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第三个周三,清晨六点四十七分。
我推开“多多麻辣烫”的玻璃门,卷帘门升起时发出哗啦的声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晨光微熹,大学城后街还没完全醒来,只有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扫街的阿姨一下一下挥着竹扫帚。
照例熬汤骨,洗菜,备料。汤在锅里咕嘟着,我将冰柜里的食材一样样码齐——水晶包透亮,龙虾球艳红,蟹黄包饱满,鱼籽包上的橙点密密麻麻。都是些“好看”却不实在的东西,但学生们喜欢。
七点半,门上的风铃响了。
“老板早。”
是小琳。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外套,头发胡乱扎着,素颜的脸在晨光里显得苍白浮肿。她眼睛下面有两片深青,像被人用拇指狠狠摁过。
“这么早?”我擦着手,“还没营业。”
“我知道。”她声音沙哑,像是整夜没睡,“今天……能给我算一卦吗?”
我看她。这个月第三次了。第一次来是两个月前,那时她妆容精致,背个仿得不错的包,点了一堆贵菜。我给她的卦象是“金气浮荡,虚火攻心”。第二次是三周前,她换了帆布包,素着脸,卦象显示“木气初生,根基尚浅”。
今天是第三次。
“老规矩,”我往厨房走,“点单,吃饭,卦随餐送。”
她没看冰柜,直接报了菜名:“水晶包一个,龙虾球一个,蟹黄包一个,鱼籽包一个,手工面,特辣。打包。”
声音很平,没有犹豫,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我动作顿了顿:“还是这四样?”
“嗯。”
“特辣?”
“特辣。”
我接过她递来的篮子,指尖刚触到塑料筐边缘,那股熟悉的“气感”就漫了上来——比前两次更锐利,更焦躁,像烧红的针尖。
水晶包,表皮透明如琉璃,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糜馅。兑卦?,金象。金主华表,虚浮在外。这丫头还在追求那层“光鲜皮相”。
龙虾球,艳红的球体裹着白色鱼浆,鲜艳得不自然。也是兑?,金象。金多无制,虚荣堆叠。
蟹黄包,鼓囊囊的,咬开是橙黄色的流心——多半是胡萝卜和南瓜调的色。兑?,又是金。
鱼籽包,表面密布橙色颗粒,像某种皮肤病的疹子。还是兑?。
四种金象食材,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金气叠金气,浮荡成一团虚华的光晕。
手工面属巽卦?,为木。木主生发,主融入。这本该是她想与人和解的真心,却被“特辣”——离卦?,火性炎上——烧得扭曲变形。
我把篮子端到后厨,没急着下锅,而是先取了朱砂笔和黄纸。每日一卦,这是“多多麻辣烫”立店三年来的规矩。卦金随缘,但卦象必真。
汤锅沸腾,白汽蒸腾。我在雾气中闭目凝神,指尖在四种食材上轻轻掠过。
触感传来:
水晶包——冰凉,滑腻,有种虚假的润泽感。卦象显:浮金无根,镜花水月。
龙虾球——弹性十足,但内里空洞。卦象显:色艳质虚,徒有其表。
蟹黄包——沉重,馅料塞得太满。卦象显:满则溢,盈则亏。
鱼籽包——那些颗粒扎手,密密麻麻的压迫感。卦象显: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四样兑金,围剿着中间那缕巽木(手工面)。木欲生发,却被金克火烤,奄奄一息。
我睁开眼,在黄纸上落笔:
“四珍裹金玉气浮,烈火红汤灼肺腑;
虚华易结人间怨,谁知皮囊是桎梏。”
写完,将纸压在柜台玻璃板下。这时小琳点的食材已煮好,特辣的红油汤底翻滚着,将那四样“金玉”包裹其中。红汤如火,灼烤金器——离火克兑金,是煎熬之象。
我把打包好的麻辣烫递给她。她扫码付了28元,接过袋子时手指微微发抖。
“卦呢?”她问。
我指了指玻璃板下的黄纸。
她弯腰细看,看了很久。晨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看见她的睫毛在颤,嘴唇抿得发白。
“老板,”她直起身,声音更哑了,“这诗……什么意思?”
我擦着柜台,头也没抬:“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她突然拔高音量,又迅速压低,“我按你说的做了……我卖了包,退了那些群,穿最普通的衣服,吃食堂……我和她们现在关系很好,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准备比赛……可是为什么……”
她哽住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我接过话。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叹了口气,走出柜台,拉了两把塑料椅。坐下,示意她也坐。
“小琳,你点的这四样东西,”我指着她手里的打包袋,“水晶包、龙虾球、蟹黄包、鱼籽包——它们有什么共同点?”
她愣了愣:“都……贵?”
“不。”我摇头,“都是‘皮包馅’。外面一层光鲜亮丽的皮,里面是或真或假的馅。你追求这个,是因为你觉得,只要皮够好看,别人就不会在意馅是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低头看着袋子。
“但问题在于,”我继续说,“你太在意那层皮了。以前你在意‘富’的皮,现在你在意‘穷’的皮。你换了一层皮,就觉得问题解决了。可真正的症结不在皮,在馅——在你到底是谁,你到底要什么。”
“我想……被接纳。”她小声说。
“被谁接纳?”
“室友,同学……所有人。”
“用真实的你,还是用那层皮?”
她不说话了。
我指向黄纸上的第二句:“烈火红汤灼肺腑——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虽然和她们关系好了,但处处小心翼翼?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一不小心暴露了‘不该暴露’的东西?这种紧绷,比当初被排挤更累,对不对?”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
“卦象说得很清楚,”我声音放缓,“兑金过旺,无土扎根。土是什么?是底气,是自我认同,是‘我就这样,爱咋咋地’的坦然。你没有土,所以无论换哪层皮,都浮着,都飘着,都不得安宁。”
“那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已经……没有皮可换了。”
“那就别换了。”我说,“回去,把这碗麻辣烫吃了。特辣,一口一口吃下去,让那股火烧一烧你。然后看看镜子,看看那个被辣得流泪流鼻涕的、毫无形象可言的自己——那就是你。不完美,不精致,但真实。”
她怔怔地看着我。
“至于你的室友,”我最后说,“卦象有‘兑变困’之兆。困卦,泽无水,是人际困局。你现在觉得的‘关系好’,可能只是表象。下月逢巳火之期,火势更旺,有些事……你会看清的。”
她拎着麻辣烫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老板,如果……如果最后发现,我还是不被接纳呢?”
我笑了笑:“那就接纳自己。毕竟人这一生,唯一逃不掉的陪伴,是你自己。”
风铃响,她走了。
我坐回柜台后,看着玻璃板下那张黄纸。晨光越来越亮,纸上的朱砂字红得刺眼。
虚华易结人间怨,谁知皮囊是桎梏。
这丫头还要撞多少次南墙,才肯回头看看自己?
学院女生宿舍楼,306室。
小琳推门进来时是早上八点十分。宿舍里弥漫着隔夜的空气——护肤品香味混杂着外卖余味,还有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安静。
“回来啦?”陈静从上铺探出头,头发乱蓬蓬的,“又去那家麻辣烫了?”
“嗯。”小琳把打包袋放在桌上。
“你也真是,”陈静爬下床,“那家有什么好吃的,每次都特辣,伤胃。”
小琳没接话,拆开塑料袋。红油汤底已经有些凝了,四样“金玉”食材泡在里头,颜色依然鲜艳得不真实。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坐下,开始吃。
第一口,特辣的灼烧感从舌尖炸开,直冲脑门。她呛了一下,眼泪瞬间涌出来。
“慢点吃。”对面床位的李雯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她已经在看书了,面前摊着《传播学理论》,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小琳抹了抹眼泪,继续吃。辣味一层层叠上来,烧得食道发痛,额头冒汗。她吃着,忽然想起老板的话:“看看那个被辣得流泪流鼻涕的、毫无形象可言的自己——那就是你。”
她现在就是这样。涕泪横流,满脸通红,嘴唇肿起,毫无形象可言。
可奇怪的是,当最后一颗龙虾球咽下去时,那股烧灼感退去,竟泛起一种奇异的清醒。像高烧退去后的清明时刻。
她收拾完餐盒,去公共水房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鼻头红亮,确实狼狈。但眼神……好像没那么飘了。
上午三四节是专业课,《播音发声艺术》。授课的是学院里最严的刘教授,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据说早年是省台新闻主播。
“气息!注意气息!”刘教授在讲台上拍桌子,“你们现在播的是什么?是亡国之音!软绵绵,虚浮浮,一点根都没有!”
教室里鸦雀无声。播音专业一共三十七人,分两个小班上课。小琳这个班十九人,女生十五个,男生四个。座位排布很有讲究——专业好的坐前两排,家境好的坐中间,默默无闻的散在角落。
小琳原本坐在第三排靠走道,那是苏瑶旁边的位置。但今天,她坐了第五排靠窗。
苏瑶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小琳收拾书包时,听见前排几个女生在聊天:
“周末去SKP吗?秋冬款上了。”
“去啊,我看看新到的围巾。”
“小琳一起?”突然有人问。
小琳抬头,是坐在苏瑶旁边的林薇薇,家里做地产的,真正的富二代。她问得随意,眼神却带着打量。
“我周末要兼职。”小琳说。
“又兼职?”林薇薇挑眉,“你最近很缺钱啊?”
话问得直白,周围几个女生都看过来。
小琳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或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的。以前她会慌,会编理由,会转移话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今天,辣劲还没完全退,她听见自己说:“嗯,缺。家里给的生活费不够。”
空气静了一瞬。
林薇薇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了然的笑:“行,那下次。”
她们走了。小琳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她听见身后隐约的议论:
“……真敢说啊。”
“装呗,之前不还背假包……”
声音渐远。小琳脚步没停,手指却悄悄攥紧了书包带子。
中午,306宿舍四人难得一起去食堂。路上陈静叽叽喳喳:“下午‘金话筒’初赛抽签,你们都报的哪个组?”
“我报文艺组,”苏瑶说,“适合我。”
“我报新闻组,”李雯推推眼镜,“练练严肃播报。”
“小琳呢?”陈静问。
“我……还没想好。”
其实她想好了。她报的是“社教组”,最冷门,最不讨巧,但最稳。她需要那个“稳”。
食堂人山人海。打饭时,小琳要了一荤一素,五块钱。苏瑶点了两荤一素加例汤,十二块。陈静跟着苏瑶点了一样的。李雯只要了两个素菜,三块五。
四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刚坐下,旁边桌来了几个同班女生,是林薇薇那伙人。
“哟,306聚餐啊?”林薇薇笑着打招呼。
“一起吃?”苏瑶自然地接话。
“行啊。”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一下子坐了八个人。气氛热闹起来,聊比赛,聊老师,聊最近的综艺。小琳埋头吃饭,偶尔被问到才抬头答一句。
吃到一半,林薇薇突然说:“哎,你们知道吗?王璐退赛了。”
“退赛?为什么?”陈静睁大眼睛。
“听说家里出事了,她爸公司破产了。”林薇薇压低声音,但周围人都能听见,“上周还在炫耀新买的表,这周就……”
几个女生交换了眼神,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唏嘘,但小琳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快意?像是“看吧,装阔的果然没好下场”的快意。
她忽然觉得恶心。
“不过也难怪,”另一个女生接话,“王璐之前那样,早晚的事。”
“就是,真有钱的谁天天炫啊。”
“所以啊,做人还是实在点好。”
她们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小琳。小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这时苏瑶开口了,声音温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们别议论了。吃饭吧。”
话题被带了过去。但那一瞬间,小琳看见了苏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那是掌控全场、游刃有余的光。
饭后回宿舍午休。小琳躺在床上,睁眼看着上铺的床板。陈静在上铺刷抖音,外放的声音很吵。李雯在下面看书。苏瑶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我妈说……”“那个包……”“不行,太贵了……”
小琳忽然想起麻辣烫店老板的话:“兑金过旺,无土扎根。土是什么?是底气,是自我认同。”
她没有底气。苏瑶有吗?陈静有吗?李雯呢?
李雯也许有。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苏瑶……苏瑶的底气来自哪里?来自家境?来自专业好?还是来自这种“永远得体、永远正确”的姿态?
小琳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像一株浮萍,漂在名为“人际关系”的水面上,没有根。
下午两点,“金话筒”初赛抽签在学院报告厅举行。黑压压坐了一百多人,播音专业三个年级的都来了。
小琳抽到的是社教组第9号,周六上午比赛。苏瑶抽到文艺组第3号,周五下午。陈静和李雯都抽到新闻组,一个11号一个15号,都是周六下午。
抽完签出来,在走廊遇见林薇薇一行人。她们抽的也都是文艺组,时间集中在周五。
“咱们组竞争最激烈啊,”林薇薇对苏瑶说,“不过你肯定没问题,刘教授上次还夸你呢。”
苏瑶笑了笑,没接话。
“小琳在社教组?”林薇薇转向小琳,“那个组人少,容易出线。”
话是实话,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也就只能去这种组”的意味。
小琳点头:“嗯,人少。”
“好好比,”林薇薇拍拍她的肩,“争取进复赛。”
她们走了。小琳站在原地,看着那帮人的背影。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陈静凑过来,小声说:“林薇薇她们……好像不太看得起社教组。”
“无所谓。”小琳说。
是真的无所谓吗?她问自己。
不知道。
回到宿舍,苏瑶开始准备比赛稿子。她选的是一篇散文朗诵,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陈静凑过去看:“哇,这个难度好高,情感层次好多。”
“所以得好好练。”苏瑶说,然后看向小琳,“你稿子定了吗?”
“定了,一篇科普文章,讲垃圾分类的。”
“社教组嘛,就适合这种。”陈静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不妥,赶紧补充,“我是说……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琳笑了笑,没说话。
她坐到自己的桌前,打开电脑。文档里是她改了八遍的稿子,枯燥,平实,但逻辑清晰。她看着那些字,忽然想:如果她像苏瑶一样选一篇风花雪月的散文,会怎么样?
会被笑吧。笑她不自量力,笑她东施效颦。
所以她还是选了这个。安全,稳妥,符合“社教组”的预期,也符合……别人对她的预期。
她关掉文档,趴到桌子上。
傍晚,小琳去了图书馆。不是看书,是兼职——整理归还的图书,时薪十八块。
工作很简单,把书车上的书按索书号放回书架。机械,重复,不用动脑。她推着车在书架间穿行,空气里弥漫着旧纸页和灰尘的味道。
六点半,图书馆的灯次第亮起。她走到哲学区,踮脚想把一本《存在与虚无》放回顶层,手一滑,书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蹲下身捡书,翻开的那页有句话被划线:
“他人即地狱。”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七点下班,她去食堂吃了碗面条,然后慢慢走回宿舍。秋天的夜晚来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飞虫乱舞。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听见熟悉的笑声。抬头,看见三楼的阳台,苏瑶、陈静、林薇薇,还有另外两个女生,正围在一起说话。阳台上挂着刚洗的衣服,滴着水,在灯光下像一串串泪珠。
她们在抽烟。苏瑶夹着细长的烟,动作娴熟优雅。林薇薇在说什么,手舞足蹈,其他人都笑。
小琳站在楼下的阴影里,仰头看着。她们那么鲜活,那么明亮,像另一个世界的人。而她站在黑暗里,像个偷窥者。
她想起大一刚入学时,第一次看见苏瑶。那时苏瑶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又黑又直,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声音清亮,笑容自信。小琳坐在台下,心里想: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三年了,她学了苏瑶的穿着,学了苏瑶的语调,学了苏瑶的“得体”。可她成不了苏瑶。她永远是个模仿者,是个赝品。
而现在,她连模仿都放弃了。
她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卡在“虚荣”和“真实”之间,两头不靠。
阳台上的笑声飘下来,碎在夜风里。小琳转身,没进宿舍楼,而是往校外走去。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走,一直走。
走到大学城后街时,已经九点多。“多多麻辣烫”还亮着灯,玻璃门上雾气朦胧,能看见里面零星坐着几个学生。
她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转身往回走时,手机震了。是陈静发来的微信:
“你去哪了?回来带瓶可乐。”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回复:
“好。”
“金话筒”初赛前的周五,306宿舍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
苏瑶下午比赛,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练声。“啊——”“咿——”“呜——”的声音在宿舍里回荡,饱满圆润,无懈可击。她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梳成干净的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陈静在帮她化妆。粉底,遮瑕,修容,眼影,睫毛,口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眉毛再挑一点,”苏瑶对着镜子指挥,“对,这样显得精神。”
小琳坐在自己桌前,看着她们。苏瑶像个即将登台的公主,陈静是忠心的女仆。而她呢?她像个观众,或者……道具。
“小琳,你觉得这个口红色号怎么样?”苏瑶转头问她。
是正红色,饱和度高,气场十足。
“好看。”小琳说。
“会不会太艳了?”苏瑶对着镜子抿了抿唇。
“文艺组,艳一点好,上镜。”
苏瑶笑了:“也是。”
李雯从床上探出头:“你稿子背熟了吗?”
“倒背如流。”苏瑶说,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自信。
中午,苏瑶没吃饭,说怕水肿。陈静陪着她,只吃了点水果。小琳和李雯去食堂,打了饭回来吃。
下午一点半,苏瑶出发去赛场。陈静陪她去,说要当后勤。李雯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小琳说想在宿舍休息。
她们都走了。宿舍里突然安静下来。
小琳躺到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但空洞。
手机震了,是“金话筒”比赛群的消息。群里在直播赛场情况,有人发了苏瑶候场的照片。照片里苏瑶坐在候场区,腰背挺直,侧脸沉静,美得像幅画。
下面一堆回复:
“苏瑶学姐好美!”
“气质绝了!”
“肯定稳过。”
小琳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滑到群成员列表,一个个头像看过去——林薇薇,陈静,李雯,还有班里其他同学。每个人的头像都精致,昵称都特别,签名都意味深长。
她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她第一次换微信头像。选了一张在咖啡馆摆拍的照片,45度角,咖啡杯,书本,阳光。配文:“岁月静好”。那时她觉得,这就是“大学生该有的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看,真傻。
她退出微信,打开手机相册。往前翻,翻到大一的照片。那时的她,穿着淘宝爆款,化着蹩脚的妆,对着镜头比耶。眼睛里有光,那种傻乎乎的、对一切都充满期待的光。
再往后翻,大二。照片少了,但每一张都“精致”了。构图,滤镜,表情管理,都像精心设计过的演出。
大三,最近的照片……几乎没有。除了几张不得不拍的集体照,她几乎不再拍照。
她关掉相册,坐起来。
下午三点,比赛群里弹出消息:“文艺组3号,苏瑶,得分92.8,目前第一。”
下面一片欢呼。陈静在群里发了个现场视频,苏瑶在台上鞠躬,笑容得体,掌声雷动。
小琳点开视频,看完,关掉。
她下床,坐到桌前,打开电脑里的比赛稿子。枯燥的科普文,讲垃圾分类的重要性。她开始念,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念到一半,她停住了。
盯着屏幕上的字:“可回收物应投入蓝色垃圾桶,厨余垃圾投入绿色垃圾桶……”
她忽然想:如果她现在站在台上念这个,台下的人会怎么想?会认真听吗?还是会觉得无聊,低头玩手机?
而苏瑶念《翡冷翠的一夜》时,台下是安静的,投入的,甚至有人红了眼眶。
这就是差距。不是技巧的差距,是“吸引力”的差距。苏瑶天生吸引目光,而她……只能靠“稳妥”来避免出丑。
她合上电脑,趴在桌上。
傍晚,苏瑶和陈静凯旋而归。苏瑶的得分最后排在文艺组第二,顺利晋级复赛。
“恭喜!”小琳说。
“谢谢。”苏瑶笑着,把手里的一束花放在桌上,“林薇薇送的。”
是一小束香槟玫瑰,包装精致。
“她们都过了?”小琳问。
“嗯,林薇薇91.5,张晓92.1,都进了。”苏瑶脱下外套,挂好,“晚上她们说聚餐庆祝,咱们宿舍一起吧?”
“我……”小琳想拒绝。
“去吧去吧,”陈静拉着她,“苏瑶请客!”
小琳看向李雯,李雯点点头:“去吧。”
“好。”
聚餐地点在学校后门的一家西餐厅,人均一百左右,对学生来说不算便宜。到的时候,林薇薇她们已经在了,包了个长桌,坐了八九个人。
“主角来啦!”林薇薇起身,给苏瑶拉椅子。
苏瑶自然地坐下,微笑:“什么主角,大家都很棒。”
点餐时,小琳看着菜单。最便宜的意面48,牛排138。她点了意面。苏瑶点了牛排,陈静跟着点牛排。李雯点了沙拉。
等餐时,大家聊比赛。林薇薇说有个评委是她家亲戚,给了她一些内部消息。张晓说复赛可能要换形式,加即兴评述。苏瑶安静听着,偶尔插话,句句都在点上。
小琳低头玩着餐巾纸,把纸角卷起来,又展开。
餐上来了。她的意面酱汁太少,面有点坨。她默默吃着,听她们聊天。
“……所以复赛要更注重舞台表现力。”
“服装也得换,初赛这套太保守了。”
“我认识一个造型师,可以借衣服……”
她们说着,规划着,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属于“优胜者”的光。
小琳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庆典的乞丐,穿着破衣服,端着空碗,看着别人觥筹交错。
饭后,林薇薇提议去KTV。苏瑶看了看表:“明天还有比赛,要不改天?”
“也是,”林薇薇说,“那咱们撤吧。”
结账时,苏瑶拿出卡:“今天我请。”
“那怎么行,”林薇薇说,“AA吧。”
“没事,”苏瑶微笑,“初赛过了高兴。”
最后是苏瑶付的。小琳算了一下,她那份意面加饮料,大概六十。她给苏瑶转账,苏瑶没收:“说了我请。”
回宿舍的路上,陈静挽着苏瑶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李雯走在稍后,小琳走在最后。
快到宿舍楼时,苏瑶忽然停下,等小琳走上来。
“小琳,”她说,“你明天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别紧张,”苏瑶拍拍她的肩,“社教组竞争小,你正常发挥就行。”
话是好话,但小琳听出了潜台词:你不需要太好,过得去就行。
“嗯。”她说。
苏瑶看着她,眼神温柔:“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最近……变了很多。”
小琳心头一跳。
“变得更真实了,”苏瑶继续说,“这样挺好的。做自己最舒服,对吧?”
小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苏瑶笑了,转身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挺直优雅,像一支永远不会弯折的竹。
那天晚上,小琳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苏瑶的话在耳边回响:“做自己最舒服。”
可什么才是“自己”?
是那个虚荣的、伪装的小琳?还是这个朴素的、真实的小琳?
或者,这两个都不是。真正的她,可能还在更深处,连她自己都没见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半夜,她听见苏瑶起床去卫生间。过了一会儿,陈静也起来了,两人在阳台低声说话。声音很轻,但她捕捉到几个词:
“……小琳今天……”
“……有点不合群……”
“……习惯就好……”
她闭上眼,假装睡着。
第二天周六,小琳的比赛在上午十点。她八点起床,洗漱,换上唯一一套正装——黑色的西装套裙,料子一般,剪裁普通。她没化妆,只涂了点口红。
出门前,苏瑶醒了,从床上探出头:“加油。”
陈静也迷迷糊糊说:“加油。”
李雯已经起床了,对她点点头:“别紧张。”
“谢谢。”
赛场在学院的小剧场。社教组一共十二个人,小琳抽到第九个。她坐在候场区,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台。
社教组的比赛确实平淡。有人讲健康饮食,有人讲交通安全,有人讲理财知识。稿子都写得四平八稳,台风也都规规矩矩。台下观众不多,评委看起来也有些疲惫。
轮到第八个时,小琳去后台准备。她站在幕布后,能听见台上的声音。是个男生,在讲“如何预防电信诈骗”,语气像念说明书。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稿子。
这时,她听见台侧两个工作人员低声聊天:
“社教组真无聊。”
“是啊,看得我想睡觉。”
“还不如去看文艺组,至少养眼。”
“听说昨天文艺组有个特漂亮的,叫什么……苏瑶?”
“对,她可厉害了,专业好,家里还有钱,真正的白富美。”
“命好啊……”
小琳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台上男生结束了,掌声稀稀拉拉。主持人报幕:“下面有请9号选手,王小琳,她的演讲题目是《垃圾分类,从我做起》。”
小琳走上台。灯光打下来,有些刺眼。她看向台下,评委席坐着五个人,有三个人在低头看手机。观众席坐了不到三十人,大部分在玩手机。
她忽然想起苏瑶比赛时的场景——台下坐满了人,评委全神贯注,掌声热烈。
同样是比赛,同样是“金话筒”,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她握紧话筒,开始演讲。声音平稳,吐字清晰,但自己都能听出那份刻意的“稳”。像走在结冰的湖面上,小心翼翼,生怕摔跤。
讲到三分之二时,她看见评委席有个女评委打了个哈欠。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啪”一声断了。
声音卡了一下。她停顿了两秒,才接下去。接下来的部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完的。机械地念稿,机械地做手势,机械地鞠躬下台。
掌声比刚才还少。
她回到后台,坐在角落里。下一个选手上台了,讲的是“节约用水”。声音洪亮,激情四射,像在参加演讲比赛。
小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她忽然想:如果她当初选了文艺组,选了一篇风花雪月的散文,现在会怎么样?
可能更糟。会被笑,会被说“不自量力”。
但至少……她试过了。
而现在,她选了一条“稳妥”的路,一条“适合”她的路。然后得到了“稳妥”的平淡,和“适合”的平庸。
比赛结束,分数当场公布。小琳得分85.6,排在社教组第七。前六名进复赛,她以1.2分之差被淘汰。
她坐在那里,听着主持人宣布晋级名单。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没有她。
观众开始退场。她慢慢站起来,往外走。
在剧场门口,遇见林薇薇和另外两个女生。她们是来看热闹的。
“小琳,”林薇薇叫住她,“比得怎么样?”
“没过。”小琳说。
“啊……可惜。”林薇薇说,但语气里没有多少可惜,“社教组也挺难的,下次加油。”
她们走了。小琳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阳光很好,是秋天里难得的好天气。可她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她慢慢走回宿舍。路上经过篮球场,一群男生在打球,呼喊声,篮球砸地的声音,鲜活热烈。经过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坐着情侣,头靠在一起看书。经过小卖部,几个女生买冰淇淋,笑成一团。
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她像个游魂,穿过热闹的人间。
回到宿舍,推开门。苏瑶和陈静都在,好像在说什么,看见她进来,停了。
“回来啦?”陈静说,“怎么样?”
“没过。”小琳说。
“啊……”陈静的表情有点尴尬,“没关系,下次……”
“我累了,睡会儿。”小琳打断她,爬上床,拉上床帘。
黑暗笼罩下来。她睁着眼,看着床帘顶部的纹路。
外面传来苏瑶和陈静压低的声音:
“……我就说她过不了……”
“……社教组也这么难吗?”
“……她太紧张了,放不开……”
“……习惯就好……”
声音断断续续,像蚊子嗡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琳闭上眼睛。
她想起麻辣烫店老板的话:“下月逢巳火之期,火势更旺,有些事……你会看清的。”
看清了。
看清了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挤不进那个光鲜的圈子。
看清了她以为的“真实”,在别人眼里只是另一种“装”。
看清了她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眼泪滑下来,温热,但很快就凉了。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是“金话筒”比赛群的消息。群里在恭喜晋级者,发红包,热闹非凡。
她看着那些飞快刷过的消息,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表情包。
然后,她退群了。
放下手机,她坐起来,拉开床帘。宿舍里没人了,苏瑶和陈静不知何时出去了。
她下床,坐到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盒子,装着那些她没舍得卖掉的“奢侈品”——一条仿得最真的项链,一支没用过的口红,一个精致的发夹。
她拿起那条项链。合金材质,镀了一层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记得买它的时候,花了三百块,是她半个月的兼职收入。她戴着它去上课,希望有人注意到,希望有人说“真好看”。
可没人说过。
她握着项链,越来越用力,直到金属硌得手心生疼。
忽然,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打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举起手,想把项链扔出去。
但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掌心里那点虚假的光泽,看了很久。
最后,她收回手,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把项链放回盒子,锁进抽屉。
扔掉了又怎样呢?扔掉了,她就能不再是“虚荣的小琳”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天快黑了。而她,还得在这里,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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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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