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红光还在闪,一下亮,一下暗。空气也跟着一震一震的。前面那扇门晃了一下,又变得清楚了。门框边上泛起一圈圈波纹,像水面上的涟漪。地上的符文开始发亮,一圈一圈往上升,一直连到头顶的石壁。灰金色的线条在黑暗里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牧燃弯着腰,手撑着膝盖,慢慢站直。他的脚终于踩在了地上。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落地。之前穿过七道裂缝的时候,他是靠意志硬撑过来的,魂都快散了,血从鼻子耳朵往外流,在空中变成了雾。现在他回来了,虽然身体已经破烂不堪,但他真的站在这片禁地里了。
他刚想往前走,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拦住了他。
是守护者。
那人穿着一件看不出材质的长袍,颜色像黑夜和烧过的灰混在一起。袖口磨得很旧,但没有线头。他的脸藏在帽子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一段苍白的下巴,还有一道疤从嘴角斜着划过去。
“你想走?”守护者的嗓音不高,却压过了周围的风声,“先看一样东西。”
牧燃没动,呼吸有点重。一滴汗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角,刺得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死死盯着对方。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守护者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金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我不是要拦你。”守护者收回手,转身看向通道深处,“我是让你知道,你要烧掉的,不只是你自己。”
说完,他往前走。脚步不快,但从不停顿。每走一步,脚下的符文就灭一圈,前面又立刻亮起新的。白襄看了牧燃一眼,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她走得轻,像叶子贴着地飘,头发没乱,呼吸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过第七道裂缝时,她的灵魂碎成了十七片,全靠心口那枚玉铃才拼回来。
牧燃还站在原地。他掌心里那块黑色石片还是烫的。这不是普通石头,是“溯洄之钥”的碎片之一——传说中能撕裂时间的东西。现在它嵌进了他的肉里,拔不出来,已经认他为主,也在一点点吃掉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五指用力握紧。灰色的粉末和血从指缝里挤出来。那灰不是土,是他身体被烧出来的。手指碰过的地方,皮肤像纸一样剥落,露出底下发红的肉,很快又被新灰盖住。他知道,这具身体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它是燃料,是容器,是用来回到过去的桥。
然后,他抬起脚,一步一步往前走。
通道越来越宽,地面从碎石变成整块黑岩,光滑得像镜子,但照不出人影。反而映出一些奇怪的画面:一个孩子在火里跑,一座城在雪中倒塌,一只鸟撞向冰湖……每一幕都很短,却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空气越来越闷,像走进了一口深井。越往里走,耳边开始有声音,不是风,也不是震动,是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有时像妈妈叫孩子,有时像打仗的鼓声,有时只有一个字:“别。”
他没有停下。
他知道这些是时间留下的回音,是以前那些想逆流回去的人留下的执念。他们失败了,魂散在时空缝隙里,成了这条路的声音。
尽头是一间大殿。
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四面墙都是空的,只有一面墙上画着一幅很大的画。
画是用灰黑色颜料画的,里面掺了细小的光点,在暗处微微发亮。颜料不是刷上去的,是用血、灰和记忆炼成的,每一笔都带着生死。画中间是一条河,河水不是往下流,而是往上走,违反常理。
很多人在河里往上走。有人伸手去碰过去的某个时刻,有人已经摸到了记忆里的人。他们的动作很温柔,眼神很热,好像终于抓住了失去的东西。
可每次有人碰到一次,画面就会裂开一道缝。山崩,地裂,天上有黑洞出现。有些人回头,发现身后什么都没了。最后一幕是一个背影——那人站在高处,看着满天飞灰的世界,脚下没路,身后没人。
牧燃盯着这幅画,胸口猛地一紧。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臂,那里全是焦黑的伤,轻轻一碰就会掉灰。他知道那是试炼时烧的,也明白如果继续走下去,剩下的身体也会烧光。
“溯洄不是回家的路。”守护者站在画下面,抬头看着最后的画面,“是用现在的命,还过去的债。”
牧燃没说话。
他看着画里的那个背影。那人衣服破烂,瘦瘦的,但站得很直。他忽然觉得熟悉——那肩膀,那脖子的弧度,甚至那微微前倾的样子,都很像三年前的自己。
“他们为什么非要改?”他问,声音沙哑。
“有人想救爸妈。”守护者说,“有人想阻止战争。有人只是不想死。”
“结果呢?”
“天地会讨债。”守护者指着画上的一道裂痕,“你看这里,一个人回到十年前,杀了挑起战争的将军。战争没了,百姓平安。可三年后,北方突然断粮,七万人饿死了。没人知道原因,只知道那天晚上,天上少了一颗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牧燃眼神动了一下。
“还有更小的改动。”守护者继续说,“一个母亲回到孩子溺水那天,把他拉上来。孩子活了,但她开始忘事。一年后,她忘了所有人,包括那个被救的孩子。后来她在雨夜走进河里,再也没回来。”
白襄站在后面,双手交叠。她没靠近画,也没抬头。她只是看着牧燃的背影。
他已经不像三年前那样能跑了。那时候他还笑得出,能在雪地里追兔子。现在他站在这里,像一根快烧完的木头,随时会倒。右臂只剩半截,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左腿关节有三道很深的裂口,走路时发出“咔”的声音,像骨头在磨灰。
可他还在站着。
“你说我能进溯洄。”牧燃开口,“是因为我本来就是灰?”
“因为你不怕烧。”守护者说,“别人改过去要用命换。你改过去,是拿命当柴。你本来就快烧完了,所以能多走几步。”
“代价是什么?”
“灾祸。”守护者语气不变,“轻的全家死光,重的星星移位。你救一个人,可能毁一座城。你以为带回的是活人,其实带回来的只是空壳——因为世界已经变了,容不下原来的她。”
牧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裂开,皮翻着,血和灰结成块。那块黑石嵌在肉里,深深扎进去,他却一直没松手。它不只是钥匙,也是印记,是命运刻在他身上的契约。
他想起妹妹最后一次看他时的眼神。她没哭,也没喊,只是站在台阶上,穿一身白衣服,头发扎得好好的。守卫拉着她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哥,别来救我。”
可他来了。
一路烧自己,炸断手臂,摔断骨头,七窍流血,从没停过。他曾倒在第七道裂缝前,三天动不了,靠咬手指保持清醒。他曾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说:“放弃吧,她已经不在了。”可他不信。
现在告诉他,这条路不只是救一个人,还可能牵动整个时间。
他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出三年前的战场。到处是烟,尸体遍地。他蹲在废墟里,从土里扒出一块石头。很轻,表面粗糙,颜色发黑。他以为只是纪念品,就带回去挂在床头,天天擦。
现在想来,也许从那时起,命运就开始了。
那块石头,就是第一块“溯洄之钥”的碎片。它选了他,就像火选了干柴。
“如果我不试……”他睁开眼,声音很轻,“她就永远是烧火的柴。”
“可如果你试了。”守护者接话,“也许整个尘阙都会变成新的火堆。”
大殿一下子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灰悬在空中不动。时间好像也被这句话冻住了。
白襄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上前,也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牧燃,看他肩膀一点点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会断,也随时会射出最后一箭。
牧燃没回头。他盯着画的最后一幕——漫天灰烬中,有一点微光没灭。很小,几乎看不见,但它一直在。
像火种。
像希望。
他没说话。
但他站着,没走,也没动。
白襄慢慢低下头。她看见鞋尖前落了一小撮灰,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她没踢开,也没躲。她就站那儿,让灰落在鞋面,渗进布纹里,好像那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守护者往后退了几步,走进画尽头的阴影里。他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他们。他像是完成了该做的事,剩下的,只能由时间决定。
牧燃的手还紧紧攥着那块石片。
血顺着指缝滴下,落在地上,混进灰里。红光一闪,门的轮廓又大了一圈,好像回应了什么古老的约定。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怎么才能找到其他碎片?”
没人回答。
风又吹了起来,带着灰的味道。
白襄抬起头,目光越过牧燃的肩,看向画的上游。在那条逆流之河的最顶端,隐约有个模糊的身影,正伸手,好像想抓住什么。
她没说出来的是:她在梦里见过这一幕。那个伸手的人,就是牧燃。
守护者站在阴影里,缓缓闭上了眼。
他知道,答案从来不在话里。
而在走过的路中,在烧尽的身体里,在不肯闭上的眼睛里。
牧燃没有等回答。
他抬起脚,朝大殿深处走去。
脚步沉重,但很坚定。
每走一步,就有灰从他身上掉落,像雪,像纸钱,像送葬的祭品。
但他还在走。
身后,门轻轻颤了一下,仿佛低声说了句:
“又一个点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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