安置在老陈家,确定下家再送走。老陈那对妻儿…本来不是目标,是原定的人跑了,她们不知怎么晕在了旧仓库,就被…就被处理了。老陈追查得太紧,赵平安就把他…解决了。后来...那对母女...本来是准备转移到下家,可是一直没人接应...又一直哭...村里人还察觉了...不知道...赵明宇做了什么..人就没了...这次死人让我们很紧张,但村里都传是赵大志谋财害命,正好替我们打了掩护。”
“怎么接头?上线是谁?”
“不知道…都是单向联系,用纸条。”
另一边,审讯同步进行。
“赵平安,从你铺子搜出的红绳,与旧仓库、老陈家发现的,在材质、编织手法,特别是绳结中心嵌的微量黑色寿衣棉线,以及附着的柏木气味上完全一致。”蔡星澜出示着物证鉴定报告。
赵明宇则面对着他的麻醉药采购记录,“赵明宇,你利用职务之便,超量申购丙泊酚,伪造‘库存损坏’记录,对欧倩倩实施麻醉,证据确凿。”
赵明宇面如死灰,淡然一笑:“罪都到这地步了,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利用信息差,杨光辉对赵平安和赵明宇分别施压:“赵大伟可已经全招了,你们还想扛着主犯的罪名吗?”
两人的供述与赵大伟大体吻合,但对上线身份依旧语焉不详。
能让老陈妻儿毫无防备的人…蔡星澜思索着,立刻想到钱小芳和桂花婶是最后见过老陈妻儿的人,或许问问,能问出什么线索。
询问钱小芳时,她连连摆手:“警察同志,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她们那天就是高高兴兴出门的!”
看来线索又断了。但蔡星澜刚转身,钱小芳却像是突然想起,嘀咕道:“不过那天回去后,桂花婶好像就说身子不舒服,先回家了…”
桂花婶?蔡星澜心生警觉,立刻赶往桂花婶家,却见一切如常。不好,声东击西!她顿时醒悟过来,冲向赵大伟家,正撞见钱小芳在院里烧东西!
“住手!”蔡星澜迅速泼水灭火,抢出未燃尽的纸张——竟是一些孩子作业本!
“是桂花婶让我烧的,她说读书娃的纸在院里烧,能保佑我家娃也聪明…”钱小芳慌忙解释。
就在这时,远处桂花婶的房子冒起浓烟!
“她要销毁证据!”蔡星澜一边呼叫现场同事救火,一边请求潘铮部署拦截。最终,在火车站检票口,即将逃离的桂花婶被当场抓获。
审讯室里,桂花婶表情平静,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疯狂的偏执和毁灭。
“我男人赵大根不能生,可这罪过,却要我来背!”她声音嘶哑,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恨,“二十多年了,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那种抬不起头的日子,你们懂吗?”
她的手指紧紧抠着桌面,指节发白。“后来,他们找上我,说有个‘组织’,能让我挣钱,还能……还能让别人也尝尝骨肉分离的滋味。一开始我也怕,也睡不着觉。可当我看到那些被爹妈疼爱的孩子,当我看到老陈媳妇那件漂亮的嫁衣……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受这种苦,她们却能过得那么幸福?”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冷酷:“每次看到那些孩子哭着找妈妈,我心里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是啊……大家都一样才好,都尝尝这撕心裂肺的滋味,这世上就没人能笑话谁了。”
“为什么害老陈妻儿?”
“她们活该!”桂花婶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恶毒的光,“那天她们穿着新衣服,说要进城买年货,笑得那么开心……老陈还特意给她打了那么大一个木箱装嫁衣!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既然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她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审讯室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要苦,就一起苦吧……这才公平……”
听着桂花婶的供述,蔡星澜脑海中原本散乱的线索开始清晰地串联起来。老陈妻儿“高高兴兴进城”却出现在旧仓库的疑团,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以桂花婶在村里的辈分和日常的表现,她完全能够取得老陈妻儿的信任。她很可能利用这份信任,以“搭便车”、“带近路”或“帮忙捎带东西”等看似合理的借口,将毫无防备的母子二人诱骗至旧仓库附近。
那里位置偏僻,正是赵明宇使用麻醉药的最佳场所。她们根本不是在城里被拐,而是在出村后不久就落入了魔爪。所谓的“进城”,不过是桂花婶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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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盖罪行、误导调查而精心编织的谎言。
而她们之所以成为目标,恐怕正如桂花婶那扭曲的心理所揭示的——仅仅是出于嫉妒,以及原定目标的意外脱钩后,需要一个“方便”的替代品。
想到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因为如此荒诞而恶毒的理由被摧毁,蔡星澜的心底涌起一阵浓重的悲愤。
主要嫌疑人落网,但那个神秘的“上线”和庞大的拐卖网络,依旧隐藏在迷雾中。
结案后,蔡星澜在警局走廊里,与李玉梅擦身而过。
“玉梅姐。”蔡星澜叫住了她。
李玉梅闻声站定,脸上已不见往日的惶恐和忐忑。
蔡星澜看着她:“你真的很聪明,其实你是故意留下线索,那扇半掩的门是你设计的吧?我们走访时也是你故意引起我们对老陈死亡真相的怀疑?”
“猜到了!”李玉梅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但是希望警察能多点疑心!早点抓住他们,就少一个受害者,少一出老陈家那样的悲剧。”
看着她,蔡星澜忽然明白了。她和赵大志,并非冷漠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好友老陈家破人亡,自己却因势单力薄和恐惧而无法立即揭露真相,这份深埋心底的自责与无力感,多年来一直在煎熬着他们。
“都过去了,这真的不是你们的责任,只能怪他们太狡猾了!抓到凶手,他也算是得到了安息,你们没有让老陈死不瞑目!”蔡星澜安慰说。
“星澜,这次任务你表现非常出色。”潘铮在办公室总结,“老杨也夸你敏锐。近期妇女儿童失踪案频发,上面高度重视。这个案子你主导有功,后续如有涉及拐卖的案情,就由你和打拐大队长陆建国协同侦办,队里会全力配合。”
蔡星澜埋首案卷室,翻阅陈年旧档。她注意到多起报案中都提及一个“卖气球的男人”,总是带着孩子出现,又悄然消失。
“流窜作案,跨区域协同调查确实是难度大,一有风吹草动就跑走了。”她暗自分析道,不管怎么样都希望能早点抓到人。
下班回家,温馨的烟火气驱散了案件的阴霾。
“妈!我睡衣呢?”
“不是给你放在凳子上了吗?别磨叽了,快来吃饭”
“妈!这面有点咸了”蔡星澜急急忙忙,在饭桌前着坐下,一边吸溜着冒着热气的面条一边开口说道。
“哎呀!这孩子嫌弃我的手艺了!”
“清许现在出国留学不在,以前还经常来家里面吃饭呢!冷冷清清的!星衍也是,最近在忙什么东西也不来家里吃饭!”
“都很忙啊!星衍最近忙着做他关于宇宙的研究呢?神神秘秘的,再说了!星衍做饭可比您好吃呢,每次来都带自己做的菜。”
“哎呀,死丫头,有这么说话的吗?星衍那手艺确实比我好一点,还不是便宜你这个臭丫头了!”
夜深人静,房间简陋,桌上堆满案卷。
药效袭来时,视线开始重叠——镜中浮现另一个“自己”,却顶着仿佛在山里逃命时的那张沧桑脸,又苍老了二十岁。那双手布满冻疮,正颤抖着拧开药瓶。
“别吃!”蔡星澜想喊,却发不出声。镜中人吞下药片,躺倒时嘴角竟带笑,唇形无声翕动:“终于还是逃……不出……”
她猛然惊醒,冷汗浸湿衣服。床边的安眠药瓶静静立着,刺痛着她的眼睛。
滴滴滴,手机震动声响起,电话里男友王星衍的“平行宇宙”理论让她莫名心悸。挂断后,窗外,黑暗笼罩,她忽然想起梦中濒死的自己。
“求救……谁能求救?”
笔记本的提示、穿越的噩梦、隐藏的“上线”……向阳村的迷雾虽散,但更广阔的黑暗,仍待她涉足。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7. 第一把钥匙
办公室内,蔡星澜和从文杰正埋头整理着从桂花婶家火灾现场抢救出的资料,以及赵大志那本至关重要的笔记本。
可惜的是,火势蔓延得太快,部分纸张在抢救中受损,字迹被烟熏火燎得模糊不清。
“星澜,你看这里。”从文杰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张边缘焦黑卷曲的纸页,指尖点着上面密密麻麻、勉强可辨的字迹,“很多名字……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些都统计出来,录入全国联网的侦查系统?万一以后有线索,或许就能帮助这些人回家。”
蔡星澜接过那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的纸。指尖轻轻地抚过那些陌生的名字——王晓华、陈秀英、李娟……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是一个支离破碎、至今仍在苦苦寻亲的家庭。
那个关于逃亡的冰冷梦境瞬间闪过脑海——黑暗潮湿的山洞、石壁上绝望的刻痕、欧倩倩母子青紫相拥的惨状……这一切让她喉咙发紧,声音却异常坚定:“有道理。能救一个是一个。”
一旁出来接水的潘铮听到了他们的讨论。她端着茶杯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焦黑材料,沉吟片刻后开口:“文杰,这想法很好。你和星澜负责整理这份名单,仔细核对,确保信息准确。整理好后,直接交给技术科的齐雨欣,请她同步录入‘全国公安机关查找被拐卖/失踪儿童信息系统’,并协调共享给各地打拐兄弟单位。”
“是,铮姐!”从文杰干劲十足地应道,立刻搬来另一把椅子。
蔡星澜将散乱的文件大致分成两堆:“文杰,你负责这边辨认相对清晰的。我这堆字迹受损更严重,需要多花点时间比对上下文。”
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脆弱纸页的沙沙声。随着一个个名字、年龄、性别、失踪日期被艰难地辨认并录入系统,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名单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已经……一百二十七个了。”从文杰用力揉了揉酸涩发红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这还只是能勉强辨认出来的部分。那些完全烧毁的……”
蔡星澜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名单,鼠标滑轮轻轻滑动。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心上。“不知道他们究竟被带去了哪里,现在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她低声呢喃,更像是在问自己。
窗外,不知何时天色又昏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午间时分,蔡星澜打开自带的便当盒,家常菜的温热香气才稍稍驱散了资料堆里带来的压抑感。
“哎呀,星澜,你这菜看着可真香!”杨光辉结束上午的走访刚回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尘土气息凑过来笑道,警服袖口还沾着泥点。
“还没动筷呢,杨哥。”蔡星澜说着,夹出一些菜放在干净的盒盖上,“大家想吃自己夹,别客气。”
几个年轻警员也闻香围了过来。杨光辉尝了一口青菜炒肉,赞叹道:“这肉片炒得又嫩又入味,火候把握得好,是你妈妈的手艺吧?”
“不是。”蔡星澜笑了笑,眼角眉梢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是我男朋友做的。”
“什么?星澜姐你居然有男朋友了!”喻宇最先叫起来,几个年轻同事顿时善意地起哄,“以前总看你独来独往,一心扑案子上,我们还以为……”
蔡星澜听着耳边的玩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电脑屏幕上那尚未关闭的名单窗口。王晓华、陈秀英……这份属于她的、触手可及的平凡幸福,与名单背后那些被黑暗吞噬、下落不明的人生轨迹,仿佛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旁的杨光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失神。这个老刑警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沉稳:“星澜,打起精神来。只有咱们自己状态好了,才能更清醒、更有力地去对付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别把情绪都憋在心里。”
画像师邓婉仪一边夹菜一边提议:“说得对!要不周末有空,我们几个人去KTV怎么样?嚎两嗓子,放松放松心情!”
“对啊对啊!我同意!”喻宇立刻举手附和。
刚从隔壁法医工作间走出来的韩墨,正巧听到后半句,拎着还没摘下的橡胶手套就倒退回来,扒着门框插话:“加我一个!必须加我一个!我需要释放被福尔马林浸泡的听觉!”
这时,坐在角落电脑前、一直安静核对数据的齐雨欣也被这边的热闹吸引,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浅笑,也轻轻举了举手,声音不大却清晰:“那……我也加入。”
杨光辉看着这群瞬间恢复活力的年轻人,脸上也露出笑意,他扫视一圈,爽快地点点头总结道:“行!好的!那就这么决定了?周末,咱们都去,一个也别少!”
轻松的氛围刚刚维持不久——
“叮铃铃——!”
潘铮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骤然响起,急促尖锐的铃声像一把刀子,瞬间划破了办公室里短暂的松弛。
所有说笑和动作戛然而止。
潘铮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只听她简短应了几声:“喂?……哪里?……具体位置?……知道了,保护现场,我们马上出发。”她“咔嗒”一声挂断电话,转身利落地敲了敲门框,目光如炬般扫过所有人。
“新案子,情况严重。”她言简意赅,抬手看了眼腕表,“给大家十分钟解决午饭,收拾勘查器材,然后立刻出发。目的地,回水湾。”
警车平稳着驶向城郊结合部的回水湾,那里河道迂回,水势相对平缓,是上游杂物容易沉积的地方。
车上,潘铮简要通报了案情:报案人是临湾村一名以拾荒为生的老人,当天上午在河滩边例行翻找时,惊骇地发现浑浊的河水边,散落着数块被冲刷上来的、明显属于人类的残破躯体组织。老人吓得不轻,跌跌撞撞跑回村打电话报了警。
潘铮一边通报案情,一边快速分配任务:“老杨带一组沿河岸向上游搜寻可能抛尸点;星澜、文杰,你们负责核心区域的痕迹固定和尸块收集;韩墨,现场初步检验就交给你,重点是死亡时间和分尸工具判断。”
现场位于一片较为偏僻的河滩,泥泞不堪。初步拉起的警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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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河水浑浊地流淌着。蔡星澜、杨光辉等人穿戴好鞋套手套,踏入刚好没入脚踝的冰冷淤泥中,开始一寸一寸地艰难搜寻、翻找,试图将那些被水流和泥沙半掩的尸块拼凑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初步拼合的形状逐渐显现,但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越来越强。
“奇怪……”蔡星澜皱紧眉头,直起身环顾四周被反复翻找过的泥滩,又蹲下仔细查看收集袋里的尸块,“躯干、四肢……主要的部分好像都在这里了。但是,头呢?头去哪里了?”
这个疑问像冰冷的藤蔓缠上每个人的心头。她努力睁大眼睛,不放过视野内任何一处可疑的凸起或颜色,反复搜索着分配给自己的区域。她的目光掠过一丛被踩倒的芦苇,断口很新……但附近却没有发现任何足印或拖拽痕迹,仿佛有人特意清理过。
“我这边没有!”
“这边也看遍了!没有!”
“扩大范围!连那边漂浮的杂物堆和岸边的草丛都仔细翻过,甚至进行了网格式排查,甚至用筛网对浅层淤泥进行了过滤。”
大家翻来覆去,几乎将发现尸块区域的河滩翻了个底朝天,依旧一无所获。
韩墨在临时搭起的勘查帐篷里,在对尸块进行拼装前,已第一时间采集了所有可用于DNA检验的关键组织样本和血样,并立即安排专人送回局里加急比对。此刻,他完成了初步拼装检验,脱下手套,面色凝重地走出来,向潘铮和围过来的同事们汇报:
“尸体被利器分尸,断面相对整齐,有一定经验。拼凑后发现,除了头部缺失,其余部分基本完整。但刚刚接到实验室的初步反馈,我们在现有基因库里,没有找到能与这具尸体DNA比对得上的记录。”
喻宇年轻,脸色吓白了脸,下意识别开了眼;杨光辉眉头锁成了铁疙瘩,蹲下身更仔细地查看断面;邓婉仪抿紧了唇,作为画像师,她对‘面部’缺失的敏感远超他人。
韩墨补充道:“这意味着,死者要么从未在任何系统(如户籍、前科、失踪人口)中留下过DNA记录,要么……有人刻意让他没有留下记录。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极不寻常。”
一瞬间,只有河水流动的汩汩声和风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一种被无形眼睛注视着的寒意,比河风更刺骨地爬上脊背。这不是普通的抛尸,取走头部,带有一种强烈的‘隐匿身份’甚至‘某种仪式’的意味。
没有头,就无法进行面部复原或直接辨认。
没有匹配的DNA,就无法确定死者身份。
而一个没有身份的死者,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惊起的波澜都难以追溯。
潘铮的目光扫过浑浊的河面,又望向更远的上游,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如何,必须先找到头。这是确认死者身份、打开案情缺口的第一把钥匙。”
“……第一把钥匙。”蔡星澜望向黄沙弥漫的、浑浊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河水,心中却浮现一个更残酷的念头:如果这把钥匙,从一开始就被扔进了永远打不开的锁里呢?
8. 完美的“她”
连着好几天的搜索一无所获,蔡星澜累得几乎虚脱,一下子失去所有力气的倒在了床上。连续失眠的疲惫如同潮水来势汹涌将她淹没,意识模糊前,她嘴唇微动,呢喃出那句缠绕心头多日的执念:“头……到底在哪儿……”
“我怎么又到山上来了?”
朦胧的梦境中,恍惚间,她抬头,前方是掩在茂密枝叶间的崎岖山路。一种沉闷而持续的嗡鸣钻进耳朵,像远处机器的低吼,又像是水流在密闭空间里的回响。她不由自主地拨开拦路的枝条,朝着声音来处,一步一步地走去。
拨开最后一丛枝叶,一片蓝绿想交的湖水闯进眼帘。水面平静得过分,倒映着天蓝色的天空。
咚咚、咚咚咚……
规律的敲击声自身侧传来。蔡星澜猛地转头,惊得后退半步——不知何时,一个穿着整洁、鹅黄色衣裙的女子身影,静默地立在几步外的水边。女子背对着她,面庞模糊。
那女子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臂,朝着左下方,坚定地指了指。
蔡星澜顺着那方向望去,注意到环绕湖水的灰白色石坝。水库?她握了握拳,压下心悸,试图靠近那女子问个清楚。然而刚迈出两步,女子的身影如同雾气般消散了。她原先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截半埋入土的石桩。
石桩表面斑驳,顶部模糊的徽章下,“旧埠水库”四个凿刻的字迹仍依稀可辨。下方“管理范围”的红漆已大片剥落。蔡星澜蹲下身,伸手抹去编号“027”上湿滑的青苔,指尖触到侧面一行更深的刻痕——
“旧埠县人民委员会,1998.04”。
就在这行字的下面,一道粗糙的、仿佛用碎石反复划刻的痕迹歪歪扭扭地延伸:
“水深,请勿野泳”。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蔡星澜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头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书桌上的小台灯散发着温暖昏黄的光。她不停的深呼吸,手打着来回,平复心情,梦境中湖水的阴冷、女子的背影、石桩的触感,依旧清晰得可怕。
“是梦……只是梦……”
她低声告诉自己,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二天,顶着浓重黑眼圈的蔡星澜呆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边缘。
杨光辉拎着早餐路过,瞧见她这副模样,敲了敲她的桌面:“星澜,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没事,杨哥,”蔡星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做了个噩梦,缓缓就好。”
杨光辉没多问,直接把手里还热乎的糖炒栗子纸袋塞进她手里:“拿着,趁热吃。案子要盯,身体更要紧。你看你这小脸,都快没血色了。”
星澜推拒不过,手心传来纸袋温热的踏实感,心里微微一暖:“谢谢杨哥。”
整理好纷乱的心绪,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案件。摊开桌面上搜集来的各类地方水系地图和搜查记录,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已被标记或排除的区域。不是这里……这里也搜过了……
忽然,“旧埠水库”四个字如同闪电般劈开脑海中的迷雾。
她动作陡然加快,指尖在地图上飞快移动,寻找着可能与“旧埠”相关的水系标记。“白河”、“锈水河”、“旧埠溪”……找到了!她的手指最终定格在地图边缘一个不算起眼的标注上——“旧埠水库”,通过一条名为“旧埠溪”的支流,蜿蜒连接着案发回水湾所在的主河道。
直线距离不算近,且水流方向曲折,因此之前的大规模排查并未覆盖至此。
“杨哥!”蔡星澜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急切。
杨光辉闻声凑近。星澜指着地图上被她用红笔圈出的“旧埠溪”流域,指尖重重落在“旧埠水库”的位置:“这里,我们是不是完全没有搜过?”
杨光辉拿起旁边的搜查记录汇总表快速核对,眉头渐渐拧起:“确实没有。这里距离抛尸点超过十五公里,水流迂回,按常理,头部被冲到此处的可能性较低,所以前期优先排查了更近、水流更急的区域。”他看向蔡星澜,目光带着探究,“你怎么突然想到这里?有什么依据吗?”
蔡星澜无法直言那个奇怪却逼真的梦,只能将梦境带来的直觉转化为理性的推测:“凶手处理尸体非常仔细,特意割头隐藏身份,说明他极度谨慎,甚至可能具备一定的反侦查意识。如果我是他,想要彻底‘处理’掉最容易暴露身份的头颅,一个相对封闭、水流平缓、不易被打捞的水库,或许比水流湍急、容易搁浅的河滩更‘安全’。而且现在正是水库的蓄水期,水体相对静止,东西沉下去,就很难再漂出来。回水湾下游我们都翻遍了,没有。如果……凶手是逆着常理,选择了上游的支流,甚至特意去了这个相对偏远的水库呢?”
杨光辉摸着下巴,沉思片刻。这个推测有些大胆,甚至带着点“直觉办案”的味道,与他一贯稳健的风格不甚相符。但蔡星澜眼中的笃定和连日来案件毫无进展的压力,让他决定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有道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该去看看。”他直起身,抓过对讲机,“喻宇,带二组人,装备齐全,立刻出发去旧埠水库区域进行重点排查。注意水下探测和岸边可疑痕迹,有任何发现立即报告。”
一连数日,旧埠水库那边传来消息:岸边勘查无异常,水面巡逻未见可疑漂浮物,利用金属探测器和简易拖网进行的初步水下搜寻,也一无所获。
就在杨光辉几乎要认为这又是一条死胡同,蔡星澜自己也开始怀疑那个梦境是否只是过度压力下的幻影时,潘铮在案情分析会上拍了板。
“抽水。”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协调水务部门,申请降低旧埠水库水位,进行库底裸露勘查。理由:疑似与重大刑事案件相关物证可能沉没于此。费用和手续,我去协调。”
这个决定需要勇气,也要承担万一落空的责任。但潘铮选择了相信下属那看似缥缈的线索,和案件背后必须被厘清的真相。
抽水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两天。当水位下降到足以暴露大部分库底淤泥时,勘查人员穿着连体防水服,踏入冰冷的泥淖中。
第三天下午,对讲机里传来喻宇激动到有些变调的声音:“找到了!在靠近旧闸口的深水区淤泥里!用防水袋包裹着……还好是蓄水期,水体稳定,腐败程度相对较轻,面部特征……还有一定辨识度!”
证物袋被迅速送回局里。韩墨连夜对终于“完整”的尸身进行更全面的检验;齐雨欣则对头颅拍摄的高清照片进行数字化处理和增强,并第一时间投入人脸比对系统;邓婉仪根据头颅骨骼特征,同步开始进行面部复原画像,以期双管齐下,加快身份确认。
海量数据的碰撞在深夜的服务器中无声进行。天将破晓时,齐雨欣揉着发红的眼睛,指着屏幕上跳出的一个匹配度高达92%的结果,声音因疲惫和激动而微微沙哑:
“找到了!初步比对吻合——死者,陈春梅,二十二岁,原籍临省松县,现居住记录为本市西城区,职业是……‘拾光咖啡店’店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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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确认的瞬间,案件的迷雾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蔡星澜、从文杰等人立即动身,前往那家位于闹市区边缘、装修温馨的“拾光咖啡店”。
然而,调查很快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咖啡店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提起陈春梅,脸上满是惋惜:“春梅啊……她是高中辍学,学历是不太够,但人特别勤快,眼里有活,笑容也甜。我看她不容易,就留她做了服务员。她干活踏实,从不偷奸耍滑。”
“她平时有没有和人结怨?或者表现出害怕什么人?”蔡星澜问。
“结怨?不可能!”老板摇了摇头,“这孩子性子开朗,心也大,有点小委屈转头就忘,跟谁都开开心心的。我们这儿的熟客、员工,没有不喜欢她的。警察同志,她是不是……遭遇了什么意外?她好几天没来,电话也打不通,我还以为她家里有事……”
其他店员的口径惊人地一致:
“不知道啊,我们就是同事,下班各回各家。”
“想不出来谁会害她,春梅姐人那么好。”
“她特别热心,上次我生病还帮我顶班……怎么可能跟人结仇?”
每个人都说得情真意切,陈春梅的形象被勾勒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受害者:年轻、善良、开朗、人缘极好。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被残忍迷晕、勒颈致死、分尸抛颅。
凶手的动机是什么?随机暴力?情杀?仇杀?若是仇杀,为何所有与她有接触的人都矢口否认,且神态不似作伪?若是随机或情杀,凶手那细致到近乎“专业”的分尸和抛尸手法,又该如何解释?
蔡星澜回到局里,面对白板上陈春梅清秀的照片和寥寥无几的社会关系图,一筹莫展。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心头——明明找到了头,确认了人,可眼前的道路却似乎更加扑朔迷离,仿佛有一层更厚的帷幕在真相之前落下。
这时,韩墨拿着最终的尸检报告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尸检报告确认,”他将报告放在桌上,指尖点着关键结论,“尸检报告最终确认,死亡时间大约在五天前,具体来说是上周三夜间至周四凌晨。体内检出新型苯二氮卓类衍生物残留,证实死前曾被药物致昏。颈部有明确的索沟,符合软质绳状物勒压所致,舌骨骨折,死因确系机械性窒息。但除此之外……”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上面附着几张特写照片和示意图。
“我们在尸体躯干和四肢的非致命部位,发现了四处旧伤痕迹。根据愈合程度判断,形成时间大约在死亡前一个月至三个月内。分别是左肩胛下方的浅表割伤、右肋部的淤青、左小臂的抓握型淤痕,以及……右小腿后侧一处轻微的、但形状规则的烫伤。”
“更重要的是,”他补充道,语气愈发深沉,“分尸的切割面显示出一种‘熟练中的生疏’——工具是锋利的重型刀具,下手果断,主要关节处理得相对利落,但在一些肌肉群和筋腱的处理上,又有明显的反复切割痕迹。不像职业屠夫或医生,倒像是……学过,但不常动手,或者,在极度紧张、愤怒状态下动手的人。”
开朗完美的咖啡店女孩,体内有迷药,身上有数处不久前的挣扎伤痕,被以一种“学过但不精”的方式分尸,头颅被远远抛弃在偏僻水库……
蔡星澜看着报告上冰冷的文字和照片,再看向白板上陈春梅温暖的笑容,一股寒意悄然爬升。陈春梅的“完美”形象之下,她那阳光般的生活,早已被某道来自黑暗的视线,悄然笼罩?
凶手,究竟是她身边的谁?还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10. 褪色日记
送走严梨后,蔡星澜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雪天的感伤中。她快步回到办公室,向潘铮汇报了询问情况。
“通知技术队,准备现场勘查。”潘铮听完汇报,声音沉稳,“星澜,你跟从文杰先过去,初步查看环境。注意,如果发现可能是第一现场,立即封锁,等支援。”
“明白。”
十五分钟后,蔡星澜和从文杰再次站在那扇深绿色的单元门前。钥匙在锁孔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门开了。
房间狭窄而局促。两个高大的棕色旧衣柜像堵墙,将本就不大的空间生硬地分割成两半,分别属于严梨和刘春梅。所有生活用品都被迫塞入这“四方之地”,显得拥挤却并不杂乱。属于刘春梅的那一侧,床铺上的被子是掀开的,仿佛主人只是临时起身。桌面上摆着些平价化妆品,没有一件称得上奢侈品。一束早已枯萎的雏菊插在玻璃瓶里,搁在窗台边,凋败的花瓣诉说着主人许久未归。
蔡星澜的目光扫过厨房区域——一个简易的塑料菜篮放在水池边,里面有几棵蔫了的青菜,旁边是卷起来的、印着“惠民市场”字样的薄塑料袋。
她戴上手套,打开刀架——里面是几把普通的家用刀具:一把菜刀,刀刃有些磨损但保养得还算干净;一把水果刀;一把削皮刀。她仔细检查了刀柄缝隙和刀身根部,没有发现可疑残留或新鲜擦拭过度痕迹。冰箱嗡嗡作响,透过半透明的冷藏盒,能看到里面用保鲜膜分装好的几块肉类和蔬菜,码放整齐。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桌角一本摊开的硬壳笔记本上。她小心翼翼地将其装入物证袋。
这时,她才注意到那台老式液晶电视竟然一直开着,发出细微的电视剧对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严小姐,”蔡星澜转向一直默默站在门边、眼眶红肿的严梨,“你进来时,电视就是这个状态?”
严梨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嗯……我回来发现不对劲,没敢乱动。春梅她……如果只是下楼丢垃圾或者短时间出门,经常不关电视的,她说回来有点声音,屋里不会太冷清。”她顿了顿,补充道,“有时候她失眠,也会开着电视到很晚。”
“我们需要对你个人的物品和空间也进行例行检查,可以吗?”蔡星澜语气正式而尊重。
“你们查吧,只要能找到线索。”严梨疲惫地倚在门框,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这个曾经充满两人笑声、如今却只剩冰冷证据的空间。
仔细勘查的结果令人失望,也令人心惊。无论是刘春梅的区域,还是严梨那边,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血迹、暴力痕迹或不属于两人的陌生物品。刘春梅的钥匙、钱包似乎都在,唯独手机不见了。衣柜里的衣物整齐悬挂,没有匆忙翻动的迹象。卫生间里两人的洗漱用品并排摆放,毛巾干燥——这里没有发生过激烈冲突。
“这里不是第一现场。”蔡星澜沉声对身旁的从文杰说,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从床铺状态和电视开着来看,她很可能只是打算短暂外出,却没能回来。”她环顾四周,“凶手没有在这里动手,说明要么是熟人诱骗外出,要么是她在其他地方被盯上。厨房刀具已经初步看过,没有近期异常使用的迹象,但需要带回去让韩墨那边和尸检伤口做专业比对。文杰,立刻协调技术部门,尝试定位刘春梅的手机最后信号位置。另外,带人仔细排查这栋楼及附近街道的监控,尤其是五天前的,看看她最后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
“明白!”从文杰应声,随即开始拨打电话。
回到局里,蔡星澜在办公桌前摊开那本从现场带回的日记本。纸张有些泛黄,字迹从最初的工整稚嫩,逐渐变得流畅。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收到了杨光辉从旱水村发来的信息:
「星澜,这边情况复杂。刘春梅,原名刘来娣,上有三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父母为给儿子凑足彩礼和建房钱,将前三个女儿都‘嫁’了出去,收取高额彩礼,大姐甚至被迫嫁给了有智力缺陷的男子。轮到刘春梅时,家里已为她物色了一个出价更高的‘婆家’,她是在某个夜里突然失踪的,村里人说是‘跑了’。其父母对此极为恼怒,但似乎并不清楚她具体去向,只含糊说可能去了城里投靠某个远亲。村民对这家评价很糟,尤其是对那个弟弟——游手好闲,脾气暴躁。」
蔡星澜心底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她想起刘春梅日记里那些温暖细碎的文字,很难将那个会在路边为花开停留的女孩,与这样一个被明码标价、几乎被亲情贩卖的“刘来娣”联系起来。她手指快速回复:「收到。这边日记有重要线索,正在梳理。」
目光回到日记本上。她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透过那些零零碎碎的叙述,试图触摸那个已逝女孩的灵魂。
日记里记录着初入城市的惶恐与新鲜,找到咖啡店工作的欣喜,与严梨相识相知的温暖,还有日常生活中细微的快乐与感动——
「X月X日:今天收工早,去惠民市场买了菜。卖菜的阿婆说我去的晚,特地多抓了一把小葱给我,说‘姑娘一个人不容易’。」
「X月X日:帮楼上李奶奶把米拎上去,她非要塞给我两个苹果。她的手很暖。」
「X月X日:今天又被大家多送了一些肉和菜,大家真好」
「X月X日:下雨了,没带伞。在市场屋檐下躲了一会儿雨。」
「X月X日:今天帮隔壁单元的阿姨搬了纸箱,她给了我一个拥抱。原来拥抱这么暖和啊?」
这些文字让蔡星澜仿佛能看见那个笑容温暖、努力生活,在平凡日常中捕捉微小善意的女孩。
然而,翻到最近一个月的记录时,字里行间弥漫的温馨被一种逐渐加深的焦虑和恐惧所取代。
「X月X日:今天店里靠窗那位常客谢先生,又帮我解了围,还悄悄递了张纸条,约我周末看电影。他很有风度,和店里其他客人不一样……我该答应吗?不知道该怎么办。」
「X月X日:噩梦成真。爸妈不知道通过谁找到了我的电话,骂我没良心,说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对方人‘实在’,聘礼已经收了,让我赶紧回去。我说不,妈在电话里尖叫,说我要逼死他们,说养我不如养条狗……他们是不是真想我去死?」
「X月X日:那个‘未婚夫’居然找来了!在店外堵我,样子吓人,说话很难听。我明确拒绝了,吓跑了。但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他买下的东西。怎么办?」
「X月X日:为什么还是逃不掉?好像走到哪里都有人看着我。是心理作用吗?还是……真的有人?」
「X月X日:不能连累小梨。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得想办法……可是有什么办法?」
「X月X日:好累。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最后几页的字迹越来越凌乱潦草,笔画带着明显的颤抖,与前面工整的记录形成鲜明对比,透露出书写者内心极度的不安与无助。最后一天的日记只写了半句:“今天一定要说清楚……”,后面的字迹拖成一条无力的长线,仿佛笔从手中滑落。
蔡星澜立刻给杨光辉发去信息:「杨哥,重点查她家里给她定的那个‘未婚夫’!日记提到此人曾到云海市纠缠她。详细身份、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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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动向!另外,她弟弟的情况也留意一下。」
处理完这些,她起身叫上从文杰:“走,我们一起去一趟咖啡店。”
午后客人不多,“拾光咖啡店”里,店员们聚在一起,气氛低迷。
“老板,我们想了解一下,除了之前提到的,是否还有其他顾客对刘春梅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关注?比如,追求者,或者让她感到困扰的人?”蔡星澜开门见山。
咖啡店老板苦笑一下:“春梅长得清秀,脾气又好,有客人表示好感不奇怪。但她工作很规矩,从不和客人过度接触。要说明确的追求者……我真不太清楚。喜欢她的人肯定有,但春梅没提过具体是谁。”
这时,一个扎着双麻花辫、年纪较小的女店员犹豫着举手,怯生生地说:“我……我知道有个男的,有点吓人。大概半个月前,老是坐在角落盯着春梅姐看,眼神直勾勾的,也不怎么点单。后来老板发现,出面说了他,之后好像就没见过了。”
“长相记得吗?”喻宇立刻问。
“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穿得有点土气……口音很重,不是本地人。”女孩努力回忆。
“还有其他人吗?比如送过花、礼物,或者频繁找她聊天的?”喻宇追问。
几个店员面面相觑,另一个短发女孩突然想起:“对了!元旦前,有人给春梅姐送了好大一束红玫瑰呢!就放在柜台,可显眼了。我们当时还起哄,问春梅姐是不是恋爱了,她只是红着脸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蔡星澜立刻捕捉到细节:“当时她收到花后,有没有看向某个特定的方向?或者,有没有哪位客人当时在场,反应比较特别?”
短发女孩努力回忆:“春梅姐当时好像……朝靠窗那边看了一下?那边经常坐着谢先生。谢先生人很好的,又帅又温和,有时候还会帮我们忙。要是春梅姐喜欢谁,谢先生倒是挺有可能……”
“对啊,谢先生和春梅姐站一起,挺配的。”其他店员也小声附和。
基于这条线索,当天下午,谢择序被请到了公安局。
问询室里,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坐姿端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与困惑。他三十岁左右,举止得体,回答问题时目光坦然。
“谢先生,1月10日也就是上上周六那天晚上七点到周日凌晨五点之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1月10日?”谢择序想了想,语气平稳,“那晚我父母从老家过来,我在家陪他们吃饭,看电视,大概九点多送他们回酒店,然后我就回家休息了。需要我提供酒店记录或者通话记录吗?我可以配合。”他的配合度很高,主动提出提供佐证。
“你之前追求过刘春梅?”
“是的,”谢择序坦然承认,神情有些落寞,“我很欣赏春梅,她是个好女孩。元旦前我送过花,之后我们也偶尔聊几句。但大概一个多月前,她突然开始回避我,明确表示希望保持距离。我想,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或者她有了其他考虑。”他叹了口气,“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我尊重她的选择,之后就没再打扰她了。”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态度配合,给出的时间线也有据可查。初步核实显示,他当晚的行动轨迹与所述基本吻合,父母入住的酒店记录、通话时间都对得上,不具备作案时间。
蔡星澜回到办公室,对着白板沉思。严梨口中的“纠缠者”,显然不是举止有度的谢择序。是那个被老板赶走的“眼神吓人”的男人?还是那个带着二十万“聘礼”压力、骤然出现的“未婚夫”?又或者……是日记里没写出来的、藏在更暗处的人?
11. 歧路
傍晚时分,韩墨拿着初步检验报告走进办公室,将文件夹放在蔡星澜桌上:“从刘春梅住处带回来的厨房刀具都检查过了。刀刃磨损形态、尺寸与尸体切割面特征明显不符。家用刀具的硬度、刃厚有限,造成的创面边缘和骨断面形态,与尸检所见差异显著。”
他推了推眼镜,“可以明确排除是她自家这些刀具所为。凶手用的应该是更专业、更趁手的工具。”
蔡星澜点点头,这印证了她的判断——第一现场不在出租屋。但凶器这条线索也暂时断了。
监控排查需要时间,手机定位杳无音信——凶手显然处理掉了这个最容易被追踪的物品。而旱水村那边的调查,因为地域偏远、宗族关系复杂,进展缓慢。
就在她盯着白板上零散的线索出神时,手机震动了两下。
滴滴!
蔡星澜瞥了一眼屏幕,是杨光辉发来的短信:
「星澜,根据我和喻宇这几天的蹲守,情况不对。刘春梅父母给她定的那个未婚夫叫吴大义,按理说应该在家,但连续两天没见人影。他家里人对外一直说他‘病了在屋里休息’,可那房间晚上灯都没亮过,吃饭时也从不见他出来——那屋连独立厕所都没有,一个人怎么可能两天不出来吃喝拉撒?我们怀疑人根本不在家。」
不在家?会在哪里?
蔡星澜脑中突然闪过日记里那句话——“今天一定要说清楚”。难道……吴大义根本就在市里?刘春梅最后要“说清楚”的对象,就是他?
她立刻起身走到技术科:“雨欣,麻烦查一下一个叫吴大义的人,年龄大概三十岁左右,籍贯应该是旱水村所在的松县,看看有没有他进入云海市的交通或住宿记录。”
齐雨欣快速敲击键盘,几分钟后摇头:“高铁、大巴的实名购票系统里没找到匹配记录。酒店登记系统也没有。”
正在整理资料的从文杰抬起头提醒:“星澜,这种人如果真来了市里,可能不会住正规酒店。那些不看身份证的小旅馆、家庭客栈,才是更可能的选择。”
蔡星澜眼神一凛:“有道理。文杰,换便服,我们以刘春梅住处为圆心,向外排查周边的小旅馆。”
两人换上便装迅速行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访了七八家小旅馆后,依然一无所获。蔡星澜内心愈发焦灼——如果吴大义真是凶手,每多拖一分钟,他逃逸或销毁证据的风险就增加一分。虽然已经通知各出城要道加强排查,但若他早有准备躲藏在某处,找起来无疑是大海捞针。
就在接近晚上九点时,一家位于老旧居民区巷子深处的家庭旅馆老板,对着手机里吴大义的照片端详片刻,不太确定地说:“这个人……有点眼熟。好像是前两天住进来的,不太爱说话,登记用的名字……我看看,”他翻出简陋的登记本,“写的是‘吴义’,少了个‘大’字。就住在二楼最里头那间。”
蔡星澜和从文杰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
这家旅馆位置很微妙——距离刘春梅的住处直线距离不过三公里,步行可达,但又不在常规排查的第一圈范围内,属于“不远不近、容易忽略”的灰色地带。
两人悄声上楼。在206房门口,蔡星澜给从文杰使了个眼色,随后由旅馆老板上前敲门。
“谁啊?”门内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口音、警惕的男声。
“老板,给客人免费换一下洗漱用品,麻烦开个门。”旅馆老板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喊道。
门锁转动,打开了一条缝。一张黝黑瘦削的脸探出来,眼睛在门外几人身上快速扫过。
就在门缝开到足以容身的瞬间,从文杰猛地侧身撞入门内,蔡星澜紧随其后。屋内的男子见状大惊,转身就想从窗户逃跑,却被从文杰一个利落的擒拿动作牢牢按在墙上。
“警察!别动!”
蔡星澜迅速环视房间。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陈设简陋,一个双肩包搁在床头,床上散落着几件皱巴巴的衣服。她戴上手套仔细搜查,在背包内侧夹层里发现了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小纸包,里面是些白色粉末,大约用掉了三分之一。
“带回局里。”蔡星澜将证物小心封存。
审讯室里,吴大义缩着脖子,眼神一直来回逃避着他们的视线,但嘴角却时不时不自觉地撇一下,流露出一种混杂着胆怯与不服的倔强神情。
“吴大义,1月10日,也就是上上周六晚上七点到周日凌晨五点之间,你在哪里?做了什么?”蔡星澜声音平静,目光却锐利。
吴大义搓着手,干笑道:“警、警察同志,冤枉啊!我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乡下人,能干啥?大晚上的,我肯定在睡觉啊……”
“既然在睡觉,刚才看到我们跑什么?”从文杰敲了敲桌子。
“我、我那是突然看见人冲进来,吓着了……”吴大义额头开始冒汗,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板,“再说了,我跟春梅那是我家跟她家的事儿!她爹妈白纸黑字收了二十万,她早就是我的人了!我找我自家媳妇,犯哪门子法?”
这理直气壮的口吻让蔡星澜眉头紧蹙。“自家媳妇?”她冷冷强调,“刘春梅和你没有婚姻关系,她有独立人格和人身自由。你纠缠她、试图控制她,已经涉嫌违法。”
吴大义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以为然,低声嘟囔:“什么自由不自由的……彩礼收了,人就是我的。我们那儿都这样。”
蔡星澜无视他的狡辩,直视他的眼睛,缓缓说道:“刘春梅死了。我们正在调查她的死因。你作为与她有重大利害关系、且曾纠缠过她的人,必须如实说明那晚的行踪。”
“死了?!”吴大义脸色一下惨白,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随即又像被抽掉骨头般瘫坐回去,“我没有!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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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啊!我就是……就是想把她带回去!”
“老实交代,才能洗脱你的嫌疑。”蔡星澜将证物袋推到他面前,“还有,你包里这包白色粉末是什么?”
吴大义盯着那包粉末,嘴唇哆嗦起来:“这、这是……”他眼神慌乱地游移,最后像是豁出去般,“是我糊涂!那时候春梅死活不肯跟我回去,我气不过,在地摊上买的……说是迷药。我想着她家都收了我家二十万彩礼了,她早就算是我家的人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怎么能不认?我就想着……用点药把她带回去,生米煮成熟饭,她就没法反抗了……”他说着说着,语气里竟又带上了几分自以为是的“憋屈”,“我花了大价钱买的媳妇,接她回家天经地义!她跑什么跑?”
他急急补充:“可这药我真没用上!那天晚上,我约她出来‘说清楚’,在她家楼下等到她倒垃圾回来。可她一见我就躲,死活不肯跟我去旅馆好好谈。我们拉扯了几下,她特别凶地推开我,还骂我……转身就跑了!我追了两步没追上……后来就回旅馆了。这药,这药一直没机会用啊!”
这时,韩墨敲了敲审讯室的门,示意蔡星澜出来。他将一份检测报告递给她,低声道:“那包‘迷药’的成分检测结果出来了——就是普通的廉价食用面粉,掺了点淀粉,没有任何药物成分。那个地摊贩子估计是骗他的。”
与此同时,杨光辉和喻宇也从旱水村传来更详细的核查结果:吴大义确实不具备分尸所需的知识、技能和心理素质,且经核实,案发当晚他旅馆隔壁房间的住客证实听到了他回来的动静,时间线与刘春梅最后被邻居看到的时间对不上。旱水村的村民也证实,吴大义性格蛮横但胆子并不算特别大,之前有过打架斗殴,但都是些皮外伤程度,且此人极其迷信,对“死人”、“分尸”这类事避之唯恐不及。
吴大义的嫌疑,暂时被排除了。
审讯室的门关上,蔡星澜靠在走廊墙壁上,指腹不停的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不是吴大义。
不是温文尔雅、时间线清晰的谢择序。
排除了一个个浮出水面的“嫌疑人”,那个真正的凶手,却仿佛融化在了夜色里,没有留下任何清晰的轮廓。
刘春梅日记里那句“今天一定要说清楚”,她到底是想和谁说?她最后匆匆离开家门,是去见谁?那个让她在死前一个月里伤痕累累、恐惧不安的阴影,究竟是谁?
蔡星澜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冬夜里明灭不定。
答案一定藏在某个地方。藏在那些尚未被发现的细节里,藏在刘春梅短暂人生中某个被忽略的角落里。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白板上,刘春梅温柔微笑的照片下方,还有许多空白等待填补。
而她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缺失的碎片,无论它们被藏得有多深。
12. 迷雾之诉
蔡星澜如常走进办公室,脚步却微微一顿——气氛不对劲。从文杰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齐雨欣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几个年轻同事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都是压抑的愤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感。
“嘶嘶——”
她循声看去,邓婉仪正朝她使眼色,手指快速点了点自己的手机屏幕。
蔡星澜会意,拿出手机。邓婉仪已经发来一条链接。她点开,是一篇网络媒体的长篇报道,标题加粗刺眼:
《震惊!云海碎尸案背后的“多角关系”:嫌贫爱富的伪装者?》
蔡星澜快速滑动屏幕,越看脸色越沉。文章用猎奇笔法,将刘春梅描述成一个“周旋于多个男人之间”的复杂女性——扭曲了吴xx纠缠、xxx正常追求、以及不明跟踪者骚扰的基本事实。报道隐晦提及她的农村背景和原名“刘来娣”,暗示其家庭问题,更揣测她“刻意营造善良人设”,试图“攀附更高阶层”。文末甚至引导性地将矛头指向“疑因不堪受辱而行凶的未婚夫”。
“胡说八道……”蔡星澜低声自语,胸口堵着一股火。那个在日记里为一把小葱、一个拥抱而感动的女孩,那个在邻居口中热心善良的姑娘,被形容成了这般不堪的模样。她下意识的捏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大家,会议室集合,开个短会。”潘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潘铮扫视了一圈或愤怒或沮丧的下属,稳稳坐下。
“那篇报道,大家都看到了吧?”她开门见山,“文章内容失实,角度偏颇,但不可否认,它已经发酵,形成了相当的舆论影响。省厅领导对此案社会关注度飙升表示了关切,要求我们加快侦办,限期——”她顿了顿,“五天,给出明确进展或结论。”
“五天?”有人低呼。
“嗯,五天。”潘铮点头,目光沉静,“压力不小。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火,为受害者不平,也为我们正在进行的严谨工作被如此干扰而憋屈。”
她话锋一转,“但情绪归情绪,工作归工作。报道虽然歪曲,但它提及的‘多名男性关系人’这条线,客观上也是我们正在梳理的侦查方向。我们要警惕的,是这类不实信息可能对潜在证人、对证据链条认知造成的污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心神,紧扣证据。找出真凶,还死者公道,让真相说话,这才是对谣言最好的回击,也是对‘人民警察’这四个字最基本的担当。”
“明白,铮姐!”
“是!”
潘铮迅速部署:“技术方面,齐雨欣继续深挖监控,扩大时间与空间范围,特别是刘春梅失踪前后其住处、工作地点周边的所有影像,一帧都不要放过。需要画像支持的,随时和邓婉仪对接。韩墨,尸检方面看看还能不能挖掘出更指向性的生物痕迹或物证关联。从文杰、蔡星澜,你们主攻外围调查和人员摸排,思路可以再打开些。杨光辉和喻宇在旱水村那边,对刘家家庭关系,特别是她弟弟刘家宝的情况,要查深查透,如有必要,请当地警方配合协查,可疑人员该传唤就依法传唤。”
会议结束,蔡星澜愣坐回工位,整理思绪。报道虽可恶,但潘铮说得对,侦查不能乱。她想起杨光辉之前信息里提到的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正想着,手机响了,正是杨光辉。
“星澜,刘家宝这边有重大进展。查实他欠了不少赌债,案发时段他根本不在村里,极有可能就在云海市。有村民反映,案发前几日听他吹嘘,说‘虽然欠了钱,但马上就有大钱到手了’。我们判断他存在暴力威胁其姐索要钱财的重大嫌疑。人已经控制住,下午就带回局里问话。”
下午,市局门口却并不平静。那篇报道的影响力已经扩散,一些情绪激动的市民,包括几位戴着红袖标的社区大妈,围在门口,七嘴八舌:
“警察同志!报道上说的是不是真的?真是那个未婚夫杀的?”
“好好的姑娘怎么会惹上这种事儿?你们可得尽快破案啊!”
“我看报道写得有鼻子有眼的,但把春梅那孩子说得也太……哎,不管怎样,凶手得抓住啊!”
邓婉仪耐心解释:“大家请冷静,案件正在依法侦查中,目前还没有最终结论。请大家相信警方,不要轻信未经证实的信息。”
一位大妈情绪激动:“我们怎么能不急?都出这种大事了!我们就是心疼春梅那孩子……好好一个人,走了还要被人这么泼脏水!”
就在人群躁动之际,一个身影从后面挤了过来,是眼睛红肿但神情坚定的严梨。她站到几位熟悉的邻居面前,声音虽然沙哑却清晰:
“李阿姨,王伯伯,大家听我说一句!我是严梨,春梅的室友,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哽咽,“那篇报道……是乱写的!春梅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这些和她朝夕相处的人最清楚。她善良、热心,从没做过报道里说的那些事!”
她转向其他围观的人和几位警察,语气更加诚恳:“警察同志们在没日没夜地查案,他们比我们更想抓到真凶。我们堵在这里,除了添乱,帮不上春梅任何忙。大家如果真的关心春梅,就请相信警察,给他们时间,让他们能专心破案!这样……这样才是真正给春梅讨公道啊!”
几位原本情绪激动的大妈看着严梨苍白却坚定的脸,又想到刘春梅平日的为人,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抹了抹眼角,拍拍严梨的肩膀:“小梨说得对……咱们不能添乱。”
“走吧走吧,让警察好好办案。”
在严梨的劝说和几位明事理的老人的带动下,人群终于缓缓散去。严梨回头,与站在台阶上的蔡星澜目光相接,两人无声地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不久,杨光辉和喻宇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他体型微胖,眉眼与刘春梅有几分相似,但神色间满是油滑与不耐烦,正是刘家宝。
问询室里,杨光辉坐在主位,喻宇在一旁记录。刘家宝被带进来,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跷起了二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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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宝,”杨光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
“还能为啥?我姐那点破事呗。”刘家宝翻了个白眼,“我说你们警察有这功夫,赶紧去抓凶手啊,老盯着我干嘛?”
“上个月25号前后,你在云海市干什么?”杨光辉不理会他的态度,直接切入正题。
“找我亲姐要点钱花啊,天经地义吧?”刘家宝摊手,“她在大城市赚钱,接济一下亲弟弟怎么了?”
喻宇停下笔,抬头看他:“只是‘要钱’?怎么个要法?有没有发生过冲突?”
刘家宝眼神闪躲了一下:“冲突?那叫交流!她开始不肯给,我急了,推搡几下,轻轻拍打两下,这不很正常?姐弟之间哪有不动手的?再说了,我爸妈我也这么‘交流’,我们家就这传统。”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暴力是再正常不过的沟通方式。
“因为你姐姐不肯给钱,所以你怀恨在心,对她下了毒手?”杨光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刘家宝猛地坐直,连连摆手:“哎哟我的天!这话可不能乱说!杀人?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我还指望她活着继续给我钱呢,她死了我找谁要去?真不是我!你们怎么不去查查别人?”
“别人?说具体点。”杨光辉抓住他话里的漏洞。
刘家宝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眼神有些恐慌:“我去找我姐的时候……有好几次,感觉不对劲,好像暗地里有人也在瞅着她。具体是谁我可不知道,就是感觉……怪不舒服的。”
与此同时,技术科的门被猛地推开,齐雨欣探出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文杰哥!星澜姐!刘春梅手机的最后信号定位,有范围性指向了!虽然关机前基站信号已经很弱,但交叉比对出了一个大致区域——城西老工业区靠近废弃货运码头那片!”
从文杰“嚯”地站起身:“具体坐标发我!我马上带人过去筛一遍!”
蔡星澜的心跳骤然加快。城西废弃货运码头……那片区域早已荒废多年,地形复杂,废弃仓库和堆场林立,是城市地图上一块模糊的灰色地带。一个年轻女孩的手机会在那里留下最后的信号?
她快步走到窗前,望向城西的方向。夜色如墨,吞噬了远处低矮的天际线。那里没有明亮的灯火,只有一片没入夜色的黑暗。
五天。只剩五天。
手机最后响起的地方,水库中沉默的头颅,日记里颤抖的笔迹,咖啡店窗边温和的侧影,旅馆中无知的傲慢,审讯室里轻描淡写的暴力……所有的碎片都在黑暗中漂浮,却始终拼不成完整的答案。
但那个信号,就像黑暗深处突然亮起的点点星光。
蔡星澜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白板上刘春梅温柔的笑容。照片里的女孩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眼神清澈,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什么。
“我们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破开迷雾的坚决。
夜色还很长,但那点微光,已经亮了。
13. 暗流涌动
黑夜已降临,城西废弃货运码头一片漆黑。蔡星澜和从文杰像两柄不安的扫描仪,急促地移动、交错。
他们踩着坑洼不平、满是泥土、碎石子的地面,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扯散。
“这里没有。”
“这边也没有!”
两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弃码头间无限回荡。手机最后信号指向这片区域,但范围依然太大。手电光不断掠过每一块区域。
与此同时,市局办公室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翻阅卷宗的沙沙声、压低嗓音的交流声,“五天”的期限像一根根紧绷的弦悬挂在每个人头上。
杨光辉独自坐在办公桌前,台灯照亮他紧锁的眉头。他反复看着手中关于刘家宝的资料——村里口碑极差,好勇斗狠,多次与人冲突致人轻伤,赔偿了事。案发时间线模糊,说辞反复。但总觉得哪里藏着古怪。
他烦躁地甩着笔,手指却在笔记本夹层里触到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展开,是前两天询问刘春梅远嫁外地的大姐时,那位面容憔悴、眼神躲闪的女人,趁无人注意时飞快塞进他笔记本里的。纸上字迹歪斜颤抖,只有一句话:“家宝……十六岁那年,被爹妈送去镇上老屠户那儿学手艺,想让他有个营生。去了不到十天,人家就不要了,说他不守规矩,下手没轻重……爹妈嫌丢人,对外只说他在家养病,不让提。”
屠宰场?学过杀猪?哪怕“不到十天”……杨光辉眼神陡然锐利。他想起韩墨对分尸手法“熟练中的生疏”的描述,想起刘家宝提起推搡姐姐时那种理所当然,想起他欠下的巨额赌债和理直气壮要钱的态度……碎片似乎开始往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靠拢。
他猛地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拿起水杯,却没有喝,脑海里翻腾着那个被迫嫁给残疾人的大姐塞纸条时惊恐又绝望的眼神——那是一个同样被这个家庭吞噬过的女人。
他放下杯子,迈着大步子走向审讯室。
刘家宝坐在里面,已经没了最初的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急躁和不安,脚无意识地在地面前后颠着。
杨光辉走进去,没说话,只是把水杯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手指又开始有节奏地、缓慢地敲击桌面。笃...笃...笃...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刘家宝被他看得直激灵,勉强笑道:“警察同志,该说的我真都说了……”
杨光辉依旧沉默,敲击声不停,眼神却落在他下意识互相搓动的手指上——那是一种试图擦掉看不见的污渍或紧张的下意识动作。
“我……我就是去找我姐要钱!她不给,我们吵起来,我推了她,她摔了一下,但真没事!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骂我呢!”刘家宝音量拔高,呼吸急促,“我没杀人!我哪敢啊!我还指望她给我钱呢!”
笃...笃...笃...
杨光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平静:“镇上,老屠户,学了不到十天,人家不要了。为什么?”
刘家宝脸色“唰”一下白了,瞳孔骤缩,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他张着嘴,呆愣在半空,眼神中带着不可置信,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发现了。
“你……你怎么……”他语无伦次,眼神乱撇地扫视房间,仿佛想找出漏洞,“那、那是老黄历了!跟我姐的事没关系!真的!警察同志你信我!”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声音陡然尖锐,“说不定……说不定是那个一直偷偷摸摸跟着我姐的人干的!对!肯定是他!”
“谁?”杨光辉紧追不放,身体微微前倾。
刘家宝眼神飘忽,嘴唇哆嗦着,最终却死死咬住,用力摇头:“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感觉……感觉不止一个……可能……可能就在她身边打转……”
技术科的屏幕泛着冷光。齐雨欣正在进行例行的网络舆情监控和关联信息筛查,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忽然,她动作顿住,身体向前倾,眯起眼睛紧盯住屏幕上从一个冷门犯罪推理论坛挖掘出的一条帖子。
发布时间:案发后第三天凌晨。
发布ID:“无声观察者”。
标题:《都市阴影:一则关于“收藏”与“净化”的随笔》。
内容……齐雨欣越看,后背越凉。帖子以一种平淡无奇、异常冰冷的口吻,“虚构”了一个故事。关键细节——分尸的处理方式、抛尸于水边的设定、甚至受害者生前遭受的某些特定类型的胁迫与控制(与刘春梅日记及伤痕隐隐对应)——都与尚未公开的案情细节有着令人胆战心惊的高度重合!这不像揣测,更像……亲历者的回味,或是对内心图景的近乎变态的描绘。
“婉仪姐!”她心脏砰砰直跳,立刻叫来邓婉仪。
两人并肩盯着屏幕,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太像了,像凶手的心理独白,或至少是极度接近犯罪心理的映射。
“能定位吗?”邓婉仪声音干涩。
“正在尝试……需要时间,但这个论坛实名制很松,ID也很新……”齐雨欣手指更快地敲击,调动各种追踪手段。终于,一个模糊的IP地址范围被锁定,经过交叉数据比对,范围急速缩小——“馨月小区”!正是“拾光咖啡店”所在的街区!
潘铮当即下令:“喻宇,你和邓婉仪、齐雨欣一起,马上过去核查!小心,此人可能极度危险且心理异常。”
馨月小区某栋楼的房间外,喻宇打了个手势,邓婉仪和齐雨欣分立两侧。敲门,无人应答。喻宇果断示意锁匠。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灰尘、电子设备热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封闭气息扑面而来。房间窗帘紧闭,昏暗如夜。一个瘦削的年轻男子惊愕地坐在电脑椅上,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喻宇迅捷上前制住,扣上手铐。
“陈默?”
男子脸色苍白,连连点头:“是、是我……你们干什么?”
邓婉仪打开了灯。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四面墙壁,贴满了照片——全是刘春梅。咖啡店工作的、路上行走的、超市购物的、在出租屋楼下扔垃圾的……各种角度,各种距离,有些甚至明显是长焦偷拍。
照片旁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今天她笑了,因为客人给了小费。”
“下雨了,她没带伞,皱眉的样子让人心疼。”
“那个讨厌的男人又来找她,该死!”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在回头张望……是在找我吗?”
扭曲的注视感如同冰冷的蛛网,笼罩了整个房间。邓婉仪强忍着不适,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正对面,穿过几栋楼的间隙,“拾光咖啡店”的招牌清晰可见。
另一边,齐雨欣已戴上手套,坐在陈默的电脑前。破解密码,进入系统。在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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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她找到了那篇论坛帖子的原始文档,以及更多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详细到分钟级的刘春梅作息时间表、标注了她常去地点和路线的地图、分析她社会关系的树状图、甚至还有一些从其他社交平台爬取的、与她有过交集的男性信息截图(包括谢择序和吴大义)。
“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有!”陈默被喻宇按着,激动地辩解,声音尖细,“我只是……只是喜欢她!观察她!写点东西!那是创作!灵感来源于生活!巧合,都是巧合!”
“你知道她死了吗?”邓婉仪转身,盯着他。
陈默的激动戛然而止,变成更甚茫然的恐惧,他缩了缩脖子,眼神闪烁:“我……我看新闻了……我很难过……但真的不是我!我舍不得伤害她!我是在保护她!你们要信我!”
他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的、近乎挑衅的光芒,压低声音说:“而且……你们凭什么只抓我?盯着她看的……又不止我一个。你们怎么知道,你们以为的‘守护者’,不是另一双眼睛呢?”
大家的动作一下子停滞了,一时间空气凝固住了。
几乎就在陈默被带回局里的同时,城西码头,蔡星澜的手电光定格在一处半嵌在坡岸下的、极其隐蔽的废弃小仓库门上。门锁早已锈坏,虚掩着。
她和从文杰对视一眼,拔枪,侧身进入。
仓库内空荡,地面堆积着厚厚的尘土和杂物。但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与外面不同的、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某种化学品的气息。蔡星澜的心跳开始加速。
从文杰取出鲁米诺试剂喷壶。在幽蓝的侦查灯光下,喷出的试剂与地面接触——
大片大片!如同诡异蓝色星图般骤然亮起的荧光反应,几乎覆盖了小半个仓库地面!呈现形态……与韩墨描述的失血情况高度吻合。
“是第一现场!”从文杰低呼,声音带着颤抖和寒意。
蔡星澜蹲下身,耐着性子,更加仔细地勘查每一寸地面、墙壁、角落。血迹找到了,但……凶器呢?分尸使用的专业工具呢?任何可能的凶手遗留物呢?没有。除了这些被竭力清洗过的血迹,这里干净得异常,仿佛那个凶手带着所有关键物品,从容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怎么会没有?”蔡星澜站起身,环顾这个阴冷、空旷、只剩下血迹痕迹的空间,眉头紧锁。找到现场是重大突破,但关键物证的缺失,让凶手的面孔依然模糊。
仓库外,寒风呼啸,黑暗似乎更幽深了,蔡星澜走出仓库,站在荒凉的码头上。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遥远。
这个凶手不仅残忍,而且极度冷静、细致,具备相当的反侦查能力。他熟悉这里,知道如何避开监控,更知道如何让一个充满血腥的场所变得“干净”。
对讲机里传来喻宇略显急促的声音,汇报了陈默住处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发现,以及陈默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蔡星澜的心沉了下去。一个是对亲姐姐都可能下狠手、学过屠宰的弟弟;一个是病态窥视、掌握受害者大量隐私的跟踪狂。他们都与刘春梅的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都具备某种扭曲的动机,但……感觉很奇怪。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嫌疑人的面孔也一张张浮现,可拼图的中心——那个真正挥下屠刀、并完成了一系列精密操作的身影——却始终拼接不上。
当所有看似合理的人都被摆在面前时,谁,才是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14. 迷雾与裂痕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在刘家宝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警察同志,我真的都交代完了,其他的……我真的是没什么可以说的了!”他几乎是在哀求,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无意识地抠着手指。
杨光辉不急不缓,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如炬:“那之前在村子里和别人打架,把人肋骨打断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这动手有来有回的事情,”刘家宝脖子一梗,试图找回点气势,“他们技不如人,管我啥事?”语气里透着蛮横。
“屠宰场呢?老屠户那儿,十天都待不下去?”杨光辉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无形的压力。
“我说了我没学到东西啊!”刘家宝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突然崩溃般大声吼道,额角青筋跳动,“那老头子嫌我笨!嫌我下手没个准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杨光辉眼神锐利如剑,适时抛出杀手锏,将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推到他面前,指尖精准地点在一条记录上:“那你银行卡里面,你姐死之前,也就是1月7号,这笔来自吴大义的两万块钱汇款,又是怎么回事?吴大义明确说他从来没给过你钱,这钱是怎么到你账上的?你姐知不知道?”
刘家宝死死盯着那张纸,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巨大的压力和突如其来的证据让他思维彻底混乱,思绪开始崩乱。“我……我不知道啊……这、这钱……可能、可能是我推的,她自己摔死的吧……我不是故意的……”
他语无伦次,开始胡言乱语,试图用一个模糊的、较轻的“承认”来掩盖更深的恐惧和说不清的资金来源,“她命不好,自己没站稳……这也不能全怪我吧……”
“怎么分尸的?又在哪里抛尸的?”杨光辉紧追不舍,直指关键。
“就那么……分了啊……扔了,抛到湖里,水里就好了……”刘家宝的回答空洞且混乱,眼神飘忽,完全无法对应任何现场细节。他根本不知道旧埠水库的名字,更说不清具体的抛尸位置、使用的工具和分尸时的环境。
另一间审讯室,气氛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毛骨悚然。
邓婉仪和蔡星澜坐在陈默对面。这个瘦削的年轻男子在最初的惊慌后,竟然表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兴奋的状态。
“陈默,你为什么要如此细致入微地观察、记录刘春梅的一切?应该不止是‘喜欢’这么简单吧?”邓婉仪放缓语速,目光锐利地捕捉他每一丝表情变化,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你是不是很享受这种躲在暗处,全方位掌控、窥视另一个生命,仿佛她是只为你而存在的‘作品’的感觉?”
陈默身体微微一震,眼中瞬间闪过极度的震撼,随即竟焕发出一种遇到知音般的奇异光彩,苍白的脸颊甚至泛起一丝红晕。“你们……你们能理解?”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身体前倾,“没有人!没有人比春梅更适合作为我的观察对象,我的……绝对女主角了。她鲜活、善良,又带着一种脆弱的易碎感,简直是上天赐给我的灵感缪斯!她的每一个微笑,每一次蹙眉,甚至和别人说话时那细微的语调变化,都是绝佳的素材……我记录它们,分析它们,让它们在故事里获得不朽……”
“那你对她做了什么?”蔡星澜冷不丁发问,声音冰冷如铁,打断他的自我陶醉。
陈默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想里,对蔡星澜的冰冷毫无察觉,手指在空中优雅地比划着,仿佛在勾勒一幅无形的画卷:“我……我精心设计了一切。完美的邂逅?不,太俗套。我选择了一个更直接的方式……我下了药,迷晕了她,然后……我用柔软的绳子,轻轻地、慢慢地……勒死了她。看着她生命的光彩在我手中一点一点流逝,那种从挣扎到平静的转变,那最后定格的表情……那是一种极致的、凋败的、悲剧性的美。”
他的嘴角甚至扬起一抹沉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眼神迷离,“然后,我把她分尸,把她的身体部分,分别抛在了旧埠水库和回水湾……你们不觉得吗?这支离破碎的躯体,回归不同的水域,灵魂也随之分散,是一种多么……充满宿命和艺术的呈现啊。”
邓婉仪和蔡星澜看着眼前这个用华丽的语言描述残忍暴行的男人,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他描述的细节(迷药、勒颈、分尸、两地抛尸)与案情关键点惊人地重合,但那种沉醉于自我创作、将谋杀美学化的表情和语调,又强烈地暗示这更像是一个病态臆想者对脑海中“完美犯罪”剧本的沉浸式复述,而非对真实罪行的冷静供述。
蔡星澜敏锐地察觉到,他提及的细节,大多是可以从警方有限的已公开信息、现场痕迹或地理常识中推测、拼凑出来的,缺少真正只有凶手才知道的、未公开的、独特性且无法编造的关键点——比如分尸工具的具体规格之类的。
办公室内,齐雨欣敲击键盘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她全力搜寻着陈默电脑数据与案发时间其网络活动轨迹的每一个字节,同时交叉比对刘家宝的通讯记录、财务状况、案发前后行踪。屏幕上数据流飞速滚动,时间轴、地点标记、通讯节点逐渐可视化。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韩墨站在白板前,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落在血迹形态分析图和工具痕迹比对图上。
“关键否决信息。”他语气严肃,不容置疑,“码头仓库的血迹喷溅形态、血流方向及血量分析明确显示,分尸行为发生在受害者心脏停止跳动、血液循环终止之后,属于典型的死后分尸。这与刘家宝声称的‘推搡导致意外死亡后慌乱处理’完全矛盾。推搡撞击即使导致致命伤,死亡也有过程,且濒死期活动会形成不同的血迹模式,而现场痕迹是纯粹的死后静态分尸特征。”
他切换图片,激光点指向骨骼和肌腱切口的放大照片:“再看分尸的切割面,特别是肩关节、髋关节等处的分离痕迹。整体透出的是一种‘知道该怎么下手’的针对性。这绝非一个只在屠宰场待了十天、还被斥为‘下手没轻重’赶出来的人,在仓促间能达到的水平。这需要一定的理论知识和观摩经验打底。”
“那会不会是刘家宝冲动杀人之后,为了毁尸灭迹,硬着头皮,边摸索边分尸?”喻宇摸着下巴猜测道。
“不对,”蔡星澜摇头,接过话头,大脑飞快地梳理着所有线索,“刘家宝性格暴躁,缺乏耐心和细致度。码头现场虽然被清理过,但鲁米诺反应显示当初的血迹分布有一定范围,并非极度集中的小区域,说明分尸时并非极度慌乱紧缩的状态。更重要的是,水库抛头、河滩抛尸,两地相隔一定距离,且都需要预先选点、规划路线、选择时机,这需要冷静的预谋和执行。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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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关键的是,”她强调,“他对核心细节(分尸工具、仓库环境、具体手法)一无所知,连旧埠水库的名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承认’更像是在巨大压力下崩溃后,顺着审讯方向进行的、不负责任的胡言乱语,经不起任何细节推敲。”
“那难道是陈默?他足够偏执、细腻,观察力强,心理变态,而且自己都‘详细描述’了犯罪过程。”邓婉仪看向蔡星澜,眉头紧锁。
喻宇立刻反驳:“可他没有任何医学或屠宰背景,社会关系简单,哪来的知识和技术完成那样利落的分尸?而且他体格瘦弱,正面制服并搬运刘春梅都可能困难。他的‘供述’,更像是将偷窥获得的碎片信息,融入自己病态幻想后的产出。”
一时间,会议室里议论纷纷。刘家宝——有暴力动机和些许相关知识,但行为模式、心理素质与现场体现的冷静细致严重不符,且对核心细节无知。陈默——有变态心理和窥探获得的信息,但缺乏实施能力、身体条件可能不符,其“供述”的幻想色彩大于实证色彩。吴大义则早已因能力、动机和基础时间线不符被排除。每个人似乎都沾边,都笼罩着一层嫌疑的阴影,却又都无法完美套入凶手那冷静、细致、兼具一定专业知识和极强反侦查意识的侧写画像。
“砰!”
潘铮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嘈杂声瞬间停止。她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仍在高速运转的脸,带着理解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动机、能力、行为模式、心理画像,无法在目前任何一个人身上得到统一。”她声音沉稳,“大家先下班,回去好好睡一觉,让紧绷的神经和思维松一松。明天一早,带着清醒的头脑再来重新梳理所有物证、口供和逻辑链!”
深夜,蔡星澜却独自坐在办公室的工位上,台灯是唯一的光源。
可今天审讯室里的画面,两种截然不同的“古怪”,却反复在脑海中来回,挥之不去。刘家宝崩溃下的胡言乱语,陈默沉醉的病态幻想……都透着一股强烈的“失真感”。他们的“招供”或“表演”,与仓库现场那份冷酷到极致的“严谨”和“干净”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毛玻璃,无法严丝合缝地对上。
桌上摊开的是刘春梅日记的清晰影印件和现场照片。她疲惫却不肯休息,指尖轻轻划过那些记录着温暖又渐渐被恐惧蚕食的文字。
“惠民市场”、“卖菜阿婆”、“大家(摊贩)又多给了菜和肉”……这些字眼反复出现,频率甚至高于咖啡店同事。市场,是刘春梅除了咖啡店和出租屋外,最常去、也是她在日记中明确表达感到“朴素善意”和“微小温暖”的地方。那是她在这庞大冰冷城市里,努力构建的、一个小小的、充满烟火气的“舒适圈”。
不对劲。
她在自己的工作笔记本上烦躁地涂写着,线索、疑点、人物关系图……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却始终拼凑不出那张既冷静又残忍的清晰面孔。笔尖在“惠民市场”四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墨水几乎洇透纸背,又在这刺目的圆圈旁,打上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问号。
笔尖停顿,视线落在笔记本上的某行字上,此刻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真凶……或许就藏在角落”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夜色浓稠如墨,仿佛吞没了无数秘密。
15. 回溯微光
第二天早上,办公室的安静被齐雨欣略带急促的声音打破:“有发现!”
众人立刻围到她电脑前。
屏幕上,是刘春梅手机最后的信号轨迹图——一条红线从出租屋延伸,最终停在一个闪烁的光点处:惠民市场。
“是这里?”杨光辉皱眉,手指敲了敲屏幕,“和码头是两个方向。”
蔡星澜心头一沉。日记里那个充满温暖细节的“惠民市场”,竟成了她最后的目的地。一种说不清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那个她曾感到安全的地方,会不会正是吞噬她的深渊?
“市场监控查过吗?”她稳住心神问道。
齐雨欣调出记录,眉头紧锁:“市场内部监控很少,只有几个老摄像头。案发时段的录像很模糊,人流杂乱,没发现刘春梅清晰的影像。外围道路监控也没拍到她被跟踪。”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正因为监控少,如果她对那里熟,或者……被人从其他门带走,是完全可能的。”
蔡星澜和从文杰对视一眼。那个被视为“舒适圈”的地方,此刻在两人眼中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文杰,换便服,再去市场。”蔡星澜果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新的笃定,“这次不问‘谁跟踪她’,要问‘她和谁熟’、‘谁特别照顾她’。我们要找的……可能正是她曾经信任的人。”
临近中午,惠民市场的人流已散去大半。空气里混着蔬菜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鱼腥气,地面湿漉漉的。
两人穿着便服,装作熟客,在各个摊位前慢慢走动、询问。
“春梅啊,”卖菜阿婆听到这个名字,停下捆菜的手,叹了口气,“那孩子,最后那段时间总是慌慌张张的。有一次来买菜,称菜时手都在抖,零钱都数错了。我问她怎么了,她只笑笑说没事……唉,多好的姑娘。”
其他几个相熟的摊贩也证实:春梅最近确实心事重,笑容少了,有时候称完菜就匆匆离开,不像以前还会聊几句家常。
蔡星澜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市场里侧一个空着的摊位上——水泥案板刷得发白,上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铁钩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这家肉摊今天没开?”她状似随意地问旁边的菜贩。
菜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哦,‘李一刀’啊?他手艺好,一刀准,平时生意不错,中午前基本就卖完收摊了。今天没来……可能家里有事吧。”
“‘李一刀’?”蔡星澜重复着这个绰号。
“老板叫李国栋,但大家都叫他李一刀。人挺闷的,不爱说话,但实在,东西好,不缺斤短两。”菜贩说着,又指了指隔壁的调味品摊,“春梅好像挺信李师傅的。常看见她在李师傅摊前站着聊天,李师傅对她也照顾,有时零头不要了,好的肉也愿意留给她。”
这时,隔壁卖馄饨皮的大妈压低声音凑过来:“警察同志,我多句嘴……春梅出事前几天,快收摊的时候,我看见她在李师傅摊前,两人好像吵什么,声音不大,但春梅是抹着眼泪跑开的。李师傅就站那儿,盯着她背影看了好久,那眼神……啧。”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就这几天,李师傅手好像有点抖,砍骨头没以前那么稳当了。我开玩笑问了他一句,他闷着不吭声,脸色也不好看。”
李一刀。李国栋。五十多岁。敦实,有力。沉默寡言。手艺精湛。与刘春梅相熟。案发前有过争吵。案发后出现手抖异常。
这些信息碎片在蔡星澜脑中猛烈碰撞、拼接。一个与之前所有嫌疑人都截然不同的形象逐渐浮出水面——不是心理变态的跟踪狂,也不是贪婪暴戾的家人,而是一个隐藏在平凡市井中,拥有专业技能、表面老实本分,却可能因某种执念而骤然失控的普通人。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局里那边的调查也有了新进展。
杨光辉拿到了确凿证据:刘家宝案发那晚在邻镇赌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赌场监控和多人证言都能印证。
而陈默的深入调查显示,他既无渠道获取专业的重型分尸工具,其瘦弱的体格也完全无法独立完成制服、搬运尸体等高强度活动。他的嫌疑大幅下降。
当蔡星澜和从文杰带着“李一刀”的关键线索赶回局里时,潘铮已经召集了紧急会议。
“时间紧迫,”潘铮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专注的脸,“但刘家宝、陈默、吴大义,每个人身上都有解释不了的矛盾点。我们的侦查方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偏差?”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蔡星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铮姐,我有个想法。”她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我们之前一直盯着那些和刘春梅有明显冲突关系的人——逼迫她的家人、纠缠她的追求者、窥视她的跟踪狂。我们假设凶手的动机是恨、是贪欲、是病态的占有欲。”
她的笔尖重重地点在“惠民市场”四个字上:“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凶手恰恰藏在她觉得最安全、甚至心怀感激的地方?比如她日记里反复提及,充满‘大家真好’这种描述的市场?”
她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的同事,眼神清澈而锐利:“日记里写市场阿婆多给一把葱,写邻居给她苹果,写‘大家又多给了菜和肉’。这些微小的善意,是她在这座城市里珍贵的慰藉。可如果……这些善意里,早已掺杂了别的东西?”
邓婉仪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对!从犯罪心理画像来看,这个凶手极度冷静、计划周密、手法熟练且带有一种畸形的‘仪式感’。这更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有扭曲的自我认知体系支撑的行为。凶手很可能在其专业领域内有着极强的掌控感和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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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韩墨,“韩法医之前说过,分尸手法体现的是‘熟练中的生疏’,是‘知道该怎么下手’——这正符合一个长期从事肉类分割、了解动物骨骼肌肉结构,但从未对人类动过手的人的特征!”
韩墨点头,补充道:“从创口工具痕迹推断,凶器更接近专业的屠宰刀或重型斩骨刀,发力方式有职业习惯形成的特定角度和力度,不是普通家用刀具能形成的杂乱切口。”
从文杰紧接着汇报了市场走访的详细情况,重点描述了李国栋与刘春梅不同寻常的熟稔关系、案发前的争吵、以及案发后其作为资深摊贩竟出现手抖失常的怪异表现。
“手抖?时间点这么巧合?”潘铮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个靠手上功夫吃饭十几年的人,突然出现这种变化?”
杨光辉快速分析道:“如果真是这个李一刀……他拥有现成的专业工具,深刻了解骨骼关节结构,有日常用来运肉进货的车辆,对市场环境了如指掌——侧门、后巷、哪些路径偏僻无人,他可能一清二楚。而且,肉摊每天都需要冲洗,他对如何处理血迹、清洁现场有着天然的‘工作经验’!”
齐雨欣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数据:“李国栋,52岁,本地人,在惠民市场经营肉摊超过十五年。名下有一辆灰色五菱之光面包车,主要用于每日进货。丧偶,独居。无违法犯罪前科记录。”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凝重起来,“重新筛查后发现,他的车辆在案发当晚和次日凌晨,确实有从市场附近区域驶出的行车记录,当时未列为重点,现在需要立刻核查其具体行驶轨迹。”
喻宇也补充道:“还有动机。如果他和刘春梅很熟,甚至可能产生了某种扭曲的情感依赖或控制欲……当刘春梅察觉并试图挣脱,或者无意中触及了他什么秘密,冲突就可能爆发。那天的争吵和眼泪,或许就是最后的导火索。”
潘铮听完所有人的汇报,不再犹豫,立刻下达指令:“查!杨光辉,你带人彻底排查李国栋的社会关系网、家庭背景、车辆全部轨迹、案发时间段具体行踪!韩墨,重新检验码头仓库现场提取的所有微量物证,重点寻找是否含有与肉类加工、运输相关的生物或化学物质线索!蔡星澜、从文杰,想办法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确认他肉摊上使用的刀具具体类型,并尽可能拍照取证。齐雨欣,扩大监控筛查范围,重点追查李国栋的车在案发前后是否出现在通往水库或码头方向的路径上!”
她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记住,如果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那么他隐藏极深,心理素质极强,具备专业能力和一定的反侦查意识。行动必须格外谨慎,证据链务必扎实。一旦有把握,立即申请逮捕令!”
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刑侦队这部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16. 终结和余响
调查结果迅速汇总,指向明确而冰冷。
韩墨在码头仓库提取的微量物证中,检测到了难以彻底清除的猪肉油脂及特定骨粉成分,这与肉摊的作业环境高度吻合。
蔡星澜和从文杰从李国栋肉摊秘密取证带回的刀具中,一把刃口厚重、带有特定弧度的重型斩骨刀,其刃口磨损特征、尺寸,经韩墨仔细比对,与尸检报告中的骨骼切割面高度契合。
齐雨欣的监控追踪给出了决定性证据:李国栋那辆灰色五菱之光面包车,被捕捉到从惠民市场附近小巷驶出,转入郊外通往旧埠水库的偏僻县道,在水库区域停留约一小时后,车辆又折返,最终出现在回水湾河岸附近。时间线与抛尸逻辑严丝合缝。
所有证据链,严丝合缝,无可辩驳地指向同一个人——李国栋。
行动定在次日清晨,惠民市场刚开市,人流尚稀。杨光辉和从文杰带着一队便衣,径直走向那个熟悉的肉摊。
李国栋正拿着一块沾了油的软布,低头擦拭着案板上几把锃亮的刀,动作沉稳,一如往常。听到脚步声逼近,他抬起头,看到围拢过来、眼神锐利的人群,以及隐约露出的枪械轮廓,脸上先是一愣,随即迅速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李国栋!”杨光辉亮出证件和逮捕令,声音清晰有力,“你涉嫌故意杀人,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搜!”
李国栋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放下手中的布,顺从地伸出双手。冰冷的手铐“咔嗒”一声锁住他粗壮的手腕时,他眼皮微微一颤,随即垂下目光。
细致的搜查随即在李家那间老旧平房展开。技术人员的勘查灯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最终,在厨房一张老旧木凳不起眼的钉子缝里,提取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淡蓝色的化纤纤维——经比对,与刘春梅遇害时所穿毛衣的料子完全一致。在他的面包车后备箱角落里,尽管经过反复冲洗,在特殊光源的照射下,仍显露出片状难以彻底消除的生物痕迹荧光反应。
进入审讯室前,蔡星澜快速翻阅着杨光辉补充收集来的资料:李国栋,52岁,本地人。妻子五年前因癌症去世,耗尽家财后仍未能挽回。两年前,他唯一的女儿又因家族遗传性疾病离世。资料照片上,他搂着女儿的肩膀,脸上是罕见的、有些僵硬的微笑,背景似乎是某个公园。
审讯室内,灯光惨白。蔡星澜和杨光辉坐在李国栋对面。
这个刚刚失去自由的男人,脸上并没有多少不安,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后的释然?
“李国栋,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杨光辉沉声开口。
李国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在两位警官脸上扫过,慢慢开口,声音因为长久沉默而有些沙哑:“为了春梅那孩子的事吧。”
“为什么要杀害刘春梅?”
听到“杀害”两个字,李国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词颇为抵触。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平缓、甚至带着点惋惜的语调说:
“警察同志,怎么能说是‘杀害’呢?”他微微摇头,眼神飘向审讯室空白的墙壁,“我明明……是在帮她,是在拯救她啊。”
蔡星澜心头一凛,与杨光辉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拯救她?”杨光辉声音冷硬。
“是啊。”李国栋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回忆,“春梅她是个多好的孩子,善良,单纯,像朵还没被弄脏的白纸。可是她太苦了……我天天在市场里,看得清清楚楚。她家里人像蚂蟥一样吸她的血,那个叫吴大义的粗人把她当买来的货,还有不知道哪个躲在暗处的脏东西,天天用眼睛窥视她……她弟弟更是个畜生。”
他的语气逐渐激动起来,带着一种愤懑和不平,“这个活生生的世界,她身边这些人,都在用脏手抹黑她、撕扯她!她活得那么痛苦,那么……脏。那是一种受难啊。你们见过她家里人吗?他们只在乎钱,根本不在乎她死活!”
“所以你就杀了她?”蔡星澜追问。
“那天傍晚,市场里人都快走光了。”李国栋继续叙述,语调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她跑过来,气喘吁吁,脸上都是泪。她跟我说,‘李叔,我受不了了,太痛苦了’……她哭得那么伤心。”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看着她,就像看到……看到以前我没能救回来的人。我明白了,她需要解脱,从这个肮脏痛苦的皮囊和这些烂透了的关系里彻底解脱。我是在帮她。”
“你怎么‘帮’的?”
“我请她到我住处坐坐,喝口水,缓一缓。她信任我。”李国栋说,语气里甚至有一丝理所当然,“我给她倒了水,里面放了点东西。我想让她没有痛苦地、干干净净地走。”
“但是她不听话,”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上了一丝隐隐的怒气,“药效还没完全上来,她就察觉不对,开始挣扎。我只好想先控制住她,帮她完成这个过程……可是她挣扎得太厉害了,指甲还划伤了我的胳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臂,那里早已没有痕迹,“她为什么不明白呢?我是为了她好。她越是挣扎,就越是被那些肮脏的‘生’的欲望束缚着……”
他似乎对刘春梅最后的“不配合”仍耿耿于怀。
“然后呢?”
“然后?”李国栋吸了口气,眼神漠然,“没办法,我只能先用绳子……让她安静下来。等她彻底平静了,我才开始帮她‘清理’。”
他所说的“清理”,便是那残忍的分尸。在他口中,这仿佛是某种必要的净化仪式。
“为什么把头扔在水库,身体扔在回水湾?”
“这你就不懂了,警察同志。”李国栋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近似“怜悯”的神情,“她的身体,承载了太多亲人的折磨和世间的污秽,不要也罢。但她的头,她的脸,还保留着那份纯洁。我特地选了旧埠水库,那里水最深,最安静,也最‘干净’。我把她的头沉在那里,是让她能彻底安息,保护她在这世界上最后一片纯洁和宁静。那里再也不会有人打扰她,伤害她了。”
平静的语调,叙述着最毛骨悚然的内容。审讯室外的观察室里,所有听到这番话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寻常的爱恨情仇,他不认为自己是凶手,而是拯救他人的“守护者”。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间讯问室里,邓婉仪正在处理记者梁杰。
“梁杰,知道为什么传唤你吗?”邓婉仪语气冷淡。
“因为我之前写了那篇报道?”梁杰有些心虚,但强撑着,“我那是有事实依据的!”
“你认识刘春梅?或者说,你自以为‘了解’她?你喜欢她,对吗?”邓婉仪敏锐地捕捉到他被说中心事时一闪而过的慌乱。
“这跟案子没关系吧!”梁杰拔高音量,试图掩盖,“而且刘春梅她就是那种……”
“够了。”邓婉仪打断他,将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你利用记者身份,在报道中捏造事实、恶意抹黑死者,不仅严重侵害死者名誉,更企图误导公众、干扰司法调查。根据相关法规,我们会依法对你进行处理。”
最终,梁杰因捏造事实、损害他人名誉及干扰司法,被处以拘留和罚款,其记者证也被吊销。被带离时,他依然骂骂咧咧,毫无悔意。
案子终于告一段落,每个人都迎来了相应的结局。
李国栋被正式批捕,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厉审判。他那套扭曲的“拯救”理论,在铁证面前,不过是自我开脱的疯言疯语。
刘家宝虽未直接杀人,但其敲诈勒索、暴力伤人的行为证据确凿,同样难逃法律制裁。
陈默因严重侵扰他人生活、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等行为被依法处理,他那个充满窥视的“王国”被彻底捣毁。
吴大义买卖婚姻、意图迫害未遂,也被追究相应责任。
而刘春梅的父母,在案件审理期间的表现,让所有知情者心寒。他们得知儿子被捕后,第一时间冲到公安局,不是询问女儿惨死的细节,也不是表达悲痛,而是拍着桌子大声叫嚷,要求警方“立刻放了我儿子”,并反复强调“我儿子是刘家的根,不能有事”。当民警告知他们刘春梅的遗体需要家属处理时,两人面面相觑,第一反应竟是推脱和算计。
“我们没有钱!”刘春梅的父亲梗着脖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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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就不是刘家的人了!这钱该谁出谁出!”
她母亲则在旁边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嘟囔着:“早知道这丫头是个祸害,活着惹事,死了还要花钱……”
最终,在警方严正告知其法定义务后,他们才极不情愿地答应“考虑”,却始终拖延。反倒是与刘春梅毫无血缘关系的严梨,在得知此事后,默默地站了出来。
“不能让春梅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严梨红着眼睛,对前来询问的蔡星澜说。她拿出了自己本就不多的积蓄,又联络了社区里几位曾经受过刘春梅帮助的老人——市场里多给她一把葱的阿婆,楼上腿脚不便常被她搀扶的李奶奶,还有小区里好几个被她顺手帮过忙的邻居。令人动容的是,这些大多经济并不宽裕的普通人,听说了刘春梅的遭遇和其家人的冷漠后,没有丝毫犹豫。
“春梅那孩子,心善啊。”卖菜阿婆用粗糙的手掏出一个旧手绢包,里面是零零整整的纸币,“这是我一点心意。”
“我孙子去年摔了,是春梅帮忙送医院的。”李奶奶让儿子送来了钱。
还有那位曾被刘春梅在雨夜帮忙找回走失宠物的邻居阿姨,也默默捐了款。
大家你一百我五十,硬是凑齐了最基本的丧葬费用。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血缘亲属的送行,就在一个简朴的殡仪馆小厅里,严梨和这十几位自发前来的街坊邻居,为刘春梅举办了一场安静而肃穆的告别。
棺木前,只有严梨放上的一束白色雏菊——那是刘春梅生前窗台上枯萎了的那一种。这些与她并无亲缘的“外人”,沉默地站立,陪这个一生渴望温暖却最终被至亲冰冷抛弃的女孩,走完了人世间的最后一程。
亲者的冷漠与算计,未婚夫物化的纠缠,跟踪狂凝滞的窥视,弟弟贪婪的剥削,记者恶意的诋毁,以及凶手那自以为是的“神圣救赎”……他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将刘春梅这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了可以随意处置的商品、满足私欲的客体、实践扭曲理念的小白鼠。
最终给予她最后一丝人间温情的,竟是这些点滴之交的善良陌生人。
结案总结会上,潘铮看着疲惫但目光坚定的队员们,肃然道:“恭喜大家如期破案。但此案给我们敲响了最刺耳的警钟——罪恶有时并不张牙舞爪,它可能披着沉默、老实、甚至看似关怀的外衣。而有时,最该给予温暖的亲情,却冰冷刺骨。我们今后必须更加警惕,不放过任何异常细节,在罪恶的种子萌芽、扭曲成不可挽回的恶果之前,就将其识别、铲除。同时,也要看到那些微弱但珍贵的善意。这是我们保卫人民的职责所在。”
“是,铮姐!”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带着连日奋战的疲惫,更带着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体悟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会后,蔡星澜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城市渐渐亮起的灯火。冬日的日落给天空抹上一层暗金,积雪正在消融,但渗入泥土的寒意,或许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散去。
“星澜姐!”喻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蔡星澜回过头。
喻宇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脸色有些发白,快步走到她面前:“在搜查李国栋家里的时候,在他床底下一个带锁的旧木盒里……发现了这个。夹在一本旧相册里。”
蔡星澜的目光落在那证物袋上——里面是一只被小心压平、保存完好的蝴蝶标本,固定在一块白色衬纸上。蝶翼上的花纹蓝黑交织,边缘带着诡异的金属光泽,尾部修长,形态妖异。
凤尾蝶?还是……一种特别稀有的品种?
蔡星澜心脏猛地一沉,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想起,之前在档案室翻阅那些未破的积压旧案卷宗时,看到的那份关于数年前一度轰动、最终却悬而未决的“蓝蝶杀手”案的简要记录……
其中提到的一个未被公开的、属于凶手的独特标志,就是在每个案发现场或死者身上,都会留下这种极其罕见、被称为“幽冥凤尾蝶”的标本或图案!
那个杀手犯案三起后,神秘消失,再无踪迹。
李国栋……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实肉贩,和那个逍遥法外多年的连环杀手,有什么关系?是模仿?是巧合?还是……
17. 神秘来信
审讯室,隔日上午。
蔡星澜将装有幽冥凤尾蝶标本的证物袋推到李国栋面前,灯光下,蝶翼泛着幽蓝的冷光。
“这标本,你从哪里得来的?”她的声音平稳,目光紧锁对方每一丝反应。
李国栋盯着那蝴蝶,眼神先是闪过一丝迷惑,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这个啊……大概……案发前半个月?有天我收到个没写寄件人的包裹,里头就这蝴蝶,压得平平整整的。还有条手机短信,说‘你的蓝蝶到了,要珍惜’。”他皱了皱眉,“我觉得挺好看,就顺手夹相册里了。这玩意儿……有啥问题?”
“你确定是‘收到’?不是自己制作,或者从别处‘取得’?”杨光辉加重了“取得”二字。
李国栋猛地摇头,手腕上的铐链轻响:“真不是!我就一卖肉的,哪懂这个?那短信我后来还翻来看过……就觉着话有点怪,没多想。”
刑侦支队办公室,一小时后。
“李国栋没说谎。”齐雨欣将技术报告递给蔡星澜,“我们恢复了他那台老款诺基亚手机的删除记录。确有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接收时间与包裹物流记录,通过他模糊回忆的收货时间段及小区监控模糊比对基本吻合。内容如他所说:‘你的蓝蝶到了。要珍惜它哦,死亡的美丽远不止于此。’”
她切换屏幕,显示社交软件的调查结果:“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个。李国栋在一个小众网络论坛的私信功能里,与一个头像为红色彼岸花的用户‘祀’,有过长期、秘密的交流。记录显示,‘祀’的语言极具暗示和引导性。”
蔡星澜俯身细看。对话片段如下:
李国栋(数周前):最近市场里有个姑娘,看着真叫人心疼,家里人都不是东西,活得没一点亮色。
祀:痛苦需要终结,而非延续。你是有能力给予慈悲的人。想想你曾经历的无力感,你忍心看另一个生命重蹈覆辙,在泥泞里挣扎吗?
李国栋:可我能做啥?
祀:真正的帮助,有时需要超越世俗的眼光。让她从永恒的苦痛中解脱,是一种至高的仁慈。你是在拯救,而非伤害。
蔡星澜与齐雨欣对视一眼,俱是心头沉重。这番对话,几乎是为李国栋后续那套扭曲的“拯救论”提供了理论铺垫和心理支持。“祀”的身份、目的,成了一条突兀浮现却又骤然隐入迷雾的新线索。
翌日清晨,潘铮办公室。
蔡星澜将一封没有邮戳、直接出现在支队前台的信件放在潘铮桌上:“铮姐,今早收到的,指名给您。”
信封普通,但潘铮一瞥见那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潘铮收”三个字,神色骤然一凝。她迅速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从笔记本撕下的横格纸,上面用暗红色记号笔,经初检,非人血,疑似红墨水,写着一个地址:荣林箱号厂。字迹下方,是一个手绘的、结构复杂的简易迷宫图案。
潘铮沉默数秒,抓起内线电话:“通知所有手上没急案的队员,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
会议室,气氛凝重。
投影幕布上正是那封信的高清扫描图。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接触这种‘匿名举报’。”潘铮开门见山,声音低沉,“一周前,市局打拐办队长陆建国同志,收到过第一封类似信件,内容直指‘荣林箱号厂’可能存在规模化拐卖、非法拘禁劳工的重大嫌疑。陆队已于四日前,以农民工身份秘密潜入该厂区侦查。原定每日一次的暗线汇报,从前天傍晚起中断,至今失联。”
她目光扫过众人:“这第二封信,直接寄到我这里。无论寄信人是敌是友,是想警告、挑衅,还是利用我们达到某种目的,陆队的安危必须放在首位。‘荣林箱号厂’在城郊结合部,管理封闭,对外只招‘特定渠道’的零工。我们得派人混进去,找到陆队,摸清情况。”
“怎么混?”从文杰问。
“他们‘招工’有自己的野路子,常在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附近物色看起来无根无绊、急于找活的年轻人。”潘铮部署,“星澜,你扮成离家出走、投亲不遇的农村少女。文杰、喻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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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俩染个头,换上衣服,就是两个在社会上游荡、想找快钱的小混混。齐雨欣在外围负责技术支持和接应。韩墨做好应急物证分析准备。记住,厂区内监控可能有限,但人盯人更密。一切谨慎,安全第一,必要时立刻撤离。”
城北火车站,午后。人流嘈杂,空气混浊。
蔡星澜换了身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背着个瘪瘪的双肩包,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怯生生,在出站口附近徘徊。
很快,一个穿着灰夹克、眼神飘忽的高瘦男子凑近:“小姑娘,一个人?找活儿干?”
蔡星澜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嗯……从老家出来,听说这边工钱高……可找了两天都没找到,钱快花完了……”
男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巧了,我这儿有个厂子正招女工,包吃包住,工资月结,现钱!就是地方偏点,活计简单,叠纸箱糊纸盒,去不去?”
另一边,顶着一头夸张黄毛、穿着紧身裤和破洞外套的从文杰和喻宇,正蹲在花坛边,故作不耐烦地东张西望,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钱又输光了,这破地方!”
“杰哥,咋整啊,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一个矮瘦、看似不起眼的男人悄然贴近:“两位小哥,想找点来钱的门路不?有个厂子缺保安,就看看大门,清闲,包吃住,月底拿钱,就喜欢你们这样……咳,有气势的小年轻。”
从文杰斜眼看他:“保安?没身份证成不?我俩……年纪可还没到。”
矮瘦男人嘿嘿一笑:“要啥身份证!我们老板就讲究个眼缘,我看你俩就行!”
一轮来来回回的拉扯后,蔡星澜、从文杰、喻宇,连同其他几个被“招募”来的男男女女,被分别带上了两辆窗户糊着深色膜、破旧不堪的中巴车。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车子摇晃着驶离车站,朝着城市边缘愈发荒凉的城郊结合部驶去。道路逐渐颠簸,远处的“荣林箱号厂”轮廓,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如同一个伏在地上的灰色巨兽。
18. 无声之地
荣林箱号厂,纸箱生产车间。
白炽灯管持续发出低频率的嗡鸣,光线算不上明亮,甚至有些惨淡,将墙壁上那幅略显陈旧的“ISO9001质量管理体系认证”标语照得泛黄。
空气中四处飘浮着细微的纸尘,混合着油墨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年谷物仓库的气味。
半自动化的生产线在车间尽头规律地轰鸣,传送带匀速移动,穿着统一灰蓝色工服的工人们像被设定好程序的零件,重复着各自的工序。地上贴着整齐却已磨损的黄色标线,所谓的“5S管理”看板立在入口,红笔勾画的检查记录却停留在半个月前。
蔡星澜——此刻的身份是离家出走、投亲不遇的乡下姑娘“阿兰”,坐在靠墙的一排工位中。
她的任务是粘贴产品标签,并将部分信息录入面前那台笨重的老式CRT显示器电脑。屏幕泛着蓝光,手边的有线手持扫描枪接触不良,对准纸箱上的一维条形码时,时常需要用力按压、反复尝试,才能听到那声拖长音的“嘀——”,数据艰难地汇入那个界面粗糙、明显独立运行的本地数据库系统。
她曾尝试利用短暂的操作空隙,敲击键盘进入更深层目录,但权限被牢牢锁死。
耳边是机器噪音,夹杂着附近女工们压低的闲聊。
“张婶,你儿媳妇是不是生了?听说是个大胖小子!”
“哎哟,是啊是啊!我跟你说啊,那小模样……”被唤作张婶的中年女工嗓门立刻亮了几分,家长里短夹杂着夸张的笑声,在这沉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明朗。
午餐铃尖锐地响起,中止了一成不变的节奏。同组的李玉芬,一个三十出头、眼神总带着点过分热络的女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一直沉默干活儿的王萍,眼神朝蔡星澜这边撇了撇,压低声音:“王姐,你看那个新来的‘阿兰’,整天闷闷的,也不见跟谁搭话,怪可怜见的。要不……吃饭叫上她一起?”
王萍,约莫四十岁,眼神沉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她听到这段话,停下手中清理工具的动作,抬眼看向不远处正在慢吞吞收拾东西、显得格格不入的蔡星澜,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目光在蔡星澜工服铭牌上停了一瞬:“阿兰?一起去食堂?”
蔡星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呼吓了一跳,抬起头时眼神闪烁,迅速避开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好、好的……谢谢王姐。”那份怯生生的感激和受宠若惊,拿捏得恰到好处。
食堂是宽敞却空荡的大厅,弥漫着大锅菜特有的、混合的油荤气。饭菜是一荤一素——土豆烧肉(肉少土豆多)和炒白菜,分量倒是给得足,米饭任添。
“厂里伙食就这标准,能吃饱,快吃吧阿兰,别愣着。”王萍端着饭盒,在蔡星澜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脸上。
“就是就是,这红烧肉别看肥,可下饭了!阿兰你太瘦了,多吃点!”李玉芬挨着王萍坐下,热情地往蔡星澜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蔡星澜像是才从某种恍惚中回神,连忙拿起筷子,小声嗫嚅:“哦哦……好。刚、刚才有点走神……在家的时候,一年到头也吃不着几回肉腥呢。”她说着,低下头去,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将一个珍惜食物、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饭菜的味道很一般,油重盐也重,但她吃得毫无异样。
“说起来,阿兰你是新来的,有件事可得记住了。”李玉芬扒了口饭,左右看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神秘和恐吓,“咱们厂西边那片老厂房,还有后面那栋三层红砖旧宿舍楼,晚上可千万千万别往那边去!”
蔡星澜闻言停下筷子,抬起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畏惧:“为、为什么呀?玉芬姐?那边……有危险吗?”
“何止是危险!”李玉芬夸张地缩了缩脖子,“那边……不干净!闹鬼!好些老工人都说,半夜常听见那边有呜呜呜的声音,还有窸窸窣窣像好多人走路又没脚步声的动静……反正邪门得很!领导也说不让去,怕出事。”她说着,还特意看了王萍一眼,“是吧,王姐?你也听说过吧?”
王萍有条不紊地嚼着饭,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但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更深的晦暗。
夜晚,六人间的集体宿舍。
灯已熄灭,只有窗外远处厂房零星的安全灯透进模糊的光晕。房间里充斥着不同频率的呼吸声,有人已发出轻微鼾声。
蔡星澜躺在硬板床上,闭着眼睛,听觉和感知却放大到极致。粗糙的涤纶被套摩擦皮肤,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洗衣粉和人体混合的微酸气味。她需要行动,必须设法探查西区,并尝试联系失联的陆队,以及可能被分配到其他区域的从文杰和喻宇。
确认室内呼吸声大多已沉缓规律,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赤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向门口挪去。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
“阿兰?”黑暗中,旁边床铺传来王萍清晰的声音,没有丝毫睡意朦胧,平静得让她心头骤紧,“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蔡星澜反应极快,立刻弯腰捂住腹部,声音虚弱中带着痛苦:“王姐……我、我肚子疼得厉害,可能晚上吃得不合适,想去趟厕所……”
“厕所在走廊尽头,右拐走到头就是。夜里黑,刚来容易走错,我陪你去吧。”王萍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但动作更快,床帘已被拉开,人影坐了起来。
“不、不用了王姐,太麻烦你了……”蔡星澜推辞,但王萍已经下了床,站到了她身边。阴影中,王萍的身形显得有些高大。
“没事,正好我也醒了。”
蔡星澜无法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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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只能在这份“体贴的陪伴”下,走向公共卫生间。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声控灯时亮时灭,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王萍的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背上。
进入隔间,反锁。狭小空间里气味难闻。蔡星澜背靠门板,屏息凝神听了两秒外面动静,确认王萍没有贴近,才迅速从特制内衣的暗袋中取出超薄加密手机。
屏幕调到最低亮度,幽蓝的光映亮她紧绷的脸。指尖飞快敲击,发送预设的加密定位信号和简短安全码。几秒的煎熬等待后,屏幕微弱一闪,一条极度简短的回复切入:“安。勿动。西。”信号旋即再次中断,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吞噬。是喻宇!他们没事,但“勿动”和“西”的指示……蔡星澜心念电转,将手机藏回,按下冲水键。
走出隔间,王萍果然还等在洗手池边,正对着模糊的镜子整理头发,镜中的眼神与她瞬间对上。
“不好意思啊王姐,可能真是吃坏了,久了点……害你等。”蔡星澜揉着肚子,脸上带着歉意的疲色。
王萍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没事。就怕你们新人,夜里乱跑。厂区大,规矩也多。”
回到宿舍,蔡星澜发现自己的下铺已经铺好了被褥,宿舍灯也重新亮了起来。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扎着清爽马尾的女孩正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收拾衣服。
见她回来,女孩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眼睛在昏暗中也显得亮晶晶的:“你们好呀!我是新来的,叫林晓雅,叫我阿雅就行!刚分配到这个宿舍,以后请大家多关照啦!”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嗯,阿雅。”王萍应了一声,重新躺回床上,拉上了床帘。
“嗨!欢迎欢迎!这下热闹了!”李玉芬从对面床上探出头,笑着打招呼。
“你、你好……阿雅。”蔡星澜维持着内向腼腆的人设,小声回应,对林晓雅伸出的手,她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握了握。女孩的手心温暖干燥,握力适中。
简单洗漱后,众人重新睡下。
蔡星澜却毫无睡意。她和从文杰、喻宇失联前的最后定位都显示在厂区内,但岗位被调开,通讯被严格限制,这绝不正常。
陆建国队长经验何等丰富,却在这里杳无音信。西区旧厂房和宿舍的“闹鬼”传闻,是工人们以讹传讹的恐惧,还是有人刻意散布以阻止靠近?王萍超乎寻常的关注,李玉芬看似热情实则打探的言行,还有这个活力过盛的新室友林晓雅……
思绪纷杂间,一股异常沉重、如同实质般的困意,毫无征兆地当头罩下。黑暗中,她感觉似乎一道视线一直投向自己这边……是王萍?还是那个仿佛瞬间入睡的林晓雅?或者是别的什么……
下一刻,她的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失去了所有感知。
19. 温情面纱
窗外的天色已经亮起来了,不算刺眼的冬日阳光,透过不怎么干净的玻璃照进来,正好落在蔡星澜眼皮上。她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唔……”脑袋像是灌了铅,昏昏沉沉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一种异常厚重的、仿佛被拽入泥沼般的睡眠疲惫感紧紧萦绕着她,连抬起手指都觉得费力。怎么会这么困?
“啊?已经是大白天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抬手敲了敲自己昏沉的脑袋,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刻意伪装的茫然,“我……我睡过头了?怎么一点没听见闹钟?”
同宿舍的其他人似乎都已收拾妥当。李玉芬正对着门口一面小镜子抿头发,王萍在整理床铺,动作一丝不苟。而那个新来的林晓雅,已经换好了工服,正活力满满地往脚上套一双半旧的帆布鞋。
“哎呀!阿兰你醒啦?”林晓雅闻声转头,笑容像冬日里面和煦的阳光,露出一口白牙,“我们正打算去食堂吃早饭呢!你快洗漱,一起呀?”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就是就是!”李玉芬也扭过头,热络地接话,“食堂早上有肉包子,小米粥也熬得黏糊,可香了!刚才看你睡得沉,没忍心叫你。赶紧的,一起去!”
蔡星澜强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来,脸上适当地露出些微窘迫和感激:“好、好的……谢谢玉芬姐,谢谢阿雅。我睡得太死了,真不好意思。”
一行人出了门,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女工走动,互相打着招呼,气氛看起来与任何一个普通的集体宿舍清晨并无二致。
回到车间工位,重复的粘贴、扫描、录入。机器嗡鸣,纸尘飞舞。蔡星澜努力集中精神,但那股深藏骨髓的疲乏感和隐约的眩晕并未完全散去。她一边机械地操作,一边用余光观察着王萍——她正在不远处的流水线末端检查成品,侧脸平静无波。
忽然,一阵强烈的晕眩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发黑,像是有人猛地拉下了电闸。耳边机器的轰鸣声正在离她远去,变成空洞的嗡鸣。
“呃……”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
“哎?!阿兰?!”
“怎么回事?!”
“快来人!这边有人晕倒了!”
惊呼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将她包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
眼皮感受到一片刺目的白光。
蔡星澜艰难地掀开眼皮,瞳孔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看清头顶是刷得雪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明亮。鼻尖嗅到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她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打量着四周:靠墙摆着白色的药柜,玻璃门后整齐码放着各种药品;一张擦拭得很干净的木桌上放着听诊器、血压计和一本翻开的记录本;墙壁上还贴着几张人体穴位图和健康宣传画。
是医务室。她这才明白了过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一道温和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蔡星澜循声望去,一个穿着白大褂、约莫三十多岁的女医生正关切地看着她。医生面容清秀,眼神干净,胸前别着名牌:陈静。
“好……好点了。”蔡星澜撑着想坐起来,声音还有些虚软,脸上适时地流露出紧张和困惑,“医生,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就……晕倒了?”
陈静医生扶了她一把,帮她垫好枕头,语气温和而专业:“别紧张,初步看是疲劳过度加上低血糖。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早饭也没按时吃?”
“我……我刚来,想多干点……”蔡星澜低下头,手指揪着白色的被单,像个做错事又害怕的孩子。
“哎呀!小兰啊!”医务室的门被推开,车间主任王志刚快步走了进来,手里居然提着一大网兜水果——苹果、香蕉,还有几盒看起来像是牛奶和核桃粉的营养品。他脸上写满了关切,眉头紧锁,“你这孩子,工作怎么能这么拼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都怪我们,没及时发现员工的身体状况,让你受累了!”
蔡星澜像是被主任的热情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声音更小了:“不、不是的,主任!是我自己不小心,光想着干活了……我没事,真的……”说着她又试图下床。
“别动别动!”王志刚一个箭步上前,双手虚按在她肩上,力道适中地将她按回床上,语气不容置疑,“躺好躺好!陈医生说了,你需要休息!厂里已经批了,今天算你带薪病假,好好在这儿躺着,或者回宿舍休息也行。等身体彻底养好了再去车间,不着急!”
他的态度恳切,话语里满是人文关怀,与传说中压榨劳动力的黑心主管形象相去甚远。
在医务室观察了一断时间,又被陈静医生叮嘱了几句注意饮食作息后,蔡星澜才被允许离开。她提着那袋颇为“厚重”的慰问品回到宿舍,休息了一下午。
次日重返岗位时,她能感觉到周围工友的目光有些不同。那并非恶意,更像是混合了同情、关心和一丝好奇。
“阿兰,你来啦!”李玉芬第一个凑过来,嗓门依旧响亮,但话语内容全是关怀,“身体没事了吧?你可别再那么拼命了!主任特意嘱咐了,让我们都看着你点,活是干不完的,咱们厂可不兴把人往死里用那一套!”
“就是,阿兰姐,慢慢来。”林晓雅也眨巴着大眼睛附和。
“谢谢玉芬姐,谢谢阿雅。我会注意的,再不胡来了。”蔡星澜脸上露出虚弱但感激的笑容,妥帖地维持着“阿兰”的人设。
她注意到王萍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继续转身去指导另一个新工人操作了。她的指导简洁清晰,虽不热情,但也绝不算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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苛。
“晓雅,这个卡口要对准,不然箱子不结实。”王萍指正着林晓雅的一个小错误,语气平淡却有效。
“啊!对哦!谢谢王姐!”林晓雅吐吐舌头,立刻改正。
中午食堂例行加了菜,每人碗里多了一大勺土豆烧鸡块。李玉芬忙着给桌上的人分菜,尤其是往蔡星澜和林晓雅碗里夹:“多吃点多吃点!你们这些小姑娘,正长身体呢,看瘦的!”
饭吃到一半,车间的广播喇叭响起了王志刚主任的声音,带着一点广播的杂音但很清晰:“同志们注意一下,下午市里有领导过来视察咱们厂的生产情况和员工福利工作,大家打起精神来,该干嘛干嘛,正常表现就行!也别太紧张,把咱们厂真实、积极的一面展现出来就好!”
“市里领导视察?”蔡星澜心里一动,面上却露出些许忐忑,小声嘟囔重复了一句。
旁边的李玉芬以为她害怕,满不在乎地拍拍她肩膀:“嗐,没事!阿兰你别慌,就是走个过场,看看车间、问问话。咱们厂可是正规企业,还是区里的先进生产单位呢,常有领导来的。说不定还能有好处呢!”
果然,下午视察风平浪静。一行穿着得体的人在王志刚等人陪同下,在车间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工人几句话,看起来颇为满意。临走前,甚至给当天在岗的每个员工都发了一个小红包,里面是一张崭新的一百元现金。
“领导关怀,大家辛苦!”王志刚笑着宣布。
下班后,蔡星澜在宿舍楼里慢慢踱步。每一层走廊尽头都有饮水机,提供冷热饮用水。三楼拐角甚至开辟了一个小小的“阅览角”,摆着两个旧书架,上面有一些过期的杂志、报纸,还有不少诸如《读者》、《故事会》以及一些职业技能书籍,虽然种类不多,但确实提供了个休息看看书的地方。
她走回宿舍,靠在床边,看着桌上没吃完的苹果和王志刚送的营养品,医务室里药品齐全的场景和陈静医生专业的态度在脑中回放,又想起白天领导视察时工人们虽然拘谨但并无恐惧的神色,以及手里那张实实在在的百元钞票。
这里的工人,似乎并非生活在传闻中那种暗无天日、动不动打骂的暴力黑厂里。医务室、加餐、阅览角、慰问品……甚至还有领导视察和红包。表面上看,这家“荣林箱号厂”的管理,似乎还带着点旧式国营厂那种粗粝却并非全无温情的味道。
难道……自己先入为主的判断错了?陆建国队长的失联,会不会与工厂本身无关,而是源于其他更隐蔽的意外或阴谋?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但长期刑侦工作培养出的本能,却让她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过于完美的表象,有时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那份突如其来的、将她拖入深渊的沉睡感,还有王萍那平静目光下隐藏的东西,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影响着她的感知。
20. 无声的边界
又过去几天,厂区一派祥和。王志刚甚至亲自来问了两次蔡星澜的身体状况。然而,陆建国、喻宇、从文杰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不能再等了。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被刻意营造为禁忌的西区。她必须冒险一探。
这天傍晚下班,眼看岔路口临近,蔡星澜——或者说“阿兰”——忽然停住脚步,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慌乱。
“阿兰,怎么了?不回寝室吗?”李玉芬的大嗓门立刻响起。
“啊!王姐,玉芬姐!”蔡星澜急促转身,语速加快,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焦急,“我、我好像把钥匙落在工位抽屉里了!得回去拿一下,你们先回!”话音刚落,她便朝厂区方向急急忙忙地小跑起来,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
“哎!这丫头,毛手毛脚的!”李玉芬摇头。
王萍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掠过蔡星澜“匆忙”离去的路径,又扫过远处厂区轮廓,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片刻,她才平淡开口:“走吧。”
厂区内,下班后的空旷与白日的喧嚣形成刺对比。
大部分照明已关闭,只余主要通道几盏昏黄的路灯。机器停转后的寂静被无限放大,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属于管理人员的脚步声。
蔡星澜没有去车间。她像一道紧贴墙根的影子,利用日间观察好的监控死角与杂物堆积的路线,迂回向通往西区的侧门靠近。
她呼吸压得极低,脚步迅捷轻盈,鞋底与水泥地面接触几乎无声,整个人处于一种高度集中的潜行状态。耳朵敏锐地捕捉着任何细微动静——风声、远处模糊的对话、电流的嗡鸣,甚至是自己压抑的心跳。
就在她即将拐过一个堆满废弃模具的角落时,前方通道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晃动的光影!
她瞳孔骤缩,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间隙,身体凭借长期训练的本能做出反应——一个迅疾无声的侧身滚翻,精准地缩进旁边一堆覆着厚重防雨帆布的原料卷后面,蜷身将自己彻底埋入阴影与浓重的机油灰尘味中。她屏住呼吸,心跳在胸腔里沉重擂动。
两名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腰间别着橡胶棍的巡逻人员走过,手电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地面和杂物堆。
“……西边晚上还得加一趟巡……都精神点,别出岔子……”
“……知道了,这破地方……”
待脚步声和交谈声彻底消失在通道另一端,她又静默等待了足有半分钟,确认再无异常,才猫着腰,小心翼翼地从藏身处滑出,继续向目标区域潜行。
当她终于靠近西区边缘,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陡然一凛——与传闻中的“无人闹鬼”截然相反,西区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竟比白日的东区更显忙碌!
这里显然不是废弃区域。巨大的照明灯将大片场地照得亮如白昼,机器低沉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蔡星澜伏低身体,借助堆积如山的成品纸箱和货运托盘作为移动掩体,快速而谨慎地观察、前进。巡逻队有固定的路线和间隔。
她估算着一个空档,从一个货堆后迅疾闪身而出,猫腰疾行数米,动作轻盈利落得像只夜行的猫,随即滑入另一片阴影,始终将自己置于光照盲区或障碍物的庇护之下。
靠近一栋像是老旧仓库改建的建筑时,她发现侧面的小门被厚重的铁链锁死,窗户也被木板从内钉牢。空气中飘来的不再是熟悉的纸尘油墨味,而是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塑料和某种化学胶剂的混合气味,闻之令人隐隐头晕。
她尝试推动旁边一扇虚掩的、通往类似办公室的小门。里面极其简陋,只有几张破旧桌椅和文件柜,灰尘很厚,与东区整洁的办公环境天差地别。
时间紧迫,来不及细查。敏锐的听力捕捉到又有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立刻退开,转向另一片装卸区域。
这里的景象让她更加警觉。
几辆没有任何厂区标识、车牌也被泥污刻意遮掩的厢式货车正在忙碌地装卸货物。搬运工人穿着统一的、质地粗糙的深灰色工服,与东区发放的蓝灰色工服完全不同。整个过程异常安静,除了货物沉闷的碰撞声和车辆低沉的引擎声,几乎听不到任何人声交谈。
“你!货架后面那个!把‘B-3’的箱子搬过来!动作快!”一个看似工头模样、穿着稍好工装的男人压低声音喊道,同时朝着某个方向用力比划了几下手势。
蔡星澜心里猛地一沉——她此刻正藏身在那排货架之后!
沉重的脚步声迅速靠近。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她急速半蹲下去,假装整理自己松开的鞋带,同时将脸深深埋低,让散落的头发遮住大半侧脸,整个身形缩成不起眼的一团。
一个年轻女工走到货架边,沉默地抱起指定的纸箱。经过蔡星澜身边时,女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平直向前,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她这个人。
然而,就在两人身影交错、光线最昏暗的刹那,女工抱着纸箱的手臂,极其隐秘而快速地在她身侧比划了两个动作——食指指向地面快速划了个小圈,然后握拳,拇指用力内扣,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心口位置。
动作稍纵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女工面无表情地离开,迅速融入装卸的人流,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磨蹭什么!还想不想吃饭了!”工头的呵斥声从另一侧传来。
蔡星澜后背渗出冷汗。待这片区域暂时无人,她才缓缓地、一寸寸地退入更深的阴影,然后迅速按记忆中的路线撤离。
返回的路途,比来时更加凶险。
天色彻底黑透,西区边缘的巡逻似乎变得更加密集,手电光晃动的频率和范围都增加了。她不得不耗费更多时间隐藏、等待,判断巡逻间隙。
有一次,她险些与迎面而来的巡逻队撞上,全靠提前听见隐约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提前半秒闪身躲进一个敞着门、堆满清洁工具的杂物间,紧贴冰冷的墙壁,才堪堪躲过。
“都仔细点!最近风声紧,绝不能再出现跟上回一样的纰漏!”外面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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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低的、严厉的叮嘱。
“……知道了。”
“打起精神!我听到点风声,可能有‘条子’混进来了,自己眼睛放亮点!”
她屏息凝神,直到外面的声响彻底远去,杂物间外恢复平静,才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般悄然滑出。
返回东区宿舍楼附近,她在一个监控死角稍作停留,迅速调整呼吸,抚平衣服上可能的褶皱,搓了搓脸颊让面色显得正常些,然后才放慢脚步,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个刚刚匆匆跑回来、身体还有些不适的普通女工。
“阿兰?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李玉芬果然还在门口张望,王萍也站在稍远些的走廊阴影里,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蔡星澜捂着肚子,脸上露出歉意的苦笑,声音也有些发虚:“玉芬姐……别提了,找到钥匙后肚子突然拧着疼,怕是中午吃急了,凉着了,又在厕所蹲了半天才缓过来……难受死了。”
“哎哟,你这孩子!身体还没好利索呢!快进来喝点热水缓缓!”李玉芬连忙上前,作势要扶她。
王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转身先一步回了屋。那目光平静依旧,却让蔡星澜后颈的寒毛微微竖起。
深夜,万籁俱寂。
蔡星澜躺在硬板床上,闭着眼睛,大脑却在冰冷地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仪器般复盘今晚的一切所见所闻。
西区“灯火通明的忙碌”与“死寂般无人声”形成的诡异对比。工头喊话时配合的、幅度明确的手势。那个女工冒险传递的、隐秘至极的求救信号……那些手势的比划方式,简洁、规范,带着一种刻板的、训练过的节奏感,绝非临时起意或随意乱动。
她猛然想起以前在警校培训和后来接触特殊案件时了解到的内容——基础手语,以及某些封闭管理场所可能形成、用以高效沟通的简易手语指令系统!工头很可能就是在用手语下达指令,而工人们全程无声的劳作……
一个更可怕的推测浮上心头:西区那些穿着不同工服、沉默劳作的工人……其中相当一部分,会不会是听障人士,甚至可能是被诱骗、控制在此的残障劳工?一个利用信息隔绝和身体缺陷,在夜间进行某种隐蔽作业、彻底与外界隔离的区域?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窜起一股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西区就不仅仅是一个“闹鬼”的禁忌之地,更可能是一个被严格控制的、性质极其恶劣的特殊生产或转运黑窝点。陆队、喻宇、从文杰的失联,是否就因为触及或威胁到了这个核心秘密?
空气中刺鼻的化学味、截然不同的工服、严格的夜间作业模式、高效而沉默的手语指令、女工那个充满绝望与求救意味的手势……所有这些碎片,正在她脑中迅速拼凑、链接,勾勒出一幅远比东区“温情管理”表象更加黑暗、复杂、也更加危险的图景。
她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出去。但喻宇他们究竟在哪里?那个“勿动”的指令,意味着西区内部是何等凶险?而那个冒险向她传递信号的女工,此刻又面临着怎样的处境?
21. 幸福的双面
生产车间,上午。
空气里的纸尘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蔡星澜手下动作不停,目光却悄然扫过整个流水线。不对……人数少了。不是一两个,是好几个熟面孔,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午餐时间,食堂。
打好饭菜坐下,蔡星澜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新人特有的好奇和怯生生:“玉芬姐,咱们线上……是不是少了几个大姐?前几天还见过的。”
李玉芬正扒拉着碗里的土豆,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嗓门压低了点,却还是能让旁边几桌隐约听见:“哦,她们啊……不干了呗!辞职了!虽说咱们厂子待遇不错,但也架不住有人心气高,想闹事呗。”
“闹事?”蔡星澜适时地瞪大眼睛,显得单纯又困惑,“闹什么事呀?厂里不是挺好的吗?”
“就是西区那边……”李玉芬脱口而出。
“咳咳!”旁边一直安静吃饭的王萍突然重重咳嗽了两声,打断了李玉芬的话头。蔡星澜看见王萍抬起眼,目光平淡地扫过李玉芬,又掠过自己。
李玉芬立刻反应过来,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声调也拔高了,像是要说给所有人听:“哎哟你看我这话说的!能有啥事!咱们厂工资月月按时发,比我在老家种地强多了!志刚主任对咱们多关心啊!那些走的人,就是不知足,无理取闹!这么好的厂子,上哪儿找去?”
“就是就是,”坐在对面的林晓雅连忙点头附和,声音清脆,“王姐说得对,咱们厂最好了!”
王萍慢慢嚼着饭,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调:“各人有各人的命。咱们只管本本分分干活,厂里……自然不会亏待老实人。”
西区……又有人不见了。蔡星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里像个吞噬人的黑洞。
午后,趁着午休人少。
蔡星澜再次避开人眼,熟门熟路地迂回靠近西区。白天的警戒似乎比夜间稍松,但那股熟悉的压抑感仍像铁锈般贴在空气里。她找到那扇窗玻璃糊满污垢的厂房,屏息从一道缝隙向内望去——
里面灯火通明,密集的人影像被钉在流水线上,徒手分拣着粗糙的瓦楞纸,或是搅拌气味刺鼻的油墨。她没看到任何人戴口罩、手套,每个人的动作都显得僵硬,眼神空茫。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猛地定在角落——杨光辉!邓婉仪!
他们竟穿着和周围工人一样的灰扑扑的工服,同样麻木地重复着手里的活。杨光辉向来挺直的背佝偻着,邓婉仪脸色惨白。
那一瞬,蔡星澜的心脏像被铁钳攥紧,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从文杰和喻宇呢?他们在哪儿?
“咔。”
不远处忽然响起鞋底摩擦砂石的声音!
蔡星澜浑身肌肉一紧,毫不犹豫地矮身扑进旁边堆成小山的废纸箱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两个叼着烟的巡逻保安,骂骂咧咧地晃了过去。
她蜷在纸箱缝隙里,直到人声远去,才像一道影子般贴着墙根快速撤离。
回到东区车间时,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衬。
刚坐下,她就察觉到一道目光。
抬起头,正对上王萍平静望过来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果然如此”。王萍什么也没说,垂下眼继续整理手中的标签纸,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瞥。
“阿兰,”李玉芬凑过来,挤眉弄眼,声音带着调侃,“你最近中午老是没影儿,跑哪儿去了?该不会是……看上咱们厂哪个小伙子了吧?”
蔡星澜心里一紧,脸上却迅速飞起两团红晕,慌乱地摆手,声音细如蚊蚋:“没、没有……玉芬姐你别乱说……”那副羞窘难当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被说中心思的怀春少女。
下班后。
“阿兰,我们先走啦,不耽误你‘有事’!”李玉芬挽着林晓雅,冲蔡星澜促狭地笑笑,离开了。
蔡星澜等了一会儿,再次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熟门熟路地摸向西区。比起昨晚的喧闹,今晚的西区显得安静许多,但那种无形的紧绷感依旧弥漫。
刚靠近一片堆料区,前方突然传来压抑的斥骂和慌乱的奔跑声!蔡星澜瞳孔一缩——是昨晚那个给她打手势的女工!正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追打着!
“死丫头!叫你跑!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工头扬起手里的短棍。
来不及多想!蔡星澜目光急扫,猛地发力推倒旁边垒得不太稳的纸箱堆!
“哗啦——”
纸箱山崩般朝工头的方向倾塌而下,烟尘弥漫。工头惊骂着躲避。就在这瞬间,蔡星澜已如猎豹般窜出,一把抓住惊慌失措的女工手腕,压低声音:“这边!”同时脚下发力,拉着她钻入旁边狭窄的物料通道。
七拐八绕,暂时甩开了追兵。两人躲在一处废弃的红砖房墙角,剧烈喘息。
“你没事吧?”蔡星澜下意识问出口,随即想起对方可能听不见。她立刻抬起手,凭着记忆和观察,生涩但清晰地比划出关切的手势。
女工——蔡星澜看到了她胸前模糊的工牌:陈听——苍白着脸,急促地用手语回应。蔡星澜辨认着,那手势的意思是:“我没事。谢谢你。”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但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光亮。
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框,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女人的哭泣,在这片死寂的西区宿舍楼间回荡。两人不敢久留,正准备离开,旁边一间黑着灯的宿舍里,却隐隐传来极力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蔡星澜和陈听对视一眼,警惕地靠近那扇虚掩的破窗。借着远处昏暗的灯光,蔡星澜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蜷缩在角落的床上,肩膀剧烈耸动,正是那个叫小柔的女孩。她似乎想放声大哭,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啊啊”气音,手指死死抠着破旧的床单,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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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悠闲,越来越近。
“噔、噔、噔……”
是那个工头?还是其他人?
情势危急!蔡星澜当机立断,指了指那间黑屋,陈听会意。两人极轻地闪身而入,迅速藏身于门后那张破木床的床底,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管理干部衬衫、个头不高的男人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哎呀,小柔,我来看你了。”男人的声音带着黏腻的假意温柔,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怎么又哭啦?不是让你乖乖的吗?”
蔡星澜从床底的缝隙看到,床上的小柔像受惊的兔子般剧烈一颤,猛地向后缩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抗拒声,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眼泪汹涌而出,满是惊恐与绝望。
男人嗤笑一声,似乎很享受这种恐惧,朝床边逼近。
床底,蔡星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行!不能再等了!
就在男人俯身伸手,即将触碰到小柔的刹那,蔡星澜悄无声息从床底另一侧无声滑出,一个迅疾精准的手刀,狠狠劈在男人的后颈!
男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
小柔的哭声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蔡星澜,身体还在惯性般瑟瑟发抖。
蔡星澜立刻上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小柔剧烈起伏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克制的安抚。陈听也从床底爬出,握住小柔冰冷颤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撑。
小柔的抽泣渐渐平复,她抬起泪眼,看看蔡星澜,又看看陈听,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惊惧缓缓退去,却浮现出一种更深、更复杂的茫然。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回握了一下陈听的手。
蔡星澜看着昏迷在地的男人,又看看两个惊魂未定的女孩,心头沉重。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她们三个,恐怕都回不去了。
她迅速检查了一下昏迷的男人,确认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她扯下床单,利落地撕成布条,将男人的手脚牢牢捆住,又用剩下的布团塞住他的嘴。
接着站起身,走到窗边小心地往外望。夜色浓重,西区零星几盏灯像昏黄的眼。远处隐约还有搬运货物的动静,但她们所在的这栋旧楼仿佛被遗忘的角落,一片死寂。
她从窗户外收回视线,陈听正用手语快速比划着什么,表情焦急。小柔呆呆地看着,眼泪又无声地滚下来,但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她没再发出声音,只是咬着下唇。
蔡星澜比划着手势,示意陈听:这里不安全,得马上离开。陈听用力点头,又去拉小柔。小柔瑟缩了一下,随即自己撑着床板站了起来,虽然腿还在发软,却努力挺直了背。她伸手,主动抓住了陈听的手腕,抓得很紧。
三个女人,在这间弥漫着绝望和霉味的黑屋子里,暂时结成了沉默的同盟。窗外,风声依旧呜咽,而更大的危险,正蛰伏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22. 无声突围
窗外巡逻的脚步声与手电光束的频率陡然加强,四处回荡着密集的脚步声与对讲机的电流噪音。
“重点查南区堆料场!”
“收到!二组往旧宿舍楼方向!”
很明显,她们的逃跑已彻底惊动了整个西区的守备。
蔡星澜的背紧靠冰冷的墙壁,大脑飞速运转。过去几天观察到的零碎信息——灯光死角、巡逻换岗的大致时间、堆放物料形成的视觉盲区——此刻在她脑中与危急的形势重叠、拼合。
一个粗略但清晰的逃生路径正在快速勾勒:可以利用西区与东区交界处那片管理相对模糊、堆满废弃纸壳的“缓冲地带”。她曾远远瞥见那里的围墙最矮,且有一处疑似被雨水冲塌的口子。
“我们需要快点离开这里了。”她压低声音,气息平稳,同时以清晰的手势配合唇语,让陈听和小柔都能理解,“巡逻太密,最多十分钟就会搜到这里。我们得往东南方向移动,穿过露天废料场,那边围墙可能有缺口。”
小柔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身体仍在小幅度的颤抖,但她用力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带着颤音的“嗯”。陈听看向蔡星澜,眼神里没有犹豫,快速比划:“明白。跟你走。”
没有时间犹豫。蔡星澜侧耳贴近门缝,像一张拉满的弓,捕捉着走廊外的节奏。两组巡逻的脚步声正从两端逼近,在中间交汇、低声交谈几句后,一队转向另一条岔路,另一队脚步声渐远——一个稍纵即逝的空白!
她无声地拉开一道门缝,确认视线死角,率先闪身而出。陈听立刻拉着小柔紧跟而上,动作虽有些笨拙,但竭力保持安静。三人紧贴斑驳脱落的墙根,在昏黄与黑暗交织的走廊里急速移动。
蔡星澜的大脑如同精密导航仪,高速处理着记忆中的信息:哪里堆放着可以藏身的废弃物料,哪段走廊灯光最暗、巡逻间隙稍长,哪条岔路可能通往相对僻静的边缘地带。
她的动作快而稳,每一次停顿、转向、加速都精准卡在安全间隙,身影在明暗之间无声穿梭。
然而,带着两个体力濒临透支、精神高度紧张的女孩,难度成倍增加。
小柔身体最弱,几次踉跄,粗糙的墙面磨破了她的手肘,她死死咬住下唇咽回痛呼,只有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色暴露着她的极度不适。
陈听虽更有韧性,但长时间的紧张、奔跑和恐惧也让她的呼吸越发粗重,脚步开始发沉,全靠意志力支撑。
最危险的一次,她们险些与一队突然折返的巡逻保安迎面碰上。蔡星澜在最后半秒猛地发力,将两人拽进一个堆满锈蚀金属模具的狭窄凹槽。
手电光柱几乎贴着她们藏身的缝隙扫过,能清晰听到外面保安不耐烦的嘟囔和橡胶棍划过墙壁的声音。三人在充满铁锈味的狭小空间里紧紧相贴,心跳如密集的鼓点,在胸腔里轰鸣。
几番迂回、躲藏、冲刺,她们终于暂时摆脱了巡逻最密集的核心区域,潜行到了西区更边缘的地带。这里的建筑更加破败,灯光稀疏,巡逻的间隔貌似也因此拉长了些,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并未消散。
蔡星澜背靠一栋红砖旧楼冰冷的墙体,迅速调整呼吸,目光锐利地扫视。必须趁这个空档,找到更隐蔽的落脚点,并尽可能摸清附近地形和出路。
空气中,一股淡淡的、类似医院消毒水又混合着其他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隐隐飘来。她循着气味,目光锁定了不远处一个挂着半扇破木门、窗户被发黄的报纸糊住的低矮房间。门前散落着一些沾有可疑污渍的纱布和几个空玻璃药瓶。
她打了个“警戒、跟上”的手势,率先猫腰靠近,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里面一片昏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进一点模糊的光晕,隐约可见简单的桌椅和一个铁皮文件柜,更像一间被遗忘的简陋办公室。
三人迅速闪入。蔡星澜反手极轻地带上门,立刻示意陈听和小柔躲到文件柜与墙壁形成的死角阴影里。她自己则守在门侧,透过门板上一条细微的裂缝,屏息向外观察。
陈听的身体仍在微微发抖。蔡星澜伸出手,温暖的手掌稳稳覆上她冰冷颤抖的手背,用力握了握,传递着无声的镇定。陈听抬起眼,对上蔡星澜沉稳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稍稍松懈。
暂时安全,但不是能够久留之地。蔡星澜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积满灰尘的旧木桌和那个沉重的铁皮文件柜上。她示意两人保持绝对安静,自己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桌边。
桌上那台老式电脑蒙尘已久,显然久未使用。旁边散乱堆着的文件夹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快速而谨慎地翻开。纸张泛黄脆硬,记录着一些简单的编号、日期和潦草、辨认不清的符号。
越看,她的心越沉。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办公室记录,而像是一个简易的、极其不规范的医疗点日志!记录显示,每隔固定周期,就有对应编号的人员被带到这里进行“例行处理”,项目主要是抽血和一些基础检查。
但诡异的是,厚厚的记录里,除了编号、日期和“指标正常”或“待观察”等寥寥术语,没有任何具体病历描述,更没有后续的诊断或治疗方案。被抽走的血样去向,也只标记着“送检”,再无下文。
这些冰冷的编号……很可能就对应着东区、西区那些不断消失的工人,包括陈听和小柔!定期抽血,却无正规病历和治疗?这背后的目的,让她脊背发寒,隐约触及了比强迫劳动更深、更骇人的黑暗。
她刚合上一份文件夹,门外走廊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巡逻的、更显急促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金属车轮滚过水泥地面的辘辘声。蔡星澜瞬间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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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到门后,透过缝隙和那小块单向贴膜玻璃暗中观察。
只见对面一间一直紧闭的宿舍门被猛地拉开,几个穿着类似后勤制服、戴着口罩的人推着一辆担架车出来。
车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白布。紧接着,又有两人抬着一些看不清具体为何、但显然是金属器械的密封箱子跟出。整个过程异常安静迅速,透着一股冰冷的、流程化的效率,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楼道顶灯在那时恰好接触不良地闪烁了一下。就在那瞬间明灭的光影交错中,蔡星澜的目光敏锐捕捉到——担架上那人因颠簸而滑落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她曾在内部资料上看过照片的、形状特殊的旧伤疤痕!那是陆建国队长在一次任务中留下的独特印记!
陆队?!
她的呼吸骤然一窒,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只见那行人推着担架车,快速拐向走廊另一头,消失在尽头一扇沉重的、漆色斑驳的铁门之后,仿佛被黑暗彻底吞没。
蔡星澜猛地后退半步,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压下冲到喉咙口的惊呼和心底汹涌的寒意。她拳头紧紧的攥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现在,目标一下子变得更加沉重和急迫。不仅仅是营救身边这两个女孩,找到失联的队友,揭露黑工剥削。这里的秘密,恐怕已涉足更黑暗、更系统化、更泯灭人性的领域。而陆队的生死,更是悬于一线,与时间疯狂赛跑。
她缓缓吐出一口灼热而压抑的气息,眼神重新聚焦,变得冰冷锐利,如淬火打磨后的刀锋。必须出去,必须立刻把消息送出去。无论挡在前面的是什么,都必须破开一条路。
她整理好思绪,转过身。文件柜后的阴影里,陈听和小柔紧紧依靠在一起,两双眼睛在昏暗中一动不动地望着她,里面充满了依赖、恐惧,以及绝境中死死抓住的最后一点希望。
那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却也将汹涌的怒火与沉重的责任感,凝聚成一团不断向前的光。
她快速打出手势,简洁明了:“跟着我,别出声。我们走。”
地图在她脑海中不断汇总、完善。这条走廊通往死胡同,那个方向巡逻刚过……西南角似乎有个堆放废弃材料的露天区域,靠近围墙,或许有缺口或可攀爬之处……但必须先穿过那片相对开阔、灯光稍亮的装卸区边缘。
没有万全之策,唯有险中求存。她轻轻拉开门缝,侧耳倾听再次确认外部动静,然后,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率先步入了危机四伏的黑暗长廊。
陈听拉着小柔,紧紧跟随,三个单薄的身影,朝着未知的出口与重重险阻,开始了又一次无声而坚定的移动。每一次拐弯,每一次停顿,都在她心中的“地图”上刻下新的标记,也在与时间的赌局中,押上沉重的筹码。
23. 绝境迷途
地下通道入口,西南角。
巡逻的密度明显增加,手电光束在夜色中交错成网。
蔡星澜心中一沉——这已超出常规警戒,更像针对性搜捕。她打了个“隐蔽”的手势,三人紧贴墙角阴影。
记忆中的路线在脑中快速闪现。她带队在骤然收紧的巡逻网中惊险穿行,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卡在视觉盲区与脚步声交替的间隙。陈听紧跟,呼吸压抑;小柔异常安静,死死抓着陈听衣袖。
抵达预想中的西南角。
蔡星澜的心猛地一沉——预判的围墙缺口根本不存在,只有一堵高达三米以上、毫无缝隙的实心砖墙。
墙角,一个向下延伸的楼梯入口黑洞洞地敞着,水泥台阶边缘破损,透出阴冷潮气。像陷阱,又像唯一的生路。
身后脚步声与光柱逼近。
“下!”蔡星澜果断低喝,率先矮身进入。脚步声在狭窄台阶上被放大,她立刻压住动静,抬手示意后方放轻脚步,同时侧耳倾听。
下到拐角,预想中的黑暗并未完全降临。“有光?”她贴着冰冷的水泥墙,抬手示意暂停,小心探出视线观察。
昏黄灯光从走廊尽头房间的门缝透出。光线勾勒出室内轮廓:简易床铺、凌乱被褥,靠墙金属架上陈列着形状各异的玻璃器皿——烧杯、锥形瓶、标本罐。液体泛着诡异色泽:暗红、浑浊黄绿、乳白……空气中飘着福尔马林混合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
正当她快速分析时,旁边装有生锈铁栅栏的房间,突然传出压抑规律的敲击声——“叩、叩叩、叩”。
警队内部简易信号!
蔡星澜循声望去,瞳孔骤缩——喻宇和从文杰!两人形容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正焦急地透过栅栏缝隙看向这边。见到蔡星澜身后的陈听和小柔,两人脸色剧变,拼命摇头,用口型反复强调:“危、险!小、心!”
蔡星澜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就在这分神刹那,一股猛力从侧后方袭来!
那只手推在她肩胛骨下方,力道狠准。
她被狠狠撞入那间亮着灯、布满瓶罐的房间,踉跄几步才稳住。门在身后“咔哒”反锁,金属锁舌弹入锁扣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窗外,隔着布满灰尘的玻璃,小柔那张原本写满怯懦的脸,此刻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冰冷审视。
她站姿微调,重心下沉——经过训练的身体本能。眼神平静如水,与蔡星澜对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随即转身,脚步声果断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内一片死寂。
陈听也被推了进来,背靠门板,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她眼中充满震惊与后怕,抬起颤抖的手快速比划:“她突然动手……力气很大……”
蔡星澜点头,快步走到铁栅栏前。喻宇和从文杰已凑到栏杆边。“钥匙?”她压低声音。
从文杰指向门外角落:“应该在她身上。”
短暂沉默。喻宇和从文杰活动着僵硬的手腕脚踝,迅速站到窗边警戒,观察外面昏暗的走廊。
“你们怎么回事?详细说!”蔡星澜语速极快,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干裂的嘴唇、眼下的青黑、行动时的轻微迟滞,快速评估着他们的状态。
喻宇声音沙哑:“按计划在西区不同点位探查。我在旧仓库后面发现她,她缩在废料堆里哭,说有人追……”
他顿了顿,脸色难看,“从文杰情况差不多。我们都以为她是受害女工,试图救助,接着先后失去意识——应该是被药物捂晕,醒来就在这里。”他看向窗外,眼神懊恼,“那个小柔……我们被她设计了。”
“现在不是复盘的时候。”蔡星澜打断,语气斩钉截铁。她迅速环顾这个如同临时牢房又像简陋实验室的空间——诡异的标本瓶、旧木桌、散落的纸张、墙角的纸箱。“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四人立刻默契分散。喻宇检查门锁和墙壁结构,从文杰翻查桌子和纸箱寻找线索,陈听守在窗边观察动静,蔡星澜则如同探照灯般扫视每个角落。
墙面、天花板、地面……突然,蔡星澜动作一顿,侧耳倾听。“等等……有持续气流声?”
地下封闭空间,哪来的稳定气流?那声音微弱,像风穿过狭窄缝隙的嘶嘶声。
她循声锁定靠近天花板、被杂物半掩的通风管道口。金属格栅约四十厘米见方,有些松动,边缘磨损,固定螺丝中有一颗已脱落,另外三颗有新鲜划痕——最近被拆卸过。
“喻宇,搭把手。”蔡星澜示意。
喻宇立刻蹲身,双手交叠垫在膝上。蔡星澜踩上他手掌,借力轻盈一跃,单手抓住管道边缘,另一只手探查格栅。管道内壁是镀锌铁皮,没有厚重积灰,却有相对新鲜的摩擦拖拽痕迹。空气流通顺畅,带着地下特有的阴湿感。
她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这管道经常使用。内壁有拖拽痕,可能是运输物品或人。值得一试。必须立刻行动。”
四人迅速达成共识。从文杰在前探路,身形瘦削灵活;陈听紧随;蔡星澜居中策应;喻宇殿后,兼顾后方警戒。
拆下格栅,一股更明显的冰冷气流涌出。管道内部狭窄,成年人需匍匐前进。灰尘、铁锈、化学药剂味交杂。
管道内四通八达,岔路繁多如迷宫。他们根据气流方向和蔡星澜指挥谨慎选择路径,然而几次尝试都是死路——要么管道突然收窄,要么尽头被铁板封死,要么通向另一个上锁的房间通风口。
第三次退回岔路口,蔡星澜叫停队伍。黑暗中只有压抑的呼吸和衣物摩擦声。这个岔路选择与路径结果构成的模式……她在脑中快速描绘刚才的路径:左-左-右-死路;左-右-左-死路;右-左-右-死路……
一种隐约的熟悉感浮现。
她突然想起潘铮收到第二封匿名信时,投影仪上那个手绘的、结构复杂的简易迷宫图!那幅图有着奇特的对称性和关键节点。她受过图形记忆训练,那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清晰。
“是那个迷宫……信背面画的迷宫!”她压低声音,脑中飞速回忆——起点在左下角,终点在右上偏中,中间有三个必须经过的“枢纽点”,错误岔路都会绕回原点或陷入死循环。
“文杰,下一个岔口往左。再下一个往右。然后遇到第一个三岔口走中间。”蔡星澜根据记忆中的迷宫逻辑快速指导。
这一次,路径似乎顺畅了些。又拐过几个弯,前方隐约透出极其微弱的光线——不是灯光,像自然光透过缝隙的漫反射。气流也更明显,带着室外新鲜的寒意。
“有光!还有风!”从文杰压抑着兴奋低声汇报。
管道在这里变得稍微宽敞,可勉强蹲身。喻宇和从文杰在尽头小心摸索,手指触到一块木板——它嵌入墙壁,表面刷着与管道内壁相近的灰漆,几乎浑然一体。边缘有细微缝隙。
两人合力,谨慎地发力推拉、试探不同角度。木板发出轻微“吱呀”,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是道隐蔽的、约半人高的小门!
推开小门,视线骤然开阔。阴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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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扑面而来。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里看起来……似乎是西区的医务室?但格局陈设与蔡星澜之前见过的那间不同。房间更大更空旷,墙面刷着下半截绿漆、上半截白墙的陈旧样式。
靠墙整齐排列着一张张空置的铁架病床,床单洗得发白却单薄。没有常见医疗设备,只有墙角一个锈迹斑斑的推车,上面放着些基础纱布、棉签和空玻璃瓶。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冰冷的消毒水气味,混合霉味、尘埃,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陈旧血液的甜腥气。
房间空旷得让人心慌。唯有最里面的角落,一张床上似乎躺着人,薄被覆盖出人体轮廓。
蔡星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抬手示意警戒,自己率先轻步靠近。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床上的人盖着薄被,面容被遮挡,但那只无力垂在床边的手——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手背有几处旧伤疤,而手腕内侧,一道长约五厘米、形状特殊的陈旧疤痕赫然入目。
是陆队!
几人迅速围到床前,屏住呼吸。喻宇看了蔡星澜一眼,得到她微微颔首后,深吸一口气,轻轻揭开被子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双眼紧闭,眼窝深陷,唇色是不自然的青紫。皮肤呈现出灰败质感,毫无生机。
喻宇伸出手指,颤抖却坚定地探向陆建国的颈动脉。指尖下的皮肤冰凉。他等待了十秒、二十秒……没有搏动。换到另一侧颈动脉,同样死寂。
几秒后,喻宇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转向蔡星澜,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星澜姐……陆队……没有脉搏了!皮肤……是冷的……”
房间内空气瞬间凝固。
“吧嗒。”
一声清晰的金属撞击声从门口传来,打破死寂。
所有人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只见医务室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门已然闭合,门锁处传来被从外反锁的机簧扣合声——清脆,果断。
从文杰一个箭步冲过去用力拧动门把手,纹丝不动。他试图撞击,门板发出沉闷声响,显然非常结实。喻宇迅速检查窗户,发现它们都是从外部被铁条焊死的。
从文杰、喻宇和蔡星澜立刻呈三角防御阵型散开,背靠背,锐利目光扫视房间每个角落——天花板、通风口、墙缝,寻找可能的出口、隐蔽监控,或即将出现的敌人踪迹。
就在这死寂而紧绷的瞬间,蔡星澜的余光瞥向窗外——走廊昏黄灯光下,两个熟悉的身影并肩站立,正透过玻璃平静地望向室内。
是陈听和小柔。
小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陈听站在她身旁,脸上的怯懦和惊慌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平静,嘴唇紧抿,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却也没有丝毫愧疚。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被困在室内的警察。
她们对视一眼,似乎有某种无声的交流。随即,两人同时转身,步伐一致,消失在了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沉寂。
她们……是一伙的?!陈听也是?!
这个认知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入蔡星澜的心脏。她想起陈听那双总是带着惊慌的眼睛,想起她颤抖的手语,想起她表现出的依赖和信任……全都是演技?
喻宇和从文杰也看到了这一幕,脸色铁青。房间里只剩下冰冷的病床、陆建国静止的躯体,以及门外无边无际的、充满恶意的宁静。
24. 密室·遗言·罪证
冰冷密闭的房间内,绝望如同冰冷的雾,裹挟着他们。
喻宇和从文杰再次扑向那扇厚重的铁门,用肩膀抵着冰冷的铁皮猛力撞击,手指在门缝与锁眼处徒劳地摸索。几分钟后,他们喘着粗气退开,朝蔡星澜沉重地摇头——此路不通,坚不可摧。
蔡星澜又快速检查了来时的通道入口,在内部被重新封死。退路已绝。
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悔恨与刺骨的寒意死死压回心底。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她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投向病床——陆队的遗体无声地陈列着,那只垂落的手,指节粗大,带着岁月与职业的深刻烙印。她的视线猛地定格:虎口与中指第一指节侧面,有着因长期紧握笔杆而形成的、极其匀称醒目的厚茧。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在明知可能无法生还的最后时刻,会做什么?
留下信息!
这个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她几乎是扑到床边,目光如炬,扫过床体每一个微小的角落。“检查床铺!仔细检查每一寸!陆队可能留下了什么!”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喻宇闻言,立刻矮身钻入床底。灰尘扑簌落下,他毫不在意,指尖一寸寸拂过粗糙的水泥地面与木质床板边缘。突然,他的动作凝住了。
“星澜姐!文杰哥!”他压抑的声线里透出一丝颤抖的激动,“这里有刻痕!”
蔡星澜和从文杰立刻俯身凑近。只见床板靠墙的隐蔽边缘,积灰被拂去后,露出几道极浅却异常规整、绝非自然形成的刻痕。那是一个简化到极致的符号,线条干脆利落——正是他们内部用于紧急情况下,指示隐蔽出口的特定暗号,代表:“药柜旁,有路。”
药柜!
三人的目光瞬间如利箭般射向房间角落那个漆色斑驳的绿色铁皮柜。它紧贴墙壁,旁边除了空墙,就只有一台积满灰尘、看起来早已报废的旧式台式电扇,像个被遗忘的摆设。
从文杰第一个窜过去。他没有盲目乱摸,而是先退后一步,用目光快速丈量:柜子、墙壁、电扇三者的相对位置与空间关系。随即,他蹲下身,指尖拂过电扇扇叶——积灰的厚度存在细微的差异,靠近墙壁那一侧的灰尘明显更薄、痕迹更新。
“电扇是后来特意挪过来的,”他压低声音,语气肯定,“不是为了吹风,是为了遮住后面的墙。”
他屈起指节,开始在电扇后方的墙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笃、笃、笃笃……”实心的沉闷回响中,忽然夹杂了一声明显的空洞之音!
“是这里!”从文杰低喝。喻宇默契上前,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台沉重的旧电扇移开。果然,后面并非实墙,而是一块颜色与周围墙体近乎一体、边缘有着几乎不可察缝隙的活动木板。没有把手,没有锁眼,若非刻意寻找并敲击验证,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从文杰将指甲抠进缝隙,用力一推。木板无声地向内滑开——一条狭窄、黑暗、弥漫着浓重尘霉味的通道,赫然出现在眼前。通道内蛛网密布,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积灰,仿佛多年未曾有人踏足。
喻宇再次确认大门——依旧锁死,纹丝不动。
三人交换了一个决绝的眼神。别无选择,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陆队用生命换来的最后指引。
序列依旧:从文杰打头,蔡星澜居中,喻宇断后。
他们依次钻进甬道。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感官,只剩下竭力克制的呼吸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蛛网拂过脸颊的粘腻触感。爬行仿佛没有尽头,前方只有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未知。
忽然,打头的从文杰停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确定:“前面……好像是实心的砖墙?”
绝路?蔡星澜的心猛地一沉。她强迫自己冷静,伸出手,在身前冰冷粗糙的砖石表面仔细摸索。指尖掠过一道又一道砖缝……忽然,她触到了一个微小的、略带松动的凸起,其质感与周围砖块截然不同。
没有犹豫,她深吸一口气,用拇指对准那凸起,用力向下一按——
“咔哒。”
一声清晰的、属于小型金属机簧的弹动声,在死寂的甬道中格外惊心。紧接着,前方传来石块移动的低沉摩擦声,一道刺眼的自然光线从刚刚出现的缝隙中猛然挤射进来,瞬间撕裂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三人被强光刺得眯起眼,迅速适应后,警惕地从缝隙向外窥探——外面似乎是一个安静的房间,空无一人。
他们依次爬出甬道,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与刚才那间冰冷囚室天壤之别的空间。
这里无疑仍在西区腹地,但陈设却透着诡异的不协调:宽大的实木办公桌,真皮转椅质感厚重,高大的金属文件柜泛着冷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蜡油和打印纸的化学气味。
然而,最抓人眼球的,是散落在桌上、甚至滑落在地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除了中文,更有大量复杂的英文医学术语、分子式、以及令人眼花缭乱的折线图和数据表格。标题触目惊心:“PhaseIIClinicalObservation(二期临床观察)”、“SubjectScreeningCriteria(受试者筛选标准)”……
非法研究?!人体实验?!
蔡星澜的心脏骤然收紧,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头顶。她一个箭步冲到最大的文件柜前,伸手猛拉——柜门纹丝不动,被一把坚固的密码锁牢牢锁住。
“锁死了。”她咬牙。
“让我试试。”喻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蔡星澜转头,只见他已经蹲在柜前,不知何时已将一枚回形针捋直,眼神专注,指尖稳定,正缓缓将钢丝探入锁孔。
“喻宇,你……”蔡星澜看着他这近乎“专业”的架势,惊疑不定。这绝非警校常规教程内容。
喻宇头也没抬,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锁芯内细微的触感变化,声音却带着异样的平静:“以前……私下研究过。原理相通,精妙在于手感。信我。”他的指尖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细微动作着,侧耳倾听锁芯内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蔡星澜与从文杰对视,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立刻转身,以最快速度搜查房间其他角落,寻找更多线索或备用出口。
时间在沉默中滴答流逝,紧迫感将每一秒都拉扯得无比漫长。
就在蔡星澜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另想办法时——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嗒”。
两人猛地回头。
只见喻宇缓缓吐出一口气,手里弯折变形的回形针被放下,而那个厚重的、看似坚不可摧的文件柜门,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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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打开了一道足以伸进手掌的缝隙。
开了!
没有时间庆祝,三人迅速聚拢。柜门被完全拉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文件夹,标签清晰得冷酷:“项目A-受试者档案”、“血液样本数据分析”、“长期毒性跟踪报告”。
他们快速而无声地抽出文件,一目十行地翻阅。纸张在手中传递,指尖却一片冰凉。
越看,三人的呼吸越是粗重,脸色越是惨白如纸。
冰冷的文字和数据,编织出一幅远比黑工剥削更加骇人听闻的图景:
这个庞大的地下王国,其核心并非压榨劳力,而是系统化、长期进行非法药物与生物制剂的人体测试!
文件揭示了完整的“流水线”:东区作为“初筛池”,工人定期接受“体检”,符合特定生理或心理“模板”的,便会“主动辞职”或“消失”——实则是被秘密转移至西区,成为“实验组”。而西区的所谓“工人”,他们的体力劳动只是表象和消耗,真正的身份是长期、多批次、高风险药物测试的活体受试者!
文件详细记录着用药剂量、生理反应、神经观测数据……以及,最后那栏冰冷到令人骨髓发寒的标注:“损耗(Attrition)”及对应的编号。
这些纸页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噔、噔、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门外走廊突然传来了清晰、稳定、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正不偏不倚地朝着这间办公室而来!
“有人!”喻宇的警示压在喉咙里。
来不及任何交流,全靠长久磨合的默契。蔡星澜和喻宇如同两道影子,瞬间闪身躲到大型书柜与墙壁形成的视觉死角。而从文杰则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肌肉绷紧,悄无声息地贴在了门后——那个闯入者第一视线绝对无法看到的致命位置。
门把手转动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身影踏入了房间——正是陈听!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径直扫向房间内部,尤其是那个被打开的文件柜。
就在她完全踏入房间、视线被前方景象吸引、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给门口的刹那——
门后的从文杰动了!一记毫无花哨、凝聚了全身力量与精准计算的手刀,狠狠劈砍在陈听毫无保护的后颈!
“呃!”一声短促的闷哼。
陈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便像被抽掉了骨头般向前软倒。
从文杰一把攫住她下滑的身体,最大限度消解了撞击地面的声响,迅速将她拖到旁边的沙发上,摆成俯趴小憩的姿势,并顺手扯过一件外套虚盖住她的头肩部位。
房间里重归死寂,只有三人极力压抑却依旧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此地不可再留一秒!
三人屏住呼吸,侧耳凝神,确认门外走廊暂时没有其他动静后,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幽灵,从这间充斥着罪恶核心秘密的办公室悄无声息地溜出,再次投入西区迷宫般、危机四伏的黑暗长廊。
手中的文件滚烫,心中的愤怒被冰冷的理智死死压抑。前方的路依然被黑暗笼罩,但揭露这一切、摧毁这一切的信念,从未像此刻一般,如淬火的钢铁般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