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一万块,老地方。钱到,我保你回普通监区。但丑话说前头——”
他转过身,目光冰冷:
“生意归生意,一码归一码,钱不到,或者少一分,以后别再找我。
监狱里想往上爬的人多的是,不缺你一个。”
“明白。”林燃点头。
李昌东又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
“对了,彭振那边,你什么事惹到他了?”
林燃哭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李昌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他和他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说完,拉开门,走了。
铁门重新关上,理疗室里又只剩下林燃一个人。
霉味和铜锈味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痒。
他站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反复滚着那几个数字:一万,五千,五千。
还有李昌东最后那句话——“他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
三天时间,像监狱里永远拧不紧的水龙头,滴答得慢,漏得却快。
第二天上午,林燃被带去监狱办公楼三层——那里有一部可以打外线的电话,专供表现良好的犯人每月与家属联系。
狱警靠在门边抽烟,眼睛盯着窗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是为了方便林燃汇钱,李昌东特意做的安排
林燃拿起听筒,金属的冰凉顺着指尖往上爬。
赵大金那边的5000块,他已经通过小浙江告诉了具体汇去的账户和地址。
现在,他要动用码头帮的那笔尾款。
林燃先对着寻呼台报了串数字代码。
这是码头帮大眼仔给的呼机号和暗号。
意思是“急事,回电”。
等待回电的几分钟里,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肋骨后面撞,一声,又一声。
码头帮不知道靠不靠谱,如果不靠谱……
好在电话铃响,刺耳。
林燃抓起听筒。
“谁?”是一个马仔的声音,有点哑,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市场或者码头。
“我,林燃,大眼仔和你说过。”
那边没有接话,但默认的语气。
林燃说,“黑拳那场的尾款,五千。今天,等下记一个账户,汇过去。钱到了,咱们两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林燃以为信号断了。
“……账户。”那边马仔终于吐出两个字。
林燃又把那串数字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得像在刻碑。
“明天这时候,钱不到,”林燃最后补了一句,“你就当我从来没打过这个电话。”
他挂了,没等那边回话。
放下听筒时,他后背的囚服已经洇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冰凉。窗外的狱警回过头,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示意时间到了。
走回医疗监区的路上,阳光惨白,照得水泥地反光,刺眼。林燃低着头,脑子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一万块,两笔五千,押上去的不只是钱,是他现在全部的筹码,和一条看不见的活路。
下午,一切如常。
放风,吃饭,听铁拐李絮叨那些听了八百遍的陈年旧事。小浙江依旧沉默,只是看林燃的眼神更深了,像在打量一件即将揭晓谜底的器物。
晚饭后,护工来通知林燃去换药。还是苏念晚。
医务室里的光线总是比别处亮一点,惨白,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苏念晚背对着门在配药,白大褂的腰身收得紧,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听到脚步声,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回头。
“坐。”她说,声音干涩。
林燃在诊疗椅上坐下,卷起裤腿。胫骨处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新肉是粉红色的,边缘结着深褐色的痂。苏念晚转过身,端着托盘过来,低着头,开始拆旧的纱布。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皮肤时,林燃能感觉到那细微的颤抖。
“今天……刘医生被调查组叫去问话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问了好久。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
林燃“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知道榔头的死,调查组总得找个人问问,刘长生是主治医生,首当其冲。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苏念晚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处理伤口。消毒,上药,换上新纱布。动作机械,准确,却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疲态。弄完腿上的,她直起身,从托盘里拿起一个小纸包,还有半杯水。
“消炎药。”她把纸包和水杯递过来,眼睛却看着旁边药柜的玻璃门,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你伤口虽然愈合了,但里面可能有炎症,预防一下。”
林燃接过纸包,拆开,里面是三颗白色的药片,椭圆形,没有任何标识。他捏起一片,看了看,又抬头看苏念晚。
她依旧没看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那圈乌青浓得化不开。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向下撇,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苏医生。”林燃忽然叫了她一声。
苏念晚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倏地转回头看他。眼神里有惊慌,一闪而过,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绝望盖住。
“怎么了?”她问,声音有点紧。
“你脸色很差。”林燃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休息好?”
苏念晚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倒像个哭的表情。“……没事。最近,事情多。”她含糊道,又催促,“快把药吃了吧,水要凉了。”
林燃没动。他看着手里的药片,又看看那杯水。水很清,能看见杯底淡淡的垢。医务室里很静,只有换气扇单调的嗡嗡声,还有他自己逐渐清晰的呼吸。
他想起李昌东的话——“监狱里每天都有变数”。想起笑面佛加码的悬赏。想起赵大金那双淬冰的眼睛。想起彭振卡住的那份申请。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苏念晚异样的神情和这包没有标识的药片,串成了一条冰冷刺骨的线。
他捏着药片,慢慢往嘴边送。
苏念晚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瞳孔缩紧了,呼吸屏住,胸口微微起伏。那是一种极度紧张、甚至恐惧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