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弥漫着新家具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我坐在长桌的第七个位置——这个数字很有意思,既不靠前显得张扬,又不至于太后让人忽视。钱佩玖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她带来的新任CEO吕兴,简单的给众人介绍了一下后,两人就很自然的坐下了。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套装,剪裁得体,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像是随时准备登上财经杂志封面。
“张总,关于上个月收购案失利的事情,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钱佩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但她的手指在平板电脑边缘轻轻敲击,一下,两下,带着某种审讯般的节奏。原本以为她收回我的权力,就会收手,看来我还是小看她的无情,显然是要当众问责,将最后的体面彻底撕碎。
所有人都看向我。
梁雷坐在我对面,拳头在桌下握紧。高丽仙低着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沈越、钟志军、龙婷……这些跟着我从省城一路杀到京城的兄弟姐妹,此刻都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数据被人提前泄露。”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竞标前三天,我们的底线报价和资金调动时间表,出现在了观澜战略部的案头。这不是巧合。”
“有证据吗?”吕兴推了推金丝眼镜。
这个男人四十五岁左右,保养得很好,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他说话时嘴角会微微上扬,形成一种职业化的“亲切”,但眼睛从不笑。我从他面前那杯美式咖啡里,“尝”到了长期失眠的苦涩和某种偏执的焦虑——这是个完美主义者,对自己和别人都苛刻到病态。
“没有直接证据。”我如实说,“但观澜的出价刚好卡在我们的心理底线上浮百分之二,这不是市场分析能做到的精度。”
钱佩玖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所以,我们内部出了问题。”
这句话像一块冰投入滚油。梁雷猛地抬起头:“钱总,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这些人跟着张总从麻辣烫店干到今天,谁会——”
“梁总。”吕兴温和地打断他,“钱总不是怀疑谁,而是陈述事实。商业竞争,信息就是生命线。既然生命线断了,我们总要找到伤口在哪里。”
他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看不见的圆圈。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我注意到,钱佩玖看到这个动作时,眼神有瞬间的柔和——那是他们之间才懂的暗号。
“我建议,”吕兴继续说,声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对公司管理层进行一次优化调整。不是惩罚,而是为了更好地整合资源,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
调令是在三天后正式下达的。
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把街道染成深灰色。我站在“多多餐饮集团”总部的落地窗前——这间办公室位于CBD核心区,三十二层,能看见大半个京城的轮廓。三个月前搬进来时,钱佩玖亲自选的楼层,说“三十二,生生发,好兆头”。
梁青敲门进来时,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沉。
“张总。”他还是用旧称呼,把文件放在桌上,“总部发来的调令。”
我打开文件。第一页是梁青的:调回省城,担任“多多餐饮华中区总督导”,负责三省二十七市的门店标准化管理。职位升了,管辖范围大了,但——离京城一千二百公里。
“徐国俊和唐成的呢?”
“一起。”梁青苦笑,“老徐调任省城供应链中心副主任,唐成去负责新建的中央厨房项目。都是‘重要岗位’。”
文件措辞漂亮极了。“鉴于梁青同志在标准化体系建设方面的卓越贡献”、“为加强华中大区管理力量”、“经集团董事会研究决定”……每一个字都透着冠冕堂皇的正当性。
“你怎么想?”我问。
梁青沉默了很久。雨点打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张哥,我在京城买了房。”他声音很轻,“上个月刚交的首付,贷款三十年。我女儿在朝阳区实验小学读三年级,她喜欢这里的钢琴老师。”
他没说“不想走”,但每个字都是“走不了”。
“我去找钱总谈谈。”我说。
梁青摇摇头:“没用的。吕总昨天已经找我谈过话,说这是‘战略需要’。他还说……”他顿了顿,“说如果我配合,省城那边会给我配车配房,孩子转学的事集团也会协调。如果不配合……”
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吕兴的手段。这个人从不直接威胁,他只会把选择摆在你面前:A选项光鲜亮丽,B选项布满荆棘。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
“张哥,我可能……”梁青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得为孩子考虑。”
我拍拍他的肩:“我明白。”
是真的明白。当年我带他们出来,承诺的是“一起过好日子”。现在有人用更好的日子做筹码,我没有资格拦着。
三、第二刀:权力中心的肢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梁青走的那天,京城放晴了。
我们去机场送他。徐国俊和唐成也在,三个大男人站在出发大厅,互相拍了拍肩膀,说了些“常联系”、“回来喝酒”之类的话,然后陷入尴尬的沉默。
梁青的女儿抱着他的腿哭,说不想转学,不想离开小朋友。梁青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擦孩子的眼泪,动作笨拙得让人心酸。
“爸爸去给你打拼更大的房子,好不好?”他声音哽咽。
孩子摇头:“我不要大房子,我要爸爸每天回家。”
梁青一把抱住女儿,肩膀开始颤抖。
我转过身,看向落地窗外起落的飞机。阳光刺眼。
回程的车上,钱佩玖打来电话:“张总,下午两点,管理层会议,讨论下一阶段人事调整。”
她的声音透过车载蓝牙传来,干净,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
“知道了。”
会议在总部第三会议室举行。这次人少了很多,长桌两侧只坐了不到一半。吕兴坐在钱佩玖身边,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人事调整方案。
“根据集团战略转型需要,”吕兴开始宣读,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我们对部分管理岗位进行优化调整。”
他每念一个名字,我的心就沉一分。
“高丽仙,调任集团品牌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专注于餐饮文化理论建设。”
高丽仙猛地抬头。她从省城跟着我,最擅长的是门店拓展和商务谈判,现在让她去“研究理论”?这是明升暗降,是把她从战场上拽下来,关进书房。
“沈越,调任集团培训中心副主任,负责全国店长培训体系建设。”
沈越握紧了拳头。他是我们最好的运营,能三天不睡觉盯一个新店开业,现在让他去搞培训?
“钟志军,调任集团食品安全督导办公室主任。”
“龙婷,调任集团公共关系部副总监。”
一个一个名字,一个一个“重要岗位”。吕兴把每个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职位好听,权限清晰——全都远离核心业务,远离资金,远离决策层。
梁雷是最后一个。
“梁雷,调任集团战略投资部特别顾问。”吕兴顿了顿,补充道,“直接向我和钱总汇报。”
这是最狠的一刀。特别顾问——听起来很高端,但没有实际分管业务,没有团队,没有预算。一个空衔,一座精致的牢笼。
“我有意见。”梁雷站起来,声音压着火。
“梁总请说。”吕兴微笑。
“我在拓展部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调岗?上个季度我负责的华北区新开店数超额完成百分之四十,客流量增长——”
“正是因为梁总能力突出,才需要到更重要的岗位发挥作用。”吕兴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战略投资部是集团未来的核心,需要梁总这样有实战经验的人才。难道梁总觉得这个岗位不重要?”
一句话把梁雷噎住。
说重要,就是同意调岗;说不重要,就是质疑集团战略。进退两难。
钱佩玖这时开口:“梁雷,这是集团对你的重视。战略投资部未来会主导‘多多’品牌的多元化扩张,包括可能上市的计划。你在那里,能学到更多东西。”
她说话时看着梁雷,眼神诚恳,仿佛真的在为他考虑。
但我知道她在说谎。我从她面前那杯龙井茶里,“尝”到了精心计算的冰冷。茶叶在热水中舒展的姿态太过完美,像排练好的舞蹈——她今天的一切言行,都经过反复推演。
梁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坐回椅子上。
散会后,我在走廊拦住钱佩玖。
“钱总,我们谈谈。”
她看看表:“二十分钟后我有个电话会议。”
“十分钟就好。”
我们走进她办公室。这间屋子比我那间更大,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和奖杯。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水晶雕塑——两只手紧紧相握,底座刻着“合作共赢”。
讽刺极了。
“为什么?”我问得直接。
钱佩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在省城,你来找我投资‘多多’。”
“那时你说,你有个梦想,想做一个能让普通人吃得起的连锁品牌。”她转过身,眼神复杂,“我信了。我把我能调动的所有资源都押在你身上。”
“我做到了。”我说,“‘多多’现在有三百多家店,养活了几千个家庭。”
“但你忘了你的初衷。”她声音冷下来,“你现在满脑子只有复仇,只有搞垮观澜。上次收购案,你明知道风险很大,还是坚持要竞标。为什么?因为那块地对面就是观澜的旗舰店,你想在他们门口插旗。”
我沉默。
她说得对。那次的决策,确实掺杂了太多个人情绪。
“商场不是战场,至少不完全是。”钱佩玖走到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我需要的是能把‘多多’带到下一个阶段的领导者,不是一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复仇者。吕兴是职业经理人,他能让公司规范化、规模化,最终上市。这是‘多多’该走的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我就没用了?”
“你有用,但不在现在这个位置。”她直视我的眼睛,“张,你去社区店待一段时间。不是惩罚,是让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多多’的未来,也想想你自己的未来。”
她说得冠冕堂皇,但我从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温度。
“如果我不去呢?”
钱佩玖笑了,那笑容很浅,没有到达眼睛:“你是‘多多’的创始人,永远都是。但董事会已经通过了人事调整方案。如果你坚持留在现有岗位……我怕接下来的决策,会更让你难受。”
软硬兼施。给个台阶,也亮出底线。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和我并肩作战的女人。她的妆容依然精致,但眼角有了细纹。我记得她熬夜看报表时,会摘掉隐形眼镜,戴上黑框眼镜,像个备考的大学生。现在她再也不需要那样了——她有吕兴,有专业的团队,有资本市场的青睐。
“好。”我说,“我去。”
钱佩玖似乎松了口气:“社区店的位置我亲自选的,在安定门附近的老小区。虽然旧,但客流稳定。你可以……”
“钱总,”我打断她,“会议要开始了。”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那……保持联系。”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四、社区店的黄昏
安定门外的这个小区建于八十年代,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间距很窄,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满衣服、被单、腊肉。下午时分,老头老太们搬着小板凳坐在楼下,聊天,择菜,看孩子。
“多多麻辣烫”的招牌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彩票站中间,门脸很小,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开业大酬宾”海报。推门进去,不到五十平米的空间,摆了八张桌子。墙壁刷了廉价的米黄色漆,有些地方已经起皮。
后厨更小,两个人转身都嫌挤。灶台上两口大锅,一口熬骨汤,一口煮麻辣烫。冰箱是老式的,运行时嗡嗡作响。
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姓王,微胖,围裙上沾着油渍。看到我来,她搓着手,有些局促:“张、张总,钱总交代过了,说您来这边……指导工作。”
“叫我老张就行。”我说,“以后我在这帮忙。”
“那哪行啊……”王姐更紧张了。
“行的。”我拿起墙上的另一件围裙,“我从洗菜开始。”
第一天,我在后厨洗了四个小时的菜。菠菜要一根根摘掉黄叶,土豆要削皮切块泡水,豆皮要一张张分开……都是最基础的活儿,但做起来才发现,生疏了。
手指被土豆削皮刀划了个口子,不深,但渗出血。王姐赶紧找来创可贴,一边帮我贴一边念叨:“您小心点,这活我们干惯了,您哪能干这个……”
“没事。”我甩甩手,继续切土豆。
下午三点到五点,店里几乎没有客人。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后厨门口,看天井里的光线慢慢移动。楼上有人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音符飘下来,总是弹到一半就停,然后又从头开始。
我想起梁青的女儿。那孩子也在学钢琴,上次去他家,她给我弹了一首《小星星》,弹完害羞地躲到妈妈身后。
现在他们应该到省城了。新学校,新家,新生活。
手机震动,是梁雷发来的信息:“张哥,吕兴让我写一份关于快餐行业趋势的分析报告,两万字,下周交。我他妈会写个屁!”
我打字回复:“慢慢写,查资料,不会的问人。”
“我问谁啊?战略投资部那帮人,看我跟看外星人似的。今天开会,他们说的词我听都没听过:什么‘估值模型’、‘退出机制’、‘对赌协议’……张哥,我觉得我待不下去了。”
“待着。”我回得很简单,“多看,多听,少说。”
过了很久,梁雷回了一个字:“好。”
我知道他不甘心,但必须忍。现在谁先掀桌子,谁就先出局。
五、汤锅边的思考
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王姐擦桌子,我熬第二天要用的汤。
熬汤是门学问。骨头要选猪筒骨和鸡架,比例七比三。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转小火,保持汤面微微滚动,像老人的呼吸,不急不缓。这个过程要持续八个小时,中间不能断火,不能加水。
我守着那口锅,看白色的汤慢慢变成奶白色。水汽蒸腾上来,带着油脂和骨髓的香气。后厨的灯是普通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在蒸汽里晕开一圈圈光晕。
王姐收拾完,探头进来:“张总,我先走了?钥匙给您留桌上。”
“好,路上小心。”
她犹豫了一下:“那个……钱总交代,说您不用管账,也不用管采购,就……就在后厨帮忙就行。”
“知道了。”
门关上的声音。店里安静下来,只有汤锅轻微的咕嘟声,和冰箱的嗡嗡声。
我坐下来,看着那锅汤。蒸汽扑在脸上,温热,湿润。
有多久没这样安静地熬一锅汤了?从省城第一家店开始,熬汤的活儿就交给了徒弟,后来交给了中央厨房,交给了标准化流程。汤还是那个味道——不,甚至比以前更稳定,更统一。但熬汤的人,已经忘了汤是怎么从清水变成浓白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想起《食卦要诀》里的那句话:“火候分寸,命理藏焉。”
火候。分寸。
我以前太着急了。急着扩张,急着上市,急着复仇。火开得太大,把一锅汤熬干了,熬焦了,熬出了苦味。
现在呢?现在火被撤了,我被按在这口小锅前,只能用最小的火,熬最小的一锅汤。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高丽仙。
“张哥,品牌研究院今天开会,讨论‘多多’的文化定位。有个从4A公司挖来的总监,说我们的品牌故事太土,要重新包装。他说麻辣烫是‘低端品类’,要往‘轻奢快餐’转型,客单价提到五十元以上。我差点跟他吵起来。”
我打字:“然后呢?”
“吕总说,创新需要包容,让他先做方案试试。”
“让他做。”
“张哥!”高丽仙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带着哭腔,“这不对!‘多多’的根就是让普通人吃得好,吃得饱。五十块钱一碗麻辣烫?那些打工的、学生、老人,谁吃得起?我们当年开第一家店时你说过,要做‘老百姓的厨房’,现在……”
“丽仙。”我打断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家店开业那天吗?”
她愣了一下:“记得。下雨,招牌都挂歪了。”
“那天来了多少个客人?”
“十二个。其中六个是隔壁店老板过来看热闹的。”
“但有一个老太太,她买了碗最便宜的素菜麻辣烫,坐在角落吃了半个小时。”我说,“吃完后,她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数出八块钱——全是硬币。她递给我时说:‘小伙子,汤真好喝,像我老家冬天的味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们现在有三百多家店,每天服务几万人。”我继续说,“但那个老太太如果今天来,还能不能花八块钱,喝到那碗像老家味道的汤?”
高丽仙吸了吸鼻子:“我明白了。”
“待在研究院,多看,多听。”我说,“把那些‘高端转型’的方案都记下来,但也要坚持你的想法。必要的时候,可以说‘我保留意见’。”
“好。”
挂了电话,汤锅的咕嘟声显得更清晰了。
我拿起长勺,轻轻搅动锅底。骨头在汤里翻滚,露出被熬到酥软的骨髓。这是时间的味道,是耐心的味道。
六、吕兴的破绽
一周后,我见到了吕兴。
他来社区店“视察”,穿着一身昂贵的休闲装,但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王姐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倒茶时差点洒出来。
“张总,辛苦了。”吕兴坐在店里最干净的那张桌子旁,环顾四周,“环境是简陋了点,但接地气,接地气好。”
“吕总今天怎么有空?”我问。
“路过,顺便看看。”他笑了笑,“钱总很关心你,让我一定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
“都挺好。”
我们之间的对话像隔着一层玻璃,客气,冰冷。
王姐煮了两碗麻辣烫端上来。吕兴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白菜,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他的动作很优雅,像在品鉴法餐。
我从他咀嚼的节奏里,“尝”到了他此刻的情绪:三分审视,三分优越,还有四分……不安。
他在不安什么?
“味道怎么样?”我问。
“不错。”吕兴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不过张总,我有个小建议。现在流行健康饮食,咱们的汤底是不是可以清淡点?少油,少盐,少辣。”
“麻辣烫不麻不辣,还叫麻辣烫吗?”
“可以叫‘养生烫’嘛。”吕兴又笑了,“品牌要升级,产品也要迭代。我让研发部在做新方案,准备推出高端线,用虫草、松茸做汤底,客单价定在98到198元之间。”
我没说话。
吕兴继续说:“张总,我知道你念旧,但企业要发展,必须向前看。钱总对你还是很认可的,等这阵子过去了,你调回总部,可以负责新业务线……”
他在画饼。用未来的可能,交换现在的服从。
“吕总,”我打断他,“你最近睡眠不好吧?”
吕兴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你喝茶时,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七次,每次间隔不规律。”我指了指他的茶杯,“这是焦虑的表现。而且你眼白有血丝,嘴角有轻微溃疡——肝火旺,心不静。”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容重新挂上:“张总观察真仔细。最近确实忙,上市的事情千头万绪。”
“上市?”
“嗯,钱总没跟你说?”吕兴故作惊讶,“‘多多’准备明年启动上市流程,现在在做合规整改。所以人事调整啊、业务梳理啊,都是必须的步骤。张总,理解一下。”
原来如此。
所有的动作,都有了最正当的理由:上市需要。需要规范化管理,需要职业经理人,需要把“土气”的创始人放到一边,需要把“不专业”的老部下调离核心。
一切都是为了公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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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我说。
吕兴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站起身:“那张总继续忙,我先走了。对了,钱总让我带句话: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这家店的流水,以后直接报到总部财务部。张总你就安心待着,其他的不用操心。”
门关上。王姐小心翼翼地问:“张总,吕总是不是……对咱们店不满意?”
“没有。”我说,“他很满意。”
满意到要把这家店也收走。
七、安然的线索
又过了三天,我在收拾后厨时,在调料柜最里面发现了一个旧铁盒。
盒子锈迹斑斑,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票据——都是十年前的手写收据,字迹歪歪扭扭。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我拿起照片。是三个人的合影:我,邹帅,安然。背景是京城最早的那家“观澜茶楼”,门口挂着红灯笼。我们都年轻,笑得没心没肺。我站在中间,一手搂着邹帅,一手搂着安然。邹帅那时候还没发福,穿着白衬衫,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安然扎着马尾辫,眼睛亮晶晶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安然的笔迹:“2009.春。梦想开始的地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王姐探头进来:“张总,那是上任店主留下的。听说那老头干了十几年麻辣烫,去年儿子接他去国外养老了。东西没清干净。”
“上任店主叫什么?”
“好像姓陈……对了,陈伯年。街坊都叫他老陈头。”
陈伯年。
我把照片翻过来,仔细看背景。观澜茶楼的招牌下,挂着一副对联。字太小,看不清。但我记得那对联的内容——是邹帅亲自写的:“观四海风云,澜起处皆为客;品一壶岁月,茶香时即故乡。”
那时候他说,要做个有文化的餐饮品牌。
现在他的“文化”,是生命科技研究院,是资本游戏,是看不见的血腥。
我把照片放回铁盒,但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塞进围裙口袋。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坐在后厨,拿出手机,输入一个十年没拨过的号码。
安然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打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最后那条短信,只有五个字:“别碰研究院。”
为什么是研究院?她知道什么?她又为什么在消失前,特意留下这条警告?
窗外的老小区沉入睡眠,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亮着。二楼那户练钢琴的又开始了,还是那首曲子,还是弹到一半就断。
我闭上眼睛,让记忆倒流。
十年前,观澜刚起步时,我们三个人经常熬通宵。邹帅负责战略,我负责运营,安然负责财务。累了就煮火锅,在办公室里边吃边吵。有一次为了要不要开第一家分店,我和邹帅吵到拍桌子,安然突然把火锅电源拔了。
“吵什么吵?”她瞪着我们,“吃饱了再吵!”
我们愣住,然后同时笑出声。
那锅火锅的汤底,是我调的。用了牛油、豆瓣酱、花椒、干辣椒,还有一点点冰糖——安然吃不了太辣,但又爱吃。
我记得她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七上八下,然后蘸香油蒜泥,吃得鼻尖冒汗。邹帅笑她:“女孩子家,吃相注意点。”
安然白他一眼:“在你们面前,我还装什么。”
那些日子,真好啊。
好到以为会一辈子那样。
手机突然震动,把我拉回现实。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小心。”
我立刻回拨,对方已关机。
小心?小心谁?钱佩玖?吕兴?还是……邹帅?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安然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一直在某个角落,看着这一切。
而这张照片出现在这家店,不是巧合。
老陈头……陈伯年……
我站起来,在店里翻找。收银台的抽屉,柜子的夹层,甚至墙缝。最后在冰箱后面的墙壁上,发现一块松动的砖。
抠开砖,里面有个塑料密封袋。袋子里是一张字条,和一把黄铜钥匙。
字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东城区纱线胡同27号院。还有一行小字:“陈伯年留。给后来人。”
钥匙上贴着标签:7号柜。
八、纱线胡同的秘密
第二天下午,我跟王姐说家里有事,提前离开。
纱线胡同在东城的老城区,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青砖灰瓦的平房,有些已经拆了,只剩断壁残垣。27号院在胡同最深处,门楣上挂着“重点保护院落”的牌子。
敲门,没人应。推门,门没锁。
院子很小,三面屋子,中间一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正屋的门上挂着锁,但侧屋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屋里堆满杂物:旧家具、报纸捆、生锈的自行车。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角落有个老式的铁皮柜子,一共十个柜门,都上了锁。7号柜在第三排左边第二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用黄铜钥匙试了试,锁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黑色封面,没有字。
翻开第一页,是安然的字迹:
“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也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
“张,对不起。十年前你离开观澜时,我没有站出来。不是因为我和邹帅联手害你——我没有。但我也没有帮你。我选择了沉默,因为那时候的我,相信邹帅说的:让你离开,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我错了。”
“这些年,我看着邹帅越来越疯狂。他建立了生命科技研究院,表面是做保健品研发,实际上……他在用那个地方洗钱,做见不得光的交易。研究院的地下三层,从来不对外开放。我有一次误入,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但我没有证据。邹帅太谨慎了,所有痕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直到你回来,直到你和钱佩玖联手对抗观澜。我知道,机会来了。但我不能直接找你,邹帅的人在监视我。所以我留下了线索,希望你能找到这里。”
“笔记后面,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关于研究院的碎片信息。不全,但也许有用。”
“最后,张,小心钱佩玖。她不是坏人,但她太相信资本的力量了。而资本……是没有心的。”
“保重。”
“——安然,于2023年秋”
我坐在布满灰尘的椅子上,一页页翻看笔记。
里面是零散的记录:研究院的股权结构图(层层嵌套,最终控股方在开曼群岛);进出研究院的车辆牌照(有些属于敏感部门);研究院采购的“特殊设备”清单(价格高得离谱);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深夜进出研究院的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剪报。是半年前的社会新闻:《知名企业家匿名捐赠三千万,资助罕见病研究》。配图是邹帅在捐赠仪式上的照片,笑容慈善。
安然在剪报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他需要用慈善,掩盖罪恶。”
合上笔记,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里缓缓沉浮。外面传来胡同里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安然的警告,研究院的秘密,钱佩玖的背叛,吕兴的算计……所有碎片在我脑子里旋转,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邹帅在下一盘大棋。他用研究院做诱饵,想让所有觊觎观澜遗产的人都跳进去。钱佩玖上钩了,她在暗中接触研究院的资产。而吕兴……他是钱佩玖的刀,也是邹帅可以利用的棋子。
而我,被放逐在这个社区店,看似出局,实则……获得了最珍贵的隐身。
没人会防备一个在麻辣烫店洗菜的中年男人。
我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短信:
“我找到了。谢谢。”
没有回复。
但我知道,安然收到了。
九、熬汤人的计划
回到社区店时,天已经黑了。王姐正要打烊,看到我,松了口气:“张总您可回来了,我还以为……”
“以为我跑了?”我笑笑,系上围裙,“汤熬了吗?”
“熬了,按您教的方法,小火慢炖了六个小时了。”
我走进后厨,揭开锅盖。奶白色的汤在锅里微微翻滚,香气扑鼻。我舀起一勺,吹凉,尝了一口。
味道对了。
骨头的醇厚,时间的沉淀,耐心的回报。
“王姐,明天开始,我教你怎么熬这锅汤。”我说。
她愣了一下:“我?我哪学得会……”
“学得会。”我看着她的眼睛,“熬汤没什么秘诀,就是守着一口锅,看着火,等着时间把味道熬出来。你能做到。”
王姐苦笑着,眼神里是市井小人物特有的那种敏锐和担忧:“张总,您这身份……在我这小店憋屈着,迟早是要飞走的。”
我舀起一勺汤,尝了尝咸淡,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飞?往哪飞。这店挺好,清静。” 我没看她,目光落在汤锅袅袅的白汽上,“再说了,我现在就一光杆司令,离开这儿,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王姐,以后这店,还得你多费心。”
这话半真半假,但足够让她安心,也足够让任何可能的“耳朵”觉得我已认命。示弱,有时候是最坚硬的盔甲。
那天深夜,打烊后的寂静吞没了整个老小区。我在后厨用抹布反复擦拭着早已光洁的灶台,直到手指感受到金属的冰冷,才停下来。打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中,没有犹豫。
第一封邮件,发给吕兴。地址是他公开的工作邮箱。这种正式渠道,反而最安全,也最容易被“监控”。
标题很简单:【关于“中华小吃现代化路径”研究资料查阅的申请】。
正文措辞恭敬而疏离,完全符合一个被边缘化、试图寻找存在感的“前负责人”的口吻:
“吕总您好,冒昧打扰。遵照集团安排,本人现已开始在社区店进行战略思考与沉淀。为系统梳理中华小吃,尤其是麻辣烫品类的现代化发展脉络与潜在路径,形成有一定参考价值的研究报告,特申请每周三上午,前往集团总部图书馆查阅相关历史文献、行业报告及内部资料(如权限允许)。此举旨在深化认知,或能为集团未来战略提供些许底层思考。盼复。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反复看了三遍。每个字都精心打磨过:
1. 姿态足够低:“遵照安排”、“申请”、“盼复”。
2. 理由足够正当且无害:研究“历史”和“报告”,不涉及任何当前业务机密。
3. 暗示价值:“能为集团未来战略提供底层思考”——给吕兴一个展示他“包容”、“善用旧臣”形象的机会,也轻微满足了他“被认可”的需求。
4. 最关键的是:这封邮件只要被钱佩玖或其亲信看到,就足够了。一个被贬的前搭档,不去找她“诉苦”或“求情”,反而如此“乖巧”地向她的新宠、前夫吕兴申请“学习”?以钱佩玖的多疑和对自己与吕兴那复杂关系的敏感,这颗猜疑的种子,无论吕兴如何处理(批准显得他大度但可能引钱不悦;不批准显得他小气且印证我的“委屈”),都会悄无声息地落进她和吕兴原本就微妙的关系裂缝里。吕兴回应与否,甚至如何回应,都是次要的。这个接触行为本身,就是我要投下的第一颗石子。 我要听听,他们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下,会传来怎样的回响。
点击,发送。没有期待回复,这只是布局的第一步棋。
然后,是更危险的一步——联系邹帅。
安然的笔记里有几个模糊的线索,指向邹帅可能使用的、脱离于观澜明面体系外的联系方式。其中一个,是城西一家极其私密的雪茄俱乐部的预约电话。据说,那是邹帅早年用来处理“特殊事务”的通道之一。
我用店里的座机,拨通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声音低沉、毫无起伏的男人。
“我找邹先生。关于‘生命科技研究院’的未来,以及……钱佩玖女士最近的胃口。” 我直接抛出关键词,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告诉他,一个‘老朋友’觉得,肉烂在锅里,也比喂了外来的秃鹫强。如果他有兴趣聊聊怎么关起门来分肉,明天下午三点,东四环‘老舍茶馆’二楼最里的‘雨前’包间,我等他。过时不候。”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
这不是请求,更不是合作邀请。这是一次挑衅,也是一次试探。我把“研究院”和“钱佩玖”同时摆上台面,既是展示我知道一些事情,也是抛出共同的“敌人”。用“烂在锅里”呼应他之前可能说过的话,暗示我理解他的逻辑。最后,设定时间地点,姿态强硬,是为了争取哪怕一丝微弱的心理优势。同时,我也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向我报复的机会。
我知道这是与虎谋皮。邹帅此刻对我的恨意,恐怕比对钱佩玖更甚。我毁了他半生心血。他可能出现的目的是为了稳住我,套取信息,甚至设下更狠的圈套。他那只老狐狸,绝对不会相信我是真心合作。
我也不信他。
但这正是游戏的本质。我不需要他信任我,我只需要他判断:在当前的局面下,与我进行有限度的、互相利用的“交易”,是否符合他残余利益的最大化? 钱佩玖和观澜新管理层正在瓜分他的帝国,而我这个“复仇者”被踢出局,但显然不甘心。对邹帅来说,我和钱佩玖,都是敌人。但敌人之间,也有优先级和利用价值。
我赌的就是他对钱佩玖“夺食”的愤怒,以及他绝不坐以待毙的狠戾性格。与我接触,哪怕只是互相试探,也能分散钱佩玖的注意力,甚至可能让他找到可乘之机。
至于全身而退?我从不敢百分百保证。这本身就是走钢丝。但我也有我的凭仗:我对他们所有人的了解(包括通过“食卦”积累的直觉),我此刻“一无所有”因而毫无包袱的境地,以及……我比他们更清醒地认识到,这场游戏没有赢家,只有谁能输得少一点,谁能最后还站在废墟上。
我不是好人,从来都不是。从最初利用食卦谋利开始,到后来不择手段地复仇,我的心早就染了一层洗不掉的灰。现在,为了在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我不介意与魔鬼握手,甚至利用魔鬼的角去顶撞另一只魔鬼。温情?道义?那是胜利者才有资格偶尔佩戴的装饰品。在泥潭里挣扎的时候,手里有什么就得用什么,哪怕那是另一把脏污的匕首。
做完这一切,我再次点燃了煤气灶。这次不是为了熬汤,而是把记录着那几个关键号码和想法的便签纸,一点点烧成灰烬。跳跃的火光不再带有任何象征性的“希望”或“决心”,它只是冰冷的销毁工具,映着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计划,从来不是宏伟的蓝图。它只是走投无路时,凭着对人性阴暗面的揣摩,一步接一步的、冰冷的算计。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可调动的资源,没有忠诚的团队,只有这家破店和勉强糊口的手艺。
但《食卦要诀》里那句“火候分寸,命理藏焉”,我有了更黑暗的理解。火候,不只是耐心等待,更是精准地把握每个人欲望的沸点与恐惧的冰点,然后在那脆弱的平衡上,轻轻推一把。分寸,不只是不骄不躁,更是清楚自己能在肮脏的博弈中陷多深,还留有多少抽身后退(哪怕只是理论上的)的余地。
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老舍茶馆的约定就像投入这片墨里的一粒石子,不知会激起怎样的涟漪,还是无声沉没。但我知道,我不能停。
我重新洗了手,回到那锅熬到半途的骨汤前。汤色已渐浓白,但离真正的醇厚还差得远。我关小了火,让沸腾变成几乎无法察觉的微澜。
用最小的火,最不起眼的温度,慢慢熬。熬到看似平静,内里却已滚烫。熬到所有人都以为这锅汤只会这样平淡下去的时候。
我拿起长勺,极其缓慢地搅动了一下。
汤面泛起细微的波纹,随即又归于平静。只有那绵密而霸道的香气,固执地弥漫开来,越来越浓,充斥在这狭小、陈旧的后厨里,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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