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的故事落笔终章,但日子却从未到句点。毕竟我真真切切开着一家麻辣烫店。店就窝在大学城后街的转角,招牌上“多多麻辣烫”五个字,早被经年油烟熏得泛黄,霓虹灯管坏了半截,亮起来忽明忽暗。可这又何妨?守店本就如过日子,糊糊涂涂,便又是一天。煮一锅热汤翻滚,恰似写一页人间烟火,以为翻篇即是收尾,殊不知朝朝暮暮,皆是新的开篇。所以“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但我的故事还在继续,毕竟我每天还在煮麻辣烫。
那天下午四点半,还没到学生下课的高峰期,店里只有风扇转动时发出的单调嗡鸣。
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热风,先探进来的是一个深蓝色的书包,接着才是个子不高的男孩。他约莫八九岁,校服穿得整齐,但领口的红领巾系得有些歪斜。最让我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本该无忧无虑的童稚眼眸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焦虑和思索。
“老板。”他踮起脚,双手扒在点餐柜台上,“我要麻辣烫。”
我擦了擦手,从后厨走出来:“自己夹菜,那边有盆子,又不是第一次了,不用每次都这么客气。”
他却没有动,只是盯着冰柜里琳琅满目的食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是在为选择困难而苦恼。但当他终于开始夹菜时,动作却异常精准果断:两块午餐肉,两片培根,两片鸭胸,两份玉米面。全部放进一个篮子后,他抬头看我:“要微辣,面条煮软一点。”
我接过篮子,指尖触到塑料筐的瞬间,一股微妙的“气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这是“食卦”异能开启的征兆——顾客选择的食物中蕴含着他们的欲望、处境乃至命运的碎片信息。
“堂食还是打包?”我问。
“堂食。”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那姿势不像来吃饭的孩子,倒像是来参加重要会议的小大人。
我在后厨准备时,透过玻璃隔断观察他。男孩的目光一直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但焦点并不在任何具体事物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节奏,那是内心焦躁的外显。
食材入锅,热水翻滚。午餐肉、培根、鸭胸在沸水中沉浮,三种肉类的油脂和蛋白质释放出不同的气息。午餐肉的淀粉味与防腐剂特有的金属感,培根烟熏后的燥火气,鸭胸略带腥臊的阴湿——三者交织,竟在锅中形成一股刚锐的金戈之气。
我眉头微皱。按《食卦要诀》,“观气辨色,察其本源”,这三种荤食皆属乾卦?,五行属金。金主刚健、决断、锐利,也主争执、锋芒与冷漠。一个孩子点这样“金气过旺”的组合,本就反常。更奇的是他配了玉米面——坤卦?,五行属土,主包容、承载、母性。土本可生金,但若金气过盛,土反被耗损,是为“金多土虚”。
微辣属离卦?,为火。火可炼金,也可调和水土。但这孩子的“火”太弱了,只是微辣,如风中残烛,难调三金之锐。
锅中的卦象逐渐清晰:三荤叠金藏刚锐,软面微辣隐阴柔。金旺土虚,火弱难调,家中必有争执,且是长辈间的刚性对抗。这孩子身处其中,想以自己微弱的“土性”(包容)和“火性”(调和)去化解,却不知自己这点力量,在金戈交击面前不堪一击。
我把煮好的麻辣烫端出去时,男孩已经拿出了作业本,但一个字也没写。
“你的麻辣烫。”我把碗放在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动筷,而是抬头看我,眼神里有试探:“老板,我听同学说……你这里,能算命?”
我笑了,用抹布擦着桌子:“不是算命。是‘食卦’——看你点的东西,大概能知道你最近遇到什么事。”
“那你看我点这些,”他指了指碗,“能看出什么?”
我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风扇在我们头顶转动,投射下的光影切割着下午的时光。
“你叫陆羽,小学三年级,在实验一小上学。”我看着他的校徽说。
他点头,并不惊讶。校徽上写着呢。而且他本来就是老顾客,不知道聊过多少次天了,相互之间开个玩笑很平常。
“你家最近不太平。”我说。
陆羽的手抖了一下。
我继续说:“父母在冷战,可能已经持续一两周了。他们不吵架,但也不说话,家里的气氛像冻住的冰。你试过劝解,但没用,对不对?”
男孩的眼睛瞪大了。这是“食卦”的第一层:观食材组合,推断基本处境。三种金性肉类象征家庭中阳刚力量的对抗,玉米面象征孩子想扮演的调和者,微辣象征他微小而谨慎的介入尝试。组合起来,画面就清晰了。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压低了,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惊奇和信任的语气。
我没回答,而是指了指他的碗:“午餐肉、培根、鸭胸,全是‘硬菜’,金气太旺。金主争执,说明矛盾不是小事,涉及原则问题,双方都不肯退让。玉米面是软的,你想当和事佬,但力量不够。”我顿了顿,“更麻烦的是,金旺克木,木主变通、沟通。现在你家里,恰恰就缺这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羽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玉米面已经被煮得软烂,裹着微红的辣油,在三种肉类之间显得格外脆弱。
“我爸妈……他们以前不这样的。”他的声音闷闷的,“上个月还好好的,突然就谁也不理谁了。我问妈妈怎么了,她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问爸爸,他就说没事。”
“他们为什么冷战,你知道吗?”
男孩摇头,然后又犹豫着点头:“可能……跟我奶奶有关。我听见妈妈打电话时说‘你妈那边的事我不管’,爸爸摔门出去的那天,也是接了奶奶的电话。”
我心中一凛。卦象中“金气过旺无木来克”的隐患出现了——长辈介入。坤土(老宅)被乾金(长辈)所耗,这正是房产纠纷的预兆。但这孩子还理解不了这一层。
“老板,”陆羽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早熟的认真,“你能帮我吗?我想让他们和好。”
我看着他,这个想用自己稚嫩肩膀扛起家庭重担的孩子。他的麻辣烫还冒着热气,三荤一面的组合在卦象中继续衍化:短期内有转机,因为微辣之火虽弱,终究能生玉米面之土,土再生金,形成短暂的顺生循环。这意味着,如果方法得当,孩子确实能制造一些缓和的机会。
但长期呢?金旺的根源未除,下月逢申金之期(农历七月),金气更盛,必有更大风波。那时,就不是孩子能调解的了。
“陆羽,”我说,“你想当裁判,评判爸爸妈妈谁对谁错吗?”
他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谁对谁错。”
“那就对了。”我指着他的碗,“你看,午餐肉、培根、鸭胸,它们本身没有对错,只是性质不同。硬要分个是非,只会让汤越搅越浑。你不该当裁判,而该当……”我寻找着孩子能理解的词,“当个搅局者。”
“搅局者?”
“对。裁判要分对错,搅局者不用。”我身体前倾,“你爸妈现在陷在自己的道理里,像两辆对着开的车,谁也不让。你要做的不是去分析谁该让路,而是在他们中间变个魔术——扔个气球,讲个笑话,突然说你想去游乐园。把他们的注意力从‘谁对谁错’上引开,引到‘孩子需要什么’上。明白吗?”
陆羽眼睛亮了起来:“就是……捣乱?”
“是有技巧的捣乱。”我笑了,“用孩子的方式,做孩子该做的事。让他们想起,这个家里不只有大人的道理,还有孩子的笑声。”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但眼神已经坚定了许多。他低头开始吃面,吃得很认真,仿佛这碗麻辣烫是什么重要仪式的供品。
等他吃完,付钱离开时,我补了一句:“陆羽,记住,你只是孩子。有些事孩子解决不了,这不丢人。”
他回头看我,挥了挥手:“知道了,老板!谢谢你的面!”
玻璃门开合,带走了那个背着蓝色书包的小小身影。
我坐回柜台后,看着桌上他留下的空碗。汤汁里残余的油花在碗底形成奇怪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爻象。我掐指细算,心中那幅卦图愈发清晰:
童言欲解家中结,卦象偏逢老宅忧。
这孩子即将迎来短暂的“成功”,然后坠入更深的困惑。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陆羽家在大学城附近一个老式小区,六层楼的红砖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他家在三楼,从阳台望出去,能看见我麻辣烫店的招牌。
那天回家时已是傍晚六点。陆羽在楼道里就闻到了饭菜香,但不是从自家门缝里飘出来的——是楼下李奶奶家在炖红烧肉。他家的门内,只有沉默和隐约的电视新闻声。
钥匙转动,门开了。
客厅里,父亲陆建国坐在沙发左侧看报纸,母亲周晓梅坐在右侧擦茶几。两人之间隔着三米长的沙发,却像隔着一道鸿沟。电视里正在播本地新闻,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只能听见模糊的人声。
“我回来了。”陆羽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父亲“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母亲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洗手吃饭。”
晚餐是三菜一汤:青椒肉丝、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和紫菜蛋花汤。都是陆羽爱吃的,但餐桌上的气氛像凝固的石膏。父母几乎不交谈,偶尔的对话也简短而功能性。
“盐。”
“这里。”
“明天我晚回。”
“哦。”
陆羽坐在两人中间,低头扒饭。他想起麻辣烫店老板的话:“你要当搅局者,不是裁判。”
怎么搅局呢?
他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青椒肉丝上。妈妈做的青椒肉丝总是肉多青椒少,爸爸曾经开玩笑说这是“肉丝炒青椒”。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一个月?两个月?
“妈妈,”陆羽突然开口,“今天的青椒肉丝里,青椒比肉多。”
周晓梅愣了一下,看向盘子:“是吗?我看看……”
“他胡说。”陆建国突然接话,仍然没有抬头,“你妈做菜,从来都是肉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句话本身很平常,但在冷战一周多的语境里,这几乎是陆建国第一次主动接周晓梅相关的话题。
周晓梅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陆羽心跳加快了。有用!老板说的方法有用!
“就是青椒多!”他故意抬杠,“爸爸你眼神不好。”
“我眼神好得很。”陆建国终于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你妈做菜,我吃了十几年,还能不知道?”
这句“你妈”和“十几年”,让空气微妙地松动了一点点。
周晓梅嘴角似乎动了动,但很快又抿紧了。她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肉丝:“多吃肉,长身体。”
“妈妈也吃。”陆羽把一块最大的肉夹到母亲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给父亲,“爸爸也吃。”
这个动作让两个大人都愣住了。陆羽以前从不会这样主动给父母夹菜。
陆建国看着碗里的肉,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吃了。周晓梅低头吃饭时,眼眶似乎有点红。
那天晚上,陆羽在房间里写作业时,听见客厅里的电视音量调高了一些。父母仍然没有交谈,但至少,不再是死寂了。
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放学后,陆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他用攒了两周的零花钱,买了一包薯片、一瓶可乐和两袋话梅。回到家时,父母还没下班。
他把薯片倒在盘子里,可乐倒进三个玻璃杯,话梅放在小碟子中。然后开始写作业——但耳朵竖着,听着门外的动静。
六点半,钥匙声响。母亲先回来了。
“妈!快来看!”陆羽从房间冲出来,“我今天数学考了98分!”
周晓梅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真的?我看看。”
她查看卷子时,陆羽拉着她到餐桌边:“我买了零食庆祝!妈你吃薯片,这个味道可好吃了!”
周晓梅被儿子按在椅子上,手里塞了一把薯片。这时,门又开了,陆建国回来了。
“爸!快来!我考了98分,妈在帮我庆祝呢!”陆羽跑过去,拉着父亲的手就往餐桌带。
陆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妻子,周晓梅也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坐下嘛,爸。”陆羽把父亲按在母亲对面的椅子上,然后把可乐推过去,“干杯!为了我的98分!”
他举起杯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母。
周晓梅迟疑了一下,举起了杯子。陆建国看着妻子和儿子,终于也举杯。
三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可乐的气泡升腾,在杯壁上炸裂成细密的白沫。
“儿子真棒。”陆建国说,这句话是对陆羽说的,但眼睛却看着周晓梅。
“是老师教得好。”周晓梅说,这句话是对陆羽说的,但眼睛也看着陆建国。
那一刻,陆羽觉得自己像个魔术师,用一包薯片和一瓶可乐,就变走了父母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
那天晚上,父母仍然没有多说话,但至少,餐桌上的沉默不再是坚冰,而是某种可以忍受的安静。睡前,陆羽听见母亲在阳台打电话,语气温和了许多:“妈,这事再说吧……建国这边最近也挺累的。”
父亲在书房里,对着电脑,但陆羽偷偷看时,发现他并没有在工作,而是在看一家三口的旧照片——去年暑假去海边拍的,三个人都被晒得黝黑,笑得没心没肺。
第三天,陆羽升级了他的“搅局计划”。
晚饭时,他突然说:“我们周末去烧烤吧!王小明家上周去了,说可好玩了!”
周晓梅皱眉:“周末?我可能要加班……”
“去吧去吧!”陆羽开始耍赖,“我们都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爸爸你说是不是?”
陆建国正在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妻子一眼,周晓梅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妈要是忙……”陆建国说。
“我可以调班。”周晓梅突然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周六应该能空出来。”
陆羽心里欢呼雀跃,脸上却装得很平静:“那就说定了!我去查查哪里可以烧烤!”
那天晚上,陆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他想起麻辣烫店老板的话,想起那碗三荤一面的麻辣烫,想起老板说的“金气过旺”、“土虚难调”。
但他觉得自己做到了。他找到了方法——用孩子的需要,来粘合大人的裂缝;用家庭活动,来覆盖夫妻的矛盾。
第四天,第五天……陆羽的“搅局技巧”越来越娴熟。他会在父母各自沉默时,突然讲一个学校里的笑话;会在他们分别做自己的事时,提出需要两人共同帮忙的请求——“爸,妈,这道题我不会,你们谁来教我?”;会在感觉到气氛开始结冰时,故意打翻水杯或者“不小心”把遥控器弄到沙发底下。
每一次,父母都会暂时放下彼此的对抗,来处理孩子制造的“麻烦”。而每一次共同处理麻烦的过程,都在无形中融化着他们之间的坚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六的烧烤如期举行。那是个阴天,但陆羽一家三口还是带着装备去了郊区的森林公园。陆建国负责生火,周晓梅负责准备食材,陆羽跑来跑去,假装帮忙实则添乱。
炭火点燃时,青烟袅袅上升。陆建国被烟呛得咳嗽,周晓梅下意识地递过一瓶水。陆建国接过时,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谢谢。”他说。
“小心点。”她说。
很短的对话,但陆羽捕捉到了那瞬间的柔和。他躲在一棵树后,偷偷地笑。
肉串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入炭中,溅起火星。周晓梅烤的鸡翅有点焦了,陆建国说“我来”,接过夹子,熟练地翻动。那是他多年前在部队学会的技能。
“你还会这个。”周晓梅说,语气里有一丝久违的欣赏。
“在部队时,经常野炊。”陆建国说,声音里也有一丝怀念。
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从烧烤技巧,聊到部队生活,聊到刚结婚时租的那间小房子,聊到陆羽出生那天的慌乱与喜悦。话题像溪流,开始只是涓涓细流,后来渐渐丰沛。
陆羽坐在一旁,啃着玉米,看着父母。他们之间的空气不再是凝固的,而是流动的,带着烟火气、肉香和久违的温暖。
回家路上,陆羽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给他盖衣服,听见前排座位上,父母在低声交谈。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那种语调——平静的、商量的、甚至偶尔带点笑意的语调——让他安心地沉入更深的梦乡。
那天晚上,陆羽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
“今天去烧烤了。爸爸和妈妈说话了,说了好多话。我真是个天才调解员。老板说得对,我不能当裁判,要当搅局者。我现在是金牌搅局者!”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改天再去好好吃顿麻辣烫,让老板赚点钱。”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写这句话。只是一种模糊的预感,像远处天际隐约的雷声,还未传来声响,但空气已经闷热得不正常。
烧烤之后的几天,陆羽家仿佛真的回到了从前。
早晨,周晓梅会多做一份煎蛋,放在陆建国面前时不再沉默,而是会说“趁热吃”。晚上,陆建国会主动收拾碗筷,周晓梅擦桌子时,两人会在狭小的厨房里错身而过,偶尔肩膀相碰,也不再像触电般避开。
陆羽的“搅局策略”开始减少使用频率——因为不再那么需要了。父母虽然还没有恢复到无话不谈的亲密,但至少开始了日常对话,关于天气、关于工作、关于陆羽的学习。
周三晚上,甚至发生了一件让陆羽惊喜的事:父母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虽然不是挨着坐,中间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至少是在同一个空间,看着同一个节目。
电视里在播一部家庭剧,恰巧演到婆媳矛盾的桥段。剧中婆婆指责媳妇乱花钱,媳妇反驳婆婆干涉太多。
周晓梅突然说:“这编剧真会编。”
陆建国接话:“生活里比这狗血的多得是。”
然后他们竟然就这个话题聊了起来。周晓梅说起单位里一个同事的婆媳矛盾,陆建国说起老家邻居家的财产纠纷。虽然谁也没有提自家的事,但能这样闲聊,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陆羽在自己的房间里,门开一条缝,偷听着客厅的对话。他握着笔,在作业本上无意识地画着笑脸。
他觉得,自己真的成功了。用孩子的方式,解决了大人的问题。什么“金气过旺”,什么“土虚难调”,都是骗人的。老板的“食卦”也不准嘛。
然而,变故的征兆总是在最平静的时刻显现。
周五下午,陆羽放学回家时,在楼下信箱里看到一封挂号信。信封很厚,寄件人地址是老家县城的。他认得那个地址——爷爷奶奶家。
他把信拿上楼,放在鞋柜上。母亲下班回来时,看到那封信,脸色瞬间变了。
“谁的信?”陆建国也从书房出来。
“你妈寄的。”周晓梅的声音冷了下来,把信递过去。
陆建国拆信时,周晓梅就站在旁边看着。陆羽假装在客厅玩拼图,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信纸有三页,字迹工整但用力,是奶奶写的。陆羽只零星听到几个词:“老房子……拆迁……你弟弟……公平……”
陆建国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他把信递给周晓梅:“你看看。”
周晓梅没接:“我不看。你们家的事,我不想掺和。”
“晓梅,”陆建国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这事关系到咱们家。”
“关系到咱们家?”周晓梅的音量提高了,“你妈在信里说什么了?是不是又要我们出钱?上次你爸住院,我们出了三万,你弟出了多少?五千!这次老房子拆迁,是不是又觉得我们在大城市,钱多,该多出?”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周晓梅转身进了卧室,重重关上门。
客厅里又只剩下沉默。陆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三页信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陆羽看见,父亲的眼神很复杂——有为难,有愧疚,还有一种深藏的、陆羽看不懂的悲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天晚饭,冷战重新开始。不,比冷战更糟,是冰层下的暗流涌动。父母仍然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但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爆。
陆羽试图再次“搅局”:“爸,妈,我们明天去看电影吧?新上映的……”
“不去。”周晓梅打断他,“明天我要加班。”
“你上周就说这周不加班。”陆建国说,语气生硬。
“计划变了。”周晓梅放下碗,“我吃饱了。”
她又回了卧室。
陆羽看向父亲。陆建国只是扒着饭,一言不发,但握筷子的手背青筋凸起。
夜里,陆羽被争吵声惊醒。不是激烈的对骂,而是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争执。
“……那是你妈!她养大我不容易!”
“那我容易吗?陆建国,我们结婚十二年,你家贴补过我们一分钱吗?买房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你弟结婚,你妈把积蓄全给了他,我们有什么?”
“晓梅,你讲点道理,我弟在县城,工资低……”
“我们工资高是因为我们辛苦!你天天加班到深夜,我为了升职连孩子都不敢多要一个!我们容易吗?”
声音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哭泣和沉重的叹息。
陆羽蜷缩在被子里,睁大眼睛看着黑暗。他突然想起麻辣烫店老板说的话:“金气过旺无木来克,木主人际变通,木弱则家人不懂退让。”
他现在懂了。父母不是不懂退让,是他们背后都有不能退让的东西——对父亲来说,是孝道,是对原生家庭的责任;对母亲来说,是公平,是对这个小家庭的扞卫。
而他自己,那点微弱的“土性”和“火性”,在这种原则性的对抗面前,渺小得像试图阻挡洪流的沙堡。
第二天是周六,但家里没有周末的气氛。周晓梅真的去加班了,陆建国在书房里闷了一上午。陆羽自己煮了泡面,坐在客厅里边吃边看电视,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下午,门铃响了。
陆羽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两个人让他愣住了——是爷爷奶奶。
奶奶提着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爷爷背着手,脸色严肃。他们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县城坐长途车来的。
“小羽,长这么高了!”奶奶挤出一丝笑容,摸了摸陆羽的头。
陆建国从书房出来,看到父母,也愣住了:“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怎么不打个电话?”
“打电话?”爷爷的声音洪亮而带着怒气,“打电话你接吗?信寄了一个礼拜,你回过一个字吗?”
他们进了屋,编织袋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奶奶环顾四周,目光挑剔:“这房子,还是这么小。你们在大城市这么多年,怎么也不换个大的?”
陆建国没接话,只是问:“坐车累了吧?我去倒水。”
“不用。”爷爷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建国,我们今天来,就为一件事:老房子拆迁,补偿方案下来了。你弟的意思,是钱平分,但新房子的份额,他要多占一间,因为他有两个孩子。”
陆建国在父亲对面坐下,双手交握:“爸,这事……我得跟晓梅商量。”
“跟她商量什么?”爷爷的声音陡然提高,“那是我们陆家的老宅!你姓陆,你弟姓陆,她姓周!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爸!”陆建国也提高了音量,“晓梅是我妻子,这个家的一半是她撑起来的!”
“她撑起来?”爷爷冷笑,“要不是你在大城市赚钱,她能住上这房子?建国,你别忘了本!你是从陆家走出去的,根还在老家!”
陆羽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听着这些话。他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重物压在心上。爷爷奶奶的话他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觉得陌生而冰冷。
什么叫“外姓人”?妈妈在这个家里十几年,做饭洗衣,辅导作业,生病时守在床前,开心时一起笑……怎么就是“外姓人”了?
什么叫“别忘了本”?爸爸每个月都给爷爷奶奶寄钱,每年都回去看他们,每次老家有事都第一时间处理……怎么就是“忘本”了?
他不明白。
这时,门开了,周晓梅加班回来了。
看到客厅里的景象,她的脚步停在门口,脸上的疲惫瞬间转为惊愕,然后沉了下来。
“爸,妈。”她生硬地打了个招呼,就要往卧室走。
“晓梅,你等等。”爷爷叫住她,“正好你回来了,咱们把话说清楚。”
周晓梅转过身,手还握着门把手:“说什么?”
“老房子拆迁的事。”爷爷说,“补偿款大概六十万,我的意思是,你们兄弟俩平分,一人三十万。但新房子的份额,建国只要一小间,因为你弟孩子多,需要地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晓梅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充满了讽刺:“爸,您这算盘打得真响。三十万现金,在县城能买什么?一套两居室就得四十万。新房子的份额只要一小间,那不等于我们出了三十万,就换来个客房的居住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怎么说话呢!”爷爷猛地站起来,“那是祖宅!是陆家的产业!给你们分钱就不错了!”
“祖宅?”周晓梅也提高了音量,“那祖宅二十年前翻修,是谁出的钱?是我和建国!五年前漏雨,是谁请人修的?还是我们!您小儿子为这房子出过一分钱吗?现在拆迁了,他倒要占大头?”
奶奶插话了,声音尖细:“晓梅,话不能这么说。你弟在县城,工资低,两个孩子要养,不容易。你们在大城市,建国工资高,你也有工作,三十万对你们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周晓梅的声音在颤抖,“妈,您知道我们怎么攒钱的吗?建国每天加班到深夜,我三年没买过新衣服,小羽的补习班都是挑最便宜的报!我们是不容易,但每次老家要用钱,我们说过一个‘不’字吗?可现在,这不是要钱,这是要扒我们的皮,去贴补您小儿子!”
“够了!”陆建国吼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站在父母和妻子之间,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爸,妈,”他的声音沙哑,“这事……我们慢慢商量,行吗?你们先住下,今天别说了。”
“不行!”爷爷的态度强硬,“今天必须定下来!拆迁办下周一就要签协议,你弟那边等我回话呢!”
“那就让他签!”周晓梅彻底爆发了,“签了那份不公平的协议,以后你们养老,也找他去!我们一分钱不出,一件事不管!”
“周晓梅!”陆建国转身对着妻子,“你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周晓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陆建国,这么多年,我忍得还不够吗?你爸妈偏心,我忍了;你家有事就找我们,我忍了;现在要拆我们家的台,去成全你弟,我还得忍?我是你妻子,不是你们陆家的提款机!”
“你……”陆建国举起手,但最终狠狠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羽看着这一切,感觉世界在眼前旋转、崩塌。那些他熟悉的亲人——和蔼的奶奶、严肃但偶尔会给他买糖的爷爷、总是护着他的爸爸、温柔爱笑的妈妈——此刻全都变了样。他们面目狰狞,言语如刀,互相砍杀。
他想做点什么。像之前那样,说个笑话,提议去看电影,假装打翻水杯……什么都行,只要能停止这场战争。
他往前走了两步,嘴唇颤抖着张开: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
四个大人同时看向他。
那眼神,让陆羽的心彻底凉了。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不是看家人的眼神,而是看一个碍事的、不懂事的、多余存在的眼神。
尤其是爷爷的眼神,像两把冰锥:“大人说话,小孩别多嘴!回你屋去!”
陆羽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看着爷爷,看着那张曾经教他写毛笔字、带他放风筝的脸,此刻写满了不耐烦和厌恶。
他想起了老板的话:“孩童之举属‘火弱调金’,力道微薄,遇强金则被反制。”
现在,他这微弱的火,被爷爷那强势的金,彻底压灭了。不只是压灭,是被斥责、被否定、被驱逐出这个“大人”的对话场。
陆羽转过身,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没有锁门,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道屏障。
门外,争吵还在继续,甚至更加激烈。他能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父亲沉重的呼吸,爷爷高亢的训斥,奶奶絮絮的抱怨。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旋律的交响,每一个音符都在互相撕扯。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他的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多多麻辣烫张老板”。
他点开短信界面,输入框的光标闪烁着,像在等待什么。
陆羽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他想起那个下午,在麻辣烫店里,老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碗三荤一面的麻辣烫,说出的那些话。那时他觉得神秘、有趣,甚至有点半信半疑。
现在,他信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老板,老人的问题……食卦也能算清,对吗?”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门外的争吵声透过门板传来,模糊而持续,像永无止境的潮汐。
陆羽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他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家庭矛盾背后,不是谁对谁错,不是谁爱谁多一点,而是利益,是历史,是那些根深蒂固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观念。
而他,一个九岁的孩子,曾经以为自己能调解这一切。
真是天真得可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楼下传来其他家庭的喧闹声——炒菜的滋啦声,电视的欢笑声,孩子练琴的断续音符。那些声音那么近,又那么远。
陆羽想起老板最后说的话:“你只是孩子。有些事孩子解决不了,这不丢人。”
现在他懂了。真的懂了。
只是这懂得的代价,是童年的某个部分,在这个黄昏,悄然碎裂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手机屏幕再也没有亮起,没有回复。但他知道,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就像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难弥合。
而他这个“金牌调解员”的第一次正式调解,以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崩塌告终。
门外的争吵,还在继续。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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