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金沉默着。他脸上那道疤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更深,像皮肤底下埋了条黑色的筋。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忽然咧嘴,这次的笑真实了些,带着点欣赏,也带着点狠。
空气彻底冷了。
“林燃啊林燃,”他摇摇头,“我他妈是真小看你了。”
“彼此彼此。”林燃把药瓶扔回给他。
“虎爷要是按规矩办事,该给我的钱给了,该帮我出去的力出了。
那我出去后,第一时间就会把榔头到底说了什么告诉你,然后我嘴闭紧,咋两桥归桥路归路。”
他往前迈了半步,左腿还有隐隐作疼,但站得挺直:
“可虎爷要是想玩脏的……那对不住,我烂命一条,拖着北佬帮和笑面佛一起下水,也算够本。”
话说得轻,分量却重。
赵大金沉默了很久。
他摸出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干叼着。
眼神落在远处铁丝网上,空茫茫的。
小浙江还握着钢管,但手臂垂下去了,像是没了力气。
“你要多少?”赵大金忽然问。
“之前谈好的,五千。”林燃说。
“一分不能少。钱到我指定的账户,等我平安离开医疗监区,收到信后,我就告诉那‘人’到底在哪。”
“我怎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林燃说得很直接。
“虎爷,你现在动我,代价是北佬帮可能被一锅端。我也是有朋友的……
不动我,花五千块钱,买一个能让笑面佛倒台的秘密,还能把我这个麻烦送走——这账,不难算。”
赵大金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慢慢捻着,烟丝簌簌掉下来。
“小浙江,”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放回去。”
远处,小浙江愣了一下,握钢管的手松了又紧,最终还是转身,把钢管“哐当”一声扔回废铁堆里。
赵大金又吸了口烟,眯着眼看林燃:“五千块,尾款。钱怎么给你?”
“存外面,我指定账户,地址我会告诉他……”
林燃嘴角一努旁边的“小浙江”:“……毕竟我们一个监舍嘛。”
虽然脸上依旧紧绷,但林燃此时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微微一松,但没全松。
赵大金忽然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短促,干涩,像咳。
“成。”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五千块,三天内到你账上。但是林燃——”
他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钩子。
“榔头说的地方,你最好真知道。要是让我发现你诈我……”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彼此彼此。”林燃回看着他,“虎爷,合作愉快。”
没有握手,没有多余的废话。
赵大金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没入器械堆的阴影里。
小浙江跟在他后面,经过林燃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扫了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放风区只剩下林燃一个人。
雷声近了,雨点开始砸下来,先是稀疏的几颗,打在生锈的铁皮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了片。
林燃没急着走。
他靠在冰冷的氧气瓶上,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滚烫的脑子一点点冷静下来。
左腿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喉咙那道擦伤也火辣辣的。
他摸出内袋里那片手术刀片,裹着的纱布已经沾了汗,有点潮。
后手是编的。
哪有什么“底”、外面朋友、定时电话。
全是临时起意,硬着头皮唬人的。
但监狱里就是这样——真话假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信不信,敢不敢赌。
他赌赵大金不敢赌。
赌赢了。
…………
下午四点多,雨终于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放风区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林燃躺在107监舍的床上,听着雨声,脑子里思绪纷纷。
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突然,林燃是被走廊里的嘈杂声惊醒的。不是往常那种狱警换班的脚步声,是更乱、更急的——
拖拽重物的摩擦声,压低的呵斥,还有……哭声?
他翻身坐起,左腿的伤处已经不怎么疼了。
监舍里其他人都醒了,铁拐李单腿蹦到门边,扒着门上的小窗往外瞧。
“搞什么鬼……”老头嘟囔。
林燃也走过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应急灯还亮着,把来回跑动的人影拉得变形。
几个护工推着辆平车往Ⅲ区方向跑,车上蒙着白布,隆起个人形。
白布没盖严实,一只枯瘦的手垂在外面,皮肤上布满了深褐色溃烂的斑块,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是榔头。
林燃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对于这个曾经笑面佛的手下,又投靠东北虎的男人,他了解的也不多,只知道女儿是他的软肋。
但见到此时死在自己面前,却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推车后面跟着个年轻护工,跑得踉踉跄跄,一边抹眼泪一边喘——是小夏。
她白大褂的袖口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血,又像药水。
“让开!都让开!”一个狱警粗声吼着,把旁边几个探头探脑的犯人轰回监舍。
平车拐进Ⅲ区铁门,门“哐当”关上,把哭喊和嘈杂都挡在门外。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应急灯镇流器发出的嗡鸣。
铁拐李缩回头,咂咂嘴:“得,又死一个。”
他蹦回床边坐下,开始慢吞吞地叠被子,好像刚才看见的不过是每天都会发生的寻常事。
老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上铺,小浙江坐起来了。
他没往下看,只是盯着对面墙壁上那片渗水留下的黄渍,眼神空茫茫的。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这才第七天。”
林燃没接话。
他走回自己床边坐下,手伸进枕头底下——那片手术刀片还在,裹着的纱布已经干了,摸着有点硬。
脑子里飞快地转。
榔头死了。官方说法不用猜都知道。
“突发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
氨茶碱中毒到了那一步,死是早晚的事,但偏偏是这个时候——在
他刚见过赵大金,刚把饵抛出去的时候。
太巧了。
是刘长生下手了?还是笑面佛那边等不及,直接灭口?