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卦人》 第28章 观澜的反击与分化 十一月七号,霜降后第十三天。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北京城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带着煤烟味的薄雾里。我像往常一样,在“多多麻辣烫”中央厨房的院子里打水。井水触手冰凉刺骨,泼在脸上时,能瞬间让人从残存的睡意中彻底清醒。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衣领。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盘算着今天的日程:上午要和高丽仙过一遍“粤鲜楼”中央厨房的设备清点最终报告;中午约了“淮扬宴”物业产权方派来的代表,希望能解决那个历史遗留的用地性质问题;下午还要见两家有意向加盟“多多”的前观澜区域代理商…… 分食的进程表面上依然在推进,但那种最初势如破竹的顺畅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明显的滞涩感。 就像一锅原本沸腾的汤,被悄悄撒进了一把细沙,虽然还在冒泡,但每一勺舀起来,都多了些硌牙的东西。 七点整,我回到办公室,高丽仙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老板,出事了。”她没有寒暄,直接把文件递过来。 这是一份法院快递的EMS信封复印件,里面装着厚厚一叠法律文书。最上面是“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的立案通知书和传票。原告是“观澜餐饮集团(华北)有限公司”,被告是我们刚刚完成资产交接、正在紧锣密鼓进行改造的 “‘江南小厨’朝阳四店项目”。 案由是“损害商业信誉、不正当竞争及合同纠纷”。 我快速翻阅着起诉状副本。观澜方面的诉称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又刁钻狠辣: 第一,指控我们在收购谈判期间,通过“不正当手段”(语焉不详)获取了“江南小厨”的内部客户数据和核心配方,并已用于我方门店经营,构成商业秘密侵权。 第二,指责我们在接收过程中,刻意散布“‘江南小厨’因观澜集团丑闻即将倒闭”等不实信息,导致原有员工和供应商恐慌,严重损害了“江南小厨”的品牌商誉。 第三,声称当初的资产转让协议中,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条款,因为我们“利用观澜集团的危机状态和原法人的急迫心理”,压低了合理价格,要求撤销部分条款或追加补偿。 诉讼请求包括:立即停止使用“江南小厨”相关经营信息、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经济损失两千万元,以及……请求法院裁定暂停涉案四家门店的资产过户和经营变更手续,以待案件审理查明。 最后一条,才是真正的杀招。 “暂停手续”。这意味着,那四家我们已经投入数百万进行改造、眼看就要换上“多多麻辣烫”招牌重新开业的门店,在法律上可能陷入漫长的僵局。不能开业,就不能产生现金流;不能彻底过户,资产就不算真正到手。我们前期投入的资金、人力、时间,全都会被套牢。 “对方律师什么时候递的诉状?”我问,声音保持平稳。 “昨天下午下班前,法院刚受理。”高丽仙语速很快,“我们的法务昨晚接到通知就去了法院,今早拿到完整文件。对方卡的时间点很准,正好在我们完成主要设备交接、准备办理最终工商变更的前一天。” “这不是巧合。”我放下文件,“是针对性的阻击。谁代理的案子?” “金诚律师事务所,赵卫东律师团队。”高丽仙报出一个名字,“观澜的常年法律顾问之一,最擅长打这种商业侵权和合同纠纷的拉锯战,以程序复杂、拖延时间长着称。”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开始忙碌起来的配送车辆。雾气稍微散了些,但天空依然阴沉。 “我们的律师怎么说?胜算多大?” “王律师(我们的外聘法律顾问)初步判断,对方的前两项指控证据薄弱,更像是烟雾弹。但第三项‘显失公平’有一定操作空间,毕竟收购价确实低于评估价,对方可以抓住‘危机状态’这一点做文章。最麻烦的是‘暂停手续’的保全申请,法院出于审慎原则,有一定概率会支持,哪怕只是暂时支持。”高丽仙眉头紧锁,“一旦进入诉讼程序,特别是资产被‘冻结’,少则拖上半年,多则一两年。我们等不起。” 等不起。这三个字道尽了所有困境。 我们的资金在滚动,新收购的项目在等着投入,团队的士气需要一场接一场的胜利来维持。一旦“江南小厨”这个标志性的首个战利品被卡住,就像高速行驶的车子突然被扎破了轮胎,不仅本身停滞,更会引发连锁反应。 “其他项目呢?”我问,“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暂时没有接到正式的法律文书。”高丽仙说,“但根据我们安排在观澜那边的消息源反馈,观澜新成立的‘资产处置监督委员会’最近动作频频,正在全面复审所有已签署和正在谈判的资产转让协议,寻找‘法律瑕疵’和‘程序漏洞’。‘江南小厨’很可能只是第一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一枪。试探性的,也是警告性的。 观澜的反击,没有选择正面对抗我们收购的洪流,而是选择了最阴损、也最有效的方式——法律缠斗。利用其庞大的法务资源和复杂的公司结构,在我们高速扩张的链条上,精准地打下几颗“制度钉子”。不需要赢,只需要拖。拖到我们资金紧张,拖到我们内部生变,拖到市场出现新的变数。 这是经验丰富的巨头,对付新兴挑战者的经典手段。 “通知王律师,全力应对。”我转身,对高丽仙说,“第一,申请管辖权异议,尽量把案子拖入程序争议。第二,立刻准备反诉材料,控告对方恶意诉讼,滥用司法程序。第三,准备证据,证明我们收购价格的合理性,以及对方原法人在交易时的完全自愿状态。第四,也是最重要的,通过一切合法合规的渠道,向法院强调‘江南小厨’四家门店涉及数百名员工就业和地方税收,暂停经营将造成重大社会影响,争取法官在保全裁定上的倾向。” 高丽仙飞快记录着:“明白。但老板,这些都是法律技术层面的应对。观澜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耗我们。我们是不是也该……” 她欲言又止。 “也该什么?” “也该……考虑一下,是不是我们之前的步子,迈得太急了些?”高丽仙谨慎地选择着措辞,“观澜毕竟根深蒂固,邹帅虽然走了,但新的管理层为了立威和止损,反击是必然的。我们是不是可以……适当放缓一些收购节奏,集中精力消化已到手的,同时,也和观澜那边……接触一下?哪怕只是探探口风?” 她的话里,透露出一丝疲惫和妥协的意味。 我看着她。这位我最得力的运营大将,过去一周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连续的高强度谈判、复杂的接收工作、以及现在突如其来的法律狙击,正在消耗她的精力和锐气。 “高姐,”我用回了更亲近的称呼,“你觉得,我们现在退一步,观澜就会收手吗?” 高丽仙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会。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怕了,会得寸进尺。” “那如果我们加快速度,硬碰硬呢?” “风险更大。法律战是他们的主场,我们耗不起。”高丽仙实话实说。 进退两难。 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冰冷的起诉状。纸张在手中微微作响,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先按我刚才说的去办。”我最终说,“法律战要打,但节奏我们自己控制。其他项目的尽调和谈判继续,但标准要进一步提高,法律文件要抠得更细。另外……” 我停顿了一下,想起钱佩玖。 “钱总那边,知道这件事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文件是直接寄到我们公司的。”高丽仙说,“要通知她吗?” “……暂时不用。”我思考了一下,“等王律师拿出初步应对方案再说。另外,帮我约钱总,今天晚上,我请她吃饭。地方……选个安静点的,你定。” 修复裂痕的尝试,必须开始了。在外部压力骤增的此刻,内部的任何分歧都可能被放大成致命的裂口。 高丽仙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她或许也认为,是时候和钱佩玖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还有,”我叫住准备离开的她,“梁青、梁雷他们,情绪怎么样?” “梁青在盯着天津物流中心的项目,那边也遇到点小麻烦,当地监管部门突然要重新审核环保许可,理由是一些文件‘需要进一步核实’。梁雷有点焦躁,觉得到处碰壁。沈越……跟着梁雷,也有些不安。”高丽仙叹了口气,“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又有点……没底。”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高丽仙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连近处的楼房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食卦的感知悄然浮动。那诉状文件上,萦绕着一股冰冷的、带着“讼狱”气息的灰黑色能量,像一条阴险的蛇,缠上了我们气场的边缘。 而我自己心中那团因急切想弥合裂痕而生的“火”,与这外来的“讼狱”之阴气相激,在卦象中隐隐显露出“火水未济”的征兆——事情尚未成功,且充满阻隔和变数。 前路,果然开始遍布荆棘。 而我还不知道,就在我试图修补内部裂痕的时候,另一场更隐蔽、也更危险的分化,正在暗处悄然上演。 晚上七点半,北京东长安街,长安俱乐部。 这座坐落于繁华闹市却深藏不露的顶级私人俱乐部,此刻正沉浸在一种低调的奢华之中。没有炫目的霓虹,只有沉稳的灯光从厚重的窗帘后透出。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名穿着制服、身姿挺拔的门童,对每一辆驶入的车辆进行着无声而严格的确认。 钱佩玖的黑色奔驰S600缓缓停在大门雨棚下。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羊绒套装,外搭一件黑色大衣,妆容精致,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下午刚结束与一家国际投行的视频会议,讨论的正是如何为那场可能的“观澜餐饮管理公司”超级并购筹集资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钱佩玖下车,将大衣递给迎上来的侍者,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栋充满历史感的建筑。 这里,是京圈资本的一个小小缩影。会员非富即贵,且不仅仅是财富,更讲究底蕴、人脉和那张无形的“入场券”。她为此努力了多年,而今晚,或许是一个关键的契机。 在侍者的引领下,她穿过铺着厚实地毯、悬挂着古典油画的长廊,来到一间名为“兰亭”的包间门口。 侍者轻轻叩门,然后推开。 包间不大,陈设是中西合璧的风格。一张不大的圆桌,几把舒适的高背椅,墙上挂着当代名家的水墨作品,角落里摆着一架古筝。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陈年普洱特有的醇厚气息。 圆桌旁已经坐了一个人。 不是观澜那位面相敦厚的临时CEO周建国,也不是浦江资本那位略显油腻的胡总。 而是一个大约五十岁、穿着合体西装、气质儒雅沉稳的男人。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在慢条斯理地用茶夹清洗着茶具,动作娴熟自然。看到钱佩玖进来,他放下茶夹,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钱总,幸会。我是陈文远。”他伸出手,声音温和而有磁性。 钱佩玖瞬间认出了他——陈文远,观澜集团新任董事会“特别危机处理小组”的核心成员之一,同时也是某家大型国资背景投资公司的副总经理。更重要的是,他本人就是长安俱乐部的资深会员,在京城金融圈和体制内都有着深厚而隐蔽的人脉。 “陈总,久仰。”钱佩玖迅速调整好表情,微笑着与他握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 “请坐。”陈文远示意钱佩玖坐在主客位,自己则回到主泡位,继续摆弄茶具,“知道钱总晚上有安排,特意约了这个清净地方,简单喝杯茶,聊几句。” “陈总费心了。”钱佩玖落座,姿态优雅,心中却飞速盘算。观澜方面派出了陈文远这样级别和背景的人来私下接触,意图绝不简单。 陈文远不再寒暄,开始泡茶。他用的是一把老紫砂壶,茶叶是顶级的武夷山母树大红袍。烫杯、置茶、高冲、刮沫、淋壶、分茶……每一步都透着行云流水般的从容,仿佛这不是一场充满算计的会面,而是一次老友间的品茗雅集。 他将一盏橙红明亮、香气高锐的茶汤轻轻放到钱佩玖面前。 “钱总尝尝,今年的新茶,还算能入口。” 钱佩玖端起那盏小杯,先观色,再闻香,然后小口啜饮。茶汤入口醇厚,岩韵明显,回甘迅猛而生津。确实是难得的好茶。 “好茶。”她放下茶杯,“陈总不仅懂资本,看来也是茶道高手。” “闲时爱好而已,登不得大雅之堂。”陈文远谦虚地笑了笑,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杯子,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看向钱佩玖。 “钱总,开门见山吧。今天冒昧请您来,是想和您聊聊……观澜的未来,以及,您的未来。” 来了。钱佩玖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陈总请讲。” “观澜最近的情况,钱总想必比我还清楚。”陈文远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邹帅董事长因为个人原因离开,集团经历了一些震荡。但我想强调的是,邹董是邹董,观澜是观澜。观澜这家公司,成立这么多年,早已经超脱个人的束缚了,在全国有超过四千家门店,直接间接解决就业十几万人,每年的税收、对上下游产业的带动……它不仅仅是一家上市公司,更是一个承载着众多责任和期望的商业实体。”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钱佩玖的反应,才继续道:“现在集团面临一些困难,但我们新的管理团队和董事会,有决心、也有能力带领观澜走出困境,实现新生。这就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尤其是像钱总您这样,有眼光、有实力、懂资本运作的优秀伙伴。” 钱佩玖微微挑眉:“陈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文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诚恳,“钱总,您和那位张老板,是不一样的。我们观察了很久。张老板……他更像一个传统的创业者,一个复仇者。他要的是邹董个人的倒台,甚至不惜毁掉观澜来达到目的。但您不同。”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您要的是利益,是资本版图的扩张,是进入更核心的圈子,获得更大的话语权。我说得对吗?” 钱佩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们之间,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陈文远摊开手,“甚至,我们有很大的合作空间。观澜需要资金,需要新的资本故事来重振信心,也需要引入像您这样有活力的战略投资者,来优化股权结构,推动真正的现代化治理。而您,需要的是一个足够大、足够有分量的平台,来承载您的资本和野心,更需要一张……进入京城资本核心圈的、实实在在的‘入场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入场券?”钱佩玖重复道,心跳微微加速。 “没错。”陈文远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长安俱乐部,只是冰山一角。我可以引荐您加入‘华夏企业家投资论坛’,那是真正决策层与顶尖企业家对话的窗口。我可以安排您与几家掌管万亿资金的主权基金和保险资管负责人见面。我还可以,在适当的时候,为您运作一些更具‘含金量’的身份……比如,某些重要行业协会的副会长,或者,下一届政协的增补委员提名。” 每一个名词,都像一把钥匙,对应着一扇钱佩玖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大门。这些,是她在地方上无论积累多少财富,都难以触及的资源网络。 “当然,这些都需要建立在互信与合作的基础上。”陈文远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冷意,“而当前,我们合作最大的障碍,或者说,不确定因素,就是那位……复仇心切的张老板。” 钱佩玖眼神微动。 “张老板和他的团队,现在正疯狂地撕咬观澜的伤口,试图分食血肉。这对观澜的稳定和声誉恢复是巨大的干扰。更重要的是,”陈文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那种不计后果、试图将观澜彻底打垮的疯狂姿态,会让所有潜在的、理性的合作伙伴望而却步。有他在,观澜就永远摆脱不了‘仇杀’和‘烂摊子’的标签,您想要的‘平台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他给钱佩玖续上茶,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钱总,我们是做企业的,不是搞复仇的。商业世界,利益永恒。张老板要的是邹董的命,顺便毁了观澜。但您要的是利益,是未来。观澜的根基还在,基本盘也都在,它的品牌、网络、供应链,经过整顿,价值依然巨大。我们联手,先把那个不稳定的、危险的复仇者清理出局,让他和他的团队回到他们该待的地方去。然后……” 陈文远举起茶杯,做出敬酒的姿态: “然后,观澜的市场,可以和您共享。观澜的平台,可以成为您进军全国、乃至国际的跳板。您想要的京圈资本入场券,我亲手奉上。这,才是双赢,才是大格局。”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古筝旁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上升。 茶香氤氲中,陈文远的话语像带着魔力的藤蔓,悄然缠绕上钱佩玖的心头。 她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那琥珀色的液体里,仿佛倒映出两个未来:一个是与张老板继续捆绑,在泥泞的复仇和琐碎的资产收购中艰难前行,内部裂痕不断加深,前途未卜;另一个,则是与观澜这个“洗心革面”的巨头携手,一步踏入真正的资本殿堂,获得她梦寐以求的资源与地位,从此海阔天空。 风险与机遇,盟友与障碍,清晰地摆在面前。 张老板的谨慎和坚守,在此时此刻,对比陈文远描绘的宏伟蓝图,显得那么……小家子气。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心跳,平稳而有力。 一个决定,在心底缓缓成型。 她抬起头,迎向陈文远等待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深意的微笑。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那杯茶,向着陈文远,遥遥一举。 然后,将杯中余茶,一饮而尽。 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文远的笑容加深了,他也举起杯,饮尽。 “以茶代酒,”他轻声说,“祝贺我们,即将开始的……合作。” 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侍者开始上菜。精致的宫廷菜,每一道都像艺术品。 气氛变得轻松而融洽。他们开始聊起一些资本市场的最新动向,聊起某些大人物的趣闻,聊起即将到来的一些重要会议和论坛。 钱佩玖巧妙地应对着,心中那架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而此时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处,我正坐在一家以淮扬菜闻名、环境清雅的私房菜馆包厢里,等待着钱佩玖的到来。 桌上摆着几样她喜欢的清淡菜式,一壶温好的黄酒。 我看了看表,时间已经过了八点。 她还没来。 淮扬私房菜馆“冶春堂”的包厢里,青花瓷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腊梅,冷香暗浮。桌上的菜渐渐失了热气,那壶温着的黄酒,也慢慢凉透。 我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手机屏幕。 发给钱佩玖的微信停留在两个小时前:“包厢订好了,‘冶春堂’兰轩,七点半。” 没有回复。 打过去的电话,在响了几声后转入了语音信箱。 高丽仙之前联系钱佩玖的助理,得到的回复是:“钱总晚上有重要的私人约会,时间可能会比较长,她让张总不用等,先吃。” 重要的私人约会。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什么私人约会,比弥合我们之间明显的裂痕、统一面对观澜反击的策略更重要? 食卦的直觉再次泛起一丝不安。但这次的不安,更加模糊,更加指向……疏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拿起那壶凉透的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浑浊,带着一种过熟的甜腻气息。我抿了一口,凉酒入喉,非但没能暖身,反而激起一阵寒意。 她没有来。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或许,在她心中,那次会议上的争执,已经不仅仅是战略分歧,而是道路的根本分野。她已经选择了她的“资本大势”,而我的“稳扎稳打”,在她看来或许已是阻碍。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已经冷掉的清炖狮子头。肉质依然酥软,但冷了之后,肥腻感凸显,味道大打折扣。 就像我和钱佩玖的关系,曾经热气腾腾地并肩作战,如今却在现实的寒流中迅速冷却,露出了内里可能并不那么和谐的质地。 我放下筷子,没了胃口。 晚上九点半,我独自一人离开“冶春堂”。初冬的夜晚,寒气刺骨,街上行人稀少。我拒绝了高丽仙派车来接的建议,沿着空旷的街道慢慢走回中央厨房。 一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与钱佩玖从相识到合作的点点滴滴。省城的初次见面,她眼光独到地投资“多多”;京城扩张时,她调动资源保驾护航;对付观澜时,她出谋划策,资本开道……我们曾是配合默契的搭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或许,从她决心将“多多”作为进入京圈资本的跳板那一刻起?或许,从我坚决拒绝她的超级并购计划那一刻起?又或许,裂痕早就存在,只是被共同的敌人和眼前的利益所掩盖。 不知不觉,走到了中央厨房所在的那片厂区。院子里还亮着灯,晚班的工人还在忙碌。骨汤的香气飘散出来,在这寒冷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而真实。 这香气,让我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无论钱佩玖如何选择,无论观澜如何反击,我脚下这条“烟火之路”,依然要靠这口实实在在的汤,和这些踏踏实实做事的人,走下去。 回到办公室,发现梁青还没走,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敲了敲门,走进去。 梁青正在电脑前核对一堆表格,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看到我,她有些意外:“老板?您不是……和钱总吃饭吗?” “她有事,没来。”我简单带过,走到她桌前,“怎么还没下班?天津那边的事情很麻烦?” 梁青揉了揉太阳穴:“物流中心的环保许可是个老问题,本来以为解决了,现在又被翻出来。观澜那边留下的文件不全,我们补充材料需要时间。当地部门的态度也有点暧昧,不像故意刁难,但就是……拖。” 又是“拖”字诀。 观澜的反击,在法律、行政各个层面,开始显现效果了。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员工情绪怎么样?”我问。 “有些波动。”梁青实话实说,“听到‘江南小厨’被起诉,天津这边又卡住,有些人私下在传,说观澜要反击了,我们可能惹上大麻烦了。梁雷今天下午发了次火,骂骂咧咧的。高姐压住了,但看得出来,大家心里都没底。”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询:“老板,我们……接下来到底怎么办?硬扛下去,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你觉得呢?”我把问题抛回给她。 梁青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不知道,老板。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您是对的,稳扎稳打才是长久之计。可钱总说的……也不是没道理。现在观澜这么一搞,我们处处掣肘,原先的速度肯定保不住了。如果……如果钱总那边真的有办法,能跟观澜达成某种……和解或者合作,让我们至少能把已经吃下去的消化掉,或许……也不是坏事。” 她的话,代表了此刻很多核心成员的真实心态——在突如其来的阻力面前,开始怀疑原先的路径,开始犹豫,开始考虑妥协,甚至……开始倾向于那个看起来能“解决问题”的、更强大的力量(钱佩玖,或者她可能带来的与观澜的“和解”)。 而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眼中可能“解决问题”的钱佩玖,正在另一张餐桌上,与人商议着如何“清理”掉我这个“不稳定的复仇者”。 信息的不对称,正在将团队推向一个危险的分岔路口。 “先做好手头的事,梁青。”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困惑,“天津的项目,按照最严格的标准去补充材料,该找的关系去找,该花的钱就花。观澜想拖,我们就陪他们耗,但在规则内,耗得有技巧。其他的,我来处理。” 我的语气尽可能保持镇定和信心。 梁青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更多的保证,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离开梁青的办公室,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外有观澜的法律行政双面夹击,内有核心盟友的离心离德和团队的摇摆观望。四顾茫茫,竟有一种孤身站在即将冰封的河面上的感觉。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资本世界的繁华轮廓。那里面有长安俱乐部的灯光,有钱佩玖正在参与的宴席,有陈文远们运筹帷幄的密室。 而我这里,只有这一隅熬着骨汤的厂房,和一群在寒夜里忙碌的、真实的人。 卦象衍天机,食气定虚玄。 我喃喃念着最后两句要诀。 天机莫测,局势纷乱如棋。 唯有守住那一口连接着真实劳作与温饱的“食气”,或许才能在虚妄的资本博弈与险恶的人心算计中,找到那一点坚实的立足之地。 只是不知道,这立足之地,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是否足够稳固。 夜更深了。 风,穿过厂房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山雨欲来,而裂缝已生。 喜欢食卦人请大家收藏:()食卦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章 邹帅的暗棋 十二月七日,大雪节气。 北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雪。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雪沫子,而是实实在在的鹅毛大雪,从凌晨开始飘落,到了清晨,已然将整座城市覆盖在一片寂静的、令人心慌的纯白之下。交通近乎瘫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雪花扑簌簌落在窗沿和树枝上的细微声响。 我站在中央厨房二楼的办公室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滚烫的姜茶,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院子里,工人们正在奋力清扫出一条通道,以便配送车辆能够艰难进出。呼出的白气瞬间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 过去一个月,日子就像这天气,表面平静,内里却充满了滞涩与严寒。 观澜的法律狙击像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并未大规模铺开,而是选择了我们几个关键项目作为“典型”。“江南小厨”的诉讼果然进入了漫长的管辖权异议程序,四家门店的改造和重新开业被无限期搁置,前期投入的数百万资金如同被冻住。“粤鲜楼”中央厨房的环保审批卡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专家复审”环节,负责此事的梁青跑断了腿,得到的永远是“再等等,流程还没走完”。其他几个较小项目的产权过户,也遭遇了各种“资料不全”、“需要补充说明”的行政壁垒。 我们就像陷入了一片看不见的泥沼,每一次抬脚都异常费力,前进的速度从狂奔变成了龟爬。更要命的是,这种“被针对”的感觉,像一层无形的寒霜,笼罩在团队每个人的心头。士气在消磨,最初分食观澜时的锐气和兴奋,已经被疲惫、焦躁和隐约的不安所取代。 钱佩玖那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自那次“长安俱乐部”之夜后,她与我的联系变得极其寡淡且公事化。她不再参与具体的收购谈判,而是将精力完全投入到了她所说的“更高层面的资源整合”中。通过高丽仙和楚玉断断续续传回的消息,我知道她频繁出席各种高规格的金融论坛、闭门沙龙,与观澜新任董事会成员、特别是那位陈文远,互动密切。坊间开始流传,“钱佩玖即将以战略投资者身份,入主观澜重组后的新董事会”,甚至有小道消息说,她正在运作一个庞大的资本方案,意图联合几家机构,对观澜进行“债务重组+资产注入”式的拯救。 她离我,离“多多麻辣烫”的日常,越来越远。我们之间那道裂痕,并未因我的主动示好(那顿她未赴约的饭)而有任何弥合的迹象,反而在沉默中越撕越宽。她对我恢复了“张总”的称呼,客气,疏离。 团队内部,气氛微妙。高丽仙和梁青依旧兢兢业业地处理着眼前的烂摊子,但眉宇间的忧虑日深。梁雷的焦躁几乎写在脸上,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形势急转直下,更对钱佩玖的“另起炉灶”感到愤懑和迷茫。沈越变得有些沉默,只是埋头做事。楚玉和罗桐则更加专注于情报监控,试图从庞杂的信息流中找到观澜反击的规律和破绽。 我们就像一艘在暴风雪中艰难航行的船,失去了部分动力,内部人心浮动,而船长与大副之间,失去了有效的沟通与信任。 “老板,”楚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未拍净的雪粒,脸色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白,但眼神里却有种异样的亮光。 “有发现?”我转过身。 “不是坏消息,至少……表面上看不是。”楚玉走到桌前,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我们监控到,过去四十八小时,关于观澜的一个全新‘资产包’信息,开始在京城的几个顶级投资圈和特定的小范围圈层里秘密流传。信息源非常隐蔽,但指向性明确。” “什么资产包?”我坐下,姜茶的温热透过杯壁传来。 “一个名为‘观澜生命科技研究院’的独立机构。”楚玉调出资料,“简称‘观澜生科院’。根据流传出来的有限信息,这家研究院成立于五年前,注册资金高达十亿,是观澜集团在邹帅主导下,剥离了集团大部分现金储备,联合多家海外顶级生物实验室和医疗投资基金,秘密设立的前沿科研机构。研究方向主要集中在精准营养、功能性食品原料开发、肠道菌群与健康、乃至……某些涉及生物医药的交叉领域。”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餐饮集团搞生命科技研究院?听起来有些跨界,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毕竟“食”与“药”、“健康”的边界正在模糊。可口可乐、雀巢这些巨头也都有庞大的研发部门。 “它的特殊性在哪里?”我问,“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流传出来?” “特殊性在于以下几点。”楚玉指着屏幕上的要点,“第一,它的股权结构极其复杂且独立。通过七层海外离岸公司持股,最终穿透后的实际控制人,指向邹帅个人及其家族信托,与观澜上市公司体系完全隔离。这意味着,哪怕观澜集团破产清算,这家研究院在法律上也不受牵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它的资产异常‘干净’且优质。研究院位于京城昌平未来科学城,拥有一栋独立的、按照国际最高标准建造的研发大楼,内部设备据说全部进口自欧美顶级厂商,价值连城。更重要的是,它拥有一支超过两百人的研发团队,其中三分之一拥有海外顶尖院校博士学位,还有几位是国际上相关领域的知名学者。这些‘人力资本’的价值,难以估量。” “第三,”楚玉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也是它最诱人、也最令人忌惮的一点——据传,这家研究院在过去几年,已经取得了多项突破性的‘预研发’成果,特别是在某些具有抗衰老、提升免疫等宣称功效的天然植物提取物和益生菌株方面,已经接近或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手握多项国际国内专利。更重要的是,围绕这些研发,研究院与国内外多家顶级医学院、科研机构、甚至……某些背景深厚的医疗产业资本,建立了深度的合作与投资关系网络。” 他抬头看我:“老板,这不仅仅是一个科研机构。这是一个汇聚了顶尖人才、尖端设备、前沿技术、珍贵专利,以及——最关键也最危险的——庞大而隐秘的高端人脉与利益网络的……超级筹码。” 我靠在椅背上,消化着楚玉带来的信息。 一个完全独立于观澜烂摊子之外、资产优质、技术前沿、背景深厚的“生命科技研究院”。这就像在一地狼藉的废墟旁,突然发现了一座用钛合金和防弹玻璃建造的、灯火通明的无菌实验室。 太突兀了。太完美了。 “邹帅的资产?”我问。 “流传的信息明确暗示,这是邹帅个人‘隐匿’的优质资产,现在因为其个人困境,可能被迫‘考虑处置’。”楚玉点头,“而且信息强调,由于该资产完全独立,没有任何与观澜集团相关的法律纠纷或债务负担,产权清晰,是‘当前局势下难得的净土和机会’。” “净土?机会?”我冷笑一声,“这更像是……一块被精心擦拭过、涂满了蜜糖,然后放在捕兽夹旁边的奶酪。” 楚玉表示同意:“罗桐尝试追踪信息源头,发现传播路径经过精心设计,像是通过多个‘偶然’的私下谈话、‘不小心’泄露的文件碎片、以及某些‘有影响力人士’的‘无意透露’组合而成,最终在特定圈层形成热议。手法非常老辣。” “邹帅想干什么?”我喃喃道,“他已经‘辞职’了,麻烦缠身,这个时候抛出这么一块肥肉……吸引豺狼?转移视线?还是……” 我脑中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请君入瓮。 用一块所有人都垂涎欲滴、看似毫无瑕疵的肥肉,吸引所有对他还有敌意、或者觊觎观澜遗产的势力,去争夺,去撕咬。而在那肥肉之下,或许连接着一个深不见底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钱总那边,知道了吗?”我问。 “这种级别的信息,她肯定比我们更早、更全面地接收到。”楚玉肯定地说,“事实上,我们监控到,陈文远在昨天下午,与钱总有过一次时间不短的秘密通话。内容无法窃听,但结合这个时间点,极有可能与‘生科院’有关。”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纷扬的大雪。世界一片素白,掩盖了所有的污秽与陷阱,却也让人更加看不清前路。 一块前所未有的“肥肉”,突然出现在所有饥饿的捕食者面前。 邹帅这个“阴影中的复仇者”,终于落下了他的第一颗,也可能是最致命的一颗棋子。 而我们,包括自以为聪明的钱佩玖,都还在棋盘上,盯着那颗棋子,计算着吃掉它之后,自己能获得怎样的飞跃。 却忘了去想,下棋的人,为何要主动送出王后。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炸开。 接下来几天,尽管大雪封城,但关于“观澜生命科技研究院”的暗流,却在京城的资本圈、科技圈、甚至某些更隐秘的圈层里,汹涌澎湃。 我们这边,团队内部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激烈争论。 “老板!这是天赐良机!”梁雷第一个跳出来,眼睛瞪得溜圆,早就把之前法律狙击带来的憋闷抛到了脑后,“生命科技!大健康!这是未来五十年的黄金赛道!如果我们能拿下这个研究院,‘多多’就从一个卖麻辣烫的,一跃成为拥有核心生物科技和专利的‘健康食品科技公司’!估值翻十倍都是少的!到时候谁还敢卡我们的脖子?观澜那点法律骚扰算个屁!”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已经看到了“多多生物科技”在纳斯达克敲钟的画面。 高丽仙要冷静得多,但她研究着楚玉搜集来的、关于生科院的零散资料(设备清单的局部截图、部分研发人员的模糊履历、与某些国际机构合作往来的传闻),也忍不住动容:“如果这些信息有一半是真的……那这个研究院的价值,确实远超我们之前收购的所有餐饮资产总和。它代表的是真正的技术壁垒和升级可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连一向务实的梁青,在仔细看了那些据说价值数亿的进口设备清单后,也迟疑地说:“这些东西,有钱也未必能马上买到,更需要时间和机缘去搭建团队。如果……如果能整体接收,确实能让我们脱胎换骨。” 沈越跟着点头,他不懂太复杂的,但他听懂了“值很多很多钱,能让公司变得非常厉害”。 楚玉和罗桐保持着技术人员的审慎。楚玉指出:“所有信息都来自非公开渠道,真伪难辨。尤其是它背后那些所谓的高端人脉网络,更是迷雾重重。这种资产,往往伴随着极高的隐形门槛和政治风险。” 罗桐则从数据角度分析:“信息传播模式高度符合‘定向钓鱼’特征。邹帅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抛出这个资产,动机极其可疑。成功率模型显示,我们主动介入争夺的失败风险超过85%,且失败后果可能是毁灭性的。” 但理性的声音,在巨大的、闪着金光的诱惑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团队的心,被这块突如其来的“肥肉”搅动了。之前因受挫而低落的士气,被一种新的、更炽热的贪婪和幻想所取代。就连高丽仙和梁青,在私下交谈时,也更多地开始讨论“如果真能拿下,该如何规划”、“我们的资金够不够撬动”这类问题。 裂痕,尚未弥合;新的、更具分裂性的诱惑,又出现了。 我召开了两次闭门会议,试图让大家冷静,强调未知风险,重申我们“立足餐饮根本,稳步消化既有成果”的底线。但收效甚微。我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对“错过历史机遇”的恐惧,正在团队中弥漫。我的话,不再像以前那样被无条件信任和执行。 更让我忧心的是钱佩玖那边的动静。 她没有任何直接联系,但通过一些间接渠道,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对“生科院”志在必得的决心。她暂停了与观澜新管理层关于“整体合作”的部分细节谈判(楚玉监控到的通讯频率下降),转而开始频繁接触几家具有深厚国资和医疗背景的投资基金,以及两位在生物科技领域有影响力的院士级人物。她甚至通过陈文远,试图安排与研究院现任院长(一位据说是邹帅高薪从美国挖回来的华裔科学家)进行“非正式交流”。 她的目标明确,动作迅猛,资源调动能力远超我们。看起来,她已决心将这枚“棋子”作为她进入京圈资本、实现阶层跃迁的最重要筹码。 而观澜新管理层那边,态度则颇为暧昧。以陈文远为代表的部分人,似乎乐见其成,甚至可能在暗中推动钱佩玖去争夺,以此作为与她深化合作的“投名状”或“交换条件”。而以周建国为首的经营派,则对这块完全独立于集团、且消耗了集团大量现金的资产心情复杂,既觉得是负担的剥离,又有些不甘。 至于邹帅本人,则彻底隐身于大雪之后。没有公开露面,没有发表任何言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根线,牢牢攥在他手里。他在等待,等待鱼儿咬钩。 大雪初霁的午后,我独自一人来到中央厨房后院。积雪尚未融化,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那口老井的井沿堆满了雪,我用铁锹清理出一块,打出半桶水。 井水依旧清冽甘甜,带着大地深处的恒定凉意。我喝了一口,冰冷的刺激让头脑为之一清。 我闭上眼,将关于“生科院”的所有信息——那些诱人的数据、团队的光环、设备的昂贵、未来的蓝图——以及在团队中感知到的躁动,在钱佩玖身上看到的决绝,还有邹帅那隐藏在阴影中的冰冷注视——全部汇聚到意识中。 然后,启动食卦。 不是占卜吉凶,而是试图“品味”这整件事的“气息”。 意念如舌,轻轻“舔舐”这团复杂信息聚合体。 首先尝到的,是极其浓郁的、类似顶级黑松露或鹅肝酱般的“肥美”与“醇厚”,那是优质资产和巨大利益散发出的、令人迷醉的“香气”。任何稍有野心的人,嗅到这股味道,都会心跳加速,垂涎欲滴。 但在这浓郁得化不开的“肥美”深处,我尝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几乎被完全掩盖的“味道”。那不是酸,不是苦,不是辣,而是一种……“空”。一种类似于高级分子料理做出的、形色味俱佳却毫无营养和饱腹感的“虚无”。又像是某种精密仪器运行时发出的、超越人类感官范畴的、冰冷而规律的“频率”。 这“空”与“冷”,与表层那诱人的“肥美”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更深处,我还“尝”到了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铁锈和旧血味的“腥气”,以及一种黏腻的、仿佛无数细丝缠绕的“牵扯感”。这指向的不是商业风险,而是更古老的、关于权力依附、利益输送和深水区博弈的泥沼。 卦象晦暗不明,没有清晰的吉凶指向,却弥漫着一种“华宴之下,或有深渊”的强烈警示。 这不是一块简单的肥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是一个精致无比的陷阱。 但它的诱饵,实在太香了。香到足以让最谨慎的人,也愿意暂时闭上眼睛,去相信那万分之一的、吞下它而不会被噎死或毒死的可能性。 我睁开眼,看着桶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我的脸,表情凝重。 我看出了危险,但我该如何说服已经被欲望点燃的团队?如何抗衡钱佩玖必然的全力争夺?又如何应对邹帅那未知的后手? 孤立感,从未如此强烈。 就在我被“生科院”搅得心神不宁,团队内部暗流涌动之际,另一条看似不起眼、却可能埋藏更深危机的线索,悄然浮现。 晚上八点,罗桐敲响了我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拿着一个加密的U盘,脸色比平时更加严肃。 “老板,有异常。”他将U盘插入电脑,“我们一直监控着观澜旧部,特别是那些被我们收购了资产后失业或边缘化的中高层管理人员的动向。过去一周,监测到异常的资金流动。”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几笔来源不明、但数额不小的资金(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通过海外账户和复杂的中间环节,最终流入了十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而这些账户的主人,无一例外,都是前观澜的中层骨干——有被我们接手的门店店长、有“江南小厨”离职的厨师长、有“速味客”区域经理、甚至还有一位观澜总部前人力资源副总监。 “资金用途?”我问。 “表面上看,五花八门。”罗桐调出明细,“有关闭小店重新开张的,有加盟其他品牌的,有声称用于家庭医疗或孩子留学的。但经过交叉比对和行为分析,我们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他放大了几个关键时间节点的通讯记录和出行记录。 “这些人在收到资金前后,都曾以各种名义(聚会、喝茶、请教问题)与一个共同的联系人有过秘密接触。而这个人,”罗桐调出一张模糊但能辨认的照片,“是邹帅当年最信任的司机兼贴身助理,老吴。邹帅‘出事’后,他就消失了。”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相貌普通,眼神却透着精干。他正在一家茶楼门口与人握手,对方正是那位前人力资源副总监。 “老吴在替邹帅撒钱?”我心中一凛。 “不仅仅是撒钱。”罗桐又调出另一组数据,“我们还监测到,这些前观澜骨干之间,近期的私下通讯频率显着增加,虽然内容加密无法破解,但话题明显围绕‘现状不满’、‘怀念邹董时代’、‘新东家(指我们)苛刻’、‘钱总那边有机会’等关键词展开。而且,他们中有几人,最近‘恰好’与钱总旗下的某个投资顾问团队有过‘偶然’的接触,得到了‘如果具备相关经验和资源,未来新平台愿意提供优厚职位’的模糊承诺。” 我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邹帅在暗中收买、串联旧部,重新凝聚力量。而他选择的对象,恰恰是那些被我们“打败”、心中怀有怨恨和失落的前观澜中坚。更巧妙的是,他似乎并不直接对抗我们,而是……将这股重新聚集的暗流,巧妙地引向了钱佩玖正在搭建的“新平台”。 他在资助钱佩玖未来的“人力资源”?还是在为钱佩玖的队伍里埋下他自己的钉子?或者,他根本就是在两边下注,无论是我和钱佩玖谁最终倒霉,这些被他重新武装起来的“旧部”,都能在混乱中攫取利益,甚至……在关键时刻,听从他的指令,反噬新主? 而钱佩玖,正全身心扑在争夺“生科院”上,对这些细微的、来自“底层”的人员流动和资金注入,可能毫无察觉,甚至可能将其视为自己“魅力”或“新平台吸引力”的证明。 一明一暗,邹帅同时布下了两局棋。 明局,是用“生科院”这块肥到流油的诱饵,吊起所有人(我、钱佩玖、观澜新管理层、甚至其他潜在资本)的胃口,让我们在争夺中消耗、暴露、乃至自相残杀。 暗局,则是用金钱和旧情,重新编织一张遍布我们(尤其是钱佩玖未来体系)内部的、属于他邹帅的暗网。静待时机。 “好手段。”我低声说,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表面的麻烦缠身,或许正是他最好的保护色。当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落水狗时,他却在冰冷的水下,悄然布下了足以将整个池塘都拖入深渊的绞索。 “我们需要提醒钱总吗?”罗桐问。 我沉默了很久。提醒她?以我们现在近乎破裂的关系,她会信吗?她会认为这是我在阻挠她争夺“生科院”的伎俩,还是在离间她与“潜在盟友”(那些前观澜骨干)?更何况,邹帅的暗棋如此隐蔽,我们并无确凿证据,只有基于数据的行为分析。 “暂时不要。”我最终摇头,“加强监控,特别是老吴和那几个关键人物的动向。另外,在我们已经接手的项目和团队里,进行一次低调的内部梳理,重点排查是否有类似被‘渗透’或‘串联’的迹象。尤其是‘江南小厨’、‘粤鲜楼’那些接收过来的员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明白。”罗桐记录下指令,犹豫了一下,又问:“老板,那‘生科院’的事情……我们到底怎么办?团队里很多人,心思都活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梁雷,甚至高丽仙和梁青也难免动摇。 “召开全体核心会议。”我下定决心,“明天上午。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第二天上午,小会议室。所有核心成员到齐。钱佩玖依旧缺席。 我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抛出了关于“观澜生命科技研究院”的所有已知信息,以及楚玉和罗桐的风险分析。我坦诚了它的巨大诱惑,也毫不讳言其背后可能存在的、远超我们想象的复杂背景和致命风险。 我讲述了邹帅可能的“诱饵”逻辑,甚至提到了(以假设形式)邹帅暗中串联旧部的动向,提醒大家警惕任何“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以及在当前复杂局面下,内部团结和坚守本业的重要性。 我讲得很平静,很详细,试图用理性和数据,浇灭那团被点燃的贪婪之火。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梁雷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脸上有不甘,但更多是挣扎。高丽仙和梁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深思。楚玉和罗桐默默坐着。沈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说话。 “老板,”良久,梁青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的意思,我们都明白。这块肉……可能真的有毒。但是……”她抬起头,眼中有一丝罕见的迷茫,“如果我们不争,钱总一定会去争。如果她争到了,凭借‘生科院’的资源和人脉,她的实力和地位会暴涨,到时候……我们‘多多’在她眼里,恐怕连合作的资格都没有了。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会不会……都成了为她做嫁衣?甚至,她会不会转过头来,用更强的力量,挤压我们?” 这是最现实的担忧。恐惧,不仅是恐惧风险,更是恐惧在竞争中掉队,恐惧被曾经的盟友彻底抛弃和碾压。 高丽仙也轻声道:“而且,就算我们想稳,外界会让我们稳吗?观澜的法律骚扰不会停,其他盯着‘生科院’的势力也不会因为我们退出就消停。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争的问题,是形势逼着你,不得不去考虑争夺资源以自保。” 她们的话,道出了残酷的现实。在这个旋涡中,完全的超然和稳妥,可能只是一种幻想。你不去抢,别人抢到了,力量对比瞬间失衡,你原有的阵地也可能守不住。 我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她们不是不明白风险,而是在权衡之后,认为“不争”的风险,可能同样巨大,甚至更加被动。 “我理解你们的顾虑。”我缓缓说道,“但我依然坚持,绝不主动参与对‘生科院’的争夺。那不是我们的战场,也不是我们能玩得起的游戏。至于钱总那边,那是她的选择,她的造化。” 我看着每一个人:“我们要做的,是把自己现有的阵地守好,把已经吃下去的东西消化掉。‘江南小厨’的官司,按法律程序一步步走。‘粤鲜楼’的审批,继续跑。其他项目,该推进的推进。把我们的汤熬得更浓,把我们的门店经营得更扎实。这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还能有话语权的底气。” “如果……”梁雷终于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如果钱总真的拿下了‘生科院’,然后……然后对我们不利呢?” “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的声音坚定起来,“‘多多’走到今天,不是靠谁的施舍,是靠我们自己一碗一碗麻辣烫卖出来的。就算她钱佩玖有了通天的资源,想要动我们的根基,也没那么容易。更何况……” 我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邹帅抛出这块肉,就没安好心。钱总能不能真吃下去,吃下去会不会噎死,还是未知数。我们何必急着替别人操心,甚至自己跳进那个可能烧红的油锅?” 会议在一种沉重而复杂的氛围中结束。我没有能完全说服所有人,但至少暂时统一了“不主动参与争夺”的基调。至于每个人心里是否真的服气,是否在私下另有打算,我已无法完全掌控。 散会后,我独自留在会议室。 窗外,雪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落。 我知道,关于“生科院”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它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正在将所有的野心、贪婪、算计和力量,都吸引过去。而我们这个小小的、内部已生裂痕的团队,正被这磁力拉扯着,站在风暴的边缘,摇摇欲坠。 邹帅在阴影中,露出了冰冷的微笑。 他的暗棋,已然落下。 而我们,都成了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喜欢食卦人请大家收藏:()食卦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章 安然的抉择 十二月十号,密云。 天气预报说傍晚有小雪,但午后天空已经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绒布。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燕山山脉残缺的轮廓线上,北风卷起枯草和沙尘,在观澜集团昌平培训基地空旷的停车场里打着旋。 基地主楼三层的小会议室,窗户紧闭,双层隔音玻璃将风声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但室内空气的凝滞感,比窗外的天气更让人喘不过气。 安然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份薄薄的会议纪要草案,手里那支万宝龙钢笔的笔帽已经被她无意识拧开又合上几十次,金属部件发出细微却恼人的“咔哒”声。 她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羊绒针织裙,外搭同色系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露出修长而略显苍白的脖颈。妆化得淡而精致,但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再好的遮瑕也盖不住。会议室顶灯冷白的光线打在她脸上,让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显得有几分脆弱。 长桌主位空着。左边坐着新任董事会“特别危机处理小组”的核心成员陈文远,依旧是那副儒雅沉稳的模样,慢条斯理地翻阅着面前的文件。右边是临时CEO周建国,这个技术出身的老好人此刻眉头紧锁,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面前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四个烟头。 除了他们三人,会议室里还有法务总监老赵,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男人;以及财务副总监孙姐的接替者,一个四十岁上下、眼神精明而警惕的女人,姓吴。 “安然总,”陈文远终于放下文件,推了推无框眼镜,目光温和地看向她,“‘生命科技研究院’项目的初步尽调报告,你那边整理得怎么样了?” 安然微微吸了口气,将笔帽轻轻合上,声音平稳:“基本框架出来了。研究院的股权结构、核心资产清单、主要研发团队背景、以及已披露的专利与合作项目,都已经汇总。但更深度的技术评估、未来商业化路径的可行性分析、尤其是……它背后那些非公开的合作网络与潜在利益关联,还需要时间和更专业的团队介入。” 她说的是实话。过去一周,她被临时抽调加入这个针对“生科院”的紧急评估小组,名义上是利用她“对集团历史项目和邹帅时期投资脉络相对熟悉”的优势。但实际上,她比谁都清楚,这是一个烫手山芋,也是一张试纸。 “时间不等人啊,安然。”周建国掐灭又一支烟,声音沙哑,“现在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肥肉?钱佩玖那边动作多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要是慢了,别说分一杯羹,连上桌的机会都可能没有。” 陈文远抬手示意周建国稍安勿躁,依旧看着安然:“安总,你和钱总,私底下还有联系吗?” 问题来得突然,但安然神色未变:“陈总说笑了。钱总是资本方代表,我负责具体运营支持,工作接触有,私下联系……不多。”她刻意模糊了界限。事实上,自从我重返京城掀起波澜,钱佩玖与我的联盟关系发生变化后,钱佩玖确实曾通过中间人,隐晦地向她传递过“保持观察,适时可以接触”的信号,但她从未回应。 “不多,那就是还有。”陈文远捕捉到了她措辞中的缝隙,微微一笑,“这就好。现在的情况是,邹帅抛出的这个‘生科院’,是个变数,也是个机会。观澜需要在这场乱局中,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钱佩玖想吞,张老板那边态度不明,其他势力也在虎视眈眈。而我们……”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内部的‘眼睛’和‘桥梁’。” 安然的心微微一沉。来了。 “陈总的意思是……”她保持着语调的平稳。 “我们希望你能利用你和张老板过去的……渊源,”陈文远斟酌着用词,目光却锐利如锥,“以及你和钱总之间可能的沟通渠道,为我们做一些……信息上的辅助工作。”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赤裸裸——要她当双面,甚至多面间谍。 法务老赵适时开口,声音平板得像在念法律条文:“安然总,公司目前面临复杂的法律和商业环境,任何信息不对称都可能导致重大损失。你的行为,如果是在公司授权和指导下,为了维护公司整体利益而进行的必要信息收集与沟通,公司将提供全面的法律保障和支持。” 支持?保障?安然心里冷笑。不过是裹着糖衣的胁迫。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成了他们手里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所有行为的性质都将由他们定义。 “陈总,赵总,”安然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两人,“我对张老板和钱总现状的了解,并不比在座的各位多。而且,以我现在的身份去接触他们,恐怕……目的性太强,反而会适得其反。” “不需要你直接去套取什么核心机密。”陈文远摆摆手,语气更加推心置腹,“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以老朋友关心近况的姿态,聊聊天,听听他们对‘生科院’的真实看法,对当前局势的判断。尤其是张老板……他这个人,重情义,念旧。对你,他心里应该还有些不一样的……情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情分”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安然心上。她想起六年前,在京城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三个人围着火锅,热气腾腾中,畅想着未来帝国的模样。那时的张老板,眼里有光,有信任,有对伙伴毫无保留的真诚。而那时的她……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更重要的是,”周建国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不耐烦和一丝焦躁,“我们得到消息,邹帅那边,很可能也在通过某些渠道,试图接触张老板,甚至可能想利用‘生科院’这个饵,引他上钩。我们需要知道张老板的真实反应和动向。如果他真的对‘生科院’动了心思,我们必须评估这对观澜是威胁还是……可以利用的机会。” 邹帅也在行动?安然指尖微微发凉。那个男人,果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将自己隐藏得更深,出手却更毒。 “安总,”陈文远最后总结,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这不是请求,是当前局面下,公司对你的信任和重托。你的薪酬和期权,董事会已经批准了新一轮的增授方案。另外,你在集团未来的职位安排,也会充分考虑你在此次……特殊任务中的贡献。” 胡萝卜加大棒,给得明明白白。 安然沉默着。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风口细微的嘶嘶声,和周建国又一次点燃打火机的“咔哒”声。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塌下来。 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审视,等待,施压。 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试试看。” 不是同意,不是承诺,只是“试试看”。一个留有无限余地和退路的回答。 但陈文远似乎已经满意了。他脸上露出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棘手的工作。“很好。具体需要关注的方向和沟通要点,吴总会稍后发给你。注意方式方法,保护好自己。” 会议又转向其他议题,关于如何应对“江南小厨”诉讼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关于几个核心供应商的维稳安抚。安然机械地记录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 安然没有等“吴总”发来所谓的要点。 会议结束后,她推掉了下午所有的安排,驱车离开昌平基地。车子在越发恶劣的天气中驶向市区,最终停在了后海附近一条僻静胡同的深处。 “旧影茶楼”。招牌是木质的,字迹斑驳,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落寞。这里是六年前,他们三人最初经常碰头商议事情的地方。地方是安然找的,老板是个沉默的退休曲艺演员,只做熟客生意,包厢私密,茶也地道。 后来观澜做大了,有了气派的会议室和高级会所,这里就来得少了。再后来,张老板出事离开,这里就成了安然偶尔独自发呆、咀嚼往事的地方。她不确定邹帅是否还记得这里。 推开沉重的木门,熟悉的陈年木料和茶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店里空无一人,只有柜台后老式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单弦岔曲。老板从里间掀帘出来,看到安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点点头,无声地指了指最里面那个名为“听雪”的包厢。 安然走过去,拉开移门。 邹帅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的红泥小炉上,铁壶嘴正冒着细细的白气。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式对襟上衣,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不少,但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专注地看着窗外院子里一株叶子落尽的石榴树。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来。看到安然,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意的弧度。 “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水刚好。” 安然脱下大衣,跪坐下来,动作有些僵硬。包厢里很暖和,地暖烧得足,但她还是觉得冷。 邹帅亲自烫杯,取茶。是安然以前最喜欢的凤凰单丛,蜜兰香。茶汤金黄,香气高锐,在冰冷的空气里氤氲开一团暖雾。 “尝尝,今年的茶,比往年还好些。”邹帅将茶杯推过来。 安然没有动那杯茶。她看着邹帅,这个曾经一起并肩作战、后来又亲手将张老板和她推开深渊的男人。他的眼神深处,有一种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于他而言只是茶杯里微微漾起的涟漪。 “你找我。”安然开口,声音干涩。 “陈文远他们,今天找你开会了吧。”邹帅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他对观澜内部的动向,了如指掌。 安然心下一凛,没有否认:“是。” “逼你站队?还是让你做点什么?”邹帅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品着,“让我猜猜……应该是想让你去接近小张,或者钱佩玖,当他们的耳目。” 安然的沉默等于默认。 邹帅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老套路了。自己内部不稳,就喜欢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不过也好,他们给了你一个名正言顺去接触小张的理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安然猛地抬头,看着他。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邹帅放下茶杯,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主题,“不,不是害他。是……救他,也救你自己。” “什么意思?”安然的声音绷紧了。 “陈文远和钱佩玖勾搭上了,想把我彻底踩死,然后把观澜洗白了,变成他们新的钱袋子。”邹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小张挡了他们的路。他那套稳扎稳打、一点点蚕食观澜实体的做法,太慢,也太不可控。他们想要的是干净利落地控制核心,然后快速资本化。小张的存在,他的复仇执念,他手里已经拿到的那些实体资产,都是障碍。” 他顿了顿,看着安然:“所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除掉小张,或者至少,让他失去威胁。法律诉讼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更狠的。而小张那边,被眼前的一点小挫折和团队的分歧弄昏了头,又盯着‘生科院’这块肥肉……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安然的手指攥紧了衣角:“那你……” “我?”邹帅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但正因为我麻烦缠身,所有人都盯着我明面上的麻烦,反而没人注意我还能做什么。”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生科院’是我抛出去的饵,没错。但我原本没想这么快用。是陈文远和钱佩玖逼我的。” “那是个陷阱。”安然脱口而出。 “对聪明人来说是陷阱,对贪婪又自以为是的人来说,是通天的阶梯。”邹帅冷冷道,“钱佩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争。陈文远会暗中助力,甚至可能承诺帮她解决一部分资金和障碍。但他们算错了一点——‘生科院’下面连着的东西,太深,太复杂。钱佩玖真敢吞下去,第一个被反噬的就是她自己。” 他看着安然,语气放缓,带上了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但小张不一样。他谨慎,多疑,有食卦那种玄乎的本事傍身,能察觉到危险。而且,他恨我,对我的东西天生警惕。如果他去争‘生科院’,大概率会非常小心,会做最彻底的尽调。而只要他开始深入调查,就一定会发现‘生科院’下面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会发现钱佩玖和陈文远的勾当,会发现他自己有多危险。” “然后呢?”安然追问。 “然后?”邹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然后他就有机会,在钱佩玖被‘生科院’拖入深渊之前,或者在她和陈文远联手对付他之前,拿到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证据。至少,他能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敌人,能及时抽身,保住他那些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底。” 安然听明白了。邹帅是想借她之口,引导我去深入调查“生科院”,从而提前洞悉钱佩玖与观澜新管理层的阴谋,以及“生科院”本身蕴含的巨雷。这看似是在帮我,实则……也是在利用我来打击钱佩玖和陈文远,为他自己的反击或脱身创造机会和空间。 一石多鸟。还是那个精于算计、冷酷无情的邹帅。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帮……他?”安然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你别无选择。”邹帅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住她,“陈文远让你当间谍,你去还是不去?不去,你现在在观澜的位置就完了,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去了,你真能心安理得地去算计小张?当年的事,你真的能再经历一次?” 他的话像重锤,砸在安然心上最脆弱的地方。当年张老板被踢出局,她保持了沉默。那种负罪感和愧疚,这些年从未真正离开过她。 “帮我,也是帮你自己脱身。”邹帅继续施加压力,“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用你的方式,提醒小张,‘生科院’的水很深,钱佩玖和观澜新管理层的关系不简单,让他务必小心,最好……亲自去查查。不用多说,以他的精明,自然会明白。做完这件事,你就离开北京,离开这个泥潭。我还有些私人资源,可以帮你安排一个干净的身份,一笔足够你安稳生活的钱,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抛出了一个难以拒绝的条件——逃离这一切的机会。 安然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逃离。这两个字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这六年,她就像活在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外面是喧嚣的争斗,里面是无声的煎熬。她厌倦了,真的厌倦了。 “我怎么能相信你?”她盯着邹帅。 “你不需要完全相信我。”邹帅平静地说,“你只需要相信,这是你目前能看到的、代价最小的一条出路。而且,这件事对你没有直接风险。你只是传递一个模糊的警告,甚至不需要直接见面。之后,走不走,什么时候走,选择权在你。”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铁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嘶嘶”声。窗外的天空,终于飘下了零星细碎的雪沫,落在枯枝和青瓦上,瞬间消失不见。 安然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茶汤颜色变深,香气散尽,只剩下一杯苦涩的余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边是观澜新管理层的威逼利诱,让她去当间谍,陷入更深的泥沼。 一边是邹帅冰冷的交易,让她去传递警告,换取一个或许虚幻的逃离承诺。 而她自己心里,那份对张老板未尽的愧疚,对当年沉默的悔恨,也像这杯冷茶一样,苦涩地梗在那里。 许久,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杯壁。 然后,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极致的苦,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放下杯子,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怎么提醒他?”她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邹帅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于计谋得逞的微光。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极其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记的SIM卡,推过桌面。 “用这个,发一条信息。内容你自己定,越简单,越隐晦越好。发完,就把卡毁掉。剩下的,交给我。” 安然看着那张小小的、黑色的卡片,仿佛看着一条通往未知彼岸的、细弱而危险的绳索。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再次看向窗外。 雪,似乎下得密了些。 离开“旧影茶楼”,安然没有回观澜安排的酒店公寓,也没有去任何她常去的地方。 她开着车,在渐渐被暮色和细雪笼罩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车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迷离而冰冷的光晕。车流缓慢,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急着奔赴自己的归宿,或逃避自己的寒冷。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茶楼里邹帅冰冷的话语,陈文远温和却压迫的眼神,还有……更久远的记忆里,那个在出租屋火锅升腾的热气中,眼神明亮、说着要“做点不一样事情”的年轻张老板的模样。 那些画面交错重叠,最终都化作了手中这张轻薄却重若千钧的SIM卡。 她找了一个偏僻的公共停车场,停好车。从随身携带的另一个手包里,拿出一部早已准备好的、最简单的老款诺基亚功能机。这部手机没有登记在任何她名下,只用现金购买,从未联网。 她的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将那张SIM卡正确装入。开机,简单的蓝色屏幕亮起,信号格微弱地跳动。 她打开短信编辑界面。光标在空白的屏幕上闪烁,像一只等待啄食的眼睛。 该说什么?怎么说? 邹帅要她传递的,是“生科院危险,钱佩玖与观澜勾结”的警告。但不能明说,必须隐晦,要让我自己去联想、去探查。 她想起了张老板的“食卦”,想起了他那些近乎直觉的敏锐。或许……可以从那里切入? 指尖在冰冷粗糙的按键上移动,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下: “食材择取,运数自显;火候分寸,命理藏焉。” 这是《食卦要诀》里的两句。她记得,当年张老板曾半开玩笑地解释过,说前一句讲的是选择的重要性,选对了食材(机会),运势自然显现;后一句讲的是操作的火候和分寸,决定了最终的命运走向。 用他自己的“口诀”来提醒他,他一定能看懂。 但仅仅这样,指向性还不够明确。需要一点更具体的暗示。 她犹豫了片刻,又加了几个字: “研究院的汤,火太旺,料太杂,慎尝。” “研究院”指向“生科院”。“汤”是食卦和餐饮的隐喻。“火太旺”暗示背后推动力量(钱佩玖、观澜新管理层)的急切和危险。“料太杂”暗指背景复杂,牵扯太多。“慎尝”是最直接的警告。 她反复看了几遍这短短的两行字。应该够了。以他的机警和食卦的能力,收到这样的信息,一定会产生警惕,去深入调查。一旦他开始查,以他现在掌握的资源(楚玉、罗桐),未必不能发现一些端倪。 至于之后他是选择避开,还是利用发现的东西反击,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按下了发送键。收件人号码,是她深深刻在脑海里、从未存录、却也从未忘记的那个属于张老板的私人号码。 屏幕上显示“发送中……”,几秒钟后,变成了“发送成功”。 她盯着那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迅速关机,拔出SIM卡,用随身携带的微型剪刀将其剪成几段,打开车窗,将碎片撒入外面纷飞的雪夜中。细小的塑料片瞬间被风雪卷走,消失无踪。 诺基亚手机也被她取出电池,拆散,分别扔进了沿途经过的几个不同地点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也带来一种虚脱般的平静。 结束了。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没有回住处收拾任何行李。重要的证件和一点现金,早就准备好,放在车的夹层里。邹帅承诺的“安排”,她并不完全相信,但至少,这张早已准备好的、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名字和照片都是另一个人、但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身份证和护照,以及夹层里那几捆不同币种的现金,能让她立刻离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中的车流。没有开往机场或火车站——那些地方可能被留意。她选择了相反的方向,朝着河北的省界开去。先离开北京,用假身份换乘其他交通工具,辗转去南方,再设法出境。邹帅说过,在云南边境某处,有他安排的人,可以帮她“过去”。 雪越下越大了。雪花在车灯的光柱里狂乱飞舞,前方的道路变得模糊不清。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安然看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心中没有即将获得“自由”的喜悦,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和淡淡的哀伤。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逃离。用这样一种方式,告别了过去六年,告别了那座充满欲望、算计和背叛的城市,也告别了……那两个曾经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没有道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看一眼。 就像这窗外的雪花,悄然落下,悄然融化,不留痕迹。 旧情在现实的碾压下,连告别,都只能如此无声。 她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冲进更加浓密的雪幕之中,很快便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四、深夜的提示音与消逝的号码 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 我还在中央厨房的办公室里,对着一份“粤鲜楼”中央厨房环保审批补充材料的清单头疼。高丽仙和梁青刚刚离开,她们明天一早要去昌平环保局做最后一次沟通。 手机就放在桌边,调成了静音,但屏幕朝上。 忽然,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的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我皱了皱眉,这么晚了,垃圾短信?还是…… 我拿起手机,点开。 两行字,映入眼帘。 “食材择取,运数自显;火候分寸,命理藏焉。研究院的汤,火太旺,料太杂,慎尝。”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食卦要诀》里的句子!知道这个完整口诀的人,屈指可数!邹帅知道,但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提醒我。钱佩玖或许听我提过只言片语,但绝不会记得这么清楚,更不会用这种语气。 那么,只剩下一个人…… 安然! 心脏猛地一跳。我立刻回拨这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而标准的电子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我盯着那两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视网膜上。 “研究院的汤”——生命科技研究院! “火太旺”——推动力量急切且危险!钱佩玖?观澜新管理层? “料太杂”——背景极其复杂,牵扯极深! “慎尝”——警告我绝对不要碰! 她用了我们之间才懂的“暗语”,用最隐晦却对我来说最明确的方式,在警告我! 她知道“生科院”是陷阱!她知道钱佩玖和观澜新管理层有勾结!她知道我正处在危险中! 她从哪里知道这些?邹帅告诉她的?还是她在观澜新管理层中看到的?她发这条信息,冒着多大的风险?她现在人在哪里?安全吗? 无数问题瞬间涌上心头,但最大的那个问题是:她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她……是不是要出事了? 我立刻给楚玉打电话,几乎是在咆哮:“查!立刻查这个号码!134*******!刚刚给我发过短信!我要知道机主信息,定位,一切!” 十分钟后,楚玉回电,语气凝重:“老板,号码是黑市流通的不记名卡,刚刚启用不久,基站定位最后出现在后海附近,然后信号消失。无法追踪。机主信息……无从查起。” 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大海里。 安然……你到底在哪里?你做了什么? 我颓然坐回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两行字,像最后的星光,在无边的黑暗夜色中,微弱地闪烁着。 窗外,夜雪正浓。 她来了,又走了。用最短暂的方式,划过了我此刻布满阴霾的天空。 留下一个至关重要的警告。 也留下一个永恒的、无声的告别。 喜欢食卦人请大家收藏:()食卦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章 钱佩玖的背离 十二月十五日,冬至前一周。 北京东三环的金茂府小区,清晨七点的天色仍是青灰色的。高端住宅区的寂静与城市惯常的喧嚣隔绝,只有中央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以及偶尔驶过的、轮胎压过潮湿路面的沙沙声。 我站在二十三层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昨晚剩下的、重新加热过的骨汤。汤已经反复熬煮过多次,此刻呈现出一种过于浓稠的、近乎膏状的质地,表面凝结着薄薄一层乳白色的油脂。喝下去,鲜味还在,但那种经过时间反复萃取后的“醇”里,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滞”与“腻”。 这是我接手“粤鲜楼”中央厨房后,用他们遗留的部分老卤和顶级火腿,实验性熬制的一锅“顶汤”。本该是至鲜之物,此刻在舌尖却品出几分繁华将尽的疲态。 食卦无声流转于汤气之中。那团厚腻的、胶着不化的“膏腴”之气,此刻在感知里,正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向着“涣散”与“分离”的状态滑落。就像一锅本该凝聚精华的高汤,因为火候过了头,或者心乱了,里面的各种成分开始彼此排斥,再也无法融合成浑然一体的鲜美。 这不是好兆头。 窗外,能远远看到CBD核心区那些标志性的摩天楼尖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其中一栋,是观澜集团总部所在地。今天上午十点,在那里将举行一场小范围、高规格的“观澜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核心资产包优先购买权竞标会”。 这个所谓的“核心资产包”,并非之前传得沸沸扬扬、迷雾重重的“生命科技研究院”,而是观澜旗下剥离了债务和不良资产后,最干净、最优质的一部分餐饮品牌区域经营权、核心门店物业产权以及部分供应链枢纽。可以看作是观澜帝国“刮骨疗毒”后,剩下来的、还能立刻产生现金流的“健康肌肉”。 虽然价值远不如“生科院”那样惊人(预估在八到十二亿之间),但胜在清晰、干净、见效快,是实实在在能立刻壮大我们“多多系列”(如今已包括麻辣烫、简餐、茶饮、区域特色小吃等多个子品牌)实力的硬资产。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拿下,将极大提振我们团队被观澜法律战和内部裂痕消磨得所剩无几的士气,证明我们即使没有钱佩玖主导的“宏大叙事”,依然有能力在市场上撕下属于自己的肉。 为此,过去两周,我和高丽仙、梁青带领团队,几乎不眠不休。我们放弃了争夺“生科院”的幻想(安然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将所有精力和有限的资金,都投入到了对这个“核心资产包”的尽调、估值和竞标策略制定中。楚玉和罗桐调动了所有情报资源,试图摸清其他潜在竞标者的底牌;梁雷和沈越则带着运营团队,反复模拟接收后的整合方案。 我们像一群憋足了劲、想要证明自己的伤兵,准备在这场规模适中的战役中,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竞标策略是梁青提出的“精准狙击,溢价有限”:针对资产包中我们最需要、整合难度最低的三项核心标的(“速味客”华北区三十家直营店物业、“粤鲜楼”华南中央厨房升级扩容项目、以及一个在长三角地区颇有口碑的中式甜品连锁品牌),给出一个有竞争力但绝不冒进的报价,集中火力拿下,对其他次要标的则战略性放弃。 我们的底价和策略,只有我、高丽仙、梁青、楚玉和负责财务测算的两位核心人员知晓,并反复强调了保密。 钱佩玖对此不置可否。自从“生科院”的消息传出,她与我之间便只剩下了邮件往来中冰冷的工作通报。她知道我们在准备这个竞标,但从未过问细节,也未曾表示要参与或提供额外资金支持。她的全部精力,显然已经放在了更高阶的棋盘上——与陈文远们勾画的那个关于“观澜新生”与“京圈入场券”的宏图上。 我们心照不宣: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以相对独立的方式,为“多多系列”争取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喝完杯中最后一口已失本味的浓汤,我放下杯子,瓷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机震动,是高丽仙发来的信息:“老板,团队已集结完毕,半小时后出发前往观澜大厦。一切按计划准备。” 我回复:“好。” 转身走向衣帽间,我选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不是最贵的那套,但熨烫平整,剪裁合体。镜子里的男人,眼中有血丝,下巴有青色的胡茬,但脊背挺得笔直。 今天,我要去打的,不仅仅是一场商业竞标。 更是一场尊严与生存的保卫战。 上午九点五十分,观澜大厦三十五层,多功能会议厅。 会议室经过精心布置,低调而奢华。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环形吊灯洒下柔和而不失明亮的光线。正前方是巨大的弧形投影屏,两侧墙壁悬挂着观澜集团巅峰时期的巨幅品牌形象画——尽管画中那些笑容灿烂的顾客和员工,此刻看来颇有几分讽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长条形的竞标席呈弧形排列,面向主席台。已经到场的有七八家代表,大多是熟悉的面孔:国内排名前五的某餐饮集团投资部负责人,一家背景深厚的华南系资本,两家国际私募基金的中国区代表,还有……钱佩玖。 她独自坐在竞标席靠前的位置,身边没有带往常那几位助理或顾问。今天她穿了一件剪裁极为利落的黑色羊绒连衣裙,外搭同色系西装外套,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优雅而疏离的侧脸线条。她面前放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杯清水,正微微侧头,与旁边一位看似是主办方工作人员的年轻女子低声交谈着什么,嘴角带着惯有的、弧度完美的浅笑。 我们的团队坐在靠后一些的位置。高丽仙、梁青、楚玉坐在我左右,梁雷和沈越以及其他几位核心成员坐在后排。每个人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面前的文件夹里是最终版的报价文件和应急预案。 我能感觉到,当我们入场时,有几道目光短暂地扫过来,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在这些人眼里,“多多麻辣烫”或者说“多多系列”,大概只是一个借着风口和资本偶然蹿红、如今却因内讧和外部压力而岌岌可危的暴发户。今天能坐在这里,或许已是最后的体面。 钱佩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她的背影挺直,像一尊冰冷的、用黑曜石雕成的胜利女神像,早已将自己划归到另一个层面。 九点五十五分,观澜方面的人员入场。为首的正是陈文远,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西装,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与几位相熟的竞标者点头致意。跟在他身后的是临时CEO周建国,以及法务、财务等几名高管。 陈文远的目光扫过全场,在经过钱佩玖时,停留了微妙的一瞬,两人眼神交汇,一个笑容加深,一个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而当他的目光掠过我们这边时,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看见棋盘中一颗即将被吃掉棋子的漠然。 十点整,竞标会准时开始。 主持人简短开场,陈文远代表观澜董事会和特别危机处理小组致辞。他语调沉稳,措辞严谨,先是再次为观澜“近期经历的风波”致歉,强调“刮骨疗毒、重塑价值”的决心,然后隆重推出今天要处置的“核心资产包”,称之为“观澜餐饮业务最健康、最具增长潜力的部分”,是“与优秀伙伴共筑未来的基石”。 投影屏上开始逐项展示资产包的详细内容,数据翔实,PPT做得精美专业。会场里只有陈文远平稳的解说声和翻动文件纸张的沙沙声。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对照着手里的资料。展示的内容与我们尽调的结果基本吻合,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为乐观。这反而让我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太过完美的东西,往往意味着背后有更精心的粉饰,或者……更深的算计。 资产展示完毕,进入核心的竞标环节。规则很简单:针对资产包中的每一个子项,竞标者提交密封的书面报价和简要方案。观澜方面现场开标,综合价格、方案可行性、买家资质等因素,当场宣布优先购买权归属。 第一个标的,是“速味客”华北区三十家直营店物业。这是我们志在必得的第一块。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标书袋。高丽仙接过属于我们的那个,仔细检查封口,然后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将我们精心计算过无数次、在底价基础上略有上浮、以确保竞争力的报价单,和那份详细的接收整合方案,庄重地放入袋中,封好,递给前来收取的工作人员。 我能感觉到身边梁青的紧张,后排梁雷几乎屏住的呼吸。 其他竞标者也陆续提交。钱佩玖也递交了她的标书袋,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丝随意。 标书收取完毕,工作人员当众将标书袋放入一个透明的保险箱,然后由陈文远、周建国和一名公证人员共同取出,现场拆封,唱标。 会场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一个拆开的是那家华南资本的报价。主持人报出价格:“……人民币,两亿一千五百万。” 略低于市场评估价,算是试探性出价。 接着是那家国内餐饮集团:“两亿三千八百万。” 加了码。 国际私募的代表出价:“两亿五千万。” 接近我们预估的合理上限。 我的心稍稍提了起来。下一个,就该是我们了。 工作人员拿起了贴着“多多餐饮”标签的标书袋。拆封,取出文件。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报价单,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念道: “多多餐饮管理公司,报价:人民币,一亿八千万元。” “嗡——” 会场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一亿八千万?比第一家出价的华南资本还要低三千五百万?比市场评估价低了近百分之三十?这根本不是竞标,这简直是……自取其辱!或者说,是来捣乱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猛地转头看向高丽仙。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对我用力地、轻微地摇头——这不是我们填写的数字!绝对不是! 梁青“霍”地站起来,又被旁边的楚玉用力拉回座位。后排传来梁雷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目光如电,射向主席台侧方。 陈文远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对这个离谱的报价毫不意外。周建国皱了皱眉,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而那位负责拆封的“工作人员”……我死死盯住她。是刚才钱佩玖入场时,与她低声交谈的那个年轻女子。 一个可怕的、冰冷的猜测,如同毒蛇般钻进我的脑海。 最后一个标书袋被拿起,是钱佩玖个人控股的“佩玖资本”。 拆封,报价宣读: “佩玖资本,报价:人民币,两亿五千五百万元。” 只比出价最高的那家国际私募多了五百万。一个恰到好处、确保胜出的价格。 会场里的议论声更大了。许多人看向钱佩玖,眼神复杂。又有人看向我们这边,那目光里的怜悯,此刻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鄙夷——内讧到这种地步,连底价都能“填错”,真是笑话。 陈文远轻轻敲了敲话筒,会场安静下来。 “感谢各位的报价。经过综合评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我们认为,‘佩玖资本’的报价与方案,最符合本次资产处置的价值最大化原则和未来发展规划。因此,‘速味客’华北区三十家直营店物业的优先购买权,授予佩玖资本。” 没有悬念。我们那个荒唐的“一亿八千万”,甚至没有被纳入评议的资格。 钱佩玖缓缓站起身,面向主席台,微微欠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胜利者的矜持微笑:“谢谢观澜的信任。我们期待后续合作。” 她没有看我们一眼。 接下来的竞标过程,如同第一轮的翻版,只是变得更加残忍和赤裸。 第二个标的,“粤鲜楼”华南中央厨房升级扩容项目。我们团队的“报价”再次出现惊人的“失误”,比合理区间低了百分之四十,而钱佩玖的“佩玖资本”再次以一个精准的、高出次高价不多的报价,轻松摘走。 第三个标的,长三角甜品连锁品牌。我们甚至报出了一个低于资产残值的数字,引得会场里一阵低低的哄笑。钱佩玖再次胜出。 三战,我们“主动”送上的,是三次堪称耻辱的“自杀式”报价。而钱佩玖,则用最小的代价,精准地收割了我们最想要的战利品。 每一次报价宣读,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们团队每个人脸上。高丽仙的脸色从煞白变成死灰,身体微微颤抖。梁青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楚玉脸色铁青,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后排,梁雷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找不到敌人的困兽。沈越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像个吓坏了的孩子。 会场里的目光,从最初的惊讶、嘲弄,渐渐变成了冷漠。我们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在重要场合因为“愚蠢失误”而自毁长城的反面教材。没有人会相信这是“失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是内部权力斗争白热化、一方对另一方进行的公开处刑和彻底羞辱。 而执行这场处刑的,不是敌人,是我们曾经最信赖的盟友和金主,是整个“多多系列”实际上的掌控者——钱佩玖。 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暗示,那个混在我们团队中、或者买通了某个环节的“内鬼”(很可能就是那个年轻女子),就能让我们精心准备的武器,变成刺向自己心脏的匕首。 竞标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陈文远做了简短的总结,再次感谢各位参与,尤其对钱佩玖的合作表示“高度赞赏和期待”。钱佩玖与他握手,笑容明媚,仿佛刚才那场冷酷的收割只是一场寻常的交易。 人们开始陆续退场。经过我们身边时,步履匆匆,眼神回避,仿佛我们身上带着某种不洁的瘟疫。 钱佩玖是最后离开的。她在助理的陪同下,走到门口,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看向我,看向我们这支残兵败将。 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如同看着一堆已经失去价值的旧家具。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像一位女王瞥了一眼她刚刚清扫过的战场角落。 然后,转身,优雅而决绝地离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方向。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 死一般的寂静。 梁雷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桌子上,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上面的水杯被震倒,茶水汩汩流出,浸湿了那些写着耻辱报价的文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什么?!到底是他妈的为什么?!”他红着眼咆哮,声音嘶哑,像受伤的狼。 没有人能回答他。 高丽仙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出。这个一向以坚强和干练示人的女人,此刻彻底崩溃。 梁青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楚玉闭上眼,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 沈越呆呆地看着梁雷,又看看其他人,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刚才那几记无形的耳光带来的火辣辣的痛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的麻木。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起一阵空荡荡的回响。 输了。 一败涂地。 不仅仅输了竞标,输了资产。 更输了尊严,输了团队最后的信心,输了在“多多系列”里那点残存的、或许本就不存在的自主空间。 钱佩玖用最公开、最羞辱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 她才是唯一的王。 而我,以及我这个团队,不过是随时可以替换、可以牺牲、可以拿来垫脚的棋子。 不听话的棋子,就该被清除出棋盘。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斜斜地照进会议室,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边缘,浮尘飞舞。 但这光亮,照不进我们此刻所处的、这片冰冷绝望的黑暗。 我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观澜大厦,回到中央厨房的。 没有人说话。车子里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回到熟悉的、弥漫着骨汤香气的地方,那曾经象征温暖和根基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只让人觉得反胃和虚幻。 高丽仙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再也没有出来。 梁青失魂落魄地走向她的工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梁雷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在空旷的厂房区来回暴走,最终狠狠踢翻了墙角一堆空汤桶,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然后蹲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沈越手足无措地跟着他,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楚玉和罗桐面色凝重地回到了他们的情报室,门紧紧关上。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了门。 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一片暗金色,然后迅速褪去,被深沉的暮色取代。我没有开灯,就坐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满了尖锐的碎片,互相碰撞,割得生疼。 钱佩玖冷漠的背影。陈文远公式化的微笑。团队成员崩溃或愤怒的脸。还有那个荒唐的、如同梦魇般的“一亿八千万”…… 原来,真正的背叛,不是来自敌人明刀明枪的进攻。 而是来自你最信任的人,在你最需要支撑的时候,从背后递出的、淬了毒的匕首。 而她甚至不屑于掩饰,要用最公开的方式,让你在所有同行面前,尊严扫地,沦为笑柄。 手机在黑暗中亮起,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是一个熟悉的号码。钱佩玖。 我盯着那闪烁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慢慢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钱佩玖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张老板,今天的竞标,结果你看到了。”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为什么?”钱佩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商场如战场,张老板。你的方法太慢了。慢到……已经跟不上‘多多’需要的发展速度,也跟不上这个时代变化的节奏。” 她的语气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谆谆教诲”的意味,仿佛在给一个不成器的下属做绩效评估。 “观澜留下的市场空白,有多少人在盯着?我们之前那种零敲碎打、只顾眼前三瓜两枣的做法,只会把机会白白让给别人。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快速整合资源、形成合力、抢占制高点的平台。而你和你的团队……”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你们的思维,还停留在那个麻辣烫小店里。你们害怕风险,抗拒资本运作,对真正能改变格局的机会视而不见,甚至……成为障碍。” 障碍。原来,在她眼里,我和我们这群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珍视每一家门店、每一口汤的人,已经成了她通往“更高处”的障碍。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来清除‘障碍’?”我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不是恐惧,是极致的愤怒和悲凉。 “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钱佩玖坦然承认,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需要让所有人,包括观澜那边,也包括‘多多’内部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清楚——谁才是能带领这个品牌走向未来的人。谁的意见,才是最终决策。你的犹豫,你的保守,已经让我们错过了太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凿进我的心里。 “多多系列属于你,也属于我。”她继续说,语气变得更加冰冷而强硬,“你无法带领它前进,就让我来好了。从今天起,‘多多’的所有重大战略决策、对外投资与合作,将由我直接负责。你和你的团队,专注于现有的门店运营和你们已经拿下的那些‘小项目’的消化。这,对大家都好。至于后续的计划,我会替你们安排的。” 对大家都好?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 夺走了我们拼死争取的机会,公开羞辱了我们,瓦解了团队的斗志,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专注于现有运营”?这和把一头猛虎的爪牙拔掉,关进笼子,然后说“以后你就在这里好好吃饭睡觉”有什么区别? “钱佩玖,”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冷得发颤,“你忘了,‘多多’是怎么从一家小店走到今天的。” “我没忘。”她的回答又快又冷,“但我更清楚,它要想走到明天,靠的不是回忆和情怀,更不是仇恨,是资本,是资源,是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棋局的能力。小张,你守着你那口汤锅的情怀,我能理解。但情怀,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让‘多多’在接下来的风暴里活下来。” 她的话,彻底撕碎了最后一层温情的伪装。 “接下来的风暴?”我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钱佩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 “观澜的戏,还没唱完。陈文远他们需要我,也需要‘多多’这个载体和故事。但一个内部不和、创始人恋栈权位、阻碍发展的‘多多’,不符合他们的利益,也不符合我的利益。今天,只是开始。张老板,如果你识趣,主动退到幕后,配合我的安排,你和你那些老部下,还能有个体面的结局,拿着股份分红,过点安稳日子。如果你还想争……”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压迫感。 如果我还要争,那么今天这种公开的羞辱,只是开胃小菜。她有的是资本和法律手段,可以一点一点,将我和我的团队,彻底清除出“多多”的体系,甚至……让我们一无所有。 “你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然后,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单调,持久。 我慢慢放下手机,手臂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 那光海里,有观澜大厦,有长安俱乐部,有钱佩玖此刻可能正在举行的庆功宴,有陈文远们运筹帷幄的密室。 而这间没有开灯的办公室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同盟,至此,彻底破裂。 不,或许早就破裂了,只是我今天才被正式告知。 我被抛弃了。被我从省城带出来的兄弟姐们,也可能因为我的“无能”和“失败”,即将面临分崩离析和被清算的命运。 而那个始作俑者邹帅,此刻恐怕正躲在某个更深的阴影里,看着他抛出的饵料引发的连锁反应,看着我和钱佩玖自相残杀,露出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墙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跳动。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时代,正在血淋淋地拉开序幕。 而我,站在废墟中央,手里只剩下一碗凉透的、变了味的汤。 喜欢食卦人请大家收藏:()食卦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章 绝地蛰伏 会议室里弥漫着新家具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我坐在长桌的第七个位置——这个数字很有意思,既不靠前显得张扬,又不至于太后让人忽视。钱佩玖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她带来的新任CEO吕兴,简单的给众人介绍了一下后,两人就很自然的坐下了。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套装,剪裁得体,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像是随时准备登上财经杂志封面。 “张总,关于上个月收购案失利的事情,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钱佩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但她的手指在平板电脑边缘轻轻敲击,一下,两下,带着某种审讯般的节奏。原本以为她收回我的权力,就会收手,看来我还是小看她的无情,显然是要当众问责,将最后的体面彻底撕碎。 所有人都看向我。 梁雷坐在我对面,拳头在桌下握紧。高丽仙低着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沈越、钟志军、龙婷……这些跟着我从省城一路杀到京城的兄弟姐妹,此刻都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数据被人提前泄露。”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竞标前三天,我们的底线报价和资金调动时间表,出现在了观澜战略部的案头。这不是巧合。” “有证据吗?”吕兴推了推金丝眼镜。 这个男人四十五岁左右,保养得很好,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他说话时嘴角会微微上扬,形成一种职业化的“亲切”,但眼睛从不笑。我从他面前那杯美式咖啡里,“尝”到了长期失眠的苦涩和某种偏执的焦虑——这是个完美主义者,对自己和别人都苛刻到病态。 “没有直接证据。”我如实说,“但观澜的出价刚好卡在我们的心理底线上浮百分之二,这不是市场分析能做到的精度。” 钱佩玖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所以,我们内部出了问题。” 这句话像一块冰投入滚油。梁雷猛地抬起头:“钱总,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这些人跟着张总从麻辣烫店干到今天,谁会——” “梁总。”吕兴温和地打断他,“钱总不是怀疑谁,而是陈述事实。商业竞争,信息就是生命线。既然生命线断了,我们总要找到伤口在哪里。” 他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看不见的圆圈。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我注意到,钱佩玖看到这个动作时,眼神有瞬间的柔和——那是他们之间才懂的暗号。 “我建议,”吕兴继续说,声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对公司管理层进行一次优化调整。不是惩罚,而是为了更好地整合资源,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 调令是在三天后正式下达的。 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把街道染成深灰色。我站在“多多餐饮集团”总部的落地窗前——这间办公室位于CBD核心区,三十二层,能看见大半个京城的轮廓。三个月前搬进来时,钱佩玖亲自选的楼层,说“三十二,生生发,好兆头”。 梁青敲门进来时,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沉。 “张总。”他还是用旧称呼,把文件放在桌上,“总部发来的调令。” 我打开文件。第一页是梁青的:调回省城,担任“多多餐饮华中区总督导”,负责三省二十七市的门店标准化管理。职位升了,管辖范围大了,但——离京城一千二百公里。 “徐国俊和唐成的呢?” “一起。”梁青苦笑,“老徐调任省城供应链中心副主任,唐成去负责新建的中央厨房项目。都是‘重要岗位’。” 文件措辞漂亮极了。“鉴于梁青同志在标准化体系建设方面的卓越贡献”、“为加强华中大区管理力量”、“经集团董事会研究决定”……每一个字都透着冠冕堂皇的正当性。 “你怎么想?”我问。 梁青沉默了很久。雨点打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张哥,我在京城买了房。”他声音很轻,“上个月刚交的首付,贷款三十年。我女儿在朝阳区实验小学读三年级,她喜欢这里的钢琴老师。” 他没说“不想走”,但每个字都是“走不了”。 “我去找钱总谈谈。”我说。 梁青摇摇头:“没用的。吕总昨天已经找我谈过话,说这是‘战略需要’。他还说……”他顿了顿,“说如果我配合,省城那边会给我配车配房,孩子转学的事集团也会协调。如果不配合……” 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吕兴的手段。这个人从不直接威胁,他只会把选择摆在你面前:A选项光鲜亮丽,B选项布满荆棘。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 “张哥,我可能……”梁青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得为孩子考虑。” 我拍拍他的肩:“我明白。” 是真的明白。当年我带他们出来,承诺的是“一起过好日子”。现在有人用更好的日子做筹码,我没有资格拦着。 三、第二刀:权力中心的肢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梁青走的那天,京城放晴了。 我们去机场送他。徐国俊和唐成也在,三个大男人站在出发大厅,互相拍了拍肩膀,说了些“常联系”、“回来喝酒”之类的话,然后陷入尴尬的沉默。 梁青的女儿抱着他的腿哭,说不想转学,不想离开小朋友。梁青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擦孩子的眼泪,动作笨拙得让人心酸。 “爸爸去给你打拼更大的房子,好不好?”他声音哽咽。 孩子摇头:“我不要大房子,我要爸爸每天回家。” 梁青一把抱住女儿,肩膀开始颤抖。 我转过身,看向落地窗外起落的飞机。阳光刺眼。 回程的车上,钱佩玖打来电话:“张总,下午两点,管理层会议,讨论下一阶段人事调整。” 她的声音透过车载蓝牙传来,干净,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 “知道了。” 会议在总部第三会议室举行。这次人少了很多,长桌两侧只坐了不到一半。吕兴坐在钱佩玖身边,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人事调整方案。 “根据集团战略转型需要,”吕兴开始宣读,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我们对部分管理岗位进行优化调整。” 他每念一个名字,我的心就沉一分。 “高丽仙,调任集团品牌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专注于餐饮文化理论建设。” 高丽仙猛地抬头。她从省城跟着我,最擅长的是门店拓展和商务谈判,现在让她去“研究理论”?这是明升暗降,是把她从战场上拽下来,关进书房。 “沈越,调任集团培训中心副主任,负责全国店长培训体系建设。” 沈越握紧了拳头。他是我们最好的运营,能三天不睡觉盯一个新店开业,现在让他去搞培训? “钟志军,调任集团食品安全督导办公室主任。” “龙婷,调任集团公共关系部副总监。” 一个一个名字,一个一个“重要岗位”。吕兴把每个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职位好听,权限清晰——全都远离核心业务,远离资金,远离决策层。 梁雷是最后一个。 “梁雷,调任集团战略投资部特别顾问。”吕兴顿了顿,补充道,“直接向我和钱总汇报。” 这是最狠的一刀。特别顾问——听起来很高端,但没有实际分管业务,没有团队,没有预算。一个空衔,一座精致的牢笼。 “我有意见。”梁雷站起来,声音压着火。 “梁总请说。”吕兴微笑。 “我在拓展部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调岗?上个季度我负责的华北区新开店数超额完成百分之四十,客流量增长——” “正是因为梁总能力突出,才需要到更重要的岗位发挥作用。”吕兴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战略投资部是集团未来的核心,需要梁总这样有实战经验的人才。难道梁总觉得这个岗位不重要?” 一句话把梁雷噎住。 说重要,就是同意调岗;说不重要,就是质疑集团战略。进退两难。 钱佩玖这时开口:“梁雷,这是集团对你的重视。战略投资部未来会主导‘多多’品牌的多元化扩张,包括可能上市的计划。你在那里,能学到更多东西。” 她说话时看着梁雷,眼神诚恳,仿佛真的在为他考虑。 但我知道她在说谎。我从她面前那杯龙井茶里,“尝”到了精心计算的冰冷。茶叶在热水中舒展的姿态太过完美,像排练好的舞蹈——她今天的一切言行,都经过反复推演。 梁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坐回椅子上。 散会后,我在走廊拦住钱佩玖。 “钱总,我们谈谈。” 她看看表:“二十分钟后我有个电话会议。” “十分钟就好。” 我们走进她办公室。这间屋子比我那间更大,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和奖杯。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水晶雕塑——两只手紧紧相握,底座刻着“合作共赢”。 讽刺极了。 “为什么?”我问得直接。 钱佩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在省城,你来找我投资‘多多’。” “那时你说,你有个梦想,想做一个能让普通人吃得起的连锁品牌。”她转过身,眼神复杂,“我信了。我把我能调动的所有资源都押在你身上。” “我做到了。”我说,“‘多多’现在有三百多家店,养活了几千个家庭。” “但你忘了你的初衷。”她声音冷下来,“你现在满脑子只有复仇,只有搞垮观澜。上次收购案,你明知道风险很大,还是坚持要竞标。为什么?因为那块地对面就是观澜的旗舰店,你想在他们门口插旗。” 我沉默。 她说得对。那次的决策,确实掺杂了太多个人情绪。 “商场不是战场,至少不完全是。”钱佩玖走到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我需要的是能把‘多多’带到下一个阶段的领导者,不是一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复仇者。吕兴是职业经理人,他能让公司规范化、规模化,最终上市。这是‘多多’该走的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我就没用了?” “你有用,但不在现在这个位置。”她直视我的眼睛,“张,你去社区店待一段时间。不是惩罚,是让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多多’的未来,也想想你自己的未来。” 她说得冠冕堂皇,但我从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温度。 “如果我不去呢?” 钱佩玖笑了,那笑容很浅,没有到达眼睛:“你是‘多多’的创始人,永远都是。但董事会已经通过了人事调整方案。如果你坚持留在现有岗位……我怕接下来的决策,会更让你难受。” 软硬兼施。给个台阶,也亮出底线。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和我并肩作战的女人。她的妆容依然精致,但眼角有了细纹。我记得她熬夜看报表时,会摘掉隐形眼镜,戴上黑框眼镜,像个备考的大学生。现在她再也不需要那样了——她有吕兴,有专业的团队,有资本市场的青睐。 “好。”我说,“我去。” 钱佩玖似乎松了口气:“社区店的位置我亲自选的,在安定门附近的老小区。虽然旧,但客流稳定。你可以……” “钱总,”我打断她,“会议要开始了。”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那……保持联系。”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四、社区店的黄昏 安定门外的这个小区建于八十年代,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间距很窄,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满衣服、被单、腊肉。下午时分,老头老太们搬着小板凳坐在楼下,聊天,择菜,看孩子。 “多多麻辣烫”的招牌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彩票站中间,门脸很小,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开业大酬宾”海报。推门进去,不到五十平米的空间,摆了八张桌子。墙壁刷了廉价的米黄色漆,有些地方已经起皮。 后厨更小,两个人转身都嫌挤。灶台上两口大锅,一口熬骨汤,一口煮麻辣烫。冰箱是老式的,运行时嗡嗡作响。 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姓王,微胖,围裙上沾着油渍。看到我来,她搓着手,有些局促:“张、张总,钱总交代过了,说您来这边……指导工作。” “叫我老张就行。”我说,“以后我在这帮忙。” “那哪行啊……”王姐更紧张了。 “行的。”我拿起墙上的另一件围裙,“我从洗菜开始。” 第一天,我在后厨洗了四个小时的菜。菠菜要一根根摘掉黄叶,土豆要削皮切块泡水,豆皮要一张张分开……都是最基础的活儿,但做起来才发现,生疏了。 手指被土豆削皮刀划了个口子,不深,但渗出血。王姐赶紧找来创可贴,一边帮我贴一边念叨:“您小心点,这活我们干惯了,您哪能干这个……” “没事。”我甩甩手,继续切土豆。 下午三点到五点,店里几乎没有客人。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后厨门口,看天井里的光线慢慢移动。楼上有人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音符飘下来,总是弹到一半就停,然后又从头开始。 我想起梁青的女儿。那孩子也在学钢琴,上次去他家,她给我弹了一首《小星星》,弹完害羞地躲到妈妈身后。 现在他们应该到省城了。新学校,新家,新生活。 手机震动,是梁雷发来的信息:“张哥,吕兴让我写一份关于快餐行业趋势的分析报告,两万字,下周交。我他妈会写个屁!” 我打字回复:“慢慢写,查资料,不会的问人。” “我问谁啊?战略投资部那帮人,看我跟看外星人似的。今天开会,他们说的词我听都没听过:什么‘估值模型’、‘退出机制’、‘对赌协议’……张哥,我觉得我待不下去了。” “待着。”我回得很简单,“多看,多听,少说。” 过了很久,梁雷回了一个字:“好。” 我知道他不甘心,但必须忍。现在谁先掀桌子,谁就先出局。 五、汤锅边的思考 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王姐擦桌子,我熬第二天要用的汤。 熬汤是门学问。骨头要选猪筒骨和鸡架,比例七比三。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转小火,保持汤面微微滚动,像老人的呼吸,不急不缓。这个过程要持续八个小时,中间不能断火,不能加水。 我守着那口锅,看白色的汤慢慢变成奶白色。水汽蒸腾上来,带着油脂和骨髓的香气。后厨的灯是普通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在蒸汽里晕开一圈圈光晕。 王姐收拾完,探头进来:“张总,我先走了?钥匙给您留桌上。” “好,路上小心。” 她犹豫了一下:“那个……钱总交代,说您不用管账,也不用管采购,就……就在后厨帮忙就行。” “知道了。” 门关上的声音。店里安静下来,只有汤锅轻微的咕嘟声,和冰箱的嗡嗡声。 我坐下来,看着那锅汤。蒸汽扑在脸上,温热,湿润。 有多久没这样安静地熬一锅汤了?从省城第一家店开始,熬汤的活儿就交给了徒弟,后来交给了中央厨房,交给了标准化流程。汤还是那个味道——不,甚至比以前更稳定,更统一。但熬汤的人,已经忘了汤是怎么从清水变成浓白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想起《食卦要诀》里的那句话:“火候分寸,命理藏焉。” 火候。分寸。 我以前太着急了。急着扩张,急着上市,急着复仇。火开得太大,把一锅汤熬干了,熬焦了,熬出了苦味。 现在呢?现在火被撤了,我被按在这口小锅前,只能用最小的火,熬最小的一锅汤。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高丽仙。 “张哥,品牌研究院今天开会,讨论‘多多’的文化定位。有个从4A公司挖来的总监,说我们的品牌故事太土,要重新包装。他说麻辣烫是‘低端品类’,要往‘轻奢快餐’转型,客单价提到五十元以上。我差点跟他吵起来。” 我打字:“然后呢?” “吕总说,创新需要包容,让他先做方案试试。” “让他做。” “张哥!”高丽仙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带着哭腔,“这不对!‘多多’的根就是让普通人吃得好,吃得饱。五十块钱一碗麻辣烫?那些打工的、学生、老人,谁吃得起?我们当年开第一家店时你说过,要做‘老百姓的厨房’,现在……” “丽仙。”我打断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家店开业那天吗?” 她愣了一下:“记得。下雨,招牌都挂歪了。” “那天来了多少个客人?” “十二个。其中六个是隔壁店老板过来看热闹的。” “但有一个老太太,她买了碗最便宜的素菜麻辣烫,坐在角落吃了半个小时。”我说,“吃完后,她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数出八块钱——全是硬币。她递给我时说:‘小伙子,汤真好喝,像我老家冬天的味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们现在有三百多家店,每天服务几万人。”我继续说,“但那个老太太如果今天来,还能不能花八块钱,喝到那碗像老家味道的汤?” 高丽仙吸了吸鼻子:“我明白了。” “待在研究院,多看,多听。”我说,“把那些‘高端转型’的方案都记下来,但也要坚持你的想法。必要的时候,可以说‘我保留意见’。” “好。” 挂了电话,汤锅的咕嘟声显得更清晰了。 我拿起长勺,轻轻搅动锅底。骨头在汤里翻滚,露出被熬到酥软的骨髓。这是时间的味道,是耐心的味道。 六、吕兴的破绽 一周后,我见到了吕兴。 他来社区店“视察”,穿着一身昂贵的休闲装,但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王姐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倒茶时差点洒出来。 “张总,辛苦了。”吕兴坐在店里最干净的那张桌子旁,环顾四周,“环境是简陋了点,但接地气,接地气好。” “吕总今天怎么有空?”我问。 “路过,顺便看看。”他笑了笑,“钱总很关心你,让我一定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 “都挺好。” 我们之间的对话像隔着一层玻璃,客气,冰冷。 王姐煮了两碗麻辣烫端上来。吕兴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白菜,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他的动作很优雅,像在品鉴法餐。 我从他咀嚼的节奏里,“尝”到了他此刻的情绪:三分审视,三分优越,还有四分……不安。 他在不安什么? “味道怎么样?”我问。 “不错。”吕兴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不过张总,我有个小建议。现在流行健康饮食,咱们的汤底是不是可以清淡点?少油,少盐,少辣。” “麻辣烫不麻不辣,还叫麻辣烫吗?” “可以叫‘养生烫’嘛。”吕兴又笑了,“品牌要升级,产品也要迭代。我让研发部在做新方案,准备推出高端线,用虫草、松茸做汤底,客单价定在98到198元之间。” 我没说话。 吕兴继续说:“张总,我知道你念旧,但企业要发展,必须向前看。钱总对你还是很认可的,等这阵子过去了,你调回总部,可以负责新业务线……” 他在画饼。用未来的可能,交换现在的服从。 “吕总,”我打断他,“你最近睡眠不好吧?” 吕兴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你喝茶时,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七次,每次间隔不规律。”我指了指他的茶杯,“这是焦虑的表现。而且你眼白有血丝,嘴角有轻微溃疡——肝火旺,心不静。”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容重新挂上:“张总观察真仔细。最近确实忙,上市的事情千头万绪。” “上市?” “嗯,钱总没跟你说?”吕兴故作惊讶,“‘多多’准备明年启动上市流程,现在在做合规整改。所以人事调整啊、业务梳理啊,都是必须的步骤。张总,理解一下。” 原来如此。 所有的动作,都有了最正当的理由:上市需要。需要规范化管理,需要职业经理人,需要把“土气”的创始人放到一边,需要把“不专业”的老部下调离核心。 一切都是为了公司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完美得无懈可击。 “我明白了。”我说。 吕兴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站起身:“那张总继续忙,我先走了。对了,钱总让我带句话: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这家店的流水,以后直接报到总部财务部。张总你就安心待着,其他的不用操心。” 门关上。王姐小心翼翼地问:“张总,吕总是不是……对咱们店不满意?” “没有。”我说,“他很满意。” 满意到要把这家店也收走。 七、安然的线索 又过了三天,我在收拾后厨时,在调料柜最里面发现了一个旧铁盒。 盒子锈迹斑斑,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票据——都是十年前的手写收据,字迹歪歪扭扭。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我拿起照片。是三个人的合影:我,邹帅,安然。背景是京城最早的那家“观澜茶楼”,门口挂着红灯笼。我们都年轻,笑得没心没肺。我站在中间,一手搂着邹帅,一手搂着安然。邹帅那时候还没发福,穿着白衬衫,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安然扎着马尾辫,眼睛亮晶晶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安然的笔迹:“2009.春。梦想开始的地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王姐探头进来:“张总,那是上任店主留下的。听说那老头干了十几年麻辣烫,去年儿子接他去国外养老了。东西没清干净。” “上任店主叫什么?” “好像姓陈……对了,陈伯年。街坊都叫他老陈头。” 陈伯年。 我把照片翻过来,仔细看背景。观澜茶楼的招牌下,挂着一副对联。字太小,看不清。但我记得那对联的内容——是邹帅亲自写的:“观四海风云,澜起处皆为客;品一壶岁月,茶香时即故乡。” 那时候他说,要做个有文化的餐饮品牌。 现在他的“文化”,是生命科技研究院,是资本游戏,是看不见的血腥。 我把照片放回铁盒,但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塞进围裙口袋。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坐在后厨,拿出手机,输入一个十年没拨过的号码。 安然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打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最后那条短信,只有五个字:“别碰研究院。” 为什么是研究院?她知道什么?她又为什么在消失前,特意留下这条警告? 窗外的老小区沉入睡眠,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亮着。二楼那户练钢琴的又开始了,还是那首曲子,还是弹到一半就断。 我闭上眼睛,让记忆倒流。 十年前,观澜刚起步时,我们三个人经常熬通宵。邹帅负责战略,我负责运营,安然负责财务。累了就煮火锅,在办公室里边吃边吵。有一次为了要不要开第一家分店,我和邹帅吵到拍桌子,安然突然把火锅电源拔了。 “吵什么吵?”她瞪着我们,“吃饱了再吵!” 我们愣住,然后同时笑出声。 那锅火锅的汤底,是我调的。用了牛油、豆瓣酱、花椒、干辣椒,还有一点点冰糖——安然吃不了太辣,但又爱吃。 我记得她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七上八下,然后蘸香油蒜泥,吃得鼻尖冒汗。邹帅笑她:“女孩子家,吃相注意点。” 安然白他一眼:“在你们面前,我还装什么。” 那些日子,真好啊。 好到以为会一辈子那样。 手机突然震动,把我拉回现实。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小心。” 我立刻回拨,对方已关机。 小心?小心谁?钱佩玖?吕兴?还是……邹帅?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安然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一直在某个角落,看着这一切。 而这张照片出现在这家店,不是巧合。 老陈头……陈伯年…… 我站起来,在店里翻找。收银台的抽屉,柜子的夹层,甚至墙缝。最后在冰箱后面的墙壁上,发现一块松动的砖。 抠开砖,里面有个塑料密封袋。袋子里是一张字条,和一把黄铜钥匙。 字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东城区纱线胡同27号院。还有一行小字:“陈伯年留。给后来人。” 钥匙上贴着标签:7号柜。 八、纱线胡同的秘密 第二天下午,我跟王姐说家里有事,提前离开。 纱线胡同在东城的老城区,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青砖灰瓦的平房,有些已经拆了,只剩断壁残垣。27号院在胡同最深处,门楣上挂着“重点保护院落”的牌子。 敲门,没人应。推门,门没锁。 院子很小,三面屋子,中间一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正屋的门上挂着锁,但侧屋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屋里堆满杂物:旧家具、报纸捆、生锈的自行车。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角落有个老式的铁皮柜子,一共十个柜门,都上了锁。7号柜在第三排左边第二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用黄铜钥匙试了试,锁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黑色封面,没有字。 翻开第一页,是安然的字迹: “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也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 “张,对不起。十年前你离开观澜时,我没有站出来。不是因为我和邹帅联手害你——我没有。但我也没有帮你。我选择了沉默,因为那时候的我,相信邹帅说的:让你离开,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我错了。” “这些年,我看着邹帅越来越疯狂。他建立了生命科技研究院,表面是做保健品研发,实际上……他在用那个地方洗钱,做见不得光的交易。研究院的地下三层,从来不对外开放。我有一次误入,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但我没有证据。邹帅太谨慎了,所有痕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直到你回来,直到你和钱佩玖联手对抗观澜。我知道,机会来了。但我不能直接找你,邹帅的人在监视我。所以我留下了线索,希望你能找到这里。” “笔记后面,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关于研究院的碎片信息。不全,但也许有用。” “最后,张,小心钱佩玖。她不是坏人,但她太相信资本的力量了。而资本……是没有心的。” “保重。” “——安然,于2023年秋” 我坐在布满灰尘的椅子上,一页页翻看笔记。 里面是零散的记录:研究院的股权结构图(层层嵌套,最终控股方在开曼群岛);进出研究院的车辆牌照(有些属于敏感部门);研究院采购的“特殊设备”清单(价格高得离谱);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深夜进出研究院的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剪报。是半年前的社会新闻:《知名企业家匿名捐赠三千万,资助罕见病研究》。配图是邹帅在捐赠仪式上的照片,笑容慈善。 安然在剪报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他需要用慈善,掩盖罪恶。” 合上笔记,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里缓缓沉浮。外面传来胡同里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安然的警告,研究院的秘密,钱佩玖的背叛,吕兴的算计……所有碎片在我脑子里旋转,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邹帅在下一盘大棋。他用研究院做诱饵,想让所有觊觎观澜遗产的人都跳进去。钱佩玖上钩了,她在暗中接触研究院的资产。而吕兴……他是钱佩玖的刀,也是邹帅可以利用的棋子。 而我,被放逐在这个社区店,看似出局,实则……获得了最珍贵的隐身。 没人会防备一个在麻辣烫店洗菜的中年男人。 我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短信: “我找到了。谢谢。” 没有回复。 但我知道,安然收到了。 九、熬汤人的计划 回到社区店时,天已经黑了。王姐正要打烊,看到我,松了口气:“张总您可回来了,我还以为……” “以为我跑了?”我笑笑,系上围裙,“汤熬了吗?” “熬了,按您教的方法,小火慢炖了六个小时了。” 我走进后厨,揭开锅盖。奶白色的汤在锅里微微翻滚,香气扑鼻。我舀起一勺,吹凉,尝了一口。 味道对了。 骨头的醇厚,时间的沉淀,耐心的回报。 “王姐,明天开始,我教你怎么熬这锅汤。”我说。 她愣了一下:“我?我哪学得会……” “学得会。”我看着她的眼睛,“熬汤没什么秘诀,就是守着一口锅,看着火,等着时间把味道熬出来。你能做到。” 王姐苦笑着,眼神里是市井小人物特有的那种敏锐和担忧:“张总,您这身份……在我这小店憋屈着,迟早是要飞走的。” 我舀起一勺汤,尝了尝咸淡,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飞?往哪飞。这店挺好,清静。” 我没看她,目光落在汤锅袅袅的白汽上,“再说了,我现在就一光杆司令,离开这儿,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王姐,以后这店,还得你多费心。” 这话半真半假,但足够让她安心,也足够让任何可能的“耳朵”觉得我已认命。示弱,有时候是最坚硬的盔甲。 那天深夜,打烊后的寂静吞没了整个老小区。我在后厨用抹布反复擦拭着早已光洁的灶台,直到手指感受到金属的冰冷,才停下来。打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中,没有犹豫。 第一封邮件,发给吕兴。地址是他公开的工作邮箱。这种正式渠道,反而最安全,也最容易被“监控”。 标题很简单:【关于“中华小吃现代化路径”研究资料查阅的申请】。 正文措辞恭敬而疏离,完全符合一个被边缘化、试图寻找存在感的“前负责人”的口吻: “吕总您好,冒昧打扰。遵照集团安排,本人现已开始在社区店进行战略思考与沉淀。为系统梳理中华小吃,尤其是麻辣烫品类的现代化发展脉络与潜在路径,形成有一定参考价值的研究报告,特申请每周三上午,前往集团总部图书馆查阅相关历史文献、行业报告及内部资料(如权限允许)。此举旨在深化认知,或能为集团未来战略提供些许底层思考。盼复。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反复看了三遍。每个字都精心打磨过: 1. 姿态足够低:“遵照安排”、“申请”、“盼复”。 2. 理由足够正当且无害:研究“历史”和“报告”,不涉及任何当前业务机密。 3. 暗示价值:“能为集团未来战略提供底层思考”——给吕兴一个展示他“包容”、“善用旧臣”形象的机会,也轻微满足了他“被认可”的需求。 4. 最关键的是:这封邮件只要被钱佩玖或其亲信看到,就足够了。一个被贬的前搭档,不去找她“诉苦”或“求情”,反而如此“乖巧”地向她的新宠、前夫吕兴申请“学习”?以钱佩玖的多疑和对自己与吕兴那复杂关系的敏感,这颗猜疑的种子,无论吕兴如何处理(批准显得他大度但可能引钱不悦;不批准显得他小气且印证我的“委屈”),都会悄无声息地落进她和吕兴原本就微妙的关系裂缝里。吕兴回应与否,甚至如何回应,都是次要的。这个接触行为本身,就是我要投下的第一颗石子。 我要听听,他们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下,会传来怎样的回响。 点击,发送。没有期待回复,这只是布局的第一步棋。 然后,是更危险的一步——联系邹帅。 安然的笔记里有几个模糊的线索,指向邹帅可能使用的、脱离于观澜明面体系外的联系方式。其中一个,是城西一家极其私密的雪茄俱乐部的预约电话。据说,那是邹帅早年用来处理“特殊事务”的通道之一。 我用店里的座机,拨通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声音低沉、毫无起伏的男人。 “我找邹先生。关于‘生命科技研究院’的未来,以及……钱佩玖女士最近的胃口。” 我直接抛出关键词,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告诉他,一个‘老朋友’觉得,肉烂在锅里,也比喂了外来的秃鹫强。如果他有兴趣聊聊怎么关起门来分肉,明天下午三点,东四环‘老舍茶馆’二楼最里的‘雨前’包间,我等他。过时不候。”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 这不是请求,更不是合作邀请。这是一次挑衅,也是一次试探。我把“研究院”和“钱佩玖”同时摆上台面,既是展示我知道一些事情,也是抛出共同的“敌人”。用“烂在锅里”呼应他之前可能说过的话,暗示我理解他的逻辑。最后,设定时间地点,姿态强硬,是为了争取哪怕一丝微弱的心理优势。同时,我也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向我报复的机会。 我知道这是与虎谋皮。邹帅此刻对我的恨意,恐怕比对钱佩玖更甚。我毁了他半生心血。他可能出现的目的是为了稳住我,套取信息,甚至设下更狠的圈套。他那只老狐狸,绝对不会相信我是真心合作。 我也不信他。 但这正是游戏的本质。我不需要他信任我,我只需要他判断:在当前的局面下,与我进行有限度的、互相利用的“交易”,是否符合他残余利益的最大化? 钱佩玖和观澜新管理层正在瓜分他的帝国,而我这个“复仇者”被踢出局,但显然不甘心。对邹帅来说,我和钱佩玖,都是敌人。但敌人之间,也有优先级和利用价值。 我赌的就是他对钱佩玖“夺食”的愤怒,以及他绝不坐以待毙的狠戾性格。与我接触,哪怕只是互相试探,也能分散钱佩玖的注意力,甚至可能让他找到可乘之机。 至于全身而退?我从不敢百分百保证。这本身就是走钢丝。但我也有我的凭仗:我对他们所有人的了解(包括通过“食卦”积累的直觉),我此刻“一无所有”因而毫无包袱的境地,以及……我比他们更清醒地认识到,这场游戏没有赢家,只有谁能输得少一点,谁能最后还站在废墟上。 我不是好人,从来都不是。从最初利用食卦谋利开始,到后来不择手段地复仇,我的心早就染了一层洗不掉的灰。现在,为了在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我不介意与魔鬼握手,甚至利用魔鬼的角去顶撞另一只魔鬼。温情?道义?那是胜利者才有资格偶尔佩戴的装饰品。在泥潭里挣扎的时候,手里有什么就得用什么,哪怕那是另一把脏污的匕首。 做完这一切,我再次点燃了煤气灶。这次不是为了熬汤,而是把记录着那几个关键号码和想法的便签纸,一点点烧成灰烬。跳跃的火光不再带有任何象征性的“希望”或“决心”,它只是冰冷的销毁工具,映着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计划,从来不是宏伟的蓝图。它只是走投无路时,凭着对人性阴暗面的揣摩,一步接一步的、冰冷的算计。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可调动的资源,没有忠诚的团队,只有这家破店和勉强糊口的手艺。 但《食卦要诀》里那句“火候分寸,命理藏焉”,我有了更黑暗的理解。火候,不只是耐心等待,更是精准地把握每个人欲望的沸点与恐惧的冰点,然后在那脆弱的平衡上,轻轻推一把。分寸,不只是不骄不躁,更是清楚自己能在肮脏的博弈中陷多深,还留有多少抽身后退(哪怕只是理论上的)的余地。 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老舍茶馆的约定就像投入这片墨里的一粒石子,不知会激起怎样的涟漪,还是无声沉没。但我知道,我不能停。 我重新洗了手,回到那锅熬到半途的骨汤前。汤色已渐浓白,但离真正的醇厚还差得远。我关小了火,让沸腾变成几乎无法察觉的微澜。 用最小的火,最不起眼的温度,慢慢熬。熬到看似平静,内里却已滚烫。熬到所有人都以为这锅汤只会这样平淡下去的时候。 我拿起长勺,极其缓慢地搅动了一下。 汤面泛起细微的波纹,随即又归于平静。只有那绵密而霸道的香气,固执地弥漫开来,越来越浓,充斥在这狭小、陈旧的后厨里,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喜欢食卦人请大家收藏:()食卦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章 魔鬼的契约 约定的地点不在老舍茶馆。 在我挂断那个电话的四个小时后,手机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地址:“东城区南锣鼓巷沙井胡同11号,下酒窖。今晚十一点。”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时间卡在深夜里最寂静的时段。这才是邹帅的风格——谨慎,多疑,永远不按你设定的剧本走。他要用他的主场,他的规则。 十点五十分,我站在沙井胡同口。这里是京城保存最完好的老胡同区之一,青砖灰瓦,朱漆门楼,夜晚的红灯笼在秋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暧昧昏黄的光影。游客早已散尽,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灯,像是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11号院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是个标准的四合院规制,但明显精心改造过。影壁后不是传统的庭院,而是一个下沉式的玻璃天井,下面隐约可见酒架的轮廓。一个穿着黑色唐装、身形精干的中年男人无声地出现在我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锐利得像刀,从头到脚扫了我一遍,确认我没带任何电子设备——进胡同前,我已经把手机留在了社区店的抽屉里。 沿着旋转铁梯向下,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着橡木、灰尘和陈年酒精混合的复杂气味。酒窖很深,估计在地下七八米,做了专业的恒温恒湿处理。成排的实木酒架延伸到阴影深处,上面躺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名酒,标签在幽暗的壁灯下泛着岁月沉淀的光泽。这里不像酒窖,更像一座埋葬着液体黄金的陵墓。 邹帅坐在酒窖最深处的一张老榆木茶台后。 他比上次公开露面时瘦了些,两鬓的白发多了,但背脊依然挺直,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开衫,手里把玩着一只未点燃的雪茄。茶台上煮着一壶老白茶,热气袅袅。他抬眼看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仇恨,也无热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坐。”他说,声音在寂静的酒窖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椅子很硬,坐姿不得不端正。这是他的下马威——用环境,用座位,用一切细节强调这里谁说了算。 “喝茶?”邹帅拿起紫砂壶,手法娴熟地烫杯、斟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香气沉郁。 “谢谢,邹总。”我接过,没喝,放在面前。 他听到“邹总”这个称呼,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轻轻吹了吹:“张总倒是守时。” “应该的。”我说。 我们之间隔着茶台,隔着十年恩怨,隔着两个被彼此亲手推下深渊又挣扎着爬起来的灵魂。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邹帅放下茶杯,靠回椅背,雪茄在指间缓慢转动。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快十年了。你成熟了不少。” “您也是。”我迎着他的目光。 “但我没想到,你会回来。”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更没想到,你能用一家麻辣烫店,撬动观澜的根基。张总,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韧性。” “拜您所赐。”我说,“当年那场暴风雨,很彻底。” 酒窖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邹帅笑了,笑声很短,很冷:“所以你现在回来,是要把当年那刀,捅回来?” “不。”我摇头,“那一刀,我已经捅过了。观澜现在半死不活,您坐在这个酒窖里,而不是观澜大厦的顶层办公室,就是证明。”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炫耀?”邹帅的眼神锐利起来。 “我来谈生意。”我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茶台上,“邹总,我们之间是私仇。但私仇之外,还有公敌。钱佩玖正在吃您的肉,喝您的血,顺便把我也踢出局。观澜那帮新上来的,正忙着把您几十年的心血拆碎了卖掉换钱。您甘心吗?” 邹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雪茄。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你毁了我。现在钱佩玖和观澜那帮蠢货也要毁了你。所以我们合作?张总,你觉得……”他抬起眼,目光如冰,“我该和你合作?还是该现在就叫人来,让你永远消失在这个酒窖里?”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酒窖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那个穿唐装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移动到我的侧后方,像一道没有温度的阴影。 我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目光落在邹帅面前那杯茶上。白瓷杯中的茶汤微微荡漾,水汽蒸腾,在幽暗的光线下,我“尝”到了那液体散发出的气息——茶叶是顶级的白毫银针,但泡茶的水质稍硬,带着一丝北方地下水特有的矿物感。更重要的是,从这杯茶里,我“尝”到了邹帅此刻真实的心绪:七分警惕,两分评估,还有一分……是近乎绝望的愤怒。 愤怒的对象不是我,是钱佩玖,是观澜新管理层,是那些背叛他、瓜分他帝国的人。那愤怒像地底岩浆,表面平静,内里滚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邹总,”我开口,声音同样平静,“您不会动我。不是不想,是不能。” “哦?”邹帅挑眉。 “第一,我既然敢来,就做了安排。我如果今晚没从这里走出去,明天上午,一些关于生命科技研究院地下三层的‘猜想’,会以匿名信的形式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我慢慢说,“当然,只是猜想,没有证据。但在现在这个敏感时期,足够让很多人睡不着觉了。” 邹帅的眼神阴沉了一分。 “第二,”我继续说,“杀我解决不了您的问题。钱佩玖还在,观澜还在分崩离析。您需要有人在外面对付他们,吸引火力,制造混乱。而我,是最好的人选——我和他们有仇,我有动机,我也有……一点微不足道的能力。” “第三,”我直视他的眼睛,“您叫我来,本身就说明,您心里已经在考虑合作的可能性了。否则,您根本不会见我。” 酒窖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壁上的老式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邹帅忽然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些,但也更冷:“张总,你比以前更会说话了。也更狠了。” “都是跟您学的。”我说。 他摆摆手,唐装男人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阴影里。危机暂时解除。 “说说看,”邹帅重新拿起雪茄剪,“你能给我什么?我又为什么要帮你?” “不是帮我。”我纠正道,“是给我们彼此一个,找钱佩玖和观澜复仇的机会。您恨她夺食,她惧您复起。你们本来就会撕咬,只是现在,她占尽上风,您被逼到这个酒窖里。您需要一股外力,把这场撕咬,变成一场同归于尽的厮杀。当然,也给你一个像我复仇的机会,难道你不需要吗?” 我顿了顿,观察他的反应。他正在仔细地修剪雪茄头,动作一丝不苟,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我能提供的,是关键情报。”我压低声音,“关于钱佩玖资本下一步的动向,关于观澜几个核心资产正在进行的秘密交易,以及……关于吕兴的一个小秘密。” 邹帅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吕兴?钱佩玖那个前夫?” “对。”我点头,“他现在是‘多多’的CEO,钱佩玖最信任的刀。但这个人,有个致命的弱点——他太想证明自己了,证明他比钱佩玖的所有男人都强,证明他有能力独立掌控一个帝国。这种心态,会让他做出不理智的决策。” “比如?” “比如,他会瞒着钱佩玖,动用一些不该动的资金,去参与一场他认为必胜的对赌。”我说,“而这场对赌的标的,恰好是观澜旗下那家‘华安科技’的股权——邹总,这家公司,您应该很熟吧?” 邹帅的眼神彻底变了。华安科技是观澜体系内一家不起眼但技术壁垒很高的子公司,主要做智能冷链物流系统。邹帅早年亲自布局,投入巨大,但因为行业周期原因,一直没上市,估值不高。但邹帅知道,那是未来物流网络的核心节点之一,是埋在沙里的金子。 “钱佩玖和观澜新管理层,正在私下谈判,想把华安科技剥离出来,低价卖给一家外资基金。”我继续说,“吕兴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声,他想截胡。他打算用‘多多’的现金流和杠杆,抢在华安科技被出售前,通过二级市场和私下协议,吃下至少30%的股权。他认为,只要控制了华安科技,就能在智能冷链领域卡住‘多多’未来扩张的咽喉,也能向钱佩玖证明他的远见和能力。” 邹帅慢慢点燃了雪茄,深吸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消息可靠?” “我查过‘多多’近期的资金异动和吕兴的行程。他上周秘密去了深圳三次,见的都是华安科技的早期投资人和小股东。”我说,“钱佩玖可能知道一部分,但她未必清楚吕兴的全部计划和胃口。她太自信了,以为吕兴永远是她听话的棋子。” 邹帅沉默地抽着雪茄,烟雾笼罩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他在计算,在权衡。 “你的计划是什么?”他终于问。 “很简单。”我说,“我会把吕兴动手的具体时间、资金路径和对接人,提供给您。您动用您还控制的隐藏资本,抢在他前面,或者同步入场,大规模收购华安科技的股权。把水搅浑,把价格抬到一个吕兴无法承受、但必须硬着头皮跟的高度。然后,在他资金链最紧绷、仓位最重的时候……” 我做了个手势。 “狙击他?”邹帅接口。 “不。”我摇头,“是引导他,去和钱佩玖的其他资本,进行一场‘意外’的全面对冲。华安科技只是一个引信。我要的,是让钱佩玖的整个资本版图,因为吕兴的这次冒进和后续的连锁反应,陷入一场自我吞噬的旋涡。而您,”我看着邹帅,“您的资本可以在混乱中撤离,或者,如果您愿意冒险,甚至可以反过来掉一部分钱佩玖的优质资产。” 邹帅盯着我,看了很久。雪茄的红光在他指间明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起来很美好。”他说,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诮,“但张总,我凭什么相信你?这可能是你和钱佩玖联手做的局,引我露出最后的底牌,然后一网打尽。” “您可以不相信我。”我坦然道,“但您相信钱佩玖的贪婪吗?您相信吕兴的野心吗?您相信观澜那些新贵急于变现、根本不在乎公司未来的短视吗?”我顿了顿,“这些,都不需要您相信我。它们正在发生。我给的,只是一个让这些必然发生的碰撞,时间更集中,破坏力更大的催化剂。您不需要动用您所有的隐藏资本,只需要一部分,作为火种。剩下的,让他们的欲望去燃烧。” 我又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杯茶。茶气细微的变化告诉我,他的警惕在缓慢下降,评估和算计占据了上风。 “况且,”我补充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点,“邹总,您还有别的选择吗?坐在这里,看着他们一点点把观澜拆卖干净,看着钱佩玖踩着观澜的尸骨登上京圈资本的顶峰,然后您带着所剩无几的财富,在某个海外小岛了此残生?这真是您邹帅想要的结局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强装的平静。我看到他拿着雪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要观澜彻底消失。”邹帅忽然说,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快意,“这个名字,这个牌子,这些大楼……我要它们统统变成废墟。既然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钱佩玖想接手?做梦。” 他盯着我:“你的计划,能做到吗?” “如果只是让观澜破产清算,钱佩玖可能还会捡走一些碎片。”我说,“但如果,观澜是伴随着一场巨大的资本丑闻、一场涉及内幕交易和违规操作的金融风暴一起崩溃的,如果它的名字和‘骗子’、‘崩盘’、‘巨额亏损’这些词永远绑在一起,那么,它的品牌价值将归零,它的资产将变成谁都不敢碰的负资产。钱佩玖就算想捡,也捡不起来。” 我向前探身,声音压得更低:“我会站在废墟上,确保这一点。这是您最后能留给‘观澜’的体面——和敌人一起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躺在手术台上被慢慢肢解。” 邹帅闭上了眼睛。雪茄的烟雾在他脸前缭绕,像一场私密的祭奠。他在祭奠他亲手创立、又亲手毁掉(通过我,也通过他自己)的帝国。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商人式的冷酷权衡。 “我可以考虑。”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帮我肢解生命科技研究院。”邹帅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从法律上,是从实质上。我要它里面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彻底消失。那些数据,那些样本,那些……关系。” 我心头一跳。生命科技研究院,安然的警告,那个地下三层。邹帅要把这个他最深的秘密之一,交给我来“处理”? “为什么?”我问,“那是您的护身符,也是您的枷锁,我知道。但交给外人,您不怕……” “怕?”邹帅冷笑,“我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那东西现在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太多人盯着了,钱佩玖,观澜新管理层,甚至还有一些……我早年得罪过的人。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谁碰都可能炸。但我不能自己动手,目标太大,容易被抓住把柄。” 他看着我,目光锐利如刀:“但你不一样。你现在是个被踢出局的可怜虫,在社区店煮麻辣烫。没人会注意你。你有你的‘方法’,我知道。你当年能用一些……特别的手段,看懂人心,看懂趋势。现在,我要你用你的方法,去‘看懂’研究院,然后,让它从内部开始腐烂,崩塌。就像你对观澜做的那样。” 这是个陷阱。我立刻意识到。把研究院交给我处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被拖进那个泥潭。如果事情败露,我就是替罪羊;如果事情办成,我也掌握了邹帅最致命的秘密,届时他更不可能放过我。 “食卦”的能力在我体内微微流动,我集中精神,感受着邹帅身上散发出的所有细微气息。他的雪茄烟味,他指尖残留的茶香,他皮肤微微渗出的、极淡的汗味(酒窖恒温,他不该出汗,除非紧张),甚至是他呼吸的节奏…… 我“尝”到了复杂的“味道”:强烈的决绝(他确实想毁掉研究院),深沉的算计(这确实是个一石二鸟的陷阱),但奇怪的是,我没有“尝”到那种针对我个人的、立刻致命的杀意。更像是一种……测试?或者说,一个必须完成的“投名状”? 他不仅要合作,还要把我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用共同的罪恶。 “通过食卦,我没看到眼前有危险。”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我能看到,研究院里确实有您想埋葬的东西。而处理它,需要非常小心。” 邹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地提及“食卦”。但他很快恢复常态:“你同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同意。”我毫不犹豫。因为我知道,拒绝就意味着合作破裂,而我现在没有拒绝的资本。更重要的是,我也需要进入研究院。安然的笔记,我自己的疑惑,还有……或许那里也藏着反击邹帅的某种可能。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很好。”邹帅掐灭了雪茄,“细节我会让人联系你。研究院的权限,我会给你开一个临时通道,身份是……外部安全审计顾问。你能接触到大部分区域,但记住,地下三层,没有我的亲自陪同,绝对不要进入。那里有些东西,你看了,就真的出不来了。” 我点点头:“明白。” “至于华安科技的事,”邹帅从茶台下拿出一个老式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有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关于华安科技的真实价值评估,一些关键股东的隐秘关系,还有……吕兴早年在美国留学时,参与过的一个不太光彩的投资项目记录。用得好的话,能让他方寸大乱。” 我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手感很轻,但我知道里面的内容可能重若千钧。 “合作愉快,邹总。”我说。 “合作愉快,张总。”邹帅重新露出一丝那种公式化的、不达眼底的微笑,“希望这次,我们都能得到各自想要的。” 我们同时举起早已凉透的茶杯,虚碰了一下,谁都没喝。 离开酒窖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穿唐装的男人送我出胡同,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站在胡同口,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彻骨的凉意,让我因地下室的沉闷和高度紧张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 我没有立刻回社区店,而是沿着胡同慢慢走。青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两侧的院落沉寂无声。我和邹帅达成了协议,一份建立在相互利用、相互算计、随时可能背叛基础上的魔鬼契约。我们心知肚明,一旦钱佩玖和观澜倒下,下一个要撕咬的,就是彼此。 但眼下,我们需要对方。 我摸了摸怀里的文件袋。邹帅给的“礼物”,既是合作的诚意,也是控制的缰绳。他知道,一旦我用了里面的东西,就等于和他绑在了同一条船上,有些界限就再也回不去了。 走到南锣鼓巷主街,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我走进去,买了包最便宜的烟和一个打火机——虽然很少抽,但此刻我需要一点东西来稳住手。 点燃烟,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引起一阵咳嗽。我靠在便利店的玻璃窗上,看着对面黑漆漆的“非遗”店铺招牌,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酒窖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邹帅老了,也累了。但他眼里的狠厉和算计,丝毫未减。他提出研究院的事,绝不仅仅是找个人处理麻烦那么简单。那里面一定有更深的目的,一个连我的“食卦”在短暂接触中都无法完全洞察的目的。 或许,研究院里藏着的,不仅是他的罪证,还有他复起的最后底牌?他让我去“肢解”,是真的想毁掉,还是想通过我的手,把某些关键的东西“转移”或“激活”? 而吕兴和钱佩玖那边……我给邹帅的信息大部分是真的,但隐藏了一个关键:吕兴对华安科技的野心,其实有一部分是我暗中引导和放大的。通过一些看似无意的信息泄露,通过高丽仙在品牌研究院听到的某些“内部讨论”,再通过沈越在培训中心“偶然”透露给某些人的“担忧”…… 是的,我并不是完全被动。即使在社区店,我依然有我的触角。梁雷在战略投资部当“特别顾问”,能接触到一些边缘但有趣的信息;高丽仙在品牌研究院,能听到各种光怪陆离的“转型”想法;沈越在培训中心,能和来自全国各地的店长、区域经理聊天;钟志军在食品安全办公室,能接触到供应链的细节;龙婷在公关部,能感知到集团的舆论风向…… 他们被调离了实权岗位,被分散到不同的角落,看似被废了武功。但正因为位置边缘,不引人注目,反而能听到、看到很多核心部门听不到、看不到的东西。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通过我们私下极其谨慎的联系(几乎只用最原始的、不联网的旧手机发简短的数字或代号),慢慢汇聚到我这里。 我就像一只趴在网中央的蜘蛛,虽然网破了,但还有几根残丝连着远方。我通过这些震颤,感受着整个“多多”乃至京城商界的风吹草动。 吕兴的野心,就是这样被我发现并暗中催化的。他太需要一场漂亮的胜利来证明自己,来摆脱“钱佩玖前夫”、“依附者”的标签。华安科技这个看似低调但潜力巨大的标的,完美契合了他的需求——如果做成了,他就是独具慧眼的战略家;如果做不成,亏损也可以推到行业周期或“不可抗力”上。 人性啊,真是最精妙的陷阱。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给他看一个合适的诱饵,他自己就会编织出全套的逻辑来说服自己跳下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现在,我把这个诱饵,也告诉了邹帅。两条贪婪的鲨鱼,将围绕着华安科技这块其实并不算最大的肉,展开争夺。而钱佩玖,她或许自信能掌控吕兴,掌控局面,但她低估了男人的自尊心和野心膨胀后的破坏力。 至于我?我将是那个站在岸边,看着鲨鱼互相撕咬,并在最后时刻,往血水里再倒下一桶汽油的人。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我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该回去了。王姐明天一早要来开门,我不能让她发现异常。 回到安定门的老小区,万籁俱寂。我用钥匙打开店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摸索着走进后厨。 文件袋被我藏在了熬汤的灶台下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那里原本是放备用零件的,布满油污,没人会碰。 然后我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第二天的汤底。骨头是下午就焯好水的,重新下锅,加水,开大火烧开,撇沫,转文火。整个过程机械而熟练,能让剧烈跳动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和邹帅,两个本该你死我活的人,现在成了暂时的“盟友”。我们共享着毁灭的欲望,也共享着对彼此的极度不信任。这种关系脆弱而危险,就像在刀尖上共舞,每一步都可能血溅当场。 但这也是我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生机。在钱佩玖和吕兴已经掌控大局、将我彻底边缘化的情况下,单凭我自己,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我必须借力,哪怕借的是魔鬼的力。 汤锅开始泛起细微的咕嘟声。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跳跃的蓝色火苗。 《食卦要诀》说“火候分寸,命理藏焉”。我现在掌控的火候,可能是这辈子最危险的一次。太小,无法点燃足够的破坏;太大,可能引火烧身,把自己也炸得粉身碎骨。 邹帅,钱佩玖,吕兴,观澜新贵……每个人都是一把火,都有各自的燃烧点和沸点。我要做的,不是自己变成大火去烧他们,而是巧妙地调整他们之间的位置,添柴,扇风,让他们的火焰互相灼烧,直到全部化为灰烬。 而我自己,要像这锅汤一样,表面平静,内里滚烫,慢慢熬,熬到所有人都忽略我的时候,熬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刻。 窗外传来环卫车清运垃圾的沉闷声响,天快亮了。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从口袋里摸出那部几乎不用的旧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那种。开机,找到梁雷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风起于青萍之末。留意‘华安’二字。勿回。” 发送,关机,取出电池。 然后,我又给高丽仙、沈越、钟志军、龙婷各发了一条内容不同、但都指向华安科技或吕兴近期动向的简短提示。每条都用了只有我们才懂的隐语,即便被截获,也看不出所以然。 做完这一切,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小区里开始有老人晨练的音乐声隐隐传来。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后厨里,那锅汤已经熬出了淡淡的乳白色,香气开始弥漫。 新的一天开始了。明面上,我依然是那个在社区店煮麻辣烫、被所有人遗忘的落魄老板。暗地里,一张针对钱佩玖、吕兴乃至整个观澜残骸的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织网的人,正在与魔鬼共舞。 而我们,谁才是真的魔鬼呢? 喜欢食卦人请大家收藏:()食卦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章 资本的对冲 十二月三日上午九点,京城金融街金茂大厦顶层会议室。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会议长桌分割成明暗两半。钱佩玖坐在主位左侧,面前摆着一杯冷却的黑咖啡。她的对面是观澜集团新任CEO,陈继阳,陈文远的堂弟——一位五十五岁、头发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的前投行家。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氛与纸张油墨的味道,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紧绷感。 桌面上摊开着一份厚达两百页的协议草案,封面标题刺眼:《关于华安科技控股权收购及战略合作之对赌协议》。 “陈总,条款还是太苛刻。”钱佩玖的指尖划过其中一行,“‘若华安科技未来三年累计净利润未达约定标准,我方需按年化15%的溢价回购观澜所持剩余30%股权’——这是单向霸王条款。华安的经营风险不应由我方单独承担。” 陈继阳微笑,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钱总,这是资本市场的规矩。你们想用七折的价格拿走华安的控股权,还要我们保留三成股份共享未来收益,自然要承担相应的对赌义务。毕竟,华安的技术底子,是观澜花了十年心血培育的。”他刻意加重了“观澜”二字,余光扫过坐在钱佩玖身后的吕兴。 吕兴坐得笔直,西装革履,但下眼睑泛着淡淡的青黑。他面前的笔记本一片空白,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按压着昂贵的钢笔。 过去三周,吕兴如同走在悬崖钢丝上。他挪用“多多”资金私自收购华安股份的事情,如同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随时可能炸开。但他也看到了一丝“希望”:如果能让钱佩玖主导,正式拿下华安科技控股权,那么他之前的“私自行动”,就可以被美化为“提前布局、抢占先机”,他个人的危机也将迎刃而,甚至成为功臣。为此,他必须极力促成这笔交易,并确保条件对钱佩玖有利——或者说,对他自己有利。 “陈总,”吕兴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技术底子固然重要,但市场应用和资本赋能才是关键。‘多多’的全国渠道和现金流,能给华安带来立竿见影的订单和研发支持。我们对赌的业绩目标,应该基于双方协同后的新模型测算,而不是华安过去孤立的财务数据。” 陈继阳看了吕兴一眼,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这份对赌协议草案,以及今天谈判的诸多细节,早在一周前,就通过特殊渠道,摆在了邹帅和我面前。 时间倒回七天前,沙井胡同酒窖。 “陈继阳是个纯粹的商人,没有忠诚,只有价码。”邹帅在雪茄烟雾后缓缓说道,“他坐上那个位置,只想做三件事:稳住观澜股价、快速变现优质资产换取个人业绩、和过去邹帅的旧势力彻底切割。钱佩玖是他找到的‘最优解’——有实力接盘,有欲望进入京圈,而且看似‘可控’。他比陈文远他们激进的多,而且很有实力,很有可能让观澜起死回生,重回巅峰。” 我盯着平板电脑上陈继阳的公开资料和近期行程:“所以他抛出华安科技这个诱饵,用对赌协议绑定钱佩玖,既能高价卖掉一部分股权套现,又能用剩余股份和对赌条款,把‘多多’乃至钱佩玖的其他资本,绑在观澜的战车上,替他稳住盘面,甚至……替他抵挡可能来自你的反击?” “聪明。”邹帅弹了弹烟灰,“但他算漏了两点。第一,钱佩玖的贪婪和自负,让她低估了对赌的风险,高估了自己整合控制的能力。第二,”他看向我,目光冰冷,“他没想到,我和你这个‘死人’,会联手给他和钱佩玖,准备一份更大的‘对赌’。” 我们的计划核心,就是扭曲并利用这份对赌协议,使其从合作的纽带,变成互噬的绞索。 第一步:情报渗透与条款预埋。 邹帅通过尚在观澜财务系统内的某个隐秘关系,拿到了对赌协议早期版本的核心参数。我们连夜分析,找到了几个关键“穴位”: 1. 业绩对赌标的:协议将华安科技未来三年“智能冷链解决方案业务收入”和“经营性净现金流”作为核心对赌指标。这两个指标严重依赖大客户订单和项目实施进度。 2. 交叉违约条款:协议隐含一条,若“多多”或钱佩玖控制的主要基金出现重大流动性危机或信用评级下调,观澜有权提前触发对赌失败条款,要求回购。 3. 质押与担保:为增信,钱佩玖很可能需要将她持有的部分“多多”股权或基金份额,质押给观澜方面。 第二步:定向爆破准备。 针对上述穴位,我们开始准备“炸药”。 · 针对业绩指标:邹帅动用了他在智能冷链行业最后的人脉,联系了华安科技的两个潜在海外大客户(欧洲的冷链物流公司和东南亚的生鲜电商平台),给出了更优厚的合作条件,但要求将订单签署和项目启动时间,“恰巧”推迟到对赌协议签署后的第四个月——也就是第一个对赌考核期临近结束时。这足以严重影响华安短期收入和现金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针对“多多”的流动性:我的任务,就是确保吕兴的挪用资金行为,在关键时刻以最猛烈的方式暴露,引发连锁反应。 · 针对质押担保:我们需要制造一个情境,让钱佩玖质押的资产价值,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剧烈缩水。 第三步:时机与引爆器。 我们选择的引爆点,就是今天这场最终谈判。邹帅通过陈继阳身边某个被他抓住了致命把柄的助理,在昨天下午,将一份“匿名情报”送到了陈继阳的私人邮箱。情报内容直指:吕兴可能正在私自挪用“多多”巨额资金进行高风险操作,且其操作标的与华安科技高度相关。情报没有提供确凿证据,但细节详实,足以让本就多疑的陈继阳心生巨大的警惕和算计。 此刻,会议室里,陈继阳正因为吕兴的插话,心中的疑虑被再次放大。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刺:“吕总对华安的了解,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入。看来钱总麾下,真是人才济济。” 钱佩玖微微蹙眉,瞥了吕兴一眼。吕兴的过度积极,让她也感到一丝异样。 谈判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拉扯。最终,在钱佩玖的强硬要求下,陈继阳“勉强”同意将对赌的净利润目标下调5%,并将触发回购的溢价率从15%降至12%。作为交换,钱佩玖同意提高本次收购的预付比例,并答应将其控制的“长河三号基金”10%的份额,质押给观澜方面作为担保。 “合作愉快,钱总。”陈继阳起身,伸出手,镜片后的眼神深不可测,“希望华安在您手里,能真正一飞冲天。下周的签约发布会,我会亲自安排,届时也会邀请几位圈内的老朋友,算是为钱总正式进入这个圈子,铺个路。” 钱佩玖与他握手,脸上是克制的自信笑容:“陈总费心了。” 她确实看到了那份“匿名情报”,但她的判断是:这很可能是邹帅或观澜内部其他反对派散布的谣言,意在破坏这次合作。吕兴或许有些小动作,但大局当前,无伤大雅。她更看重陈继阳承诺的“入圈铺路”。这才是她与观澜合作,甚至容忍某些不平等条款的终极目标——进入京城资本的核心圈层。 她不知道,陈继阳此刻想的却是:这份对赌协议和质押,就像一套精巧的捕兽夹。一旦钱佩玖或她旗下任何一环出现问题,观澜不仅能拿回华安,还能撕下钱佩玖一块肥肉。至于引荐入圈?那不过是诱饵上的香味罢了。 而吕兴,看着双方终于落笔草签,心底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被更大的焦虑淹没——他必须尽快填补资金窟窿,并在对赌协议正式签署前,让自己那些违规操作“合理化”。 齿轮,已精密咬合。只等发条走到预定的位置。 对赌协议草签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资本市场立刻有了反应。观澜集团股价止跌微升,钱佩玖旗下的基金净值也出现小幅回暖。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但水面之下,暗流已变成激流。 草签后第三天,吕兴的资金链,终于到了断裂的边缘。他挪用的资金中,有一笔五千万的短期拆借,来自一家背景复杂的私募基金,还款日就在明天。他原本指望用即将到手的华安科技股权质押再融资来周转,但股权过户手续因协议正式文本未定而暂时搁置。 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CEO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最终,他咬了咬牙,拿起电话,打给“多多”的财务总监——一个他提拔起来的心腹。 “老周,供应链金融那个池子,还能不能再挤出三千万?一周,就周转一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财务总监压抑着恐慌的声音:“吕总……不能再动了。钱总那边上周刚问过这个池子的余额,我好不容易搪塞过去。而且,华安那边第二笔预付款马上要付给观澜,账上必须留足……” “我想办法!你先调!”吕兴低吼着打断,“出了问题我负责!” 他不知道,这个电话,被邹帅早年安装在观澜部分高管手机(包括这位财务总监,他曾是观澜旧部)里的一个隐蔽后门程序,完整地捕获并传送了出来。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和邹帅都收到了这段录音。 “时机到了。”邹帅的加密信息简短冰冷。 我的行动也必须开始。我不能再躲在社区店的后厨。我换上最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戴上口罩和帽子,像任何一个为生活奔波的中年人,消失在清晨的寒风中。 我的目的地是东三环的一处高档公寓。目标人物:周总监的妻子。这位夫人是京城某个奢侈品牌店的VIP客户,喜好八卦,尤其爱在固定的美容院打发时间。高丽仙通过品牌研究院的关系,早已摸清了她的行程。 我在美容院对面的咖啡馆坐了整整一天。下午四点,周太太容光焕发地走出来,手里提着新买的包。我压低帽子,跟了上去,在地下车库的电梯口,看似不经意地与她擦肩而过,将一个轻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U盘,滑进了她敞开的包包侧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U盘里只有一段音频,就是吕兴威逼周总监挪用资金的电话录音,以及一份简单的文字说明,指出这笔挪用的资金最终流向了华安科技的股权收购,并暗示这与观澜的对赌协议存在潜在利益冲突和违规操作。没有署名,没有来源。 我知道,以周太太的性格和对丈夫事业的“关心”,她一定会听,而且一定会立刻质问丈夫。以周总监此刻惊恐的心态,他很可能坦白一部分,并坚决要求吕兴立刻解决,否则就要向钱佩玖汇报。 这就够了。我们要的不是立刻揭穿,而是在钱佩玖和吕兴之间,埋下一颗随时会因压力而爆炸的雷。 与此同时,邹帅那边启动了更直接的金融攻击。 就在吕兴打电话的同一时间,香港联交所,一家名为“明珠资本”的机构,突然发布了一份针对“长河三号基金”的看空研究报告。报告指出,该基金高度依赖“多多”的现金流输入,而“多多”的扩张模式存在隐患,其核心管理层(暗指吕兴)可能涉及不当关联交易和资金占用。报告数据看似详实,逻辑清晰,直指基金净值存在虚高和流动性风险。 “长河三号”正是钱佩玖质押给观澜的那只基金。 报告一出,市场哗然。虽然“明珠资本”名不见经传,但其指控的内容与近期一些若有若无的流言形成了共振。持有该基金的投资者开始担忧,赎回咨询电话瞬间打爆了基金公司的客服线。基金净值应声下跌。 钱佩玖在办公室里接到了陈继阳语气“关切”的电话:“钱总,市场上有些关于‘长河三号’的噪音,不会影响我们后续的合作吧?质押物的价值,可是协议的重要基础啊。” 钱佩玖强压怒火,保证会处理。她立刻召见吕兴和基金负责人。面对质问,吕兴脸色惨白,矢口否认挪用,将所有问题归咎于竞争对手恶意做空和邹帅的阴谋。基金负责人则忧心忡忡地表示,如果赎回压力持续,可能被迫抛售资产应对,将进一步打压净值。 怀疑的种子,在钱佩玖心中疯狂生长。她看着眼神闪烁的吕兴,想起那份匿名情报,想起陈继阳电话里那意味深长的“关切”。一种被孤立、被算计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 而这,正是我和邹帅想要的“压力锅”效应。 在高压下,人性会扭曲,判断会失误,信任会崩塌。 真正的风暴,在对赌协议预定正式签署的前一个交易日,骤然降临。 清晨七点,一条来自监管层的“窗口指导”传闻,突然在顶级投资机构的聊天群中炸开:监管部门近期将重点关注“跨机构、跨市场”的复杂融资和担保行为,特别是涉及上市公司与私募基金之间的对赌协议和股权质押,要求各机构自查风险。 这条传闻似真似假,来源模糊,但威力巨大。它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潜伏在阴影中的所有风险—— 1. 观澜与钱佩玖的对赌协议,正是典型的“上市公司与私募基金”之间的复杂安排,且涉及股权质押。 2. 吕兴挪用“多多”资金,属于严重的内部风险事件。 3. “长河三号”基金被看空,面临赎回压力。 三者叠加,构成了一条清晰的风险传导链条:吕兴问题暴露 → “多多”现金流危机 → 影响“长河三号”基金净值及质押物价值 → 触发观澜对赌协议的交叉违约担忧 → 观澜信用受损、股价下跌。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上午九点三十分,A股开盘。 · 观澜集团,巨量卖单涌出,股价直线跳水,跌幅迅速扩大至8%。 · 华安科技(已停牌,但相关衍生品和场外交易价格崩溃)。 · 与观澜业务关联的上下游公司股票,纷纷跟跌。 · 债券市场,观澜债遭到恐慌性抛售,收益率飙升,几乎失去流动性。 这不再是针对某一只股票的多空博弈,而是市场对整个观澜系信用的全面质疑和抛售。这就是资本对冲的升级形态——信用对冲。当你无法直接做空对手时,就打击其信用根基,引发全市场的无差别抛售,使其融资渠道断裂,资产价值被全面重估。 钱佩玖的资本,被深深卷入其中。 · 她持有的观澜股票和债券,市值急剧缩水。 · 她质押的“长河三号”基金份额,因净值下跌和赎回压力,质押率告急,面临追加质押物或被平仓的风险。 · 她旗下其他基金,因持仓联动和流动性紧张,也出现净值回撤和赎回。 到了这个地步,钱佩玖和陈继阳那脆弱的“合作”关系,在生存压力下彻底显露出了狰狞的本质。 上午十点,陈继阳召开紧急董事会后,以“市场出现重大不确定性,为保护上市公司及中小股东利益”为由,单方面宣布:暂停与钱佩玖方面关于华安科技的对赌协议签署流程,并要求钱佩玖在24小时内,追加相当于原质押物价值30%的担保,否则将考虑启动应急条款,处置已质押的基金份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是赤裸裸的逼迫和落井下石!陈继阳敏锐地察觉到,钱佩玖可能陷入了大麻烦,他首先要自保,甚至想趁机从她身上撕下更多的肉。 “混蛋!”钱佩玖在办公室里摔碎了咖啡杯。她瞬间明白了,陈继阳从来不是盟友,而是猎食者。那份匿名情报、吕兴的可疑、市场的突然做空、监管的传闻……这一切恐怕早就是一个局!而陈继阳,很可能知情,甚至参与! 她的骄傲和理智,在巨大的危机和背叛感面前,燃烧成了毁灭性的怒火。她不再试图挽救合作,而是决定反击。 十点三十分,真正的“资本对冲”全面爆发。 钱佩玖下令旗下所有资本,全力抛售所有观澜系资产,不计成本,不惜一切!同时,指令交易团队,在股指期货、观澜个股期权上,建立巨额空头头寸!她要通过做空观澜,来对冲自己持有的观澜资产损失,甚至反过来盈利,弥补其他亏空! 几乎在同一时刻,陈继阳方面也做出了类似判断。为了稳定观澜股价(或者说,为了在下跌中保护自己及其背后势力的利益),观澜集团宣布启动“不超过十亿元”的股份回购计划,并指示友好机构在二级市场护盘。同时,他们也可能在暗地里,对钱佩玖的资产进行反向操作。 于是,荒谬而惨烈的一幕出现了: · 市场上,一边是钱佩玖阵营的疯狂抛售和做空,另一边是观澜阵营的回购护盘和可能的反向做多。 · 两股巨大的资本力量,围绕着“观澜”这个标的,在股票、债券、期货、期权多个市场,展开了惨烈的多空对决。 · 股价不再是企业价值的反映,而是成了双方资本实力、意志和残忍程度的角斗场。每一个价位的争夺,都伴随着天文数字的筹码交换和财富蒸发。 · 杠杆开始显露出獠牙。无论是钱佩玖用于做空的资金,还是观澜用于护盘的回购资金,背后都可能使用了杠杆。股价的剧烈波动,极易触发杠杆产品的平仓线,引发强制平仓的连锁踩踏。 · 更重要的是,这种级别的资本对决,产生了巨大的外溢效应,拖累整个相关板块和大盘指数,引发更广泛的恐慌和系统性风险担忧。 金融市场的交易系统,因为巨量的、方向冲突的订单而发出哀鸣。分时图变成了剧烈抖动的锯齿,成交金额创下天量。交易员们红着眼睛,嘶吼着下单指令。风控警报响彻各大机构的办公室。 这就是资本对冲最残酷、最华丽的形态:不再是阴谋暗算,而是明牌对决;不再是小规模狙击,而是全方位的阵地战、消耗战。双方就像两个角力的巨人,死死抵住对方,脚下的大地(市场)在哀嚎中崩裂,每一次呼吸都喷吐着亿万金钱化作的火焰与冰霜。 我和邹帅,作为这场战争的策划者,此刻也绝无可能置身事外,悠闲熬汤。 邹帅在地下指挥中心,通过数十个屏幕监控着每一个市场的动向,不断发出指令,调整着那些属于他隐藏资本的头寸。他时而助力空头,打压价格,时而又在关键位置承接抛盘,低吸筹码。他的目标复杂而明确:既要让观澜和钱佩玖两败俱伤,又要确保自己在废墟中能拿到想要的东西,同时还要小心控制火势,避免引火烧身,触发更广泛的监管风暴。 而我,正身处东四环一家嘈杂的网吧包厢。面前三台电脑,屏幕上同样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我的角色更隐蔽,也更危险。 我在监控吕兴。通过一个早已植入他备用手机的木马(得益于邹帅提供的早期通讯录和社交习惯分析),我能看到他濒临崩溃的实时状态。他在办公室里疯狂打电话,试图联系任何可能提供短期资金的人,咒骂,哀求,威胁。他的情绪“味道”,隔着屏幕我都能“尝”到那极致的绝望和疯狂。 是时候了。 我以加密方式,向几个关键的财经自媒体和一位以爆料闻名的独立分析师,发送了最后一批“材料”:吕兴与周总监的部分通话录音剪辑(隐去了最致命的部分,但足以坐实挪用)、吕兴与华安科技某些小股东之间可疑的资金往来记录(邹帅提供)、以及一份逻辑清晰的推导,将吕兴的个人行为与“多多”的资金风险、乃至钱佩玖整个资本版图的流动性危机联系起来。 这些材料,就像投进烈火中的最后一把盐。 上午十一点,就在多空厮杀最白热化的时刻,这些爆料在网络上炸开。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多多”CEO疑似巨资挪用,对赌协议恐成骗局!》《钱佩玖资本帝国基石开裂?》《观澜的“盟友”还是“毒药”?》 至此,吕兴彻底完了。钱佩玖也再也无法掩饰或控制局面。 市场获得了“故事”的最终拼图。恐慌达到了顶点。 观澜股价轰然跌穿所有支撑位,直奔跌停。钱佩玖旗下基金的赎回潮变成海啸。杠杆爆仓的连锁反应开始显现,无数中小资金和散户被卷入,血肉横飞。 交易大厅里,有人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有人对着屏幕痛哭失声;还有人歇斯底里地喊着平仓指令…… 资本的对冲,最终演变成一场没有赢家、只有惨烈伤亡的金融绞肉机。每分每秒,都有数以亿计的社会财富在数字的跳动中灰飞烟灭,或者完成着残酷的转移。 网吧包厢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我靠在坚硬的椅背上,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虚脱。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和“食卦”能力的过度使用(即使隔着屏幕,持续感知如此多人的情绪和局势“气运”也是巨大负担),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屏幕上,那代表观澜股价的曲线,如同断崖瀑布,一泻千里。代表钱佩玖主要基金净值的曲线,同样惨不忍睹。 远处,隐约传来消防车或警车的鸣笛声,不知是否与这场金融风暴有关。 我关掉电脑,走出网吧。寒风刺骨,天空阴郁。 街道上车流依旧,行人匆匆,大多数人对于刚刚发生在数字世界里那场惨绝人寰的战争,毫无知觉。 我拉紧衣领,慢慢走回社区店的方向。 那里,还有一锅汤,需要有人去看火。虽然熬汤的人,双手刚刚沾染了看不见的血与火。 我从不承认我是一个坏人,但也从不是一个好人,只是一个会反抗的普通人而已。 喜欢食卦人请大家收藏:()食卦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章 双王陨落 十二月十五日,小雪。 细密的雪粒敲打着社区店油腻的玻璃窗,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后厨的灶火早就熄了,汤锅冰冷地坐在灶台上,里面是半凝固的白色油脂。前厅空无一人,桌椅倒扣在桌上,地面洒满了灰白色的防尘粉。墙角的蜘蛛网在穿堂风里微微颤抖。 店里唯一的光源和声响,来自收银台上一台老旧的小电视机。屏幕闪烁,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回荡: “……持续近一个月的观澜集团危机事件,今日迎来终局。上午九时,京城中级人民法院正式裁定受理观澜集团及旗下十七家核心子公司破产清算申请。这意味着,这家曾经横跨餐饮、地产、科技等多个领域的商业巨舰,在经历股价崩盘、债务违约、资产冻结等一系列打击后,最终走向终结……” 镜头切换,闪过观澜大厦门口的画面。曾经光鲜亮丽的玻璃幕墙大楼前,聚集着稀稀拉拉的人群——有举着标语讨薪的前员工,有面色凝重的债权人代表,更多的是举着手机拍摄的路人。大厦正门上,交叉贴着盖有法院红印的白色封条,在灰暗的天色和细雪中,刺眼得像两道伤疤。 “……据清算组初步估算,观澜集团总负债已超过资产估值,净资产为负。其持有的多项核心资产,包括位于CBD的观澜大厦本身,均已被多家金融机构申请轮候查封。曾经价值数百亿的‘观澜’品牌及相关知识产权,评估价值已接近于零……” 画面切回到演播室,专家在分析:“观澜的崩塌,是过度杠杆、盲目扩张、公司治理失灵和外部市场环境变化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但最致命的一击,无疑是上月那场与‘长河资本’(钱佩玖旗下)之间惨烈的资本对冲,双方在股票、债券、衍生品市场的多空对决,不仅耗尽了各自最后一滴流动性,更彻底摧毁了市场对观澜的最后一点信心……” 我坐在倒扣的塑料凳上,手里捏着半个冷硬的馒头,就着保温杯里早已凉透的白水,慢慢地嚼。眼睛盯着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电视里开始播放一些“历史镜头”:邹帅在观澜巅峰时期接受采访,意气风发;观澜美食城开业时人山人海;甚至还有多年前,我和邹帅、安然三人在最早那家观澜茶楼门口的合影,被当作“观澜初创团队”的史料一闪而过。那时的我们,年轻,眼睛里都有光,相信能亲手创造一个帝国。 现在,帝国成了废墟。创造它和毁灭它的是同一批人。 播音员继续:“……与观澜深度捆绑的‘长河资本’及其实际控制人钱佩玖女士,同样损失惨重。旗下多只基金因巨额赎回和杠杆爆仓已进入清盘程序,初步估计投资者损失高达……” 画面切换到一个模糊的短视频,看样子是在机场偷拍的。钱佩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戴着口罩和墨镜,在同样衣着朴素、神情颓唐的吕兴陪同下,快步穿过人群,走向国际出发通道。她微微低着头,脚步很快,完全没有了往日出现在任何场合时那种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控的气势。像个……逃难者。 镜头晃了一下,拍到他们身后跟着的两个穿着制服的地勤人员,表情严肃。那不是送行,更像是某种“监督离境”。 “……据接近监管层人士透露,钱佩玖及其关联方在本次事件中涉嫌多项违规操作,目前仍在调查中。其本人已于昨日晚间离京,具体去向不明。钱氏家族其他成员及其关联企业,亦受到不同程度牵连……” “啪。” 我关掉了电视。 店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雪粒摩擦玻璃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轰鸣。 我坐在昏暗里,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喝光杯里的冷水。然后起身,走到后厨,拧开水龙头。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冲在手上,我用力搓洗着手指,仿佛要洗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洗了很久,直到皮肤泛红。 墙上贴着一张A4纸,是街道拆迁办的通知。这个老旧小区纳入城市更新范围,所有临街商铺限期一个月内清空搬迁。“多多麻辣烫”安定门店,也在名单上。王姐三天前就已经收拾东西回老家了,临走时眼睛红红的,说舍不得,说张总您是个好人,以后一定还能起来。 我没告诉她,不会有什么“以后”了。这个店,连同“多多”这个品牌剩下的一切,都在昨天,被法院和执行法官一起,贴上了封条。钱佩玖倒台,她质押的、抵押的、连带担保的所有资产都被冻结、查封、等待处置。我名下的那点“多多”股权,早在之前的资本风暴里就被稀释、质押、最终归零。我现在,连这个即将被拆迁的、五十平米的社区店,也不再拥有。 真正的,一无所有。 比十年前被邹帅踢出观澜时,还要干净。那时候至少还有不甘,有恨,有东山再起的虚幻野心。现在,连恨都烧完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身洗不掉的疲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擦干手,从灶台下面的暗格里,拿出那个邹帅给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已经空了,所有东西都已经派上用场,或者化为灰烬。只剩下袋底,躺着一张小小的、边缘烧焦了一角的照片。 我拿起照片。还是我们三个人,观澜茶楼前,没心没肺地笑。 看了很久,然后摸出打火机。 “咔嚓。”火苗蹿起,舔舐着照片的一角。塑料覆膜卷曲,燃烧,释放出刺鼻的气味。三个年轻人的笑脸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踩了踩,灰烬散开,再无痕迹。 转身,拎起墙边那个早已收拾好的、瘪瘪的旅行袋——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零钱,和那本从不离身的、手抄的《食卦要诀》。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斥骨汤味、麻辣味、市井烟火气,也充斥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和冰冷算计的小小空间。 推开门,走进细雪纷飞的灰色街道。 身后,破旧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锁死。像合上了一本写满肮脏交易与惨烈结局的书。 去机场的地铁需要换乘三次。车厢里拥挤而沉闷,人们低头刷着手机,脸上写满日常的疲惫。没有人注意角落里这个拎着旧旅行袋、神情木然的中年男人。财经新闻的头条还在推送观澜破产和钱佩玖出逃的消息,偶尔有人瞥见,低声议论两句,很快又被其他娱乐八卦吸引。 资本世界的天崩地裂,对于地铁里的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一则稍显猎奇的谈资,远不如今天的房价、孩子的补习班、即将到期的信用卡更能牵动神经。 这很真实。也让我感到一种荒诞的平静。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大厅。巨大的玻璃穹顶下光线明亮,人流如织,各种语言的广播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告别与重逢的喧嚣声混杂在一起,制造出一种恒久的、与世界接轨的繁忙假象。 我站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后面,远远看着值机柜台H区。那里相对冷清一些。 钱佩玖和吕兴出现了。 她果然换了装扮,不再是标志性的套装,而是一身看不出品牌的深色休闲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没化妆,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吕兴跟在她身后半步,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背着一个电脑包,神情畏缩,眼神不断瞟向四周,所有的自信在失去资本的那一刻已经烟消云散,其实这未尝不是一种悲哀。他同样衣着普通,甚至有些邋遢,早先那个一丝不苟、精英范儿的CEO形象荡然无存。 两人走到一个值机柜台前,低声与工作人员交涉。似乎遇到了一些问题,吕兴焦急地比划着,钱佩玖则微微蹙眉,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些文件。过程持续了七八分钟,最终,他们拿到了登机牌,但没有托运行李——那个小箱子似乎是随身携带的全部家当。 办完手续,两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向旁边相对僻静一点的休息区。钱佩玖在一排空椅子的一端坐下,吕兴迟疑了一下,坐在离她两个座位远的地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电脑包的带子。 我走了过去。 脚步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吕兴先抬起头,看到是我,瞳孔骤缩,脸上瞬间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恐、怨恨、屈辱,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 钱佩玖的反应慢一些。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最初是茫然,似乎没认出这个穿着臃肿旧外套、胡子拉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是谁。但很快,那茫然被一种冰冷的、洞悉了一切的了然取代。她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像是看着一个早已预见的结局本身。 我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我们谁都没看谁,都望着前方川流不息的人群。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为什么?” 她的声音响起,很轻,有些沙哑,失去了以往那种金属般的质感。不是质问,更像是疲惫至极后,一点纯粹的疑惑。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重复,依旧没有看我,“你又得到了什么好处?” 我看着远处一个正在拥抱告别的家庭,父母抱着年幼的孩子,依依不舍。 “什么也得不到。”我说,声音平静。 她终于转过头,盯着我的侧脸,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死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那你还去做?” 我这才也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当你用上位者的姿态来驾驭我的时候,当我们之间只剩下冰冷的资本计算和利用价值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成为敌人了。” 她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讥讽:“可是我把你拉起来,给你钱的呀!没有我,你的‘多多’现在还是省城街边的麻辣烫摊子!” “那是我展现出了价值,付出了劳动,用我的能力、我的心血,甚至是用我所有的才能,替你扫平障碍,创造利润!”我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字句清晰,“这一切,本该就属于我的付出应得的回报,是合作,是交换!而并不是你高高在上的‘恩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恩赐?”钱佩玖的声调提高了一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那机会呢?没有我给你的机会,没有我的资本和资源,你能有今天?你还敢说你不是忘恩负义!” “机会?”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你的财富,你的地位,你的资源,哪一样不是建立在无数个像我们这样的人,努力奋斗、创造价值的基础之上?你站在了我们这些人的肩膀上,去摘取果实,就真以为自己天生高高在上,一切都理所当然归你所有了?没有我们在下面替你开疆拓土、流血出汗,你钱佩玖,什么也不是!” “你!”钱佩玖呼吸急促起来,手指紧紧抓住座椅的边缘,指节发白,“我的一切,都是我祖祖辈辈辛苦积累、打拼来的!跟你,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积累?怎么积累?”我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无非是更早地掌握了规则,更善于利用资本,更懂得如何‘合理’地压榨更多的人,把别人的血汗变成自己账簿上冰冷的数字而已!怎么,习惯了被人捧着,被人抬着,习惯了用资本和权力定义一切关系,现在,别人用你对待他们的方式来对待你,就不习惯了?就觉得委屈了?就受不了了?我只是一个会反抗的人,而是你一直顺从地狗,你太久没人打交道了,忘记了人与人之间是需要平等的。” 我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决地割开她最后那层体面的外壳。顺便也看看你让吕兴,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成功者定义一切,失败者只能想象,这就是现实。 钱佩玖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机场广播正在用中英文播报某个航班最后一次登机提醒,声音遥远而不真切。吕兴在另一边,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钱佩玖眼中的激烈情绪慢慢褪去,重新变回那种死水般的空洞,甚至多了一丝了无生趣的灰败。她移开目光,再次望向虚空,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站起身。 拎起脚边的旧旅行袋,转身,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没有回头。 走了十几步,我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这一次我留有后手,并没有山穷水尽,还有挺多钞票。走回几步,将钱放在我和钱佩玖之间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路上用,任何时候都不要让自己山穷水尽。”我说。 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去很远,快到出口时,我才用余光瞥了一眼。吕兴正伸手去拿那两百块钱,手指有些抖。钱佩玖依旧坐着,一动不动,看着那两张红色的纸币,侧脸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尊迅速风化的石膏像。 她终究还是将那两张纸币丢了出去,动作慢得滞涩,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僵硬,仿佛指尖捏着的不是薄薄的纸钞,而是千斤重的枷锁。我刚要转身去捡,却被一个路过的行人抢先拾了起来。那人飞快地四下扫了一圈,见无人留意,便慌忙揣进兜里,脚步轻快地笑着走远了。 从机场出来,雪下得大了些,变成了真正的雪花,纷纷扬扬。刺骨的寒风,让我感觉头脑越发清晰,我知道这才是我想要结果,我喜欢寒冷,也习惯寒冷。 我没有回城里的方向,而是坐上了通往北郊的机场快轨。一个小时后,换乘公交,再步行二十分钟,来到一片远离主城区、靠近山脚的科技园区。这里规划整齐,绿化很好,但人烟稀少,几栋造型前卫的玻璃大楼孤零零地矗立在冬日的薄雪中,显得格外冷清。 其中一栋楼,挂着“京城生命科技研究院”的牌子。此刻,牌子下方,停着几辆印有法院、公安、市场监管等部门标识的公务车。楼门口拉着警戒线,有穿着制服的人员进出。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要了杯最便宜的热豆浆,慢慢喝着,看着对面的动静。 一周前,就在观澜崩盘、钱佩玖逃离的同时,我向多个监管部门,以及几家影响力巨大的权威媒体,匿名提交了一份关于生命科技研究院的“内部审计报告”和部分“线索”。报告的核心内容,是我这一个多月以“顾问”身份深入研究院后,结合邹帅文件袋里的一些信息、安然的笔记,以及我自己“食卦”观察的综合推断。 报告没有直接指控犯罪(我没有确凿证据),而是聚焦于“系统性风险”和“合规黑洞”: · 指出研究院资金来源复杂,与观澜集团主业关联度低,存在大量无法说明用途的“科研经费”。 · 指出其采购的某些高端设备、化学品,与公开的研究方向严重不匹配。 · 指出其地下三层区域安保级别异常,且从未接受过任何外部审计或安全检查,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和数据泄露风险。 · 指出其部分“国际合作项目”背景可疑,可能涉及受管制技术或生物材料的非法规制。 · 最重要的是,报告“合理怀疑”,这个研究院可能是观澜系乃至其关联方,进行利益输送、转移资产、甚至洗钱的复杂工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在观澜全面崩盘、邹帅这个实际控制人信用彻底破产的敏感时刻,这样一份“专业”且指向明确的报告,无异于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监管部门必须介入,必须彻查。而一旦公权力全面入场,邹帅隐藏在研究院背后的那些东西,无论是什么,都将无处遁形。他想要“肢解”研究院以摆脱枷锁的愿望,以一种他绝对无法控制、且会将他彻底拖入深渊的方式,实现了。 这就是我给他的“帮助”,也是我给他最后的“礼物”。在他算计着利用我当刀,并准备事后灭口的时候,我早已把刀柄,递到了更可怕的力量手中。 便利店的电视也在播放新闻,换了个频道,是财经深度调查节目。画面正在分析“观澜系关联资产清查最新进展”,提到了生命科技研究院正在被多部门联合调查。镜头扫过研究院大楼,旁白声音严肃:“……此处被认为是观澜系最隐秘的资产与风险黑洞之一,其调查结果,可能直接影响对前实际控制人邹某的司法定性……” 这时,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商务车,从园区深处缓缓驶出,经过研究院门口,没有停留,径直开向主路。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但我还是在它经过的瞬间,“看”到了车内。 后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帽子,微微低着头。是邹帅。 他似乎有所感应,在车子即将加速的刹那,突然转头,看向了便利店的方向。 隔着一层车窗膜,隔着纷飞的雪花,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们目光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隔空交汇。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愤怒?绝望?了然?还是彻底的冰冷?我看不真切,也不想看清。 车子没有丝毫减速,迅速驶远,消失在风雪弥漫的道路尽头。 我知道他要去哪里。不是机场,不是逃亡。他现在还走不了。他要去配合调查,要去面对他再也无法用资本和关系摆平的麻烦。他隐藏的资本,已经在之前的对冲和随后的连锁清查中损失殆尽,就叫他想要用来自保的生命科技研究院,也被我给玩完了,我不知道他的对我后手是什么,但是不管怎么样,他都没有机会报复我了,因为送完他,我也准备离开了。他现在剩下的,只有这副还未被正式收押的躯壳,和注定黯淡无光的未来。 我喝光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豆浆,将纸杯扔进垃圾桶。 为邹帅“解套”的工作,完成了。枷锁确实解开了,只不过,是以一种连他整个人生一起解构掉的方式。 天色向晚,雪停了,但风更冷。 我漫无目的地在北郊走了很久,直到双腿酸麻,才找到一处早已废弃的公交站台,坐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凳上歇脚。四周是荒芜的待开发土地和稀疏的枯树林,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悬浮的、虚假的星海。 旅行袋放在脚边,瘪瘪的,轻飘飘的。里面那点东西,大概就是一个失败者、一个复仇者、一个最终什么也没能保住的赌徒,全部的家当。 观澜倒了,牌子臭了,资产烂了。钱佩玖跑了,家族垮了,声名扫地了。邹帅完了,资本没了,前途葬送了。 我的目标,“彻底摧毁观澜”,实现了。甚至超额完成,把相关的、我认为的敌人,都一并拖进了地狱。 可我得到了什么? 没有财富,没有权力,没有名誉,甚至没有一家可以安身立命的小店。 只有一身洗不掉的、参与过最肮脏金融战争和人性算计的疲惫,只有口袋里仅存的几张零钞,只有脑海中那些不断闪回的记忆碎片——意气风发的,勾心斗角的,背叛出卖的,血肉横飞的…… 还有,那本手抄的《食卦要诀》。 我把它从旅行袋里拿出来。薄薄的,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翻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观气辨色,察其本源; 五味调和,窥见心垣; 食材择取,运数自显; 火候分寸,命理藏焉; 卦象衍天机,食气定虚玄。” 我曾经以为,掌握了这窥探天机、洞察人心的本事,就能掌控命运,就能无往不利。我用它谋生,用它崛起,用它复仇。我看到了别人的欲望、恐惧、弱点,并以此作为武器,攻城掠地。 可到头来呢?我看到了所有人的结局,唯独没看清自己的。我算计了所有的火候与分寸,却把自己熬成了一锅只剩下苦涩渣滓的残汤。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旷野的哀歌。 我靠在冰冷的站牌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一些很久远的画面:小时候老家小村子里,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用一口黑铁锅熬着简单的青菜粥,米香混合着菜叶的清新气,是贫寒岁月里最踏实的温暖。大学的第一份兼职是在厨房打杂,老师傅教我挑菜、洗菜、切菜,说“食材有灵,你用心对它,它才把最好的味道给你”。毕业后创业失败,又开始从事餐饮,然后开了第一家麻辣烫店,开业那天,我自己一个人熬汤底,手忙脚乱,被辣椒呛得眼泪直流,但当一第一个顾客吃完后,抹着嘴说“味道正,舒坦”时,我至今也没有忘记…… 那些味道,那么简单,那么真实,不掺杂任何算计,不背负任何命运。 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味道? 是“食卦”能力觉醒的时候?是遇到邹帅踏入名利场的时候?还是被背叛后心里只剩下恨的时候? 或许都是。也或许,变的从来不是外界,而是自己的心。当心被欲望、仇恨、不甘填满,再敏锐的“食卦”,尝到的也只能是人性的肮脏与命运的残酷,再也尝不到食物本身、生活本身那朴素而温暖的本味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划破寒冷的夜幕。 我睁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暗的旷野尽头,有移动的灯光,那是夜行的列车,载着不知去向何方的人们,奔向未知的明天。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拎起旅行袋。 雪后的空气清冷刺肺,却也带来一种异样的清醒。 一无所有了。 但也意味着,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没有敌人需要对付,没有仇恨需要背负,没有目标需要追逐,甚至没有未来需要规划。 沉重的枷锁,在毁灭一切的同时,似乎也…...被打碎了。 我迈开脚步,不再犹豫,朝着火车站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雪地在我身后,留下两行歪斜的、孤零零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风雪渐渐掩埋。 喜欢食卦人请大家收藏:()食卦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章 等不到的烟火 我拖着脚步,走向火车站巨大的灰色穹顶。口袋里一沓人民币,擦着掌心,提醒着我即将开始我的新生。 就在我踏上站前广场最后一级台阶时,怀里那部几乎要被遗忘的、与安然单线联系的旧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安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经过重重加密的短码信号。解码后,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字: “明日六时,北郊一号门,送我。” 没有落款。 但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用这种命令与嘲讽交织的口吻,在坠入深渊前,向我发出这样的“邀请”。 我捏着手机,站在汹涌的人潮中,一动不动。车站广播声、行李箱的滚轮声、方言的呼喊声……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句“送我”在耳边嗡嗡作响。 去,还是不去? 食卦分析了一下,邹帅对我并没有任何威胁。 寒风穿过广场,钻入我全身的每一道缝隙。我抬头,看了看火车站显示屏上跳动的、通往无数个远方的车次信息。 然后,我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象征着逃离与可能的巨大穹顶,一步一步,走回了寒风凛冽的街头。 明天,我会去送他。 送那个把我从麻辣烫摊子带进天堂,又亲手把我推下地狱的人。 送那个我耗尽十年,终于将其一同拖入地狱的人。 这最后一程,我们谁都不该缺席。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凌晨五点的北郊,天色是一种凝固的深蓝,像冻僵的血管。风从北面山坳里毫无遮挡地刮过来,带着粗粝的沙尘和冰碴子,抽打在人脸上,疼得刺骨。路旁稀疏的白杨树早就秃了,黑铁般的枝桠在风中发出尖利的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喊。 我站在距离“北郊第一看守所”三百米外的一个废弃加油站旁,原本想去火车站替邹帅送行的,可惜了,他竟然被抓了。加油站的顶棚塌了半边,锈蚀的加油机像墓碑般杵在水泥地上,满地都是碎玻璃和冻硬的油污。这是个绝佳的观察点——视野开阔,能清楚看到看守所那扇沉重的铁门和门前五十米警戒区,却又足够隐蔽破败,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身上还是那件在社区店穿了整个冬天的旧羽绒服,领口的绒毛早就板结油腻,袖口磨得发亮。我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冻得麻木,但掌心却紧紧攥着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六点整,看守所的铁门上方,那盏惨白的大功率探照灯“啪”地熄灭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下来,但很快,东方天际线处,开始渗出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将看守所高墙上密布的电网和监控摄像头勾勒出冰冷的轮廓。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铁门内侧传来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和电子锁解除的“滴滴”声。沉重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内侧打开一条缝。先是两个穿着藏蓝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看守走出来,站定在门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空旷的四周和更远处的道路。接着,一辆喷涂着司法标识的黑色别克商务车,悄无声息地从门内驶出,停在警戒线内。 后车门打开。 邹帅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棉服,没有牌子,略显臃肿,显然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下身是同样普通的黑色裤子,脚上一双老式的系带棉鞋。头发被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青白色的头皮,这让他原本圆润富态的脸型显出了嶙峋的颧骨。没戴眼镜(或许被收走了),眼睛似乎有些畏光,微微眯着,看向前方灰蒙蒙的街道。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二十岁,背有些佝偻,那种曾经浸透在骨子里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和威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被抽空了精气神、等待命运审判的衰老躯壳。 两个穿着便服、但气质精干的男人随即下车,一左一右,沉默地站在他身侧。不是押解,更像是“陪同”,但那种无形的控制感,比手铐更加冰冷。 他们朝着商务车走去。 我知道,这是他被转移去指定地点接受进一步调查。不是监狱,可能是某个“办案基地”或指定居所。这一去,再想出来,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关系网、资本力量,在研究院被彻查、所有隐藏资产被冻结清算的此刻,已经彻底失灵。 我深吸了一口凛冽到刺痛的空气,从加油站的阴影里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嘎吱”的轻响。立刻,那两个便衣和门口看守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锐利如鹰隼。邹帅也停下了迈向车门的脚步,转头望来。 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在晦暗的天光中眯着眼辨认。当看清是我时,那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或仇恨,反而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却又映出了一点近乎荒诞的了然。他甚至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可能是一个自嘲的苦笑,也可能只是面部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近,在距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彼此,又不至于引起陪同人员过激反应。 其中一个便衣上前半步,抬手示意我止步,眼神充满审视和警告。 “我只是来送送邹总。”我开口,声音因为寒冷和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说两句话,马上走。” 便衣回头看了一眼邹帅,又看了看我,似乎在评估风险。邹帅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干涩:“让他过来吧,熟人。” 便衣这才侧身让开,但目光依旧紧紧锁在我身上。 我走到邹帅面前。这么近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陈腐的气息。他的眼白布满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灰败。但奇怪的是,那眼神深处,竟然还有一丝残存的、属于商人的锐利和算计,只是被磨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冰冷的质地。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递了过去。 “邹总,路上也许用得上。”我说。 动作,和几天前在机场递给钱佩玖时,一模一样。 邹帅没有立刻接。他低头看着那两张红色的纸币,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便衣都有些不耐,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但最终还是接了过去。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我的指尖时,像碰到了一块冷铁。 他把钱拿在手里,没有揣进口袋,而是用拇指慢慢捻过钞票的边缘,感受着那崭新的、脆硬的质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那个自嘲的弧度更深了些。 “崭新的,竟然不是假钱。”他低声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连号的。你小子……准备得挺周全。” 我没说话。 他往前凑近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别告诉我,你也给了钱佩玖两百块?” 我点头。 “呵……”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只有无尽的讽刺和苍凉,“一人两百。公平。真公平呀。”他顿了顿,盯着我的眼睛,那眼神像是要穿透我,看到我灵魂最深处去,“你毁了观澜,毁了钱佩玖,现在,也毁了我。用我教你的手段,用我给你的刀……张总,你这手‘借刀杀人’,玩得比我想象的还要绝。你一个典型复仇者,但是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呀!” 我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复仇者,不,我从来都不是者。准确的说我是反抗者,也许你们这些习惯了高高在上,觉得伤害他人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们以为的复仇,其实只是一个正常的反抗而已,怎么,这就受不了。而且也是您教得好。您说过,商场如战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敌人……”邹帅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有些飘忽,“是啊,敌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我逼你离开观澜那天?还是更早,从你发现我背地里做的那些事开始?或者……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注定只能有一个人站在最高处?” 我没有回答这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忽然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重重地、带着一种奇异力道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拍,沉甸甸的,仿佛把他残余的所有重量、所有不甘、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压在了我的肩头。 “你小子,”他收回手,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真的很记仇。” 这句话,不像指责,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对彼此本质的、最后的认知。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径直走向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背影像一块正在迅速风化的岩石。那两个便衣立刻跟上,一左一右拉开车门。邹帅弯下腰,动作略显迟缓地钻进车里,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 车门“砰”地关上,沉闷的声响在清晨空旷的荒野里回荡。引擎启动,车子缓缓调头,驶上那条通往市区、也通往未知命运的冰冷公路。尾灯的红光在灰蓝色的晨雾中逐渐黯淡,最终完全消失。 我站在原地,肩上被邹帅拍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掌的力道和寒意。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沙土和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两百元真钞。给钱佩玖,是终结过去的羞辱与利用。给邹帅,是终结过去的提携与背叛。同样的动作,不同的含义,却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清算。 现在,所有的债,似乎都还完了。所有的仇,似乎也都报了。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旷和冰冷,比这腊月清晨的北郊旷野,还要冷上十倍。 我在原地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双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才僵硬地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这片废弃的加油站,走向最近的公交车站。 身后,看守所那扇厚重的铁门,早已紧紧关闭。门上方的国徽,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中,泛着冰冷而庄严的光芒。 上午九点,我坐上了回城的公交车。车厢里挤满了早高峰的上班族,空气浑浊,混合着包子味、廉价香水味和人体的倦怠气息。人们大多低着头刷手机,偶尔有人小声交谈,话题无非是工作、房贷、孩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金融街的高楼大厦依旧巍峨耸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冰冷而炫目。只是,那其中曾经属于“观澜大厦”和“长河资本”的显着位置,如今要么换了陌生的新标识,要么干脆空着,像一块块刚刚愈合、还透着粉红色嫩肉的伤疤。 车子经过长安街,路过我曾经工作过数年的CBD区域。那些熟悉的咖啡馆、高级餐厅、奢侈品店依旧灯火通明,衣着光鲜的男女进进出出,节奏快得令人眩晕。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少了几个名字、倒了几家公司而有丝毫改变。资本永不眠,盛宴永不散场,只是桌上的食客,换了一批又一批。 观澜集团破产清算的新闻,在财经版块热闹了几天后,已经让位给了新的并购案和IPO消息。钱佩玖的“出逃”和家族的垮塌,在八卦和小道消息里流传了一阵,也渐渐被新的明星绯闻和网络热点取代。邹帅的被调查,更是只停留在极其专业和晦涩的司法金融报道里,普通大众压根不会关心。 我们这些人,用尽毕生心力,赌上一切,上演的这场轰轰烈烈、血肉横飞的商战大戏,在京城这个巨大的、冷漠的舞台上,最终连一朵像样的浪花都没能激起,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沉没了,消散了。像一滴墨水落入海洋,瞬间被稀释得无影无踪。 可笑,又可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几乎听不见。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备注,但那串数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是熊云伟。 心尖像是被一块温热的湿毛巾轻轻裹了一下。在这个所有联系都已断绝、所有关系都已清算的时刻,这个号码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还有归处。 我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朵。 “喂?张哥!是我,云伟!”他的大嗓门立刻冲了出来,带着熟悉的、火急火燎的劲儿,背景是“哐当”的颠勺声和伙计招呼客人的嘈杂,“你咋样啊?这么久没信儿!身体没事吧?没饿着吧?”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我有点懵,又有点想笑。还是老样子,不问得失,不问成败,先问身体,问吃饭。 “我没事,好着呢。”我声音不自觉地松了下来,“你店里听着挺忙?” “可不嘛!快过年了,老街坊都来囤点底料,炸点丸子!”他的声音里透着踏实的喜悦,“我们家那口老汤,我天天盯着,火候一点没差!你闻不着,我跟你说,那香味儿,能把半条街的馋虫都勾出来!”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店里的琐事:李大爷又夸丸子筋道,刘婶儿孙子考了满分来店里加了份肉,他自己腌的酸菜今年特别成功……全是人间烟火,鸡毛蒜皮。 我听着,没怎么插话,只是偶尔“嗯”一声。车窗外的城市光影在我脸上明明灭灭,那些高楼大厦、资本硝烟,在这一刻被这通充满油盐酱醋味的电话,推到了无比遥远的地方。 “对了张哥,”他忽然语气一变,压低了点声音,但关切更浓,“你那边……没啥为难的事儿吧?要是需要啥,你千万别跟我客气!我这儿啥都有!”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或许听说了京城的惊涛骇浪,或许什么具体都不知道,但他嗅到了风里的危险。这是他唯一一次试探,笨拙,却滚烫。 “真没事,都处理完了。”我回答得很平静,也很肯定,“就是些陈年旧账,算清楚,也就该翻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是他如释重负的吐气声:“那就好,那就好……人没事比啥都强。那……你啥时候回来?大伙儿都念叨你呢。” 回来。 这个词,经由他口问出,不再是一个虚幻的念头,而成了一个可以触碰的选择。 “快了,等我忙完了,就回来。”我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火车站巨大穹顶,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等这边最后一点事落停,我就回去。酒给我留着。” “那必须的!最好的那坛,泥封都没动,就等你!”他的高兴几乎要溢出话筒,“那你路上千万小心!到了地方……记得报个平安。” “知道了。你也是,少喝点,看好店。” “哎!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握在手里,机身被捂得温热。刚才通话时那种强烈的、与周遭环境抽离的感觉渐渐消退,车厢的嘈杂和拥挤感重新回来。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心里那片冰冷的灰烬,并没有复燃,只是在那通电话带来的暖意烘烤下,松动了一些。回去,从一个飘渺的念头,变成了一个可以逐步靠近的坐标。虽然前路依然笼罩在离京的迷雾中,但至少,迷雾的深处,有了一盏为他点着的、具体的灯。 公交车到站了。我随着人流下车,站在喧嚣的街头。小年已过,年味渐浓,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和中国结,商家播放着热闹的贺岁歌曲。人们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带着节前的忙碌和隐约的期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拢了拢旧羽绒服的领子,将手机收回口袋,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火车站售票厅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去往火车站的路上,需要穿过一片相对冷清的街区。这里大多是些老旧的机关单位宿舍楼和等待拆迁的平房区,道路狭窄,行人稀少。年节的装饰在这里也显得稀稀拉拉,透着一股被繁华遗忘的暮气。 我低头走着,脑子里还在回响着熊云伟电话里的声音,还有那句“等我忙完了,就回去”的承诺。这句承诺,此刻给了我一点点虚幻的、向着某种“正常”生活回归的牵引力。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不同于普通轿车的引擎声,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医疗或特种车辆特有的、平稳而有力的嗡鸣。我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想让开路。 但车子并没有超过去,而是减速,与我并行。 我偏头看了一眼。是一辆通体纯白、没有任何标识的厢式车,车型很像救护车或运送特殊物品的专用车辆。车窗玻璃是深色的单向膜,完全看不到里面。车身洗得很干净,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心中警铃骤响!一种久经危险磨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我! 我立刻加快脚步,甚至想要跑起来! 但已经晚了。 白色厢式车的侧滑门“哗啦”一声,毫无预兆地猛地拉开!动作迅捷得不像普通的车门!与此同时,车子一个急刹,横拦在我前方! 门内,是昏暗的车厢,和两个穿着类似浅蓝色工装、但动作矫健得惊人的男人!他们戴着口罩和手术帽,只露出毫无感情的眼睛! 我张口想喊,想质问,想反抗! 一只戴着医用橡胶手套的大手,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道,猛地从车内探出,准确地捂住了我的口鼻!手套上带着一股甜腻刺鼻的化学气味——乙醚!高浓度的! 另一只手同时钳住了我的胳膊,巨大的力量将我整个人往车厢里拖拽! 我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踢打!但对方的动作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且力量远在我这个身心俱疲的中年人之上。我的挣扎如同撞上铁板的蚊虫,徒劳而微弱。那乙醚的气味无孔不入,顺着呼吸道直冲大脑,眩晕和无力感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 视线开始模糊、旋转。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车门外迅速接近的地面,和一只毫不留情踹向我腰部、将我彻底蹬进车厢深处的黑色军靴鞋底。 “砰!” 侧滑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引擎轰鸣,车子猛地加速,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叫,朝着与火车站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干净,利落,没有引起任何路人的注意——就算有零星的目击者,也只会以为是医疗急救或特殊公务,绝不会想到这是一场光天化日下的绑架。 黑暗的车厢里,我被粗暴地按在冰冷的地板上。嘴被胶带死死封住,双手被反剪到背后,用塑料束带勒紧,勒得手腕剧痛,血液不通。眼睛也被蒙上了厚厚的黑布。 车子在颠簸,转弯,急刹,显然在刻意避开主干道,在小路里穿梭。 我最后的意识,在乙醚和极度惊恐的双重作用下,如同风中的残烛,剧烈地摇曳着。 是谁? 钱佩玖残余势力的报复?不可能,她自身难保,家族已垮。 邹帅的垂死反扑?他人已经在看守车里,没有这个能力。 观澜的其他仇家?陈继阳那些人?他们自顾不暇。 还有谁?还有谁恨我入骨,又有能力做出如此专业、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情? 一个冰冷的名字,伴随着刺骨的寒意,浮现在我逐渐混沌的脑海—— 生命科技研究院! 是了……我匿名举报了研究院,引发了多部门的联合调查,彻底毁了那里……毁了某些人毕生的心血、秘密、甚至是……退路。 那些人,那些隐藏在白色研究服下的、可能掌握着远超常人想象的资源和技术的“科学家”或“幕后控制者”……他们,有能力,也有动机! 无尽的悔恨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紧了心脏。我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以为彻底斩断了所有威胁,却唯独漏算了这群被逼到绝境、可能更加疯狂和没有底线的“专业人士”! 车子似乎驶入了地下,周围的声音变得沉闷,有巨大的金属门开启关闭的回响。空气变得阴冷,带着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我被拖下车,架着胳膊,双脚几乎离地,踉跄地向前移动。耳边能听到空旷环境里的脚步声回音,还有隐约的、冰冷的机器运转声。 最终,我被扔进一个似乎更加寒冷、空气几乎凝滞的空间。身下是冰冷的、类似金属台面的东西。 蒙眼布和嘴上的胶带被粗鲁地撕开。 刺眼的白光让我瞬间睁不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模糊地看清周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一个类似大型实验室或医疗准备间的房间,异常宽敞,天花板很高,布满各种管道和指示灯。墙壁是冰冷的银白色金属板材,地面是光滑的浅灰色环氧地坪。房间中央,我正躺着的,是一个类似手术台但更加复杂的金属平台,连接着许多粗细不一的管线和数据接头。 周围站着五六个人,都穿着淡蓝色的无菌防护服,戴着口罩、帽子和护目镜,完全看不清面容。他们沉默地忙碌着,调试着旁边的仪器——那些仪器有着复杂的屏幕、闪烁的指示灯和机械臂,看起来冰冷而精密,充满未来感,与这个略显陈旧的地下空间格格不入。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走到台边,俯视着我。他的护目镜后面,眼神冷漠得像是在观察一个没有生命的实验标本。 “醒了?”他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模糊,但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情绪,“很好。节省麻醉剂量。” 我想说话,想质问,但喉咙干涩发紧,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不用费劲了。”那人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图,“这里很隔音。你也没必要知道我们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对我们还有最后一点价值。” 价值?什么价值?我惊恐地转动眼珠,看向周围那些冰冷的仪器。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隐约的畏惧:“主任,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彼岸’项目的冷冻协议还不完善,上次灵长类动物复苏实验的神经损伤率高达97%……用在人身上,这……这合适吗?” 被称为主任的男人,连头都没回,声音依旧冰冷:“有什么不合适?资源是宝贵的,尤其是……‘特殊’的实验资源。”他特意加重了“特殊”两个字,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我的脸,“这个人,用他那些肮脏的资本手段和阴谋诡计,毁了观澜,毁了研究院,毁了无数人的心血和未来!他让真正的科学探索停滞,让宝贵的科研资金和设施化为乌有!说他是社会败类,都是轻的!” 他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刻骨的恨意。 “可是……”年轻的研究员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主任粗暴地打断,“‘彼岸’项目需要人体数据,需要验证长期冷冻下的细胞活性和潜在复苏可能性!难道用志愿者?用那些为科学献身的崇高者?他不配!用他这种垃圾,废物利用,是他对这个社会唯一能做出的、也是最后的贡献!” 废物利用…… 人体冷冻…… 验证复苏可能性…… 这些词语,像冰锥一样,一根根钉入我的大脑。我终于明白了他们的目的!生命科技研究院,那个神秘的地下三层……原来所谓的“生命科技”,所谓的“未来探索”,竟然包含了如此疯狂、如此违背伦理的人体冷冻实验!而我之前的举报,不仅毁了他们的巢穴,恐怕也逼得他们必须提前启动某种“应急计划”,或者……纯粹就是报复! “主任,”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听起来年纪更大,也更冷漠,“诱导昏迷剂准备好了,循环支持系统也已完成最终自检。环境舱温度已降至零下八十度,并持续下降中。是否开始执行‘长眠’协议?” 主任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如同看着一件即将被送入粉碎机的过期器械。 “开始。” 一声令下,几个人立刻上前。我感觉到手臂被抓住,冰凉的酒精棉擦拭过皮肤,然后是针尖刺入的锐痛!一股冰凉的液体被推入静脉,迅速流向全身。 意识,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抽离。身体的感觉变得遥远,麻木。连恐惧,都变得模糊起来。 视野开始昏暗,耳边那些冰冷的对话,却异常清晰地钻了进来,像是最后的审判词: “……神经信号采集电极就位……” “……主要脏器灌注液置换开始,注意压力……” “……环境舱温度,零下一百二十度,继续降低……” 那个年轻研究员微弱的声音,带着最后一点人性的挣扎:“真……真的不给他穿上点东西吗?就这样……直接进行深冻?” 主任不耐烦的、带着浓浓讥讽的声音响起,在这冰冷死寂的、正在成为我的坟墓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有什么好穿的?” “冻上了,就没意识了。” “不用吃,也不用喝。”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几个研究员似乎低声附和着,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混杂着报复快意和科学冷漠的轻笑。 在这诡异的笑声背景音中,主任那冰冷的、仿佛来自地狱尽头的声音,为我的一生,也为这本充斥着欲望、算计与毁灭的故事,敲下了最后一个字符: “多好呀——” “不愁吃,也不愁穿!”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本书·完) 喜欢食卦人请大家收藏:()食卦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单元 《“金牌调解员”的崩塌》 本书的故事落笔终章,但日子却从未到句点。毕竟我真真切切开着一家麻辣烫店。店就窝在大学城后街的转角,招牌上“多多麻辣烫”五个字,早被经年油烟熏得泛黄,霓虹灯管坏了半截,亮起来忽明忽暗。可这又何妨?守店本就如过日子,糊糊涂涂,便又是一天。煮一锅热汤翻滚,恰似写一页人间烟火,以为翻篇即是收尾,殊不知朝朝暮暮,皆是新的开篇。所以“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但我的故事还在继续,毕竟我每天还在煮麻辣烫。 那天下午四点半,还没到学生下课的高峰期,店里只有风扇转动时发出的单调嗡鸣。 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热风,先探进来的是一个深蓝色的书包,接着才是个子不高的男孩。他约莫八九岁,校服穿得整齐,但领口的红领巾系得有些歪斜。最让我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本该无忧无虑的童稚眼眸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焦虑和思索。 “老板。”他踮起脚,双手扒在点餐柜台上,“我要麻辣烫。” 我擦了擦手,从后厨走出来:“自己夹菜,那边有盆子,又不是第一次了,不用每次都这么客气。” 他却没有动,只是盯着冰柜里琳琅满目的食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是在为选择困难而苦恼。但当他终于开始夹菜时,动作却异常精准果断:两块午餐肉,两片培根,两片鸭胸,两份玉米面。全部放进一个篮子后,他抬头看我:“要微辣,面条煮软一点。” 我接过篮子,指尖触到塑料筐的瞬间,一股微妙的“气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这是“食卦”异能开启的征兆——顾客选择的食物中蕴含着他们的欲望、处境乃至命运的碎片信息。 “堂食还是打包?”我问。 “堂食。”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那姿势不像来吃饭的孩子,倒像是来参加重要会议的小大人。 我在后厨准备时,透过玻璃隔断观察他。男孩的目光一直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但焦点并不在任何具体事物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节奏,那是内心焦躁的外显。 食材入锅,热水翻滚。午餐肉、培根、鸭胸在沸水中沉浮,三种肉类的油脂和蛋白质释放出不同的气息。午餐肉的淀粉味与防腐剂特有的金属感,培根烟熏后的燥火气,鸭胸略带腥臊的阴湿——三者交织,竟在锅中形成一股刚锐的金戈之气。 我眉头微皱。按《食卦要诀》,“观气辨色,察其本源”,这三种荤食皆属乾卦?,五行属金。金主刚健、决断、锐利,也主争执、锋芒与冷漠。一个孩子点这样“金气过旺”的组合,本就反常。更奇的是他配了玉米面——坤卦?,五行属土,主包容、承载、母性。土本可生金,但若金气过盛,土反被耗损,是为“金多土虚”。 微辣属离卦?,为火。火可炼金,也可调和水土。但这孩子的“火”太弱了,只是微辣,如风中残烛,难调三金之锐。 锅中的卦象逐渐清晰:三荤叠金藏刚锐,软面微辣隐阴柔。金旺土虚,火弱难调,家中必有争执,且是长辈间的刚性对抗。这孩子身处其中,想以自己微弱的“土性”(包容)和“火性”(调和)去化解,却不知自己这点力量,在金戈交击面前不堪一击。 我把煮好的麻辣烫端出去时,男孩已经拿出了作业本,但一个字也没写。 “你的麻辣烫。”我把碗放在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动筷,而是抬头看我,眼神里有试探:“老板,我听同学说……你这里,能算命?” 我笑了,用抹布擦着桌子:“不是算命。是‘食卦’——看你点的东西,大概能知道你最近遇到什么事。” “那你看我点这些,”他指了指碗,“能看出什么?” 我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风扇在我们头顶转动,投射下的光影切割着下午的时光。 “你叫陆羽,小学三年级,在实验一小上学。”我看着他的校徽说。 他点头,并不惊讶。校徽上写着呢。而且他本来就是老顾客,不知道聊过多少次天了,相互之间开个玩笑很平常。 “你家最近不太平。”我说。 陆羽的手抖了一下。 我继续说:“父母在冷战,可能已经持续一两周了。他们不吵架,但也不说话,家里的气氛像冻住的冰。你试过劝解,但没用,对不对?” 男孩的眼睛瞪大了。这是“食卦”的第一层:观食材组合,推断基本处境。三种金性肉类象征家庭中阳刚力量的对抗,玉米面象征孩子想扮演的调和者,微辣象征他微小而谨慎的介入尝试。组合起来,画面就清晰了。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压低了,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惊奇和信任的语气。 我没回答,而是指了指他的碗:“午餐肉、培根、鸭胸,全是‘硬菜’,金气太旺。金主争执,说明矛盾不是小事,涉及原则问题,双方都不肯退让。玉米面是软的,你想当和事佬,但力量不够。”我顿了顿,“更麻烦的是,金旺克木,木主变通、沟通。现在你家里,恰恰就缺这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羽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玉米面已经被煮得软烂,裹着微红的辣油,在三种肉类之间显得格外脆弱。 “我爸妈……他们以前不这样的。”他的声音闷闷的,“上个月还好好的,突然就谁也不理谁了。我问妈妈怎么了,她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问爸爸,他就说没事。” “他们为什么冷战,你知道吗?” 男孩摇头,然后又犹豫着点头:“可能……跟我奶奶有关。我听见妈妈打电话时说‘你妈那边的事我不管’,爸爸摔门出去的那天,也是接了奶奶的电话。” 我心中一凛。卦象中“金气过旺无木来克”的隐患出现了——长辈介入。坤土(老宅)被乾金(长辈)所耗,这正是房产纠纷的预兆。但这孩子还理解不了这一层。 “老板,”陆羽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早熟的认真,“你能帮我吗?我想让他们和好。” 我看着他,这个想用自己稚嫩肩膀扛起家庭重担的孩子。他的麻辣烫还冒着热气,三荤一面的组合在卦象中继续衍化:短期内有转机,因为微辣之火虽弱,终究能生玉米面之土,土再生金,形成短暂的顺生循环。这意味着,如果方法得当,孩子确实能制造一些缓和的机会。 但长期呢?金旺的根源未除,下月逢申金之期(农历七月),金气更盛,必有更大风波。那时,就不是孩子能调解的了。 “陆羽,”我说,“你想当裁判,评判爸爸妈妈谁对谁错吗?” 他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谁对谁错。” “那就对了。”我指着他的碗,“你看,午餐肉、培根、鸭胸,它们本身没有对错,只是性质不同。硬要分个是非,只会让汤越搅越浑。你不该当裁判,而该当……”我寻找着孩子能理解的词,“当个搅局者。” “搅局者?” “对。裁判要分对错,搅局者不用。”我身体前倾,“你爸妈现在陷在自己的道理里,像两辆对着开的车,谁也不让。你要做的不是去分析谁该让路,而是在他们中间变个魔术——扔个气球,讲个笑话,突然说你想去游乐园。把他们的注意力从‘谁对谁错’上引开,引到‘孩子需要什么’上。明白吗?” 陆羽眼睛亮了起来:“就是……捣乱?” “是有技巧的捣乱。”我笑了,“用孩子的方式,做孩子该做的事。让他们想起,这个家里不只有大人的道理,还有孩子的笑声。”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但眼神已经坚定了许多。他低头开始吃面,吃得很认真,仿佛这碗麻辣烫是什么重要仪式的供品。 等他吃完,付钱离开时,我补了一句:“陆羽,记住,你只是孩子。有些事孩子解决不了,这不丢人。” 他回头看我,挥了挥手:“知道了,老板!谢谢你的面!” 玻璃门开合,带走了那个背着蓝色书包的小小身影。 我坐回柜台后,看着桌上他留下的空碗。汤汁里残余的油花在碗底形成奇怪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爻象。我掐指细算,心中那幅卦图愈发清晰: 童言欲解家中结,卦象偏逢老宅忧。 这孩子即将迎来短暂的“成功”,然后坠入更深的困惑。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陆羽家在大学城附近一个老式小区,六层楼的红砖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他家在三楼,从阳台望出去,能看见我麻辣烫店的招牌。 那天回家时已是傍晚六点。陆羽在楼道里就闻到了饭菜香,但不是从自家门缝里飘出来的——是楼下李奶奶家在炖红烧肉。他家的门内,只有沉默和隐约的电视新闻声。 钥匙转动,门开了。 客厅里,父亲陆建国坐在沙发左侧看报纸,母亲周晓梅坐在右侧擦茶几。两人之间隔着三米长的沙发,却像隔着一道鸿沟。电视里正在播本地新闻,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只能听见模糊的人声。 “我回来了。”陆羽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父亲“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母亲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洗手吃饭。” 晚餐是三菜一汤:青椒肉丝、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和紫菜蛋花汤。都是陆羽爱吃的,但餐桌上的气氛像凝固的石膏。父母几乎不交谈,偶尔的对话也简短而功能性。 “盐。” “这里。” “明天我晚回。” “哦。” 陆羽坐在两人中间,低头扒饭。他想起麻辣烫店老板的话:“你要当搅局者,不是裁判。” 怎么搅局呢? 他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青椒肉丝上。妈妈做的青椒肉丝总是肉多青椒少,爸爸曾经开玩笑说这是“肉丝炒青椒”。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一个月?两个月? “妈妈,”陆羽突然开口,“今天的青椒肉丝里,青椒比肉多。” 周晓梅愣了一下,看向盘子:“是吗?我看看……” “他胡说。”陆建国突然接话,仍然没有抬头,“你妈做菜,从来都是肉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句话本身很平常,但在冷战一周多的语境里,这几乎是陆建国第一次主动接周晓梅相关的话题。 周晓梅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陆羽心跳加快了。有用!老板说的方法有用! “就是青椒多!”他故意抬杠,“爸爸你眼神不好。” “我眼神好得很。”陆建国终于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你妈做菜,我吃了十几年,还能不知道?” 这句“你妈”和“十几年”,让空气微妙地松动了一点点。 周晓梅嘴角似乎动了动,但很快又抿紧了。她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肉丝:“多吃肉,长身体。” “妈妈也吃。”陆羽把一块最大的肉夹到母亲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给父亲,“爸爸也吃。” 这个动作让两个大人都愣住了。陆羽以前从不会这样主动给父母夹菜。 陆建国看着碗里的肉,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吃了。周晓梅低头吃饭时,眼眶似乎有点红。 那天晚上,陆羽在房间里写作业时,听见客厅里的电视音量调高了一些。父母仍然没有交谈,但至少,不再是死寂了。 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放学后,陆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他用攒了两周的零花钱,买了一包薯片、一瓶可乐和两袋话梅。回到家时,父母还没下班。 他把薯片倒在盘子里,可乐倒进三个玻璃杯,话梅放在小碟子中。然后开始写作业——但耳朵竖着,听着门外的动静。 六点半,钥匙声响。母亲先回来了。 “妈!快来看!”陆羽从房间冲出来,“我今天数学考了98分!” 周晓梅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真的?我看看。” 她查看卷子时,陆羽拉着她到餐桌边:“我买了零食庆祝!妈你吃薯片,这个味道可好吃了!” 周晓梅被儿子按在椅子上,手里塞了一把薯片。这时,门又开了,陆建国回来了。 “爸!快来!我考了98分,妈在帮我庆祝呢!”陆羽跑过去,拉着父亲的手就往餐桌带。 陆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妻子,周晓梅也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坐下嘛,爸。”陆羽把父亲按在母亲对面的椅子上,然后把可乐推过去,“干杯!为了我的98分!” 他举起杯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母。 周晓梅迟疑了一下,举起了杯子。陆建国看着妻子和儿子,终于也举杯。 三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可乐的气泡升腾,在杯壁上炸裂成细密的白沫。 “儿子真棒。”陆建国说,这句话是对陆羽说的,但眼睛却看着周晓梅。 “是老师教得好。”周晓梅说,这句话是对陆羽说的,但眼睛也看着陆建国。 那一刻,陆羽觉得自己像个魔术师,用一包薯片和一瓶可乐,就变走了父母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 那天晚上,父母仍然没有多说话,但至少,餐桌上的沉默不再是坚冰,而是某种可以忍受的安静。睡前,陆羽听见母亲在阳台打电话,语气温和了许多:“妈,这事再说吧……建国这边最近也挺累的。” 父亲在书房里,对着电脑,但陆羽偷偷看时,发现他并没有在工作,而是在看一家三口的旧照片——去年暑假去海边拍的,三个人都被晒得黝黑,笑得没心没肺。 第三天,陆羽升级了他的“搅局计划”。 晚饭时,他突然说:“我们周末去烧烤吧!王小明家上周去了,说可好玩了!” 周晓梅皱眉:“周末?我可能要加班……” “去吧去吧!”陆羽开始耍赖,“我们都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爸爸你说是不是?” 陆建国正在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妻子一眼,周晓梅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妈要是忙……”陆建国说。 “我可以调班。”周晓梅突然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周六应该能空出来。” 陆羽心里欢呼雀跃,脸上却装得很平静:“那就说定了!我去查查哪里可以烧烤!” 那天晚上,陆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他想起麻辣烫店老板的话,想起那碗三荤一面的麻辣烫,想起老板说的“金气过旺”、“土虚难调”。 但他觉得自己做到了。他找到了方法——用孩子的需要,来粘合大人的裂缝;用家庭活动,来覆盖夫妻的矛盾。 第四天,第五天……陆羽的“搅局技巧”越来越娴熟。他会在父母各自沉默时,突然讲一个学校里的笑话;会在他们分别做自己的事时,提出需要两人共同帮忙的请求——“爸,妈,这道题我不会,你们谁来教我?”;会在感觉到气氛开始结冰时,故意打翻水杯或者“不小心”把遥控器弄到沙发底下。 每一次,父母都会暂时放下彼此的对抗,来处理孩子制造的“麻烦”。而每一次共同处理麻烦的过程,都在无形中融化着他们之间的坚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六的烧烤如期举行。那是个阴天,但陆羽一家三口还是带着装备去了郊区的森林公园。陆建国负责生火,周晓梅负责准备食材,陆羽跑来跑去,假装帮忙实则添乱。 炭火点燃时,青烟袅袅上升。陆建国被烟呛得咳嗽,周晓梅下意识地递过一瓶水。陆建国接过时,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谢谢。”他说。 “小心点。”她说。 很短的对话,但陆羽捕捉到了那瞬间的柔和。他躲在一棵树后,偷偷地笑。 肉串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入炭中,溅起火星。周晓梅烤的鸡翅有点焦了,陆建国说“我来”,接过夹子,熟练地翻动。那是他多年前在部队学会的技能。 “你还会这个。”周晓梅说,语气里有一丝久违的欣赏。 “在部队时,经常野炊。”陆建国说,声音里也有一丝怀念。 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从烧烤技巧,聊到部队生活,聊到刚结婚时租的那间小房子,聊到陆羽出生那天的慌乱与喜悦。话题像溪流,开始只是涓涓细流,后来渐渐丰沛。 陆羽坐在一旁,啃着玉米,看着父母。他们之间的空气不再是凝固的,而是流动的,带着烟火气、肉香和久违的温暖。 回家路上,陆羽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给他盖衣服,听见前排座位上,父母在低声交谈。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那种语调——平静的、商量的、甚至偶尔带点笑意的语调——让他安心地沉入更深的梦乡。 那天晚上,陆羽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 “今天去烧烤了。爸爸和妈妈说话了,说了好多话。我真是个天才调解员。老板说得对,我不能当裁判,要当搅局者。我现在是金牌搅局者!”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改天再去好好吃顿麻辣烫,让老板赚点钱。”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写这句话。只是一种模糊的预感,像远处天际隐约的雷声,还未传来声响,但空气已经闷热得不正常。 烧烤之后的几天,陆羽家仿佛真的回到了从前。 早晨,周晓梅会多做一份煎蛋,放在陆建国面前时不再沉默,而是会说“趁热吃”。晚上,陆建国会主动收拾碗筷,周晓梅擦桌子时,两人会在狭小的厨房里错身而过,偶尔肩膀相碰,也不再像触电般避开。 陆羽的“搅局策略”开始减少使用频率——因为不再那么需要了。父母虽然还没有恢复到无话不谈的亲密,但至少开始了日常对话,关于天气、关于工作、关于陆羽的学习。 周三晚上,甚至发生了一件让陆羽惊喜的事:父母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虽然不是挨着坐,中间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至少是在同一个空间,看着同一个节目。 电视里在播一部家庭剧,恰巧演到婆媳矛盾的桥段。剧中婆婆指责媳妇乱花钱,媳妇反驳婆婆干涉太多。 周晓梅突然说:“这编剧真会编。” 陆建国接话:“生活里比这狗血的多得是。” 然后他们竟然就这个话题聊了起来。周晓梅说起单位里一个同事的婆媳矛盾,陆建国说起老家邻居家的财产纠纷。虽然谁也没有提自家的事,但能这样闲聊,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陆羽在自己的房间里,门开一条缝,偷听着客厅的对话。他握着笔,在作业本上无意识地画着笑脸。 他觉得,自己真的成功了。用孩子的方式,解决了大人的问题。什么“金气过旺”,什么“土虚难调”,都是骗人的。老板的“食卦”也不准嘛。 然而,变故的征兆总是在最平静的时刻显现。 周五下午,陆羽放学回家时,在楼下信箱里看到一封挂号信。信封很厚,寄件人地址是老家县城的。他认得那个地址——爷爷奶奶家。 他把信拿上楼,放在鞋柜上。母亲下班回来时,看到那封信,脸色瞬间变了。 “谁的信?”陆建国也从书房出来。 “你妈寄的。”周晓梅的声音冷了下来,把信递过去。 陆建国拆信时,周晓梅就站在旁边看着。陆羽假装在客厅玩拼图,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信纸有三页,字迹工整但用力,是奶奶写的。陆羽只零星听到几个词:“老房子……拆迁……你弟弟……公平……” 陆建国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他把信递给周晓梅:“你看看。” 周晓梅没接:“我不看。你们家的事,我不想掺和。” “晓梅,”陆建国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这事关系到咱们家。” “关系到咱们家?”周晓梅的音量提高了,“你妈在信里说什么了?是不是又要我们出钱?上次你爸住院,我们出了三万,你弟出了多少?五千!这次老房子拆迁,是不是又觉得我们在大城市,钱多,该多出?”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周晓梅转身进了卧室,重重关上门。 客厅里又只剩下沉默。陆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三页信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陆羽看见,父亲的眼神很复杂——有为难,有愧疚,还有一种深藏的、陆羽看不懂的悲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天晚饭,冷战重新开始。不,比冷战更糟,是冰层下的暗流涌动。父母仍然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但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爆。 陆羽试图再次“搅局”:“爸,妈,我们明天去看电影吧?新上映的……” “不去。”周晓梅打断他,“明天我要加班。” “你上周就说这周不加班。”陆建国说,语气生硬。 “计划变了。”周晓梅放下碗,“我吃饱了。” 她又回了卧室。 陆羽看向父亲。陆建国只是扒着饭,一言不发,但握筷子的手背青筋凸起。 夜里,陆羽被争吵声惊醒。不是激烈的对骂,而是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争执。 “……那是你妈!她养大我不容易!” “那我容易吗?陆建国,我们结婚十二年,你家贴补过我们一分钱吗?买房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你弟结婚,你妈把积蓄全给了他,我们有什么?” “晓梅,你讲点道理,我弟在县城,工资低……” “我们工资高是因为我们辛苦!你天天加班到深夜,我为了升职连孩子都不敢多要一个!我们容易吗?” 声音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哭泣和沉重的叹息。 陆羽蜷缩在被子里,睁大眼睛看着黑暗。他突然想起麻辣烫店老板说的话:“金气过旺无木来克,木主人际变通,木弱则家人不懂退让。” 他现在懂了。父母不是不懂退让,是他们背后都有不能退让的东西——对父亲来说,是孝道,是对原生家庭的责任;对母亲来说,是公平,是对这个小家庭的扞卫。 而他自己,那点微弱的“土性”和“火性”,在这种原则性的对抗面前,渺小得像试图阻挡洪流的沙堡。 第二天是周六,但家里没有周末的气氛。周晓梅真的去加班了,陆建国在书房里闷了一上午。陆羽自己煮了泡面,坐在客厅里边吃边看电视,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下午,门铃响了。 陆羽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两个人让他愣住了——是爷爷奶奶。 奶奶提着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爷爷背着手,脸色严肃。他们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县城坐长途车来的。 “小羽,长这么高了!”奶奶挤出一丝笑容,摸了摸陆羽的头。 陆建国从书房出来,看到父母,也愣住了:“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怎么不打个电话?” “打电话?”爷爷的声音洪亮而带着怒气,“打电话你接吗?信寄了一个礼拜,你回过一个字吗?” 他们进了屋,编织袋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奶奶环顾四周,目光挑剔:“这房子,还是这么小。你们在大城市这么多年,怎么也不换个大的?” 陆建国没接话,只是问:“坐车累了吧?我去倒水。” “不用。”爷爷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建国,我们今天来,就为一件事:老房子拆迁,补偿方案下来了。你弟的意思,是钱平分,但新房子的份额,他要多占一间,因为他有两个孩子。” 陆建国在父亲对面坐下,双手交握:“爸,这事……我得跟晓梅商量。” “跟她商量什么?”爷爷的声音陡然提高,“那是我们陆家的老宅!你姓陆,你弟姓陆,她姓周!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爸!”陆建国也提高了音量,“晓梅是我妻子,这个家的一半是她撑起来的!” “她撑起来?”爷爷冷笑,“要不是你在大城市赚钱,她能住上这房子?建国,你别忘了本!你是从陆家走出去的,根还在老家!” 陆羽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听着这些话。他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重物压在心上。爷爷奶奶的话他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觉得陌生而冰冷。 什么叫“外姓人”?妈妈在这个家里十几年,做饭洗衣,辅导作业,生病时守在床前,开心时一起笑……怎么就是“外姓人”了? 什么叫“别忘了本”?爸爸每个月都给爷爷奶奶寄钱,每年都回去看他们,每次老家有事都第一时间处理……怎么就是“忘本”了? 他不明白。 这时,门开了,周晓梅加班回来了。 看到客厅里的景象,她的脚步停在门口,脸上的疲惫瞬间转为惊愕,然后沉了下来。 “爸,妈。”她生硬地打了个招呼,就要往卧室走。 “晓梅,你等等。”爷爷叫住她,“正好你回来了,咱们把话说清楚。” 周晓梅转过身,手还握着门把手:“说什么?” “老房子拆迁的事。”爷爷说,“补偿款大概六十万,我的意思是,你们兄弟俩平分,一人三十万。但新房子的份额,建国只要一小间,因为你弟孩子多,需要地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晓梅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充满了讽刺:“爸,您这算盘打得真响。三十万现金,在县城能买什么?一套两居室就得四十万。新房子的份额只要一小间,那不等于我们出了三十万,就换来个客房的居住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怎么说话呢!”爷爷猛地站起来,“那是祖宅!是陆家的产业!给你们分钱就不错了!” “祖宅?”周晓梅也提高了音量,“那祖宅二十年前翻修,是谁出的钱?是我和建国!五年前漏雨,是谁请人修的?还是我们!您小儿子为这房子出过一分钱吗?现在拆迁了,他倒要占大头?” 奶奶插话了,声音尖细:“晓梅,话不能这么说。你弟在县城,工资低,两个孩子要养,不容易。你们在大城市,建国工资高,你也有工作,三十万对你们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周晓梅的声音在颤抖,“妈,您知道我们怎么攒钱的吗?建国每天加班到深夜,我三年没买过新衣服,小羽的补习班都是挑最便宜的报!我们是不容易,但每次老家要用钱,我们说过一个‘不’字吗?可现在,这不是要钱,这是要扒我们的皮,去贴补您小儿子!” “够了!”陆建国吼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站在父母和妻子之间,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爸,妈,”他的声音沙哑,“这事……我们慢慢商量,行吗?你们先住下,今天别说了。” “不行!”爷爷的态度强硬,“今天必须定下来!拆迁办下周一就要签协议,你弟那边等我回话呢!” “那就让他签!”周晓梅彻底爆发了,“签了那份不公平的协议,以后你们养老,也找他去!我们一分钱不出,一件事不管!” “周晓梅!”陆建国转身对着妻子,“你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周晓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陆建国,这么多年,我忍得还不够吗?你爸妈偏心,我忍了;你家有事就找我们,我忍了;现在要拆我们家的台,去成全你弟,我还得忍?我是你妻子,不是你们陆家的提款机!” “你……”陆建国举起手,但最终狠狠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羽看着这一切,感觉世界在眼前旋转、崩塌。那些他熟悉的亲人——和蔼的奶奶、严肃但偶尔会给他买糖的爷爷、总是护着他的爸爸、温柔爱笑的妈妈——此刻全都变了样。他们面目狰狞,言语如刀,互相砍杀。 他想做点什么。像之前那样,说个笑话,提议去看电影,假装打翻水杯……什么都行,只要能停止这场战争。 他往前走了两步,嘴唇颤抖着张开: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 四个大人同时看向他。 那眼神,让陆羽的心彻底凉了。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不是看家人的眼神,而是看一个碍事的、不懂事的、多余存在的眼神。 尤其是爷爷的眼神,像两把冰锥:“大人说话,小孩别多嘴!回你屋去!” 陆羽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看着爷爷,看着那张曾经教他写毛笔字、带他放风筝的脸,此刻写满了不耐烦和厌恶。 他想起了老板的话:“孩童之举属‘火弱调金’,力道微薄,遇强金则被反制。” 现在,他这微弱的火,被爷爷那强势的金,彻底压灭了。不只是压灭,是被斥责、被否定、被驱逐出这个“大人”的对话场。 陆羽转过身,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没有锁门,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道屏障。 门外,争吵还在继续,甚至更加激烈。他能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父亲沉重的呼吸,爷爷高亢的训斥,奶奶絮絮的抱怨。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旋律的交响,每一个音符都在互相撕扯。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他的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多多麻辣烫张老板”。 他点开短信界面,输入框的光标闪烁着,像在等待什么。 陆羽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他想起那个下午,在麻辣烫店里,老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碗三荤一面的麻辣烫,说出的那些话。那时他觉得神秘、有趣,甚至有点半信半疑。 现在,他信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老板,老人的问题……食卦也能算清,对吗?”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门外的争吵声透过门板传来,模糊而持续,像永无止境的潮汐。 陆羽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他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家庭矛盾背后,不是谁对谁错,不是谁爱谁多一点,而是利益,是历史,是那些根深蒂固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观念。 而他,一个九岁的孩子,曾经以为自己能调解这一切。 真是天真得可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楼下传来其他家庭的喧闹声——炒菜的滋啦声,电视的欢笑声,孩子练琴的断续音符。那些声音那么近,又那么远。 陆羽想起老板最后说的话:“你只是孩子。有些事孩子解决不了,这不丢人。” 现在他懂了。真的懂了。 只是这懂得的代价,是童年的某个部分,在这个黄昏,悄然碎裂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手机屏幕再也没有亮起,没有回复。但他知道,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就像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难弥合。 而他这个“金牌调解员”的第一次正式调解,以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崩塌告终。 门外的争吵,还在继续。 夜,还很长。 喜欢食卦人请大家收藏:()食卦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单元 “面子”的囚徒 十月第三个周三,清晨六点四十七分。 我推开“多多麻辣烫”的玻璃门,卷帘门升起时发出哗啦的声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晨光微熹,大学城后街还没完全醒来,只有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扫街的阿姨一下一下挥着竹扫帚。 照例熬汤骨,洗菜,备料。汤在锅里咕嘟着,我将冰柜里的食材一样样码齐——水晶包透亮,龙虾球艳红,蟹黄包饱满,鱼籽包上的橙点密密麻麻。都是些“好看”却不实在的东西,但学生们喜欢。 七点半,门上的风铃响了。 “老板早。” 是小琳。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外套,头发胡乱扎着,素颜的脸在晨光里显得苍白浮肿。她眼睛下面有两片深青,像被人用拇指狠狠摁过。 “这么早?”我擦着手,“还没营业。” “我知道。”她声音沙哑,像是整夜没睡,“今天……能给我算一卦吗?” 我看她。这个月第三次了。第一次来是两个月前,那时她妆容精致,背个仿得不错的包,点了一堆贵菜。我给她的卦象是“金气浮荡,虚火攻心”。第二次是三周前,她换了帆布包,素着脸,卦象显示“木气初生,根基尚浅”。 今天是第三次。 “老规矩,”我往厨房走,“点单,吃饭,卦随餐送。” 她没看冰柜,直接报了菜名:“水晶包一个,龙虾球一个,蟹黄包一个,鱼籽包一个,手工面,特辣。打包。” 声音很平,没有犹豫,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我动作顿了顿:“还是这四样?” “嗯。” “特辣?” “特辣。” 我接过她递来的篮子,指尖刚触到塑料筐边缘,那股熟悉的“气感”就漫了上来——比前两次更锐利,更焦躁,像烧红的针尖。 水晶包,表皮透明如琉璃,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糜馅。兑卦?,金象。金主华表,虚浮在外。这丫头还在追求那层“光鲜皮相”。 龙虾球,艳红的球体裹着白色鱼浆,鲜艳得不自然。也是兑?,金象。金多无制,虚荣堆叠。 蟹黄包,鼓囊囊的,咬开是橙黄色的流心——多半是胡萝卜和南瓜调的色。兑?,又是金。 鱼籽包,表面密布橙色颗粒,像某种皮肤病的疹子。还是兑?。 四种金象食材,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金气叠金气,浮荡成一团虚华的光晕。 手工面属巽卦?,为木。木主生发,主融入。这本该是她想与人和解的真心,却被“特辣”——离卦?,火性炎上——烧得扭曲变形。 我把篮子端到后厨,没急着下锅,而是先取了朱砂笔和黄纸。每日一卦,这是“多多麻辣烫”立店三年来的规矩。卦金随缘,但卦象必真。 汤锅沸腾,白汽蒸腾。我在雾气中闭目凝神,指尖在四种食材上轻轻掠过。 触感传来: 水晶包——冰凉,滑腻,有种虚假的润泽感。卦象显:浮金无根,镜花水月。 龙虾球——弹性十足,但内里空洞。卦象显:色艳质虚,徒有其表。 蟹黄包——沉重,馅料塞得太满。卦象显:满则溢,盈则亏。 鱼籽包——那些颗粒扎手,密密麻麻的压迫感。卦象显: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四样兑金,围剿着中间那缕巽木(手工面)。木欲生发,却被金克火烤,奄奄一息。 我睁开眼,在黄纸上落笔: “四珍裹金玉气浮,烈火红汤灼肺腑; 虚华易结人间怨,谁知皮囊是桎梏。” 写完,将纸压在柜台玻璃板下。这时小琳点的食材已煮好,特辣的红油汤底翻滚着,将那四样“金玉”包裹其中。红汤如火,灼烤金器——离火克兑金,是煎熬之象。 我把打包好的麻辣烫递给她。她扫码付了28元,接过袋子时手指微微发抖。 “卦呢?”她问。 我指了指玻璃板下的黄纸。 她弯腰细看,看了很久。晨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看见她的睫毛在颤,嘴唇抿得发白。 “老板,”她直起身,声音更哑了,“这诗……什么意思?” 我擦着柜台,头也没抬:“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她突然拔高音量,又迅速压低,“我按你说的做了……我卖了包,退了那些群,穿最普通的衣服,吃食堂……我和她们现在关系很好,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准备比赛……可是为什么……” 她哽住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我接过话。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叹了口气,走出柜台,拉了两把塑料椅。坐下,示意她也坐。 “小琳,你点的这四样东西,”我指着她手里的打包袋,“水晶包、龙虾球、蟹黄包、鱼籽包——它们有什么共同点?” 她愣了愣:“都……贵?” “不。”我摇头,“都是‘皮包馅’。外面一层光鲜亮丽的皮,里面是或真或假的馅。你追求这个,是因为你觉得,只要皮够好看,别人就不会在意馅是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低头看着袋子。 “但问题在于,”我继续说,“你太在意那层皮了。以前你在意‘富’的皮,现在你在意‘穷’的皮。你换了一层皮,就觉得问题解决了。可真正的症结不在皮,在馅——在你到底是谁,你到底要什么。” “我想……被接纳。”她小声说。 “被谁接纳?” “室友,同学……所有人。” “用真实的你,还是用那层皮?” 她不说话了。 我指向黄纸上的第二句:“烈火红汤灼肺腑——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虽然和她们关系好了,但处处小心翼翼?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一不小心暴露了‘不该暴露’的东西?这种紧绷,比当初被排挤更累,对不对?”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 “卦象说得很清楚,”我声音放缓,“兑金过旺,无土扎根。土是什么?是底气,是自我认同,是‘我就这样,爱咋咋地’的坦然。你没有土,所以无论换哪层皮,都浮着,都飘着,都不得安宁。” “那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已经……没有皮可换了。” “那就别换了。”我说,“回去,把这碗麻辣烫吃了。特辣,一口一口吃下去,让那股火烧一烧你。然后看看镜子,看看那个被辣得流泪流鼻涕的、毫无形象可言的自己——那就是你。不完美,不精致,但真实。” 她怔怔地看着我。 “至于你的室友,”我最后说,“卦象有‘兑变困’之兆。困卦,泽无水,是人际困局。你现在觉得的‘关系好’,可能只是表象。下月逢巳火之期,火势更旺,有些事……你会看清的。” 她拎着麻辣烫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老板,如果……如果最后发现,我还是不被接纳呢?” 我笑了笑:“那就接纳自己。毕竟人这一生,唯一逃不掉的陪伴,是你自己。” 风铃响,她走了。 我坐回柜台后,看着玻璃板下那张黄纸。晨光越来越亮,纸上的朱砂字红得刺眼。 虚华易结人间怨,谁知皮囊是桎梏。 这丫头还要撞多少次南墙,才肯回头看看自己? 学院女生宿舍楼,306室。 小琳推门进来时是早上八点十分。宿舍里弥漫着隔夜的空气——护肤品香味混杂着外卖余味,还有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安静。 “回来啦?”陈静从上铺探出头,头发乱蓬蓬的,“又去那家麻辣烫了?” “嗯。”小琳把打包袋放在桌上。 “你也真是,”陈静爬下床,“那家有什么好吃的,每次都特辣,伤胃。” 小琳没接话,拆开塑料袋。红油汤底已经有些凝了,四样“金玉”食材泡在里头,颜色依然鲜艳得不真实。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坐下,开始吃。 第一口,特辣的灼烧感从舌尖炸开,直冲脑门。她呛了一下,眼泪瞬间涌出来。 “慢点吃。”对面床位的李雯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她已经在看书了,面前摊着《传播学理论》,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小琳抹了抹眼泪,继续吃。辣味一层层叠上来,烧得食道发痛,额头冒汗。她吃着,忽然想起老板的话:“看看那个被辣得流泪流鼻涕的、毫无形象可言的自己——那就是你。” 她现在就是这样。涕泪横流,满脸通红,嘴唇肿起,毫无形象可言。 可奇怪的是,当最后一颗龙虾球咽下去时,那股烧灼感退去,竟泛起一种奇异的清醒。像高烧退去后的清明时刻。 她收拾完餐盒,去公共水房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鼻头红亮,确实狼狈。但眼神……好像没那么飘了。 上午三四节是专业课,《播音发声艺术》。授课的是学院里最严的刘教授,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据说早年是省台新闻主播。 “气息!注意气息!”刘教授在讲台上拍桌子,“你们现在播的是什么?是亡国之音!软绵绵,虚浮浮,一点根都没有!” 教室里鸦雀无声。播音专业一共三十七人,分两个小班上课。小琳这个班十九人,女生十五个,男生四个。座位排布很有讲究——专业好的坐前两排,家境好的坐中间,默默无闻的散在角落。 小琳原本坐在第三排靠走道,那是苏瑶旁边的位置。但今天,她坐了第五排靠窗。 苏瑶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小琳收拾书包时,听见前排几个女生在聊天: “周末去SKP吗?秋冬款上了。” “去啊,我看看新到的围巾。” “小琳一起?”突然有人问。 小琳抬头,是坐在苏瑶旁边的林薇薇,家里做地产的,真正的富二代。她问得随意,眼神却带着打量。 “我周末要兼职。”小琳说。 “又兼职?”林薇薇挑眉,“你最近很缺钱啊?” 话问得直白,周围几个女生都看过来。 小琳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或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的。以前她会慌,会编理由,会转移话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今天,辣劲还没完全退,她听见自己说:“嗯,缺。家里给的生活费不够。” 空气静了一瞬。 林薇薇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了然的笑:“行,那下次。” 她们走了。小琳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她听见身后隐约的议论: “……真敢说啊。” “装呗,之前不还背假包……” 声音渐远。小琳脚步没停,手指却悄悄攥紧了书包带子。 中午,306宿舍四人难得一起去食堂。路上陈静叽叽喳喳:“下午‘金话筒’初赛抽签,你们都报的哪个组?” “我报文艺组,”苏瑶说,“适合我。” “我报新闻组,”李雯推推眼镜,“练练严肃播报。” “小琳呢?”陈静问。 “我……还没想好。” 其实她想好了。她报的是“社教组”,最冷门,最不讨巧,但最稳。她需要那个“稳”。 食堂人山人海。打饭时,小琳要了一荤一素,五块钱。苏瑶点了两荤一素加例汤,十二块。陈静跟着苏瑶点了一样的。李雯只要了两个素菜,三块五。 四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刚坐下,旁边桌来了几个同班女生,是林薇薇那伙人。 “哟,306聚餐啊?”林薇薇笑着打招呼。 “一起吃?”苏瑶自然地接话。 “行啊。”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一下子坐了八个人。气氛热闹起来,聊比赛,聊老师,聊最近的综艺。小琳埋头吃饭,偶尔被问到才抬头答一句。 吃到一半,林薇薇突然说:“哎,你们知道吗?王璐退赛了。” “退赛?为什么?”陈静睁大眼睛。 “听说家里出事了,她爸公司破产了。”林薇薇压低声音,但周围人都能听见,“上周还在炫耀新买的表,这周就……” 几个女生交换了眼神,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唏嘘,但小琳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快意?像是“看吧,装阔的果然没好下场”的快意。 她忽然觉得恶心。 “不过也难怪,”另一个女生接话,“王璐之前那样,早晚的事。” “就是,真有钱的谁天天炫啊。” “所以啊,做人还是实在点好。” 她们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小琳。小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这时苏瑶开口了,声音温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们别议论了。吃饭吧。” 话题被带了过去。但那一瞬间,小琳看见了苏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那是掌控全场、游刃有余的光。 饭后回宿舍午休。小琳躺在床上,睁眼看着上铺的床板。陈静在上铺刷抖音,外放的声音很吵。李雯在下面看书。苏瑶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我妈说……”“那个包……”“不行,太贵了……” 小琳忽然想起麻辣烫店老板的话:“兑金过旺,无土扎根。土是什么?是底气,是自我认同。” 她没有底气。苏瑶有吗?陈静有吗?李雯呢? 李雯也许有。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苏瑶……苏瑶的底气来自哪里?来自家境?来自专业好?还是来自这种“永远得体、永远正确”的姿态? 小琳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像一株浮萍,漂在名为“人际关系”的水面上,没有根。 下午两点,“金话筒”初赛抽签在学院报告厅举行。黑压压坐了一百多人,播音专业三个年级的都来了。 小琳抽到的是社教组第9号,周六上午比赛。苏瑶抽到文艺组第3号,周五下午。陈静和李雯都抽到新闻组,一个11号一个15号,都是周六下午。 抽完签出来,在走廊遇见林薇薇一行人。她们抽的也都是文艺组,时间集中在周五。 “咱们组竞争最激烈啊,”林薇薇对苏瑶说,“不过你肯定没问题,刘教授上次还夸你呢。” 苏瑶笑了笑,没接话。 “小琳在社教组?”林薇薇转向小琳,“那个组人少,容易出线。” 话是实话,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也就只能去这种组”的意味。 小琳点头:“嗯,人少。” “好好比,”林薇薇拍拍她的肩,“争取进复赛。” 她们走了。小琳站在原地,看着那帮人的背影。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陈静凑过来,小声说:“林薇薇她们……好像不太看得起社教组。” “无所谓。”小琳说。 是真的无所谓吗?她问自己。 不知道。 回到宿舍,苏瑶开始准备比赛稿子。她选的是一篇散文朗诵,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陈静凑过去看:“哇,这个难度好高,情感层次好多。” “所以得好好练。”苏瑶说,然后看向小琳,“你稿子定了吗?” “定了,一篇科普文章,讲垃圾分类的。” “社教组嘛,就适合这种。”陈静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不妥,赶紧补充,“我是说……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琳笑了笑,没说话。 她坐到自己的桌前,打开电脑。文档里是她改了八遍的稿子,枯燥,平实,但逻辑清晰。她看着那些字,忽然想:如果她像苏瑶一样选一篇风花雪月的散文,会怎么样? 会被笑吧。笑她不自量力,笑她东施效颦。 所以她还是选了这个。安全,稳妥,符合“社教组”的预期,也符合……别人对她的预期。 她关掉文档,趴到桌子上。 傍晚,小琳去了图书馆。不是看书,是兼职——整理归还的图书,时薪十八块。 工作很简单,把书车上的书按索书号放回书架。机械,重复,不用动脑。她推着车在书架间穿行,空气里弥漫着旧纸页和灰尘的味道。 六点半,图书馆的灯次第亮起。她走到哲学区,踮脚想把一本《存在与虚无》放回顶层,手一滑,书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蹲下身捡书,翻开的那页有句话被划线: “他人即地狱。”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七点下班,她去食堂吃了碗面条,然后慢慢走回宿舍。秋天的夜晚来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飞虫乱舞。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听见熟悉的笑声。抬头,看见三楼的阳台,苏瑶、陈静、林薇薇,还有另外两个女生,正围在一起说话。阳台上挂着刚洗的衣服,滴着水,在灯光下像一串串泪珠。 她们在抽烟。苏瑶夹着细长的烟,动作娴熟优雅。林薇薇在说什么,手舞足蹈,其他人都笑。 小琳站在楼下的阴影里,仰头看着。她们那么鲜活,那么明亮,像另一个世界的人。而她站在黑暗里,像个偷窥者。 她想起大一刚入学时,第一次看见苏瑶。那时苏瑶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又黑又直,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声音清亮,笑容自信。小琳坐在台下,心里想: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三年了,她学了苏瑶的穿着,学了苏瑶的语调,学了苏瑶的“得体”。可她成不了苏瑶。她永远是个模仿者,是个赝品。 而现在,她连模仿都放弃了。 她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卡在“虚荣”和“真实”之间,两头不靠。 阳台上的笑声飘下来,碎在夜风里。小琳转身,没进宿舍楼,而是往校外走去。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走,一直走。 走到大学城后街时,已经九点多。“多多麻辣烫”还亮着灯,玻璃门上雾气朦胧,能看见里面零星坐着几个学生。 她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转身往回走时,手机震了。是陈静发来的微信: “你去哪了?回来带瓶可乐。”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回复: “好。” “金话筒”初赛前的周五,306宿舍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 苏瑶下午比赛,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练声。“啊——”“咿——”“呜——”的声音在宿舍里回荡,饱满圆润,无懈可击。她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梳成干净的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陈静在帮她化妆。粉底,遮瑕,修容,眼影,睫毛,口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眉毛再挑一点,”苏瑶对着镜子指挥,“对,这样显得精神。” 小琳坐在自己桌前,看着她们。苏瑶像个即将登台的公主,陈静是忠心的女仆。而她呢?她像个观众,或者……道具。 “小琳,你觉得这个口红色号怎么样?”苏瑶转头问她。 是正红色,饱和度高,气场十足。 “好看。”小琳说。 “会不会太艳了?”苏瑶对着镜子抿了抿唇。 “文艺组,艳一点好,上镜。” 苏瑶笑了:“也是。” 李雯从床上探出头:“你稿子背熟了吗?” “倒背如流。”苏瑶说,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自信。 中午,苏瑶没吃饭,说怕水肿。陈静陪着她,只吃了点水果。小琳和李雯去食堂,打了饭回来吃。 下午一点半,苏瑶出发去赛场。陈静陪她去,说要当后勤。李雯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小琳说想在宿舍休息。 她们都走了。宿舍里突然安静下来。 小琳躺到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但空洞。 手机震了,是“金话筒”比赛群的消息。群里在直播赛场情况,有人发了苏瑶候场的照片。照片里苏瑶坐在候场区,腰背挺直,侧脸沉静,美得像幅画。 下面一堆回复: “苏瑶学姐好美!” “气质绝了!” “肯定稳过。” 小琳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滑到群成员列表,一个个头像看过去——林薇薇,陈静,李雯,还有班里其他同学。每个人的头像都精致,昵称都特别,签名都意味深长。 她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她第一次换微信头像。选了一张在咖啡馆摆拍的照片,45度角,咖啡杯,书本,阳光。配文:“岁月静好”。那时她觉得,这就是“大学生该有的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看,真傻。 她退出微信,打开手机相册。往前翻,翻到大一的照片。那时的她,穿着淘宝爆款,化着蹩脚的妆,对着镜头比耶。眼睛里有光,那种傻乎乎的、对一切都充满期待的光。 再往后翻,大二。照片少了,但每一张都“精致”了。构图,滤镜,表情管理,都像精心设计过的演出。 大三,最近的照片……几乎没有。除了几张不得不拍的集体照,她几乎不再拍照。 她关掉相册,坐起来。 下午三点,比赛群里弹出消息:“文艺组3号,苏瑶,得分92.8,目前第一。” 下面一片欢呼。陈静在群里发了个现场视频,苏瑶在台上鞠躬,笑容得体,掌声雷动。 小琳点开视频,看完,关掉。 她下床,坐到桌前,打开电脑里的比赛稿子。枯燥的科普文,讲垃圾分类的重要性。她开始念,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念到一半,她停住了。 盯着屏幕上的字:“可回收物应投入蓝色垃圾桶,厨余垃圾投入绿色垃圾桶……” 她忽然想:如果她现在站在台上念这个,台下的人会怎么想?会认真听吗?还是会觉得无聊,低头玩手机? 而苏瑶念《翡冷翠的一夜》时,台下是安静的,投入的,甚至有人红了眼眶。 这就是差距。不是技巧的差距,是“吸引力”的差距。苏瑶天生吸引目光,而她……只能靠“稳妥”来避免出丑。 她合上电脑,趴在桌上。 傍晚,苏瑶和陈静凯旋而归。苏瑶的得分最后排在文艺组第二,顺利晋级复赛。 “恭喜!”小琳说。 “谢谢。”苏瑶笑着,把手里的一束花放在桌上,“林薇薇送的。” 是一小束香槟玫瑰,包装精致。 “她们都过了?”小琳问。 “嗯,林薇薇91.5,张晓92.1,都进了。”苏瑶脱下外套,挂好,“晚上她们说聚餐庆祝,咱们宿舍一起吧?” “我……”小琳想拒绝。 “去吧去吧,”陈静拉着她,“苏瑶请客!” 小琳看向李雯,李雯点点头:“去吧。” “好。” 聚餐地点在学校后门的一家西餐厅,人均一百左右,对学生来说不算便宜。到的时候,林薇薇她们已经在了,包了个长桌,坐了八九个人。 “主角来啦!”林薇薇起身,给苏瑶拉椅子。 苏瑶自然地坐下,微笑:“什么主角,大家都很棒。” 点餐时,小琳看着菜单。最便宜的意面48,牛排138。她点了意面。苏瑶点了牛排,陈静跟着点牛排。李雯点了沙拉。 等餐时,大家聊比赛。林薇薇说有个评委是她家亲戚,给了她一些内部消息。张晓说复赛可能要换形式,加即兴评述。苏瑶安静听着,偶尔插话,句句都在点上。 小琳低头玩着餐巾纸,把纸角卷起来,又展开。 餐上来了。她的意面酱汁太少,面有点坨。她默默吃着,听她们聊天。 “……所以复赛要更注重舞台表现力。” “服装也得换,初赛这套太保守了。” “我认识一个造型师,可以借衣服……” 她们说着,规划着,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属于“优胜者”的光。 小琳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庆典的乞丐,穿着破衣服,端着空碗,看着别人觥筹交错。 饭后,林薇薇提议去KTV。苏瑶看了看表:“明天还有比赛,要不改天?” “也是,”林薇薇说,“那咱们撤吧。” 结账时,苏瑶拿出卡:“今天我请。” “那怎么行,”林薇薇说,“AA吧。” “没事,”苏瑶微笑,“初赛过了高兴。” 最后是苏瑶付的。小琳算了一下,她那份意面加饮料,大概六十。她给苏瑶转账,苏瑶没收:“说了我请。” 回宿舍的路上,陈静挽着苏瑶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李雯走在稍后,小琳走在最后。 快到宿舍楼时,苏瑶忽然停下,等小琳走上来。 “小琳,”她说,“你明天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别紧张,”苏瑶拍拍她的肩,“社教组竞争小,你正常发挥就行。” 话是好话,但小琳听出了潜台词:你不需要太好,过得去就行。 “嗯。”她说。 苏瑶看着她,眼神温柔:“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最近……变了很多。” 小琳心头一跳。 “变得更真实了,”苏瑶继续说,“这样挺好的。做自己最舒服,对吧?” 小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苏瑶笑了,转身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挺直优雅,像一支永远不会弯折的竹。 那天晚上,小琳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苏瑶的话在耳边回响:“做自己最舒服。” 可什么才是“自己”? 是那个虚荣的、伪装的小琳?还是这个朴素的、真实的小琳? 或者,这两个都不是。真正的她,可能还在更深处,连她自己都没见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半夜,她听见苏瑶起床去卫生间。过了一会儿,陈静也起来了,两人在阳台低声说话。声音很轻,但她捕捉到几个词: “……小琳今天……” “……有点不合群……” “……习惯就好……” 她闭上眼,假装睡着。 第二天周六,小琳的比赛在上午十点。她八点起床,洗漱,换上唯一一套正装——黑色的西装套裙,料子一般,剪裁普通。她没化妆,只涂了点口红。 出门前,苏瑶醒了,从床上探出头:“加油。” 陈静也迷迷糊糊说:“加油。” 李雯已经起床了,对她点点头:“别紧张。” “谢谢。” 赛场在学院的小剧场。社教组一共十二个人,小琳抽到第九个。她坐在候场区,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台。 社教组的比赛确实平淡。有人讲健康饮食,有人讲交通安全,有人讲理财知识。稿子都写得四平八稳,台风也都规规矩矩。台下观众不多,评委看起来也有些疲惫。 轮到第八个时,小琳去后台准备。她站在幕布后,能听见台上的声音。是个男生,在讲“如何预防电信诈骗”,语气像念说明书。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稿子。 这时,她听见台侧两个工作人员低声聊天: “社教组真无聊。” “是啊,看得我想睡觉。” “还不如去看文艺组,至少养眼。” “听说昨天文艺组有个特漂亮的,叫什么……苏瑶?” “对,她可厉害了,专业好,家里还有钱,真正的白富美。” “命好啊……” 小琳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台上男生结束了,掌声稀稀拉拉。主持人报幕:“下面有请9号选手,王小琳,她的演讲题目是《垃圾分类,从我做起》。” 小琳走上台。灯光打下来,有些刺眼。她看向台下,评委席坐着五个人,有三个人在低头看手机。观众席坐了不到三十人,大部分在玩手机。 她忽然想起苏瑶比赛时的场景——台下坐满了人,评委全神贯注,掌声热烈。 同样是比赛,同样是“金话筒”,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她握紧话筒,开始演讲。声音平稳,吐字清晰,但自己都能听出那份刻意的“稳”。像走在结冰的湖面上,小心翼翼,生怕摔跤。 讲到三分之二时,她看见评委席有个女评委打了个哈欠。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啪”一声断了。 声音卡了一下。她停顿了两秒,才接下去。接下来的部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完的。机械地念稿,机械地做手势,机械地鞠躬下台。 掌声比刚才还少。 她回到后台,坐在角落里。下一个选手上台了,讲的是“节约用水”。声音洪亮,激情四射,像在参加演讲比赛。 小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她忽然想:如果她当初选了文艺组,选了一篇风花雪月的散文,现在会怎么样? 可能更糟。会被笑,会被说“不自量力”。 但至少……她试过了。 而现在,她选了一条“稳妥”的路,一条“适合”她的路。然后得到了“稳妥”的平淡,和“适合”的平庸。 比赛结束,分数当场公布。小琳得分85.6,排在社教组第七。前六名进复赛,她以1.2分之差被淘汰。 她坐在那里,听着主持人宣布晋级名单。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没有她。 观众开始退场。她慢慢站起来,往外走。 在剧场门口,遇见林薇薇和另外两个女生。她们是来看热闹的。 “小琳,”林薇薇叫住她,“比得怎么样?” “没过。”小琳说。 “啊……可惜。”林薇薇说,但语气里没有多少可惜,“社教组也挺难的,下次加油。” 她们走了。小琳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阳光很好,是秋天里难得的好天气。可她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她慢慢走回宿舍。路上经过篮球场,一群男生在打球,呼喊声,篮球砸地的声音,鲜活热烈。经过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坐着情侣,头靠在一起看书。经过小卖部,几个女生买冰淇淋,笑成一团。 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她像个游魂,穿过热闹的人间。 回到宿舍,推开门。苏瑶和陈静都在,好像在说什么,看见她进来,停了。 “回来啦?”陈静说,“怎么样?” “没过。”小琳说。 “啊……”陈静的表情有点尴尬,“没关系,下次……” “我累了,睡会儿。”小琳打断她,爬上床,拉上床帘。 黑暗笼罩下来。她睁着眼,看着床帘顶部的纹路。 外面传来苏瑶和陈静压低的声音: “……我就说她过不了……” “……社教组也这么难吗?” “……她太紧张了,放不开……” “……习惯就好……” 声音断断续续,像蚊子嗡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琳闭上眼睛。 她想起麻辣烫店老板的话:“下月逢巳火之期,火势更旺,有些事……你会看清的。” 看清了。 看清了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挤不进那个光鲜的圈子。 看清了她以为的“真实”,在别人眼里只是另一种“装”。 看清了她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眼泪滑下来,温热,但很快就凉了。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是“金话筒”比赛群的消息。群里在恭喜晋级者,发红包,热闹非凡。 她看着那些飞快刷过的消息,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表情包。 然后,她退群了。 放下手机,她坐起来,拉开床帘。宿舍里没人了,苏瑶和陈静不知何时出去了。 她下床,坐到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盒子,装着那些她没舍得卖掉的“奢侈品”——一条仿得最真的项链,一支没用过的口红,一个精致的发夹。 她拿起那条项链。合金材质,镀了一层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记得买它的时候,花了三百块,是她半个月的兼职收入。她戴着它去上课,希望有人注意到,希望有人说“真好看”。 可没人说过。 她握着项链,越来越用力,直到金属硌得手心生疼。 忽然,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打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举起手,想把项链扔出去。 但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掌心里那点虚假的光泽,看了很久。 最后,她收回手,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把项链放回盒子,锁进抽屉。 扔掉了又怎样呢?扔掉了,她就能不再是“虚荣的小琳”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天快黑了。而她,还得在这里,住下去。 --- 【作者的话】 有想食卦的吗?可以找我试试看,发送你平时吃的什么,或者今天吃的什么,就可以进行简单的食卦推演了! 喜欢食卦人请大家收藏:()食卦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单元 “热心”的代价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二,傍晚五点半。 天色暗得早了,“多多麻辣烫”的灯早早亮起来。那半截坏的霓虹灯管在暮色里闪烁,忽明忽暗,像喘不过气的老人。我正往锅里下新熬的骨汤,门上的风铃响了。 “小张老板!” 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王姨。居委会的王淑英,五十六岁,住大学城后面的教师新村,我的老熟客,每周至少来三次。 “王姨来啦。”我擦擦手,从后厨探出头。 她站在柜台前,没像往常一样直接点单,而是扶着腰,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羽绒马甲,里面是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松散的发髻,几缕花白的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累死我了……”她说着,把手里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放在柜台上。布袋子上印着“创建文明城市”的字样,已经洗得发白。 “又忙一天?”我接过话。 “可不是嘛!”王姨拉开羽绒马甲的拉链,一股热气和汗味散出来,“从早上六点到现在,没停过脚。上午处理3号楼那家漏水,下午协调广场舞音响的事,刚才又在5号楼抓了个贴小广告的……” 她一边说,一边从布袋子里掏东西:一沓宣传单,一个磨得掉漆的保温杯,半包纸巾,还有两把钥匙。钥匙串上挂了七八个钥匙,叮当作响。 “先吃饭,边吃边聊。”我递给她夹菜的篮子和夹子。 王姨接过,走到冰柜前。她点单从来不看价格,也不纠结,就是打开冰柜门,沿着格子一路夹过去:两块午餐肉,三片肥牛,两个鱼豆腐,一个蟹排,一根亲亲肠,然后转到素菜区:一把菠菜,几片生菜,两块冬瓜,两片藕,几个木耳,一把金针菇,最后又夹了两个鹌鹑蛋,一份方便面。 杂乱无章,什么都来点。 我接过篮子时,手指触到塑料筐的边缘。“气感”涌上来,很乱,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百味杂陈卦象乱,五行失衡心火燃。 金木水火土全齐了,但毫无章法。荤素杂陈,生熟混搭,火性的辣,水性的汤,土性的面,全搅在一起。这不像是一顿饭,像是一个手忙脚乱的人,把能抓的东西全抓进怀里,不管需不需要,合不合适。 “还是微辣?”我问。 “今天特辣!”王姨揉着太阳穴,“头疼,让辣劲冲冲。” 我皱了皱眉。卦象里火性已经够旺了,还要特辣?这是火上浇油。 下锅煮时,我透过玻璃隔断看她。王姨坐在靠墙的老位置——那是她的专座,桌上放着她那个“创建文明城市”的布袋子。她正从布袋子里往外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保温杯里的水吞下去。 “又吃止痛片?”我把煮好的麻辣烫端过去时问。 “没办法,偏头痛犯了。”王姨接过碗,深深吸了口热气,“香!就馋你这口。”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吃相很急,像赶时间,烫得直吸气也不停。 “慢点,没人跟你抢。”我说着,在她对面坐下。这个时间点客人还不多,能聊会儿。 王姨边吃边摇头:“你是不知道,现在这社区工作,难做!就拿今天广场舞那事来说——7号楼的李老师,退休语文教师,有神经衰弱,说楼下广场舞音响太吵,影响他备课。可跳广场舞的那帮老太太,领头的是刘阿姨,前年丧偶,儿子在国外,就靠跳舞排遣寂寞。你说我帮谁?” “调解呗。”我说。 “调了!我让刘阿姨把音响调小点,她嘴上答应,第二天照旧。我又去劝李老师买个耳塞,他说‘凭什么我让步?这是公共空间!’。两头不讨好,今天下午两人差点吵起来,我劝架劝得嗓子都哑了。” 王姨说着,猛喝了一口汤,辣得直咳嗽。 我给她递了张纸巾:“王姨,不是我说你,有些事……不一定非得管。” “那怎么行?”王姨瞪大眼睛,“我是楼长,又是居委会聘的调解员,不管谁管?这小区里多少事——张家夫妻吵架,李家孩子逃学,赵家狗乱拉屎,孙家阳台堆杂物……我不管,就乱套了!” 她说得激动,筷子在碗里搅得哗哗响。各种食材混在一起,红的肉,绿的菜,白的豆腐,棕的香菇,全泡在红油汤里,一团糟。 我看着那碗麻辣烫,忽然说:“王姨,你这碗面,跟你这人挺像。” “啊?”她愣了。 “什么都往里放,什么都不落下。”我用筷子指了指她的碗,“午餐肉、肥牛、鱼豆腐、蟹排、亲亲肠——这是荤的;菠菜、生菜、冬瓜、藕、木耳、金针菇——这是素的;还有鹌鹑蛋,方便面。金木水火土全齐了,但混在一起,味道打架。” 王姨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我:“小张老板,你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放下筷子,“你这碗太满了。满到自己累,别人看着也噎。” 她没听懂,皱起眉。 我继续说:“你看这午餐肉和肥牛,都是火性的,燥;菠菜生菜是木性的,寒;冬瓜藕是水性的,凉。你一股脑煮在一起,再用特辣的火性汤底一冲,五行全乱了。吃下去,肠胃打架,能舒服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姨若有所思。 “做人做事也一样,”我说,“热心是好事,但碗不能太满。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抓,最后累的是自己,乱的也是自己。你得学会——少管几样,味道更专。” “你是说……我管得太多了?”王姨的声音低下来。 “不是多少的问题,是分寸的问题。”我看着她,“有些事该管,有些事不该管;有些事该现在管,有些事该等等再管。你不能见事就上,像救火队员一样。” 王姨沉默了,慢慢吃着碗里的面。吃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小张老板,你实话告诉我——我最近是不是……特别不顺?” 我笑了:“你想听真话?” “想。” “那我给你算一卦。”我说着,起身走到柜台后,拿出用来装样子朱砂笔和黄纸,其实这些根本用不上,无非是淘宝上买的,用来增加食卦的可信度而已。 王姨眼睛亮了:“你肯给我算?不是说一天只算一卦,还只给有缘人吗?” “你是老熟客了,破例。”我铺开黄纸,看着玻璃板下压着的今日卦象——已经空了,今天的“一卦”还没送出去。 我闭目凝神,回忆刚才接过她篮子时的“气感”。杂乱,无序,五行失衡,火性独旺。脑海里浮现出卦象:离卦?在上,火势熊熊;兑卦?在下,口舌纷争;中间杂气横生,是巽风、坎水、艮土、乾金搅作一团。 离火过盛无制,兑口纷争不休,五行紊乱无主,终将引火烧身。 我睁开眼,在黄纸上落笔: “百味杂陈卦象乱,五行失衡心火燃; 热心本是人间暖,过盛反成刺骨寒。” 写完,递给王姨。 她接过,凑到灯下细看。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诗……说我呢?”她问。 “说你。”我点头,“‘百味杂陈卦象乱’——你做事太杂,没条理。‘五行失衡心火燃’——你热心过度,心里有团火,烧得自己焦躁。‘热心本是人间暖’——你这人心肠是好的。但最后一句,‘过盛反成刺骨寒’——热心过了头,不懂分寸,不尊重别人意愿,就会变成刺骨的寒,让人躲着你。” 王姨捏着黄纸,手指有些抖。 “小张老板,”她声音发干,“你是说……我这样不好?” “不是不好,是过了。”我放缓语气,“就像这碗麻辣烫,辣是提味的,但特辣就伤胃了。热心是暖人的,但过热就烫人了。” 她低头看着那碗吃了一半的麻辣烫。红油汤底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各种食材泡在里面,分不清彼此。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简单,”我说,“下次点单,试试只点两三样。比如就点午餐肉和菠菜,或者肥牛和金针菇。尝尝味道专一了,是不是更好吃。做人做事也一样——少管几件事,管就管到底,管出个样子。别像现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累个半死,还落埋怨。” 王姨没说话,把黄纸折好,小心翼翼放进羽绒马甲的内兜里。 她吃完剩下的面,付了钱。二十八块五——她从来不算零头,每次都给我三十,说不用找。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小张老板,谢谢啊。” “客气。” “我……我琢磨琢磨。” 风铃响,她走了。 我收拾碗筷时,看着那碗残汤。各种食材的碎屑混在红油里,一团混沌。 卦象说得很清楚:离火过盛,下月逢午火之期,必有灾殃。 这阿姨还要撞多少南墙,才肯慢下脚步? 教师新村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六层楼,红砖墙,没有电梯。小区里种满了梧桐和香樟,秋天落叶铺满小路,踩上去沙沙响。住在这里的多是退休教师和大学教职工家属,平均年龄偏大,事儿也多。 王淑英住在3号楼2单元401。她不是教师,丈夫老李生前是机械厂的工程师,十年前病逝了。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她一个人住着八十平米的老房子,屋里堆满了东西——过期的报纸,用了一半的洗涤剂,打折时囤的卫生纸,还有各种“可能用得着”的杂物。 但她不觉得寂寞。因为她有整个小区要管。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全亮,王姨就出门了。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羽绒马甲,背着“创建文明城市”的布袋子,开始在小区里转悠。 第一站:小区大门。 保安老赵正在打哈欠,看见她,赶紧站直:“王姨早。” “早。”王姨走过去,指着门口的公告栏,“这通知贴歪了,我昨天不是说了吗?” “马上贴正,马上。”老赵赔笑。 王姨踮脚,亲手把那张《关于规范电动车停放的通知》揭下来,重新贴正,用手掌压平每一个角。 第二站:垃圾分类亭。 早晨是扔垃圾的高峰期。王姨站在亭子边,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每一个来扔垃圾的人。 “张老师,厨余垃圾要破袋!”她叫住一个拎着塑料袋的老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知道知道。”张老师嘟囔着,不情愿地把袋子撕开,把里面的菜叶倒进绿色桶。 “刘姐,你这纸箱没压扁,占地方。”她又对一个大妈说。 “哎哟,王淑英,你管得真宽。”刘姐翻个白眼,但还是把纸箱踩扁了。 王姨不在乎这些抱怨。她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创建文明城市,从垃圾分类做起。 七点半,她转到小区中心的小广场。这里原本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但三年前被广场舞队伍“占领”了。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半,晚上七点到八点半,雷打不动。 今天领舞的是刘阿姨,六十二岁,穿一身鲜红的运动服,头发染得乌黑,正带着十几个老太太跳《最炫民族风》。音响开得震天响。 王姨皱起眉。她想起昨天麻辣烫店小张老板的话:“少管几样,味道更专。” 但她忍不住。 她走到音响旁,对刘阿姨说:“刘姐,声音小点,7号楼的李老师又有意见了。” 刘阿姨正跳到兴头上,被打断很不高兴:“李老师李老师,他怎么那么多意见?我们这是在锻炼身体,支持全民健身!” “锻炼身体也得注意影响……” “什么影响?我们一没占道,二没超时,符合规定!”刘阿姨声音比音响还大,“王淑英,你不能总向着李老师!我们这些老太太容易吗?子女不在身边,就靠跳舞找点乐子,你还要剥夺?” 周围的老太太都围过来,七嘴八舌: “就是,王姨你太偏心了!” “李老师是知识分子,我们就不是人?” “我们也要有文化生活!” 王姨被说得满脸通红,想解释,但声音被淹没在指责里。最后她摆摆手:“行行行,你们跳,你们跳。” 她转身离开,听见身后刘阿姨对其他人说:“看她那样,真把自己当干部了。” 王姨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上午九点,她回到居委会办公室——其实就是小区物业楼里的一个小房间,摆着两张旧桌子,一台老式电脑。她是居委会聘的“社区协调员”,每月八百块补贴,主要工作是调解邻里矛盾、组织社区活动、配合街道检查。 桌上堆着待处理的文件:《关于推进“撤桶并点”工作的通知》《小区绿化修剪方案》《冬季防火安全检查表》……每一份都等着她。 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偏头痛又开始了。 手机响了,是5号楼孙阿姨打来的:“王姨啊,你快来!402又在阳台堆纸箱了,都堆到我家窗户了,挡光!” “我马上来。” 王姨抓起布袋子,又出了门。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处理漏水纠纷,调解养狗矛盾,劝阻高空抛物,检查消防通道……每一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都要费口舌,赔笑脸,有时还要受气。 傍晚五点半,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又来到“多多麻辣烫”。 今天她点单时,犹豫了。站在冰柜前,手拿着夹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只夹了三样:午餐肉,菠菜,方便面。 “微辣。”她说。 我有些惊讶:“今天这么简单?” “试试你说的,”王姨苦笑,“少管几样,味道更专。” 我把面煮好端过去。她吃得很慢,不像昨天那么急。吃完后,她看着空碗,若有所思:“好像……是清爽点。” “对吧?”我擦着柜台,“做事也一样。抓住一两件重要的,做深做透,比什么都抓什么都浅强。” 王姨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有迷茫。 她付钱走了。我看着她微驼的背影,知道她没听进去。 卦象的力量,比言语大得多。她骨子里那团火,不是几句话能浇灭的。 果然,第三天,事就来了。 事情起源于街道下发的一份文件——《关于进一步推进生活垃圾分类“撤桶并点”工作的指导意见》。 所谓“撤桶并点”,就是把原来每栋楼下的垃圾桶撤掉,在小区里集中设置几个垃圾分类投放点。目的是便于管理,提高分类准确率,改善小区环境。 文件传到王姨手里时,她眼睛亮了。 这才是大事!这才是她能“做出成绩”的事!如果能把教师新村的“撤桶并点”做好,那就是样板,能在街道里露脸,说不定还能评个先进。 她立刻行动起来。 第一步,摸底。她用三天时间,把小区十二栋楼、四十八个单元跑了一遍,记录每个单元楼下垃圾桶的情况,统计每天垃圾量,评估居民投放习惯。 第二步,选址。她在小区地图上画了五个点:中心广场东侧、3号楼与4号楼之间、7号楼北侧、11号楼南侧、小区大门内侧。都是相对开阔、便于清运车进出的位置。 第三步,征求意见。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王姨印了二百份《关于教师新村“撤桶并点”的征求意见表》,挨家挨户发。表上写着集中投放点的位置、投放时间(早晚各两小时)、管理措施,最后是签字栏:同意、不同意、建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预想到了会有阻力,但没想到阻力这么大。 第一天晚上,她在1号楼发表现时,就碰了钉子。 101住的是赵大爷,八十二岁,腿脚不便,靠拐杖走路。他听完王姨的解释,脸就沉了:“撤掉楼下的桶?让我走一百多米去扔垃圾?王淑英,你是不是嫌我活得太长了?” “赵大爷,您听我说,”王姨赶紧解释,“集中投放点有志愿者帮忙,您可以……” “我不需要帮忙!”赵大爷打断她,“我就在楼下扔,扔了二十年了,凭什么改?你把这些表拿走,我不签!” “这是街道的要求……” “街道怎么不派年轻力壮的来?让你一个五十多的跑来跑去?他们坐在办公室喝茶,让我们老百姓受罪!”赵大爷越说越气,直接把表扔了出来。 王姨捡起表,还想说什么,门已经“砰”地关上了。 第二天在5号楼,情况更糟。 502住着一对年轻夫妻,有个三岁的孩子。女主人听说要撤桶,直接炸了:“王阿姨,你知道我们双职工多忙吗?早上七点就要出门送孩子上幼儿园,晚上七点才能到家。你设的投放时间早七点到九点,晚六点到八点——我们赶得上吗?赶不上怎么办?垃圾堆家里?” “可以稍微调整时间……” “怎么调整?你一个人说了算?”女主人冷笑,“你们这些居委会的,就是拍脑袋决策!根本不考虑实际情况!” 王姨被说得哑口无言。 一周下来,二百份表只收回了不到一百份。同意的只有三十多份,不同意的四十多份,剩下的写满了建议和抱怨: “建议每栋楼保留一个桶。” “投放时间延长到24小时。” “增加投放点数量。” “先解决乱扔垃圾的问题,再谈撤桶。” 王姨看着这些反馈,头疼欲裂。但她没放弃——她认为这是“正确的事”,正确的事就要坚持。 她开始第二步:说服。 她先找那些同意的居民,组织了一个“志愿者劝导队”,一共六个人,都是退休的叔叔阿姨。她给大家开会,发红袖章,布置任务:在投放时间守在点位旁,指导分类,劝阻乱扔。 然后她重点攻克那些“钉子户”。 她去了7号楼李老师家。李老师就是那个投诉广场舞噪音的退休语文教师,六十五岁,独居,有洁癖。 “李老师,您是文化人,最懂道理。”王姨赔着笑脸,“‘撤桶并点’是为了小区环境,您看现在每栋楼底下都是垃圾桶,夏天蚊蝇滋生,冬天污水横流,多不卫生。集中管理后,每天清运两次,点位每天冲洗,环境肯定改善。”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道理我懂。但实际操作呢?我们7号楼离最近的投放点有一百五十米,我腿脚不好,走个来回要十分钟。万一错过投放时间怎么办?” “时间可以灵活……” “怎么灵活?”李老师打断她,“你们定的规矩,朝令夕改,还有公信力吗?” 王姨又被噎住了。 她又去了3号楼孙阿姨家。孙阿姨就是那个投诉阳台堆纸箱的,但她自己也爱囤东西,家里像个杂货铺。 “孙阿姨,您看您这么爱干净,”王姨换了个角度,“集中投放点干净整洁,您扔垃圾时心情也好,对不对?” 孙阿姨正在整理废纸箱,头也不抬:“王淑英,你别给我戴高帽。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撤我们楼下的桶,我就把垃圾扔居委会门口!” “您这……” “我怎么了?我这是维护权益!”孙阿姨站起来,声音尖利,“我们交物业费,就是为了方便!你现在要把方便拿走,凭什么?就凭你是楼长?楼长算个屁!” 王姨脸涨得通红,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又来到“多多麻辣烫”。点单时,她恢复了老样子——乱七八糟夹了一堆,又要了特辣。 “上火了?”我问。 “气死了。”她坐下就开始倒苦水,“这些人,怎么就不理解呢?我是为他们好!环境好了,大家不都受益吗?” 我把煮好的面端过去:“王姨,你记不记得我上次说的——碗太满,自己累,别人也噎。” “记得,”她扒拉着碗里的菜,“可这是大事,大事就不能怕累!” “大事更要讲究方法。”我坐下,“你这种硬推的方式,就像这特辣汤底——你以为辣得爽,其实烧心烧胃。有人能吃辣,有人一点辣都碰不得。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王姨停下筷子:“那你说怎么办?” “凉拌。”我说,“先把火降下来。别急着推,多听听意见,特别是那些反对的声音。他们为什么反对?是确实有困难,还是不理解?有困难就解决困难,不理解就耐心解释。但前提是——你真的在听,而不是假装听。” 王姨沉默地吃着面。吃完后,她问:“小张老板,你再给我算一卦吧。这事……能成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摇摇头:“今天卦已送出去了。但卦象其实早就告诉你了——‘热心本是人间暖,过盛反成刺骨寒’。你现在就在‘过盛’的边缘。” 她似懂非懂地走了。 之后几天,王姨调整了策略。她不再挨家挨户发表现,而是组织了几次“居民议事会”,请街道工作人员来讲政策,让居民提意见。她还专门去拜访了赵大爷、李老师这些“重点户”,承诺会考虑他们的实际困难。 看起来,事情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她骨子里那团火,终究还是烧起来了。 转折点发生在一次街道检查后。街道垃圾分类办公室的刘主任来教师新村暗访,发现好几处垃圾桶满溢,分类错误率高,还有乱扔的现象。刘主任很生气,把王姨叫到街道,当面批评: “王淑英,你们小区怎么回事?垃圾分类做了两年了,还这个水平!‘撤桶并点’推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王姨被训得抬不起头。从街道出来时,她心里那团火,彻底烧成了熊熊烈焰。 她决定了:强行推进。 什么征求意见,什么居民议事,都是浪费时间。正确的事,就要强制执行! 第二天,她带着物业工人,开始撤桶。 先从1号楼开始。工人们把楼下的四个垃圾桶搬上三轮车时,赵大爷拄着拐杖出来了。 “王淑英!你干什么?!” “赵大爷,这是街道的决定,”王姨硬着心肠,“为了小区环境,请您配合。” “配合个屁!”赵大爷气得浑身发抖,“你把桶撤了,我怎么扔垃圾?你想憋死我?” “投放点有志愿者帮忙……” “我不要帮忙!我就要在楼下扔!”赵大爷举起拐杖,“你今天敢撤,我就躺这儿!”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居民,议论纷纷: “王姨这次太过了。” “赵大爷都八十多了,确实不方便。” “但垃圾分类是好事啊……” “好事也不能这么硬来啊。” 王姨咬着牙,对工人说:“搬!” 工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桶搬走了。赵大爷真的躺在了地上,大哭:“没天理啊!欺负老人啊!” 王姨不敢看,转身去了下一栋楼。 那一天,教师新村像炸了锅。王姨带着工人撤了八栋楼的桶,剩下的四栋楼居民联合起来,堵在楼前不让撤。双方对峙,吵得不可开交。 晚上,王姨精疲力尽地回到家,手机响了。是儿子从深圳打来的。 “妈,你在小区群里被骂疯了你知道吗?”儿子声音很急,“有人拍了视频,说你欺负老人,说你官僚主义,说要联名罢免你!” 王姨脑子嗡的一声。 她打开小区微信群,果然,里面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有人拍了赵大爷躺在地上的视频,有人拍了居民堵门的照片,还有长篇大论的指责: “王淑英滥用职权!” “不考虑实际情况,一刀切!” “我们要向街道举报!” 最刺痛她的是一条匿名消息:“王淑英不就是想表现吗?想当先进?拿我们老百姓当垫脚石!” 她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她又来到“多多麻辣烫”,但没进门。我看见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店里温暖的灯光,站了很久,最终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病了。 王姨是累病的,也是气病的。 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工作,加上那天撤桶风波带来的压力和指责,让她本就偏头痛的老毛病彻底爆发。那天晚上回家后,她就觉得天旋地转,呕吐不止。邻居听见动静,敲门来看,发现她倒在客厅地上,赶紧叫了救护车。 急性眩晕症,伴有高血压危象。医生说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 王姨住进了市二院神经内科病房。三人间,她靠窗。另外两张床,一张是个中风康复的老太太,一张是个年轻女孩,说是学习压力太大导致的神经性头痛。 住院的日子很无聊。每天打点滴,做检查,吃寡淡的病号饭。儿子从深圳赶回来陪了两天,但工作忙,又回去了。邻居们陆续来看她,提着水果、牛奶,说些安慰的话。 但王姨能感觉到,那些安慰里,有真诚的,也有敷衍的。特别是那些被她强行撤了桶的楼的居民,来看她时眼神躲闪,话也说得客气而疏远。 第三天下午,病房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李老师。 他提了一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推了推眼镜:“王淑英,你好些了吗?” 王姨有些意外:“李老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李老师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听说你病了,因为‘撤桶并点’的事。” 王姨鼻子一酸。她以为李老师是来看笑话的,但老人的眼神很平和。 “李老师,我……”她想解释。 李老师摆摆手:“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做好事,想改善环境。但王淑英啊,你犯了一个错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什么错误?” “你太急了。”李老师说,“教书这么多年,我明白一个道理:教育是慢的艺术。你得等,得耐心,得一遍遍讲,一次次示范。你不能指望今天讲了,明天学生就全懂了。社区工作也一样——你是想把大家往‘好’的方向带,但大家有大家的节奏,有大家的难处。你硬拉着跑,只会摔跤。” 王姨听着,眼泪掉下来。 “赵大爷腿脚不便,是真的走不动。年轻夫妻要赶通勤,是真的没时间。孙阿姨爱囤东西,是心理问题,不是不讲卫生。”李老师慢慢说,“这些你都知道,但你在推进的时候,把这些都忽略了。你眼里只有‘任务’,没有‘人’。” “我……”王姨哽咽,“我只是想快点做好……” “可有些事情,快不了。”李老师叹气,“尤其是跟人打交道的事。你得学会等,学会听,学会妥协。” 那天李老师走时,王姨哭了一场。不是委屈,是醒悟——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但醒悟,往往伴随着更大的代价。 住院第五天晚上,儿子从深圳打来视频电话。王姨精神好些了,跟儿子聊了会儿家常。挂断前,儿子突然说:“妈,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昨天晚上,有人……在你家门口堆了垃圾。” 王姨心里一沉:“什么垃圾?” “就是……生活垃圾。三四个塑料袋,堆在门口,汤汤水水都漏出来了。”儿子声音很低,“还贴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 儿子沉默了几秒:“……我拍了照片,发给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视频挂了。很快,微信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她家门口——老式的防盗门,门把手上挂着中国结。门口的地上,堆着几个黑色塑料袋,其中一个破了,流出菜叶和汤汁。门把手上,用透明胶贴着一张A4纸,纸上用粗黑的马克笔写着: “让你也尝尝‘被安排’的滋味。” 没有落款。 王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然后是整条胳膊,最后全身都在抖。她感觉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认得那个笔迹——虽然故意写得很粗,但她认得。是5号楼那个孤僻老人,姓吴,叫什么她忘了。吴老退休前是印刷厂的工人,老伴早逝,子女在国外,一个人住。性格孤僻,不爱说话,但很爱干净,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想起一个月前,吴老在楼下垃圾桶旁翻垃圾,说是找一封可能误扔的信。她看见后,上去就批评:“吴老,垃圾分类有规定,不能翻捡!你这样影响环境,也容易传染疾病!” 吴老没理她,继续翻。 她急了,一把拉住吴老的胳膊:“您听没听见?不能翻!” 吴老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她至今记得——冰冷的,厌恶的,像看什么脏东西。 “我找我的信。”吴老说。 “找信也不能翻垃圾桶!这是规定!” “规定规定,你们就知道规定。”吴老甩开她的手,“我老伴生前写给我的信,可能被我不小心扔了,我就想找回来,不行吗?” “那您也不能……” “滚。”吴老只说了一个字,转身走了。 后来她听说,吴老真的丢了一封信,是老伴三十年前写给他的情书,他一直珍藏着。那天清理旧物时,可能不小心混进废纸里扔了。他在垃圾桶里翻了三天,最后也没找到。 而她,在他最焦急、最难过的时候,用“规定”训斥了他。 王姨看着照片里那句“让你也尝尝‘被安排’的滋味”,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报复,是控诉。 控诉她不问缘由的“热心”,控诉她不分青红皂白的“规定”,控诉她自以为是的“为你好”。 她以为自己在做好事,在维护环境,在推动文明。 但在吴老眼里,她只是个冷漠的、只讲规定不讲人情的“管理者”。她剥夺了他翻找回忆的权利,现在又剥夺了他方便扔垃圾的权利。 所以她病了,他就把垃圾送到她家门口。 让你也尝尝“被安排”的滋味。 王姨放下手机,躺回病床上。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她闭上眼睛,但那张照片还在眼前晃——黑色的垃圾袋,流出的汤汁,粗黑的字迹。 她想起这大半辈子。 想起年轻时在厂里,她也是积极分子,什么活动都参加,什么任务都抢着干。工友说她“爱表现”,她不在乎,她觉得是在“做贡献”。 想起丈夫病重时,她忙里忙外,医院家里两头跑。丈夫说她“别太累”,她说“没事,我能行”。最后丈夫走了,她哭了一场,然后继续“能行”。 想起儿子小时候,她管得严,学习、生活、交友,样样要过问。儿子叛逆,说她“控制狂”,她伤心,但觉得自己“是为他好”。 想起当楼长这十年,她调解了多少矛盾,组织了多少活动,配合了多少检查。她以为自己在“服务社区”,在“发挥余热”。 可现在,躺在病床上,看着门口那堆垃圾的照片,她突然怀疑了。 她真的在“服务”吗?还是在“控制”? 她真的在“帮忙”吗?还是在“干预”? 她真的在“付出”吗?还是在“满足自己的价值感”? 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心里像被那堆垃圾堵住了,又脏又闷,喘不过气。 邻床的老太太在睡梦中呻吟,年轻女孩在偷偷哭泣,护士推着车从走廊经过,车轮发出规律的声响。 夜还很长。 王姨睁开眼,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她想起麻辣烫店小张老板的那首诗: “热心本是人间暖,过盛反成刺骨寒。” 她现在,终于尝到了“刺骨寒”的滋味。 --- 【食卦张】 善意有边界,热心需分寸。这世间最难的,不是付出,而是懂得何时停止付出;不是帮助,而是明白怎样才是真正的帮助。 有想食卦的吗?发出你长期习惯性吃的食物,可以进行长期食卦。今天吃的食物,可以进行短期食卦。 喜欢食卦人请大家收藏:()食卦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