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从塌陷的通道口吹出来,人睁不开眼。牧燃扶着白襄站稳,脚踩在焦土上,发出咔嚓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巨坑——整片遗迹都塌了,只剩一些断掉的石头歪斜地插在土里。
他喘了口气,嘴里有血腥味,咽了下去。右臂只剩一层灰壳包着骨头,皮肤没了,露出黑乎乎的肉,一动就往下掉渣。左腿更严重,整条腿发白,轻得像没有重量,肌肉和神经都不听使唤,只能靠腰用力才能走。
每走一步都很疼。
白襄靠着一块倒下的石碑坐着,碑上的字已经被风吹花了。她手撑着地,手指用力到发白,额头冒汗,呼吸急促。她抬头看牧燃:“走了?”
牧燃没说话。他盯着远处天空,刚才那道黑光就是从那里消失的。它来得突然,走得很干脆,不回头,也不停留,好像完成了什么事,又像放弃了什么。他看了一会儿,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空气也安静下来。
“走了。”他开口,声音很哑。
他慢慢走到守护者最后站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留下,没有尸体,也没有烧过的痕迹,只有一点微弱的光浮在半空,像快灭的火苗,在风里晃。
他知道,这是守护者最后一点意识。魂散了,命也没了,但他还撑着,就是为了说一句话。
牧燃单膝跪下,膝盖砸进土里,扬起一圈灰。灰尘钻进伤口,很疼,他没皱眉。他伸手碰了碰那团光——很凉,像摸到冰水。
光轻轻闪了一下,像是知道他来了。
“一定要……找到碎片……”声音断断续续,很虚弱,“它们……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不然……门会开……”
牧燃点头:“我听见了。”
光又闪了两下,比之前暗了些,像是快耗尽了力气。他不动,看着光越来越弱,颜色从淡金变成灰白。他知道,有些人死了,但事情还没完。守护者不是为了活才守在那里,也不是为了赢。他只是站在那儿,挡着该挡的东西,直到撑不住为止。
光终于灭了,化成几点星芒,被风吹散。
牧燃还跪着。他不难过,也不想哭。心里空空的,又压着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是责任?是愧疚?还是别的?他只知道,那个人死前看他那一眼,是相信他还能做点事,哪怕他已经快不行了。
白襄咳了一声。他回头,看见她擦掉嘴角的血,又是红色。那血不像普通的咳血,更像是身体里的力量在反噬。
“你还行吗?”他问。
“死不了。”她说,语气硬,身子却在抖,“你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但开始变透明,小指几乎看不见了,像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他握了握拳,灰从指缝漏下,掉在地上,没声音。
“还能走。”他说。
他撑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咬牙挺住,用腰把背挺直,不让身体倒下。他看了看四周,全是荒地,没有路,也没有标志。刚才逃出来的地方现在是个大坑,风吹过,灰打着转飞起来。
白襄扶着石碑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才成功。站直后她脚步不稳,脸色很白,但不肯让人扶。她从来不用别人照顾。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牧燃没回答。他在想那句话——“找到碎片”。他不知道碎片在哪,长什么样,但他明白,这是守护者用命换来的话。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是托付。是他躲不掉的事。
他迈出一步,踩在一块黑石头上,发出脆响。
“先离开这里。”他说。
刚走第二步,他忽然停下。
地面在动。
不是剧烈地震,是很轻微的那种,像是远处有人走路传来的震动。他立刻停下,仔细听。白襄也感觉到了,手按住石碑稳住身体,眉头皱紧。
震动来自地下。
牧燃蹲下,手掌贴地。灰从袖子滑落,堆在手上。他闭眼感受——震源很远,节奏乱,像是有什么结构要塌,又像封印松了。那震动有点像心跳,但慢而沉重,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他想起白襄说过——“封印松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遗迹中心。那里原本是阵眼,现在只剩一个深坑,黑雾正从底下冒出来,颜色发紫发黑,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腐烂又混乱,闻了让人恶心。
“还没完。”他低声说。
白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那不是守护者的气息。”
“是别的东西。”牧燃站起来,朝坑边走了两步。
越靠近,那味道越浓。它不像活物,也不像死物,更像是某个沉睡的东西醒了,正在动。他闻到一丝熟悉的力量波动,和那个神秘人用的一样,但更深,更老,像是世界刚开始时就存在的黑暗。
他明白了守护者为什么拼死守住这里。
不是为了拦他们进去。
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他后退一步,一把抓住白襄的手腕:“走远点。”
两人快速往后退了十几步,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才停下。牧燃靠着石头,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肺被火烧。他低头看手臂,灰已经爬到肩膀,皮肤裂开细缝,像干裂的泥地,随时会碎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襄看着他:“你还行吗?”
“不行也得行。”他声音哑,但很坚决。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撕下一段布条,缠在左腿上。刚绕上去,布条就变灰了。他打了个结,用力拉紧,不只是为了止血,也是为了让自己别在这片地上彻底散掉。
“你记得神秘人最后看了你一眼吗?”白襄忽然问。
牧燃点头。
“他本可以杀我们。”她说,“但他没动手,就走了。”
“他也在怕。”牧燃说,“不是怕我们,是怕下面的东西。”
白襄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他才会退。”
“嗯。”牧燃看着那个深坑,“他来不是抢碎片,是想看看封印还在不在。”
“结果发现……守不住了。”
牧燃没说话。他看着坑口冒出的黑雾越来越厚,风一吹,雾开始扩散,像有意识一样往四周爬。碰到的地方,地面下陷,植物全枯死。他知道再待下去危险,但也清楚,如果现在跑了,这片地方就没人管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烧焦的符纸,是之前战斗时从守护者身上掉下来的。纸只剩一角,上面有一道红痕,像是用血画的。他捏着它,能感觉到一点点热,像是还留着守护者的意志。
这是守护者留下的唯一东西。
他把符纸塞进白襄手里:“拿着。”
“你要干什么?”她问,眼神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去看看。”他说。
“你疯了吗?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害怕。
“正因为站不稳,才更要去做。”他声音低,“如果没人管,这东西会扩散。下一个遭殃的不是我们,是外面的村子,是拾灰人的住处,是你见过的所有人。他们会一个个变灰,悄无声息地消失,连灰都不会剩下。”
白襄盯着他,眼里有愤怒也有恐惧。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你要是死了,谁去找碎片?”她声音发抖,像是质问,又像求他别去。
“我不去,碎片也不会自己出现。”他看着她,眼神平静,“你在这等我,十分钟。我要是没回来,你就走,别回头。把符纸交给‘灰驿’的人,让他们通知南境三镇撤离。”
她还想说话,但他已经转身走了。
他一步步走向坑边,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灰印,像用身体写下最后的话。风吹着他破烂的衣服,拍打身体,像一面快要倒下的旗。他走到边缘,低头看去。
黑雾翻滚,中间有个模糊的影子,像人脸,又不像人,样子扭曲,五官错位,像是由很多痛苦的灵魂拼在一起。他看着它,感觉它也在看他,隔着雾,隔着生死。
他抬起手,把体内最后一丝力量抽出来,聚在掌心,变成一团暗火。火是紫色的,跳动时发出嘶嘶声,像是不想被控制。
火光照亮了坑底。
那张脸动了一下,嘴角慢慢裂开,露出一个不像人的笑。
牧燃没退。他把火扔了下去。
火掉进黑雾,瞬间被吞掉。但在那一刹那,整个深坑猛地一震,黑雾收缩了一下,像是被打中。接着,一声低沉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像是古老的话,又像锁链断了。
牧燃踉跄后退,单膝跪地,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他知道,这一下只是拖时间,不是结束。
但他争取到了十分钟。
风更大了,灰飞得到处都是。他艰难抬头,看见白襄正朝他跑来,身影在灰雾中忽隐忽现。
“十分钟还没到。”他喃喃说。
她冲到他身边,一把拽住他:“你傻吗?你以为你能封住它?”
“我不是要封住它。”他咳着血,笑了,“我只是让它知道,还有人……挡在门前。”
远处,天边微微发白,不是天亮,而是另一种变化的开始。
碎片还没找到,门还没开,守门人已经倒下。
但有人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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