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二,傍晚五点半。
天色暗得早了,“多多麻辣烫”的灯早早亮起来。那半截坏的霓虹灯管在暮色里闪烁,忽明忽暗,像喘不过气的老人。我正往锅里下新熬的骨汤,门上的风铃响了。
“小张老板!”
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王姨。居委会的王淑英,五十六岁,住大学城后面的教师新村,我的老熟客,每周至少来三次。
“王姨来啦。”我擦擦手,从后厨探出头。
她站在柜台前,没像往常一样直接点单,而是扶着腰,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羽绒马甲,里面是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松散的发髻,几缕花白的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累死我了……”她说着,把手里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放在柜台上。布袋子上印着“创建文明城市”的字样,已经洗得发白。
“又忙一天?”我接过话。
“可不是嘛!”王姨拉开羽绒马甲的拉链,一股热气和汗味散出来,“从早上六点到现在,没停过脚。上午处理3号楼那家漏水,下午协调广场舞音响的事,刚才又在5号楼抓了个贴小广告的……”
她一边说,一边从布袋子里掏东西:一沓宣传单,一个磨得掉漆的保温杯,半包纸巾,还有两把钥匙。钥匙串上挂了七八个钥匙,叮当作响。
“先吃饭,边吃边聊。”我递给她夹菜的篮子和夹子。
王姨接过,走到冰柜前。她点单从来不看价格,也不纠结,就是打开冰柜门,沿着格子一路夹过去:两块午餐肉,三片肥牛,两个鱼豆腐,一个蟹排,一根亲亲肠,然后转到素菜区:一把菠菜,几片生菜,两块冬瓜,两片藕,几个木耳,一把金针菇,最后又夹了两个鹌鹑蛋,一份方便面。
杂乱无章,什么都来点。
我接过篮子时,手指触到塑料筐的边缘。“气感”涌上来,很乱,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百味杂陈卦象乱,五行失衡心火燃。
金木水火土全齐了,但毫无章法。荤素杂陈,生熟混搭,火性的辣,水性的汤,土性的面,全搅在一起。这不像是一顿饭,像是一个手忙脚乱的人,把能抓的东西全抓进怀里,不管需不需要,合不合适。
“还是微辣?”我问。
“今天特辣!”王姨揉着太阳穴,“头疼,让辣劲冲冲。”
我皱了皱眉。卦象里火性已经够旺了,还要特辣?这是火上浇油。
下锅煮时,我透过玻璃隔断看她。王姨坐在靠墙的老位置——那是她的专座,桌上放着她那个“创建文明城市”的布袋子。她正从布袋子里往外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保温杯里的水吞下去。
“又吃止痛片?”我把煮好的麻辣烫端过去时问。
“没办法,偏头痛犯了。”王姨接过碗,深深吸了口热气,“香!就馋你这口。”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吃相很急,像赶时间,烫得直吸气也不停。
“慢点,没人跟你抢。”我说着,在她对面坐下。这个时间点客人还不多,能聊会儿。
王姨边吃边摇头:“你是不知道,现在这社区工作,难做!就拿今天广场舞那事来说——7号楼的李老师,退休语文教师,有神经衰弱,说楼下广场舞音响太吵,影响他备课。可跳广场舞的那帮老太太,领头的是刘阿姨,前年丧偶,儿子在国外,就靠跳舞排遣寂寞。你说我帮谁?”
“调解呗。”我说。
“调了!我让刘阿姨把音响调小点,她嘴上答应,第二天照旧。我又去劝李老师买个耳塞,他说‘凭什么我让步?这是公共空间!’。两头不讨好,今天下午两人差点吵起来,我劝架劝得嗓子都哑了。”
王姨说着,猛喝了一口汤,辣得直咳嗽。
我给她递了张纸巾:“王姨,不是我说你,有些事……不一定非得管。”
“那怎么行?”王姨瞪大眼睛,“我是楼长,又是居委会聘的调解员,不管谁管?这小区里多少事——张家夫妻吵架,李家孩子逃学,赵家狗乱拉屎,孙家阳台堆杂物……我不管,就乱套了!”
她说得激动,筷子在碗里搅得哗哗响。各种食材混在一起,红的肉,绿的菜,白的豆腐,棕的香菇,全泡在红油汤里,一团糟。
我看着那碗麻辣烫,忽然说:“王姨,你这碗面,跟你这人挺像。”
“啊?”她愣了。
“什么都往里放,什么都不落下。”我用筷子指了指她的碗,“午餐肉、肥牛、鱼豆腐、蟹排、亲亲肠——这是荤的;菠菜、生菜、冬瓜、藕、木耳、金针菇——这是素的;还有鹌鹑蛋,方便面。金木水火土全齐了,但混在一起,味道打架。”
王姨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我:“小张老板,你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放下筷子,“你这碗太满了。满到自己累,别人看着也噎。”
她没听懂,皱起眉。
我继续说:“你看这午餐肉和肥牛,都是火性的,燥;菠菜生菜是木性的,寒;冬瓜藕是水性的,凉。你一股脑煮在一起,再用特辣的火性汤底一冲,五行全乱了。吃下去,肠胃打架,能舒服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姨若有所思。
“做人做事也一样,”我说,“热心是好事,但碗不能太满。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抓,最后累的是自己,乱的也是自己。你得学会——少管几样,味道更专。”
“你是说……我管得太多了?”王姨的声音低下来。
“不是多少的问题,是分寸的问题。”我看着她,“有些事该管,有些事不该管;有些事该现在管,有些事该等等再管。你不能见事就上,像救火队员一样。”
王姨沉默了,慢慢吃着碗里的面。吃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小张老板,你实话告诉我——我最近是不是……特别不顺?”
我笑了:“你想听真话?”
“想。”
“那我给你算一卦。”我说着,起身走到柜台后,拿出用来装样子朱砂笔和黄纸,其实这些根本用不上,无非是淘宝上买的,用来增加食卦的可信度而已。
王姨眼睛亮了:“你肯给我算?不是说一天只算一卦,还只给有缘人吗?”
“你是老熟客了,破例。”我铺开黄纸,看着玻璃板下压着的今日卦象——已经空了,今天的“一卦”还没送出去。
我闭目凝神,回忆刚才接过她篮子时的“气感”。杂乱,无序,五行失衡,火性独旺。脑海里浮现出卦象:离卦?在上,火势熊熊;兑卦?在下,口舌纷争;中间杂气横生,是巽风、坎水、艮土、乾金搅作一团。
离火过盛无制,兑口纷争不休,五行紊乱无主,终将引火烧身。
我睁开眼,在黄纸上落笔:
“百味杂陈卦象乱,五行失衡心火燃;
热心本是人间暖,过盛反成刺骨寒。”
写完,递给王姨。
她接过,凑到灯下细看。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诗……说我呢?”她问。
“说你。”我点头,“‘百味杂陈卦象乱’——你做事太杂,没条理。‘五行失衡心火燃’——你热心过度,心里有团火,烧得自己焦躁。‘热心本是人间暖’——你这人心肠是好的。但最后一句,‘过盛反成刺骨寒’——热心过了头,不懂分寸,不尊重别人意愿,就会变成刺骨的寒,让人躲着你。”
王姨捏着黄纸,手指有些抖。
“小张老板,”她声音发干,“你是说……我这样不好?”
“不是不好,是过了。”我放缓语气,“就像这碗麻辣烫,辣是提味的,但特辣就伤胃了。热心是暖人的,但过热就烫人了。”
她低头看着那碗吃了一半的麻辣烫。红油汤底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各种食材泡在里面,分不清彼此。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简单,”我说,“下次点单,试试只点两三样。比如就点午餐肉和菠菜,或者肥牛和金针菇。尝尝味道专一了,是不是更好吃。做人做事也一样——少管几件事,管就管到底,管出个样子。别像现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累个半死,还落埋怨。”
王姨没说话,把黄纸折好,小心翼翼放进羽绒马甲的内兜里。
她吃完剩下的面,付了钱。二十八块五——她从来不算零头,每次都给我三十,说不用找。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小张老板,谢谢啊。”
“客气。”
“我……我琢磨琢磨。”
风铃响,她走了。
我收拾碗筷时,看着那碗残汤。各种食材的碎屑混在红油里,一团混沌。
卦象说得很清楚:离火过盛,下月逢午火之期,必有灾殃。
这阿姨还要撞多少南墙,才肯慢下脚步?
教师新村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六层楼,红砖墙,没有电梯。小区里种满了梧桐和香樟,秋天落叶铺满小路,踩上去沙沙响。住在这里的多是退休教师和大学教职工家属,平均年龄偏大,事儿也多。
王淑英住在3号楼2单元401。她不是教师,丈夫老李生前是机械厂的工程师,十年前病逝了。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她一个人住着八十平米的老房子,屋里堆满了东西——过期的报纸,用了一半的洗涤剂,打折时囤的卫生纸,还有各种“可能用得着”的杂物。
但她不觉得寂寞。因为她有整个小区要管。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全亮,王姨就出门了。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羽绒马甲,背着“创建文明城市”的布袋子,开始在小区里转悠。
第一站:小区大门。
保安老赵正在打哈欠,看见她,赶紧站直:“王姨早。”
“早。”王姨走过去,指着门口的公告栏,“这通知贴歪了,我昨天不是说了吗?”
“马上贴正,马上。”老赵赔笑。
王姨踮脚,亲手把那张《关于规范电动车停放的通知》揭下来,重新贴正,用手掌压平每一个角。
第二站:垃圾分类亭。
早晨是扔垃圾的高峰期。王姨站在亭子边,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每一个来扔垃圾的人。
“张老师,厨余垃圾要破袋!”她叫住一个拎着塑料袋的老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知道知道。”张老师嘟囔着,不情愿地把袋子撕开,把里面的菜叶倒进绿色桶。
“刘姐,你这纸箱没压扁,占地方。”她又对一个大妈说。
“哎哟,王淑英,你管得真宽。”刘姐翻个白眼,但还是把纸箱踩扁了。
王姨不在乎这些抱怨。她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创建文明城市,从垃圾分类做起。
七点半,她转到小区中心的小广场。这里原本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但三年前被广场舞队伍“占领”了。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半,晚上七点到八点半,雷打不动。
今天领舞的是刘阿姨,六十二岁,穿一身鲜红的运动服,头发染得乌黑,正带着十几个老太太跳《最炫民族风》。音响开得震天响。
王姨皱起眉。她想起昨天麻辣烫店小张老板的话:“少管几样,味道更专。”
但她忍不住。
她走到音响旁,对刘阿姨说:“刘姐,声音小点,7号楼的李老师又有意见了。”
刘阿姨正跳到兴头上,被打断很不高兴:“李老师李老师,他怎么那么多意见?我们这是在锻炼身体,支持全民健身!”
“锻炼身体也得注意影响……”
“什么影响?我们一没占道,二没超时,符合规定!”刘阿姨声音比音响还大,“王淑英,你不能总向着李老师!我们这些老太太容易吗?子女不在身边,就靠跳舞找点乐子,你还要剥夺?”
周围的老太太都围过来,七嘴八舌:
“就是,王姨你太偏心了!”
“李老师是知识分子,我们就不是人?”
“我们也要有文化生活!”
王姨被说得满脸通红,想解释,但声音被淹没在指责里。最后她摆摆手:“行行行,你们跳,你们跳。”
她转身离开,听见身后刘阿姨对其他人说:“看她那样,真把自己当干部了。”
王姨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上午九点,她回到居委会办公室——其实就是小区物业楼里的一个小房间,摆着两张旧桌子,一台老式电脑。她是居委会聘的“社区协调员”,每月八百块补贴,主要工作是调解邻里矛盾、组织社区活动、配合街道检查。
桌上堆着待处理的文件:《关于推进“撤桶并点”工作的通知》《小区绿化修剪方案》《冬季防火安全检查表》……每一份都等着她。
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偏头痛又开始了。
手机响了,是5号楼孙阿姨打来的:“王姨啊,你快来!402又在阳台堆纸箱了,都堆到我家窗户了,挡光!”
“我马上来。”
王姨抓起布袋子,又出了门。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处理漏水纠纷,调解养狗矛盾,劝阻高空抛物,检查消防通道……每一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都要费口舌,赔笑脸,有时还要受气。
傍晚五点半,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又来到“多多麻辣烫”。
今天她点单时,犹豫了。站在冰柜前,手拿着夹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只夹了三样:午餐肉,菠菜,方便面。
“微辣。”她说。
我有些惊讶:“今天这么简单?”
“试试你说的,”王姨苦笑,“少管几样,味道更专。”
我把面煮好端过去。她吃得很慢,不像昨天那么急。吃完后,她看着空碗,若有所思:“好像……是清爽点。”
“对吧?”我擦着柜台,“做事也一样。抓住一两件重要的,做深做透,比什么都抓什么都浅强。”
王姨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有迷茫。
她付钱走了。我看着她微驼的背影,知道她没听进去。
卦象的力量,比言语大得多。她骨子里那团火,不是几句话能浇灭的。
果然,第三天,事就来了。
事情起源于街道下发的一份文件——《关于进一步推进生活垃圾分类“撤桶并点”工作的指导意见》。
所谓“撤桶并点”,就是把原来每栋楼下的垃圾桶撤掉,在小区里集中设置几个垃圾分类投放点。目的是便于管理,提高分类准确率,改善小区环境。
文件传到王姨手里时,她眼睛亮了。
这才是大事!这才是她能“做出成绩”的事!如果能把教师新村的“撤桶并点”做好,那就是样板,能在街道里露脸,说不定还能评个先进。
她立刻行动起来。
第一步,摸底。她用三天时间,把小区十二栋楼、四十八个单元跑了一遍,记录每个单元楼下垃圾桶的情况,统计每天垃圾量,评估居民投放习惯。
第二步,选址。她在小区地图上画了五个点:中心广场东侧、3号楼与4号楼之间、7号楼北侧、11号楼南侧、小区大门内侧。都是相对开阔、便于清运车进出的位置。
第三步,征求意见。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王姨印了二百份《关于教师新村“撤桶并点”的征求意见表》,挨家挨户发。表上写着集中投放点的位置、投放时间(早晚各两小时)、管理措施,最后是签字栏:同意、不同意、建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预想到了会有阻力,但没想到阻力这么大。
第一天晚上,她在1号楼发表现时,就碰了钉子。
101住的是赵大爷,八十二岁,腿脚不便,靠拐杖走路。他听完王姨的解释,脸就沉了:“撤掉楼下的桶?让我走一百多米去扔垃圾?王淑英,你是不是嫌我活得太长了?”
“赵大爷,您听我说,”王姨赶紧解释,“集中投放点有志愿者帮忙,您可以……”
“我不需要帮忙!”赵大爷打断她,“我就在楼下扔,扔了二十年了,凭什么改?你把这些表拿走,我不签!”
“这是街道的要求……”
“街道怎么不派年轻力壮的来?让你一个五十多的跑来跑去?他们坐在办公室喝茶,让我们老百姓受罪!”赵大爷越说越气,直接把表扔了出来。
王姨捡起表,还想说什么,门已经“砰”地关上了。
第二天在5号楼,情况更糟。
502住着一对年轻夫妻,有个三岁的孩子。女主人听说要撤桶,直接炸了:“王阿姨,你知道我们双职工多忙吗?早上七点就要出门送孩子上幼儿园,晚上七点才能到家。你设的投放时间早七点到九点,晚六点到八点——我们赶得上吗?赶不上怎么办?垃圾堆家里?”
“可以稍微调整时间……”
“怎么调整?你一个人说了算?”女主人冷笑,“你们这些居委会的,就是拍脑袋决策!根本不考虑实际情况!”
王姨被说得哑口无言。
一周下来,二百份表只收回了不到一百份。同意的只有三十多份,不同意的四十多份,剩下的写满了建议和抱怨:
“建议每栋楼保留一个桶。”
“投放时间延长到24小时。”
“增加投放点数量。”
“先解决乱扔垃圾的问题,再谈撤桶。”
王姨看着这些反馈,头疼欲裂。但她没放弃——她认为这是“正确的事”,正确的事就要坚持。
她开始第二步:说服。
她先找那些同意的居民,组织了一个“志愿者劝导队”,一共六个人,都是退休的叔叔阿姨。她给大家开会,发红袖章,布置任务:在投放时间守在点位旁,指导分类,劝阻乱扔。
然后她重点攻克那些“钉子户”。
她去了7号楼李老师家。李老师就是那个投诉广场舞噪音的退休语文教师,六十五岁,独居,有洁癖。
“李老师,您是文化人,最懂道理。”王姨赔着笑脸,“‘撤桶并点’是为了小区环境,您看现在每栋楼底下都是垃圾桶,夏天蚊蝇滋生,冬天污水横流,多不卫生。集中管理后,每天清运两次,点位每天冲洗,环境肯定改善。”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道理我懂。但实际操作呢?我们7号楼离最近的投放点有一百五十米,我腿脚不好,走个来回要十分钟。万一错过投放时间怎么办?”
“时间可以灵活……”
“怎么灵活?”李老师打断她,“你们定的规矩,朝令夕改,还有公信力吗?”
王姨又被噎住了。
她又去了3号楼孙阿姨家。孙阿姨就是那个投诉阳台堆纸箱的,但她自己也爱囤东西,家里像个杂货铺。
“孙阿姨,您看您这么爱干净,”王姨换了个角度,“集中投放点干净整洁,您扔垃圾时心情也好,对不对?”
孙阿姨正在整理废纸箱,头也不抬:“王淑英,你别给我戴高帽。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撤我们楼下的桶,我就把垃圾扔居委会门口!”
“您这……”
“我怎么了?我这是维护权益!”孙阿姨站起来,声音尖利,“我们交物业费,就是为了方便!你现在要把方便拿走,凭什么?就凭你是楼长?楼长算个屁!”
王姨脸涨得通红,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又来到“多多麻辣烫”。点单时,她恢复了老样子——乱七八糟夹了一堆,又要了特辣。
“上火了?”我问。
“气死了。”她坐下就开始倒苦水,“这些人,怎么就不理解呢?我是为他们好!环境好了,大家不都受益吗?”
我把煮好的面端过去:“王姨,你记不记得我上次说的——碗太满,自己累,别人也噎。”
“记得,”她扒拉着碗里的菜,“可这是大事,大事就不能怕累!”
“大事更要讲究方法。”我坐下,“你这种硬推的方式,就像这特辣汤底——你以为辣得爽,其实烧心烧胃。有人能吃辣,有人一点辣都碰不得。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王姨停下筷子:“那你说怎么办?”
“凉拌。”我说,“先把火降下来。别急着推,多听听意见,特别是那些反对的声音。他们为什么反对?是确实有困难,还是不理解?有困难就解决困难,不理解就耐心解释。但前提是——你真的在听,而不是假装听。”
王姨沉默地吃着面。吃完后,她问:“小张老板,你再给我算一卦吧。这事……能成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摇摇头:“今天卦已送出去了。但卦象其实早就告诉你了——‘热心本是人间暖,过盛反成刺骨寒’。你现在就在‘过盛’的边缘。”
她似懂非懂地走了。
之后几天,王姨调整了策略。她不再挨家挨户发表现,而是组织了几次“居民议事会”,请街道工作人员来讲政策,让居民提意见。她还专门去拜访了赵大爷、李老师这些“重点户”,承诺会考虑他们的实际困难。
看起来,事情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她骨子里那团火,终究还是烧起来了。
转折点发生在一次街道检查后。街道垃圾分类办公室的刘主任来教师新村暗访,发现好几处垃圾桶满溢,分类错误率高,还有乱扔的现象。刘主任很生气,把王姨叫到街道,当面批评:
“王淑英,你们小区怎么回事?垃圾分类做了两年了,还这个水平!‘撤桶并点’推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王姨被训得抬不起头。从街道出来时,她心里那团火,彻底烧成了熊熊烈焰。
她决定了:强行推进。
什么征求意见,什么居民议事,都是浪费时间。正确的事,就要强制执行!
第二天,她带着物业工人,开始撤桶。
先从1号楼开始。工人们把楼下的四个垃圾桶搬上三轮车时,赵大爷拄着拐杖出来了。
“王淑英!你干什么?!”
“赵大爷,这是街道的决定,”王姨硬着心肠,“为了小区环境,请您配合。”
“配合个屁!”赵大爷气得浑身发抖,“你把桶撤了,我怎么扔垃圾?你想憋死我?”
“投放点有志愿者帮忙……”
“我不要帮忙!我就要在楼下扔!”赵大爷举起拐杖,“你今天敢撤,我就躺这儿!”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居民,议论纷纷:
“王姨这次太过了。”
“赵大爷都八十多了,确实不方便。”
“但垃圾分类是好事啊……”
“好事也不能这么硬来啊。”
王姨咬着牙,对工人说:“搬!”
工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桶搬走了。赵大爷真的躺在了地上,大哭:“没天理啊!欺负老人啊!”
王姨不敢看,转身去了下一栋楼。
那一天,教师新村像炸了锅。王姨带着工人撤了八栋楼的桶,剩下的四栋楼居民联合起来,堵在楼前不让撤。双方对峙,吵得不可开交。
晚上,王姨精疲力尽地回到家,手机响了。是儿子从深圳打来的。
“妈,你在小区群里被骂疯了你知道吗?”儿子声音很急,“有人拍了视频,说你欺负老人,说你官僚主义,说要联名罢免你!”
王姨脑子嗡的一声。
她打开小区微信群,果然,里面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有人拍了赵大爷躺在地上的视频,有人拍了居民堵门的照片,还有长篇大论的指责:
“王淑英滥用职权!”
“不考虑实际情况,一刀切!”
“我们要向街道举报!”
最刺痛她的是一条匿名消息:“王淑英不就是想表现吗?想当先进?拿我们老百姓当垫脚石!”
她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她又来到“多多麻辣烫”,但没进门。我看见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店里温暖的灯光,站了很久,最终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病了。
王姨是累病的,也是气病的。
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工作,加上那天撤桶风波带来的压力和指责,让她本就偏头痛的老毛病彻底爆发。那天晚上回家后,她就觉得天旋地转,呕吐不止。邻居听见动静,敲门来看,发现她倒在客厅地上,赶紧叫了救护车。
急性眩晕症,伴有高血压危象。医生说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
王姨住进了市二院神经内科病房。三人间,她靠窗。另外两张床,一张是个中风康复的老太太,一张是个年轻女孩,说是学习压力太大导致的神经性头痛。
住院的日子很无聊。每天打点滴,做检查,吃寡淡的病号饭。儿子从深圳赶回来陪了两天,但工作忙,又回去了。邻居们陆续来看她,提着水果、牛奶,说些安慰的话。
但王姨能感觉到,那些安慰里,有真诚的,也有敷衍的。特别是那些被她强行撤了桶的楼的居民,来看她时眼神躲闪,话也说得客气而疏远。
第三天下午,病房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李老师。
他提了一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推了推眼镜:“王淑英,你好些了吗?”
王姨有些意外:“李老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李老师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听说你病了,因为‘撤桶并点’的事。”
王姨鼻子一酸。她以为李老师是来看笑话的,但老人的眼神很平和。
“李老师,我……”她想解释。
李老师摆摆手:“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做好事,想改善环境。但王淑英啊,你犯了一个错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什么错误?”
“你太急了。”李老师说,“教书这么多年,我明白一个道理:教育是慢的艺术。你得等,得耐心,得一遍遍讲,一次次示范。你不能指望今天讲了,明天学生就全懂了。社区工作也一样——你是想把大家往‘好’的方向带,但大家有大家的节奏,有大家的难处。你硬拉着跑,只会摔跤。”
王姨听着,眼泪掉下来。
“赵大爷腿脚不便,是真的走不动。年轻夫妻要赶通勤,是真的没时间。孙阿姨爱囤东西,是心理问题,不是不讲卫生。”李老师慢慢说,“这些你都知道,但你在推进的时候,把这些都忽略了。你眼里只有‘任务’,没有‘人’。”
“我……”王姨哽咽,“我只是想快点做好……”
“可有些事情,快不了。”李老师叹气,“尤其是跟人打交道的事。你得学会等,学会听,学会妥协。”
那天李老师走时,王姨哭了一场。不是委屈,是醒悟——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但醒悟,往往伴随着更大的代价。
住院第五天晚上,儿子从深圳打来视频电话。王姨精神好些了,跟儿子聊了会儿家常。挂断前,儿子突然说:“妈,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昨天晚上,有人……在你家门口堆了垃圾。”
王姨心里一沉:“什么垃圾?”
“就是……生活垃圾。三四个塑料袋,堆在门口,汤汤水水都漏出来了。”儿子声音很低,“还贴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
儿子沉默了几秒:“……我拍了照片,发给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视频挂了。很快,微信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她家门口——老式的防盗门,门把手上挂着中国结。门口的地上,堆着几个黑色塑料袋,其中一个破了,流出菜叶和汤汁。门把手上,用透明胶贴着一张A4纸,纸上用粗黑的马克笔写着:
“让你也尝尝‘被安排’的滋味。”
没有落款。
王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然后是整条胳膊,最后全身都在抖。她感觉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认得那个笔迹——虽然故意写得很粗,但她认得。是5号楼那个孤僻老人,姓吴,叫什么她忘了。吴老退休前是印刷厂的工人,老伴早逝,子女在国外,一个人住。性格孤僻,不爱说话,但很爱干净,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想起一个月前,吴老在楼下垃圾桶旁翻垃圾,说是找一封可能误扔的信。她看见后,上去就批评:“吴老,垃圾分类有规定,不能翻捡!你这样影响环境,也容易传染疾病!”
吴老没理她,继续翻。
她急了,一把拉住吴老的胳膊:“您听没听见?不能翻!”
吴老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她至今记得——冰冷的,厌恶的,像看什么脏东西。
“我找我的信。”吴老说。
“找信也不能翻垃圾桶!这是规定!”
“规定规定,你们就知道规定。”吴老甩开她的手,“我老伴生前写给我的信,可能被我不小心扔了,我就想找回来,不行吗?”
“那您也不能……”
“滚。”吴老只说了一个字,转身走了。
后来她听说,吴老真的丢了一封信,是老伴三十年前写给他的情书,他一直珍藏着。那天清理旧物时,可能不小心混进废纸里扔了。他在垃圾桶里翻了三天,最后也没找到。
而她,在他最焦急、最难过的时候,用“规定”训斥了他。
王姨看着照片里那句“让你也尝尝‘被安排’的滋味”,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报复,是控诉。
控诉她不问缘由的“热心”,控诉她不分青红皂白的“规定”,控诉她自以为是的“为你好”。
她以为自己在做好事,在维护环境,在推动文明。
但在吴老眼里,她只是个冷漠的、只讲规定不讲人情的“管理者”。她剥夺了他翻找回忆的权利,现在又剥夺了他方便扔垃圾的权利。
所以她病了,他就把垃圾送到她家门口。
让你也尝尝“被安排”的滋味。
王姨放下手机,躺回病床上。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她闭上眼睛,但那张照片还在眼前晃——黑色的垃圾袋,流出的汤汁,粗黑的字迹。
她想起这大半辈子。
想起年轻时在厂里,她也是积极分子,什么活动都参加,什么任务都抢着干。工友说她“爱表现”,她不在乎,她觉得是在“做贡献”。
想起丈夫病重时,她忙里忙外,医院家里两头跑。丈夫说她“别太累”,她说“没事,我能行”。最后丈夫走了,她哭了一场,然后继续“能行”。
想起儿子小时候,她管得严,学习、生活、交友,样样要过问。儿子叛逆,说她“控制狂”,她伤心,但觉得自己“是为他好”。
想起当楼长这十年,她调解了多少矛盾,组织了多少活动,配合了多少检查。她以为自己在“服务社区”,在“发挥余热”。
可现在,躺在病床上,看着门口那堆垃圾的照片,她突然怀疑了。
她真的在“服务”吗?还是在“控制”?
她真的在“帮忙”吗?还是在“干预”?
她真的在“付出”吗?还是在“满足自己的价值感”?
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心里像被那堆垃圾堵住了,又脏又闷,喘不过气。
邻床的老太太在睡梦中呻吟,年轻女孩在偷偷哭泣,护士推着车从走廊经过,车轮发出规律的声响。
夜还很长。
王姨睁开眼,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她想起麻辣烫店小张老板的那首诗:
“热心本是人间暖,过盛反成刺骨寒。”
她现在,终于尝到了“刺骨寒”的滋味。
---
【食卦张】
善意有边界,热心需分寸。这世间最难的,不是付出,而是懂得何时停止付出;不是帮助,而是明白怎样才是真正的帮助。
有想食卦的吗?发出你长期习惯性吃的食物,可以进行长期食卦。今天吃的食物,可以进行短期食卦。
喜欢食卦人请大家收藏:()食卦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