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冬至前一周。
北京东三环的金茂府小区,清晨七点的天色仍是青灰色的。高端住宅区的寂静与城市惯常的喧嚣隔绝,只有中央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以及偶尔驶过的、轮胎压过潮湿路面的沙沙声。
我站在二十三层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昨晚剩下的、重新加热过的骨汤。汤已经反复熬煮过多次,此刻呈现出一种过于浓稠的、近乎膏状的质地,表面凝结着薄薄一层乳白色的油脂。喝下去,鲜味还在,但那种经过时间反复萃取后的“醇”里,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滞”与“腻”。
这是我接手“粤鲜楼”中央厨房后,用他们遗留的部分老卤和顶级火腿,实验性熬制的一锅“顶汤”。本该是至鲜之物,此刻在舌尖却品出几分繁华将尽的疲态。
食卦无声流转于汤气之中。那团厚腻的、胶着不化的“膏腴”之气,此刻在感知里,正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向着“涣散”与“分离”的状态滑落。就像一锅本该凝聚精华的高汤,因为火候过了头,或者心乱了,里面的各种成分开始彼此排斥,再也无法融合成浑然一体的鲜美。
这不是好兆头。
窗外,能远远看到CBD核心区那些标志性的摩天楼尖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其中一栋,是观澜集团总部所在地。今天上午十点,在那里将举行一场小范围、高规格的“观澜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核心资产包优先购买权竞标会”。
这个所谓的“核心资产包”,并非之前传得沸沸扬扬、迷雾重重的“生命科技研究院”,而是观澜旗下剥离了债务和不良资产后,最干净、最优质的一部分餐饮品牌区域经营权、核心门店物业产权以及部分供应链枢纽。可以看作是观澜帝国“刮骨疗毒”后,剩下来的、还能立刻产生现金流的“健康肌肉”。
虽然价值远不如“生科院”那样惊人(预估在八到十二亿之间),但胜在清晰、干净、见效快,是实实在在能立刻壮大我们“多多系列”(如今已包括麻辣烫、简餐、茶饮、区域特色小吃等多个子品牌)实力的硬资产。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拿下,将极大提振我们团队被观澜法律战和内部裂痕消磨得所剩无几的士气,证明我们即使没有钱佩玖主导的“宏大叙事”,依然有能力在市场上撕下属于自己的肉。
为此,过去两周,我和高丽仙、梁青带领团队,几乎不眠不休。我们放弃了争夺“生科院”的幻想(安然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将所有精力和有限的资金,都投入到了对这个“核心资产包”的尽调、估值和竞标策略制定中。楚玉和罗桐调动了所有情报资源,试图摸清其他潜在竞标者的底牌;梁雷和沈越则带着运营团队,反复模拟接收后的整合方案。
我们像一群憋足了劲、想要证明自己的伤兵,准备在这场规模适中的战役中,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竞标策略是梁青提出的“精准狙击,溢价有限”:针对资产包中我们最需要、整合难度最低的三项核心标的(“速味客”华北区三十家直营店物业、“粤鲜楼”华南中央厨房升级扩容项目、以及一个在长三角地区颇有口碑的中式甜品连锁品牌),给出一个有竞争力但绝不冒进的报价,集中火力拿下,对其他次要标的则战略性放弃。
我们的底价和策略,只有我、高丽仙、梁青、楚玉和负责财务测算的两位核心人员知晓,并反复强调了保密。
钱佩玖对此不置可否。自从“生科院”的消息传出,她与我之间便只剩下了邮件往来中冰冷的工作通报。她知道我们在准备这个竞标,但从未过问细节,也未曾表示要参与或提供额外资金支持。她的全部精力,显然已经放在了更高阶的棋盘上——与陈文远们勾画的那个关于“观澜新生”与“京圈入场券”的宏图上。
我们心照不宣: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以相对独立的方式,为“多多系列”争取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喝完杯中最后一口已失本味的浓汤,我放下杯子,瓷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机震动,是高丽仙发来的信息:“老板,团队已集结完毕,半小时后出发前往观澜大厦。一切按计划准备。”
我回复:“好。”
转身走向衣帽间,我选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不是最贵的那套,但熨烫平整,剪裁合体。镜子里的男人,眼中有血丝,下巴有青色的胡茬,但脊背挺得笔直。
今天,我要去打的,不仅仅是一场商业竞标。
更是一场尊严与生存的保卫战。
上午九点五十分,观澜大厦三十五层,多功能会议厅。
会议室经过精心布置,低调而奢华。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环形吊灯洒下柔和而不失明亮的光线。正前方是巨大的弧形投影屏,两侧墙壁悬挂着观澜集团巅峰时期的巨幅品牌形象画——尽管画中那些笑容灿烂的顾客和员工,此刻看来颇有几分讽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长条形的竞标席呈弧形排列,面向主席台。已经到场的有七八家代表,大多是熟悉的面孔:国内排名前五的某餐饮集团投资部负责人,一家背景深厚的华南系资本,两家国际私募基金的中国区代表,还有……钱佩玖。
她独自坐在竞标席靠前的位置,身边没有带往常那几位助理或顾问。今天她穿了一件剪裁极为利落的黑色羊绒连衣裙,外搭同色系西装外套,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优雅而疏离的侧脸线条。她面前放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杯清水,正微微侧头,与旁边一位看似是主办方工作人员的年轻女子低声交谈着什么,嘴角带着惯有的、弧度完美的浅笑。
我们的团队坐在靠后一些的位置。高丽仙、梁青、楚玉坐在我左右,梁雷和沈越以及其他几位核心成员坐在后排。每个人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面前的文件夹里是最终版的报价文件和应急预案。
我能感觉到,当我们入场时,有几道目光短暂地扫过来,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在这些人眼里,“多多麻辣烫”或者说“多多系列”,大概只是一个借着风口和资本偶然蹿红、如今却因内讧和外部压力而岌岌可危的暴发户。今天能坐在这里,或许已是最后的体面。
钱佩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她的背影挺直,像一尊冰冷的、用黑曜石雕成的胜利女神像,早已将自己划归到另一个层面。
九点五十五分,观澜方面的人员入场。为首的正是陈文远,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西装,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与几位相熟的竞标者点头致意。跟在他身后的是临时CEO周建国,以及法务、财务等几名高管。
陈文远的目光扫过全场,在经过钱佩玖时,停留了微妙的一瞬,两人眼神交汇,一个笑容加深,一个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而当他的目光掠过我们这边时,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看见棋盘中一颗即将被吃掉棋子的漠然。
十点整,竞标会准时开始。
主持人简短开场,陈文远代表观澜董事会和特别危机处理小组致辞。他语调沉稳,措辞严谨,先是再次为观澜“近期经历的风波”致歉,强调“刮骨疗毒、重塑价值”的决心,然后隆重推出今天要处置的“核心资产包”,称之为“观澜餐饮业务最健康、最具增长潜力的部分”,是“与优秀伙伴共筑未来的基石”。
投影屏上开始逐项展示资产包的详细内容,数据翔实,PPT做得精美专业。会场里只有陈文远平稳的解说声和翻动文件纸张的沙沙声。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对照着手里的资料。展示的内容与我们尽调的结果基本吻合,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为乐观。这反而让我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太过完美的东西,往往意味着背后有更精心的粉饰,或者……更深的算计。
资产展示完毕,进入核心的竞标环节。规则很简单:针对资产包中的每一个子项,竞标者提交密封的书面报价和简要方案。观澜方面现场开标,综合价格、方案可行性、买家资质等因素,当场宣布优先购买权归属。
第一个标的,是“速味客”华北区三十家直营店物业。这是我们志在必得的第一块。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标书袋。高丽仙接过属于我们的那个,仔细检查封口,然后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将我们精心计算过无数次、在底价基础上略有上浮、以确保竞争力的报价单,和那份详细的接收整合方案,庄重地放入袋中,封好,递给前来收取的工作人员。
我能感觉到身边梁青的紧张,后排梁雷几乎屏住的呼吸。
其他竞标者也陆续提交。钱佩玖也递交了她的标书袋,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丝随意。
标书收取完毕,工作人员当众将标书袋放入一个透明的保险箱,然后由陈文远、周建国和一名公证人员共同取出,现场拆封,唱标。
会场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一个拆开的是那家华南资本的报价。主持人报出价格:“……人民币,两亿一千五百万。” 略低于市场评估价,算是试探性出价。
接着是那家国内餐饮集团:“两亿三千八百万。” 加了码。
国际私募的代表出价:“两亿五千万。” 接近我们预估的合理上限。
我的心稍稍提了起来。下一个,就该是我们了。
工作人员拿起了贴着“多多餐饮”标签的标书袋。拆封,取出文件。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报价单,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念道:
“多多餐饮管理公司,报价:人民币,一亿八千万元。”
“嗡——”
会场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一亿八千万?比第一家出价的华南资本还要低三千五百万?比市场评估价低了近百分之三十?这根本不是竞标,这简直是……自取其辱!或者说,是来捣乱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猛地转头看向高丽仙。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对我用力地、轻微地摇头——这不是我们填写的数字!绝对不是!
梁青“霍”地站起来,又被旁边的楚玉用力拉回座位。后排传来梁雷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目光如电,射向主席台侧方。
陈文远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对这个离谱的报价毫不意外。周建国皱了皱眉,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而那位负责拆封的“工作人员”……我死死盯住她。是刚才钱佩玖入场时,与她低声交谈的那个年轻女子。
一个可怕的、冰冷的猜测,如同毒蛇般钻进我的脑海。
最后一个标书袋被拿起,是钱佩玖个人控股的“佩玖资本”。
拆封,报价宣读:
“佩玖资本,报价:人民币,两亿五千五百万元。”
只比出价最高的那家国际私募多了五百万。一个恰到好处、确保胜出的价格。
会场里的议论声更大了。许多人看向钱佩玖,眼神复杂。又有人看向我们这边,那目光里的怜悯,此刻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鄙夷——内讧到这种地步,连底价都能“填错”,真是笑话。
陈文远轻轻敲了敲话筒,会场安静下来。
“感谢各位的报价。经过综合评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我们认为,‘佩玖资本’的报价与方案,最符合本次资产处置的价值最大化原则和未来发展规划。因此,‘速味客’华北区三十家直营店物业的优先购买权,授予佩玖资本。”
没有悬念。我们那个荒唐的“一亿八千万”,甚至没有被纳入评议的资格。
钱佩玖缓缓站起身,面向主席台,微微欠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胜利者的矜持微笑:“谢谢观澜的信任。我们期待后续合作。”
她没有看我们一眼。
接下来的竞标过程,如同第一轮的翻版,只是变得更加残忍和赤裸。
第二个标的,“粤鲜楼”华南中央厨房升级扩容项目。我们团队的“报价”再次出现惊人的“失误”,比合理区间低了百分之四十,而钱佩玖的“佩玖资本”再次以一个精准的、高出次高价不多的报价,轻松摘走。
第三个标的,长三角甜品连锁品牌。我们甚至报出了一个低于资产残值的数字,引得会场里一阵低低的哄笑。钱佩玖再次胜出。
三战,我们“主动”送上的,是三次堪称耻辱的“自杀式”报价。而钱佩玖,则用最小的代价,精准地收割了我们最想要的战利品。
每一次报价宣读,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们团队每个人脸上。高丽仙的脸色从煞白变成死灰,身体微微颤抖。梁青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楚玉脸色铁青,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后排,梁雷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找不到敌人的困兽。沈越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像个吓坏了的孩子。
会场里的目光,从最初的惊讶、嘲弄,渐渐变成了冷漠。我们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在重要场合因为“愚蠢失误”而自毁长城的反面教材。没有人会相信这是“失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是内部权力斗争白热化、一方对另一方进行的公开处刑和彻底羞辱。
而执行这场处刑的,不是敌人,是我们曾经最信赖的盟友和金主,是整个“多多系列”实际上的掌控者——钱佩玖。
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暗示,那个混在我们团队中、或者买通了某个环节的“内鬼”(很可能就是那个年轻女子),就能让我们精心准备的武器,变成刺向自己心脏的匕首。
竞标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陈文远做了简短的总结,再次感谢各位参与,尤其对钱佩玖的合作表示“高度赞赏和期待”。钱佩玖与他握手,笑容明媚,仿佛刚才那场冷酷的收割只是一场寻常的交易。
人们开始陆续退场。经过我们身边时,步履匆匆,眼神回避,仿佛我们身上带着某种不洁的瘟疫。
钱佩玖是最后离开的。她在助理的陪同下,走到门口,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看向我,看向我们这支残兵败将。
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如同看着一堆已经失去价值的旧家具。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像一位女王瞥了一眼她刚刚清扫过的战场角落。
然后,转身,优雅而决绝地离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方向。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
死一般的寂静。
梁雷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桌子上,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上面的水杯被震倒,茶水汩汩流出,浸湿了那些写着耻辱报价的文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什么?!到底是他妈的为什么?!”他红着眼咆哮,声音嘶哑,像受伤的狼。
没有人能回答他。
高丽仙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出。这个一向以坚强和干练示人的女人,此刻彻底崩溃。
梁青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楚玉闭上眼,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
沈越呆呆地看着梁雷,又看看其他人,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刚才那几记无形的耳光带来的火辣辣的痛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的麻木。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起一阵空荡荡的回响。
输了。
一败涂地。
不仅仅输了竞标,输了资产。
更输了尊严,输了团队最后的信心,输了在“多多系列”里那点残存的、或许本就不存在的自主空间。
钱佩玖用最公开、最羞辱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
她才是唯一的王。
而我,以及我这个团队,不过是随时可以替换、可以牺牲、可以拿来垫脚的棋子。
不听话的棋子,就该被清除出棋盘。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斜斜地照进会议室,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边缘,浮尘飞舞。
但这光亮,照不进我们此刻所处的、这片冰冷绝望的黑暗。
我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观澜大厦,回到中央厨房的。
没有人说话。车子里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回到熟悉的、弥漫着骨汤香气的地方,那曾经象征温暖和根基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只让人觉得反胃和虚幻。
高丽仙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再也没有出来。
梁青失魂落魄地走向她的工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梁雷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在空旷的厂房区来回暴走,最终狠狠踢翻了墙角一堆空汤桶,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然后蹲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沈越手足无措地跟着他,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楚玉和罗桐面色凝重地回到了他们的情报室,门紧紧关上。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了门。
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一片暗金色,然后迅速褪去,被深沉的暮色取代。我没有开灯,就坐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满了尖锐的碎片,互相碰撞,割得生疼。
钱佩玖冷漠的背影。陈文远公式化的微笑。团队成员崩溃或愤怒的脸。还有那个荒唐的、如同梦魇般的“一亿八千万”……
原来,真正的背叛,不是来自敌人明刀明枪的进攻。
而是来自你最信任的人,在你最需要支撑的时候,从背后递出的、淬了毒的匕首。
而她甚至不屑于掩饰,要用最公开的方式,让你在所有同行面前,尊严扫地,沦为笑柄。
手机在黑暗中亮起,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是一个熟悉的号码。钱佩玖。
我盯着那闪烁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慢慢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钱佩玖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张老板,今天的竞标,结果你看到了。”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为什么?”钱佩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商场如战场,张老板。你的方法太慢了。慢到……已经跟不上‘多多’需要的发展速度,也跟不上这个时代变化的节奏。”
她的语气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谆谆教诲”的意味,仿佛在给一个不成器的下属做绩效评估。
“观澜留下的市场空白,有多少人在盯着?我们之前那种零敲碎打、只顾眼前三瓜两枣的做法,只会把机会白白让给别人。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快速整合资源、形成合力、抢占制高点的平台。而你和你的团队……”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你们的思维,还停留在那个麻辣烫小店里。你们害怕风险,抗拒资本运作,对真正能改变格局的机会视而不见,甚至……成为障碍。”
障碍。原来,在她眼里,我和我们这群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珍视每一家门店、每一口汤的人,已经成了她通往“更高处”的障碍。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来清除‘障碍’?”我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不是恐惧,是极致的愤怒和悲凉。
“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钱佩玖坦然承认,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需要让所有人,包括观澜那边,也包括‘多多’内部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清楚——谁才是能带领这个品牌走向未来的人。谁的意见,才是最终决策。你的犹豫,你的保守,已经让我们错过了太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凿进我的心里。
“多多系列属于你,也属于我。”她继续说,语气变得更加冰冷而强硬,“你无法带领它前进,就让我来好了。从今天起,‘多多’的所有重大战略决策、对外投资与合作,将由我直接负责。你和你的团队,专注于现有的门店运营和你们已经拿下的那些‘小项目’的消化。这,对大家都好。至于后续的计划,我会替你们安排的。”
对大家都好?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
夺走了我们拼死争取的机会,公开羞辱了我们,瓦解了团队的斗志,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专注于现有运营”?这和把一头猛虎的爪牙拔掉,关进笼子,然后说“以后你就在这里好好吃饭睡觉”有什么区别?
“钱佩玖,”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冷得发颤,“你忘了,‘多多’是怎么从一家小店走到今天的。”
“我没忘。”她的回答又快又冷,“但我更清楚,它要想走到明天,靠的不是回忆和情怀,更不是仇恨,是资本,是资源,是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棋局的能力。小张,你守着你那口汤锅的情怀,我能理解。但情怀,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让‘多多’在接下来的风暴里活下来。”
她的话,彻底撕碎了最后一层温情的伪装。
“接下来的风暴?”我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钱佩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
“观澜的戏,还没唱完。陈文远他们需要我,也需要‘多多’这个载体和故事。但一个内部不和、创始人恋栈权位、阻碍发展的‘多多’,不符合他们的利益,也不符合我的利益。今天,只是开始。张老板,如果你识趣,主动退到幕后,配合我的安排,你和你那些老部下,还能有个体面的结局,拿着股份分红,过点安稳日子。如果你还想争……”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压迫感。
如果我还要争,那么今天这种公开的羞辱,只是开胃小菜。她有的是资本和法律手段,可以一点一点,将我和我的团队,彻底清除出“多多”的体系,甚至……让我们一无所有。
“你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然后,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单调,持久。
我慢慢放下手机,手臂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
那光海里,有观澜大厦,有长安俱乐部,有钱佩玖此刻可能正在举行的庆功宴,有陈文远们运筹帷幄的密室。
而这间没有开灯的办公室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同盟,至此,彻底破裂。
不,或许早就破裂了,只是我今天才被正式告知。
我被抛弃了。被我从省城带出来的兄弟姐们,也可能因为我的“无能”和“失败”,即将面临分崩离析和被清算的命运。
而那个始作俑者邹帅,此刻恐怕正躲在某个更深的阴影里,看着他抛出的饵料引发的连锁反应,看着我和钱佩玖自相残杀,露出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墙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跳动。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时代,正在血淋淋地拉开序幕。
而我,站在废墟中央,手里只剩下一碗凉透的、变了味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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